11

  烏茱姑姑回到家,繃著臉,神情緊張。街上黑漆漆的,戴克已經上床,她問:「有我的信嗎?有我的信嗎?」一直重複著那個問題,整個人瀕臨崩潰的邊緣,一副快要栽倒的樣子。有的晚上,她會拿著電話講很久,壓低聲音,彷彿在保護某些東西免受世人窺探。終於,她告訴了伊菲麥露有關巴塞洛繆的事。「他是個會計師,離異,他期望安定下來。他來自埃濟歐威樂[31],離我們很近。」
  烏茱姑姑的話使伊菲麥露驚得不知所措,只能說:「哦,好啊。」就再無別的。「他是做什麼的?」「他來自哪裡?」這是她母親才會問的問題,但從何時起,一個男人的家鄉挨近她們的家鄉這點,對烏茱姑姑而言成了要緊的事?
  一個週六,巴塞洛繆從麻薩諸塞州來看他們。烏茱姑姑做了胡椒雞胗,臉上搽了粉,站在客廳窗旁,等著看他的車駛近。戴克望著她,半心半意地玩他的玩偶,既困惑又興奮,因為他能感覺到她的期盼。當門鈴響起時,她語氣緊迫地,叮囑戴克:「乖乖聽話!」
  巴塞洛繆穿著卡其褲,褲腰高高拉至腹部,說話時帶著漏洞百出的美國口音,亂唸一通的單詞,發音錯到叫人無法聽懂。從他的行為舉止中,伊菲麥露察覺到一種他試圖用他的美國腔調、他的口語連音來彌補的在鄉村長大的貧苦背景。
  他瞥了一眼戴克,近乎淡漠地說:「哦,對哦,你的孩子。你好嗎?」
  「好。」戴克嘟囔道。
  巴塞洛繆對他正在追求的女人的兒子毫不關心,也懶得假裝關心一下,這使伊菲麥露感到惱怒。他與烏茱姑姑格格不入,既不適合,也配不上她。一個有點智慧的男人本會意識到這一點,並錘鍊自己,但不是巴塞洛繆。他架子很大,好像自己是烏茱姑姑有幸得到的一項特殊獎品,而烏茱姑姑也迎合他。在嘗雞胗前,他說:「讓我瞧瞧這到底好不好。」
  烏茱姑姑大笑,她的笑聲中透出某種贊同,因為他的話「讓我瞧瞧這到底好不好」,關係到她是否有一手好廚藝,從而關係到是不是個好妻子。她不知不覺養成了習慣,面露微笑,一種向他而不是向世人證明她端莊賢淑的微笑,叉子從他手中滑落時撲過去為他撿拾,給他端上更多的啤酒。戴克不聲不響地在餐桌旁觀察,他的玩具沒有動。巴塞洛繆吃著雞胗,喝著啤酒。他議論奈及利亞的政治,那份激昂的熱情,屬於一個遠隔重洋密切關注、將網際網路上的文章一讀再讀的人。「庫蒂拉特不會枉死,那只會比她活著時更進一步刺激民主運動!我剛就這個問題寫了一篇文章,登在『奈及利亞村在線』上。」烏茱姑姑在他講話時頻頻點頭,同意他說的一切。時常,沉默在他們之間劃開鴻溝。他們看電視,一齣戲劇,情節老套,盡是拍得很亮的畫面,其中一幕是一個穿短連衣裙的少女的特寫。
  「奈及利亞的女孩絕不會穿那種裙子,」巴塞洛繆說,「瞧那樣子。這個國家沒有道德規範。」
  伊菲麥露本不該開口的,可巴塞洛繆身上有某種東西讓人無法保持沉默,他誇張滑稽的形象,自他三十年前來美國後沒有變過的前高後低的背頭髮型,以及他虛假、過激的道德說教。他是那種在他老家村裡,會被稱為「迷失」的人。他去了美國,迷失了自己。他的家鄉人會說。他去了美國,不肯回來。
  「奈及利亞女孩穿的裙子比那短得多哦,」伊菲麥露說,「上中學時,我們有些人在朋友家換衣服,這樣父母就不會知道。」
  烏茱姑姑轉向她,警告地眯起眼睛。巴塞洛繆看看她,聳了聳肩,彷彿她是個不值得回應的人。他們之間漸生反感。那個下午剩下的時光,他對她置之不理。未來的日子,他將時常對她置之不理。後來,她讀了他發在「奈及利亞村在線」上的帖子,每篇文章皆尖酸刻薄,語氣很衝,用的網名是「麻薩諸塞州的伊博會計師」。令她驚訝的是,他如此高產,如此積極地投入在閉門造車的爭論裡。
