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八月二十一日。
秋葉安由美從一大早開始心情就很差。今天她好不容易起了個大早,想要提早去大學的,結果竟然看到了夏木佑子。在她搭電梯下樓的時候,她看到那個女人突然出現,打開了盡頭的安全門走了出去。那個女人一大清早就從那裡出去這件事情本身就非常罕見了。這讓安由美的心情一落千丈。
她該不會對基美拉做了什麼吧?安由美檢視著第二隻成功培育出來的基美拉的保溫箱。小雞驕傲地拍著鵪鶉翅膀,活力十足地走來走去。
「太好了。」安由美安心地嘆了一口氣。要是基美拉的健康狀況不佳,不知道那個女人又會做出什麼事來。所以,她需要擁有每天早上來觀察保溫箱的勇氣。不過在看到基美拉這副健康的模樣,安由美還是放心了。
「我這次絕對會保護你的。如果那個女人想做什麼,我也會拼上自己的性命保護你的。」
回想起夏木佑子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安由美不由得全身發顫。那一瞬間,安由美徹底頓悟了——之前夏木佑子用那副溫柔得誇張的口吻對自己說過的話,全都是假的。她暫停思考,想了這件事情一會兒。可是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她得著手進行雞和鵪鶉的移植手術才行。在受精卵時期進行移植,順利成功的機率隻有十分之一,能夠順利熬過孵化、養育過程的,又隻有其中的五分之一。換言之,在五十個移植胚盤當中,隻有一個能成為基美拉。
安由美將自己的感情投注在每一顆受精卵上,然後像是將生命吹進它們體內一般進行手術。為了讓這隻基美拉誕生,她灌注了多少的愛啊。可是,那個女人卻隻因為翅膀的動作不太順暢這種理由,就輕率地把它殺了。而且還打著實驗之名,把它切割成一塊一塊的,連重組回原本的樣子都沒辦法了。
多麼殘忍的人啊。那根本不是什麼排斥反應,隻不過是翅膀的動作不太好而已。假使真的是發生了排斥反應,她也可以注射免疫抑制劑,治療的方法多得是。對於那麼殘忍的殺害方式,她竟然還驕傲地說是身為研究學者理當做的事。這算哪門子道理?研究學者一定全都被生物的靈魂附身了。安由美進入醫大的原因,有部分是因為雙親的建議,另一部分則是因為她自己也想當醫生。她是在國小三年級的時候,發覺將人們從疾病中解救出來這種職業就是自己的天職的——她在某一個紀錄片節目當中看到了因為罕見疾病而受苦的人們,當時她情緒激昂,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想救助那些人。
想當醫生的話,首先必備的就是學識。不過唸書對她來說根本不是難事,就算不認真唸書,她的成績也總是全年級第一名。安由美非常喜歡把答案紙填滿,再怎麼困難的問題,都隻會有一個正確答案,隻要找出那個答案,她就會無條件被讚美,得到好評。單純、明快又公平——所以比起在下課時間還得跟朋友聊天的學校,安由美更喜歡需要長時間面對答案紙的補習班。
在學校生活中,公平的人並不一定會有好報。國中的時候,有一個同學的美術成績比安由美優秀。她都是把美術作業交給美術大學畢業的媽媽做,然後在老師面前裝出一副勤勉不懈的樣子。那位同學本人也毫不避諱地說這是自己算好的。她不覺得自己投機取巧有什麼好丟臉的,反而還覺得很驕傲。不僅如此,她還可以平心靜氣地說自己的手段不好——正確說來,應該是想耍小手段,但是卻失敗的時候。這也令安由美無法忍受。
考試作弊時,因為抄錯一行而得到零分;蹺掉打掃回來的時候被老師發現,於是便慌忙裝病咳嗽,結果不但沒成功,反而被老師捏了耳朵——她總是一邊發出尷尬的白痴笑聲,一邊把這些糗態和懶散跟朋友分享。安由美打從心底輕蔑她這個人,連話都沒跟她說過。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在班上卻很受歡迎。安由美怎麼也無法理解。明明那副厚臉皮的怪表情,應該很討人厭才對,但是大家卻總是圍著她大笑。總之,大家都和她一樣是愚蠢的人,互相看著彼此的愚蠢,才能讓他們安心。
他們和自己是不同次元的人。注意到這一點之後,安由美便自動孤立了自己。在答案紙上,她可以獲得與實力相當的評價,可是在現實世界中的自己卻會遭到不合理的對待!她一直都這麼覺得。在碰到了好幾次同樣的情況之後,安由美便越來越討厭學校這種「耍小聰明的人就會得到好處」的社會。高中畢業的時候,安由美完全孤立了。除了老師問問題之外,她絕不主動開口說話。
剛進入醫大就讀時,她的心中充滿了期待。至少立志當醫生的人,應該會和自己之前碰過的那些人不一樣。畢竟聚集在醫大中的,都是以「助人」這種純粹的行為為目標的年輕人。在剛入學一個月的時候,她積極地和同學們說話。然而,醫大中還是充滿了靠小手段獲得好處的人。頓悟了這件事情之後,安由美便放棄勉強自己去和別人溝通了。進入醫療中心以後,這種情況越來越嚴重。矇混自己的失誤、隨便對待病患的護士多得要命。一開始安由美還稍有保留,後來漸漸無法忍受,隻要一看到護士偷懶,她就會破口大罵。後來在不知不覺間,連前輩醫生都疏遠她了。因為和安由美對立的護士使用手腕,將護士長和其他醫生拉到自己的陣營。
安由美覺悟了,不管走到哪裡,認真做事的人在這個世界上都會吃虧。她對自己從孩提時代就憧憬的醫學世界也失去了興趣。她哭著對父親說自己要重新回到重考班去。隻要埋首於答案紙,就會獲得大家的尊敬。再也沒有比那個世界更公平對待自己的地方了。在父親的建議之下來到免疫研究室的時候,說實話,她完全不抱期待。隻要一拿到學位,她就打算離開這裡。這裡還是跟安由美想像中一樣,到處都是耍小手段的。西本健二老是在迎合夏木講師;川本由香裡則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對指導人員橋詰透賣弄姿色。有好幾次,橋詰都將川本的實驗視為優先,輕蔑安由美。骯髒的家夥!
