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再會
刺殺之人就是楊過。他將搜捕的蒙古大軍引開之後,連連幾次在追兵眼下施展匿蹤大法,雖然危險無比,但終於給他在幽明昏或的夜幕中藏了起來。只是來日天明,他若還在此地,則必然躲不過數萬大軍的眼睛。加上他一心去襄陽,便冒險往前移動,漸漸到了蒙古大汗帳邊。
此時的形勢他也盡收眼底。雖然看不出郭靖黃蓉身在何方,但以他對局勢的把握和跟黃蓉的默契,卻能推斷出他們必然被擋在了那一軍蒙古射手之前。他跟黃蓉一般心思,大罵運氣太差。眼見各處的騷亂都已平息,宋軍即將退回襄陽城,若還沒有動作,只怕今日所圖盡數落空。想起那幾十位因為自己的計劃而赴死的豪傑,楊過不由紅了雙眼。正好蒙哥忽必烈出帳,『刺殺『二字陡然上了他的心頭。無論結果如何,只要造成一絲混亂,或許就能救得郭靖黃蓉四人的性命。
這個變故驚的眾人都是呆了,此時蒙哥沒有高手護駕,護衛親兵又大多在半里之外,身邊只寥寥幾人而已。誰都想不到王帳邊上,火把密佈的地方,居然有人埋伏,頓時一陣騷亂。蒙哥跨上戰馬就跑,忽必烈等人護在一邊。楊過在身後急追,迅逾奔馬。
眾蒙古人大叫道:『郭靖郭靖……『,連埋伏在兩軍陣前的親衛弓箭手都紛紛將箭頭指向了楊過。
良機稍縱即逝,黃蓉拉著郭靖,招呼了那兩人就走。郭靖急的低低問詢:『蓉兒,你剛才說什麼『過兒『?是過兒麼?過兒在哪?『他這數年只來,對楊過日日思念,此時忽然聽到了過兒二字,雖然在這生死一發的戰場之上,還是不由自主的發問。黃蓉面色鐵青,道:『快走。回到襄陽我告訴你。『郭靖回望追逐間的楊過蒙哥等人,雖然不能將那個二十四五歲的『柳毅『跟自己十七八歲的侄兒聯繫起來,卻不由心中動疑,總覺得這般一走,就留下了一個極大的遺憾。
他們雖然身穿蒙古軍服,但這般近乎明目張膽的在軍陣之前穿插,卻由不得別人不懷疑。弓箭手千人隊的一個百夫長上來問詢,郭靖隨口敷衍,眼看就要讓對方起疑,忽然形勢急轉,楊過在不可能的情況之下陡然提速,竟然以遠超戰馬的速度超蒙哥而去,雙方的距離從十來丈陡然縮小到了三四丈。
世上居然有人能跑的比駿馬還快這麼多,所有人都驚的呆了。何況此人正在追殺自己的大汗?蒙古三軍鼓噪,驚惶不已。連盤問郭靖等人的百夫長都緊緊的盯住了追逐的雙方。黃蓉拖著郭靖等人,不再掩飾行跡,逕自展開了輕功,奔出了弓箭手方陣,逕撲襄陽。雖然有幾人向他們射箭,但都心不在焉。
黃蓉甫脫險境,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了郭靖懷中。郭靖大恐,急忙輸了一股精純的真氣,安撫她經脈。泗水漁隱等二人慌忙向城下的宋軍表明了身份。黃蓉醒轉之後,當即落淚,道:『那柳毅,就是過兒!『