  他已經好多年沒回過奈及利亞,也許他需要從那些網際網路小組中找到慰藉——在那裡,細小的看法會被放大、爆發成攻擊,還有你來我往的人身侮辱。伊菲麥露想像這些作者,住在冷清的美國屋子裡的奈及利亞人,他們的生活因工作而死氣沉沉,抱著一整年精打細算存下的錢,讓他們能夠在十二月還鄉一週;他們抵達時會提著裝滿鞋子、衣服和便宜手錶的旅行箱,從親戚的眼中,看見自己光鮮亮麗的形象。事後,他們將返回美國,在網路上為他們有關故鄉的神話而吵架,因為如今故鄉是一個介於此岸與彼岸之間的模糊地帶,而至少在網路上,他們可以對自己已變得無足輕重視而不見。
  奈及利亞婦女來了美國後變得放蕩——「麻薩諸塞州的伊博會計師」在一篇帖子裡寫道,這是一個令人不悅、但不得不說的事實。否則怎麼解釋在美國的奈及利亞人離婚率高,在奈及利亞的奈及利亞人離婚率低?「三角洲美人魚」回覆,只因在美國有法律保護婦女,假如奈及利亞也有那樣的法律,離婚率會一樣高。「麻薩諸塞州的伊博會計師」反駁,「你被西方洗腦了。你應該為自稱是奈及利亞人而羞愧。」「埃澤·休士頓」說,奈及利亞男人在回奈及利亞找護士或醫生結婚時挑三揀四,只是為了回到美國後,新婚的妻子能賺錢養他們。「麻薩諸塞州的伊博會計師」在回覆裡寫道:「一個男人想從太太身上得到經濟保障,那有什麼錯?女人要的不也一樣嗎?」
  那個星期六,他離開後,烏茱姑姑問伊菲麥露:「你覺得怎麼樣?」
  「他用漂白麵霜。」
  「什麼?」
  「你看不出來嗎?他的臉有種古怪的顏色。他用的一定是便宜、不帶防晒的那種。什麼樣的男人會漂白自己的皮膚,恕我直言?」
  烏茱姑姑聳聳肩,彷彿她不曾注意到那個男人臉上所透出的黃綠色,他的鬢角處益發嚴重。
  「他不錯。他有一份良好的工作,」她停頓了一下,「我年紀不小了。我想讓戴克有個弟弟或妹妹。」
  「在奈及利亞,像他這樣的男人連同你講話的勇氣都沒有。」
  「我們不是在奈及利亞,伊菲。」
  烏茱姑姑心事重重地拖著腳步,在走進臥室前,她說:「請你只要祈禱這次可以成功。」
  伊菲麥露沒有祈禱的習慣,可即使有,她也不忍祈禱讓烏茱姑姑能和巴塞洛繆在一起。令她傷心的是,烏茱姑姑只安於她熟悉的東西。
  由於奧賓仔的緣故,曼哈頓令伊菲麥露生畏。第一次從布魯克林坐地鐵去曼哈頓時,她的手心全是汗,她走在街上,張望著,吸收著。一個身材窈窕的女子穿著高跟鞋奔跑,飄逸的短裙在她身後,直至她絆了一下險些跌倒;一個矮墩墩的男人一邊咳嗽,一邊往路邊吐痰;一個女孩穿著一身黑,朝擦身而過的計程車舉起手。無止境的摩天大樓試與天空比高,但大樓的窗戶上有汙垢。那種種眼花撩亂的不完美,使她鎮定了下來。「那裡很了不起,但那裡不是天堂。」她告訴奧賓仔。她迫不及待盼望他也能見到曼哈頓。她想像他們兩人手牽手地漫步,像她看到的美國情侶一樣,在商店的櫥窗前流連,在餐廳門口駐足瀏覽菜單,停在餐飲車前買瓶裝的凍冰茶。「快了。」他在信裡說。他們時常互相說「快了」,「快了」,賦予他們的計劃某種真實的重量。
  終於,烏茱姑姑的成績單來了。伊菲麥露從信箱裡拿出信,如此輕薄,如此普通,「美國醫師執照考試」的字樣以勻稱的書寫體印在信封上,她把信在手裡握了良久,希望藉助意念使那成為好消息。烏茱姑姑一進屋,她就舉起信。烏茱姑姑倒抽了一口氣,「厚嗎?厚嗎?」她問。
  「什麼?什麼?」伊菲麥露問。
  「厚嗎?」烏茱姑姑又問了一遍,任手提包滑落在地上,走上前,她的手伸得很長,寫滿希望的臉上表情猙獰。她接過信封,大喊:「我考到了!」然後拆開確認,仔細盯著那張薄薄的紙。「假如不及格,他們會寄給你一封很厚的信,讓你可以重新註冊。」
  「姑姑!我就知道!恭喜你!」伊菲麥露說。
  烏茱姑姑和她擁抱,她們兩個互相靠著彼此,聽著彼此的呼吸,這讓伊菲麥露溫暖地憶起了拉各斯。
