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真正的受辱者

劉暢的母親是10月9日上午到的。她沒有去醫院看女兒,而是先到了院辦。黃羽笙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出,忙不疊地斟茶遞水。我在主任辦公室外靠牆站着,心裏七上八下打着鼓,同時狐疑劉暢的母親為甚麼從頭到尾一副對女兒漠不關心的樣子。
劉暢與劉紹岩之間有些畸形的感情,很難說與這樣的家庭背景無關。
一個多小時後,黃羽笙推門而出,後面跟着劉暢的母親。黃羽笙把我介紹給她,劉暢的母親出乎我意料的沒有發作,只是冷冷地向我點了點頭。
我看着這個和劉暢一樣高瘦的中年女人,像是看着劉暢的未來。她們母女驚人地相像,連初見時候那種冷峻高傲的神情都像是—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只是劉暢是面冷心熱,她的母親卻讓我感覺到透心的涼。
長馨心理保健院的崔醫生曾經說過,劉暢的母親是個心性高傲的女強人。在劉暢的心中,她意味着強裏、意志的一面,正面對外界社會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去模仿和參照,期望換取自我防禦的力量。今日一見,崔醫生所言不差。
「我女兒不懂事,給你們添麻煩了。」她開門說道,異乎尋常的通情達理。在此之前,我想了無數解釋的措辭,幾乎要寫成發言稿了。劉暢母親的話既讓我感覺如釋重負,同時又感覺不是滋味。這兩種情結短暫地衝突後,我磕磕絆絆地說道:「阿姨,對不起。」
黃羽笙在旁邊很緊張地給我閃了一個眼色。
劉暢的母親沒有說甚麼,與黃羽笙並肩走出了院辦的大門。
回到教研室,我將這些告訴了甘老師,她笑笑說:「沒甚麼想不明白的,這麼內外剛硬的一個女人,最不能允許自己出現的,就是失態。」她放下手中的筆,喝口水接着道:「她最害怕的,是被別人看不起。所以,甯可做出不近人情的樣子,也要維護自身形象的完美。」
「可她為甚麼不譴責我,譴責校方呢?」
「人概是害怕自己以一個訴求的、攫取的、惡意的形象出現,會引起衝撞和牴觸,損害了她控制大局的幻覺吧。這種人對自我形象的要求強烈到了外人難以理解的地步。」
「她其實是一個很可憐的女人。」甘老師補充道,又重新低下頭去。
出門的時候我又朝周老師的桌子瞥了一眼,那裏再沒有浸染着茶香的紫砂壺,沒有狡黠戲謔的調侃聲,我心頭一陣黯然。
從院辦出來後,正想去吃午飯,忽然一個清亮的女聲在身邊響起。
「顧老師,你這會兒有空嗎?」
「哦,可以……您怎麼稱呼?」我突然意識到自己連劉暢母親的姓氏名字都還沒搞清楚。
「我姓鄭,鄭莉。」
「鄭阿姨,您裏面坐吧。」
「不用進去了,如果方便的話,我想和你談談。」
我點點頭,帶着她來到和嚴峻談過話的地方坐下。劉暢的母親雖然年紀己近知天命之年,但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貌美,乾淨利索的短髮,斜飛的丹風眼,那股從容不迫的氣度裏藏着某種懾人的魄力。這同甘俊英老師比起來,又是另一種風韻。
「顧老師,我要謝謝你。」劉暢的母親在我身邊雙手扶膝,低着頭說道。儘管她口氣平靜,但不難聽出其中的懊惱和自責。