郭靖陡然一震,整個人化作了石塊一般。洪七公王堅等人率軍上來接應於他,他也渾然不知應答。黃蓉急急叫道:『快,快通告三軍,郭靖已經回到了襄陽。過兒聽見了,立即逃跑,或有生望。『話音未落,只聽滿山遍野蒙古軍歡呼萬歲之聲,接著有人大叫道:『郭靖已死,郭靖已死……『黃蓉心中頓時一空。再看郭靖,面色有如死人一般。他兩眼忽然濕潤,提氣昂首,奮力一聲狂吼,頓時襄陽城下迴盪他狂吼之聲,震的風雲色變,蒙古千萬人的大叫聲盡數被掩蓋了下來。
郭靖哀慟抽搐,顫聲道:『郭靖在此,已然脫險!『他用漢語蒙古語分別喊了兩聲。說這八個字的時候,他已經心痛到了極點,聲音低沉,卻偏偏傳入了每個人耳中,直入心房。頓時蒙古一邊鴉雀無聲,大宋兵將盡數歡呼起來。
郭靖淚眼婆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過兒死了。
楊過適才追殺蒙哥,眼睛餘光正看到郭靖等人逃出了蒙古弓箭手射程之外,離襄陽城門已經不過半里,他頓時心中一鬆。正撲到蒙哥身後,揮掌劈去。蒙哥所乘之馬是大苑良駒,久經戰陣,下意識的往前一竄,帶著蒙哥躲過了。這麼一來,便有兩騎擋在了蒙哥身前。楊過縱躍而上,將兩人擊落,再從兩人馬背上一撲,正到了蒙哥背後,厲聲一嘯,就要將手上奪來的一隻鐵矛擲向蒙哥。忽必烈等人已經聚攏了來,要救蒙哥。蒙哥身前數丈就是蒙古射手方陣。楊過只有這一個機會擊殺蒙哥。
這時的形勢,大軍合圍,弓箭待發,他已經不抱生望,只要臨死前能殺了蒙古大汗,也不枉活在這世上一場。楊過的鐵矛即將脫手,忽然看見忽必烈靠向蒙哥的身子微不可覺的一頓,同時感覺到忽必烈望向自己的眼神,不是憤怒驚恐,而是希冀。
『他想讓我殺了蒙哥!『此時侵宋的蒙古大軍,分為蒙哥部和忽必烈部,兩部其實不能統一步調。若蒙哥橫死,忽必烈併吞了蒙哥所部,只怕下次侵宋,就是『蒙古大汗忽必烈『一舉拿下襄陽了。雄才偉略的忽必烈,實在不是好大喜功的蒙哥能夠比擬的。楊過心念陡轉,手指在已經脫手的鐵矛尾部一勾,鐵矛稍稍偏離了方向,堪堪從蒙哥腮邊抹過,插入了身後一個蒙古貴族的雙目之間。
楊過立即轉身,朝襄陽飛掠。只聽蒙哥用蒙古語大聲怒吼,接著楊過只聽身後羽箭如雨,破空而至,將楊過和他面前數百來不及撤開的蒙古兵士一起釘在了地上。將這麼個難纏的敵手射殺,蒙古軍中頓時歡聲雷動,齊呼萬歲。
蒙哥簡直忘了自己手臂上的傷勢,大笑道:『這便是背叛了成吉思汗,一直和我們作對的金刀駙馬郭靖麼?今日教他死在了亂軍從中,倒也是不枉費他一世英雄。『他吩咐左右道:『上去,割了郭靖的腦袋,掛到旗桿上,讓對面的宋人看看。等他們軍心鬆懈,明日定可一鼓拿下襄陽!『
正在這時,傳來了郭靖的聲音,接著是萬千宋兵的歡呼。蒙哥忽必烈都是錯愕不已。一邊的大將兀良合台變色道:『真是郭靖,這聲音,這內力,絕對錯不了。我們殺的是個假貨!『眾人相顧駭然。蒙哥嘆道:『兩個假冒郭靖的勇士,都不遜色與郭靖本人。宋人豪傑志士還有多少?若不是大宋朝廷昏庸,官吏胡鬧,我蒙古哪有南下牧馬的一日!『叫住準備將楊過梟首的兵勇,道:『將那人整個抬來,本汗要看看他的真面目。『(俺加一句:要不是現在中國的足球制度太差,俺們何至於苦苦守候世界盃,卻等不到中國球隊的身影?十三億人啊。沒有人才,誰信?)
