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動怒
小龍女哭泣道:「過兒,你被他們打中了,傷的重不重?」
眾人確定了心中想法,又是一寒。這便是前夜郭府夜宴之上那孤傲的少年人?二十不到的年齡,有如此武功,當真叫人無法想像。他一動不動,定然是被適才一擊給打死了?郭靖對他這個侄兒重視的無以復加,如今在襄陽城誤殺了他的侄兒,只怕此事難以善了了。眾人心中沉重,回想起來,今日本來只是為了追捕李莫愁,卻為何弄成了這般的慘劇?
良久,忽見楊過緩緩站了起來,感覺到他沖天的殺氣,離的最近的無為禪師和武三通不由自主的後退了幾步。小龍女素指撫著他臉龐,道:「過兒,你不要動怒,把體內的真氣調勻了。我沒有大礙的,只是皮肉傷。」
楊過溫柔的給她點穴止血,雙手顫抖,殺氣卻在無形中減少。白重冠上前一步,想要開口說話,卻不知如何言語。場中打鬥早已停歇,寧可卿奔到小舟兒身邊,替他重新整理傷口。姝兒抱著小舟兒的斷臂,哭的死去活來,神志不清。自從她和楊過見面以來,只有今天,才表現的像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楊過聽到姝兒的哭聲,陡然一驚,攬著小龍女來到斷了右臂的小舟兒身前,看著寧可卿懷中那面上沒有一絲血色的小徒兒,看著他整整齊齊斷開的右臂,楊過的臉色越來越青,雙手越來越抖,他努力克制自己的衝動,緩緩扶著小龍女坐下,陡然張口,發出一聲聽不見的悲嘯,明明沒有聲音,所有人卻不由覺得心中一沉,似乎整個人陷入了濃濃的血海之中一般。
他拔出玄鐵劍,雙手橫向一斬,匡聲大響,身邊那人腰粗細的石柱攔腰而斷,轟然倒地。那些聚在石柱邊,封住小龍女和李莫愁後路的那群世家子弟倉惶逃開,一個個驚恐不已,滿眼不可置信之色。白重冠等人縱是有臨泰山崩而色不變的定力,此時也不由一個個面色難看之極。
李莫愁淒厲的笑聲陡然響起,連姝兒的哭聲都給蓋過了。旁人連出氣都不敢大聲,幾個膽小的受不了場中濃稠如水的沉悶壓力,對上楊過滿是血色的雙眼,不由昏厥。
忽然有人號哭出聲,拔腿就跑,楊過喝道:「今日誰都不許走。傷了我妻子,害了我徒兒,難道還想善了麼?」那人聞若未聞,腳下飛快。
看到他的舉動,別的公子們也多有蠢蠢欲動之人。雖然他們自忖本方之人在數目上絕對佔優,似乎動起手來也應該不會在下風。但是楊過在戰場之上殺人無數得來的煞氣,哪裡是他們這些只懂得風花雪月的公子哥兒們能夠抵擋的?若非此時拔腿而逃委實丟臉,只怕他們擋不住楊過渾身的殺氣,早一哄而散了。
楊過既然發話,自然不會給他逃走的機會。眾人只覺得白影一閃,只在小龍女身上見識過的速度爆發,那公子還在奔跑,忽然身子從頸部斷成兩截,卻是一顆頭顱被楊過扭了下來,布球般滾在了一邊。楊過站在眾人之間,冷冷的道:「不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今日誰都休想走開。此事完結之前,誰膽敢踏出巷口一步,楊過叫他人頭落地。」
除了在戰場之上,他極少殺人。便是動手,也極力避免給對方留下殘廢或是長久的傷害。即使殺人,也殺的優雅乾脆的很。小龍女受創,早動了他的逆鱗。所幸她傷勢雖重,卻極好醫治,楊過也能勉強忍住一時氣憤。但這群人居然膽敢向方輕舟這般一個孩兒動手,且傷殘的是他的右臂,這更觸動了他心底深處那個似有似無的禁區,這幾日他出生入死,在戰場上殺人無數,本煞氣未消,這群人正當他盛怒,前途堪憂。
血腥的殺伐頓時驚住了所有人。眾紈褲子弟大多禁不住顫抖了起來,更多的是不信。適才小龍女殺了兩個張姓公子,但那兩人背後勢力不大,只是跟在哥舒瀚等人後面湊熱鬧的小人物而已,且戰陣之中,有所傷亡,也是在所難免。但這一次……韓辰驍結結巴巴的道:「你……楊過,你居然不分青紅皂白的殺了葉永健?他……他父親是少林寺俗家第一人,河南武林八十一路英雄總盟主,鎮遠鏢局的總鏢頭葉千穹,你……你膽敢……」
楊過冷笑道:「我為何不敢?今日非但是他,你們所有人,都要為小舟兒的一臂和龍兒的傷勢付出代價!」
韓辰驍驚叫道:「你大膽,你知道我——」楊過一拂袖,他精貴的身子布袋般飛出數丈,還在空中,楊過跨步跟上,化指為刀,往他右肩砍去。一聲佛號:「阿彌托佛」陡然響起,楊過心頭一梗,念頭轉道:「好深的內力,這無色和尚還算有點門道。」內息一轉,獅子吼的效用已經被他化解。同時感到勁風臨體,卻是白重冠躍步震腕,手中長劍一連三震,分襲他背心三處要穴,同時開口朗聲道:「楊大俠手下留人!」
他這一劍「天地三分」乃是崆峒派劍法的壓軸之作,和道門神功「一氣化三清」有曲功秒異之能。說是一劍,卻能隨心所欲,沒有盡頭。同時向出手救人的還有無為禪師,但是看到被白重冠搶先,無為禪師便停了下來。楊過畢竟敬重白重冠的武功身份,雖然能在接住他劍法之前殺了韓辰驍,卻並沒有動手,回身撤劍,以玄鐵重劍正擊在白重冠劍尖之上,天地三分還只分了兩分,就被楊過一劍封住,再無出手之力,只有收劍後退,勉力化解劍上傳來的沾澀的氣勁。
白重冠心頭更是一沉,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道:「楊大俠,得饒人處且饒人。葉永健橫死,還有兩位張姓公子喪命,多大的憤恨都能放一放了。都是江湖一脈,就算看郭大俠的面子上,還請不要和天下英雄過多為難。」
楊過怒道:「得饒人處且饒人!為何不見你等繞過我七歲的小徒兒?小舟兒傷得,公子們傷不得?」他怒火噴湧,似欲擇人而噬一般,白重冠不由後退一步。楊過將玄鐵劍提起來,呼吸急促,眾人都是凜然。白重冠等人護在韓辰驍一干人前面。到不是他們對這群紈褲子弟如何的好。只是這群人背後勢力極大,自己等人作為江湖前輩,如果護不住這群小子,非但顏面全失,更無法向他們家長交代。
忽聽小龍女道:「過兒,莫要再殺人了!」她對楊過何等熟悉,見他怒到了極點,便要提劍殺人,忍不住開口勸解。她本是善良之人,今日惱怒之下殺了兩人,又害的小舟兒斷臂,心中傷痛後悔,到了極處,此時自然不想楊過為她喪失理智。楊過對她向來依從,手上便是一鬆。寧可卿也道:「楊大哥,你不要太過激憤,咱們問清楚緣由,不必要傷及無辜,平白結怨啊!」她的話對楊過還是有些作用的。楊過緩緩將玄鐵劍插入路邊石板中半尺,吸氣道:「好,我聽你們解釋。」
他這般說話,對白重冠,無色禪師等人而言,已經是無禮到了極點。饒是以無色禪師的修養,也不由暗自不滿。卻見楊過逕自從寧可卿懷中接了小舟兒,在他小小的身軀之上隨手拍擊幾下,又渡了一股真氣進去,小舟兒悠悠醒轉,朝楊過哭道:「師父!」。
無色禪師深知小舟兒此時生死垂危的傷勢是如何之重的。楊過這不經意的幾下,非但保住了他性命,甚至讓他面色都紅潤了起來。難道楊過在以本命真元給小舟兒療傷?這個小徒兒在他心中地位居然高到這種境地?只怕一不小心,這位武功高強,喜怒無常的楊施主只怕真會大開殺戒。無色禪師心悸不已,一邊緩緩開口,將眾人追殺李莫愁到此地,李莫愁受到小龍女庇護,無奈之下交手,然後寧可卿加入戰圈,小舟兒也撲了上來,被哥舒瀚無意中誤傷等等情況說了一遍。看楊過的眉頭漸漸鬆了些,心中也不由鬆了口氣,想到:「這位楊施主也不似不講理之人。」
楊過沉吟片刻,道:「今日之事,諸多誤會。龍兒被你們所傷,她也傷了你們多人,此事我能夠不加追究。但是傷了小舟兒一臂的哥舒瀚,卻要自斷一臂,向小舟兒跪求原諒。」以他的性格,說出這番話,已經是退讓到了極至。
眾人大多鬆了口氣,一起看向哥舒瀚。這位哥舒長公子此時絲毫不見往日那驕橫昂揚的態度了,身上多處傷痕,頭髮蓬亂,狼狽不已,對著楊過那沒有生機的雙眼,禁不住心底發寒,踉蹌後退幾步,叫道:「憑什麼?他只是個小畜生而已,憑什麼叫我哥舒長公子賠他一臂?楊過,你休想逼我,小心我爹爹派人殺你全家!」
第九十四章 耳光
旁人看著哥舒瀚的眼神就像看死人一般。事到如今,賠小舟兒一臂,已經是他最好的選擇了,他還敢激怒楊過,簡直不知死活。可是即使如此,以哥舒家在武林世家中的地位和他們與朝廷千絲萬縷的聯繫,場上諸人還真不能讓他死在楊過手上。無形之中,諸人都護在了哥舒瀚身前,連一心報仇,除了李莫愁之外似乎眼中無物的武三通,也將目光放在了楊過身上。
楊過盯著他呵呵兩聲冷笑,道:「他不配你賠他一臂?你以為你的一條臂膀,就夠了麼?我今日留下你一條小命,是給我徒兒一個親手報仇的機會。」他撫著小舟兒一條獨臂,心中隱隱發恨。一張艷麗無比的面龐在他心中升起來,他暗道:「難道此事也於她有關,否則為何是斷臂,而且是右臂?若真是如此,哥舒瀚卻是在代人受過了——不管如何,他下了手,就要承擔後果。」
小舟兒打起精神,將顫抖不止的手臂升出來給他。楊過道:「十數年之後,我的徒兒自會手執我的玄鐵劍,殺上哥舒堡,取你性命報仇的。」他笑問道:「小舟兒,師父這般處置,你可滿意?」
方輕舟本早已止住淚水,此時復又漣漣,死命的點頭。他忽然叫道:「師父,這些公子,每個人都要殺了!」
楊過愕然,撫著他的腦袋道:「為什麼?得饒……那個,何必呢。雖說男子漢行事貴在肆意,但也不能擅殺無辜啊。」
小舟兒恨恨的掃視眾人,厲聲道:「他們打我,罵我,我都不恨,反正日後也能報仇。我最恨他們辱罵師娘。」
楊過愕然起身,看了一眼小龍女,小龍女眼中滿是徨然的神色,夾著隱隱的怒意。他有看了眼寧可卿。寧可卿躲開他的眼神,卻不由掃視了一眼片刻前對小龍女污言穢語,責辱不休時候趾高氣揚,現在噤若寒蟬的一眾世家子弟。楊過也看了他們一眼。這一眼,連旁觀的無色禪師都不由心裡一震。
楊過將小舟兒丟回寧可卿懷中,轉身去拔石板中的玄鐵劍。他殺意既起,如潮般的壓力復又壓在了眾人心頭。忽然一條人影竄來,搶在楊過之前去拔那玄鐵劍,竟然比緩緩踏步的楊過快了三分——卻是韓辰驍。他一把撲在玄鐵劍劍柄之上,大叫道:「這柄劍有古怪,搶了他,楊過武功算不了甚麼!」玄鐵劍的神奇,此時早有傳言。旁人不相信楊過一個年紀如此之輕的少年人能有如許功力,便將他的厲害歸結到這絕世神兵之上。哥舒瀚等紈褲子弟都是醒悟。群情聳動,就要上來搶劍。楊過朝他們冷冷一哼,頓時眾人心頭如中大錘,居然呼吸難為。無色禪師大驚想到:「這位楊施主當真好功力,這招音殺之法,比不上我佛門獅子吼巧妙,威力卻比我的獅子吼大的多了。」
場中又一靜,只有韓辰驍螞蟻撼數般拚命拔那玄鐵劍。當時楊過插的緩慢且巧妙,玄鐵劍就如長在了石板中一般,以他的二流功力,如何能夠的得逞?韓辰驍累得汗流浹背,氣喘不止,卻總不能奏功。此時進退不得,只見楊過一雙腳停在了他視線之內。
韓辰驍如墜冰窖,眼睛一點點抬起,從楊過雙腳往上移去。
忽聽無色禪師大叫道:「不要——」同時楊過伸手拔劍,同時劍柄一橫,韓辰驍的身子布袋般高高的斜飛了起來。他運氣不錯,一日之內,被楊過放飛了兩次。無為禪師騰空而起,不等韓辰驍落地,將他救到了地面。只覺得他右半邊身子軟綿怪異,卻是右臂骨骼經脈並半截胸骨被楊過巨力一撞,碎成了粉末。韓辰驍本人早已昏死了過去。
無為禪師大驚,朝楊過怒目而視,道:「阿彌陀佛,楊施主,好狠毒的手段。」楊過再度吸氣,閉眼復睜開,淡淡的道:「他們居然敢辱罵龍兒,我自然要叫他們付出代價。」無為禪師顫抖聲音道:「他們便是口舌上稍有不敬,你也不至於要斷他們一臂吧?如此暴虐,天理公道何在?」楊過斜倪於他,嗤笑道:「大師跟我說公道麼?」
無為道:「是!」
楊過道:「哥舒瀚段我小徒一臂之時,大師的公道何在?」
無為沉吟道:「這……當時我們再和——」
楊過怒道:「不要說了。以大師的身份,還要找托詞麼?憑心而論,小舟兒螻蟻之命,在大師眼中,是否及不上眾位公子們的精貴身份?這便是大師所謂的眾生平等麼?」
無為禪師對楊過無禮的憤怒早已丟到了九霄雲外,叫道:「不是的,我……」他被楊過一喝,才發現卻如楊過所言,自己雖然對哥舒瀚斬斷小舟兒一臂心存不滿,但轉眼忘卻。此時楊過要傷害諸位世家公子,他卻覺得大大的不對。眾生平等,自己心裡為何區別對待?且自然而然到不會多想?他修行一世,今日忽然看到自己一處極大的破綻,只驚的手腳冰冷。無色禪師神情黯然,拉住師弟,一股真氣往他錯亂的心脈湧去。
楊過哈哈大笑,冷冷的掃視一眼或面色鐵青,或暗自羞愧的白重冠等人,道:「對卑劣之人,楊某向來不憚於以狠毒的手段對待。這群沒有家教的小畜生,今日既然不留口舌之德,便莫要怪我手下無情。你們或割下舌頭,或自斷一臂,然後便可離開。」
他一眼往排成一排的公子們掃視而去,最先一人對上他眼神,撲通跪地,張嘴號哭道:「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是豬,我是狗。龍姑奶奶是天上的仙子,楊大俠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我怎的豬油蒙心,大放撅詞?我該死,求……求您饒了我……」立即有人跟著大徹大悟,跟著跪了下來,一邊張嘴,一邊哭訴求情。三十餘紈褲子弟跪下了一半。另一半或者猶猶豫豫,羞於放下身段,或者一副寧死不屈的強硬狀。哥舒瀚大罵道:「沒骨氣,軟骨頭。我們打不過,跑就是,我數三聲,大家分往不同方向逃跑,他姓楊的便是神功通天,又如何能殺掉我們所有人?」他厲聲數數,三聲過後,當著楊過之威,三十餘人沒有一人動彈。哥舒瀚面色鐵青,轉到其中一人面上,叫道:「楊秦,你一向自詡是個人物,為何也不敢逃走?」
那楊秦看了他一眼,冰冷的面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道:「技不如人,無話可說,楊某寧死不會逃走!」排眾而出,正對楊過,直視楊過雙眼,道:「我等往日坐井觀天,仗著祖上的蔭庇,不知天高地厚,合該有此報應。不過卻也要給你知道,世家子弟之中,也不儘是怕死之人。」他霍然拔出腰中匕首,眾人一驚,只當他要向楊過動手,卻見他揮劍將自己一條臂膀生生卸了下來。匕首墜地,他咬牙點穴,封住血流。
眾人齊聲大呼,唯有楊過站在當場不曾稍動,眼中多了一絲讚許的神色。小龍女走到楊過身邊,輕聲道:「過兒,算了,放了他們吧。」楊過默然。旁人都將雙眼緊緊盯著在他二人的面上,尤其是跪在地上的幾人,滿眼懊喪懇求之色。站著的有幾個感於楊秦的剛烈,想和他一般承擔,但腳尖踏出來又收回去,終是不捨。楊過冷眼看他們的神情,緩緩回答小龍女的話道:「若說這群人都是如這位楊兄般的品性,我到可以放他們一馬。現在連楊兄都以斷臂,這群人又有什麼理由苟且得脫呢?」
哥舒瀚乃是傷害小舟兒的罪首,本不抱善了的希望,他心中何嘗不為了無意中踢中楊過這塊鐵板而懊惱不已?適才鼓動同夥逃跑不成,他便轉向白重冠等人,道:「諸位前輩叔伯,楊過小子如此蠻橫,難道你們便坐視不理麼?這叫江湖中人怎麼看待諸位?被一個小輩嚇的不敢出手?那顏面何在?難道前輩等人也認為,楊過這小子娶師父為妻是正確的,我等便是維護這天地間的綱常倫理,也要陷入斷臂的困境?」
白重冠心中都升起了掐死此人的念頭。楊龍之戀,在他看來何嘗不是悖逆之極?但楊過如此武功,他心中雖不願承認,但不得不接受自己無法干涉的事實。在他想來,哥舒瀚等人安安靜靜的仍有楊過砍掉他們臂膀,今日之事暫時瞭解算了。卻不想哥舒瀚此時如此逼迫自己等人。饒是他一貫冷靜,此時也亂了方寸。難道真教他為了甚麼勞什子綱常,和楊過一拼生死?