她不想要因為跟這些家夥待在一起,害自己都跟著變髒了。她覺得自己已經忍到極限了,於是便不再去研究室。當她把自己關在家裡時,平時總是告訴安由美「不用勉強自己也沒關係」的父親,卻出口責罵了安由美的行為。他嘮嘮叨叨地訓斥安由美,不管怎麼樣都一定要拿到學位。甚至連夏木講師都來家裡低下頭懇求她說:川本已經離開研究室了,我非常希望你能回來。於是安由美再度開始去大學上課,並且獨自一人接下了大家都放棄的基美拉研究。她覺得能夠不被別人煩、一個人默默地做研究是很幸福的事。
當她成功完成基美拉移植手術時,嚇壞了研究室裡的人。全班隻有自己一個人解出超高難度問題時的那份榮光又回到她身上了。對啊,自己想要的就是這種快感,隻有自己做得到,其他人都辦不到的那種優越感,以及旁人臉上那種尊敬又嫉妒的表情。隨著基美拉的成長,充滿榮光的日子也一直持續著。然而,那個女人卻破壞了這一切。就像是把精心製作的料理直接倒進垃圾桶裡一樣,她殺死了安由美的基美拉。如果隻是料理就算了,輕輕鬆鬆地抹殺一條生命的行為,最讓安由美受傷。她無法原諒那個平心靜氣地做出這種事情的女人。
早上,她做了三起胚盤手術。可是自從那件事情之後,憎恨之火總是在手術執行到一半的時候捲起,讓她的手發抖,無法順利進行手術。她還沒從一號死亡的打擊中站起來,更無法控制間自己對夏木講師的恨意。
安由美注意到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兩點了。她離開實驗室,穿過走廊朝著電梯走去。為口了不和別人的視線對上,她低著頭走路,反正不會有人跑來跟安由美說話。要是和安由美的視線對上了,大部分的人都會露出疑惑、緊張的表情。從事研究這種和因果有關的工作的人,全都會沒有種良心不安的感覺。因為他們會打著研究之名虐待、殺害動物。他們害怕著看穿這一切的安由美——安由美深知這一點,所以才會好心地低頭走路。大家一定都會在和安由美擦肩而過的時候,因為雙方的眼神沒有對上而安心地鬆了口氣。搭乘電梯下到一樓,安由美走進入口的大廳。
有好幾名醫生和研究學者站在正中間說話。安由美很討厭這種由好幾個人圍出來的圓圈。
在圓圈裡的談話,全都是若無其事地批評、貶低身邊的人的閒話,以及為了讓自己的地位攀升的姑息交涉。圍著圓圈站著,他們就可以散發出一種詭異的連帶意識,好壓迫週遭的人,讓人們誤解隻要能夠進入那個夥伴的圓圈,自己就會比孤立的人優越。安由美避開那個圓圈,快步走出建築物。走出大學校門、通過南側的步道之後,有一家安由美常去的泰式料理店。本來很少人會從中午就開始吃泰國菜,到了這個時間,她也不想和大學的人碰面。爬上樓梯之後,二樓就是餐廳。安由美將木門向佐拉,打開了門。餐廳裡總共有四張鋪著泰國製桌巾的餐桌,還有吧檯,裡面一個客人也沒有。兩名店員都是泰國人,隻會說一點點日文而已。今天的午餐是九層塔豬肉絲炒飯以及椰漿湯。安由美點了這個套餐之後,攤開一本名為《自然》的科學雜誌放在桌上。五分鍾過後,料理便送上來了。湯裡面放了很多檸檬,酸味恰到好處。
吃完飯之後,她又繼續看了《自然》一會兒。然後她喝著咖啡,呆呆地看著窗外。這個時候的行人也很少。對面的二手商店門口掛著的二手衣隨風搖晃,感覺有點淒涼。回到實驗室之後,安由美繼續進行手術。橋詰在過了三點的時候來敲門,於是安由美便將門打開,卻看到西本健二和他一起站在門口。西本是夏木的親衛隊。不想跟這種家夥有所牽扯的安由美遂打算直接關上門,不料西本卻用肩膀擋住,一臉認真地說:「等一下。」
「幹嘛?」
「我們找不到夏木老師,你知不知道她在哪裡?」
「我從早上開始就沒看到她了。」
「可是中川教授告訴我們,夏木老師說她要跟你說話,今天一大早就過來你這裡,後來就失蹤了。她三點應該要跟教授開會,結果卻沒有現身。」
「啊,我好像看到她從安全門走出去。我看到的應該是那個女人沒錯。」安由美不屑地說完之後,毫不留情地把門甩向西本面前關上。她的情緒又亂掉了。被他們這麼一搞亂心情,她就會短時間內什麼都做不了。安由美不甘心地流下了眼淚,一直看著窗外一個小時。那種女人,被基美拉咒死最好。安由美一邊透過保溫箱看著精神飽滿的二號基美拉,一邊暫時幻想著夏木佑子被基美拉咒殺的事。
心情平靜下來之後,她再次開始進行手術——這次一定會成功的。順利完成手術以後,她將二號基美拉從保溫箱中拿出來,採集它的血液冷凍保存。隻要勤於採集、分析血液,就算基美拉出現了什麼異常,應該也能處理。幸好這間實驗室設置了名為deep freezer的負八十度冷凍庫。裡面雖然存放著冷凍保存的細菌和酵素,不過這些東西現在也全被安由美獨佔了。安由美將基美拉的血液放在試管裡,然後朝著實驗室最裡面的deep freezer走去。用右手打開deep freezer的蓋子之後,她嚥了一口口水。她揉了好幾次眼睛,眨了眨眼。放在裡面的東西,不是原本裡面該有的東西。她無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她再度閉上眼睛,然後張開了眼。狀況沒有改變。
裡面有一張人臉,睜得大大的眼睛盯著自己看。
安由美放聲大叫。就在不停尖叫的時候,她的意識逐漸遠去,眼前一片空白。
02
玄關的門鈴響了。橫躺在客廳沙發上的洋子這才想起隻有自己一個人在家裡。
孝臣從今天早上開始,就去信州參加訓練營了。奶奶也在昨天和三個以前的朋友一起去北海道旅行。奶奶是絕對不可能丟下孝臣一個人去玩的。她似乎對這樣的行為很反感,所以總是會配合孝臣的畢業旅行、訓練營的時間出門。不過這次她傻傻地搞錯了時間,安排了提早一天出發的計畫。她不斷地找藉口說是因為孝臣沒有把通知單拿給她,她確定自己聽到的日期是二十日什麼的,讓洋子聽得都煩了。
「奶奶,不會有人聽你說話的,快去啦。」洋子悄悄地在心裡唸著。