這時戰爭已經結束,蒙古三軍有條不紊的回到了自己的營地,只有巡邏的崗哨沒有絲毫鬆懈。蒙哥回到自己王帳之前,正碰上陰沉著臉的金輪法王等人走了過來。他們被楊過的絕頂輕功在萬軍叢中拜託,還差點殺了蒙古大汗,金輪平日自詡天下第一,此時如何拉得下臉皮?蒙哥對他也是大不滿意,只是敬他聲名,沒有嚴加呵斥,對旁人卻毫不客氣。忽必烈向金輪法王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眼神中滿是慰藉之意,金輪法王心中才好過了些。
八名兵勇已經用鐵槍牢牢的架住了楊過插滿羽箭的屍體,將他舉到了蒙哥等人面前。一人在他滿是血污的臉上亂擦,忽然一驚,只覺得這屍體的面皮翹起來了一塊。雖然剝皮抽經的事情蒙古兵沒有少作,但這人剛死,怎地面皮如此脆弱?那小兵心中害怕,抓住了那面皮用力一扯,頓時整張臉都被他扯了下來。諸人都是心中一寒。金輪法王見多識廣,叫道:『大汗莫怪,此人是戴著一張假面。現在露出來的應當是他的真面目。『
眾人對著火光,打量這個膽敢假冒郭靖,刺殺蒙哥之人。只見他血污骯髒的亂髮之中,一張白淨英偉的面龐,居然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這一驚更甚,蒙哥大叫道:『此人如此英雄,卻這般年輕?『一眾圍觀的蒙古貴族相形之下,都是心中慚愧。
金輪法王和忽必烈對視一眼,心中驚駭,都想:『原來是楊過!『金輪見楊過雖死,但面帶微笑,意興昂揚,說不出的從容瀟灑,好生敬佩。
他忽然心中一動,問道:『此人當真已死?『那個給楊過『剝面『的小兵連忙回答道:『早沒有了呼吸!『金輪點頭。又問:『還有心跳麼?『小兵將楊過前胸的幾根羽箭扯住拔下,把耳朵貼在他胸口仔細聽了半響,很篤定的回答道:『回稟大汗,國師,沒有心跳。『金輪法王看了幾眼楊過被拔出羽箭後的創口。只見他胸口幾個肉眼可見的圓洞,卻只隱隱泛著血光,並沒有大肆的流血。金輪法王向蒙哥行禮道:『看來他真的是死了。『蒙哥大笑道:『被我蒙古健兒萬箭齊發,便是神仙也死了。此人是英雄,不能薄待了,將他還給郭靖吧。『金輪法王面色一動,卻沒有開口。
蒙古兵正要將楊過屍體抬到襄陽城下,忽然一人大哭上前,道:『大汗,古裡延被這個小畜生一槍插在了眉心而死,我要給他報仇。我要割了這個畜生的腦袋,用他的頭顱釀酒。『蒙哥安慰他道:『沆阿忽,你哥哥古裡延也是為了而死,我心中也很是憂傷。但我是大汗,說過的話,就像放出去的雄鷹一樣,不好收回來。『他皺了皺眉頭,道:『為了補償你的憂傷,我賞賜你的部落三千匹牛羊,三百個宋人奴隸,再加上三十匹蜀地的上好綢緞。這個宋人少年,就將他掛在木桿上,曝屍兩軍陣前。過幾天之後再好好埋葬了就是。『
那沆阿忽連忙跪下來拜謝。他加了一句道:『大汗的英明就像太陽一樣耀眼。不過我們部不缺牛羊,也不缺女奴。我只求大汗賞賜我一百顆快活丹。『蒙哥皺眉,道:『我自己也沒有多少了,只能給你五十顆。『他不理會沆阿忽的拜謝,問忽必烈道:『你手下的那個姓長孫的人,他還有多少快活丹?『忽必烈道:『聽他說正在太行山一帶栽種一種草,快活丹是那草藥製成的。『蒙哥揮手道:『那就把太行山劃一塊地方給他栽種。越多越好。父汗他們都非常喜歡這種藥膏。我用這個賞賜別人,也風光的很。『
一個叫泰赤的十夫長帶著九個蒙古兵,負責每天白天將楊過的屍體搬出去,晚上再搬回大營之中。泰赤等人對楊過的屍體報以了極大的畏懼。在他們想,大汗是神的兒子,能刺殺大汗,且差點成功,楊過只怕是個魔鬼。何況他後來一剎那遠超戰馬的速度,更不可能是人類能有。
何況楊過的屍體和他們見慣了的屍身有太多的不一樣。他死的當夜,泰赤所在大營中的蒙古兵圍觀這個傳說中的魔鬼。他們對屍體臉上若有若無的笑容尤其心悸。
