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幽閉恐懼症

和劉暢約好晚上七點鐘在我宿舍見面。
淋漓酣暢的降雨像一隻突如其來的巨手把九月的暑熱拍散,山裏吹來的涼風像被磨過的刀子一樣瘮人肌膚,房間裏的空氣陰潮中透出陣陣寒意。我翻出冬天用的陶土闆電暖器燒了一會兒,把房子裏烘得暖意融融。就算兩個人湊在這隔着門闆就是大走廊的小房子裏,也沒甚麼可避嫌的。
劉暢在電話裏聽說要來西三樓,好像有些不太樂意,答應得不情不願。但我大概是跟周敬老師、孫旭東這班粗人混得久了,並不知道站在女孩的立場上去考慮,自顧自就把這事定了。掛上電話才意識到,我這房子根本不是待客的地方。桌子亂得像是剛被颱風捲過,冒着酸蘿蔔臭豆腐氣味的髒襪子甩得滿地都是,煙灰缸裏的煙頭壘成一個小墳包,狼藉的床鋪像是剛剛有人在上面踩爆了地雷。想想劉暢那整潔有序的居住環境,我趕忙收拾打掃起來。
這是第一次,有女孩光臨這狗窩般的陋室。我不自覺地有些激動,日常那些根本入不了眼的洗刷擦掃的活計,居然變得樂趣橫生,匆匆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異常值得期待。
儘管這客人只是我的學生。
不到七點,這二十多平方米已經煥然一新,我還專門洞開門窗換了換空氣,想掏出煙來又怕污染空氣,興奮得像個等待初夜的小姑娘。
眼看七點已過了一刻,還是沒見劉暢的造訪。我摩挲着手機不知該不該打個電話,又怕催促惹人煩。我看着手機屏幕的暗光,像盯着急救室裏的心電圖,有些迫切地等着回應。
七點半已經過了,劉暢還是沒見人影。那扇光禿禿的門闆寂如臘月的土地,我也漸漸從最初的燥熱裏冷靜下來,心火漸熄,暗罵自己沒出息。
雖說我等的不是自己的情人,但這間房子真的已經寂寞太久,就像深山裏的一朵花,深海下的一條魚,沙漠裏的一株野蒿,荒野裏的一具屍體。當有女孩造訪,不管是誰,我便不由自主地拾起情人般的心情。
空懷一副柔腸,百結隻作黃粱。
冷靜下來的我禁不住嘲笑自己的多情。窗外夜色已至,點點燈火在雨後的寒氣中像一座座浮在海面上的孤島,我似乎永遠也遊不過去。
聽着各個角落傳來的喧囂聲響,更覺寂寞。
伏在窗枱上點着香煙,我痛痛快快地深吸一口,把灰白的廢氣用力吐向空中,彷彿吐的是滿腹的塊壘鬱結。向樓下望去,在西三樓門口左側的地方,有個女孩就像焦慮的我一樣,低着頭滿地打轉。
她在等甚麼?是白衣飄飄的少年,還是玉帶環腰的王子?至少不會是我這樣,一個吹着雨後的夜風,自憐自傷的傻小子。
我的眼睛忽然瞪圓了。
那不是劉暢嗎?