最後,奶奶在中午過後靜悄悄地出門了。目送著她充滿內疚的背影離去之後,洋子便到朋友佐和子家去玩。幸好沒有奶奶監視,洋子才可以在佐和子家過夜。今天她在佐和子家看了三卷錄像帶,傍晚吃了麥當勞填肚子之後,在七點左右回家。門鈴執拗地響著。她看看時鍾,現在是晚上八點半。大概是送快遞的吧。嫌麻煩的洋子決定裝作不在家。她拿起遙控器,關上電視。
洋子躺在沙發上,靜靜地等待來訪者回去。門鈴響到第七次的時候,才終於安靜下來。
她再度打開電視,現在正在報導東京的某個地方發生了火災。「已經連續延燒了十七個小時,還是無法控制火勢。」主播這麼說道。洋子根本不在乎這種事情,於是就切換了頻道。
她看了以奧勒岡的大自然為舞台的連續劇一會兒,不過因為實在太無聊了,她便閉上了眼睛。昨天,洋子和佐和子聊天聊到天亮。她擁有洋子連看都沒看過的漂亮衣服和首飾。
「爸爸有時候會到國外出差,這都是他買回來送我的。」她不怎麼驕傲地說。
升上大學之後,洋子也想出國留學。如果跟媽媽說是為了學習語言,媽媽或許會答應吧。去了國外之後,她才不會讀書。她要打工,買喜歡的衣服和首飾好好打扮一下。
當她想像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的意識漸漸模糊。空想變成了夢境,就在她在巴黎香榭大道的首飾店裡試戴著金色台座上鑲著紅色、粉紅色珠珠的耳環時,她突然聽到了刺耳的聲音。
鏡子裡的自己正因為耳垂上掛著的耳環,以及和耳環非常相稱的美麗臉蛋而陶醉著,可是莫名其妙的雜音卻越來越大,鏡中的臉蛋也因為激烈聲音的震動而扭曲。
她醒來之後,發現玄關的門鈴又開始響個沒完。啊,原來這就是雜音的來源啊。
她坐起來看看時鍾。現在是晚上九點半。一直開著的電視屏幕上,還是映照著奧勒岡的大自然。媽媽好像還沒回來的樣子。莫可奈何的洋子隻好拿起了對講機。「喂,請問是哪位?」
「警察。」男人低沉的聲音傳了回來。
警察……到底有什麼事啊?該不會是奶奶在旅行的地方遇到意外了吧?洋子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大步走向玄關。一打開門,她就看到兩個穿著西裝的男人站在面前。其中一個是中年人,另外一個人比較年輕。年紀大的刑警對著洋子翻開了警察證。刑警的名字是高山,身份是警部補。
「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請問這裡是夏木佑子小姐家嗎?」
「嗯,是的……」換言之,不是奶奶出了什麼事,而是媽媽。由於刑警的表情很嚴肅,洋子的神經也突然繃緊了。她隻知道這一點——這是告知某件壞事的前兆。
「你是夏木小姐的女兒嗎?」
「是的。」
「其他的家人呢?」
「其他?」
「比方說爸爸。」
「爸爸在舞鶴的醫院,奶奶在北海道。」
「那就隻有你一個人在家囉?」
洋子默默地點點頭。刑警瞪著洋子的臉一會兒。由於那副表情實在太認真了,洋子不禁警覺到他要通報的情況,或許超乎想像的嚴重。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今天傍晚,夏木佑子女士,也就是你母親的遺體被人發現了。」
遺體?意思就是媽媽已經死掉了嗎?她不是出了意外被送到醫院去,而是遺體?這些疑惑在洋子的腦海中打轉。她的身體搖晃,差點倒了下去。
「你沒事吧?」兩名刑警扶著她,把她帶到客廳裡那張她剛才還躺在上面的沙發上坐下。她靜靜地忍耐了兩、三分鍾,然後她的眼淚突然不停地湧了出來。刑警遞給她一條手帕。在哭泣的時候,她慢慢地恢復了。可是,媽媽為什麼會死掉呢?
「為什麼?」
「我不知道。」
「在哪裡發現媽媽的?」
「研究室。」
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發現媽媽的遺體?洋子又哭了起來。
「你知道怎麼聯絡爸爸嗎?」高山刑警問。大概是覺得自己不該再告訴洋子更詳細的狀況吧。
洋子將爸爸所在的舞鶴醫院的電話交給刑警。刑警對爸爸說明媽媽的遺體被人發現,他們必須搜索死者的家之後,便掛上了電話。爸爸緊張的神色浮現在洋子眼前。放下話筒之後,他應該會馬上準備趕來這裡吧。又過了幾分鍾之後,大量的制服刑警出現了。好幾名警察走進家裡。他們會搜索這間房子,就表示媽媽不是意外身亡,而是捲入了某起事件。
對了,得聯絡奶奶才行。洋子回想起奶奶在離家之前交給她一張便條紙,那張便條紙應該是放在廚房的桌上。洋子急忙走進廚房,拿起廚房桌上的便條紙。她走到電話前面,打電話聯絡奶奶投宿的飯店。「媽媽她……」接下來的話,洋子說不出口。
「媽媽怎麼了啊?」毫不知情的奶奶,聲音一派輕鬆。
洋子斷斷續續地對奶奶說明刑警告訴她的事。一開始奶奶好像還不太聽得懂洋子在說什麼,後來「咦」的一聲便突然從話筒傳了出來。她大概是在瞭解洋子的話之後,差點昏倒了吧。
掛上電話以後,洋子還是靜不下來。她好想快點見到奶奶。可是仔細想想,現在這個時間根本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可以讓奶奶從北海道送回京都。不等到明天,奶奶是無法回來的。爸爸現在應該正朝著這裡趕來。不管洋子坐著還是站著,時間都彷彿凍結了一般。刑警們開始調查房子的各個地方。看著他們擅自打開櫃子、拉開抽屜,把裡面的東西翻出來的時候,洋子終於忍無可忍了。
誰都等不下去了。距離爸爸回來還有兩個小時,在這段時間,洋子問了高山刑警他們是在哪裡、什麼樣的情況下發現遺體的。由於洋子太過執著,一開始還有點猶豫的刑警,還是對她說明了情況。媽媽是在研究室裡的細胞凍結deep freezer裡被人發現的。