泰赤顫抖著手,瞪大了白眼,向他們展示了一番。他一根根將屍體上的羽箭拔了出來,但這些殺人無數的大漢都驚恐的發現,只能看見圓圓的洞孔,卻沒有一滴血滴出來。這遠超常人見識的現象被他們確認為某種不可知的詛咒,讓他們噩夢連連。
很快又有人有了新的發現,他堅信自己無論站在那個哪個角落,都能感覺到那屍體的『眼光『正盯著自己。旁人開始時候不信,但每當他們遠遠的凝望那屍體的時候,對著屍體那永不褪卻的笑容,卻禁不住一絲絲冷氣直往心頭而去。
楊過的屍體被綁在一根木柱子上,插在了兩軍陣前。襄陽城內的郭靖,每天都對著他屍體嚎啕泣血,數日之內,頭髮白了一片。他曾數次妄想衝出來搶奪。蒙古人為此安置了無數的陷阱,但總有人將郭靖拉了回去。每天夜裡,都有個嬌小的身軀,靜靜的站在襄陽城樓之上,面對著楊過曝屍的地方。
整整十來天之後,屍體沒有絲毫腐敗的跡象。這下連蒙古上層都開始對軍中的流言惶恐了起來。蒙哥下令,將楊過屍體遠遠的安葬到荒山野嶺之中,又找了不少的和尚道士去給他超度。
和尚道士們對這具異屍也是心悸的很。糊弄了片刻,就轟散了。泰赤的十人隊挖了個大坑,準備將楊過埋起來。
這時候正是黎明。看到太陽出山,四下開始明亮了起來,泰赤等人才漸漸放下了心中的恐懼。忽聽山路邊上鼓角響鳴,眾人遠遠往下看去,只見數百蒙古騎兵在山下平原地帶,推著一輛極大的囚車望大營處而去。幾人分辨了良久,一人大叫道:『那車上捆著的不是人,居然是一隻大雕!天啊,這麼大的大雕?『
泰赤連忙跑到了邊上觀看,嘖嘖稱奇。只見那囚車上果然關著一隻醜陋巨大的大雕,比草原上最大的大雕也大上許多倍,真是人間異物。他細細的觀察了良久,忽然感到一隻手搭在了他肩膀上。一人問道:『這就是我的神雕了。他怎麼會被蒙古軍捉住?『
這人用的是宋語,而且聲音也是自己從來沒有聽過的。泰赤一回頭,頓時渾身三萬六千個毛孔一起收縮,眼珠子突突而跳,直欲掙出眼眶--正對著自己的,居然就是剛才還綁在木桿上的楊過。
泰赤喉頭荷荷作響,不敢動彈,又竭力想招呼自己的同伴營救自己。
楊過從他懷中解下了他隨身帶著的水袋和肉脯,道:『不用看,我很餓,把他們都吃了。『
泰赤滿腦袋的青筋都迸了出來,不住的吸氣喘氣。楊過悠悠的喝了口水,又慢慢的吃了口肉脯,忽然朝他呲開嘴,上下兩排牙齒一張一合。泰赤很乾脆的暈倒在了地上。
楊過哈哈笑道:『這次居然不死,真是運氣。『說著便忍不住咳嗽,吐了滿地的淤血。他脫了個精光,坐在地上運功。他身上不下百餘個箭孔往外滲出了五顏六色的膿血,胸口的創傷尤其嚴重。他小心翼翼的控制內息,將體內幾乎盡數移動了位置的內臟歸到了遠處,一顆心臟也通通的重新跳動了起來。
一頓飯功夫之後,他運功完畢,才算保住了性命。只是現在虛弱的很,連正對著的朝陽都顯得刺眼。他用自己原本的衣服將身上的髒物胡亂擦了擦,換上了泰赤的軍服,盤腿坐在了一條山路邊上,一邊緩慢的吃喝,一邊等待押運大雕的蒙古軍的到來。
蒙古的幾個百人隊一路吆喝著,排成一排,緩緩路過。經過楊過的人都奇怪的看了他幾眼,想不通他一個十夫長,怎麼坐在這麼個荒郊野嶺之中。有人向他盤問,楊過只是不答。
囚車正經過幾人身下。楊過緊緊盯著囚車中的神雕。大雕圓圓的眼睛也盯著楊過,停止了掙扎。
向楊過盤問的蒙古軍正要動粗,他忽然縱身躍下,半空之中拔出本屬泰赤的腰刀,奮力砍開了囚車。大雕雙爪被鐵鏈所傅。楊過面上忽然潮紅一片,接著運勁揮刀,轟的一聲斬開了鐵鏈,接著翻身坐到了大雕身上,摟住它脖子,便從此一動不動。大雕一聲長嘯,奮力張開雙翅,將匆忙襲來的十數柄刀槍都鼓盪開來,撲騰著順著山巖爬到了旁邊的山上。
蒙古軍連忙追趕,一群人追著楊過和大雕往上奔跑良久,來到一座斷崖,只見大雕雙翅平展,腳下用力,便騰空而起,順著山風往下滑翔。蒙古軍小心翼翼的湊到千丈斷崖邊上,只見腳下峰巒疊嶂,河流密佈,一人一雕,在眾人眼中漸漸的合而為一,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要想追趕,又哪裡可能?