這句話一出口,我感覺自己稍稍輕鬆了點兒。劉暢的母親對她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冷漠,我能從她的口氣裏聽出關切與牽掛。或許甘老師是對的,這只是一個過於執着理想化自我的人,以至於苛刻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而己。
「其實應該是我對您說對不起,沒有照顧好劉暢,發生這種事情。」
「黃主任把那天的情況都告訴我了。幸好有你的及時反應,還有辛勤奔波……」
「您別這麼說,我心裏非常自責,如果能早一些注意到劉暢情緒上的波動,早一些關心到,這一切完全可以避免的。」
「劉暢她近來遇到甚麼事情了嗎?」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否則不應該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失去控制。」
「大概是關於甚麼的,你知道嗎?」
這句話死死地把我問住了。劉暢的問題同劉家命案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瓜葛,難道要我在她母親面前輕鬆愜意地說:「哦,你女兒捲入殺人案了,可能身上還有嫌疑。」
「具體的情況……我不是很清楚。說實話,我也很吃驚,劉暢入學後各方面表現都非常優秀,無論學業還是班級工作都做得很好。」
鄭莉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努力想張嘴卻又發不出聲來,最後艱難地說出了一個「她」字,伴隨着劇烈的哽咽和顫抖。她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最終艱難地撕下了堅強的面具,露出了女性柔弱的一面,手掌覆在臉上,像馬的鼻息一樣急促地進出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我沒有轉頭看她,掏出香煙來點着深深大吸了一口,終於下定了決心說道:「鄭阿姨,你知道劉暢一直在看心理醫生嗎?」
鄭莉詫異地把手從臉上挪開,臉龐被淚水沖刷得異常憔悴。我心下暗自嘆息她也不容易,孤身—人要奔忙事業、照顧家庭、養育女兒,孤身背負的重壓也是遠超我之想像的。
「我女兒她……有甚麼心理病嗎?」
我點了點頭,說:「劉暢一直在本市的心理保健院做諮詢,恐怕日子已經不短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身上有藥。」
鄭莉頗有些震驚地看着我,顫抖着嘴唇說:「甚麼藥?」
「抗抑鬱類藥物,就是吃了以後眼前偶爾會閃過些白光,走路輕飄飄的,在任何人面前都會控制不住微微傻笑,某些人服用後會四肢震顫。但劉暢顯然適應得很好,她在任何時候都沒有失控……這是相當不容易做到的。」
鄭莉低頭不語。她嘴唇輕抿,臉頰兩側的肌肉微微下垂,眼皮也沉了下去,一副羞慚的表情口我忽然有些惱恨,這個女人到此時在內心真正關注的不是女兒的安危,而是她那所謂的「尊嚴」受到的損害。
「她為了保持被所有人能夠接納的自我形象花了很多力氣,或者說是付出了很人的代價,忍受了很多的痛苦。心理醫生透露,這其實是對你的一種模仿。」
我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但身旁的女人似乎充耳未聞,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用自尊心濾掉那些自己不願意接受的訊息。我輕嘆一聲閉了嘴,鄭莉則忙着把臉上的淚水抹去,忽然有些恨恨地說:「這死丫頭,有甚麼事情跟我說不行嗎?跑去看那個幹嘛?」