「對不起,顧老師!」劉暢不住欠腰點頭,眼睛卻不敢看我。
「都來了怎麼不上樓啊?」
「我……我怕黑。」
「那你倒是打個電話啊,我下來接你。」
「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我……不是那麼嬌氣,就是怕黑。」
我二話沒說拉起劉暢冰冷的小手直接朝樓上走去。劉暢一路低着頭,好像害怕甚麼的樣子。
進房後我撲過去把電暖氣打開,讓劉暢在臨近的椅子上坐下。動作剛停下來,她就全身猛抽着抖了一抖。
我有些無奈地看着面前神情惶恐的女孩,雖然臉上有些嗔怪,但心裏卻沒任何惱怒的意思。她那尖削的小臉在寒氣中凍得有些蒼白。
「老師你沒生氣吧?」
「我還不至於沒那點兒度量。你也真是,樓底下喊一聲不就行了,白白凍了這麼長時間。給,喝點兒熱的。」我遞給她一杯沖好的咖啡。
「謝謝老師。」劉暢趕忙接過,指尖碰在我手背上,傳來一絲刺骨的涼氣。
「等了半天,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對不起,對不起。」劉暢連連緻歉道,「我從小就特別怕黑,看見你們樓道裏一點兒光都沒有,就不敢進去。」
我有些詫異,雖然怕黑是人之常情,但像她這樣失態的情況還是第一回見到。
「顧老師你不知道,我不知怎麼的從小就受不了黑夜,老覺得我看不到的地方有甚麼東西藏着似的。」
「那你睡覺怎麼辦?總不能開着燈吧。」
劉暢輕輕啜了口咖啡:「都是爸爸陪我啊,我躺下以後,他就坐在我床前跟我說話,一直到把我哄睡着了。後來我一個人的時候沒人來哄了,就在關燈前把眼睛閉上,猛地鑽進被窩裏,然後在心裏面不停地想爸爸,想像他在我身邊就不怕了。」
我忽然有些觸動。劉暢每及談到她父親的時候,臉上總會流露出一種格外充實滿足的神態,那是種幼兒氣的滿足。
「你的稿子呢?我先看看吧。」
劉暢從隨身的小挎包裏掏出幾張摺疊規整的稿紙。我接過來翻開,「守望」兩字躍然紙上,下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娟秀整齊的小字。
「全是手寫的,怎麼不打印?」
「給爸爸的,一定要親手寫才行。」
我點點頭,心裏暗贊這女孩真是有心,也就收神斂性,一字一句讀了下去。在我幫她審閱稿子的時候,劉暢已經從剛才的緊張中緩解出來,一會兒摸摸電暖氣的金屬網罩,一會兒晃晃手裏的杯子。我見她有點兒坐不住,就仰頭示意說:「電腦開着呢,你先上會兒網去。」
「好的。」劉暢乖乖坐到電腦桌前,熟練地打開聊天軟件,沒多久就全身投入進去。我想就是再好的學生,也有她貪玩多動的一面。
這篇演講稿寫得情真意切,在從容的敘事和適度的修辭間流露出一種赤子的真摯。我前後看了兩遍,幫她在句式上小修小補了一點兒,讓整個文章看上去更流暢些,其餘的的確不用操太多心。
「寫得不錯,很有感染力。」
「真的嗎?我怎麼老覺得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劉暢立即從屏幕裏抽出身來,一臉關切地問我。
「對自己的文章做一個客觀到位的評價很難,因為你有先入為主的體會。」
我把幾個需要略作修改的地方指給她,劉暢忙不疊地點頭稱是,一邊用筆在上面做着標記。
「你現在就練一遍吧。」
劉暢拿起稿子,轉身到窗枱前站定,閉着眼睛凝了凝神。屋裏有些黯淡的燈光照在她高挑的身形上,讓這片刻的沉默格外扣人心弦。我盯着窗前的女孩,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感受,努力給自己營造一個意象,那不是我的學生,而是窗前的戀人。這樣,我的房子就不再那麼寂寞,曾經有個女孩在這裏留下了一個故事、一個身影、一個瞬間。
「有一座山,在繁花似錦的時候,悄悄擋住了冬天;有一條河,從弱水險灘的遠方,潺潺淹沒了時間。總有一種巍峨,讓我們無法忘記;總有一種溫柔,讓我們無法釋然。我該怎麼去形容你?你的名字不為人所知,你的背影只有我長大了,才能看見……」
劉暢把一隻手按在胸口,另一隻手像風中搖曳的垂柳在身前輕輕招展,臉上的表情近乎虔誠。我想,這是劉暢人生中的一個儀式,也是她心中的一種祭奠。她像束縛在繭裏的幼蟲,缺少掙脫出來化蝶的力量。過早失去父愛的悲痛,在她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疤痕,在她過往的生命中,對父愛的追尋顯得那麼迫切,以至於她的老成沉穩,她的理智練達,都不能抹去那深深的寂寞。
一個同樣美好的身影在我腦海裏浮現出來。我突然意識到,無論是劉暢的老成穩健,還是邢然的疏離淡漠,都是一種心理上的追尋。她們都是在以自己的方式防禦着什麼,追尋着甚麼。
或許因為經歷的差異,所表現出來的形式截然不同。那麼邢然的背後,又是怎樣的故事?