雖說是被人發現,不過其實也隻有頭部而已。目前身體的部分還不知道在哪裡。聽完之後,洋子的腦袋拒絕想像那戲劇化的狀況。不,與其說是拒絕,不如說是她逃避去想像,隻想直接阻斷自己的感情。換言之,她不想把這件事情看作自己身邊發生的事,而是把它當成別人的事,隻是單純地聽刑警敘述。為什麼會隻有頭部在deep freezer中被人發現呢?警察也不知道。
媽媽是被人殺死的。而且如果隻有頭部被人發現,就表示某個人切斷了媽媽的脖子。想到這裡,她再度開始避免去面對「那不是別人,而是媽媽」這個事實了。媽媽今天早上七點半在大學的教授室露過臉。那個時候,中川教授看到了媽媽。她告訴教授說自已要去和研究生秋葉安由美和解,所以可能就去了位在同樓層盡頭處的實驗室。那位研究生就在那間實驗室做實驗。媽媽的頭部是在那間實驗室的deep freezer裡被發現的,據說發現的人就是那位研究生。
爸爸在將近淩晨十二點時候回到家裡。他的頭髮淩亂,步履蹣跚。今天晚上輪到他值夜班,因此他可能是在打盹兒的時候知道這個噩耗的。看到家裡出現一大堆刑警,爸爸連打招呼的餘力都沒有,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看了高山刑警出示的住家搜索令之後,爸爸狼狽地問:「那我妻子……妻子到底怎麼了?」刑警又說了一次剛才對洋子做過的說明。爸爸在聽著的同時,跌坐在客廳的木闆上。
「爸爸。」
注意到洋子的聲音之後,爸爸靜靜地摟住她的肩膀。兩個人依偎著彼此,在沙發上坐下。
洋子有幾年沒感覺到爸爸這麼靠近自己了呢?小時候,爸爸緊緊抱住在方格攀爬遊樂設施上下不來的自己時感受到的那股溫度。可是,爸爸那彷彿爆炸聲一般的心跳聲傳到了洋子這邊來,讓她覺得更加不安了,心想:「父親比我還不知所措呢。」
過了一會兒之後,高山刑警問了爸爸今天一整天的行蹤、媽媽有沒有跟什麼人結怨等問題。
爸爸被警察懷疑了。看著茫然失神的爸爸的臉,洋子不禁覺得他好可憐。爸爸明明才剛聽說媽媽的死訊,現在還處在混亂狀態的,刑警卻窮追猛打地質問他,刑警那副冷靜的態度讓洋子恨得牙癢癢的。連週末都因為工作而很少回家的爸爸,根本不太清楚媽媽的事。爸爸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兩個人的關係看起來絕對不差,不過卻有種不太熟悉彼此的感覺。洋子看得出來他們在對話的時候,都很注意對方的感受。在世人眼裡看來,應該會覺得他們是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妻吧。爸爸的說話方式很穩重,總是很小心地應對媽媽說的話,可是洋子卻覺得他有點心不在焉。
「其他的家人呢?」看到爸爸回答不出這個問題,洋子便插嘴說明。
奶奶去北海道,孝臣在信州參加訓練營——當她說完之後,刑警接受地說:「原來如此。」並做了筆記。住家搜索結束之後,刑警們便離開了。現在明明是盛夏,房間裡卻很寒冷。
「媽媽到底為什麼會碰到這種事……」爸爸的聲音在發抖。
「我不知道。為什麼呢?我也是從剛才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昨天以前的和平生活,好像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洋子覺得自己好悲哀,竟然已經開始懷唸過去了。那個爆發對媽媽的不滿、哀嘆自己的不幸境遇的自己,簡直就像是另外一個人。
真正的不幸並不是這麼簡單的東西。還能哀嘆出聲,那種程度的不幸充其量隻是奢侈的天真。注意到這一點的自己,現在正品嚐著真正的不幸。這種不幸是無論怎麼品嚐,都無法消化的;隨便吞下去的話,胃會被刺破、內臟也會變得傷痕纍纍。
「聽說媽媽跟研究生起了衝突?洋子,你聽過媽媽說起這件事嗎?」
對喔,刑警也問過類似的話,不過洋子完全不知道媽媽的工作是在研究什麼。媽媽有時候會對孝臣說明她做的事情有多了不起,可是每當這個話題一出現,洋子就會馬上離開座位逃走。在洋子眼裡看來,那就是媽媽最擅長的洗腦。
研究那種東西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洋子這麼斷定,所以從來不願意去聽。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她就應該多聽聽媽媽的話了,這讓她後悔不已。
「不知道,我沒聽說。」洋子搖搖頭。
「她的工作好像很充實,而且媽媽也沒找爸爸商量過這件事。她還高興地說自己正在寫新的論文呢。這樣啊,原來她在人際關係上很傷腦筋啊。」
「媽媽是不會在家裡說這種不好的事情的。」
「對啊,因為她的個性就是不願意示弱嘛。所以連爸爸也不知道喔。」不說些什麼的話,爸爸一定會不安到不得了吧。這些話聽起來也像是他解釋為什麼一直以來,他都對自己的妻子漠不關心。洋子也一樣。太過瞭解爸爸的心情,讓洋子陷入了自我嫌惡之中。
隔天,奶奶從北海道搭飛機回來了,爸爸開車到伊丹機場去接她。為了確認媽媽的遺體,他和奶奶兩個人一起前往進行司法解剖的醫院。洋子從昨天開始就一直躲在家裡。
媽媽被某個人殺死了。而且,家人成了警方懷疑的對象。刑警特別在意爸爸的不在場證明。他問了爸爸幾點到醫院上班、開始上班之後是不是哪裡都沒去、有沒有什麼證據等等的問題。爸爸似乎因此受到了很大的創傷。在女兒面前被人詢問這種問題,應該會讓他覺得很屈辱吧。
刑警盲目地相信了那名研究生的話:爸爸和媽媽起了爭執。或許對方希望警方能將懷疑的矛頭指向爸爸也說不定。爸爸殺了媽媽——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爸爸恨媽媽嗎?