「她給您說頂用嗎?」我冷冷地問了她一句。
「我是她媽媽……」
「她媽媽?鄭阿姨,我想問問您是怎麼盡這個人母親之責的。女兒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你居然到昨天才趕來!」
說到這裏,我也丌始有些控制不住情緒。那麼熱忱純潔的一個女孩,對生活充滿了抱負和期待,轉眼間卻被全世界拋棄,好像成了沒人要的孩子,晚上在病床上孤零零地昏睡。我沒辦法要求其他同學天天守護,這不是他們的職責和義務,所以頭一天過後,醫院坐就只剩我、孫旭東和幾個班委成員每晚輪流值班。
那天晚上我隔着窗戶看她,臉頰凹陷,面色青白,像隻被丟在路邊無人撿拾的布娃娃。女兒落難至此,她這個母親難辭其咎。
「我沒辦法!我沒辦法咧!」鄭莉把手放在雙耳上,細長的十根手指狠狠揪着雙鬢的頭髮,拚命搖晃着腦袋,彷彿想把那些悲傷從腦海中拋去,「我有我的企業要管,找還要養家,有時我真的是身不由己啊,不然我們孤兒寡母今後怎麼辦?」
「可你知道自己差點兒就沒有女兒了嗎?」
鄭莉閉上了眼睛,淚水再次從細長的眼角泌出,我轉過臉大,沉聲說道:「你知道對孩子來說母親意味着甚麼嗎?你以為只要餵她吃喝,給她金錢就夠了?那這和養寵物有甚麼區別?她心裏想甚麼,苦甚麼你懂嗎?沒錯,你是成年人,你是社會精英,你是成功人士,你有豐富的社會經驗和閱歷,可你不能無視她心裏的徬徨無助,把那當成小孩子胡鬧……」
「我們家的事你又瞭解多少?」鄭莉猛然站起來,面色陰冷,眼光鋒利,狠狠地瞪着我,「摸了點皮毛就以為自己是青少年教育專家了?顧老師,你要走的路還很長,你需要瞭解的事情還很多。」
鄭莉說完,甩身就離開了。
我仰靠在長椅上,看着頭頂的大梧桐樹,自嘲地笑了笑。的確,剛才我太激動了,激動中說的那些話已經踰越了老師的本分,頗有插手他人家務事的味道。但不知怎麼的,我就是覺得心裏有口悶氣出不來。
每個人都只有一個命運,也只有每個人自己才能對自己的命運負責。
我完全可以牢牢守住自己的界限,不越雷池一步,關好自己的門戶,始終保證自己無懈可擊,始終保證自己不引火燒身。無論發生甚麼,先把自己刨個乾淨,拎清自己的立場,不要為了別人的事情煩惱。
我都替別人操些甚麼閒心呢?
「老師,請記得我。」
劉暢的眉眼再次浮現,像烙在視網膜上的一個燒傷,疼得我禁不住輕輕哼出聲來。
「我還是太年輕啊太年輕!」
年輕不是資本,而是一種負擔;年輕不是財富,而是一種貧窮;年輕不是聰慧,而是一種愚蠢。年輕是句甜美的謊言,是整了容的鼻子,是用矽膠擠出來的乳房。
為了下午的課程,我到食堂逼着自己打了份麵條,慢條斯理地吃着,像個患有減肥強迫症的小姑娘。樓管老於歪歪斜斜地走過時衝我打了個招呼,沒幾步又轉身返回,在我對面坐下。
他神色詭秘地壓低聲音說道:「顧老師,周敬不會也出事了吧?」
天上沒有打雷,但我手裏的筷子還是控制不住地掉落了一根。
「這都多少天了?我越想越不妥。」
「是啊,電話也打不通。」
「他沒有帶電話,說是不想讓人打擾。」
「咧?你怎麼知道的?」
「他29號沒有課,上午九點多走的。我看他帶了幾件漁具,就託他弄幾條小魚喂喂我的貓。」
「他去哪裏你知道嗎?」
「那肯定是水庫了,周敬老在那裏釣魚。」
「這些事情你有沒有給警察說?」
「我告訴他家人了,估計警察也找過了吧。」
蓮雲水庫冰寒徹骨的碧水無聲無息湧進了我的想像,在那漆黑的湖底,藏着的只是魚和餌嗎?