小龍女見楊秦傷口仍在流血,心中不忍,掏出一放手帕就要給他包紮,楊秦恨恨推開,道:「技不如人,我無話可說。不過誠如哥舒兄所言,你們作出這等齷齪骯髒的事情,也怨不得旁人言語。」
楊過心頭之火一衝而上,髮髻崩散,一把揪住他胸口,將他提在半空,吼道:「你怎敢這般說,我們如何便齷齪骯髒了?」楊秦斷臂血流加速,卻毫無懼色,聲音比他也低不多少,吼道:「你能否認麼?難道她不是你師父?和自己師父有了私情,你……」楊過不去聽他義正嚴辭的吼叫,只盯著他真誠且滿懷不屑的眼神,心裡的無邊怒火之中,一絲絲灰色的黯然和絕望升了起來。跪著的紈褲子弟所有的叫罵加起來,都及不上楊秦這一刻的固執對楊過傷害之大。越是這種楊過敬佩的人,卻注定越要和楊過的心距離更遠。他回頭看了一眼小龍女,兩人眼中都滿是失望之色。
他手上略鬆,同時一個蓬頭漢子衝上來,一把扯過楊秦,朝楊過罵道:「楊過你這個大魔頭,你們古墓派就沒有一個好人,整個是邪派魔教。你武功蓋世便如何,能與天地正義為敵麼?今日我武三通拼了性命不要,也要維護這群兒郎的周全。」無為禪師一直面色變換,此時彷彿找到了正理一般,起身叫道:「正是。施主心中魔障已深,早早醒悟吧!」無色禪師只是低頭頌佛,面沉如水。一眾江湖豪傑,無論老幼,忽然間都抬起頭來,似乎衝破了楊過帶來的如水壓力一般,用問心無愧的眼神直視楊過小龍女二人。跪在地上的諸人也偷偷的站了起來,有人道:「是啊,我們本沒有罵錯,為何要求饒?」「這等妖邪之人,才應該向我等跪地求饒才對!」一邊移到了諸位武林前輩身後。
正對著正氣凜然的武三通等人,小龍女不由握緊了楊過手掌。她心頭從未有向如今這般害怕過,喃喃道:「過兒,我們錯了麼?」先前紈褲子弟們對她叫罵的時候,未必便是有心而發。此時武三通楊秦等人卻絲毫沒有作假的樣子。他們若是對的,那麼難道自己和過兒是錯了?但是自己和過兒好,又為何錯了呢?沒有過兒,自己又何必活著?她只覺得心裡從沒有這般紛亂過,雙手冰涼。
忽然手心傳來楊過的一絲沉穩雄渾的內力,小龍女立即安靜了下來。只聽楊過細細的冷笑,自語道:「一群自以為是的傻瓜,一群被人戲耍的笨蛋,害的我跟著做了棋子。她這麼會玩麼?她這麼想玩麼?」小龍女問道:「她……她是誰?」
楊過拍了拍她手臂,道:「不要多想。這群小畜生是被虛雪軒那個混帳女人蠱惑了跟我們作對的。別看他們現在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其實心中膽怯無比,且在後悔。此時找個理由在壯膽呢。他們的話有如犬吠,別往心裡去。」
武三通只當自己也被楊過罵了進去,大怒道:「楊過,你太囂張了。今日我便代你爹爹,除了你這個忤逆不孝,淫邪無恥的小人和你身後那不知羞恥的賤人!」
適才眾人雖然打心底認為自己作的不錯,但是終究不敢再對小龍女有絲毫言語上的不敬。武三通罵楊過,楊過只是付之一笑而已。但是他居然膽敢如此辱罵小龍女,別說他和自己素無交往,便是他是郭靖又如何?楊過雙目瞪圓,旁邊白重冠等人大驚道:「不好!」和無為禪師雙雙衝了過來,就要擋在楊過和武三通身前。
兩人固然極快,相對楊過卻還慢了半步。幾乎是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楊過繞過兩人,武三通右手大刀急揮,見楊過已經欺近,慌忙以左手施展一陽指。一刀一指都發出一半,已經被楊過掐住了咽喉,抵在半空。白重冠等二人慌忙回身撲擊,楊過掐著武三通,不見他抬腿作勢,已經飛出了數丈之外,將武三通抵在巷邊牆壁之上,手上加勁。武三通臉上漲的通紅,想要開口叫罵,如何發得出聲響?
武家兄弟慌忙追過來,武修文?匡拔劍,指向楊過後心。武敦儒哀求道:「楊大哥,看在我們多年兄弟的情分之上,還請放了我爹爹!」眾人追來圍住楊過,卻沒人膽敢動手。小舟兒大叫道:「你是我師父的甚麼兄弟?剛才那些混蛋罵我師娘的時候,你們不也有份麼?你們也是壞蛋!」寧可卿一把摀住了方輕舟的嘴。武家兄弟畢竟是郭靖的徒兒,卻與旁人不同。
楊過手上力道只要再大上一分,就能掐斷武三通咽喉。他紅著雙眼,望向武家兄弟,兩人不由自主的後退。忽然郭芙衝上來,朝楊過叫道:「怎麼,你還敢向武家哥哥們動手是不是?小龍女不知羞恥,你也向來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怎麼樣,我也罵了,你有本事殺了我啊?」
楊過手一鬆,放下了武三通,盯著郭芙。武三通渾身酥軟,適才被楊過真氣襲體,自己體內早亂成了一片,有心叫罵,如何能夠?郭芙被楊過盯的膽寒,卻撐著不後退。她雖然莽撞,但畢竟是郭靖黃蓉的女兒,還是有膽氣的:「你看什麼看,想殺我麼?你有本事動手啊!我爹爹會殺掉你的。還有我娘,不會放過你的。」
楊過眼中煞氣減退,忽然笑了起來,不等郭芙反應過來該如何,楊過揮手一個耳光,結結實實的打在郭芙臉上。他這一掌沒有運勁,但是力氣十足,郭芙粉嫩的俏臉忽然現出了一個清晰的紅掌印,接著迅速腫脹了起來。她滿眼不信之色,四下看看,徨然之極,忽然明白了一切,暴怒大罵道:「你居然打我耳光,楊過,你這個混蛋,你居然打我耳光,你從小是個乞丐,我媽媽收留你,養你,給你吃,教你武功——你居然打我耳光。」她手腳並用,拚命往楊過身上打去。
第九十五章 斷臂
楊過定立如山,隨便她動手,卻任由體內內力自行發動,將郭芙滿蘊內力的手腳彈開。片刻之後,郭芙才發現自己手腳腫脹,其痛徹骨,她一生之中如何受過這等苦楚?不由哇的大哭了起來,拔劍往楊過身上砍去,楊過屈指一彈,郭芙長劍斷成了三截。郭芙如中雷擊,渾身顫抖。楊過冷冷超武家兄弟二人道:「我今日不對你們下手。帶你們父親和郭芙走。等我怒火充盈,失去了神志,就未畢會顧念舊情了。」
兩人向來知道楊過冷酷,本以為也要自斷一臂才能逃開,聽楊過如此言語,無異於久旱逢甘霖,喏喏應是,一個背著武三通,一個拉著郭芙往外便走。楊過悠悠的道:「記得,你們之人任何一個若是還膽敢對龍兒不敬,楊過的狠辣,便不會對你們例外了!」
郭芙掙扎著就要開口叫罵,武修文大驚之下,立即摀住她口舌,將她拉扯了出去。
眾紈褲子弟早忘了適才的義憤,伸長了脖子眺望離開的郭芙等人,艷羨之色溢於言表。離楊過最近之人看楊過似乎消了怒火,便涎著臉,向楊過跪下,開口就要求情。楊過面無表情,一劍削斷了他臂膀,同時左手五指輪彈,封住了他臂膀穴道。他出手極快,那人斷臂處竟然沒噴出血來,他臉上的諂笑還沒消停,忽然看到自己斷臂飛出,愣了片刻,忽然感到一陣劇痛,乾脆的昏倒了。
楊過晃著玄鐵劍,朝眾人微笑道:「不要逃走。否則直接擊殺!一人一條臂膀。自己動手,或是讓我下手。我建議你們由我下手,看看這位仁兄,連血都沒有流多少。再次警告,若有人膽敢再罵我龍兒,罵一句,多斷一臂,罵兩句以上,斷四肢。罵的再多,我便毀他家業,燒他祖宗牌位。」他怒火去了不少,開始說笑起來。但場中之人,卻個個如墜冰窖,膽寒不已。
一直以來經常是默不作聲的無色禪師,此時再也站不住了,佛袖一揮,躍到了楊過身前,道:「楊施主,是非對錯,到了此時,卻是無法說的清楚的了。無形之中,雙方已經結仇,施主何不手下留情,日後江湖見面,留一分說話的餘地,否則弄的江湖大亂,也未必是施主自己的意願。」
楊過盯著眼前的僧人,心中其實頗有好感。難怪當年的楊過會和他結成良友。此時雖然敵對,楊過數次動手,都還是刻意避開了他。想了想,楊過道:「楊某一意孤行,本是不聽勸告之人。大師也不必為了這群畜生,降下身段求情。」
無色禪師低眉道:「楊施主打定主意,要血洗此處了?」
楊過笑道:「血洗算不上,還有三十三個完好的畜生,送我三十三條臂膀就好。誰要是還敢出言不遜,就再多送一些就是!」
無色禪師忽然轉頭,朝小龍女道:「龍姑娘,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何不勸勸楊施主,手下留情呢?」
小龍女看著諸位公子們膽怯哀婉的眼神,不由心裡同情,開口道:「過兒,他們既然知道錯了,放過他們吧!」眾公子喏喏稱是。只聽小舟兒大叫道:「師娘,你莫要替他們求情。這群人便像是襄陽街頭的狗兒一般,得意囂張的很,你若是怕他,躲他,他就追上來咬,見一次咬一次。你若是用石頭砸他,用棍子打他,他就會逃走,以後見到你都老老實實的。你讓師父狠狠教訓他們一頓,日後便老實了!」
他張口降自己的想法道來,眾人面色都是古怪。楊過心情忽然暢快了起來,哈哈大笑道:「小舟兒說的對極了。他們便是仗著人勢,打扮的光鮮的野狗。旁人打狗看主人,楊過還怕得罪誰麼?」身影一閃,又一人大聲慘叫,被楊過切斷了一臂。
無色禪師長嘆一聲,雙掌遞出,似緩實急,七八丈疊在一起,一股勢不可擋的內勁直撲楊過前胸,他用的乃是大慈大悲千葉掌,只是修為極高,脫了千葉掌本身的華麗外形。楊過讚道:「來得好!」並不抵擋,身形鬼魅般閃開,又兩聲慘叫,兩人被他斷臂。白重冠等人個個面色變換,再不顧身份,聯手向楊過而來。幾人都是江湖上的頂尖高手,聯手之下,足夠和楊過硬拚。奈何楊過何等滑溜?總在幾人攻防的空隙中閃出,隨手斬臂。
一眾公子們那復有平日絲毫的儀表風度?一見到楊過身形,便哀鳴痛哭著四散逃開,偏偏沒有一人真正膽敢逃出巷口的。他們昔日威風八面,驕橫之極,今日有如圈中待宰的豬羊,逃無可逃,心中是如何的悲淒,旁人卻是無法想像了。
忽聽白重冠大叫道:「大家四散逃出,我們困住楊過片刻,快!」他的話比起哥舒瀚可信的多。此時楊過一不小心落入了白重冠等人的合圍之中,玄鐵劍肆意揮灑,正和眾人硬拚,的確是逃走的最佳時機。場中完好無缺的公子們還有二十人,十五人膽怯,留在原地,有五人實在捨不得自己大好的臂膀,勉力壓下對楊過的恐懼,展開身法往兩邊不高的石牆上躍去。楊過忽然提劍擊刺,分襲白重冠,無色,無為三人。三人只覺他簡簡單單一劍,卻有如攜著天地之威,竟避無可避,只有奮起全力抵擋,個個悶哼後退。
卻見楊過袖中飛出一道長長的有如靈蛇的麻繩,凌空拴住了三個膽敢逃走之人的脖頸,將他們生生拖回了場中。繩索攪動,三人還在半空,已經被勒斷了脖子,三具屍體麻袋般跌落了下來,驚的周圍又是一陣鬼哭狼嚎。另一個方向的兩人已經踏足牆邊,忽然兩道白綾捲住他們腳踝,慘叫著被扯了回來。
楊過強行出手攔人的代價,就是七八位及不上無色等人的高手,齊齊將掌力拍在了他身上。換成旁人,便是大羅神仙,也給拍的散了。偏生楊過修身之能天下無雙,逆轉的經脈更滿蘊內力,幾下抵擋,又在體內暗導真氣,將幾道襲來的掌力相互抵消,彷彿他的身子只是個導力卻不受力的器具一般。這般說的容易,天下間能做到的,怕只有楊過一人。而且這些人的掌力相對不純,容易化解,換成無色禪師等人,他卻做不到這般輕鬆了。所以適才他先以重劍擊退了武功最高的白重冠等三人。
追既追不上,打又打不過,打上也無事。饒是白重冠等群雄縱橫一生,碰上了楊過,此時也只有搖頭苦笑的份了。道義所迫,他們雖然早對救下眾公子不抱希望,卻也只有盡力追著楊過纏鬥。楊過滿場飛掠,有如閒庭散步一般,對被小龍女截下來的兩人道:「你二人膽敢逃走,本屬必死。不過既然是龍兒出手,她心裡仁慈,相比不願我輕易殺人。你們或者自斷一臂,或者被我斷雙臂。盞茶功夫之後,要有結果!」
兩人抖抖嗦嗦的選了自斷一臂。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楊秦的堅狠,手執利刃,朝自己臂膀反覆比量,終於無法下手。眼看盞茶功夫即將到來,楊過出手斬臂的空隙,已經開始往此地望來,公子甲和公子乙終於下定決心,互相幫助。兩人相對而坐,擺好姿勢,哀哭著互斬左臂。
公子甲長劍落在半空,忽然接觸到公子乙的狠絕眼光,心中一顫,接著左臂劇痛,手下又一顫,力道丟了一半,一劍沒能奏全功,只將公子乙的左臂砍下一半。公子乙本已斬斷他左臂,吃痛之下收劍,又生生將公子甲耳朵削掉一半。兩人拚命止血且號哭,眾人都是噤若寒蟬,唯有小舟兒推開姝兒攙扶,傲然立在二人身前大笑,隨手抽過公子乙腰間的匕首,一刀將他還剩半截的臂膀也砍了下來,道:「看你那窩囊廢的樣子!」公子乙吃痛之下,連聲道謝。
這邊的情景楊過盡收眼底,會心而笑,手下從未停過。一番轉戰,還能跟著他顫抖的江湖前輩只剩下了白重冠和無色無為兩位禪師。旁人或是力竭,或是被他封住穴道,或是受不了這種屈辱,自動放棄追擊。十五個完好的公子們又多了十四個殘廢。只有哥舒瀚一人,武功既高,為人又滑溜,總躲在白重冠等人背後,不失時機的避開楊過殺招。
楊過也是刻意將這個可惡之人留道了最後,此時眼見白重冠等三人將哥舒瀚圍在中間保護,楊過緩緩退開,笑道:「諸位前輩,數十位公子盡數斷臂。難道事到如今,你們還要為了這個罪魁禍首,和我作無謂的糾纏麼?」
這番長達一個多時辰的劇烈纏鬥,每個人都是氣息不平,咬牙切齒,楊過此時卻有如玉樹臨風,恬然飄逸,甚至連衣襟上都沒有沾上多少血跡。眾人又是惱恨,又是心寒。忽聽一個老者大叫道:「好個魔頭!今日之辱,老朽無力復仇,亦復有何顏面去見門中老幼?這條命,今日便交代在此地吧!」卻是一位被楊過封住穴道的老者,只見他忽然面色急變,接著七竅流血,竟然自決心脈而死。
楊過嘆道:「好個剛烈的老兒。可惜為了這群小人而死。」心裡為他不值,卻沒有更多言語。他繼續向白重冠道:「哥舒瀚之罪,自有我徒兒日後向他報仇。今日我只斷他一臂,白掌門何必為他與我為難?」
白重冠苦笑道:「於情於理,白某都不能坐視楊大俠動手。白某無能,繼續向楊大俠討教!」楊過微微一笑,忽然愕然抬頭往巷口而去,驚叫道:「郭靖!」
白重冠等四人陡然聽到這個詞,都是心中一熱。只要郭靖到此,楊過便再囂張,也只有收斂起來。於是不由自主的跟著往巷口望去。楊過哈哈大笑,郭靖若是真的來了,他自然會喊:「郭伯伯」,而不是直呼其名。不過『郭伯伯』三字如何及得上『郭靖』二字響亮?