劉暢結束了講演,姿態優雅地把遮在眉間的一縷頭髮拂至耳後,問道:「老師,可以嗎?」
我沒說話,微笑着為她鼓掌。劉暢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還是有些太急了,語速和節奏沒有把握住,好幾個地方我自己都感覺不太好,跟唸經似的。」
「偉大的演講,從來不是表演出來的,你可以去聽聽馬丁‧路德‧金的演講,甚至可以去聽聽希特拉的演講,他們的感染力不是靠語速、節奏,而是靠內心的激情。劉暢同學,你太精彩了。」
「謝謝顧老師。」劉暢臉上泛起一抹嬌羞的紅暈,有點兒小得意地拿起稿子翻看。隨後,她又演練了兩三遍,我並沒有提出甚麼意見。對這麼優秀的女孩,你不需要指手畫腳,只要在一旁靜靜地欣賞、支持,讓她覺得自己重要,自己能做到就行了。細枝末節的事情,她有足夠的智慧去應對。
有我這麼寬厚的聽眾支持,劉暢信心大增。不知不覺間,九點半已過,我不能讓女學生在自己房間裏留太晚,打算送她回去,在聊天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抬手看了幾次手錶。
以劉暢平日的聰明機敏,居然沒能領會我的意圖,絲毫沒有動身離開的打算。看着劉暢漂亮的小臉上滿是誠摯,投入地跟我聊着各種各樣的事情,我也不太好意思開口逐客。
她不想離開我。
忽然我產生了這樣曖昧不清的念頭。
又過了一會兒,彼此間有些把話說盡了的意思。房間裏有些尷尬地安靜下來,我幾乎能察覺到空氣劃過皮膚的觸感。劉暢裝作看電腦,抬起眼睛正好和我的視線對在一起。片刻後,我倆同時大笑起來。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剛才那種難以啟齒的窘迫忽然間被我卸下身來。
「嗯,好的。」劉暢也大大方方地站起身來,收拾自己留在桌面上的紙筆。
我站在房門口,看着她用和平時一樣穩定從容的姿態將紙張收拾進挎包裏,表情也恢復了一貫的恬淡,心裏霎時有點兒失落。也許是今天我們的距離在不經意間拉得過近,當要告別的時候,突然間感覺她好像離我遠了很多。
我這寂寞病真得早治啊。
「走吧。」劉暢懷抱着咖色的小布包,像個乖乖女般踱到我身邊,抬起頭來對我說。
溫度比白天又低了許多。劉暢把包摟在懷裏,好像這樣能留住一些熱量。我倆從綜合樓後面的大操場邊上走過的時候,肩膀幾次碰在一起,她時不時的顫抖被我及時捕捉到。又走了兩步,我終於下定決心,把外套脫下來從後面披在她的肩上。
劉暢有些猝不及防,單薄的肩膀隨着我的動作猛地聳了一下,差點把衣服抖落在地。我隔着布料輕輕在她肩上拍了拍,劉暢才停下腳步。微弱的夜光下,看不清她的臉,但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有些急促的鼻息。
「披上,別凍感冒了。」
她沒有說話,用手把衣服在肩上又拉了拉,卻絲毫不肯動彈。
「怎麼了?」問完這句話,我就意識到了自己的粗心。劉暢還在顫抖,但卻不是因為受了風寒,她的呼吸短而急促,整個人像是在痙攣。
「別……別哭啊……」我頓時慌了手腳,剛才下樓的時候還有說有笑的,怎麼轉眼間情緒就失控了。我趕忙環顧四周,男老師深夜惹哭女學生,這傳出去可不是甚麼好聽的事情。
慌張片刻,我有些明白過來。父親的悼日將近,她正值情緒敏感的時期。今天和我所談的話,演講賽的預演,沉浸在回憶中的迷醉,都是她排解孺慕之情和思親之苦的表現。