不,看起來不像。媽媽對爸爸來說也不是什麼礙眼的存在。如果他討厭媽媽的話,隻要一直待在舞鶴就不需要和媽媽接觸了。洋子不覺得爸爸抱持著足以將漠不關心轉變成殺意的強烈感情。爸爸是距離殺意這個字眼最遠的人。要說家裡的某個人殺了媽媽的話,洋子還比爸爸有動機。被媽媽的逼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人不是爸爸,而是洋子。說實話,她曾經無數次覺得媽媽的存在很礙眼,不過她並不希望媽媽死掉,隻是茫茫然地想著自己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家罷了。
要說家裡有誰對媽媽抱持著殺意的話,大概就是孝臣了吧。孝臣會那樣不表現出真正想法,不是因為他甘心服從媽媽,而是不斷壓抑憎恨所導緻的。當他不小心的時候,就可以看到隱藏在那張如同面具一般的臉皮下方湧現對媽媽的憎惡,好像隨時都會爆發似的。要是孝臣沒去信州參加訓練營的話。洋子一定會先懷疑他的。對了——洋子想起昨天她因為想喝麥茶而打開冰箱時,看到孝臣的訓練營時間表貼在上面。洋子走到廚房,確認那張時間表。
時間表上寫著昨天早上八點半,全員在學校集合,然後搭乘九點開車的巴士從學校出發。爸爸已經打過電話確認孝臣是不是待在訓練營,結果他是按照預訂時間出發的。
就時間上來說,七點半出現在教授室的媽媽不可能是被孝臣殺死的。
就算他追上媽媽,在七點半抵達大學,也不可能在八點半之前殺死媽媽、回到學校。如果隻是單純的殺死也罷,要把頭切下來的話,隻靠那一點點時間是辦不到的。
那奶奶呢?媽媽把大部分的家事推到奶奶身上,所以奶奶有時候會訴說自己對媽媽的不滿。當媽媽聽到奶奶的不滿之後,隔天就會立刻煮飯、打掃,這個時候反而更讓對家事很有原則的奶奶感到不悅。結果到了最後,奶奶對現在的狀況雖然說不上滿足,不過看起來也是心甘情願。媽媽很愛做表面工夫,從來不會捨不得讚美奶奶,所以也算是圓滿解決了問題。再來,就時間上來看,奶奶要從她所在的位置犯案,和孝臣比起來更不可能。從北海道偷偷回到京都,殺了媽媽之後再回到北海道——隻要確認不在場證明,馬上就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了。而洋子沒有殺害媽媽。換言之,家裡的人都不是兇手。想到這裡的時候,洋子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
兇手一定就是和媽媽起衝突的研究生吧。就在睡意襲來的時候,洋子聽到玄關傳來了聲音。是孝臣回來了。弟弟的表情會是什麼樣子呢?突然想到這件事情的洋子從床上起來,站起身打算前去玄關。不可思議的是,洋子的心頭並沒有湧出那種「想要和弟弟一起分攤失去媽媽的哀傷」的心情。弟弟讓她感受到的距離感,就是這麼嚴重。她撞見了走進客廳的弟弟。孝臣臉上掛著難以分辨的中立表情。他的眼神很沉穩,而且至少看起來並不傷心。
「你聽說媽媽的事了嗎?」
「聽警察說了。」
和爸爸不同的清晰口吻。洋子甚至覺得他話中帶有氣勢。「那你已經接受過詢問了囉?」
「嗯。因為他們跑來信州接我。」
「警察嗎?」
「對。」
「他們問了你什麼?」
「最近媽媽的狀況,還有我的不在場證明。」
「那你怎麼回答?」
「就把我知道的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訴他們。」
「源源本本是什麼意思?」
「就是源源本本。我去參加訓練營,還有媽媽最近的狀況。」
「你怎麼回答媽媽最近的狀況的?」
「我說她跟平常一樣。」
「可是她最近好像很煩躁。我本來以為她是在氣我,不過她好像在職場出了什麼麻煩。你不是有時候會去大學嗎?應該知道什麼吧?」
「我不知道。因為那裡全都是隻會打招呼的人。」
「一定是那個惹出麻煩的研究生害媽媽碰到這種事情的。」這麼說著的同時,洋子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說這種話好痛苦。媽媽是在頭被切掉的狀態下被人發現的,她無論如何都會意識到這件事,可是卻無法靠著思考其他的事情來分散自己對這點的注意力。
「誰知道。」
「警察沒有問你這個問題嗎?」
「問了啊。但是我連那個人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是喔。長相也不知道嗎?」
「聽說那個人一直把自己關在最裡面的實驗室裡。我可能跟那個人錯身而過一次吧。」
「是什麼樣的人?」
「不記得了。應該是個很普通的人吧。」
「是喔。」
孝臣所謂的普通究竟是什麼樣子呢?洋子想要試著想像普通人的長相,不過腦中的影像卻像是霧一般擴散,無法成形。要是做出這麼殘酷的事情來的人長了一張極其普通、隨處可見的臉,洋子該如何是好呢?如果憎惡的對象長相平凡得令人驚訝,這似乎讓洋子覺得有些難以自處。
「那我們接下來會怎麼樣啊?」
這個問題令洋子意外,因為她根本沒有餘力去擔心接下來的事情。洋子原本以為孝臣是因為不安才說出這句話,於是看了看孝臣。這次她清楚抓到他的表情。弟弟露出了神采飛揚的爽朗神情。弟弟這副隨時會放鬆臉頰笑出來的表情,傷害了洋子。他的表情非常自然,這更讓洋子痛苦。她從來沒有看過弟弟露出這麼平穩、開朗的表情。簡直就像是關在監獄裡的囚犯踏上自由的土地,心中充滿了「好了,接下來就找個地方去吧」這種滿懷期待的表情。
該不會是孝臣把媽媽……?洋子急忙甩開這個疑慮。不,孝臣不可能是兇手。隻不過他確實因為媽媽死掉、自己終於獲得解放一事感到喜悅。