他從三人縫隙中擠入,擄了哥舒瀚,凌空回轉,落在了小舟兒身邊。白重冠等人聽得楊過笑聲,已經知道中計,再想動手,楊過已經有了哥舒瀚為質,只有巴巴的看著楊過將不可一世的哥舒瀚按在腳下。小舟兒在他面前拍手而笑,道:「你適才砍我手臂,我沒有辦法。我師父現在砍你手臂,你也沒有辦法!」楊過笑道:「這叫報應不爽!」小舟兒笑道:「我學會了,叫報應不爽。」
楊過徹過哥舒瀚彎刀。忽然一人撲來,擋在哥舒瀚身前,朝楊過苦求道:「楊大俠,求求你,看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饒了瀚哥哥一次吧!」卻是一直蒼白著臉,在一邊旁觀的澹台清兒。楊過冷哼道:「他是什麼人?憑什麼要我饒他!」澹台清兒悲道:「他是我未婚夫婿,還請楊大俠手下留情。」
楊過揮手將她推開,一刀砍斷了哥舒瀚右臂。五指輪揮,封住了他流血,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讓他少流一點血就是。」他朝澹台清兒身後面色蒼白的澹台候道:「澹台前輩,楊某奉勸你一句,莫要將你女兒嫁給此人。今日他只是斷了一臂,等我徒兒長大藝成之後,卻是他家破人亡之時。莫要連累了澹台姑娘。」澹台候默然不語。
哥舒瀚豆大的汗珠揮灑而下,大罵道:「楊過,你不得好死。你有本事現在就殺了我。你不會的,因為你說過的,要將我留給這個小畜生不是?你殺我啊,你殺我啊……」澹台清兒一邊用靈藥胡亂塗抹到他傷口,一邊哭泣道:「你不要說了,不要再觸怒他……」哥舒瀚口中不停,還在辱罵楊過。楊過只是微笑。哥舒瀚面容扭曲,忽然道:「你不是不許我們罵小龍女麼?她這個賤人,我——」楊過陡然變色,一掌拍碎了他滿口牙齒。哥舒瀚淒厲的大笑,口齒不清的道:「怎樣?你耐我何?我就要罵她,她是個——」忽然楊過一隻手放在了哥舒瀚肩頭,一股滔天大力湧來,從他肩頭直撲往哥舒瀚丹田,他只覺得苦修多年的內勁陡然停滯,同時丹田下方似乎有什麼不好的變化。
楊過將口附在他耳邊,輕聲道:「我的內力附在了你丹田之下。半個月之內,你不能開口,不能動作,不能動怒,要平心靜氣,全力運功。否則氣息一亂,我的內勁噴發,就會斷了你一條至關重要的經脈,從此不舉,便作不成男人了。」
於是乎,一直暴跳如雷,似欲與楊過玉石俱焚的哥舒瀚,在眾人驚詫的眼神中,忽然收斂了所有的怒氣,用近乎虔誠的表情開始運功。這般詭異的轉變,以無色禪師的定力,也不由寒毛倒豎。
楊過肆無忌憚的大笑聲響了起來。他掃視了一眼滿地的斷臂公子。這些人畢竟都是武學世家出生,身體比起普通人好上太多,斷臂之後,自有追不上楊過的武林名宿為他們治療,此時大多醒轉,只在低聲哀哭叫痛。哥舒瀚忽然悟道了一般的表現,讓他們對楊過的恐懼從心裡直達骨髓。一個個委屈的盯著楊過的動向,連呻吟都不敢了,生怕惹到他注意。
看著零零亂亂的坐在各處的斷臂公子們,楊過的笑聲越發不可抑制。忽然空中掉下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者,往楊過撲去。楊過玄鐵劍伸出,老者在劍身上一按,樹葉般飄蕩,化解了劍上的勁道,然後便施施然凌空坐在了劍身之上。楊過也不收劍,任由他坐著,道:「老頑童,來了多久了?」
來人正是周伯通。他先朝四周諸人挨個做了個鬼臉,只有小龍女回他一笑。周伯通老大無趣,道:「剛來,就聽你笑啊笑的。你笑什麼?」
楊過空著的手指著面前,道:「你看這些人,都是江湖中豪門大派,武林世家,江湖名門的公子哥們。用不了多久,這群人就會掌控了江湖中各派的極大的勢力,便有如如今的各方豪傑一般。想一想,日後各方豪傑都是獨臂之人,且拜我楊過所賜,這是何等的容光?」周伯通一愣,也隨著哈哈大笑了起來。眾公子夾在兩人大笑聲中小聲的哭泣。周伯通怪叫道:「著感情好玩,不如我也把他們另外一條胳膊都砍下來?我要跟你一樣。讓他們都當無臂大俠!好玩好玩。」眾人驚的魂飛魄散,不歇聲的求饒。
楊過道:「他們本來就只有一臂了,還能勉強繼承家中的勢力。若是兩條臂膀都沒有,估計他們的老爹老娘也不會要了。還是留著吧!」
老頑童深以為然,忽然道:「不如我挨個把他們的腿砍下一條,讓他們跳著回去?獨腿大俠,比獨臂大俠好玩多了!」他說著便激動了其拉,跳下玄鐵劍就要動手。
第九十六章 決裂
無色禪師等人立即擋在了他前面,道:「老前輩,此等惡事,萬萬不可作。」他們看到老頑童玩一般化解了楊過的重劍之擊,武功之高,絕對不在楊過之下,雖未必知道他身份,卻如何感有絲毫不敬?
老頑童扯著鬍鬚,怒道:「楊小子能作,我為何不能?」許他玩,不許我玩麼?
無色禪師道:「楊施主此舉,已經得罪了整個武林,從此只怕是武林公敵。老前輩難道要赴他後塵麼?」
老頑童嚇了一跳,搖頭道;「我不幹,我不幹。武林公敵,會有好多人追殺,便沒有時間玩耍了。沒時間練功了。我又不喜歡殺人。不幹不幹。」向楊過道:「楊小子,你可完蛋嘍!」楊過微笑不語。
老頑童道:「剛才我跟小郭芙她媽媽的靖哥哥一起過來的,傻小子在給武三通那個笨蛋老小子療傷什麼的,我提前過來了。你是不是打了那個小郭芙?」他小心翼翼的向楊過問道。
楊過不由皺眉,道:「郭伯伯真的來了?郭芙是我打的。」
老頑童拍手嘻笑道:「你完蛋了,你完蛋了,你居然膽敢得罪那個小妞兒,她媽媽可是蓉兒那狠心的小丫頭,你不怕她找你麻煩的麼?不過我喜歡,哈哈。」
楊過望著巷口,心中有點煩亂,隱隱又感到一種企盼。眾人順著他的眼光看去,眼神怨毒的郭芙,正陪著一個中年漢子和一個中年書生往這裡走來。眾人先是一愕,繼而騷動了起來,尤其是斷臂的諸位公子們,見了娘親似的委屈的號哭,掙扎著往郭靖腳下爬去。伯侄二人對面而立,郭靖面色鐵青,看著滿地橫七豎八的斷臂,雙眼不自禁的狂跳了起來,繼而雙手纏鬥,驀然抬眼怒視楊過。
楊過眼神深不見底,忽然跪下,向郭靖道:「小侄見過郭伯伯!」他一生極少向人下跪,向郭靖見禮的時候下跪,這雖然不是第一次,也是少有的一次。郭靖知道他的脾氣,只當他殺紅了眼,見到自己也不會買帳,卻不想會是這般情況。一愕之下,痛心疾首的道:「你……你是否知道錯了?」
楊過自己站起來,笑道:「當然知道了。這群公子背後權勢滔天,我便是對他們不滿,也該在背後下手,不該如此明目張膽,至於成為江湖公敵。」
郭靖又一愣,他不善詞辯,明知道楊過似乎在狡辯,卻沒覺得他說的哪裡不對。幸好他此時業已不是當年的傻小子的智商了,稍一思索,厲聲道:「我聽芙兒說了經過,他們只是……只是在口舌上對龍姑娘有些許不敬,你為何便要砍掉他們的手臂,如此暴虐,簡直泯滅人性,難道便是對的麼?」
他這麼快找到楊過的破綻,楊過倒是吃了一驚。他答道:「這個也是我的錯。為一言而斷人臂,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正道!」他這般坦誠,連地上的哥舒瀚都不由停止了運功,愣愣的看著他。難道郭靖對楊過居然有如此威懾之力,乃至於他在郭靖面前連分辯都不敢?一眾獨臂公子更是彷彿沉冤得雪的竇峨般,呼天搶地,不知悲喜。
郭靖沉聲道:「你既然知道錯了,還——還不給他們道歉?」以他的一貫的公正態度,至少會要楊過賠給諸人一臂的。只是話未出口,心中劇痛,不由自主的改成了道歉。他這番心思,只有楊過和一邊默不作聲的朱子柳看得真切,郭芙的吵嚷聲立即傳來:「爹爹,楊過斬了人家那麼多臂膀,難道道歉就成了?他至少要自廢武功,再把四肢都給砍了!」
她這句話出來,滿地的竇峨都把腦袋伸的悠長,巴巴的盯著郭靖,看他如何反應。郭靖面色變換,良久之下,道:「楊過自幼曾對我言,此生不受我管束,只願做我郭靖的客人。我……我沒有權力作甚麼。」他一生公正無私,讓他說出這幾句話,其實比用大錘大刀遍襲他全身還要讓他痛苦難為。如此近乎直白的袒護,饒是楊過心硬如鐵,也不由心中哽咽起來。
郭靖於楊過而言,更像是個似有似無的父親。雖然作為一個父親,郭靖未畢如何成功,但是他對小輩無偏私的愛,包括對楊姑,向來沒有改變。楊過便是再桀驁,也從來沒有起過真正悖逆郭靖的念頭。他年幼時候在嘉興街頭流浪,不想和郭靖回桃花島,就是想逃避這種心底深處極為企盼的父愛。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個性,終於要在世俗理念之爭之上,和毫不行差踏錯的郭靖背道而馳。然而似乎是天意,又似乎是他自己刻意,他終於接受了郭靖有如父愛的叔伯之情,又終於在這一天和郭靖踏在了兩端。他知道,在郭靖心中,這個侄兒已經犯了彌天大錯,輕則毀滅他個人,重了甚至能毀滅整個襄陽。畢竟若是為了楊過而少了江湖人士的支持,襄陽面對蒙古鐵騎,力量至少要薄弱一半。於公於私,郭靖都不會放過他。沒想到郭靖的第一個念頭,還是維護於他。
只是他卻不能連累郭靖,連累襄陽。何況即使道歉便能解決問題,他也不屑去作。楊過便笑道:「郭伯伯說的是。我們只是朋友的交情,楊過行事固然乖僻,郭伯伯也對我無可奈何!今日到此為止,諸位回去吧。」
這句絕情之言說出,非但眾人大驚失色,連郭靖都不由後退了幾步,胸口劇痛了起來,顫抖聲音道:「過……過兒,你難道如此乖張,連聽郭伯伯一句勸都不成?」
他盯著楊過冷酷的眼神,陡然怒火充盈,揮手一掌打在楊過臉上。楊過不躲不閃,也不運功護體。這一掌重極,半邊臉紅腫而起,牙床立即鬆動,血絲滲出。場中一片安靜。忽然郭芙脆笑道:「楊過,叫你膽敢打我,我爹爹這一巴掌,可比你的重多了!」
楊過朝她淡淡一笑,道:「我唯一沒打錯的,就是給你的那一巴掌。」
郭芙又一愕,繼而大怒,衝上來又要跟楊過拚命。忽然一直粗壯的手握住她手腕,只見自家爹爹那又紅又腫,如欲擇人而食的雙眼狠狠的瞪著她,聽他咽喉裡滾出一句話:「你給我滾回去,這裡沒有你的事情!」
郭靖對郭芙的打罵其實不少,但向來並不如何較真。像今日這般神情態度,卻是郭芙做夢都想像不到的。她忽然顏面而哭,嚎啕著向遠處奔去。
郭靖楊過都對她見若未見,彼此四目相對,良久之下,郭靖哽咽道:「過兒,你從小聰慧,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不世出的天才。我一向心中寬慰,只道楊家後繼有人。唯一擔心的,就是你走上邪路。後來在終南山和你一番傾心交談,才知道你的見識抱負,都遠超過我,從此我便不再為你憂心。」
「而事後你作的事情也證明了你的確是個英雄。打敗李莫愁,捨命救了我和蓉兒,將朱子柳大哥藏在蒙古軍營,又不顧危險,單人匹馬衝到蒙古大營救回郭靖,樁樁件件都是旁人作不出來的英雄舉動。現在的襄陽城,誰人不知道楊過勇冠三軍,武功絕倫?每次聽聞,我心裡頭的快活,卻是難以說明。」
「日前你帶領七百鐵騎衝出襄陽城,斬殺敵軍千餘,阻住蒙古三萬大軍多時,又救回數千百姓,這等騎兵衝陣的領兵手段,實在是當世絕頂。楊過非但是一勇匹夫,亦是統領千萬大軍的將才,假以時日,誰會不知道你楊過乃是天下第一驚才絕艷的大英雄?」
他面現潮紅之色,忽然眼中滿是悲憤,撫胸痛斥道:「為何你要如此頑固,只為些許小事,便自毀長城,作出這親者痛,仇者快的憾事?」
楊過對著這一心為他著想的長者,雖有心作出決絕的樣子,卻哪裡能夠,唯有嘆息道:「郭伯伯,你想錯了。名揚天下,作個大英雄,固然是我的心願,但相比龍兒,對楊過而言,卻是可有可無的虛名而已。我在襄陽的作為,非是為了名聲,只為了相助郭伯伯多殺一點蒙古韃子而已。這些人——」他指著失色的諸位公子,道:「既然有辱罵龍兒的膽量,就要有承擔楊過衝冠一怒的準備。他們不是好人,楊過也不是好人。郭伯伯,你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我只是個行事肆意的江湖怪客而已。楊過做事,但求無愧於心,便是對錯,都時常不放在心上,何況是利害關係呢。為了今日一時爽快,便是與天下人為敵,我也不會退卻。」
他看著郭靖漸漸平靜,不敢正對他痛心的眼神,轉頭朝眾人喝道:「十息之內,若是不從我眼前消失,我叫他生死不能!」
他此時在一眾公子哥眼中,比起魔鬼還要恐怖三分。郭靖既然不會當救星,忽然聽到這渴盼良久的話語,哪管甚麼其他,一個個拔腿就走,跑的飛快,瞬間消失在了巷外,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只是丟下了斷手無數。小舟兒蹦蹦跳跳的去收集斷手之上的各種名貴扳指,珠玉甚麼的東西。老頑童被郭楊二人之間的凝重氣氛壓的喘不過氣來,連忙跑去跟小周兒搶了起來。白重冠等人自然不會因為楊過一句話而退開。楊過所言,也沒有包含他們的意思。