孤身在外求學本就不易,劉暢除了課業之外還要承擔很多雞零狗碎的任務,常常出了力還落埋怨。譬如上次邢然的事情,一片好心換來個硬邦邦的釘子。
我後來通過別人瞭解了一些情況,崔鵬跑到劉暢跟前嘴裏不乾不淨,頗有點兒為心上人強出頭的意思。劉暢一句話沒說,只是死死盯着他,臉上冷得像掛了霜,最後生生把崔鵬盯跑了。此後她頗有度量地把這件事情慢慢消化掉,再見崔鵬或者邢然,也沒有任何針鋒相對的意思。
但一個18歲的小女孩不可能超脫到虛懷若谷的境地,這些瑣碎的委屈日積月累攢起來,她總會有情緒失控、大哭一場的時候,如果不是在我面前,也是暗地裏。為她披上衣服這個體貼的小動作,在無意間成為壓垮她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劉暢潰堤的情緒洶湧而出,身子抖得越來越厲害。我倆站得很近,她的呼吸像陣六月的太陽雨,輕輕飄到我的脖頸上,有些溫暖,有些濕潤,還有些哀憐。我的身體忽然得到了某種指令,完全沒有經過大腦的判斷,兩條胳膊像被風吹起來似的,輕柔地環在劉暢身上。
我輕拍着她的背,能感覺到衣服下面溫熱的少女身體和肩胛骨,她實在太瘦了。我有些憐惜地喟嘆,這女孩平時怎麼吃飯的?同時用另一隻手輕輕托住她的後腦,把她的額頭放在我肩上。劉暢把臉埋在我頸窩處用力地啜泣着,絲綢般的眼淚順着我鎖骨淌到了胸口。她涼涼的小鼻尖被我的皮膚一點點暖熱。我把下巴抵在她滑軟的頭髮上,嗅着彷若三月草地般的溫馨清香。
不知怎的,我突然也想哭。
或許是被劉暢的心事感染,這整整一天,我都沉浸在一種無以名狀的壓抑之中。懷抱着一個溫暖柔弱的身體,耳邊聲聲飲泣,我胸中的塊壘也像開了閘的洪水般洶湧而出:孑然一身的惆悵,前路未蔔的焦灼,宋遠哲的刁難緊逼,惡劣的居住環境,杜藍那肢體扭曲的屍首……
生活面目全非,一切都在偏離正常的軌道。
我眼前的一切都不妥。
不妥,
好像有甚麼不妥,
確實有甚麼不妥,
知道了……
心裏靈光一閃。
那是我從中午在圖書館遇到劉暢之後,便在心裏縈繞徘徊、思慮不清的怪異感覺。
現在,它卻隨着劉暢的哭聲越來越清晰,清晰到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我從頭到腳的肌肉都因此變得僵硬起來。
劉暢哭聲漸息,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詫異地抬起頭來,我望着她梨花帶雨的白嫩臉龐,心又軟了下去,輕聲地說:「好受點兒了嗎?」
劉暢用鼻子嗯着點了點頭,把頭重新埋在我頸側,兩隻死死抓着我衣襟的小手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環在了我的腰上。她的呼吸逐漸平和,一口氣一口氣地從我脖子上掠過,輕柔得像候鳥掠過天空。
「謝謝你。」
「別客氣了,最近壓力是不是有些大?」
劉暢輕輕「嗯」了一聲,我把她向懷裏又摟了摟。
「想你爸爸了?」
「特別特別想,太想了!如果爸爸在,他不會讓我……」劉暢突然猶豫起來,把這句話從中間生生截住了。
「讓你怎麼?」
「讓我……讓我受委屈。老師,你剛才給我披衣服的時候,特別像他。」
「是嗎?難怪。哭吧,我知道你心裏壓着很多事情。」