「顧老師,不用這麼虐待自己吧?聽說你們才發過工資啊。」林雪涵端着餐盤在我身邊坐下說。老於看見個明媚秀麗的少女斜刺裏蹦了進來,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眼睛死死盯着林雪涵看個不停。後者有些納悶地和老於對視了一下,然後求助似的朝我看來。
「哦,你們吃,我先走了。」老於也不待我招呼,起身迅速離開。我正納悶呢,林雪涵從凳子上挪了挪屁股,肩膀都快挨着我胳膊了,小臉斜斜歪過來說:「顧老師,你倆剛才合計甚麼呢?」
「沒甚麼啊,打個招呼而已。」
「不是這麼簡單吧,我剛才看見你倆神秘兮兮地嘀咕着什麼。特別是你,一臉驚悚的模樣。到底說甚麼呢?」
「你是包打聽啊?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摻和。」
「甚麼大人孩子的,你能有多大啊?快點兒給我說說,感覺跟恐怖片似的,嘻嘻,真刺激。」
我對林雪涵這手軟硬兼施真的是又愛又怕。哪個男人不希望有個青春貌美的少女在身邊嬌憨逗引,但老於跟我談的那些又實在不便告訴她。我只得扯個謊,說我倆只是在談論上個月的劉家命案。
「老師,還是把心思多放在怎麼追女孩兒上吧。」林雪涵一本正經地指點着我。
離開飯堂的時候,我看着她擺動的蜂腰長腿有些出神。
西三樓的走道裏窄蕩蕩沒有—個人,我正要開門進屋的時候,忽然注意到門鎖的一個細節。西三樓各房間的木門都是向內開的,但扣進插孔的鎖別則是斜面朝外的,而且門框和門闆之間的空隙比較人。我突然心念一動,掏出錢包取出銀行卡。
趁着四下無人,我迅速轉身走到周老師的房間門口,把銀行卡從門框和門闆之間捅了進去,像做賊似的搗弄着門鎖。
隨着「喀嚓」一聲響動,門闆隨着我過大的動作向內猛然開啟,轉軸捲動時聲如裂帛,驚得我瞳孔猛然放大,眼前一片金星亂冒,頭皮像一張浸了水的牛皮,驟然間收緊到疼痛。
顧不上餘悸,我迅速鑽進屋裏,關上房門,小心翼翼地避讓着桌椅,不讓自己發出任何一點兒響動。
周老師平時懶散,不愛打掃房子,地上鋪了滿滿一堆的煙頭。我蹲下去仔細檢視,發現全都是抽了半截使被丟在地上踩滅了。他和劉暢一樣,似於也是從劉家命案之後便開始有些失常,在此之前他不要說抽煙了,連煙味都受不了。
煙頭、果殼和各種雜物零亂地散佈在地面上,還有一張手填式小票,我隨手撿起看了看,是學校內洗衣房的取衣憑證。欄日上零亂隨意地填寫着「汗衫」一件、「西褲」一條、「白色襯衣」一件,大概是為了在遭遇意外時能有補償的依據,旁邊還標着衣物的品牌,送洗時間是9月8日。
我拉開大立櫃左側的門闆,裏面空蕩蕩的,漁具一件也不剩。看來老於所言非虛,周敬老師的確是去釣魚了,而且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的手機躺在床頭櫃上且沒有關,我立即為它接上旁邊的充電器。屏幕上顯示的未接來電快有上百個了。這款手機功能不佳,唯獨待機強勁,在連續幾天的密集呼叫的狂轟濫炸下居然還剩了半格電。我有些顫抖地掀開翻蓋,緊張得像是去掀姑娘的裙子,卻不指望能看到甚麼春光美色。
我將手機的通話記錄一頁頁向後翻去,看9月7日那天時,眼睛不自覺地瞪圓了。
這是甚麼?
為甚麼會這樣?
這是怎麼做到的?
我發現的現象異常怪異,怪異得近乎詭異……
將想要獲取的訊息盡數收入眼底後,我將房內的一切都歸回原位,只將那部手機悄悄攜走。
在周敬老師手機上看到的東西在我腦海裏久久縈繞刁<去,直覺告訴我,那是破解劉家命案的關鍵所在。
離開西三樓準備去上課時,老於在收發窗門探着腦袋把我叫了過去。
「顧老師,中午跟你一起吃飯的那個女娃是誰啊?」
「她?是我班上的學生。」
老於聽到這個,眉毛很激動地跳躍了一下,嘴角上下抽動着,似乎是有甚麼話想講但又不敢講的樣子。我急着上課,就催促他快點兒說。老於哼哼兩聲,不好意思地說道:「唉!都怪我多嘴,其實不應該跟你說這些。」
「到底是甚麼咧?於師傅,看你把我這好奇心撩的。」
「顧老師……」
「於師傅!」我裝作不耐煩的樣子盯着他。
「你還記不記得上個月我跟你說過的?」
我一時間沒反應上來,腦子轉了兩圈,忽然頓悟了過來。
老於點點頭,說:「上次我給你說的那個被宋遠哲欺負的小女娃……」
我像是被雷轟了一下。
「怎……怎麼?」
「那個被欺負的女娃,就是剛才在飯堂跟你說話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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