神雕帶著楊過如何上天入地,他已經完全無法去體會了。即使是以他的自信,也想像不到,自己居然能承受的住這麼重的傷勢。
他修身大法早已大成,軀體的強悍,當世數一數二,更加上九陰真經易經斷骨篇的修煉,使得他對內力的操控更是駭人聽聞。尋常內外傷對他而言完全不在話下。但這次受傷實在太過嚴重。百餘隻長箭造成的創口,看起來固然可怖,卻只是外傷。他傷勢的關鍵,是這十來天裡他一共強行發動了三次自毀之法,刺激身體的潛力,之後卻沒有得到修養,滿腔的生機,已經耗盡。
第一次是為了追殺蒙哥,他通過自毀,功力暴漲,瞬間加速。當時他就下了必死的決心。第二次是轉身逃跑,亂箭及體的時候,他震破了自己體內幾處隱秘的經脈,修身大法全力發動,把渾身血氣從四肢抽出,護住胸腹頭顱諸處要害,頓時渾身堅若鐵石,讓無關緊要的地方中箭。他『直透心房『的兩箭,還是他稍稍挪移了心臟的位置之後,自己插上的。等敵人亂箭停息之後,他運轉深度龜息大法,完全封閉住了自己的心跳呼吸,連血液都開始轉冷,外人看來,和死人的確沒有什麼兩樣了。他裝死固然極像,但如果蒙古人當真照例割了他的首級,他也不免真的死亡。
第三次自毀就是適才營救神雕的時候,斬開鐵鏈的那一次了。他剛從十幾日的龜息之中醒轉過來,整個人空空蕩蕩,內息無存,生機斷絕,連制住泰赤等人,都靠的恐嚇。讓他再從幾百蒙古兵勇的手上救走神雕,他只有再次使用那對身體傷殘極大的自毀之法。
這一來,他的身子終於完全的脫出了他神志的掌控,有如行屍走肉了一般,只有一點內力真元護住他心脈最後一點生機。便說他是死人,也不無不可。若非易經斷骨篇的神妙,讓他脫胎換骨,體質遠超常人,只怕早已橫死多時。
神雕知不知道楊過的狀況,旁人不得而知。它載著楊過一直往下滑翔,停在了襄水邊上。浩浩蕩蕩的襄江水似緩實急的往南奔流。大雕展開的雙翅一收,楊過便有如石塊般一骨碌滾到了江水之中,載沉載浮。
大雕歪歪腦袋,試探般的將鳥喙伸出去,想咬住楊過衣襟,但試了三次,都差了一點。楊過的身子一點點飄向了大河中央。大雕順著河岸,跟著楊過往南飄動的身子踱步。它或許在懷念自己年輕能飛的時候,只要飛上天空,一個俯衝,就能將楊過從河水之中抓出來。可惜它現在實在太胖了,羽毛也不剩幾根。
它忽然後退幾丈,雙翅展開,直躍向襄水中央,正落在楊過邊上,伸口叼住楊過胳膊,腦袋一甩,楊過斜斜的飛出一丈,卻還是落在河水之中。
大雕頭腦亂晃,頗有些無可奈何。它撲騰著想往楊過處而去,可惜它的狗刨式很不過關。它巨大的翅膀展了開,就像在水面上攤開了兩個桌子一般,流水一沖,飄的更快。看似一平如鏡的水面,卻有著不同的流速。一人一雕浮在水面上,漸漸的分了開。
大雕忽然暴怒,一隻翅膀翹起,另一隻奮力拍水一擊,楊過的身子裹著一團河水,蹭的從大河中分離了開,斜斜飛出三四丈,正跌在襄江邊上。
大雕滿意的呱呱兩聲。它忽然發現自己幾乎整個的沉入了河水之中,光禿禿的翅膀上那寥寥幾根毛羽沾滿了河水,比平時重上了三分。水地下的暗流拉扯著它,想將它吞沒。頓時大雕顧不上楊過,死命的撲騰了起來。水流載著它,越去越遠。
楊過躺在河岸邊,一動不動。斜斜的朝陽漸漸的升到了半空,陽光耀眼,把他濕透了的身子都曬的干了。這時候才聲雕鳴聽到一,大雕不知在河中掙扎了多久,才終於掙脫出了出來。它渾身滴水,狼狽不堪的急奔了過來。