郭靖目送那些人離開,忽然支持不住,踉蹌一下,坐在了一旁的石板之上。楊過朝白重冠等人拱手為禮,道:「楊某和郭大俠有家事商討,今日得罪之處,日後再行致歉。」雖然看出來他並沒有道歉之心,但以楊過的囂張,做到這樣對他們而言已經是意外之喜了。白重冠等人或微微拱手,或冷哼而退,一個個告別郭靖後,開始離開。楊過忽然朝無色禪師問道:「大師佛法精深,武功卓絕,日後楊某上少林寺拜訪,不知大師是否歡迎?」無為禪師怒道:「你今日羞辱我們不夠,還想上少林寺惹事麼?」無色禪師看了一眼楊過,楊過面無異色,乃放心言道:「楊施主若是有心,貧僧怎敢拒人千里之外?到時候只要楊大俠一紙拜貼,無色必掃榻相迎。」說罷和楊過相對一禮,攜著師弟飄然而去。
郭靖在一邊嘆道:「過兒,你若是對所有人都似對無色禪師這般有禮,何至於弄到此時的田地?」
楊過道:「無色禪師乃我相敬之人,故而如此。旁人嘛?哼。」
郭靖無可奈何,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小龍女。小龍女飄然若仙,雖然身上多有傷口,卻丰姿不減。若將郭靖換成旁人,只怕要怪責小龍女勾引自家侄兒,乃至於讓侄兒走上邪路。郭靖天生純良,對小龍女沒有絲毫怨懟,心底下偏生有些歉然,對楊過道:「龍姑娘乃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你既然拜她為師,又對她鍾情,要娶她作妻子,行此悖逆之事,將她一個單純良善的姑娘家的名譽置於眾人口舌之間,你大錯了。」
楊過渾身一震,一時間竟無言以對。良久才道:「誠如郭伯伯所言,我魯莽衝動,明知道今日之局,當年卻執意要拜龍兒為師,自己固然無悔,現在想來,卻是對不起龍兒。」
小龍女看著他懊喪憐惜的眼神,微笑道:「過兒,你莫要如此。他們如何看我,我絲毫不放在心上的,只是怕他們罵我,你心裡難過而已。我只要知道你愛我憐我,便足夠了!」她款款柔情這般訴說,毫無作作之態,竟仿似喝水吃飯般自然。楊過握住她雙手,一笑不語。
旁人多有不自然之態,唯有老頑童和小舟兒沒心沒肺的在地上爭搶一件翡翠指環的歸屬。郭靖轉過臉龐,眼中淚水隱隱。他看出來兩人之間情深意切,再想阻止這個向來固執無比的侄兒,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眼見侄兒身敗名裂,就在眼前,自己卻渾然無力,郭靖心中哀慟,實在是難以言語。
朱子柳雖然一直沒有言語,此時卻實在忍不住問道:「楊兄弟適才話中有話,竟似乎當年便知道今日娶師父為妻的尷尬——」他想想,覺得匪夷所思,搖頭道:「或是有別的想法吧!」
楊過無意中洩漏了天機,搖頭苦笑,不作言語。郭靖澀聲道:「你定然要和龍姑娘成親,再沒有挽回的餘地了麼?」
楊過微微搖頭,忽然道:「我楊過就是要娶自己師父為妻子,不管是誰,都休想攔我!」
郭靖聽他這般赤裸裸的無恥之言,強行按捺住的怒火不由再度升騰,陡然站起來,怒道:「你怎能這般想法?你——你脫離了古墓派,改投別的門派,再娶龍姑娘為妻!」教唆侄兒叛門出教,郭靖說出此話,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但在他想來,這委實是唯一的勉強可以接受的方式了。事實上這也是這幾日他為了楊龍之戀頭疼欲裂,黃蓉給他出的主意。本來黃蓉準備找個空閒的時間和楊龍二人好好談談,說明這個想法的。奈何最近諸事繁雜,居然絲毫沒有空隙。
楊過搖頭,道:「郭伯伯好意,過兒何嘗不知道,過了今日,過兒本就已經是天下人眼中的大魔頭了。既然是魔頭,總要作出些魔頭的行徑來。楊過誓要娶師為妻!」
郭靖怒氣衝天,手指指點,無法言語。朱子柳勸說道:「楊兄弟,你何必執迷不悟呢?這般也有損龍姑娘令名,對她頗有不公!」
楊過對上小龍女雙眼,見她滿眼無悔的深情,心情大暢,笑道;「那便如何?楊過娶師為妻,本是事實,世人已經多有留言。便是我破門出教,再娶龍兒,也只是掩耳盜鈴的下作手段而已,為楊過所不齒。」
郭靖對這個驕橫的侄兒委實激憤到了極點,陡然一聲暴喝,直震的巷中綠竹瑟瑟。老頑童嚇了一跳,嘟囔道:「聲音真大,嚇壞我老兒了。」小舟兒乘機從他手上搶了那枚扳指。
郭靖陡然站起來,正對楊過,恨恨的道:「你若是執意作此罔顧綱常之事,我……我郭靖,就與你一刀兩斷。」他其實也是固執之人,這句話一旦出口,便沒有作收回的打算。兩人相對怒目,適才似乎鬆懈下來的氛圍陡然之間又緊張了起來。
楊過面色鐵青,良久之後,一字一字的道:「楊過固執己見。」
郭靖渾身顫抖,竟然忍不住淚水滾滾而下,忽然仰天悲嘯,吼道:「好,好,好,楊過。錯過今日,郭靖與你非友非敵,便是路人。日後若是碰到你為惡,郭靖掌下,定不留情。」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楊過,轉身飛騰而去。
兩人忽然恩斷義絕,所有人都是大驚,小龍女深知郭靖在楊過心中地位之深,急忙牽著他衣袖道:「過兒,你便依了你郭伯伯所言,改投別的門派,在和我成親就是,為何要那般固執?」
朱子柳沒有追著郭靖而去,此時也是一臉惶急,只見楊過深深的注視著郭靖遠去的背影,眼中滿是哀慟溫柔之色,並沒有和長輩較勁的年輕人那種自以為是,也沒有絲毫後悔之意。他乃是聰明絕頂之人,聯繫始終,忽然恍然大悟,驚道:「楊兄弟卻是為了郭大俠和襄陽城?」
楊過緩緩道:「是。楊某得罪了天下英雄,若是還與郭伯伯有伯侄之意,群雄質問郭靖,要他給個交代,讓郭伯伯如何應答?若為之而耽誤了襄陽大事,那楊過便是千古罪人。之前的些許微功,又如何能作為禍害襄陽的資本?」
朱子柳面上慟然,良久之後道:「旁人只道楊過狂悖,卻不知你對襄陽之心,並不下於旁人。」楊過嘆道:「襄陽之事非是郭靖一人之事,天下人有份。這本是楊某職責,不值一提。若非為此,楊過早攜了龍兒歸隱山林,再不為這塵俗所惱。」朱子柳道:「早知如此,適才你何不退讓一步,逼著那群紈褲子弟道歉了事,卻非要結成這般仇怨,以至於無法化解?」
朱子柳深知楊過,才敢直斥其非。楊過也沒有絲毫不滿的顏色,道:「所以郭伯伯說我這件事錯了,我點頭承認。我何嘗不知道其中厲害?奈何楊過不是委曲求全之人,天性始然,只能辜負郭伯伯和朱前輩的好意了。」
他頓了頓,道:「郭伯伯其實高看我了。依照楊過的脾性,為一遊俠足夠,作一方統兵大將卻是差的太遠。我雖有統領之能,卻沒有隱忍之量。不能蠅營狗苟,怎能在江湖上立足?若非楊過手底下強硬,只怕活不過幾日。來襄陽是為了相助郭伯伯守城,但事到如今,卻是我離開的時候了。」
朱子柳低聲道:「楊大俠在襄陽數日,立功至偉,莫要心中耿耿了。」
楊過道:「能稍盡勉力,本是我的本分。楊過在古墓之時,便曾從九陰真經之中推演出不少適合尋常兵士的硬氣功,和簡單拳腳功夫,一共三卷,分為器,氣,勁,共三十二套武功,分別註明了適用的人群。早想獻給郭伯伯,一直沒有機緣。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還請朱前輩帶回。楊過的武功沒有隱匿之意,任何人,只要願意相助襄陽,抗擊蒙古,都可以學習,朱前輩切記了。」
朱子柳雙手接過,隨便一翻,心中滔天大浪般翻騰而起。楊過在卷中的武學算不上高深,但是簡單實用到了極點,以朱子柳的眼光,尋常兵士擇其一種,即使自己資質差勁,也能在短時間內練成一身入眼的功夫。其中精闢的講解,便是朱子柳目下江湖一等的修為,也多有能夠借鑒之處。創出如此武學,委實比起創出一門高深無比的絕學,還要難上三分。
朱子柳嘆道:「楊大俠可有開宗立派之願?」他言下之意,卻是楊過的修為,已經到了一方宗師的地步了。即便是郭靖,武功固然獨步天下,但離開宗立派的宗師之境,由於個性問題,還是很有一些距離的。
楊過並不謙遜,笑道:「似無此意。況且古墓武學博大精深,楊某並未鑽研透徹。」
朱子柳向諸人作揖告辭。
楊過在後面叫道:「朱前輩切記,回去後大肆宣傳楊過與郭靖決裂,誓不兩立之事!」
朱子柳苦笑道:「我省得!」飄然而去。
第九十七章 離去
楊過目送朱子柳離開,心中長長一嘆,轉眼見放下這諸多煩惱,將玄鐵劍收回背後背好,帶著小龍女轉身往李莫愁而去。李莫愁神色變換,目光在楊過和小龍女二人身上掃來掃去。
楊過冷冷的道:「李師伯,今日之事,緣由在你。我知道龍兒不喜我向你出手,你也是被人指使的可憐之人。你走吧。」
李莫愁冷笑道:「你這是饒我性命麼?你給我說清楚了,誰指使我?李莫愁從來獨來獨往,誰能指使得了我?」
楊過看她一眼,微微搖頭,道:「你既然不肯承認,我也懶得逼你。下次如果你再膽敢對龍兒不利,休怪我不顧同門之情。」
李莫愁受不了楊過眼中那若有若無的憐憫之意,眼中怒色凝聚良久,忽然厲喝一聲,轉身而去。
楊過看著寧可卿,道:「寧師姐今日助龍兒禦敵,又照顧小舟兒和姝兒,這番援手之情,楊某銘感五內。」
寧可卿低頭道:「這本算不上什麼。義之所至,本不能坐觀——楊大哥和龍姐姐這是要離開襄陽麼?」
楊過道:「如今襄陽已經不是我能留下的地方了。幸而聽說昨日蒙古軍攻城大敗,已經開始退兵了。我想和龍兒歸隱古墓。」
寧可卿道:「我也想找到師兄,叫他和我一起回華山開宗立派。在襄陽這許多時日,我和師兄都學到了許多東西,師兄更在這半年之中找到了七個資質不錯,都和小舟兒差不多年齡的孩子,準備帶到華山之後正是收為徒弟。」
楊過點頭道:「你適才為了龍兒向那些人出手,只怕他們怨恨之下,也會在你頭上記上一筆賬。你和老寧還是盡早回到華山的好。」
他凝神諦聽,微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老寧和他的寶貝大徒弟一起過來了,不久就到。」
小舟兒蹭到楊過身邊,從腰中掏出一件極漂亮的首飾,要送給楊過跟小龍女。楊過搖頭道:「這些東西髒的很,我不要,你拿著玩吧。」
小舟兒聽了,跑到一邊,就要將它扔掉,心中又惋惜,道:「這戒子好看的很,到當鋪大概能當不少錢!」
老頑童對這個獨臂且愛動的小子喜歡的很,要拉著他繼續玩耍。小舟兒卻老老實實的開始做事,先將自己斷臂挖坑埋了,再將滿地的斷臂一根根的丟到遠處。
老頑童眨眨眼,道:「臭小子,你膽子真大。這麼多斷臂,你看著不害怕的麼?」
小舟兒吃驚道:「為何要害怕,我從小在亂墳崗睡覺的,還睡過棺材,偷過死人的貢品,屍體都見的多了。有什麼好害怕的。」
老頑童大喜道:「我小時候也偷了一次死人的貢品,結果被我師兄逮住了,好好的打了一頓。你真好,沒有師兄打你。」
小舟兒撇嘴道:「要是有個哥哥管我才好呢。」一句話說完,忽然仰頭栽倒。老頑童吃了一驚,一把將他單薄的身子攬住,叫道:「臭小子,你怎麼了?」
楊過道:「適才我輸給他的內力太過,我的內力又偏於狂暴,不夠平和,他為我內力所馭,才能和你玩的這麼開心。你可是老前輩,居然絲毫不顧念他剛剛斷臂後身體虛弱,跟他打鬧搶奪,將他累的厲害。現在我的內力一散,他賊去樓空,自然暈倒了。你還不以你的全真正派內力給他固本培源,打通經脈,以資補償?」
老頑童跳起來大叫道:「原來你這個臭小子早就有了算計我老頑童的心思?你當我是白癡麼?我才不會給你的徒弟做好事呢。固本培源勉強可以,打通經脈?那可是極耗內力的苦力活,我才沒有那麼傻呢。」
楊過還是微笑不語。老頑童將小舟兒擺個五心向天的姿勢,運功替他療傷。本來他的想法,只是穩住小舟兒的傷勢,若是高興,順便給他鞏固一下真元。哪知道一股真氣透入小舟兒體內,他開始嘖嘖稱奇不已,叫道;「楊過,你在你徒兒身上做了甚麼古怪!」
以他對經脈真氣不遜於楊過的熟悉,明顯感到楊過殘留的那股狂霸的真氣硬生生的在小舟兒左臂到丹田一線衝開了一條運功線路。老頑童雖然不知道這便是楊過的玄鐵重劍劍法功訣,但也看得出來這內力調動之法非比尋常,威力奇大無比。怪就怪在小舟兒身上毫無內力基礎,經脈極為脆弱,便是自己,用最柔和正宗的全真內力強行打開這麼條完整的經脈,也會立即將他細嫩的經脈衝撞碎裂。不知道楊過的那野馬般的內力,為何能自相抵消,在小舟兒經脈中並行不悖,又不傷害他身體?
