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七月臨近尾聲時,附近的學校陸陸續續開始放暑假。

陣陣蟬鳴宣告了酷暑的到來,不過對學生們而言這可是夢幻般的長假,因為不用去學校、可以自由地過著懶散的生活。

對祐希來說自然是打工的好時節,不過每天的工作也是有時限的,也不可能讓店裡天天排自己的班。還有預備校的補習什麼的。

比起上學的時候時間還是多了很多。和朋友們遊玩也填不滿這些空閒時間。祐希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翻了個身,拿出手機。

液晶屏幕上調出「早苗」的名字。

她打算怎麼過這個暑假呢。當然,早苗的話自然少不了料理家事,學生分內該做的事也不會落下。

……還真是微妙啊、我們兩個。

由於清一和則夫的關係,兩個人才熟悉起來。那個危險的小不點大叔居然有這樣一個[出色]的女兒實在出人意料。

有事的時候兩個人會一起到市中心去,感覺要是在附近遇到了,也可以很自然地一起去喝喝飲料。聯繫方法也交換了。

可是、好像也還沒到沒什麼事就去約對方出來的地步。所以說感覺兩人的關係很微妙。——相當微妙。

早苗方面恐怕也是有因為祐希是父親的朋友的孫子這層關係而沒有什麼戒備。也就是說,說不定也是因為清一的擔保雙方才能保持交往,這點也是非常微妙地令人不爽。

因為這份擔保搞不好會導致攻略難以順利進行。

猶豫了一會兒、祐希還是按下了撥出鍵。啊、早苗啊?我是祐希。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想和你聊聊天……現在有空嗎?

祐希默想著台詞、電話那頭已經傳來了五回待機音,應該是不會有人接了。十有八九關成靜音狀態然後又不隨身攜帶。母親貴子和祖母芳江就是這樣的、女人們總是行動的時候不帶著行動電話,老是找不到人。或者靜音狀態就丟進包包裡出門了。

第六次待機音結束後,早苗的手機切成了留言狀態。祐希身邊大多數的人都是看到未接來電就直接回撥「剛剛找我啊?」。

不過還是照著提示留個言吧。

「喂,我祐希。沒什麼事,只是本來打算和你聊聊天的,不用介意。天氣熱了多保重。」電話錄音雖然是並沒有說話的對象,不過總是會客氣起來。要是早苗有接到這電話又會怎麼樣呢、祐希嚇了一跳——[聲音是不是太大了。]

掛了電話,祐希起身往窗外看去。外面的世界反射著灼灼的日光,現在正是一天中太陽最高的時候。

忽然,祐希發現家門口有個徘徊的人影。白色短袖開襟襯衫和黑色褲子、腳上是學校指定的「運動鞋」。祐希認得,那三件套是附近初中的制服。連低邦皮鞋和跑鞋都不被允許的校規在祐希還是初中生的時候已經讓大家怨聲載道,不想如今竟然還健在。

中學生像是有事般在清田家門口探頭探腦,一會又藏起來。完全沒注意到祐希站在二樓看著他。

「那傢伙應該是……」

反正找不到早苗,現在閒著也是閒著。祐希沒有多想就出了房間。

「喂!你是三月的時候退出劍道教室的學生吧?」

聽到祐希的喊聲,中學生嚇得幾乎蹦起來。大概也有祐希是從背後出聲的緣故。中學生正打算開溜,被祐希一把抓住衣領。

「等等,跑什麼呢。你不是一直在我家門口晃來晃去嗎」

「對不起!」

「呀,我可沒生氣。你是找我爺爺有事吧?」

中學生雖然沒答話,不過臉上明白地顯示,猜對了。

「我爺爺現在在家哦」

「厄,還是算了」

「沒關係,去見見他吧,他退休後就閒得慌。學生來看他他一定很高興」

中學生似乎對年長又成熟的祐希有些畏懼,祐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把他往門裡拽。



「啊,我真是被嚇到了」

這幾天,芳江一直在重播這個話題。

那時前些天去超市時的事了。

芳江正要離開超市的時候,門外衝進一個小孩子。頭髮還沒長齊、穿的也是連體衣、咋看之下還真分不出是男孩還是女孩。

孩子一邊高興地叫著、一邊不顧一切地往前衝。果不其然,就在門口的地方一頭紮到摔在水泥地上。

重重的撞擊聲讓現場瞬間一片寂靜。這片寂靜立刻就被幾乎要衝破天際的哭聲劃破!就算來一師團的知了也無法匹敵。

小孩子好容易笨拙地坐了起來,可是再沒繼續爬起來,就那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因為正好就摔倒在芳江身邊,她自然伸手將她扶了起來,拍去身上的塵土。那樣用力地撞在水泥地上,現在看著是沒有什麼擦傷之類的,不過過一會一定會起個大疙瘩吧。

儘管百般安慰,那娃娃還是哭個不停。芳江沒了主意,暗暗想著他的父母跑哪兒去了。

「好了,乖,再哭會給別人添麻煩的哦,我們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奶奶給你揉揉好不好?」

功夫不負有心人,芳江把孩子弄到椅子上後,他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然後啊!」

清一已經聽過五六回了,大約也能背出所有的細節,不過芳江沒有給他插口的餘地。清一隻有做深刻狀地點點頭。

住手!你對別人的小孩幹什麼!?

孩子的媽媽忽然從旁邊竄出來,把孩子攏到懷裡。

好不容易情緒穩定下來的孩子被這樣一拉,又嚇得嚎啕大哭。

芳江可不是那種能默默忍受委屈的角色(祐希常用這個詞,應該是「性格」的意思)。

我要幹什麼?這孩子摔在地上哭個不停我扶他起來安慰他,家長都不知道跑哪裡去了,你以為我要幹什麼?!

面對芳江的反擊,年輕的母親微露怯色,不過還是不甘心:

別隨便碰別人的孩子啊!誰知道你是有什麼企圖哦!

戰鼓敲響。

你開什麼玩笑!超市人這麼多你放一個小孩在這裡四處亂跑,孩子受沒受傷你都不用先擔心的倒和好心幫忙的大媽吵起來,有你這樣的母親,就算是誘拐犯看了都會同情得下不了手!

說到這裡,母親趕快檢查孩子的身體。

等等!該不是你把他推倒的吧!?

你再給我說一次!?

眼看著爭吵就要愈演愈烈,旁邊有人插口:

這位女士,你應該道歉。

插口的人是在超市門口磨刀房的中年男人。

你家的孩子自己橫衝直撞地摔在地上,都沒人理他只有這個人好心幫忙安撫他。

最終那個母親還是沒有道歉,顧自和孩子說:

沒受傷的話我們就走吧,小×。

然後抱起聽名字應該是女孩的娃娃走進店裡。

芳江向仗義相助的磨刀師傅道了謝,帶了一肚子的怒氣回家——這股怨氣這幾天來已經爆發過數回了。

「真是夠了,下次有小孩哭別再指望我會去照顧了。就算心裡過不去也只有裝作沒看到了。做人真難、真難。」

「算了、你遇到的那個女人也是過於極品了。雖然比起以前大家對關心孩子的人會比較神經質一些,不過像那種不分青紅皂白就向你發難的人,我相信還是極少數的。」

「你知道嗎,前幾天國子在公園碰到個孩子,話說的投機,她就給了那孩子一塊糖……」

清一覺得芳江她們的包裡總是能拿出各種糖果點心實在不可思議,不過如果這時候問她,她定又會滔滔不絕所以他把口邊的疑問嚥回肚子。

「那孩子雖然很想要,不過還是以『爸爸媽媽和幼兒園阿姨說不可以拿陌生人的東西』為由拒絕了。你看看,這年頭連老人家給孩子一塊糖都這樣困難」

這話也不知聽過多少回了。不過這時候「不要吐她的槽」便是維持和諧家庭的秘訣了。

「還有啊,雜貨屋那老頭子」

「啊,彌太吧」

「你想啊,那雜貨屋就在幼兒園的必經之路上。彌太以前總是喜歡一遍打掃店門口一邊和路過的孩子們打招呼,可是近來卻不大有孩子會搭理他了。」

「誒,為什麼?」

「還為什麼,幼兒園的阿姨說不要和陌生人說話唄。」

「原來如此……」

清一扶著下巴點點頭。

「總覺得最近防範的概念有些自相矛盾呢。」

以前的孩子都是教他們遇上危險要大喊出聲向周圍的大人求救,最近的孩子多是隨身攜帶防身蜂鳴器。一方面在緊急時刻要依賴於周邊的人的善意,一方面在平常的日子把他們當做「不認識的人」拒於千里之外。

對於平日裡給劃在圈外的大人們而言,多少覺得有些任性妄為,可是怎麼能讓一個小孩子分辨出人的善惡呢,孩子至多也只能到判別出對方是不是大人而已。

不回應彌太的孩子都是聽話的好孩子,和國子搭話的孩子到成了不聽話的孩子了。

監護人和學校共同為孩子築起安全柵欄,欄外的大人下意識地產生了「與自己無關」的疏遠感,孩子們那邊也是同樣的感覺。這種「不相干」的縫隙正給了不法之徒機會。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平日被劃分成「不認識的人」,他們也的確難以敏銳地覺察到孩子們的安全。

貿貿然出手說不定會有同芳江那樣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的遭遇,更不用說會有彌太或者國子他們那樣的寂寞心情。

「以前町裡要是有誰家的孩子走丟了,都是全町總動員地搜尋呢」

因為那時候町內鄰里間的交流密切。現在就算住同一座公寓裡的人也未必認識。也漸漸沒有人會在搬到新住處向四鄰打招呼。

年輕人嫌這樣的交際過於繁瑣,這種傾向也被越來越多的人認同,畢竟過於親近的鄰里交往的確累人。

各有各的道理。孩子的安全防範問題也是如此。論理,應該沒有一個大人會眼睜睜看著小孩子遭遇危險而不出手相救吧。問題是,要是那孩子被人巧妙地從安全柵欄中引出去,一貫沒有與之接觸的大人們又如何能注意到呢?——因為平日都被隔絕開了,大人們有時也無從判斷孩子此時是否還是在安全柵欄內側。