大雕用鳥喙幫楊過翻身朝上。楊過毫無動靜。它對著楊過幾聲嘶鳴。楊過還是沒有絲毫反應。它叼住楊過的身子,將他甩到自己背上,楊過便順著它的脊背滑脫了下來。如是再三。
大雕改變了策略,叼著楊過往前便走。楊過就像一口布袋般在地上拖著,很快丟掉了鞋子和半截褲管。大雕歪著腦袋,也很不好受。一人一雕勉強又挪了半里。
忽然大雕停住,重新將楊過甩到了自己背上。不等他滑落,便撅起了臀部,同時張開了雙翼。楊過的身子便穩穩當當的停在了那裡。
大雕歡嘶一聲,張開兩條有力的大腿,朝群山深處飛奔而去。
楊過首先回復些許神志的時候,整個人似乎陷入了一團漆黑之中,聽不見,看不著,聞不到,似乎他的肉體已經消散了,只剩下了靈魂被困在了一隅之中一般。死了麼?楊過艱難的想著。現在一個最簡單的想法,對他而言都是極端艱巨的一件事情一般。巨大的悲哀襲上了他的心頭。幸好他隱隱的還有一點觸覺,似乎有人用極端輕柔的動作在撫慰他,這點安慰支持著他不至於放棄。他不知道這般的過了多久,終於開始著急了,用力一掙。忽然似乎回復了些許聽力,感到自己似乎聽到了一點聲音。轟隆隆的聲音就像一道道響雷一般,震的他心悸。終於一聲大響,他又陷入昏迷。
再醒的時候,他感到了疼痛。無可忍耐的疼痛。全身上下無處不疼,仿似千萬柄鋼刀在絞著他的血肉,剮著他的骨頭一般。他張嘴想呻吟,卻沒有力氣發出絲毫聲響。耳朵裡充盈的都是隆隆的耳鳴聲,聽不到別的聲響。『看來傷口發作了。能感到疼,就是好兆頭!『楊過迷迷糊糊的想著。
巨大的哀傷和寂寞依舊縈繞在他心頭。幸好很快,他又感到了那溫柔的撫慰。這次的感覺不同於上一次那般若有若無,是這麼的明顯。他甚至能體味到那手掌上的紋理和溫度。他也感到後腦枕著的是一片溫軟的所在。這撫慰的幅度和節奏,讓他的心平靜,讓他想起了古墓時候的和小龍女相依為命時候的靜謐。他心中彷彿都又聽見了古墓中那若有若無的滴水聲。這空寂的聲響,將耳邊永不消卻的轟鳴聲都沖淡了。
楊過不知何時睡去,又不知何時再度轉醒。這次不像上次那般疼痛,卻是一股股透心的搔癢。感到癢,就更是好兆頭了,顯然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他還覺察到了什麼別的和上次的不一樣,好長時間之後,他才反應了過來:耳邊的轟響已經消失了,他回復了聽力!
楊過側耳,靜靜的傾聽耳邊的一點點響動。周圍安靜的很,過了良久,他才隱約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叮叮咚咚的流水聲。經歷了漫長的無知無覺的時光,直到此時才重新聽到了真正的聲音,楊過忽然心中一酸,簡直要哭了出來。
他仔細品位那細微的聲響,猜測著是流水撞擊到了碎巖,再散開,分成幾股,然後幾股細水互相碰撞,重新匯成一股往前流動。前面又有個輕微的落差,水流轟的落下,散成珠玉般的水滴,叮叮鈴鈴,淅淅嚦嚦,不一而足。
他的聽覺一點點回復了昔日的敏銳,漸漸的,以耳代目,他『聽『出來了這還是凌晨。聽著朝陽升起,溫度升高,周圍小草葉瓣上的露珠滾落,小蟲小蟻之類的開始從洞穴中爬出,進進出出的忙碌。還有爬到他臉上的,順著他臉面的毛孔艱難的上爬,讓楊過生怕一個翻身,便壓死了他們。但他何嘗不知道此時他根本沒有稍動的能力?