周伯通嘖嘖稱奇。楊過趁著小舟兒斷臂之機,強行在他體內留下這麼條功法,本就存了將重劍劍法傳給他的意思。他這般強行傳功,雖然一時之間衝開了小舟兒的幾條重要經脈,只等小舟兒傷癒,就能發揮出極大的威力,學習重劍,也能事半功倍,但從長遠看,不免根基不穩。他本準備事後用靈藥,內力慢慢助徒兒調養的,但忽然躥出了個老頑童。以周伯通內力之深之純,自然是調理小舟兒經脈真氣的最佳人選。
老頑童也果然沒有讓楊過失望,楊過這匪夷所思的傳功手段讓他一顆心大大的活動了起來,綿綿不絕的內力發動,非但迅速的將楊過的內力給化解於無形,又順手將小舟兒那被楊過沖的傷痕纍纍的經脈一併修復了大半。眼看成功,老頑童心思一動,順手以無上內力,就著楊過殘留在小舟兒體內亂竄的內力,將小舟兒丹田附近經脈也一併拓開了。這般一來,丹田鞏固,只要小舟兒勤於修煉,功力就不會偏於一隅,日後大成,也有指望。這已經超過了楊過的指望,為楊過省了許多心力。這等操縱內力有如繡花般的細緻活,世上能做到的,也只有老頑童一人而已。
終於大功告成,老頑童一躍而起,哈哈大笑,道:「楊過小子,看老頑童本事如何,你的小徒兒很快就是個小高手了!」楊過,老頑童兩人算是當世對經脈內力操控最為如意的兩人。內力之強,也是世間少有。今日聯手施為,小舟兒雖然經脈稚嫩,功力不固,但卻一舉突破了尋常武人的瓶頸,平白得了十來年內力。如此憑空製造出來了一個三流高手,雖不完全是自己的功勞,但也是聞所未聞的光彩事,老頑童如何不得意?
他這一醒覺,才發現四周暮色藹藹,竟然過了整整一天。他自己內力消耗了大半,頭昏眼花,差點一頭栽倒。楊過乃是以大斧大鑿強行破開小舟兒經脈,又神奇的護住他經脈不斷。之後更繁雜且艱難的修復工作都讓老頑童一力擔當了,饒是老頑童內力絕頂,也有點抵擋不住。旁邊一隻手拖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卻是寧可卿擔憂的在問:「周老前輩,你沒有事吧?」
老頑童愁眉苦臉的抱著肚子,大叫道:「怎麼沒事?我餓了,我餓了一整天了!楊過那個臭小子呢?把他撕開人體經脈的方法教我,不然我打他!」
寧可卿低頭,黯然道:「楊大哥和龍姑娘已經先行一步了。」
老頑童大驚道:「他們連徒弟都不要了麼?」
同時聽小舟兒大叫道:「師父先走了?他……他不要小舟兒了麼?」他此時面色蒼白,血色不足,但精神奕奕。
寧可卿道:「你師父讓你和姝兒先隨我們到華山,等他安頓好了,再去接你們。」
四周點起了幾根火把,卻見寧可成和姝兒也站在左近。寧可成面色深沉,絲毫不見昔日的意氣風發狀。巷外駛來一輛馬車,一個中年人帶著七個和小舟兒差不多年紀的孩兒走了過來,一個個怯生生的朝寧可成叫「師父」。
那中年人乃是郭府家丁,此時向眾人施禮告退。寧可成嘆道:「大家在此休息一日,明天便回華山吧!」
老頑童一眼看到竹林之前空地上擺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歡呼一聲,哪顧得上旁人,逕自撲上去大快朵頤。
寧可卿讓姝兒帶著一眾小子去和老頑童一起吃飯,明月東昇,其華皎皎,寧可成對上了自家師妹那明亮的雙眼,不由的開始躲躲閃閃,將慌亂的眼神移開,哈哈道:「我去吃飯。」
寧可卿一把拉住他袖子,眼光轉厲,輕聲道:「我今日聽到了一些不好的流言……」
「子虛烏有之事,不需掛懷……」
「師兄,你身擔師父囑托,就要在華山開宗立派,合該端正行止,怎能作那荒唐之事?」
「……師妹,別聽旁人胡說。時間不早,咱們吃飯。」
「師兄,上樑不正下樑歪,你即將收徒,若是孩子們知道了,如何得了?」
「……沒事,咱回到華山,這遠在天邊的襄陽,又有甚麼風聲會傳過去?」
「好啊寧可成,這下算是招供了吧!」寧可卿一雙俏目仿似要噴出火來,貝齒緊咬。饒是老寧膽大包天,此時也不由雙腿股顫起來。
郭芙拚命的在山野中狂奔,雙眼淚水滂沱。從小到大,她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受過這等的委屈,所有人都對她惡言想向,爹爹也不愛她了。恍惚中心裡只有媽媽一人將她放在心上,她明明是往家的方向而去,但不知為何居然跑到了城外。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感到身後跟了個人。那人應該對她沒有惡意,兩人一前一後行了許久,郭芙一轉身,才發現那居然是段興明。他看著她,眼中似乎有些同情。郭芙手腳並用往小段身上打去,大聲的哭著罵著。小段只是如個正牌君子一般坦然承受,郭芙打的手腳痛了,又是一陣委屈的哭。
小段嘆道:「做錯事了麼?唉,人都會做錯的。最主要的是千萬不要相信不負責任的師父。不然大家都做錯了,可是他上天堂,你下地獄。」
他的滿腔感嘆,並沒有掙得郭芙絲毫同情。但他似乎境況不好,這到讓郭芙感到些許親近,她止住哭泣,胡亂擦擦眼淚。段興明連忙從腰中抽出一方素帕奉上。
郭芙接過手帕。她梨花帶雨的嬌俏樣子,讓段興明不由一癡。郭芙紅臉嬌叱,道:「你看甚麼?」
段興明呵呵傻笑。他在山野裡轉悠了一天,他漸漸從自怨自夷的哀婉中解脫了出來。看到郭芙如此委屈,雖然不知道她怎麼了,但是他覺得自己那憐香惜玉的感情湧了上來,想用他堅實的臂膀給她點溫暖。
微妙的氣氛還沒烘托完全,忽然一輛馬車磷磷響動,向他們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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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和小龍女離開的時候正是彩霞滿天的黃昏。洗去了一身風塵的二人,白衣飄飄,丰姿如仙。出了襄陽城,兩人盡在綿延的山脊線上往北而行。這二人的輕功可謂當世之冠,看似有如閒庭信步,其實比起尋常人拚命狂奔還要快上三分。
小龍女心情好極,一貫冰冷的臉上,一抹淡淡的笑容居然一直沒有停過。山風臨體,衣澮飄飄,每每到了風光有致之處,兩人便稍作修整,指點言笑。楊過心中漸漸平易下來,漸漸的一股股讓他放鬆到極點的激動心情翻湧,他不由對小龍女道:「龍兒,回到古墓,我們便不要再等,成親吧!」
小龍女笑顏如花,破天荒主動墊腳,在他額頭一吻,道:「你說怎樣便怎樣!」
楊過道:「這番雖然與郭伯伯決裂,但同時我也再無牽掛。」他看了看遠方,隱約看到排成長龍般的蒙古大軍往更遠處撤去。他心滿意足的攬著小龍女,忽然提氣,朝四下發聲呼嘯,直欲將滿腔塵俗之氣盡數吹去一般。那嘯聲之中的快活之意,似乎使這巍巍群山也跟著鮮明瞭起來。
第九十八章 山間
馬車吱吱呀呀的從兩人身邊而過,一錯身之際,郭芙不由呀的驚叫了起來,原來她眼神不錯,居然無意中從那垂下的車簾中看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是哥舒瀚和另外一個哥舒家的旁支公子,哥舒項。兩人一個斷了左臂,一個斷了右臂,在車中有如泥雕般呆坐,形容淒慘。
郭芙大罵道:「楊過真不是東西,把旁人害的如此淒慘。」
段興明啊的一聲,他對今日之事絲毫不知,自然想不通箇中的恩怨。對他而言,這駕馬車帶來的衝擊,更是遠超過車中兩個半死不活的獨臂人。他喃喃念道:「這……這明明是裝了我的防震彈簧的高檔馬車啊!」
郭芙奇怪的道:「你的馬車?」段興明似受了極大的打擊,正要說話,忽聽蹄聲滴答,一人清脆的叫聲傳來:「哥舒瀚,你給我停下,今日不說清楚,你就要走麼?」
一個綠衫女子騎著一匹馬,全速從兩人身邊超過,往遠處的馬車追去。
「澹台清兒!」郭芙念道。她眼前一亮,道:「快,我們趕上去看看!」
兩人追上的時候,澹台清兒擋住了馬車的去路,馬車車簾大開,車中兩個獨臂人正和她相對。
澹台清兒看著哥舒瀚斷臂之傷,滿眼淒婉,道:「瀚哥哥,你一句話都不說就離開,莫不是……難道你……」
哥舒項不敢對她無禮,跳下馬車,垂手侍立。哥舒瀚緩緩睜開眼睛,一平如水的道:「你還追來幹什麼?哥舒瀚已經是個廢人了,已經配不上澹台大小姐了,你為何還要追在我後面?」
澹台清兒流淚道:「我以為我們那天指天相誓,永不分離的話,你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哥舒瀚淒厲的大笑道:「誓言,誓言算個屁!」他雖然傲慢,但世家子弟的風度一向拿捏的極好,這般爆出粗口,卻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澹台清兒嚇了一跳,更是淚流不止。哥舒瀚發狠道:「只要你給我殺了楊過那個畜生,我就唯你之命是從,如何?」
澹台清兒大驚道:「我……我如何是他的對手!」哥舒瀚大笑,道:「不錯,我們都——」他這一動怒,忽覺丹田之下真氣亂竄,那條至關重要的經脈七扭八歪,差點折斷,驚的他冷汗直流,急忙閉口運功。他家學淵博,自然知道楊過所說不假,那一條經脈若是斷了,他從此不舉。對一個男人而言,尤其是對他這種養尊處優,權勢滔天的貴公子,只怕寧願賠上四肢,也要保佑那處無事才好。
澹台清兒不知他情況,只當他在運功療傷,不敢出言打擾。半響,哥舒瀚道:「你這般追來,怕是沒有經過伯父大人許可吧?你我的親事,只怕伯父大人也不會答應了。」
澹台清兒聽他語氣婉轉了許多,只怕他被自己情感到打動,不由喜上眉梢,連忙道:「我們早已定親,父親便是不許,我也不睬他。」哥舒瀚睜眼微微看了一眼一旁恭敬如昔的哥舒項,心道:「我這次斷臂而回,在族中定然威信大降,老二老三他們對家主繼承人的位置饞涎已久,只怕會蠢蠢而動。關鍵時候,若是還失去了與澹台家的聯姻,豈不是雪上加霜?何況不知幾年之後,那個人……澹台候那老傢伙雖沒明說,但也擺明了要和我斷絕關係。既然這個女人非要自動塞到我手上,便不能放過!」
於是微笑道:「清兒妹妹對我的心意,我何嘗不知道,我對你也和以往一樣。你既然追了過來,便上了馬車,和我一起回哥舒堡吧!」
澹台清兒羞紅臉猶豫道:「這……這不好吧?我還沒有告訴爹爹呢。」
哥舒瀚嘆道:「我也是怕萬一澹台伯伯看不起我獨臂,不願將你嫁給我——也罷,你回去吧。只是恐怕從此,你我相見無期了!」吩咐車伕道:「走吧!」
澹台清兒大驚,連忙一步跨入車廂之中,貼著哥舒瀚坐下,道:「我隨你去便是。等我們成親了之後,再見過我爹爹!」
馬車啟動,繼續前行。哥舒項沒有了坐馬車的資格,在一邊步行相陪,看到段興明和郭芙遠遠在一邊駐足良久,連忙一禮。郭芙還了。
待馬車不見了蹤跡,郭芙道:「想不到這兩人都是這等情深意重之人。」
段興明嘆道:「那澹台姑娘的確。不過那位馬車上的公子,卻是個口是心非之人。他在騙那清兒姑娘呢。」段興明前世,這種口是心非,欺騙純情少女感情的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哥舒瀚的表情言語,自然被他一眼看破。
郭芙驚問其故,段興明支支吾吾的,自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轉移話題,道:「他們坐的馬車,有防震彈簧的,那是我年幼時候設計的!」說完不盡自豪之意。
郭芙懷疑的盯著他,道:「是麼?那種馬車我們家也有一輛,我娘懷了身孕之後,便歸她一人使用了。我娘還曾對那甚麼防震的東西讚不絕口,說那東西看似簡單,其實有很大的學問在其中。這麼個好東西,是你個呆瓜作的?我可不信!」
段興明大急,連忙分辯。這防震彈簧的確是段興明用的後世的智慧。他那時候在大理是個乖巧伶俐的神通形象,曾設計了這種彈簧,做了駕極為平穩的馬車獻給了他的皇帝爺爺,乃至於大大的受寵。兒時拍馬屁的舉動,不想時隔多年,這種設計居然已經流傳到了中原地帶。他不由的想,這許多年的奮鬥到底所為何事?他努力的活在世上,到底意義何在?一種改變歷史的成就感,讓段興明一時間飄飄忽忽,不知身在何方。
雖然有點飄忽,他卻詳細的回答了郭芙的各式各樣的問題。最後聽郭芙嘆道:「原來你真是個聰明人,不像我想的那般呆瓜。用我娘的說法,你這算是大智慧了吧?大智若愚嘛。至於楊過——」她不屑的冷哼一聲,道:「他自小聰明,把我們都比下去了,現在看來,他又能有甚麼成就?也只是小聰明而已。」
段興明心中冷汗直流,羞慚之極。但是一接觸到郭芙那有點崇拜狀的眼神,他整個人便不由飄忽了起來,連忙風度翩翩的表示謙遜。
不知覺之間,兩人居然在隨著哥舒瀚等人的馬車的方向而行。忽然看到地上兩個人影糾纏,隱約看出來是哥舒瀚和澹台清兒二人。郭段二人大驚,連忙趕去,卻見哥舒瀚淚流如泉,嚎啕悲哭,奮力將一柄染血的匕首往自己咽喉割去。一邊叫道:「讓我死吧,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讓我死吧!」一邊草窟窿裡面,哥舒項的屍體靜靜的躺著,咽喉處一道小孩嘴一般的傷口。
澹台清兒拚命用雙手拉著哥舒瀚的獨臂,不讓他動手。哥舒瀚面目猙獰,叫道:「你還不走?我只發這一會兒好心,你若還不走,會後悔一輩子的。」
澹台清兒哭道:「我若是丟了你,一個人走,才會後悔呢。」她也是武功有成之人,忽然用了個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將哥舒瀚的匕首卸了下來。她也哭道:「瀚哥哥,你為何如此輕生?那妖女對你說了甚麼,做了甚麼,你如此自暴自棄!」