03
又喝到病毒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在他一邊用定量吸管吸著一定數量的病毒,一邊呆呆地想事情的時候,液體又跑到嘴巴裡去了。橋詰透將嘴巴靠近水龍頭,含了一口水。他喝下去的是一種叫做仙台病毒的細菌,雖然人家都說無毒,不過一想到這種東西流進自己的胃裡,還是讓他覺得不怎麼舒服。不過話說回來,現實生活中竟然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夏木佑子的人頭被放進第二實驗室的deep freezer裡,已經是一個星期前的事了。發現的人是秋葉安由美。聽到安由美的尖叫聲之後,橋詰和西本快步跑去第二實驗室。
安由美在敞開的deep freezer前面失去了意識。他們朝著deep freezer裡一看,發現包著保鮮膜的人頭面向著他們。人頭的眼睛睜開,直愣愣地看著他們的表情有種難以形容的悲慘。西本發出了不輸給安由美的尖叫聲,然後馬上開始幹嘔。隻有好不容易才維持冷靜的橋詰努力地正視那張臉。整張臉稍微向左歪,而且因為凍僵的關係,不仔細看的話還看不出是誰。然而在細細觀察之後,他從輪廓和五官推測這是夏木講師。橋詰在告訴中川教授之後,打了一一〇報警。大批的刑警趕來,造成了騷動。
隔天橋詰被叫到中京署,花了半天的時間接受警方盤問發現人頭的經過。接下來,刑警還拜訪了他兩次,要求補充說明。自己到底說了多少次同樣的事情呢?害他現在連想忘都忘不掉了。警方將安由美視為重要證人。
那天晚上,橋詰夢到了夏木講師的人頭而驚醒,從此之後,他都無法熟睡,害怕會做夢。
免疫學研究室因為事件太過慘虐而大感震驚,大家似乎都嚇壞了。做實驗的時候無法集中精神,開會時也心不在焉,談話的時候,話題馬上就會跑到事件上。一想到兇手可能就在眾人之中,每個人都無法冷靜下來。可是最棘手的,就是失去了小組中的重要人才。
說實話,橋詰在跟夏木講師相處的時候,經常覺得很疲累。剛開始他覺得講師很愛照顧人,所以便全面依賴她。雖然她認真、過分積極的地方讓橋詰覺得有點難應付,不過至少在兩年前那件事情發生之前,他一直都很信任她。從那個時候開始,橋詰怎麼樣也無法容忍夏木。那正好是在進行複制細胞激素①的時候,橋詰突然想到了一個新的實驗,於是便在會議上提案。聽到間這個提案之後,不僅小組的夥伴們為橋詰這靈光一閃感到驚訝,連隔壁研究室的教授都讚賞橋詰的點子。然後,他便花了半年的時間進行研究。隨著自己的研究進展,他感覺自己好像即將發覺口什麼大發現,興奮得不得了。然而自從某一天之後,夏木講師便不再協助橋詰的研究了。不隻不協助,她還以要進行別的研究為理由,撤掉了研究費。簡直就好像在拐彎抹角地叫橋詰別再研究沒了一樣。在開會的時候,橋詰激情地陳述自己的研究有多麼重要。可是夏木講師卻不肯退讓,揚言進行那種研究是沒有用的,隻是浪費時間而已。在一開始的時候,她明明相當支持橋詰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橋詰摸不著頭緒。然後,他隻想到了一個理由:橋詰想透過那個實驗證明的東西,和中川教授之前一直在學會和論文裡發表的理論矛盾;精明的夏木講師感覺到橋詰的研究有推翻中川教授的理論的危險性。
最後,他半年的努力付諸東流,不得不放棄自己提案的研究。後來,隔壁研究室的教授那一小組繼續進行相同的研究,並於一年後在學會發表,還登上了一本名叫《細胞》的高水平科學雜誌,受到全世界的矚目。因為發生了這件事情,橋詰對夏木講師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他原本覺得是講師的優點之處,全都可笑地變成了缺點。一轉換角度,人類看起來竟然可以變得這麼不同——年過三十的橋詰甚至連人生觀都因而改變了。
首先,夏木講師的身材過瘦,完全沒有女性魅力。橋詰原來覺得那是不修邊幅的簡單、自然,可是現在卻覺得她是故意的。其實她比任何人都在意自己是女性這一點,那副不願輸給男人的樣子,看起來也隻是在強辯。她確實很會照顧人,可是實在太具有強迫性了,不管什麼事情,她都要選擇任何人都能接受的正義,橋詰很討厭這一點。對於橋詰的研究也是,她先毀了他的研究之後,再跑來安慰他說:「我不希望你在無法取得學位的實驗上浪費時間啊。」並給他其他的研究主題。帶著奇特表情說話的她,還裝出一副好像很擔心橋詰的樣子。
在隔壁的教授進行相同實驗成功時,橋詰什麼都沒說,但是夏木講師還特地跑來跟他說明那是因為過程完全不同,所以才成功的。
他曾經和西本爭論過一次。
「看那個人那副樣子,真的能好好統整組織嗎?」
「你是什麼意思?」
「她的性格就是嘮叨地說明自己是正確的吧?聽起來太假了啦。」
「怎麼個假法?」
「裝作她是純粹的研究學者的樣子,其實根本不是。」
「你說夏木講師不是純粹的研究學者?對那個人來說,研究就是全部。她不就是這種人嗎?」「不,不是。她最在意的是別的東西。」
「真是充滿憎恨的說法哩。什麼嘛,那你倒是說說她在意的是什麼東西啊?」
「在意教授心情不好啊。她最在乎的就是這個了。」
橋詰用諷刺的口氣說完之後,西本暴怒地說:「隻不過是自己的點子稍微不被認同而已,少在那邊生氣了。你真是個沒出息的家夥,我看錯你了。」
「稍微不被認同?她毀了我的職業欸。」
「那個研究本來就是行不通的。你的想法太幼稚了。」
「沒那回事。我有自信會成功。」
「跟你這樣的家夥同為男人,真讓我覺得丟臉哩。你是在嫉妒她身為女性又那麼有天分吧?」