「老師……你真像我爸爸,真像……真像……」她的聲音仿如曠野上的火焰,一點點微弱下去。劉暢鬆開我的腰,不避嫌地把雙臂攀上我的脖子,腦袋埋在我身上舒服地轉了轉,這才把一口長長的熱氣從胸腹間吐出,帶着少女口齒間的甜香。
我比這丫頭大不了幾歲,她居然說我像她爸爸,既不怕自己吃虧,也不怕我難過。但我既無開她玩笑的情緒,也沒有享受這旖旎風情的心思。
劉暢伏在我胸前,看不見我朝向她身後的臉。
她並不知道我此時雙眼圓睜,眉頭緊皺,心亂如麻,眼光像狂奔的鬣狗一樣飆向深淵般的黑暗。
到了女生宿舍樓下,劉暢朝我輕輕招了招手,便低着頭快步走進門去。幾步之後她又朝我回過頭來,彼此對視良久,她好像長長嘆了口氣,這才隱沒在暗影中。

走回西三樓時,我心裏面沉甸甸的。
還記得杜藍遇害那天下午六點半鍾左右,曾經有一個女人偷偷潛入劉家,當時樓道昏黑,我又忙於鎖門,沒有看清對方。
我只是隱隱記得那陣馥郁醉人的女人香。
那香味是劉暢的!
我不斷質疑自己:你又沒長個狗鼻子,怎麼能把幾天前飄過的一縷香味都記得這麼清楚?但始終無法打消內心的狐疑,那種香味很特別,很雅緻,除了劉暢那裏,我在學校裏從未遇到過。
假如那個女孩是劉暢……那天她去劉家幹甚麼?
銳利的山風在窗縫間拚命擠壓掙扎,呼出「嗚嗚」的哭號聲。我看着窗枱,想像劉暢還站在那裏,輕撫着領口,無聲無息地講述着。
沒了女孩的氣息,這個房子看上去忽然有些陌生。我百無聊賴地掃視着每個角落,想從中找到一絲溫暖的痕跡,這時手機短訊提示音連着響了兩次。
「老師,謝謝你,你讓我很溫暖。」
「老師,你抱女孩子很沒有經驗。」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這兩條口氣大相逕庭的短訊,總覺得這不是劉暢而是林雪涵。獨自傻樂的時候,眼睛的餘光被桌腿下面的某樣東西吸引了過去。我撿起來發現是個薄薄的、巴掌大小的記事本,封皮上印着卡通圖樣,封底卻印有「長樂傢俬」的字樣,底下還有商舖地址、業務主營、經理姓名和電話,像是商家所發放的贈品。我隨手翻看,裏面沒寫甚麼內容,只是在首頁上用原子筆寫着一串數字,看樣子像個銀行賬號,旁邊還寫着幾個字:「10月20號之前。」
我沒太理會這個本子,便將其隨手放在一邊,打算下次見面再還給劉暢,突然想起她在西三樓門口踟躕猶豫的樣子。
她怕黑嗎?我好幾次看見她順着學生處旁邊的小道往回走。那條路蜿蜒曲折,兩側是鬱鬱蔥蔥的冬青樹叢,四周漆黑一片,但劉暢卻步伐從容,沒見一絲慌亂。
她是怕黑?還是怕這西三樓?
我強迫症似的設想了無數種可能性,直至沉沉睡去。
昏昏然不辨天地玄黃的境界裏,我面對着一條走不完的路,身後是無限延展的地平線。有甚麼東西在後面追趕着,發出類似咆哮般的嚎叫。忽然劉暢的聲音在那邊響起:「爸爸,救命!爸爸,救命!」我好像真的變成了她的爸爸,心急如焚地要去把自己的女兒救出虎口。還未及起步,一雙冰涼的小手拉住了我的胳膊。邢然輕輕伏在我的背上,用我從未見過的溫柔說:「老師,別去。她在騙你,她一直都在騙你,她是個騙子。」我遲疑了,劉暢的聲音在遠方漸漸消失,直至寂然無聲。邢然把我抱住,嫵媚地笑着。
「老師,我是真的,只有我是真的。」
醒來後,滿身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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