哥舒瀚只是流淚。他乃是狠訣之人,便是被楊過強斷一臂,也從來沒有絲毫怯懦之色,更何談輕生?卻不知此時受了甚麼打擊,居然連活下去的意念都沒有了。
郭芙看的淒然,憤憤的道:「楊過害人,將好好的哥舒公子陷害到甚麼地步了。」
澹台清兒看哥舒瀚有如行屍走肉般坐著不動,心中悲淒,抬眼看到郭芙和段興明二人,不由更是哀慟。
郭芙問道:「是不是你們碰到了楊過,被他欺負了?馬車呢?被他搶走了是麼?我就知道,他最喜歡幹這種傷人搶劫的事情。」
段興明道:「芙妹,馬車在那邊!」他一指,郭芙順著他的方向,正見馬車從一出山腰的坡底爬上。郭芙大怒道:「我去找他評理!」展開輕功追了過去。段興明連忙趕上。
澹台清兒叫道:「不是楊過,是——」忽然見哥舒瀚睜開淚眼看著她,滿眼別樣的光芒。澹台清兒有點怕,遲疑道:「瀚哥哥,你……那妖女對你說了甚麼,你這般絕望?」
哥舒瀚忽然撲過來,一把將她抱住,同時她的嘴唇粗暴而不失溫柔的貼在了她唇上。
澹台清兒如中雷擊,頓時渾身酥軟,心裡覺得不對,羞赧的道:「瀚哥哥,你不要,我們……我們還沒有成親……嗚嗚……」一張檀口已被哥舒瀚盡數堵上。
兩人掙扎片刻,澹台清兒後仰玉首,喘息道:「哥……哥哥,這裡,這裡不好……」
哥舒瀚的動作在繼續,澹台清兒的聲音越發顫抖,她的袍帶鬆開,微微露出了粉嫩晶瑩的香肩,哥舒瀚的手,甚至透過那縫隙,伸到了……
……
忽然哥舒瀚身上一僵,停住了暴風雨般的侵襲,將清兒衣襟拉好,緩緩的撫著她的後背。澹台清兒羞到了極點,將腦袋埋在愛郎頸後,緊緊抱著他的身子,慶幸中夾著些許失望,她羞赧的道:「……瀚哥哥,你莫要……莫要急,等我們結婚了之後,我就……你憐我名聲,懸崖勒馬,我……我很歡喜……」
她自然看不到哥舒瀚的下體緩緩從和她緊貼處移開,也看不到哥舒瀚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更看不到哥舒瀚不停變換,最終轉為陰沉的眼神。
哥舒瀚嘶啞聲音道:「清兒妹子,你當真嫁給我,即使,即是我殘廢了?」他聲音非但嘶啞,而且陰沉,殘廢二字,說的尤其之重。
澹台清兒甜甜的道:「你我都已經這樣子……了,我不嫁給你,還能嫁給誰?你還不信我,難道要我發誓麼?」
她萬萬想不到,哥舒瀚乾脆的道:「是!」
澹台清兒一愕,旋即感覺到哥舒瀚那獨手的溫柔的撫慰,不由心中又酸又暖,想到:「他剛才斷臂,心中多少有點自卑,我確實要安慰安慰他!」又覺得哥舒瀚逼她發誓,乃是對她愛到了極點。他這種霸氣,也讓澹台清兒心中沉迷,於是便在哥舒瀚懷中,發了個狠毒的誓言。
哥舒瀚獨臂將她往懷中緊一緊,怨毒的眼神撇了一眼自己的下體,喃喃的道:「好清兒,好妹子,我只要你一個女人,從此再不尋花問柳了。我發誓。」
「我會對你好好的。」
晚風微拂,餘暉布暖。澹台清兒只覺得一顆心兒都醉了。
那輛馬車歪歪扭扭的在山間行駛。車伕是哥舒家培養了幾十年的老把式,本來即使是在亂石之上,以他的水準加上這輛防震一流的先進馬車,他也會行的一平如水。但此時車伕臉色桃紅,不時的往身後車廂看去。隔著一層車簾,他只能隱約看到那正中端坐的一個婉約的身影。但是他還是忍不住一次次回望。回一次頭,他的臉色就更加的紅上一分。昔日穩健的雙手今日竟似乎連韁繩都控制不住,幾次差點將馬車架的翻到。他心中惶惶,怕車中人失望生氣,然而每每他最驚險的時候,卻總能聽到車內傳來的一聲聲淺笑,讓他不由自主的再次犯錯。
郭芙扯著段興明飛快的追上了那馬車,擋在了前面,郭芙嬌叱道:「停住!」張開雙臂擋在了馬車前方。車伕急急忙忙的收韁控馬,但他剛剛才把頭從後面挪開。事出突然,如何能夠停住?郭芙眼見拉車駿馬楊蹄向本方踏來,嚇的臉色煞白,一時之間居然忘記了展開輕功跳開。
段興明本落在馬車之後,此時見狀,運氣沉聲,雙手扣住車尾橫木,奮力一扯。全力發動的九陽神功何等威力,這般一拉,便是楊過也只有甘拜下風的份。馬車陡然停住,還被生生拽回了半尺。駿馬長聲嘶鳴,上半身騰空,差點重心不穩,倒在了地上。郭芙連忙跳開,對段興明報以感激的眼神。
而段興明則目瞪口呆的看著車廂後打開的一扇小窗,一張臉露出來,看著他一笑,輕輕道:「好俊的功力啊,段郎。」
第九十九章 路途
郭芙疑惑的靠到段興明身旁,看著馬車後窗上這張半老徐娘的臉。段興明見不得美人,她是知道的。只要有非凡的絕色在小段面前出現,他總是不由的呆上一呆。這次見他如此失態,郭芙還以為車上是怎麼個美到了極點的女人呢,卻不想只是個中年婦人。雖不見得丑,卻也不見得多美。
小段的雙腿卻在股戰。他隱約記得這張臉,正是怡紅院群芳庭中那現身給他的掃地大娘。然而她此時為何出現在了這馬車之上?且絲毫不復清晨時分的羞澀和膽怯,轉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上位者才有的氣度?
段興明不敢說話。若是這個女人抖出了昨夜之事,他可以考慮自殺。然而這女人那有如女王般的驕傲氣度,又讓他打消了這層懷疑。他現在只想趕快逃走,越遠越好。還沒等他動作,車廂裡另外一個聲音道:「三娘,讓他們上來說話!」
馬車奢華而氣派,雖然比不上夢大娘那輛,但也是少有的體積。段興明和郭芙登上去之後,眼光都不由自主的放在了那三娘身邊的女人身上。段興明驚艷,轉為害怕,繼而還是不由自主的驚艷。郭芙是由驚艷轉為忌妒,然後也是驚艷。這個女人坐在此處,一舉一動,美到了極點,似乎連車廂內的每一件死物都活過來了一般。
段興明喏喏的道:「虛姑娘!」他認得這就是虛雪軒。以往從楊過等人口中聽聞了虛雪軒諸般媚惑手段,現在見到了,才知道厲害,但心底深處並不覺得後悔。同時卻聽郭芙道:「呂姑娘,你怎麼在此處?不是楊過麼?」
虛雪軒笑了起來,段興明竭力想不去看,但他畢竟不是楊過。心頭蕩漾之際,他越來越驚訝,這個女人的臉雖然沒有絲毫改變,但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了郭府後院那個他以為自己已經對她一見傾心,而有忘記了多時的呂小姐呂輕候。一樣的笑容,一樣的……面容。明明是一樣的面容,為何她以呂輕候和虛雪軒兩個不同的身份讓自己分別見到的時候,他便毫不懷疑的將她認作了兩人呢?當然,如果段興明知道即使是楊過,也和自己犯了一樣的錯誤,估計他會感到非常榮幸。
虛雪軒不理睬他,只感興趣的盯著郭芙,道:「那郭妹妹為何在此?」
郭芙心頭一熱,不由自主的將自己被楊過毒打,被父親斥罵的委屈傾吐了出來,她一面對自己居然會輕易說出這等羞辱之事疑惑萬分,一面擋不住心底深處的悲淒,委屈的流淚。
不知覺間,她坐在了虛雪軒身旁,虛雪軒的手溫柔的撫著她的秀髮,替她擦拭眼淚。等她停住了抽泣,這個在這一刻有如慈母般的女人問道:「你恨楊過麼?」
郭芙一愕,看了看她微笑的臉龐,又看了看小媳婦般縮在一角的段興明,轉為咬牙切齒,道:「我自然恨他。我要把他大卸八塊!」
虛雪軒看著她,道:「我有一樣本事,能夠預知一些還沒有發生的事情,你相信麼?」
郭芙下意識的想笑。未卜先知,傳說中神仙的本領,一個凡人如何能會?但她忽然發現自己深信不疑,便點了點頭。
虛雪軒笑道:「如果是命運,那麼楊過應該被你砍掉一條右臂。」
兩聲驚叫,傳自郭芙和段興明。郭芙面色變換,段興明有如見鬼。
虛雪軒道:「你砍了楊過右臂,是不是很快活,很快意呢?」
郭芙喃喃道:「我……自然,我恨不能將他大卸八塊,我砍了他的手,我砍了他的手……」
虛雪軒道:「但是——你仔細品味,心裡是不是有點悲傷?其實你並不快活的是不是?你其實後悔的是不是?」
郭芙淒厲的大叫道:「胡說,沒有的事情。我為何要後悔?他被我砍了手臂,是罪有應得。」叫著叫著,她不由自主的有開始哽咽。
段興明只覺得這個車廂陰氣森森,看著如墜夢魘的郭芙,他情不自禁的要開口,忽然兩道冷芒往他這裡掃來,小段心中一寒,避開三娘的眼神,規規矩矩的繼續龜縮。
虛雪軒的笑容和郭芙的猙獰相比之下,更美的仿似不是人間姿容。她輕撫郭芙後背,將她攬入懷中,道:「不要被你自己欺騙了你的心——然後你發覺,你對楊過,是愛還是恨呢?」
小段偷眼看郭芙,她的眼神清明,並沒有喪失神志。只是好像很激動。她喃喃的自語,半響之後咬牙道:「自然是恨。我為何會——會愛他?」
虛雪軒道:「那麼你愛的是誰呢?武修文麼?武敦儒麼?」
郭芙嗤道:「我現在才不喜歡他們呢。他們只對你色授神於。」
虛雪軒道:「那麼是耶律齊麼?」
郭段二人又都是一驚,郭芙疑惑道:「為何耶律齊?他跟程英好好的,關我什麼事?」
虛雪軒看著段興明,段興明看著虛雪軒,兩人都面色詭異。虛雪軒道:「那麼——是段興明麼?」
郭芙疑惑的思考,忽然低頭看了看滿眼熱誠的小段,扭頭道:「這個色坯,我才不會對他動心呢。」
不等她偷偷觀察小段的反應,虛雪軒悠遠的聲音有如黃鐘大呂般敲擊郭芙的心防:「那麼你愛的不就是楊過了?」
郭芙一個激靈,差點跌倒,虛雪軒繼續道:「你越妒忌楊過,越恨楊過,其實越愛他。不是麼?」
郭芙掩耳大叫道:「不是,不是,我不愛他,也不妒忌他。你胡說!我最恨他假惺惺的驕傲,最恨他自以為是的冷漠。我怎麼會愛他那麼個小叫化子?」
「如果他肯對你好一點呢?如果他對你的溫柔,能向小段對你這般呢?即使他僅僅是肯好好的和你說一會兒話,坐下來喝一壺茶,你……你還覺得你恨他麼?」
郭芙陡然愣住,前日傍晚,和楊過在家中對坐飲茶的回憶,翻湧到了心頭。她明明看他不起的,明明對他沒有好感的。但為何那晚分別之後,她興致一直那麼高昂?為何那夜她睡的那麼安穩?她心裡,是不是有一絲淡淡的甜意……
「如果當時楊過對你說:『我愛你』三個字,你還會認為,你是恨他的麼?」
分不清這句話是虛雪軒所說還是她心底裡藏的最深,連她自己都不敢觸摸的想法,郭芙情不自禁的陷入了臆想之中,嘴角勾起,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繼而,一股巨大的羞恥感湧上了她的心頭。她感到一種讓人發瘋的背叛感,還有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雜亂想法,一時間盡數湧上她的心頭。這簡直是一種無與倫比的刑罰,讓她痛的心頭梗塞。
「你是愛他的,難道你能否認的了麼?你砍他一隻手臂,你想傷害他,其實是想讓他注意你,在乎你,即使——即使讓他恨你都再所不惜,不是麼?」
郭芙彎腰抱著心口,淚流如河。虛雪軒的面孔落在她眼中,再沒有絲毫美感可言。她清清楚楚的感覺到,這個女人是魔鬼,她為何要讓自己明白,為何要讓自己知曉?無與倫比的痛楚一陣陣侵襲著她的心,郭芙再也無法忍耐,放聲大哭,跳下馬車,往襄陽而去。
段興明抬腿要追,但虛雪軒的眼神盯住了他,他只有安靜的縮回。虛雪軒道:「三娘,去保護郭大小姐回城。兵荒馬亂的,要是郭大小姐有個三長兩短,黃師叔興許會找我麻煩呢。」
那三娘瞪了她半響,並不起身。
虛雪軒笑:「你總是對我的話如此聞若未聞。還在生氣麼?生昨晚的氣?」她指著段興明道:「段郎是個好男子,不是麼?」
那三娘黃臉陡然羞紅,瞪了一眼段興明,身形一閃,穿門而出。她的身法之快,竟似比起楊過,也不遑多讓。
段興明頹然坐下,雙眼瞪的溜圓,喃喃道:「不是真的,不是真的,都是夢。那是一場夢!」
虛雪軒笑盈盈的看著他,掩口輕笑道:「是現實,是春夢,段郎!」
段興明陡然跳起來,對著她大叫道:「亂了,都亂了,為什麼,怎麼回事,告訴我,不要瞞著我了,你是誰,你到底是誰?為什麼你知道郭芙砍斷楊過手臂之事,為何你知道郭芙本應和耶律齊相愛,為何你知道……為何楊過也知道,為何我也知道,你為何知道?我……你是誰?我是誰?」
他覺得自己真的要瘋掉了。
虛雪軒還在笑,滿眼都是擷趣的光芒:「楊過是楊過,我是我,你是你啊,對不對,張嘉林?」
彷彿一隻老鼠陡然塞到了他咽喉中一般,段興明漲的頭臉通紅,指著虛雪軒,不知如何言語。
虛雪軒笑:「你一定想問,我為何知道的。你忘了麼?在莫愁小築,我們曾單獨相處片刻?」
段興明喃喃道:「難道……又是移魂大法?九陰真經?」
虛雪軒笑:「正確。你是個聰明的孩子。」
她在他面前的神秘,似乎在一瞬間消失了。段興明不由自主的向虛雪軒靠近,道:「算了,算了。反正不管是誰,都能用移魂大法掏出我的秘密。那麼,你知道了多少呢?」
虛雪軒笑道:「你知道多少,我就知道多少!」
段興明分不清自己是慶幸,還是失望。總之不論如何,這個女人和自己的距離陡然間拉近了,拉的比大多數人近的多。前一刻她是個妖艷詭異,滿是危險的妖女,這一刻,她是個懂得自己內心,體諒自己苦衷的知己了。她是個妖女魔女又如何?這個世界上,幾個人能知道他,幾個人能懂得他?就像當時,他不由自主的對『情敵』楊過心生好感一樣,也像楊過不由自主的替他著想一樣。
他忽然發現,自己居然如此寂寞。看著笑顏如花的虛雪軒,他忽然心有所動,一把抓住她雙手,道:「那麼……那麼你嫁給我吧?」
虛雪軒抽手讓開,滿臉生寒,道:「為何我要嫁給你?」
段興明訥訥的道:「我——不知道,我覺得,能這般理解我的女人,只有你一個,所以……」他忽然清醒了一般的滿頭大汗,不知覺間,他已經用一樣的身份在對待這個女人了。而她只是從自己口中得到一點後來的事情而已,她只是個當代人。段興明作揖道:「小生冒犯了!」