聽完這句話之後,橋詰差點沒把手中的試管捏碎。心想:「等等,冷靜一下。原來如此。自己是在嫉妒夏木講師啊?」
西本的話讓他煩惱了好一陣子。不過在她後來和安由美之間發生衝突以後,他就確信自己對夏木講師的疑惑並沒有錯。橋詰想到,因為西本跟夏木講師很像,所以才會對橋詰做出那種失去理性的指責。西本自己也跟講師對教授的態度一樣,是夏木講師至上主義者。
橋詰覺得講師和安由美之間的不和,是必然會發生的。
知道了她對安由美的態度是裝出來的之後,橋詰心中出現了「果然是她的風格」這個嘲諷的感想。然而,會這麼覺得的人可能隻有橋詰一個而已。他不想在這件事情上和別的研究學者爭論。果然啊——他曾經很想對西本說這句酸話。不過即便如此,她也沒理由被這麼殘酷地殺害。
基本上來說,夏木講師是一個善良的人,不管是基於什麼原因,她都不應該、不至於被這樣殺害。當然,每個人都沒理由被殺害,不過橋詰覺得這種殘酷的殺人手法特別不適合她。
04
警方的調查陷入僵局。根據中川教授的說法,夏木講師在八月二十一日早上七點半左右的時候,來過教授室。教授每天早上七點就會來大學讀文獻。提早來,也提早回家。
其他研究學者來大學的時間都不太一樣。大家都比普通的上班族晚到,沒有人會像教授這樣提早來。每個實驗的節奏都不同,所以在出缺勤這方面他們算是相當自由的。有人是在早上十一點左右到,到半夜十二點才回去;也有人下午才來,然後就直接在大學過夜。像上班族一樣九點到、六點走的人也有。由於夏木講師有家室,所以出勤時間是比較有規律的,從早上十點左右到晚上八點,她都會待在研究室。這樣子的她之所以會提早來大學,據說是因為她思考了一整晚,最後決定跟秋葉安由美好好談談的緣故。
「老師,我打算好好向安由美道歉、跟她和好了,請您放心。」用穩重的聲音對教授說。
中川教授隻回答:「那就麻煩你了。」要兩個人和解的話,隻有讓夏木講師先低頭一途。關於誰對誰錯,完全沒有人說起。
秋葉安由美來的時間很不一定,不過大緻上都比夏木講師早。她到了之後,馬上就會把自己關進第二實驗室裡面,進實驗室之後就很難找她談,所以夏木講師打算提早去等她。夏木講師去對中川教授說明之後,好像就直接前往第二實驗室了,不過隻能說「好像」,因為教授並沒有確認她到底去了什麼地方。其後,早上九點來到大學的西本看到了她的雪鐵龍停在後面的停車場裡。可是有事找她的西本找遍了整棟基礎病棟,就是沒看到她。
其他的人都做出了相同的證詞——沒有人在那一天看到她。那天,秋葉安由美在早上七點五十分來到學校,接著就像平常一樣躲進第二實驗室。在進入實驗室的時候,她說她看到了夏木講師從安全門走出去的背影。也就是說,講師在七點五十分的時候還活著。結果,最後看到講師的人就是秋葉安由美了。兩點過後,安由美曾經一度離開實驗室。她是算好了大家的吃飯時間,以便錯開大家,一個人去吃飯。三點左右,她就回來了。那天三點,教授室裡要舉行會議。總是第一個到場的夏木講師到了三點十五分都還未出現,於是大家便開始擔心了。
「說起來,我今天還沒看到夏木老師,到底怎麼了呢?」西本說了這句話,就跟橋詰一起前往第二實驗室。
敲了第二實驗室的門之後,安由美探出了臉。當她看到和自己不和的西本那一瞬間,便動手關門。兩個人阻止了她的動作,強行問她關於講師的事。安由美不高興地回答說,那天早上她目擊了講師從安全門走出去的背影,就隻有這樣。她在deep freezer裡發現夏木講師的頭顱,是在下午四點過後。因為實驗流程的關係,所以在那之前,她都不需要打開deep freezer。
倘若秋葉安由美沒有說謊,這起事件就會是這樣:夏木講師在早上七點半抵達研究室,和中川教授打招呼。接下來,她大概是在第二實驗室裡一邊閱讀文獻,一邊等待安由美的到來吧。然後,講師在七點五十分的時候走出了安全門。很有可能是兇手將講師叫到某個地方,並在基礎病棟之外的場所行兇的。講師會從逃生樓梯走下樓,可能是因為她本身希望自己和那名人物見面的事情不要被人發現。如果講師是在離開基礎病棟之後,被某個人殺死的話,那名兇手就是在切下頭顱以後再來到第二實驗室,將頭部放進deep freezer裡的。為什麼隻把頭顱放進deep freezer這又是一個疑問。是要陷害秋葉安由美嗎?
兇手是內部的人,而且知道夏木講師和秋葉安由美之間的糾紛。不,不一定是內部的人。當初事情鬧得那麼大,內部的人把兩個人的衝突傳到外面去這種可能性也很高,範圍應該會再擴大吧。可是,後來警方在第二實驗室的洗滌處發現有人類的血跡和肉片被沖走、地闆上也有血跡被抹掉的痕跡,所以案發現場可能就在實驗室裡這一點也必須列入考慮範圍。以切掉頭顱的地方來說,這樣子的流血範圍實在太小了,這是讓警方陷入苦思的一點,不過如果兇手擦掉了血跡,警方就無法判斷流血量到底有多少了。總而言之,兇手在第二實驗室殺害被害人的這個假說還是成立。
免疫學研究室的所有人都是嫌疑犯,警方一一確認了他們的不在場證明。
第一個被訊問的是中川教授。教授在九點的時候離開研究室,去找待在同樓層解剖學教室的野山教授。兩個人一邊喝著秘書泡的咖啡,一邊聽著莫紮特的音樂。中川教授非常喜歡莫紮特,所以接受野山教授的邀請,一個星期到他那邊的教室一、兩次,已經是習慣了。野山教授和那名秘書都證實中川教授有過去。教授是在十點過後回到研究室來的,接著,直到發現夏木講師的頭顱引發騷動之前,他都和秘書兩個人待在教授室裡。在七點半看到夏木講師的教授,有可能在七點半到九點這一個半小時之中,將她殺死、斬首、放進deep freezer裡面,還將身體的部分藏到某個地方去嗎?
