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故人之子

沒多久,孫旭東帶着幾個班上的同學趕來了,有男有女。令我意外的是,邢然也在其中。
「顧老師,劉暢她怎麼樣了?」孫旭東甚至顧不上理會黃羽笙他們,面色惶恐地盯着我看。
「命救回來了,放心吧。」
孫旭東輕輕喘了口氣,回身說:「今天晚上得有人在這裏陪着,有事的先走吧,沒事的留下。」
我搖搖頭說:「算了,旭東,讓大家都回去吧,這裏有我們。」
「顧老師,我們還是留下吧,起碼有個打下手的。」孫旭東聲音誠摯地說道。
我點了點頭,回身說:「黃主任,你們先回去吧,這裏有甚麼事情我打電話彙報。」
老黃自打進醫院門,臉色就一直發白,這時總算有了點兒血色。聽完我的話以後,他點點頭對隨同的院辦秘書小趙說:「你在這陪着顧老師,有甚麼事情隨時給我彙報。」
黃羽笙走了以後,大家總算稍稍放鬆了—些。邢然站在角落裏不吭不響,眼睛始終盯在我身上。孫旭東安排她值夜班的時候,說話口氣很小心,但邢然很爽快地點頭答應下來,前者眼睛裏流露出一絲溫和的光。
我抬起頭說:「旭東,別給邢然派活,讓她趕緊回去。」
孫旭東還未及回答,邢然很快接上說:「老師,我沒問題的。」
「甚麼沒問題,你忘了前天的事情了?」
所有人都把眼光集中在了我倆身上,但邢然毫不妥協,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說:「人家都在這裏。」
我明白她的意思,醫院裏人多,加上同學老師部在身邊,那個「刀子」不敢在這裏出現。想想現在學校裏面人少,讓她獨身回去住還真不是很保險。我也就不再堅持,交代大家晚上都警醒一點兒,輪流休息,不要睡得太死。
到淩展的時分,劉暢的情況漸趨穩定,但始終沒有醒來。我焦急地向醫生詢問情況,得到的回答是「不好說」。
劉暢失血過多,已經影響到了腦部供氧,甚麼時候能醒來仍是未可知的事情。
我們從ICU病房大門的玻璃窗上向裏看,劉暢躺在一張白色病床上,兩個大夫領着護士左右忙個不停,旁邊放滿了各種儀器,指示燈閃爍着各色光芒。我看着那些間隔着明暗閃爍不停的微光,就像是看着劉暢那搖曳不定的生命之火。
除我和小趙、孫旭東之外,留在醫院值班的還有四個女孩。我跑了整整—天,累得癱倒在長椅上,邢然無聲無息地在我身旁坐下,陪着我一起沉默。
「你怎麼知道劉暢在嘉林峪?」我看孫旭東、小趙帶着幾個女孩到走廊另一頭找地方休息後,便開口問道。
「劉老師很喜歡那個地方,他倆常常在那裏遊玩。」邢然低聲說。
因為之前的種種跡象,我已經隱隱想到了劉暢和劉紹岩之間的關係,但從邢然口中說出來,還是覺得很難接受。
「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嗎?」
邢然點了點頭說:「本想一直保密下去,但劉暢出了這麼大的事,我沒法再保持沉默了。」
「有件事情我想問你,但不知道合適不合適。」
「老師問吧,我一定會回答的。」
「你有一天晚上是不是和劉紹岩見面了?」
邢然眼睛猛地睜大,有些懷疑地盯着我看。我搖了搖頭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以人格擔保,絕對沒有跟蹤你,只不過你剛好被—個路過的熟人看到了。」為了不供出崔鵬,我只得扯了個謊。
「本來我無權過問此事,但之後沒多久就出了劉家命案,你又受到了騷擾和襲擊,加上今天劉暢的事。直覺告訴我這些事情並不是孤立的,是嗎?」
邢然沒有吱聲。
「告訴我,邢然。這既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別人好。—切都必須盡快結束,無論是你還是劉暢,都需要新的生活,我不希望你們總是躲在陰暗的角落裏獨自承受不應該屬於你們的負擔。」
「我……」她的肩膀億微微顫抖養。
「說吧,有甚麼事情我可以幫着你扛。」
「我本來沒有打算上雲嶺財大的……」
「還奇怪這件事情呢,你的高考成績分明是可以上一本的,怎麼會來這個地方?」
邢然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用力說道:「我是來找媽媽的。」
我愣住了。
「你媽媽不是在四川嗎?」
邢然用力搖搖頭,用我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他們不是我的親生父母,而是我的大姨和姨父。」
「那……」
「我媽媽在這裏。」
「你還沒找到?」
「找不到了……永遠也不會找到的……」
「為甚麼?」
「她已經死了。」
看着邢然那張美麗得近乎哀愁的臉龐,我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是有一千個鐘鼓在敲。
「你媽媽她……她叫甚麼名字?」
「陳潔。」
如果不是在醫院,如果不是孫旭東他們在不遠處橫七怪八地睡成一片,如果不是劉暢還在重症監護室裏,全身插滿輸液的管子和死神爭奪生命,我—定會喊出聲來。
「你是陳潔的女兒?」
「老師知道我媽媽?」
「何止……」我喃喃自語般說道,「我還知道你父親的名字。」
「老師,你……」
我揮了揮手,轉身看向邢然。這是一張精緻得無可挑剔的俏臉,五官被走廊的暗光襯得格外富有立體感。沒有問題,邢然是蘇嘉麟的英俊和陳潔的美麗共同造就的,她不僅僅繼承了母親的美貌,也繼承了父親的才華,令人唏噓的是,也繼承了他們悲劇的命運。
「甚麼時候知道這些的?」
「我14歲時。」
「這些年,你很辛苦吧?」經歷了這些口子的風刀霜劍,經歷了身邊的虎狼環伺,我同眼前這個小女孩忽然間建立了某種精神上的隱秘聯繫,彷彿她不再是漠不相關的外人,而是故人之子。
邢然點了點頭,鼻息微微粗重,用雙手狠狠地壓着嘴巴,拚死命把喉頭的哽咽擋住,壓得自己近乎窒息。緊閉的眼皮仍然攔不住洶湧奔流的淚水,長長的睫毛彷彿四月的屋簷,滴垂着晶瑩的細小水珠。
頃刻間,邢然像水一樣融化在這夜色裏,化成一片憂傷的花海,化成一波溫暖的春江,化成影子裏聲息澎湃的浪濤。
邢然低聲的講述在空蕩蕩的走廊裏融化成辨析不清的細小回聲。這些細小的回聲又在我心裏凝聚成一塊塊歷史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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