虛雪軒看著他,忽然不可抑制的大笑了起來。段興明心頭狼狽,卻不自覺的將眼光放在她隨著大笑而搖晃不已,風光無限的上身,忽聽虛雪軒道:「對了,差點忘記告訴你,我給你安排好了妻室的。」
段興明陡然望向她雙眼,訝然道:「誰?」
「夢大娘!」
段興明陡然間站了起來,大羞且大怒,道:「你說什麼!」
虛雪軒笑道:「昨晚的事情,你忘記了麼?你和寧可成居然膽敢到怡紅院招姑娘。而夢遊居士也居然敢妄想用玄玄奼女功去吸取你的本命真元!」她在車中踱步,又膩又滑的一隻手伸到段興明下巴,撫揉他俊面:「她哪來的膽子,居然敢動你?幸好沒有給她成功,你的功力性命都還在。段郎,你看我對你是多麼的關切啊!」
段興明的汗一滴滴落了下來。叫嚷道:「原來夢大娘是你的人,那個三娘也是。你……都是你在搗鬼!」
虛雪軒還在笑:「不,不是我搗鬼。是夢大娘她自己。她看中了你身上那如果搾乾了足足百年的內力。她瞞著我對你下手,興許想一夜提升,然後背叛我呢?誰知道。我不管手下人想什麼,做什麼,已經很多年了。我最得力的左右使,右使為了歐陽峰和楊過已經背叛了我,左使也開始難以調遣起來。三娘這些縹緲峰上的老人,也對我開始陽奉陰違。」
她幽怨的盯著段興明,道:「是不是我魅力喪失了,所以他們開始對我存了二心?」
段興明聽她透漏著大秘密,一邊不由自主的搖頭。
虛雪軒道:「早幾年我忽然對權力開始熱衷,從掌控縹緲峰開始,然後是打下西夏武林,再就是白馱山,接著花了好幾年時間,暗地裡已經控制了整個蒙古人掌控的中原武林。雖然屬下的成分雜亂了點,但若想一統江湖,只是舉手之勞而已。但是漸漸的,我突然對權勢,一點興趣都沒有了,我不再南下,便開始設計我屬下的各大勢力,左使的太行山一脈,右使的白馱山一脈,我的直系,縹緲峰上的勢力,還有黃河以北各大散落的小勢力聯盟,讓他們去爭鬥,拼搶,我自己去做我自己感興趣的事情。」
她目光一厲,道:「而她夢大娘,居然膽敢將主意打到你的身上。她明明知道,我對你是有計劃的。她怕自己一人不能成功,還居然想將聶三娘也拉了去!只是她不同意而已。」
她吃吃笑道:「不過你們開始了之後我就知道了。我可沒有阻止,這麼有趣的事情,總要推波助瀾一番!於是我逼著聶三娘也爬了上去!」
段興明青筋暴凸,想發怒,但對著她,居然提不起怒火,半響道:「你……你害我!」
虛雪軒笑道:「可是夢大娘最終也沒有怎麼成功,雖然功力漲了一點,也只是皮毛而已。本應被吸乾的段郎,還能撞破南牆,落荒而逃不是?她知道我知道了她的事情,乖乖的自己到我面前等死。你知道我準備怎麼處置她的?」
段興明幾乎忘記了呼吸,艱難的道:「難道,你要她嫁給我?」
虛雪軒緩道:「我本想點她天燈的。」見小段一副不知為何的表情,便道:「記得三國時候的大胖子董卓麼?他死後,旁人在他肚皮上挖了個洞,將他身上的脂肪熬出油來,放上燈芯點燈——這就叫點天燈的。董胖子是多麼的胖啊,居然點了三天,天燈不滅。夢大娘是我見過的最胖的人。但她和董胖子誰更胖一籌嗯?段郎,你說呢?」
段興明嚥了嚥口水,道:「難道你想殺了她點她的天燈,作實驗求證麼?」
虛雪軒在他臉上輕輕一擰,笑道:「聰明!我早早的就有這個念頭了,只是這個人太有用,能力太強了,總捨不得。可是我看到她一次,便想到一次,以至於這個念頭無法止歇。她這次的背叛算是給我找了個借口,於是我決定點她的天燈!」
段興明又在嚥口水,他心中又是快意,又是恐懼,道:「那她……她死了麼?」
虛雪軒搖頭道:「你不知道我的風格。我無論設計誰,都會給她留下一條後路。我給夢大娘的後路,就是你——如果夢大娘能夠懷上你的孩子,我就想辦法讓她成為大理段王妃,也不枉你們二人一場露水姻緣!若是不成,呵呵,我為了點她的天燈,可是等了許多年的。」
段興明分不清自己是甚麼一種感覺,他左右搖晃,最後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之上,聽虛雪軒繼續道:「縹緲峰有檢驗是否懷孕的密法,三日之內可有結果,如果三日之內她去找你,那麼恭喜你二人。如果她不去找你,我也會找你同賞天燈的。這般處置,你說好不好?」
段興明澀澀的道:「自然不好,我求你……我……」
虛雪軒哈哈大笑,嬌媚的聲音一揚,道:「車伕,駕車去襄陽!」
馬車一動不動。
虛雪軒又是一聲喊,馬車還是不動。她伸手掀開了車簾,卻見車座上坐著一個高挺的男子,背後背著玄鐵重劍,居然是楊過。她不由往一旁看去,果然小龍女白衣飄飄,站在十丈之外,意興閒適,似乎已經站了很久了。
虛雪軒自然懶得去尋找車伕的下落,笑著向小龍女招呼:「龍妹妹怎麼站那麼遠,為何不到車上坐坐?」
小龍女不語。楊過霍然轉身,按著她肩膀,將她塞回了車廂之中,按到段興明身邊坐好,居高臨下,掃視二人。
段興明驚喜道:「楊師叔!」陡然見到楊過,他仿似見到了爹爹媽媽般激動。感到自己如果是個姑娘,一定立即撲到楊過懷中。坐在虛雪軒身邊,委實太沒有安全感了!他跳到楊過背後,看了看對面那千嬌百媚的女人,求道:「楊師叔,幫幫我。你都聽到了的,不是麼?」
楊過瞪了他一眼,一邊怒,一邊笑,最後笑的俯仰不已,雙手抱腹。段興明羞臊到了極點,瞪著虛雪軒。
須臾,楊過笑聲陡然止歇,雙目如寒冰,盯著虛雪軒道:「你平時怎麼玩,只要不是很過分,我都視而不見。但這一次砍斷了小舟兒手臂,又讓那群小人辱罵我妻子,難道,你不知道犯了我的大忌麼?」
楊過一怒,車中氣氛頓時凝重起來,段興明也屏住了呼吸,不敢言語。虛雪軒沒有絲毫色變,笑盈盈的盯著楊過,道:「你怎麼變的這麼無趣了?這種事情,為什麼要說的這麼明瞭?一點意思都沒有了。」
楊過閉目吸氣,冷冷的道:「有些遊戲我可以陪你玩。但是傷害到龍兒的,傷害到我身邊之人的,卻恕我無法奉陪!」
他看了一眼虛雪軒,又看了眼段興明,忽然道:「相見即有緣。我們三人能一同坐在此處,也算是了不得的緣分。你……你何必總是如此,你到底想要什麼?」
虛雪軒收起笑臉,道:「你問我想要甚麼?我怎麼知道?」
段興明敏銳的感到了些許不對,拚命豎起耳朵傾聽。但楊過卻止住了這方面的問題。他嘆道:「你收手吧。大家都是孤寂之人。過望之事,我能不追究。」
虛雪軒緩緩搖頭:「我又不知道我在幹什麼,如何收手?」
楊過怒道:「你當我不敢殺你?」
虛雪軒笑:「不是不敢,是不捨。你若是將你的親親龍兒送給我,或者將你自己送給我,我就願意隱居十年,如何?」
楊過大怒撤劍,玄鐵劍一揮,往虛雪軒頭頂劈去。虛雪軒展開凌波微步,閃身避過,車廂被楊過一劍劈成了兩半,三人站立不穩,跳到了外面。虛雪軒脅持了段興明,將右手扣住了小段的咽喉,拖著他遠遠的離開了楊過,悠悠道:「你那一劍固然沒有留手,但是你殺我的心思並不決絕,是不是?小段是不是你留給我的後路?」
楊過收劍,道:「是給我自己一個不殺你的理由而已。你既然把握住了,我和龍兒歸隱古墓在即,就放你一馬。奉勸你一句,這是我最後一次手下留情。但凡我楊過的親朋,若是有人被你陷害,我決不饒你。」
虛雪軒嘻笑搖頭:「隨便你。襄陽城中我現在只有黃蓉一個對手了。她又太聰明,我幾次設計郭靖他們,都被她化於無形。你就要走了麼?真是遺憾。」她咯咯輕笑,拉著小段,向襄陽城而去。
楊過呆立片刻,微微一笑,招呼小龍女一聲,朝古墓方向漫步而去。
開始的路程,總能看到滿山遍野往黃河以北撤退的蒙古兵。楊龍二人避開蒙古軍主力,盡撿荒僻的小路前行。這般耽擱之下,行程極慢,二十來天,只走了五六百里。所幸二人心態平和,全當是遊山玩水而已。窮山惡水,斷崖古洞的,被楊過探了無數。他每每道:「江湖中諸多業藝驚人的奇人異士,藏在一般人到不了的地方,若是碰到有緣的年輕人,就傳授他們武藝。」
小龍女道:「過兒如今這般的武功,卻也要找尋這樣的奇遇麼?」
楊過愕然,半響道:「是啊,我只顧著找著玩了,卻忘記了這一頭。我自己滿身功夫,沒有幾十年乃至一輩子,只怕都參想不透了呢。不過若是能找到一些風標特異的隱士,和他們交往一番,也是不錯。」
小龍女道:「我不想和生人見面。」
楊過笑道:「那麼我們找到他們之後,不給他們見到就是!不過中華之地,諸多旁人不知的洞天福地,美景仙境。若是給我們找到一個好的所在,當成我們夫婦二人行宮別居,卻也不錯。」
小龍女甜甜一笑,不再言語。於是二人行程又慢了幾分。兩人武功蓋世,輕功更是一時之選,一路上尋幽探勝,到常人不能到之處。還隨手救過一個被野獸圍困的採藥之人。
幾十日下來,奇人隱士沒有見到,洞天福地倒是給他們找到了幾處。每每有風景絕佳的僻靜所在,楊過便纏著小龍女幽居數日。小龍女拗他不過,自己也喜歡那些美景,便和楊過動手,置辦成楊龍別居。
楊過思維跳躍,靈活之極。此時心無旁鷺,在武學上總有信的靈思秒想,一路上創製一流武學無數。他每每興致大發,便刻一路自己新創的得意武功在那些風景絕佳處。待出得這群亂山,小龍女一算,他居然已經留下了十七套當世一流的武功。
楊過攬著小龍女纖腰,眺望遠處一個僻靜的村落,笑道:「我這一十七路武功,便是我自己也沒有練到絕頂。每一路修行有成,都能為江湖上一方之雄。卻不知道能成就幾人。」
小龍女笑道:「你刻的那麼僻靜,只怕沒人能夠找到。」
楊過忽然奇怪的道:「龍兒,你說若是千年之後,武學衰敗,乃至消失,人們只聞武學之名,卻沒有一套真正的武功之時,若有人找到了我的遺刻,又修行有成,會是怎麼種狀況?」
小龍女道:「你存了這般的想法麼?難怪每套絕頂武功之後,你總要配上一套最為基礎的吐納打坐之法。真有一天,武學會衰敗至此麼?」她雖然在問,但其實並不上心。
楊過自然知道不需回答小龍女的問題。他止住自己縱跨千年的幽思,看著小龍女在黃昏中那安詳明亮的雙眸,失笑道:「後人自有後人福,我卻是多慮了。今生能有龍兒相伴,卻正是我最大的福氣。吃了這麼多日的野味,今晚咱們吃頓熱飯去!」
他忽然橫向將小龍女抱在懷中,怪嘯一聲,拔腿往山下奔去。這山陡峭之極,旁人即使是攀登,也需帶足了工具,費勁之極。楊過環保一人,卻健步如飛,偶爾兩三路人見了,或以為花了眼,或以為見了神仙,沒一人相信眼中所見。
兩人下得山來,直奔山路而去。這個村子所處固然辟遠,但卻也是交通要道之所在,看那雖然極有年頭,卻依舊修繕完備的官道,就能做出判斷。只是此地過於偏僻,平日裡這官道定然也沒有人往來。
兩人還沒到村口,居然被路上一頭紅著雙眼的巨型惡狼給盯上了。楊過看看黃昏的天色,嘆道:「天還沒黑,這狼便開始在村口覓食。」話未說完,那狼向楊過縱身撲來。楊過委屈道:「龍兒,我看起來比你強壯的多,這狼為何撲我不撲你?」
小龍女笑道:「興許在它眼中,你的肉多些吧。這狼也可憐,真餓壞了。」她隨著楊過遊山玩水,性子變了很多,居然也開始和楊過開起玩笑了。說話間,楊過已經從從容容的卸掉了惡狼那堅實的下顎,又用分經錯骨手卸掉了它四肢的關節。那狼疼痛之極,滿身氣力無法宣洩,長達半丈的軀體在楊過手中蛇一般扭動不已。
村口一個躲在籬笆後的小童用驚訝且崇拜的眼神看著楊過。楊過帶著小龍女跳過籬笆,往村中而去,一邊問道:「小孩兒,村裡有驛站麼?」
那小孩膽子不小,怯怯的指著路邊一處茅舍道:「那兒有個酒家!」楊過從口袋中摳出兩個銅板,丟給小孩,帶著小龍女往那酒家而去。一邊朝小龍女笑道:「你看這個孩兒,這麼晚了還顧著貪玩,多像老頑童?」
第一百章 覺遠
這辟遠之地,還真居然有個酒肆,道是讓楊過嘖嘖稱奇。滿村草屋,那酒肆是唯一的半土半木結構的堂皇所在,斜斜的挑著一個殘敗了一半的「酒」字旗。村裡不時有玩耍的孩童偷眼窺探楊龍二人,一旦捕捉到他們的眼光,便慌忙的躲開。
兩人推開那酒肆半掩的房門。廳中甚是空曠,光線陰暗,但兩人自能看個清楚。一個掌櫃櫃檯,上面擺著兩壇不知多少年頭的老酒,泥封口處的紅布已經褪成了灰白色。幾張客桌並在一起,上面躺著一個老者。
那老者忽然聽到兩人走進,立即翻身坐起來,愕然打量了二人良久。他對小龍女不敢多看,注意力放在楊過身上,用眼光筆畫了楊過的身量打扮,很快就將注意力放在了楊過手上了肥狼身上,目露驚喜之意。又見那狼居然還沒死,兀自扭動不止,不由雙眼瞪的老大,儘是驚異恐懼之色。他倒是見過世面之人,並不似別的村民那般退縮,上前到:「兩位……」
楊過道:「請問老丈,這裡是酒肆麼?我和我妻子路過此地,想弄點吃食,再投宿一宿。」
那老兒慌忙應諾,尷尬的道:「蒙古和大宋交戰多年,現在遍地都有義軍在造蒙古人的反,這裡一二年都沒有幾個客人,小老兒早已不靠它過活了——小店實在沒有什麼像樣的吃食,只有兩罈老酒,一點糙米,只怕二位貴人嫌棄……」此時神州大地,餓殍遍野,楊龍二人雖然穿著並不華麗,但衣服整齊,在老者眼中,已經是了不得的貴人了。
楊過將那白來斤的肥狼丟在地上,笑道:「小子省得。這狼老丈打理了,給我夫婦烤上一對狼腿便好。其餘的權充今晚的飯資並住宿的費用,老丈看如何?」
老兒大喜道:「多謝公子了。這麼一頭肥狼,夠村裡老小吃上幾頓肉食了。不瞞公子,世道艱難,公子就算給小老兒一兩白銀,小老兒也沒有地方花去!」在他眼中,一兩白銀,委實已經是天大的數目了。謝過楊過,他趕緊將大廳收拾了一下,將客桌拉開,擺好板凳,然後在村裡找了兩個健壯的後生,歡天喜地的將那肥狼抬到後面收拾去了。過不多久,肉香傳來。
那掌櫃悄悄將那狼分了大半,每家送上幾兩。整個村子都興高采烈了起來,儘是低聲的道謝感恩之言。許多人家早斷糧多時,稀飯都喝不上,何況吃肉?