等到了街上各處貼出了那孩子的尋人啟事時,當時曾見到的大人們也只有心痛地望著告示默默想道「大約已經遭遇不幸了吧」。

無論為了保護孩子們而採取閉鎖或是開放的方式,為惡之人總能從中找到空隙伸出罪惡之手——清一的腦中留下了這樣深刻的印象。

應是平衡問題吧。回應彌太的招呼或者接受國子的點心,這都不可能發生更危險的事。甚至,這樣的交流還能幫助孩子遠離危險人物。

可是也有人會偽裝這樣善意的交流,為了防範也只得教育孩子遠離所有「不認識的人」,將孩子圈在一個全由相關的人圍成的包圍圈中。但是這個圈一定總有有破綻的時候。

孩子可是活生生的人。再封閉的交流圈也有限。比如被芳江咬牙切齒念叨了幾天的這段遭遇、國子和彌太的故事。

「哎,做人真難啊。」

結果最近被劃到圈外的大人也只能念叨道這樣的話。

正在這時,祐希從院子裡走來。

「喲!爺爺」

祐希不是一個人。手裡還拉著一個穿著附近中學校服的男生。清一記得他。

「是工藤啊。怎麼啦」

全名也還記得。工藤昴。劍道教室最後一批學生、今年三月畢業的其中一人。

「果然,這傢伙是爺爺的學生吧」

對比祐希得意洋洋的表情,工藤昴有些尷尬,唯唯地道了聲「午安」

「你怎麼把工藤帶來了?」

「不是,是這傢伙在我們家門前探頭探腦的,好像有什麼事。我想大概是找爺爺有事吧」

「找我有什麼事?」

就連退出劍道教室那天也淡淡地沒什麼言語的昴到如今還有會有什麼事找自己呢,清一想不出來,不過蠻問問。

「那個……對不起。一直都沒來看望您」

「呀,那有什麼關係。上了中學有繼續練劍嗎?」

「啊,有的。顧問老師誇我基礎很紮實。多虧您了」

雖然才初一,現在的孩子還真是伶牙俐齒。說出來的話,讓人受用得很。

芳江酸酸地留下一句「算了算了,還是男孩間感情好啊」就站起身。自己在孩子問題上遭到那種冷遇,而清一卻有舊學生來看望,她心裡很羨慕吧。

「說什麼傻話呢。去端茶來。」

真是那她沒辦法——清一苦笑著和昴招呼道:

「不介意就在這走廊下的話就上來吧。要和我說什麼嗎?」

昴鞠了一躬,脫去鞋子在走廊上坐下來。祐希也理所當然的樣子走進了起居室。

「你幹嘛也進來」

「抱怨什麼,這傢伙是我帶來的,我也要聽聽說什麼」

「你還真夠閒啊」

「有什麼不好的」

芳江端著盤子進來。夏季用的玻璃杯裡裝的事麥茶,盤子裡的是水羊羹,一併擺到三人面前。

「我們家沒有什麼年輕人喜歡的點心,你們多包涵啊」

芳江離開後,祐希小聲問道:

「……奶奶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清一苦笑著答道:

「她鬧彆扭呢。」

「那個,上了中學以後,我開始當飼養員」

昴很客氣地輕輕插起一片水羊羹[紅豆糕],祐希比清一更快反應:

「哇,好懷念哦!現在還有嗎?飼養員什麼的」

「具體是什麼樣的?」

「我們初中一年級生都要養動物。算是自然課或者情操課的教育的一部分吧。每個班級裡都選出兩個飼養員,男女生各一名。嗯,兩週輪流一次吧」

「養的動物怎麼辦呢?」

「三學期之後就送給農家或者動物園了。現在也是這樣嗎?」

聽到祐希問話,昴挺直了腰脊。

「是的」

看起昴對雙眼精光閃閃的祐希頗為畏懼。也難怪,清一也認同。這小子要是再整齊一些,也是很有大人樣的。

「說道飼養員,麻煩歸麻煩,要是剛好同組的是喜歡的女生那可太幸運了」

祐希純粹懷舊地感慨道,沒料到聽著的昴漲紅了臉。

「怎麼說也是一整年可以和她相處——誒、難道你是哪個幸運兒嗎?」

看著昴的頭越低越下去,清一暗暗微笑,插口道:

「正經點,祐希,別小孩子氣了」

然後轉向昴:

「總之,就是這飼養員引起的問題吧」

啊,是的。昴點點頭。

「嗯……我們今年是第二輪養野鴨子了。暑假前孵化了一批小鴨子出來」

「噢,那真是太好了」

「最近,輪到我們這組來照顧它們」

昴深深地垂下頭

「有一隻鴨媽媽走路的狀態不太對勁……把它抓起來一看,右腳整個鴨蹼都被齊齊地絞掉了」

「……你說什麼!」

祐希憤怒地喊出聲,清一則保持沉默

單單是這樣聽說就已經叫人覺得驚心。這兩個剛上初中的少男少女卻是直接目睹。

他們受到的衝擊不言而喻。為什麼,不是大人最先發現的呢。

「太惡劣了、簡直不是人!這樣凌虐比自己弱小的動物乾脆抓去判死刑好了,反正像他那種人,在沒人的地方一定也會對其他人下手的」

祐希一邊憤憤不平地罵道,一邊將水羊羹一口嚥下。

「治療了嗎,那鴨子」

祐希問道。昴點點頭

「請了獸醫過來給它看過了」

不過,要是這樣就了結了的話,恐怕這個畢業後一直都沒露過面的徒弟今天也不會來造訪。

「事情還沒完吧?」

昴又重重地點頭。

小鴨子,說著的時候昴已經帶上了很明顯的哭腔:

「鴨蹼被剪成一片片的,翅膀也被剪掉了……同組的女生受了很大的打擊。小鴨子們得要一直這樣生活下去了」

昴自己也是吧。雖然他是祐希所說的那種「幸運兒」

但是,實在也太過惡劣。甚至把鴨子摔死在地上都沒有比這樣凌虐更惡劣吧。看到屍體自然也會大受打擊,不過現在鴨子們要在身體殘缺的狀態下繼續生存下去,其痛苦可想而知,無端端地對無法言語的小生物施加這樣的苦痛。

「有和大人們商量過嗎」

「最初和自然課老師說過了……不過,他似乎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

言語之中對自然課老師的不滿相當明顯。

「之後我們就和自己的父母說了這事兒。然後在學校裡又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那是。學校裡出了會凌虐動物的人呢。

「小鴨子們全部都……送給動物園,他們漸漸地打算這樣定下來。」

簡單而短淺的措施,他們認為只要被虐待的動物不在,安全係數自然就要保障。看著昴緊緊抿著的唇線就明白,那不是他所期待的結果。

「我們希望能抓到犯人。希望那個虐待鴨子的人被抓起來。我們,想要照顧那些小鴨子到最後。可是老師和PTA(家長協會)談論的結果越來越往送給動物園的方向了……同組的女生也不希望這樣,哭個不停。所以我,才……」

「想說和其他認識的大人商量看看。對不起。」

「呀,這沒什麼。

其實也不一定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是可以託付的人——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不過,我和你們學校沒有什麼關係,恐怕不便……」

要如何打入這個安全柵欄內呢。這是個問題。

祐希非常得意地指著自己的臉說:

「有我嘛。我是那裡的畢業生啊」

然後他把手轉了個方向,指向清一:

「你就是畢業生的祖父啊」

而後他的手又變了方向,指向昴:

「還有這個舊徒弟是在校生。」

接著他在自己和昴之間劃出了一條線:

「我們之間還是師兄弟關係就更簡單了」

原來如此,清一心中暗暗擊掌。不過外表還是不做聲色,否則那孩子一定得意起來。

「還有,早苗應該也是那個學校畢業的所以阿則大叔也可以拉進來,至於阿重大叔嘛——嗯、就當做是爺爺相熟的人因為功夫不錯當孩子們的保鏢什麼的」

「好,就這麼辦。工藤君,我給你們家打電話了哦」

清一從褲子裡掏出了電話。(註:原文為「從褲子(流行讀法)——而不是褲子(傳統讀法)裡掏出手機」)

*

當日傍晚參加虐待動物對策會議的除了三大叔、祐希、早苗、昴,還有另外一個女生。

讓早苗出面是因為覺得她在校時品行端正成績優異,學校應該還會記得她。聽完說明,早苗早已對三大叔行動司空見慣,當下就同意了。

另一個女生就是和昴搭檔的同學,新垣美和。她梳著略顯幼稚的雙麻花辮(這個名詞早苗私下悄悄教給三大叔),卻襯得臉蛋愈發可愛。

「老師,很久不見了。」

「噢——這不是有村麼。看起來很精神啊。」

出席會議的幾位老師都還記得早苗,成了談話很好的過渡。而祐希老師們也記得,只是態度就完全相反了:

「清田!你還是那副老樣子啊!看看你那什麼頭髮!」

一個看似體育教師的男子把清田的腦袋夾在腋下。

「住手啦!我又不是這裡的學生了,有什麼關係啊」

「像你這種人為什麼和有村是朋友呢」

「初中的時候並不認識啦,我爺爺和早苗……和有村的爸爸是朋友。」

至此三大叔終於得以和教師、監護人打招呼了。

「真是抱歉,清田老師。我們家昴太任性胡來了。」

哪裡哪裡,清田一邊和見過面的昴的母親打招呼,一邊向在場的人進行了自我介紹。他向眾人介紹重雄雖然是柔道家但也常到道場幫忙教孩子們一些武術的基礎練習,大家似乎都沒有疑心。有個品學兼優的早苗在果然便利。

「聽說校方決定要盡快將鴨子送給動物園……工藤君為此來找我商量了」

安全柵欄的機能立刻啟動了。

「嗯,可是這和外部人員無關吧」

要如何突破這個並不意外的阻礙,早苗在絕佳的時機插話了:

「但是與昴君和美和有關係吧?」

「就是說啊。你們不讓他們管這事,自己又撒開手,昴沒辦法才去拜託我爺爺。你們也該聽聽他們的話,他們才是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當事人吧」

你怎麼這樣說話,清一變了臉色,低頭道歉「對不起,我孫子說話太沒分寸」

但這正給了一直無法插口的昴他們一個好時機。

「我們希望,能夠照顧大家的鴨子!所以我們想堅持到最後!連它們遭遇的不幸一起!」

「我們不希望它們就這樣被丟棄!求求你們了!」

望著兩個死命彎腰鞠躬的孩子,大人們都面露難色。

清一為他們推波助瀾:

「讓學生們養育小動物是情操教育的一環不是嗎。像現在這樣一遇到問題就撒手不管了,豈不是對孩子的品德和責任感的培養起了反作用?孩子們看到你們的做法會怎麼想呢」

「看樣子你們的危機管理意識很欠缺」

下一個助陣的是則夫:

「發生虐鴨事件,你們就把鴨子送走——要是以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可就大錯特錯了」

怎麼說,教職員中不知是誰詫異地發問。則夫滔滔地往下說:

「加害鴨子的人肯定可以潛入學校。要是沒有了可以虐待的鴨子,並不能保證他不會再度出現。還很可能因為失去了鴨子而將目標轉為學生們」

組成安全柵欄的大人們彷彿是被點破盲點。則夫氣勢有如評論家般,這位祐希都怕的最危險的小不點大叔一講到危險這類的話題,無論從理論上或是實踐上都難有人能出其右。

「就算是暑假你們也不可能一直關著校門不是嗎。社團活動和補習不用說,就是學生單純地想到學校來,也不可能禁止吧」

「啊,中學泳池開放的時候我們也都會過來!市立游泳館太貴,而且還是在學校大家才覺得比較痛快。」

很好、祐希,這一槍補得妙。清一在桌子底下握緊拳頭。

「還有一件事……校長先生,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忽然被指名,校長好像有些膽怯、不太情願似地站起來與則夫一起離開會議室。

……不一會兒、與則夫一道回來的校長鐵青著臉,提出要改變計畫:

「問題一發生就離開想著擺脫責任,的確不是我們身為教育者該做的。有村先生剛剛說的一番話頗有道理。把鴨子送掉的方案撤銷吧。」

「如此一來,照顧鴨子的學生們的安全,還有受傷的鴨子對他們心理造成影響,都很令人擔心呢……」

「我們不要緊的!」

對吧,新垣同學,昴大聲說道。美和也用力地點了頭。

「鴨子們那麼弱小,卻遭到那種對待,我們一定要保護好它們」

話說至此,組成安全柵欄的大人看起來都一臉不快,顯然對校長忽然轉變方案感到不滿。

而校長開始總結:

「從今天開始強化學校周邊警衛、這幾位畢業生的家長都是有武藝在身的、巡視和關照這幾個孩子就煩你們多多協助了。還有……」

校長停頓了一下、皺著眉頭讓兩位在校生和兩位畢業生都先離開會議室。孩子們雖然不滿也只得遵從、會議室的門關上以後——

「一想到,也許那些鴨子是學生的代替品……」

對於這個假設,在場的大人們都做出什麼判斷,從他們難看的臉色一下就可以看出。

「為了阻止最壞的結果,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

清一的這句話再也沒有引發異議。

「你給校長灌了什麼迷湯啦,阿則?」

會議解散後,連同祐希和早苗,大家一起往《醉鯨》的方向走。

說話總帶股壓迫感的重雄迫不及待地問道。則夫咧嘴一笑:

「我告訴他,那間會議室裡裝了竊聽器。一進門探測器就有反應了。雖是無線式性能還是很優秀的。」

「老爸!你把探測器藏哪兒了!?」

早苗的話裡略帶責備之意。則夫卻爽朗地笑道:

「耳機會被認為是助聽器什麼的,在我們這個年紀也不足為奇。至於探測器本體是小型的無線式設備,放在衣服的什麼地方都不起眼。就那個房間而已這種小東西足以應付了」

一邊說著一邊從夾克里掏出一個大概就是探測器本體的小型電子設備。

「你就不怕校長反感,談判崩了嗎!?」

「只是以防萬一帶著罷了。沒有探測到什麼自然也不會說,要是測探到了,比起抗議我帶這種東西,他應該更害怕學校被人裝竊聽器這種醜聞吧,畢竟他是責任人啊。」

「老爸你真是的!」

「早苗,則叔就是這樣的人啦」

祐希在一旁安慰道。清一和重雄對則夫的危險度已經完全麻痺了(則夫一在違法使用機械上玩擦邊球,兩人會默契地視而不見),而祐希則是一副頗有體驗的樣子。

「說起來,據校長的意思,每次有需要監護人和外部人員溝通的時候慣例都是使用那間會議室的哦」

換句話說、安裝竊聽裝置的傢伙很明白這個慣例——也就是、他是學校有關係的人。

「要是把鴨子送走導致犯人行動凶暴化、到時候逮到犯人發現是學校的人,那學校可脫不了責任關係。媒體也一定會聞風而來,說到這裡校長才轉變態度的」

「校長的理解力突然就變好了啊……」

重雄有些吃驚。他不太能相信校長的態度轉變。

「哎,這種和他緊密相關的醜聞他自然希望能內部處理掉。」

「你有讓校長做些什麼嗎」

聽到清一的提問,則夫壞壞地笑道:

「不要拆掉竊聽器、不要更換會議房間、不要對其他相關者說起。」

「也就是什麼都不要做咯」

「正是。要是讓犯人知道我們已經知道竊聽器的事那就打草驚蛇了」

下一步就是巧妙地引蛇出洞。則夫又露出詭黠笑容的時候,已經可以看到《醉鯨》的招牌燈籠了。

去年中學附近發生一度轟動當地的大規模盜竊事件,因此學校和民間的保全公司簽了合約。從夜裡十一時開始,學校周圍的防盜裝置就開始工作。終止的時間是早上六點,為的是運動部的晨練和早到校的學生、教師。

「欸——這樣不是連潛進校舍裡玩試膽大賽都不行了嗎」

祐希喝著烏龍茶說道。則夫點點頭:

「不用十分鐘保全公司的人就會趕到。」

「你幹過那種事嗎?」

清一斜睨著祐希,也是喝著軟飲料——橙汁的早苗笑道:

「可是很有趣的樣子啊。我也想試試看呢」

「當時只有值夜班的老師在,我們從後門溜進去太容易了。被發現後逃跑也很刺激。」

祐希高興地對早苗說著,但是到最後卻表情卻複雜起來:

「不過最近的小孩可沒法這樣玩得盡興了。我們那時候只有個老師看門而已,現在卻出動了保全公司,可沒法鬧了」

你從初中畢業也不過才兩年吧,清一暗想,不過也和自己無甚關係因此也沒說出口。

「也就是說我們巡邏到夜裡十一點就好了。晨練的同學經過前庭都會看到飼養屋的。大體上就是這樣,可以開始執行對策了」

「……真周全呢,老爸說起犯罪來比誰都饒舌呢」

早苗嘟囔著從桌上拿起一個炸雞塊。

「算啦算啦,早苗,阿則是我們這裡頭腦最好的嘛,大家可都仰仗他了」

重雄勸解似地拍拍早苗的頭。

「原來如此。我們只要警惕學生放學以後到警備系統啟動以前這段時間吧?」

對女兒的抱怨毫不介懷,則夫回答清一道:

「日間也要。我們也要照看那兩個飼養員啊。犯人是個可以在學校隨意出入也不令人疑心的人。他若是要接觸昴和美和應當也沒什麼不自然。」

則夫一語道破令眾人心生惻隱——若查明真相果真是被信賴的大人所背叛,昴和美和一定很受傷害。

「可以肯定的是不會是今天出席會議的幾位教職員。要是犯人可以直接參加會議也犯不著裝竊聽器了。」

則夫再度發言。出席會議的是校長、教導主任、段長、班主任等人,問題發生時召集的無非是這些人,而今天會巡邏到十一的也是這幾位教職員。之後輪流巡邏的就由三大叔自己組隊。

關照昴和美和也成了三大叔和兩個校友的工作。

「明天要找飼育系的倆孩子再把事情好好談談。」

清一冷靜地說道。也是,重雄和則夫點點頭。

在孩子們面前,大人們可不能先沒有了鬥志。

《醉鯨》的作戰會議結束後、大家各自散場。

在清田家和有村家的岔路上,兩個大叔相辭時,祐希抓了抓後腦的頭髮。

分手一分鐘後。

「不好意思,爺爺你先走吧」

說完撒腿就往有村父女倆的方向追去。

結果、

「哇啊——」

接近他們倆的時候則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身將電擊槍擎在祐希面前。

「什麼啊,這不是祐希麼。你這樣不聲不響地跑過來我會當做可疑人物給你苦頭吃的哦」

完全不是開玩笑地強力電擊槍和威脅讓祐希直翻白眼。

「老爸,你真是夠了!」

早苗責備道。則夫收起電擊槍問道:

「嗯,你有什麼事嗎」

「那,那個……」

什麼都沒想就跑過來真是要命。在這個最危險的大叔面前可怎麼說出來。

「有點事……忘了和早苗說」

不過,則夫的反應倒是出人意料:

「只談一會的話我就先走咯,早苗。要是說得久了就讓祐希送你回家啊」

「嗯」

早苗很自然地點頭應道,然後轉身問祐希「什麼事?」則夫轉身慢悠悠地離開了。

「啊,這個……」

其實今天一直想問的。只是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

「中午我給你電話留言了,你有聽到嗎」

「啊,恩」

早苗點頭笑道:

「我把電話丟在客廳,曬衣服去了所有沒注意到有來電。然後你又打過來了不是嗎」

結果沒能看看早苗是不是個會立即回電的人,祐希又因為昴的事情再度給她電話了。

「沒事給你打電話會不會打擾到你啊?」

「當然不會。我有的時候也會想找人聊聊天,不過給男孩子打電話還是有些不敢……如果是回電的話倒是很好的藉口呢」

早苗說著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怎麼說呢,有些奇怪。見面的時候明明可以很談得來的。上學的時候還好好的,一到了暑假一想到要聯絡卻起來到變得奇怪起來。」

——正是。

這話就很夠了。足夠讓人心情飛揚。因為早苗也是和自己一樣的想法,僅僅如此。

「……那麼,電話聯繫咯」

「嗯。我也會的。」

還能追上我爸呢,早苗笑著揮揮手,跑開了。

遠遠還能看到則夫的背影。祐希一直往著早苗嬌小的背影追上則夫才返身離去。



第二天八點。大家約在校門口。

本想著祐希大概沒起床不會下來了,結果剛過七點就已經自己起來的。而且衣服都換好了。

祐希褲子上嘩啦嘩啦的鎖鏈聲還在玄關處就能聽到,他一邊往裡走一邊用沒睡夠的聲音嚷道:

「奶奶,給點吃的吧——」

「你幹嘛,貴子沒給你做早餐麼」

「沒有,一到暑假就開始睡到越來越晚,我的早餐也不知不覺就沒了。每次都是《啊,你要吃飯啊,可是廚房已經收拾好了》。再不給我做了」

「你活該。起不來的兒子也沒有給他準備早餐的義務。」

芳江一邊向廚房走去:

「只有剩的咯」清一早已晨練完,吃過早飯,只等時間到便出門。

「果然是上了年紀呢。今天你又不上班,還起這麼早趕集呢。」

《電玩地帶》的排班時間爺孫倆還是彼此都打探得很清楚。祐希在餐桌前坐下嘴上也一刻不放鬆。清一翻著報紙只是應著「是你自己自甘墮落而已」

芳江端著幾個兒碟出來,只是咸沙丁魚串和炒雞蛋還有昨晚剩下的一點菜而已。

「哇,顏色好難看……」

「說什麼呢,雞蛋是不黃澄澄的麼。再抱怨你別吃了」

「我會吃啦!可是,這樣太讓人沒有食慾了……」

祐希一邊嘮叨一邊開吃。清一繼續翻他的報紙,上面的新聞報導讓暗暗笑道,這樣就可以了。

「吃飯牢騷的男孩子會討女生嫌的」

果然、側擊效果顯著,祐希一下噎到。

好容易喝了幾次水才冷靜下來,祐希開始反擊:

「你說的什麼話,爺爺!」

「很日常的話啊,如果你沒心無掛念」

「吃飯的時候不要說怪話!」

雖然嘴上說著不在意,之後卻悶聲不吭地埋頭吃飯。

約定時間是八點,七點五十分的時候全員已經全到齊。

「早上好!」

昴像還在道場時一樣,深鞠躬地向清一他們打招呼,不過今天一起行禮的還有雙麻花辮的女孩美和。兩人都是校服。暑假期間進校還是要穿校服。這樣比較容易和校外無關人員區分開。

「那就走吧」

昴和美和走前面,兩個校友跟在身後。外部者五人中只有清一和則夫帶著東西。清一的是白天上班時提的手提包,而則夫是手提罐狀的工具箱。

「……總覺得,小鴨子被人殘害,這種場合不對」

早苗走在祐希身邊悄聲嘀咕。

「可是想到就要見到鴨子們又忍不住高興」

看到早苗那種略帶懺悔的矛盾模樣,祐希不由得輕笑出聲。然後老實地說道:

「其實我也是」

雌野鴨一般一次產卵十枚左右。昴說成年野鴨有兩對,那麼這裡應該有二十頭左右的小鴨子。現在正是毛茸茸的讓人萬分憐愛的時候吧。

剛靠近飼養小屋時,鴨子們似乎都知道是吃飯時間,頓時一片唧唧的吵鬧聲,紛紛湧到鐵攔網前。

「哇,好可愛!不是黃色的呢」

「好像只有家養的小鴨子才是黃色的。」

祐希把昨天晚上從網上搜來的東西現學現賣了一下。野雛鴨羽毛是褐色和黃色花紋相間。黑色的眼珠子水汪汪的,非常可愛。

早苗迫不及待地走到金屬網前蹲下,將手指伸入網眼中,輕輕撫弄雛鴨的羽毛。忽然她喊了一聲:

「啊,咬人!這些小傢伙會咬人呢,祐希!」

因為是雛鴨所以咬了也不會痛,早苗並沒有把手指縮回來,而是嘟起嘴抗議道「就讓我摸一下嘛」

早苗第一想到的人是祐希,讓祐希又驚又喜,只是在三大叔面前總有些令人難為情的微妙氣氛。他轉向吵鬧的鴨子們的方向,在早苗身邊蹲下。

「大概是餓壞了吧。把我們的手指頭當做飼料?」

「啊,這飼養小屋可真夠氣派的!」

發出感慨的是重雄。

小屋的面積很大,地板都鋪上了水泥,還做了一個很大的水池。

「不過、要把這些鴨子全部養大也是有些勉強吧」

對於則夫的指摘昴回答道:

「要是生了小鴨子,會按著這間小屋的大小留下適當的數量,其他會先送去動物園。不然確實太狹小也很有壓力。本來是打算第二學期開學就送走一半的鴨子」

清一發現在旁邊還有一座小一些的小屋。裡面有兩隻羽毛光滑色彩漂亮的大野鴨。

「那邊隔開的兩隻是……」

「那兩隻是公鴨。他們老是嚇唬、攻擊雛鴨們,所以先把他們隔離開來飼養。」

不愧是專業的(雖然藏有私心),昴的回答簡潔明快。

「那我們去拿鑰匙過來吧」

「鑰匙在哪?」

被叫住的昴和美和邊跑邊回答清一:

「在生物室!」

兩人跑開後剩下的人開始各自小屋的查看。

「誒,祐希」

早苗的聲音有些沉重。她的手指仍放在網眼中任雛鴨啃啄,而看她目光停留的地方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有只大鴨子正拖著腳走路。而另外被從鴨群中擠出的兩隻雛鴨,一隻像是總要往前摔倒的模樣在走路,另一隻原本應該是翅膀的地方空留著雙肩,走得東倒西歪。

「……好過分。真差勁」

聽到昴敘述的時候只是很憤怒。而當自己親眼看到這些不能言語的小傢伙們的慘狀時,比起憤怒來更多不同的感情同時上湧。無法像是只是聽說那樣,單純地表示憤懣。

對不起、早苗低聲呢喃。是了,面對這些小生物時,這種感情更多一些。祐希輕輕地拍了拍就在早苗的肩膀。

另一邊、三大叔們開始了小屋的搜索。

在則夫的指示下三人對金屬網進行了細緻的檢查,甚至檢查到屋頂,可是並沒有任何遭到破壞的痕跡。

最後則夫檢查了鎖頭,搖搖頭。也沒有任何痕跡。

「也就是說犯人是可以使用小屋的鑰匙的人」

三人的面色愈發沉重。

昴和美和直奔教學樓二樓的生物室。

平時兩人去拿鑰匙總是優哉游哉、邊走邊聊,今天因為有人在等,不由地步伐加快了許多。

敲了門之後,他們直接拉開,反正裡面也不會有回答。

「早上好,我們來拿鑰匙了」

昴一邊規規矩矩地說著一邊自己就打開門邊的鑰匙櫃,教師座位上的男教師非常罕見地開口道:

「工藤同學,新垣同學」

這位穿白衣的教師叫菊池,擔任昴他們班級的班主任。將近奔三的人在社會上看起來還很年輕,但是在昴他們這些中學生眼中就不過是「比較年輕的大叔」而已。因為平時不會羅里吧嗦的,所以頗有學生緣,只是這幾日他在昴和美和的心中好感度直線下降。

「聽說又決定不把鴨子送去動物園了呢」

「是……」

像是要保護美和一樣,昴擋在她面前回答道。

「聽說你還把外部人員也牽扯進來了」

「是」

「早點送去動物園不好嗎。照顧它們太麻煩了,我還以為終於要變得比較輕鬆了呢。我不太喜歡養動物呢。」

菊池毫無感情地對兩位同學說道,把頭又轉回了桌面上。

昴緊緊握住拳頭,然後從盒子裡拿出小屋的鑰匙。蓋上蓋子的時候發出了很大的響聲、也許是故意的。美和也繃著臉緊緊地抿著嘴唇。

「我們先走了」

大聲招呼的語氣中厭惡的味道分外明顯、昴轉身奔出教室。美和緊隨其後。關門聲也是毫不客氣。

應該也是故意的吧。

另一邊,也出現一個人,他向等待昴回來的一行人打了招呼:

「你們是照顧那兩個孩子的人吧」

大家一看,是個穿著工裝的四五十歲的男子,抱著一袋鳥用飼料正站在那裡。看起來他是有聽說這件事的。

「嗯。您是……」

清一當代表回答了,男子笑得很燦爛:

「我是勤務的野島」

哎呀呀,差不多同世代的男人們開始互相介紹。告一段落後,野島將飼料放到小屋門口。

「這是飼養員用的飼料。用後放在這裡就好了,晚些時候我會再來收拾的」

「那可不行,三個大人在幫他們了,哪能讓你還跑一趟。我們來收拾就好了」

「是嗎。那,回收的地方問飼養員知道了。」

野島親切的笑笑就轉身離去。

正在這時候昴和美和回來了。

「剛剛,勤務員拿飼料過來了哦!」

早苗終於把手從網眼間收回,向兩人揮了揮。

可是那兩人卻面面相覷,並不回答。

「……怎麼啦」

早苗又問了一次,兩人還是一副為難的樣子並不回答她。

要是直接打開小屋的門,鴨子們會蜂擁過來,甚至會跑出去,所以先要隔著金屬網向內側的食槽添加飼料。

鴨子們擠到食槽前的時候再趁機將門打開,迅速閃到裡面。祐希和早苗也以幫忙的名義鑽了進去。

在鴨子吃東西的期間大家要聽昴和美和的指示把巢箱逐一清掃。

「開始要把鴨子放到巢箱裡。大鴨子太粗暴需要技巧,祐希和早苗只把雛鴨們放到巢箱裡吧。」

置於低處的巢箱除了正面的門以外上蓋也可開合。和籠子比起來確實更為便利。很棒的設計。

「全部十八隻,一邊數一邊看它們有沒有什麼異常……輕輕地從它們背後抓起來就可以了」

美和終於和大家熟悉起來,補充道:

「被弄傷的鴨子請放在木箱裡。放在巢箱的話會被其他鴨子擠壓到的」

「ok」

完全沉浸在食物中的鴨子們被抓起來了還渾然不覺。祐希把它們抓住,放在早苗的手掌上,讓她細細地確認沒有雛鴨被傷害。

兩人一邊數數,一邊將它們放入巢箱,一共十六頭。

太好了,早苗鬆了口氣。雛鴨們都很健康。

剩下的就是那兩隻被人虐待過的雛鴨了。祐希把其中一隻放在自己的手中。是那隻鴨蹼被剪的雛鴨。總是站不穩的雙腳用力地在掌心站起來時,感覺就被像細細的火柴棒刺入。

真是太殘酷了。

早苗那邊也將被剪去翅膀的雛鴨捧在手心,表情凝重。

「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呢……」

當時小傢伙們不知怎樣地痛苦鬧騰。

早苗、祐希輕聲喚道。昴和美和正在照看公鴨子。

最初看到的可是昴他們哦,你這個前輩可不能認輸。早苗點點頭,把鴨子放在巢箱前的木箱子裡。

「吶,然後呢?」

祐希隔著金屬網問昴。

「打掃後就把水槽裡的水撒到地上,一邊放自來水沖一邊刷。鴨糞什麼的可以順水流出去。其他垃圾在放在小屋裡面的燈油桶裡,那個就是垃圾箱」

打掃的道具就掛在小屋的簷下。

祐希一邊打掃一邊問

「早苗以前當過飼養員嗎」

「沒有。雖然很想做,不過那時候我們養的是迷你兔吧,太多人爭著當了。」

「我也想當,不過也不行」

「啊,你也喜歡兔子啊?」

聽早苗這樣問,祐希笑笑沒有回答。看來早苗並不知道當飼養員的義務背後還隱藏的好處。

「喂,昴——!水池裡的水要換嗎?」

「那個一週換一次就行了,我們值日的最後一天在換就可以!」

早苗歪著頭看著忽然轉移談話對象的祐希。

最後把水槽裡的水換上新的,食槽添滿飼料,打掃就完成了。

一打開巢箱的門,鴨子們又卯足勁啪嗒啪嗒地湧到飼料槽。剛剛吃了一半就被人關起來也難怪。不慌不忙的只有兩隻大鴨子。

「誒,沒有給這兩隻鴨子單獨做個食槽和水槽嗎……」看到那兩隻災難重重的鴨子因為行動遲緩落在鴨群身後團團轉、早苗向小飼養員們問道。

兩人難過地互看了一眼,美和開口道:

「沒有用。曾經給他們單獨放過食槽、其他鴨子發現那裡競爭比較少結果還是把它們給擠開了。這兩個孩子在其他鴨子們掃空食槽吃飽喝足以前只能一旁等著了。如果它們是寵物還能特殊對待、可它們又不是。最終它們都會在動物園裡過群居生活」

啊、早苗露出失敗的表情。

弱者必須有弱者自己的生存方式。即使它們是因為外界惡意的作用才變成弱勢的一員。

「……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

「不會、一開始我們也試過。結果發現還是不行」

像是要拂去一時沉悶的空氣,重雄大喊一聲「好吧!」

「既然工作完成了、咱們去哪裡涼快涼快,孩兒們。我請你們喝飲料去」

「反正請的也是自販機上的吧?」【自動販賣機】

「你倒是很懂嘛、祐希。嗯、中學裡有自動販賣機嗎」

「有是有不過沒什麼東……」

沒等說完昴插嘴道:

「現在也有普通的自販機了哦」

「誒?真的假的?我們那時候還只有賣紙盒裝的軟飲料而已,學校怎麼忽然想開了!?」

「不要囉嗦了,祐希。喂,小朋友,那個自販機在哪」

「在食堂……這邊走」

重雄完成自己的角色任務,成功把一度沉重的空氣一掃而空,一行人以昴帶頭,往食堂進發。

於大人們這方面,他們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問這兩個孩子。

「不就是普通的果汁嘛,早苗你還特特地點名要這個?」

祐希嘲笑般指著早苗手中的飲料說道。

八十元一罐紙盒包裝的香蕉牛奶。

「因為初中的時候很喜歡喝嘛,沒想到畢業後卻沒什麼機會喝到了」

要你管啊、早苗鬱悶地把吸管插入紙盒中。祐希要的是百事。全體人員都躲在食堂的陰涼處把各自的飲料打開。食堂這會兒是關著的,所以周圍安靜得只剩蟬鳴。

「那種東西不能『喝』的吧,稠得簡直就是香蕉本身。」

「是冷飲就可以啦!而且你別把香蕉當作熱帶水果的代表好不好!」

畢業生組放一邊,這頭清一開口向在校生組提問了:

「有些問題想問你們可以嗎?」

是、昴挺直了腰板。

「是關於犯人的……」

昴鄰座的美和像是很嚇到般雙肩顫抖了一下。

「我們覺得,很有可能是學校內部的人員做的這次的事件」

敢在這裡這樣直截了當地說出來當然是因為則夫已經確認過附近沒有被安裝竊聽器錄音機之類的道具。因為有自販機在則夫還在它周圍轉了幾轉反覆確認。

「如果你們心裡有懷疑什麼人的話,告訴我們好嗎」

昴與美和再次彼此相覷。並不是心裡沒數的樣子,而是互相探看誰先開口。

結果昴先說了。他和清一相識比較好說話。

「首先……應該是理科教師菊池老師」

三大叔互相交換了眼色,看來孩子們懷疑的還不只一個人。

「那個老師一直都很討厭動物。他只在剛發現鴨子被凌虐的時候照看過它們可是很不耐煩的樣子;雖然也找了獸醫,主動掏了醫藥費……反正學校也能報銷的吧。鴨子接受治療的時候也在等候室等著」

「剛剛我們去拿鑰匙的時候,他還說我們要是把鴨子送去動物園就好了。」

說到這裡,美和忍不住補充:

「他說、好不容易上課才變得輕鬆些,沒想到還要繼續麻煩,我最討厭養動物了」

這還真是——很孩子氣的話,站在大人的立場考慮的的話。畢竟雖然沒人規定理科教師一定要喜歡養動物可也沒在學生們面前抱怨的道理吧。

「誒,菊池老師看起來不是那樣的人啊」

早苗吃驚地發表意見,祐希在一旁點頭:

「又不嚴厲、很有學生緣的說」

「我們開始也這樣想」

昴的語氣有些生硬。看得出來昴和美和很有一種被人背叛了的感覺。

「那位菊池老師今年多大年紀了?」

清一不是問昴和美和,而是問祐希。現在要是問那兩孩子得到的多會是出於惡劣印象而產生的消極信息。

「我們初一時他剛畢業,現在應該是二十六七歲吧。」

「嘛,都這個年紀了還這麼孩子氣呢。」

重雄說完一口氣喝乾手中的飲料把空罐丟進了垃圾桶。對著神聖的中學內的自販機開始抱怨「居然連啤酒都沒有」之類的話,對比他剛剛給出的評價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不過這就是重雄。

「你們還覺得什麼人很可疑嗎」

清一這個問題讓昴露出比說菊池的時候更為猶豫的表情。剛剛說菊池還不曾猶豫,現在卻這樣表現可見對於這個人是不是可疑兩個人也還是不能肯定。

「……是勤務員」

祐希不由得發出「誒~」的聲音、被清一罵「吵死了」順帶被送了個響栗。

早苗卻替他說了下去:

「可是那個勤務員在你們去拿鑰匙的時候有拿飼料來過哦。非常親切的一個人呢。」

「啊,是的。他應該也有很多事要忙,可每次飼料都沒落過……」

「也會幫你們收拾不是?」

清一打斷他,昴和美和又是慣例的為難的表情。

「可是,那個……沒有飼養員在的時候,那個人也會自己跑進小屋裡,我們都發現好幾次了。論理每天都有飼養員來照顧鴨子,他應該沒有什麼事需要進去……當然,既然是勤務員,那出現在學校的任何地方都不會不自然。我們猜會不會是他把雛鴨抓出來虐待。大鴨子也是,勤務員在學校呆到很晚也沒人會在意,要做什麼都很方便……」

菊池有作案動機。野島有作案條件。昴與美和就在兩人之間猶豫不定。

好,明白了。則夫直起腰來。大家正好把飲料都喝完了。

「我們來個速戰速決。先去小屋佈置一下。」

說完則夫拎上工具箱站起來。

回到小屋前,則夫把工具箱打開,從裡面拿出若干把荷包鎖[就掛鎖吧]。

「看起來,比較像的就是這幾個了……」

則夫把五把鎖擺在飼養員們面前:

「依你們看這五把鎖裡那個和小屋的最像?」

昴與美和開始比較各把鎖。連大鴨子的小屋的鎖也一起比較。

「這個和這個吧」

「可是這鎖太新了吧……」

連孩子們也曉得則夫的目的了。

「交給大爺我吧。」

說著則夫從工具箱裡拿出了一些砂紙,噴霧罐。魔法開始。

用砂紙在鎖上摩擦幾下,鎖上立刻出現一些細微的擦痕,再將機油、塗料、砂子細細地把它們「裝飾」一番,眨眼工夫,兩把新鎖的磨損已經和本尊不分上下,完美地留下時間的印記。

則夫把完成的鎖替換下了一直以來用的那兩把,將兩副鑰匙放在昴手裡。

「事件解決以前就用這兩把。不過這是我們的秘密哦。每天開始照料的時候還是要像以前一樣先去生物教室拿鑰匙。」

「真不愧是……」

幾近犯罪的父親。祐希忽然意識到早苗在身邊,把後半句給吞了回去。可是,早苗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麼。覺得很沒顏面地嘀咕了聲「真對不起」。

「這樣一來只有你們能夠進小屋了。其他人除非是弄破金屬網,或者破壞鎖頭。白天做這種事太引人注目,所以白天很安全」

聽了重雄的話,昴有些擔心。

「可是,要是下周飼養員換人……」

很難向下一組值日的同學說明。難道要把同學們一組一組地牽扯到這件事裡嗎,孩子也有孩子自己的猶豫。

「不要擔心,在你們當班的期間一定能解決」

則夫拍拍胸脯保證道。喂喂,你這樣胡亂打包票不要緊嗎——祐希雖然很想這樣問,不過為了不讓兩個初一的孩子不安,他還是忍住。

照料鴨子的時間是早晨一次傍晚一次。大家決定好下午六點集合,大人組和小孩組就在小屋前分手了。

「那麼,傍晚再見啦」

初中生兩人向祐希和早苗鞠了一躬,轉身離開學校。

對昴來說能和美和一起回家大約就是著漫漫長假裡最賺的事的吧。初中生和高中生比起來要創造和心儀的女孩子一起的機會更難。

我可不會認輸,祐希心裡湧起一股無意義的對抗心,他推出早晨騎出來的山地車和早苗搭話:

「早苗,等下有空嗎?」

「嗯,家務已經做完了,一會回去寫點作業吧」

祐希呢?聽到早苗問,祐希的心情很有飛揚的感覺。

「下午一點要打工,之前都有空。一起去吃午飯吧?」

啊,要回家和則夫大叔一起吃吧——說出來才想起來,早苗點點頭道:

「我想喝宇治白玉凍[奶昔?皮奶?其實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是一種半固體狀的奶製品]」

早苗說的是最近廣告頻頻出現的家庭餐廳的新商品。

「啊,你點的東西都很詭異誒,不知道是用來喝的還是吃的。都要帶調羹的」

「人家想吃嘛……祐希,你幹嘛從剛剛開始就對我喝的東西、吃的東西意見那麼多啊」

早苗鼓起雙頰。剛剛香蕉牛奶的的事還記恨著呢。

「啊,抱歉抱歉。我沒那意思。我知道啦,對不起啦,我請你喝吧」

「好,就讓你請」

早苗很有氣勢地答應,而後自己卻噗哧笑出聲來。

只是吃個甜點而已,不會影響到和則夫吃午飯的吧,又不是孩子不會連這點狀況都看不出來。

其實意識到這種狀況多少讓人有些難為情。

*

三大叔在和孩子們分手後來到校長室。還是原來那個會議室。

「……因此,關於犯人已經有眉目了」

事前說好了,只有則夫一人負責和校長溝通。至於他想說什麼,其他兩位也不知道。

「照目前的情況看來,理科教師菊池老師和勤務員野島的可能性最高」

是嗎,校長垂下肩膀。

「今後我們會關注這兩個人一邊監督擔任飼養員的孩子。應該很快就會水落石出。關於這兩個可疑的人請絕對不要向其他人提起。」

短暫的會話結束後,三人離開會議室。

直到走出則夫允許他們開口的校門口,重雄迫不及待地問道:

「喂,阿則,孩子的話你怎麼能就當真呢」

「還不是為了和校長說上話麼。之前讓校長把竊聽器留在那裡,主要就是要讓裝竊聽器的傢伙聽到。為了要速戰速決,一定要引蛇出洞。」

「也就是情報戰咯」

正是,則夫對清一點點頭。

「應該很快就有行動了。說不定明天就有呢。」

「很期待哦」

清一說著走向車站,他要到『電玩地帶』上班。

雖然和祐希是同時間的班,不過傍晚的集合兩人並沒有相約一起過來。

下班後清一自己搭電車,祐希則是騎自己的山地車,各自前往中學。

*

第二天,果然讓則夫料中。

昴去生物室拿鑰匙的時候,勤務員野島出現。和昨天一樣抱著飼料——還多了一坨白色的布。

「呃,學生們呢」

「去拿鑰匙了」

清一回答後,野島放下飼料袋,把白色的布團展開。

「這是……我在小屋垃圾箱裡回收的」

看到野島展開的布團,大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

展開的是一件白衣。胸前的地方飛濺著血一般殷紅的色塊。

「先交我們保管吧」

則夫冷靜地說道。

「不要讓孩子們擔心。過後我們會找校長商量的」

則夫低頭致意,野島應了句「那就交給你們了」微微點頭轉身離去。

「爸爸!快開門、你有鑰匙吧!?小鴨子們……」

「冷靜點,它們都沒事啦。鎖既沒壞護網也沒破。」

「可那件衣服……」

「兩人回來前把門打開的話,說不定就會被人注意到鎖被換過了。再說,衣服上的不是血」

說著則夫打開今天也帶來的工具箱、拿出一罐噴霧,對著衣服上的血痕噴了幾下。

「阿則大叔,那是什麼」

「你們應該有在電視上或者漫畫裡見到過吧,魯米諾混合溶液[注1]。若是血跡的話在暗處就會發光。」

「……為什麼阿則大叔連這種東西都有啊」

「知道原理的話誰都很容易調出來啊。」[我覺得祐希應該是要吐槽為什麼會「隨身攜帶」吧]

則夫泰然答道,把白衣留給祐希去玩。

「你和早苗找個有陰影的地方去看吧。如果是血的話即使用手遮住的程度就能看到發光。」

祐希和早苗一道離開去找陰暗的地方。重雄低聲說道:

「看來犯人打算栽贓給菊池啊」

「阿則。你覺得會是在什麼時間呢」

面對清一的問題則夫慢悠悠地答道:

「應該是輪到我們夜間巡視的時候吧。情報確實傳到犯人耳裡了。與學校內部的人比起來,我們這些外部人員巡邏的時候更容易出手。他打算嫁禍菊池以保自身。那種紅顏料騙騙小孩倒可以。若送去警察那裡肯定立刻穿幫,所以他一定會來製造真實的證據——以鴨子的犧牲」

犯人沒有算計到的是則夫的能力吧。他哪裡可能會想到一般人手裡還會有魯米諾反應劑。

這時祐希和早苗跑回來:

「爸!沒有光!」

「早苗,你聲音太大喲」

苦笑的則夫讓女兒保持冷靜。後面趕上的祐希把疊得小小的白衣遞給清一。

「爺爺,給」

帶著足以裝下白衣的提包的只有今天要上班的清一一人。還真是細心,清一一邊心裡想著一邊把白衣塞進包裡。這種東西要是給昴他們看到,一定認定是菊池無疑了。

飼養員們終於拿了鑰匙回來後,大家像昨日一樣工作。檢查鴨子的時候確實沒有增加一隻受傷的鴨子。

一邊勞動早苗一邊注意周圍的人的耳目悄悄附在祐希耳邊道:

真是太好了,幸虧。

細微的氣息在耳邊輕拂,祐希頗為動搖,而心情也是萬分複雜——你靠太近了啦。

都會意識到不要讓周圍的人注意到,為什麼在男生耳邊說悄悄話卻一點意識都沒有呢。

怎麼解釋都讓人覺得微妙。

要是我會做什麼反應呢,也不是沒想過,不過在則夫眼皮底下也沒有那種膽量,既然早苗心無罣礙就這樣吧。

注1:魯米諾與氫氧化物反應時生成了一個雙負離子(Dianion),它可被過氧化氫分解出的氧氣氧化,產物為一個有機過氧化物。該過氧化物很不穩定,立即分解出氮氣,生成激發態的3-氨基鄰苯二甲酸。激發態至基態轉化中,釋放的能量以光子的形式存在,波長位於可見光的藍光部分。

魯米諾只有用氧化劑處理過才會發光。通常使用雙氧水和一種氫氧化物鹼的混合水溶液作為激發劑。在鐵化合物催化下,雙氧水分解為氧氣和水

血紅蛋白含有鐵,而鐵能催化過氧化氫的分解,讓過氧化氫變成水和單氧,單氧再氧化魯米諾讓它發光。在檢驗血痕時,魯米諾與血紅素(hemoglobin,血紅蛋白中負責運輸氧的一種蛋白質)發生反應,顯出藍綠色的螢光。這種檢測方法極為靈敏,能檢測只有百萬分之一含量的血,即使滴一小滴血到一大缸水中也能被檢測出來,由此可知犯罪分子是多麼難以把現場清洗乾淨了。

*

數日後,輪到三大叔巡夜的日子。

因為三隻對校內環境不算熟悉所以祐希也被帶上了。早苗自然是留守家中。

「呀,真是不好意思,還連累你們外部人員也幫忙巡邏」

傍晚,孩子們料理完鴨子後三隻照例來到會議室裡。

「哪裡話。那倆孩子和我們也算頗有緣分。」

「那麼請在十一點前離開學校吧,因為門是自動鎖的。教學樓分一般教室樓兩棟和特別教室樓一棟,重點應該在一般教室樓。畢竟假期那裡是開放給學生的,要是有什麼異常再向我們報告吧。怕有個什麼萬一嚇到明早到校的孩子們……」

「那是自然。所有教室我們都會一一巡視過去的。」

清一回答的時候,指導老師像是做戲一般誇張地拭著額上的汗水,低下頭:

「那老師們就按您要求的,先行撤退了。」

最後大家要了一份校園的簡易地圖離開會議室。在竊聽器的收聽範圍外,則夫一人發了一個無線對講機。

「手機要是在安靜的地方就算設成震動也會聽得到聲音,所以我們用這個。它的麥克風集音性很好,即使小聲嘀咕也足夠順利通話,而且是無線的,不會妨礙你們出手。」

尤其重雄你是個天生大嗓門一定要注意,則夫補充叮嚀了一句,重雄很不爽地回答道「這種事我知道啦」

「吶,則叔。我們特意跑到裝了竊聽器的地方商量沒關係嗎?犯人偷聽到了會有戒備的吧」

則夫平靜地答道:

「反正對方也知道每天不過巡邏到十一點。犯人知道今天沒有熟悉校內的人巡視,要是就此大意起來也是好事。交接的時候還要討地圖的外人巡邏沒什麼好畏懼的,就讓犯人那樣想吧。」

「所以剛剛也不提我的名字咯」

「嗯,先和老師們打過招呼了」

「巡視的重點是普通教室樓也是咯?」

「嗯。要把犯人逼到特別教室樓去。」

祐希雙手抱胸皺著眉頭道:

「的確無論是要把鴨子如何,特別教室樓是最便利的。那裡有家政教室、生物教室、化學教室,洗手池什麼的都很方便……而且可做凶器的工具到處都是。」

「沒錯」

而且比起鴨子遭遇什麼,對學生的精神狀態更為關注,這才是學校該有的立場,犯人也不會起疑心。

「那咱們要在哪裡埋伏才好呢」

重雄的問題被則夫丟給了祐希:

「祐希你覺得呢?」

「還是在特別教室樓旁比較好吧?飼育房離校門口太近了,如果他要逃跑的話大叔們可不一定追得上……我一個人追上了可也沒有制服他的自信。還是等他把鴨子抓出來到了教學樓裡再動手比較好。況且校門口的燈也太亮不好埋伏。既然被當作外人看輕,就在校內解決吧。」

不過為防萬一校門口也該有人盯著,則叔就守在那裡讓他們往裡走吧?祐希說著望向則夫。

「如何?」

「很妥當的判斷」

則夫判定祐希的回答合格了。

於是清一和重雄拿著總鑰匙往教學樓方向去,而則夫同祐希前往飼育房。

還有一些社團活動的學生還沒回去。

晚霞褪去夜幕降臨的時候——

「則叔」

祐希輕輕喚到,則夫默默地點點頭。校門附近忽然冒出個黑影靠近了飼育房。大門早已關閉,不知道他是從其他側門進來的亦或是一開始就在校園內逗留到現在。

黑影貓著腰走到小屋門前開鎖,鎖是被換過的,當然打不開。那人影很快就意識到這件事,頗為惱怒地朝門踹了一腳。

本已縮在角落休息的鴨子們被驚醒,頓時一陣喧鬧,那人才緊張地四下張望。鴨子的叫聲很快就停下。

人影蹲了下去,不一會傳來啪叱啪叱的絞斷金屬網的聲音。

「還真是準備周全呢。看來他也是料到鎖會被換過,鉗子都帶著。」

你可沒資格說他,這話祐希沒敢說出口。則夫的外套裡都不知多周全地備著各種道具啦凶器啦什麼的。

人影將網絞開一個小洞,伸手探了進去,一把抓起一隻雛鴨。嗶的一聲高聲叫喊後就沒了聲音。鴨嘴被摁住整頭塞進了口袋裡。

然後人影開始往操場跑去,方向正是祐希先前判斷出的特別教室樓。

「阿則、祐希呼叫阿清、阿重。目標剪斷飼育房護網,抓走雛鴨一隻,目前正往特別教室樓移動中。請注意。」

則夫透過對講機通報,直到人影完全看不見了才開始移動:

「祐希、有其它不會被他發現的路到特別教室樓的嗎?」

「有啊,往這裡」

為了不引人注意祐希特意穿上了黑色便裝。沿著圍牆走入紀念樹樹林中。

「小鴨子會沒事吧」

「那裡等著的可是阿清和阿重啊」

則夫的回答裡充滿了絕對的信任感。

聽到則夫報信的清一和重雄兵分兩路埋伏在教學樓的兩個位置。一樓到走廊的出入口有兩個。

片刻後操場方向出現一個穿黑色運動衫的人影。仔細聽的話,已經可以聽到腳步聲,他並沒有掩藏行跡的打算,而且連鴨子的聲音都聽到了。大約是藏衣服裡了吧。

教學樓出入口本是鎖著的,人影卻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很快地打開門。

「阿清、阿重呼叫阿則、祐希。目標確認、已經進入教學樓。似乎有鑰匙」

清一通報的時候重雄從旁邊靠了過來。

「我真是嚥不下這口氣,幹嘛那種傢伙個個都要穿黑」

以前逮捕的那個色狼也穿黑色運動衫,因為這個原因重雄一度被認為是犯人,這次又是黑色運動衫讓他著實鬱悶。

「比較不起眼嘛」

「我是自己高興才這樣穿的」

「你的理由比較正派啦。好啦,走吧」

清一剛站起來,被重雄忽然一拉手腕,又蹲了下去。理由已經無需再問。

二樓的走廊傳來多人的腳步聲。

「不是單獨犯呢……」

腳步聲消失的時候兩人轉進了教學樓。

樓裡只點著夜燈。習慣了昏暗的環境後,兩人繼續前進。

每間教室都是一團漆黑、寂靜,直到了一樓盡頭的最後一間教室。有人。不止一個。雖然他們躡手躡腳,不過那點動靜還是沒逃過清一他們的耳朵。一定是剛剛二樓的人下來匯合了。

他們用的應該是手電筒,偶爾從拉門的玻璃中可以看到線狀的光芒晃過。

清一這邊隱藏得很好,他們稍微退離了那間教室,一邊取出地圖查看一邊呼叫則夫

「阿清阿重呼叫則夫祐希。目標有多個同夥。從地圖上看,他們進了家政教室。」

「爺爺,那裡只有一個出入口,他們沒地方逃的。把他們抓起來吧!」

則夫立刻接口道:

「我們這邊從外面看著。他們應該會從教室門口逃走,你們要小心」

「祐希,電燈開關在哪裡?」

清一得到的答案是拉門邊上的牆壁上就是。

「好,我們去了。後面就拜託你們了」

重雄通完最後一句話,兩人迅速地靠近家政教室。

教室的拉門雖然關得緊緊的,可屋裡的傢伙們討論著什麼順序(是什麼順序也不用去想)也多多少少可以聽到。先動動拉門再說,似乎沒有被鎖上。

重雄一口氣把門拉開!清一立刻跟上摸到了開關的位置。

教室裡頓時一片光亮。

回頭的五六個人,通通都穿著黑運動衫。

清一和重雄也吃了一驚。

「什麼……是小孩!?」

一時呆住的重雄脫口而出。

「你們還真是能幹啊!」

重雄抓起身邊最近的一個中學生,不費什麼勁地就把他丟了出去。

清一也要上前幫忙,只是竹刀舉起就停了——

頭上傳來哐啷啷的聲音,螢光燈管被打破了,玻璃碎片像下雨般落下,一些掉進了清一的衣領裡,連皮膚都給劃破了。

把那些學生一個個抓起來摔的重雄怒道:

「阿清,這天花板太低,你那東西舞不起來,你到門口守著,一個也別放跑這些兔崽子」

「瞭解」

教室的天花板高度實在不足以拔刀揮劍的,沒辦法。清一退到門邊,牢牢守著唯一的出口。那些被重雄摔到地上的年輕人爬了起來,打算強行突破,清一發出警告:

「這地方我可只能用刺擊咯」

「囉嗦,滾!」

清一抬起劍準確地直指衝過來的年輕人的喉嚨。下手分寸自然是有拿捏的,不過對手還是悶聲倒地,躺在地上左右翻滾,似乎痛苦萬分。

「可惡!」

有個年輕人大約是自暴自棄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撞向重雄,扭成一團。

「還算你夠膽量啊……」

重雄一把抓住年輕人的腳腕,猛地甩起:

「不過還是太嫩啊!」

重雄喊著腳下一用勁,對方在空中劃了個半圓,背部重重地砸向地面。

出口無法突破,被重雄摔過幾次後還能站起來的就剩一個人了。

那人尋找著其他突破口,忽然奔了過去。窗戶。他扳開窗框上的月牙鎖,抬起腳來就要跨出去。

「混蛋,給我站住!」

其他人早就沒有站起來的力氣,重雄果斷地追上。這時——

「呀啊!?」

打算跳窗逃跑的年輕人以卻以向前摔倒的姿勢消失在窗戶外。

重雄趕到窗戶邊一看,滾落到窗外的年輕人正在牆角邊痛苦地滾做一團。看樣子是臉蛋直接砸在了水泥地上。額上有血滲出。祐希趕上前將他雙手縛在身後。

「喂,阿重,你可別跟著跳出來哦」

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則夫跟重雄招呼道。重雄這才注意到,窗框的邊緣上繃著一條塗成黑色的細線,高度正好在足踝上。恐怕整間教室的所有窗戶都被這細線包圍了吧。

「你也太狠了吧」

重雄看得目瞪口呆,則夫無辜地說道:

「只是鋼琴線而已,我可是很懂得分寸的」

則夫和祐希把窗外的年輕人——比祐希年紀還小的犯人帶進教學樓時,教室裡清一和重雄也把那些倒得橫七豎八的傢伙們捆好。

「這些傢伙……」

祐希恨得直咬牙,是因為看到了他們「準備」的東西。

寬敞的料理台上平鋪著菊池的白大褂。白衣上雛鴨被塑料膠布固定住,動彈不得。連嘴也被纏了一圈膠布,聲音也發不出。

放在旁邊的,除了刀子還有不知哪裡買來的十幾盒大頭針,每盒數十枚入。

「你們到底想幹嘛!?」

祐希一把抓住最近的一個學生的胸口。也不打算等他回答,揮起拳頭就要打下去,途中卻被清一攔下。

「夠了,勝負已分。後面的事交給負責的人就好」

「可是,爺爺……」

「難到你想毆打沒有還擊能力的人嗎。比起這個來,你先把鴨子帶回飼育房去吧」

精明的則夫用數碼相機把現場一一拍下。

祐希才很不滿地把像是要受刑的鴨子剝下來,連嘴上的膠布也一起撕下。

被解放的小鴨子一點勁兒也沒有。祐希小心地將它托在掌心,帶離教室。

小屋護網的洞口是四邊形的。只被絞斷三邊,另一邊直接拗進去。祐希仔細地把金屬網拗回了原狀。修復的工作還是留給則夫明天做吧。

祐希把依然沒打起精神來的鴨子捧在手心,倚門坐下。

有發生什麼一定要告訴我哦。有人曾經這樣向他說過。

手機屏幕上出現的是「早苗」的名字。等待音剛響第一聲,電話就通了。

不等早苗先開口:

「已經沒事了。都結束了,小鴨子很好」

早苗像是感覺到什麼,反問了一句「沒事了?」。

「剛剛不是說了沒事了嗎?」

祐希苦笑。早苗模仿祐希的語氣「才不像沒事的樣子吧」

「發生什麼了嗎」

「……不想跟早苗說呢」

他們準備了菜刀和數百隻大頭針。

看鴨子連嘴上都被纏了膠帶就知道他們打算先做什麼。如果要一刀弄死它那麼也不必這麼費周章。

那麼殘忍的計畫,沒有必要讓早苗知道。

「祐希,反正我早晚會從什麼地方聽到,還不如聽祐希說呢。」

早苗坦率地說道。——隨你的便。

沉默戰的勝者是早苗。

「犯人不是菊池老師也不是勤務員。幾個孩子呢。應該比我們還小。」

祐希一五一十地都說了出來。

聽完祐希的講述、早苗沉默了片刻、開口道:

「辛苦了。真是辛苦你們了」

發自內心的慰問——糟糕。好像不知不覺眼淚就掉出來了。

「那隻小鴨,還好吧?」

「應該恢復點精神了吧。好像在我手裡睡著了。很暖和呢」

「謝謝你啦,把小鴨救出來。」

「啊,都是那那些大叔的功勞。」

「不能這樣說。你代替我在那兒,我就要謝謝你了。昴他們一定也這樣想。」

早苗的話直接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要回爺爺他們那兒去了,掛了哦」

這話有些假,聲音都不太自然。

要命,電話掛掉的時候,祐希不自覺地說漏嘴。喉嚨像堵住似的感覺到底會持續多久。這也是很勞累的一件事。

小屋的鑰匙早已備好。掛掉電話後,祐希走進小屋,把手中的鴨子放進聚在一起睡覺的鴨群中。

稍微離得遠一些,再看這些鴨子們的時候,哪一隻是今晚險遭毒手的雛鴨,祐希已經分辨不出來了。

能如此有驚無險該感謝誰呢

早苗。則夫。重雄。

不能漏了爺爺,祐希在通往特別教室樓的路上暗暗想著。

*

結果出來,犯人是本校的幾名三年級學生。

而且還是特優班中,評價極高的幾個孩子。

被問到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的時候,他們回答「被學校期待壓力太大」。他們說都是家長和老師太給他們壓力了,學校的考試無止無盡,他們就藉口去補習班上課,拿鴨子出氣。

校方的處理結果是給予警告,若有再犯要通報警察並如實記入學生檔案——而已。

「這處理也太混了吧,喂!」

重雄不滿地放聲大喊。那是昴和美和最後一天當班的早晨。

放水沖洗的時候,孩子們像是戲水一般,看起來快樂極了。

「壓力還真是個了不起的東西!那些傢伙怎麼看都是愉快犯吧!」

令人吃驚的還有這些學生們居然除了小屋還有校內各主要場所的鑰匙都有備份。而且他們還是通過正規途徑拿到鑰匙,帶到町裡鑰匙鋪裡配了新的再放回去,實在是膽大包天。

會議室的竊聽器不消說,自然是他們裝上的,已被學校沒收。其他房間——辦公室,接待室——也發現數個竊聽器,他們也都承認是自己的作為(查找竊聽器的工作是則夫承擔的)。

「學校已經作出決定。只有這樣了。」

清一一邊安慰他,一邊做出空揮竹刀的動作。「竹刀沒有短刀式的啊」,看來他對室內竹刀揮不起來頗有怨念。若是二刀流倒是有短竹刀,只是二刀流對清一而言並不是正道[注1]。

「阿則大叔——」小屋裡的祐希單手拿著刷子問道:

「你什麼時候知道犯人是這裡的學生的?」

「最開始不是說了麼,犯人是出入學校也不會不自然的傢伙。大人自然是懷疑的對象,可學生們當然也要考慮。野島拿著菊池的衣服來的時候我就認定是孩子做的了。」

「可是那時候我還以為是野島先生呢!」

「若是大人陷害大人,手法過於幼稚。野島若是犯人也不會自己特意地拿過來。他可以直接把衣服放在飼育房的垃圾桶裡,讓飼養員發現,或者直接丟在校門口什麼地方。一定會有誰發現替他交出來,實在沒必要自己以發現者的身份出現,那是下下策。那樣就沒法保持無關係的第三者立場了。」

「哎喲,我也是嫌疑人嗎」

冒出來的人是野島。孩子們都嚇得哇地叫出聲。

野島的手上抱的是剛除的草。

「後門那裡野草長得旺,我想鴨子也許會吃吧」

昴和美和非常尷尬地互看了一眼,一同向野島低下頭

「對不起!我們看到您好幾次進了飼育房所以懷疑您了,實在對不起!」

「呀,非常時期也是沒辦法的事,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您到小屋裡究竟做什麼呢」

祐希若無其事地問道。野島難為情地搔搔頭:

「呀,我很喜歡小動物,所以很留心飼育房呢。最近不是發生了虐待事件麼?我們學校還是頭一回發生這種事——至少我在職期間是第一次發生呢。而且還一而再地連續發生,我實在擔心,所以時不時地就會跑進小屋裡看看鴨子們有沒事。」

「什麼呀,原來野島先生只是個單純的好人呀」

「祐希!你那是和長輩說話的態度嗎!」

清一的怒斥之下,祐希吐了吐舌頭,縮著腦袋道歉:「對不起」。

「那個,我也是……對不起」

早苗很難堪地低下頭

野島反被孩子們的道歉嚇到,放下野草就離開了。

看著野島的身影消失,則夫道:

「昴和美和同學為什麼會覺得野島形跡可疑呢」

誒,兩人微微張口。不是說過了麼?為什麼又問一遍呢。兩個孩子帶著疑心回答道:

「因為他明明沒有什麼事卻常一個人往小屋跑……」

「實際上野島並不是無緣無故進去的。究竟有沒有事本該一看就明白了。可是你們覺得野島可疑是因為野島過於醒目了」

啊,是那樣的。祐希一擊掌:

「因為他是大人吧」

「是的。說起進飼育房最不引人注意的只有穿著制服的學生了吧。那些學生其實大可以穿著制服光明正大地走進小屋,抓起鴨子凌虐一番。可他們還特特地去配了鑰匙。雖然沒有規定除了擔任飼養任務的其他學生不能進入小屋,可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封了鴨子的嘴掩人耳目地進行短時間的虐待。更何況在人員稀少的暑期中,」

則夫的目光暗淡下去:

「如果他們慣於欺凌動物的話。那幾個學生看來是很習慣做這種事了。從哪裡學到的不得而知。可是他們的手段卻一步步在升級。我在想,這次若是交送警察也許對他們來說還更好呢」

——封閉的安全柵欄中。

他們自以為正確地培養著孩子,殊不知在他們沒有察覺的時候幼苗已經漸漸長歪。

為了保護而閉鎖與為了保護而開放,在世人為其猶豫不決的間隙裡,惡意之手頻頻伸向孩子——被其污染的孩子本身也是犧牲者。

「那種事本來就不對!」

重雄不高興地嘟囔:

「為了孩子的將來?會影響考試?腦子壞了吧。那些孩子被家長學校以這樣那樣的理由包庇,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們自以為自己是第一流的。家長老師都對那些孩子寶貝得要死,他們覺得要是一流的人才和這種不名譽的是有牽連,價值也就下降了,所以打算敷衍了事。他們要真的懂得為孩子想就該正確地教導他們才是。就算會影響到入學。孩子有錯誤就這樣藏著掖著,所以才會縱得他們無法無天。孩子會犯錯那不是當然的嘛,犯錯就該狠狠地抽他們,啊,這樣是不對的,總之不好好教育可不行」

重雄的怒氣清一能夠理解,不過也有正相反的事。

有些家長以教育為名對孩子施行家庭暴力。兩者都不正確,可是拿掩飾錯誤當作對孩子的關愛只會顧及自己體面的人比比皆是。

結果——

「不過吶,這也都是別人家的事。我們也無可奈何」

就這樣走到封閉世界的盡頭。

「你們兩個、可別變成那種所謂的一流的孩子!」

重雄像昴和美和喊道。

兩個孩子只得面面相覷。

注1:在日本歷史上曾湧現的劍術流派不計其數,然而在演化成為現代劍道的昇華過程中,其選擇的中心卻是一刀流。現代劍道中,一刀中段之構可以理解為其基本之本道,而那些推行中段以外之構的劍道則是違背了基本理念的邪道。因此,劍道的實踐問題也被認為是沒有價值的事而缺少劍道家去專門研究。二刀流,即兩手持刀之術,同樣在很長一段時期內被當成了異端;雙手持刀亦被視作邪劍,非正途。

*

傍晚的值日也結束後,兩個學生去還鑰匙。

清一像忽然想到什麼,要求由他去幫忙還鑰匙。事件總算是解決了,則夫換的鎖還是繼續放著吧。這件事要向老師說明一下。小屋的護網雖然讓則夫進行過應急處理不過還是該正式修繕才是。

生物室的位置之前在地圖上見過,還記得。

「打擾了」

敲過門後,清一拉開教室的門。不曾聽過的老男人【這詞怎麼就成了沒中性色彩的了?】的聲音,年輕的教師詫異地從書桌前移開視線,轉頭望向門口。

「初次見面,我是工藤同學擔任飼養工作時負責照看他們的清田。請問您是負責生物課的菊池老師嗎?」

啊,老師像是明白過來一樣。

「不只是生物課,不過的確是那兩個學生的生物老師。聽說在動物虐待的問題上很活躍。」

冷嘲熱諷的口氣,不過嘲諷的對象是什麼不得而知。

清一說明了飼育房換鎖的事,將新鑰匙遞給菊池。

多謝費心,菊池依然是嘲諷的語調。

「老師,有件事想向您打聽可以嗎?」

「請說」

「為什麼虐待事件開始的時候對工藤同學和新垣同學說那樣不客氣的話呢」

菊池似乎頗受震動,目光從清一身上移開。

「怎麼會想到問這個」

「聽說老師發現受虐的鴨子時第一時間就將它送到獸醫那裡,還付了診療費。平日裡幽默風趣在學生們之中人氣頗高。為什麼一發生這件事就對他們兩個忽然冷淡下來呢?」

菊池不肯開口,不過他一看清一完全一副等到什麼時候都可以的姿態還是投降了。

「不想被那兩個人依戀」

「怎麼說」

「在全體學生們中有人氣、沒人氣,都和我沒關係。只是不想被特定的學生眷戀著。我知道這件事對那兩個學生影響很大,他們來拜託我也是理所當然。可是,我並不想被他們依戀,那樣我會很困擾的。所以對他們做出那種態度。」

「困擾……這怎麼說呢?」

「太麻煩了不是。關係密切的話容易發生不和。那個老師偏袒某某啦,如果對那些依戀你的學生稍微冷淡一些他們甚至會懷恨在心。其實我曾經為此受到過PTA的抱怨。實在是太傻了。」

啊啊,清一點頭。如今社會保護者們的抱怨實在相當難纏,常常可以在報紙、新聞中看到。菊池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所以我不想和學生們過於親密。他們靠近了,才把他們推開,只是因為這樣。我並沒有多餘的意思。」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封閉的世界裡還有層層更小的封閉的世界。

菊池不過是按著自己的理解採取行動。

「非常感謝」

清一致意過後離開生物室。

「謝謝你們」

回家的路上,昴和美和對這幾天來一直親切地照顧他們的長輩和前輩道別。

事件圓滿解決,鴨子再也不會遭遇那種災難。

可是兩人的心情依然很沉重。

昴正要開口詢問的時候,美和急忙先開了口:

「工藤君,那個」

「嗯?」

「白天的時候,阿重伯伯說我們不要變成那種『一流』的孩子對吧」

「嗯」

「我可能是呢。我做了很過分的事,一直瞞著爸爸媽媽。老師看到也裝作沒看到,沒有批評我們。我可以向工藤君懺悔嗎?」

似乎可以猜得出美和想說什麼。

「我呢,小學的時候,欺負過同學。當時有個帶頭的同學,我是他那個團體的一員。無視或者惡言相向的事做了很多。那時候我沒多想什麼,因為大家都以欺負那個孩子為樂。那個孩子中學的時候就到很遠的私立住宿學校去了。那之後,好幾次我在超市遇到了那孩子的媽媽。我覺得都被她狠狠地瞪著。原來如此,因為那孩子很討厭我們。我們一直欺負她,她當然討厭我們了,到如今我才明白過來。到那麼遠的學校去上學,自然是和雙親商量過的。一定是和他們談了被我們欺負的事父母才同意的。他們家的人當然覺得都是我們的錯,他們家的孩子才不得不到那麼遠的地方唸書。如果那孩子自殺的話,那我,和那些虐待鴨子的三年級生有什麼區別呢。工藤君,你看不起我吧」

美和雙手不停地抹著啪嗒啪嗒的眼淚。

「為什麼會覺得做那種事情很有意思呢。我現在也不怎麼和那個帶頭的同學說話了。大家後來都覺得沒勁,互相避開了,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昴忽然開口:

「我,當過小偷!是小學的時候,有個非常流行的卡片遊戲。大家都沉迷於收集,還跑到點心鋪偷卡片。不知怎麼,看到大家都那麼做,也就跟著做了。那家點心鋪的老闆是個老太太,就算發現了也肯定追不上我們。後來越來越嚴重,有的人甚至偷到便利店。那裡都是年輕店員,很容易就被抓了」

美和應該是自揭了一個最糟糕的污點。自己也曾隱瞞和撒謊。

想說瞞著瞞著,總有一天它會消失。可事實不是這樣。它一直潛在心底無法化解。一直不去想它,漸漸變成這樣。

「雖然那傢伙是自己一個人作案的時候被抓到的……可是我們也常常跟著他偷竊,如果他向警察供認出我們來可怎麼辦,大家都非常擔心。結果沒了遊戲的心情、卡片也都丟了。從那以後我也不去那間點心鋪,直到上了初中有一回回家的路上經過買了只雪糕,付錢的時候老太太說`『今兒沒拿卡片嗎?』。原來她全部都知道,我撒腿就跑,付了錢的雪糕也落了。」

接著昴猶豫了一下,提出建議:

「吶,新垣。我們回去向自己的父母坦白好嗎?我現在就回去說。」

不知是不是把同學逼到遙遠的地方上學這種愧疚過於沉重,美和猶豫很長一段時間,不過終於還是輕輕點點頭。

「明天給你電話。加油!」

第二天——

美和打來電話:

「工藤,說了嗎?

「說了」

說著昴摸著起了疙瘩的腦袋。

「他們很火大了。老爸氣得直揍我的腦袋。到現在,總算都還清了。他替我換了錢不過要從以後的零用錢裡扣」

「我爸媽也很生氣。而且現在又是暑假……那個同學應該在家,本想說去登門道歉,可爸爸說要去的話你自己先打電話問問人家。我打電話過去的時候被罵得狗血淋頭。接電話的是同學的媽媽,她說:是誰害得我們家女兒小小年紀要離家跑那麼遠的地方生活的。我女兒也說她不想看到你們這些人。好容易一個假期一家人團聚,不想被你壞了心情。我也只有一邊哭一邊說對不起。……爸爸好像早料到這個結果:就算你道歉人家也未必接受。」

美和一邊回憶著當時的情景,一邊聲音又哽嚥了。

「不過,他也說了,現在能被父母罵一罵,對我來說也未必是沒有好處……」

「好巧?」

「誒?」

「我也被這樣說了」

終於,電話兩側同時發出了輕輕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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