  「戴克在哪裡?」烏茱姑姑問,彷彿她打完第二份工回家時他還沒有上床睡覺。她走進廚房,站在明亮的吊燈下,再度看著那張成績單,濕了眼眶。「所以我可以在美國這地方當家庭醫生了。」她說,近乎竊竊私語。她開了一罐可樂,放在一旁沒有喝。
  後來,她說:「為了面試,我得把辮子解了,把頭髮拉直。凱米告訴我,我不能編著辮子去面試。假如你有辮子,他們會認為你不專業。」
  「所以美國就沒有編辮子的醫生嗎?」伊菲麥露問。
  「我已經把他們告訴我的告訴你了。你在一個不屬於你自己的國家裡。假如你想成功,就照你必須做的去做。」
  又來了,烏茱姑姑用來當毯子般把自己蓋起來的反常的天真。有時,在談話中間,伊菲麥露會心生一念,覺得烏茱姑姑故意把某一部分的自己、某些更本質的她,留在了一個遙遠而被遺忘的地方。奧賓仔說,這是伴隨移民的不安全感而產生的誇張的感恩。奧賓仔,他就是這樣,總能說明原因。奧賓仔,他支撐她度過那個等待的夏天——電話那頭他沉穩的聲音,藍色航空信封裡他的長信——在暑假接近尾聲時,他理解啃噬她內心的新苦惱。她盼著開學,盼著發現真正的美國,但她的心中又苦惱萬分,一種焦慮,和一種新的、難過的不捨,懷念那個已變得熟悉的布魯克林的夏天:騎自行車的孩子,肌肉發達、穿著緊身白背心的黑人男子,冰淇淋車的叮鈴聲,敞篷車裡傳出的響亮音樂,夜晚來臨還沒下山的太陽,以及在潮濕的熱氣中腐爛發臭的東西。她不想離開戴克——僅是想到那一點,就讓人感覺已經失去了某些珍貴之物——然而她又想離開烏茱姑姑的公寓,開始一種由她自己一個人規定界線的生活。
  有一次,戴克羨慕地對她講起,他的朋友去了康尼島,回來時帶了一張在陡直的滑行飛車上拍的照片,因此,在離開前的那個週末,她給了他一個驚喜,說:「我們去康尼島!」簡告訴了她該坐哪趟火車,該做什麼,要花多少錢。烏茱姑姑說這是個好主意,但沒有給她錢,讓她在已有的基礎上多添一點。她望著戴克在驚險的飛車上尖叫,又害怕又興奮,一個向世界完全敞開懷抱的小男孩,她不在乎她所花費的。他們買了熱狗、奶昔和棉花糖吃。「什麼時候我可以不必跟著你去女洗手間就好了。」他對她講,她大笑,笑個不停。在回程的火車上,他又累又睏。「姐,這是和你度過的最最棒的一天。」他說,身體靠著她。
  幾天後,介於結束與開始之間的苦樂參半的激動心情讓她不能自已,她與戴克親吻道別——一次再一次又一次,他哇哇大哭,一個這麼不習慣流眼淚的孩子,她忍住自己的淚水,烏茱姑姑反覆說著費城不是很遠。伊菲麥露拖著箱子朝地鐵走去,坐到四十二街的終點站,然後登上去費城的長途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人在窗玻璃上黏了一小團嚼過的口香糖——又一次久久地看著屬於恩戈茲·奧孔庫沃的社會安全卡和駕照。恩戈茲·奧孔庫沃至少比她大十歲,窄臉,眉毛前端像一粒小圓球,然後劃出一道弧線,下巴呈V字形。
  「我和她根本一點都不像。」伊菲麥露在烏茱姑姑給她那張卡時說。
  「在白人眼裡,我們長得都一樣。」烏茱姑姑說。
  「哎——哎,姑姑!」
  「我不是開玩笑。阿瑪拉的表妹去年來的,她還沒有自己的證件,她一直用阿瑪拉的身分證打工。你記得阿瑪拉嗎?她的表妹很白很苗條。她們一點都不像。沒人注意到。她在維吉尼亞當家庭護工。只要確保你隨時記住你的新名字。我有個朋友,她忘了,一位同事叫她喊了好幾遍,她毫無反應。而後他們起了疑心,把她報告給了移民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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