楊過並非悲天憫人之人,但是眼看百姓生活困頓如此,卻也不免鬱鬱不樂。稍等片刻,外面已經黑了大半,狼號之聲此起彼伏。這酒肆除了這個大廳,便是後面庭院的廚房,並沒有客房。那老者算是掌櫃吧,平日就睡在這廳中。楊過見此處雖然極簡陋,但也乾淨通透,便對小龍女道:「龍兒,今晚我們和老丈告知一聲,就在這廳中睡上一宿吧!」
小龍女點頭。她道:「過兒,這裡的人柔弱可憐,小孩子們都餓的厲害。你將村口的野獸獵味多弄點回來,送給他們吧。」小龍女早已不復古墓時候的冰冷狀。雖然不喜與外人言語,但本性中良善的一面越來越彰顯。平時和楊過在無人之處逍遙,如今見了這人間慘狀,卻不由心中慼慼。楊過心中有些後悔,真不該帶龍兒看到百姓們困頓如此。
應了小龍女一聲,楊過到屋外,雙手各扣了十幾塊散碎石子,展開輕功在荒野中追逐,片刻之後,捕殺了四頭,兩手分別扣了,往村裡而去。遠遠見官道上有人過來,速度居然不慢。楊過凝神看去,卻是兩個趕路之人。兩人走的極快,稍顯匆忙,直奔此處而來。一人道:「洪大哥,前面有間小店,我去年來的時候見過。今晚在那裡歇歇腳卻也不錯。等兄弟們聚齊了,再謀大事。」聲音低沉,卻不失清脆。那姓洪的應是,二人低語。楊過無意凝聽,自顧自的走。
他走的不快,被兩人趕上,幾乎同時跨進了酒肆店門。兩人接著屋中油燈那昏或的光亮,才看清楚楊過的打扮。看著他渾若無物的提著四隻總重不下四百斤的狼屍,不由露出驚異的表情,卻也沒有多言。楊過一眼看清了兩人,那洪大哥是個非同尋常的人物,身上似乎有傷,但掩飾的沒有破綻,眼光炯炯,落足沉穩。那葉姓的小子看來年輕的很,面容俊郎,身材單薄,但掩飾不住一股狠勁,比起身邊之人的深沉,差上很多。
楊過進得店中,正見小龍女夥同一個女孩兒正從廚房各端了一盤狼肉過來。昏暗的油燈只在屋中蒙上了淡淡的一層微光,那姓葉的看不清小龍女容貌,卻也覺得她體形亭裊,很是好看,肆意的笑道:「好標緻的小娘子!給大爺兩位端幾斤肉,上一罈酒。」他一句話說完,發覺小龍女對他渾不理會,不由怒氣上湧,正要開口訓斥,忽然同伴拉了他一下,才注意到適才那個打狼的年輕漢子冷冷的瞪著兩人,一雙眼睛光亮的嚇人。姓葉的走南闖北,見識膽氣,都超人一等,不知為何,對上這年輕人的眼光,卻不由的心中一虛。
楊過冷冷的道:「那是內子,不是店中酒家,你說話小心點。」
姓葉的不滿他冷傲的態度,就要還口,那洪大哥一把拉住了他,朝楊過拱手賠禮道:「我兄弟是個粗人,還請公子不要跟他計較!」
楊過冷哼一聲,不再多言,和小龍女坐下,將兩罈酒都放在桌上,打開了來,頓時屋中一陣酒香。屋角的兩個漢子都是眼睛一亮。姓葉的道:「掌櫃的,也給我哥倆來兩罈酒。」
掌櫃的正喜氣洋洋的找人打理楊過弄來的野狼,聞言之下,才發現又有新的客人,一邊趕去招待,一邊道歉道:「客官,只有兩罈酒,這位公子已經包了!」
姓葉的朝楊過道:「兀那漢子,勻我大哥一壇如何?」
楊過惱他對小龍女無禮,哼一聲,並不理睬。那人火起,就要拍案發怒,那洪大哥卻是謹慎,又將他按住。掌櫃的給兩人上了兩盤狼肉,一壺茶水,兩人慢用。在屋中時間久了,兩人眼神見好,在燈光下看清楚了小龍女姿容,不由都是心中驚嘆:「世上居然有如此仙子!」。兩人也不是良善之輩,若是換成以往,雖未畢要對小龍女如何如何,但至少要逞一番口舌之快,調笑一二。但對著楊龍二人,兩人只覺心頭梗塞,居然不敢放肆。
小龍女不喜肉食,吃了些許便停下了碗筷。楊過匆匆吃完,道:「此時不早,附近沒有棲身之所。多了兩個閒人,我也不好將他們趕走。龍兒,你我便在角落了坐上一宿,湊合一下吧!」小龍女自然沒有異議。
葉洪二人低聲商議了片刻,丟下一小錠銀子,也不向店中掌櫃招呼,看了楊龍二人一眼,又著重看了看楊過背後的玄鐵劍,不顧屋外黑夜,逕自走了。楊過眼光緊隨二人,讓他們脊背生寒。直到脫出楊過視野,兩人才渾身一鬆,奮力展開輕功逸去。
過不多久,四下一片寂然。雖然此時時辰尚早,但山裡人習慣早睡,村裡早沒了動靜。掌櫃的早收拾停當,到後面找地方休息去了。楊過將小龍女攬在懷中正要入睡,忽然聽得數里之外一人往此處而來。他先是不在意,漸漸的卻不由自主的露出了驚訝的顏色。小龍女在他懷中道:「過兒是在懷疑此人來歷麼?這人走路不急不緩,雖在崎嶇的山路之上,但每一步落腳,力道都是一樣的。可見此人心境平和之極,當真了不起,怕是個得道全真。」
楊過道:「龍兒說的是極。不過這人每一落腳,無論時間,距離,力道都是一般無二,嚴苛規矩之極,未必是講求無為逍遙的道士,倒是極可能是中規中距的和尚。這人非但修心功夫極好,內力也是極深。落腳之聲雖低不可聞,但他身上卻至少背負著百多斤重的重物。」他算了算地界,道:「我們一路上避開正道,只在崇山峻嶺之間行走,無形中偏了方向,此時只怕已在嵩山地界。這和尚當是少林寺的高僧——不想少林還有這等高人?」他想了想,微笑道:「難道是他?」
不多時,那人來到屋外,輕輕試探著一推,這腐朽了多年的老門立即被推開。他正要邁步進來,忽然看到楊龍二人偎依在一角,不由一驚,慌忙道:「貧僧不知有人在此,無禮了!」他素來往來,都在這半廢棄的老屋歇腳。沒有聽到楊龍二人呼吸,自然只當屋中無人。一句話說完,他又立即低下了聲音:「阿彌托佛!我如此大聲,若是吵了兩位施主睡眠,罪孽豈不是更深?」他只當兩人尤在熟睡,便要退出去。
楊過扶著小龍女站起來,道:「大師有禮了。既然進來,何必退去?」他二人目光如炬,早看清楚了那人模樣。果然是位僧人。那和尚挑著一擔不知多重的挑子,卻仿似毫不費力,其人長身玉立,恂恂全儒雅,若非光頭僧服,宛然便是位書生相公。讓楊過詫異的,他只有四十歲左右的年紀,當真是腹有詩書氣自華,儼然、宏然,恢恢廣廣,昭昭蕩蕩,便如是一位飽學宿儒、經術名家。光華內蘊,其氣輝然,顯然內力有成。以楊過眼力,自然一眼看出,他修煉的正是和段興明一脈的九陽神功。他內力未必比楊過,段興明二人高深,但精純之處,卻不是楊過能比,何談小段?
那僧人卸下擔子,合十為禮道:「少林寺小僧覺遠,打擾兩位居士清夢,罪過,罪過。」
楊過恭敬的一禮道:「久聞大師之名,本想上少林寺拜見,卻不想今日便得見於如此荒郊辟野!」他便將段興明抬出來。兩人一個是小段的前任師父,一個是他現任師叔,關係陡然間便近了不少。小龍女知道僧人不食葷腥,便只取了些掌櫃的做好的乾糧奉上覺遠。覺遠雙手接過,快速吃完,就要向楊龍二人告別。他雖然是個古板的和尚,但對世間的禮儀知之伸深,打擾了楊龍二人,已經心中歉疚之極。頓飯之恩,也是無法報答,更不敢繼續老繁他倆。
楊過邀他在此歇息,覺遠惶然不敢,立意要走。楊過看了一眼小龍女,兩人像是一笑,楊過道:「大師乃是當世高人。今日得見,不甚榮幸。怎忍便離?今夜月明氣清,美景無限,叫人殊無睡意。不如我夫婦二人送大師一程如何?」見覺遠有婉拒之意,笑道:「大師不必客氣。適才兩人見了我夫婦二人,神情古怪,只怕意欲對我不利。我本想留在此處看看他們有什麼花招。但是這般一來,只怕我劍下又要多少幾條亡魂,也無趣的很。大師若願帶我們前行,也算是助那些小賊逃過一場劫難。」覺遠合十稱善。
一行三人掩上房門,沿著山路逕自往深山裡去。聊天中知道,如今蒙古軍遍佈中原各地,燒殺搶掠。加上各地義軍不斷,山匪橫行,乃至於交通斷絕。少林寺早在半年之前就已經封住了山門,不再接待遊客,偶爾派弟子下山採購所需。覺遠便是奉命到百多里外城鎮去買鹽的。楊過也將自己夫婦二人從襄陽而來,準備回終南山活死人墓的事情告訴了覺遠。
此時楊過奮死抗蒙的義舉並他娶師為妻,並為之殺傷世家子弟無數的各種傳聞,早已風聞江湖,惹出了滔天巨浪。江湖各大世家,門派,豪強,多將楊龍二人列為蓋世魔頭,他們何等勢力影響?對楊過的負面風評,逐漸成為江湖上的定論。但此時國難當頭,草莽之間,普通百姓,多半對楊過的叛逆不以為然,卻更在意他以千敵萬的豪情,縱橫無敵的武功。加上黃蓉暗地裡操作之下,幾十萬丐幫弟子對楊過的正面宣傳,在不少人心中,他乃是和襄陽郭靖,華山寧可成齊名的抗蒙大俠。
如此種種,楊過和小龍女在山野中多時,壓根絲毫不知。覺遠更是對江湖之事一竅不通。三人一路上討論武學佛法。小龍女多半不發一言。偶爾說出一句,卻常常直指兩人話中要害,叫覺遠好生欽佩。楊過驚才絕艷,在武功一途已融會貫通,現在可為天下人之師,自然不會言之無物。覺遠對武功一道委實沒有什麼造詣,但佛法精深。楊過談論的武學,被他理解為養氣保身的法門,以他那融合了佛法的九陽神功,隻字片語,也常常能給楊過以別樣的啟發。三人相處的極為融洽,大有相見恨晚之意。不經意之間走了一夜,遠遠望見群山深處飛簷陡壁,綠瓦紅牆,隱隱傳來巍巍鐘聲,叫人心思沉靜。楊過讚嘆道:「這便是少林寺了麼?果然是個清淨的好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