由於秋葉安由美在七點五十分看到了講師,所以正確的時間應該是七點五十分到九點之前的一個小時十分鍾。要藏身體的部分,也非得將身體帶到建築物外面去才行。中川教授不會開車。再怎麼想都不太可能。但是如果中川教授說了謊,這個不在場證明就不成立。那麼「教授是兇手」這個說法就成立了。教授也有可能是在更早的時候就來到大學,和夏木講師見面。如果兩人是五、六點見面的話,到教授去找野山教授的時間——九點之前,就不是隻有一個半小時,而是更久的時間了。不然就是他一大早在大學以外的地方和夏木講師見面,把她的身體藏到某個地方去之後,再將頭顱帶來大學,這樣子還比較方便。
根據教授的證詞,他在早上六點十分過後離家,到大學的時候已經過七點了。從教授家搭公交車到大學大概要花四十分鍾。據說平常總是跟他一起搭公交車鄰居,還跟他一同坐到半途的車站。還有,七點十五分的時候,他曾經一度離開大學,到對面的便利商店買報紙。
警方和教授的家人確認過他離家的時間,也問過一起搭市公交車的鄰居,以及便利商店的店長,大家都證實了教授離家、搭乘巴士的時間。而且,關於七點過後他就在大學裡——最起碼也在大學附近的便利商店——這一點也是千真萬確。「在七點半之前和夏木講師見面」這個假說並不成立。最重要的是,秋葉安由美在七點五十分還看到講師從安全門走出去,如果這是真的,就代表講師在那個時間點還活著。
倘若教授沒有說謊,夏木講師就一定是在七點半造訪教授室的。警方必須看接下來發生的狀況定立假說,尋找嫌犯。他們先將中川教授從嫌犯中剔除。至於其他研究學者的話,橋詰和西本互相確認彼此都是九點左右來的。兩個人接下來一直在同一個研究室進出,處於能夠互相監視對方的狀態;基於和教授相同的原因,這兩人也被排除在嫌犯之外了。
晚來的人當中,有一個人是獨居,所以沒人能證明那個人從自家出來的時間,不過那名研究學者並無殺害講師的動機。最後,警方覺得最有力的假說,就是秋葉安由美是兇手了。
如果案發現場在第二實驗室裡的話,就算不是像橋詰、西本和中川教授那樣從九點開始就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時間看來也不可能犯案。也就是說,如果兇手不是安由美而是別人,就必須在夏木講師抵達基礎病棟的七點半之後、安由美來大學之前這短短二十分鍾之內,將夏木講師殺死、斬首,並將身體藏到某個地方去。可是,安由美在七點五十分看到了夏木講師——她是這麼說的。這就衍生出兩種可能。
如果兇手是安由美,這個證詞可能就是假的。可是倘若安由美不是兇手,講師就確實是在七點五十分走下逃生樓梯的。由於安由美去吃午餐的關係,實驗室空了一個小時左右。在短短一個小時之內,還是沒辦法完成這麼多作業吧。而且兇手也無法將身體部分帶出去。那麼,如果假定第二實驗室並不是切斷頭顱的地方的話呢?沖掉肉片、留下擦拭血液的痕跡,就全是僞裝了。
這就代表兇手是把夏木講師叫出去,在某個地方切下她的頭顱,再回到實驗室將頭顱放進deep freezer的。問題就在於,兇手是在什麼時候將頭顱放進去的?
基礎病棟自然不用說,連整間大學以及附近的區域都被警方查遍了。但是,目前還是找不到可能是切下頭顱的地方。如果夏木講師是被帶到遠處殺死的話,兇手就是在安由美去吃中餐的時候,將頭顱放進deep freezer的。因為除了這段時間之外,安由美都一直待在實驗室裡,不可能有人偷偷跑進去。這樣子的話,兇手就會有時間殺人斬首了。可是這就物理上來說也是不可能的。安由美去吃飯的這段時間,西本在使用走廊上的複印機。由於別間研究室的女生剛好經過,站在那裡跟他聊天,所以他一直在走廊上待到兩點半左右。如果有什麼可疑人物進入第二實驗室,西本說他應該會看到。假使兇手是從安全門進出的呢?看見講師從安全門離開的安由美,後來又鎖上了安全門,因此兇手沒辦法從外面進來。就算兇手成功地從安全門進來了,站在走廊也可以清楚看到安全門,所以兇手不可能在不被人看見的情況下進入第二實驗室。除了西本之外,兩點到三點這段時間,走廊上也經常有人在,可疑人物要在此進出是非常困難的。
那麼,如果兇手是從窗戶潛入的呢?攀爬到三樓雖然很辛苦,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過安由美說窗戶一直都是鎖上的。由於這算是對她不利的證詞,所以有一定的可信度。
實際上,第二實驗室的窗戶用半月鎖鎖得好好的,警方也確認過這一點了。
不管怎麼說,如果兇手能夠利用某種方法將頭顱放進deep freezer的話,一定就是安由美不在的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這樣子的話,距離發現頭顱的時間就隻有一、兩個小時。
可是講師的頭顱似乎連大腦的中心都完全凍結了。由於腦中有脂肪組織,要花上一些時間才能凍結。就算是放在負八十度的deep freezer裡面,也不可能在短短兩個小時之內完全凍結。
倘若懷疑頭部是從外部帶進來的話,兇手還是隻有秋葉安由美。間早上七點五十分左右來到大學的安由美,在看到夏木佑子待在實驗室裡之後大發雷霆,以為對方要來奪走她的基美拉,於是便勒住夏木的脖子,將她殺死。殺死夏木之後,她對自己的行口為大感驚訝。總之,她一定要先將屍體藏起來才行。於是,安由美便把屍體放在洗滌場,用鋸子切斷夏木的頭顱,再將身體的其他部分全部切開,放進幾個垃圾袋裡。她先暫時將裝了屍體的塑膠袋藏在實驗室的角落。然後在她去吃中餐的時候,再把塑料袋從三樓丟下去。下方灌木叢生,所以塑料袋也順利地藏在樹陰下。前面正好就是停車場。安由美把塑料袋放進自己的車子裡,開車到遠處將之丟棄,然後再若無其事地回來。不過,這個假說有兩個極大的矛盾。首先,如果她要隱藏屍體,為什麼不全部藏起來?有必要先將頭顱放進deep freezer,然後在自己發現的時候表演出嚇得昏倒的樣子嗎?
第二點,泰式料理店的店員證實從兩點五分到三點之前,安由美都在店裡。這樣子的話,她就沒有時間開車去棄屍了。剩下來的隻有「安由美在午餐之外的時間,將裝了身體的塑料袋丟到某個地方去」這個可能性了。她不是在走廊上剛好沒人的時候出去、就是偷偷地用繩子從窗戶爬下樓的。在來回通過走廊的時候完全沒有碰到別人——這種可能性非常低。對運動細胞很差的安由美來說,從三樓爬繩子下樓也是相當困難的。如果隻是往下爬還好,要是往上爬回三樓的話,是絕對不可能吧。這跟在不被人看到的情況下通過走廊,是一樣困難的。
會不會是夏木講師在某個地方被秋葉安由美殺死之後,隻有頭顱從案發現場自己跑進deep freezer的呢?——這個傳聞甚囂塵上。就算想要進行問訊,秋葉安由美現在也已經因為精神崩潰而住進病院了。就目前看來,調查毫無進展。警方陷入了苦思狀態。
註釋:
①cytokine,白血球間用來活化彼此的多勝肽類的物質。在白血球的表面上有特殊的細胞激素受體,此受體會與鄰近的白血球、或由血流傳遞來的細胞激素相互結合,兩者一旦結合,白血球會產生一系列的免疫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