漸漸的他心理開始浮躁。那個人呢?一直在撫慰他的人呢?他心裡面有個讓他非常激動而且驚惶的預感:那就是他苦苦找尋的姑姑。只有她能讓他在無知無覺的這段時間裡找到慰藉,讓他支撐著不死。但如果不是呢?楊過不敢多想,他想張口呼喚,但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
忽然一隻手輕輕的搭在了他額頭上。楊過立即安穩了下來。他感到她將他輕輕的抱起來,帶著他來到了外面陽光明媚的小溪邊上。楊過『聽『著她俯身,用絲巾蘸了溪水,停在手上良久,然後從他額頭開始,輕柔的給他潔面。絲巾上的原本冰冷的溪水帶著她手掌的熱度,溫暖的讓楊過忍不住想呻吟。
『姑姑,姑姑……『楊過心裡面大叫,卻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響。他越確認她就是自己遍尋不著的姑姑,心中就越發的恐懼:如果不是呢?如果不是呢?如果不是呢……
她散開楊過的髮髻,掏出了一個木攏,慢慢的將他的頭髮重新梳起。她的長長的青絲從肩頭披散,劃到了楊過臉上。楊過忽然壓抑住了自己的一切想法,用盡了一切的努力,去嗅那落在自己鼻翼的一縷秀髮的味道。他現在寧願自己沒有聽覺,只盼嗅覺無恙。終於,他聞到了那麼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
彷彿很久很久之前,他倚在姑姑懷中,聽她彈琴的時候,也聞過這般無二的清香。只是隨著他一日日沉迷與武功,一日日計較著古墓外的世界,這幽香才從自己的六識中消失。
是姑姑!是她!楊過心中哈哈大笑,無與倫比的暢快從靈魂深處騰了起來。他感到自己由於太過於激動,渾身都發燙了起來。『姑姑,姑姑……『楊過心中大叫,口中也在大叫,但仍舊沒有絲毫的聲響,卻化成了越來越急的喘息出氣的聲音。『你說話啊,你說話啊,讓過兒確認一下!『楊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痛恨小龍女的安寧。若是他自己,早已經有了無數句話脫口而出。『你開口啊!『楊過徒勞的祈求。
漸漸的他感到了透骨的疲倦,知道自己又要昏厥了。楊過徒勞的想奮力揮舞雙手,搖動腦袋。忽然他感到她重新將自己抱在了懷中。他的後腦又枕在了她溫軟的腿上,她的手輕輕的擦掉了他由於太過激動而滲出的汗水。
她悠悠的開口,自言自語道:『過兒,你什麼時候能醒過來呢?好久沒有聽你叫我聲姑姑,我都快忘記你的聲音拉。『
楊過渾身的鮮血都衝到了喉頭,一張口,『姑姑『二字沒有發出,卻長長的噴出了一口鮮血。
小龍女陡然站了起來,平靜無波的俏臉上滿是無限的驚喜。她叫道:『過兒,你醒了麼!『不顧血污,將他抱在懷中,臉帖臉的傾聽他的呼吸。良久之後,才抬起頭來,朝一邊笑道:『過兒剛才醒了,不過現在又昏過去了。『
那邊傳來一聲『咕嚕『的鳴叫,算是回答。灰撲撲的大雕縮在兩塊岩石中間睡覺,此時還只睜開了一隻眼睛。
小龍女道:『雕前輩,你的蛇膽真的很有用,過兒大有好轉。多謝你了。昨兒的用完了,快去再弄一些啊!『
大雕將另一隻眼也睜了開,呱呱的叫了兩聲,忽然展翅扇風,頓時罡風四起。小龍女用身子護住楊過,對大雕怒目相視。大雕騰出了山洞,翻身站到了洞頂之上,對著朝陽厲聲清嘯,雙翅一展,往山下滑翔而去。
十日之後的下午,萬里無雲,陽光耀眼。楊龍伴那大雕的所在,有如一條環繞著山腰的玉帶般的溪水輕快平緩的流淌著。溪水溫暖宜人。半尺深的河床,一顆顆鵝卵石光滑溜圓,折射著五顏六色的日光。
小龍女將赤裸的楊過放在溪水中,幫他沐浴。這般赤條條的在姑姑面前,楊過雖然灑脫,卻也羞紅了臉。小龍女卻渾不在意。
楊過身上的傷疤覆蓋了整個身子,就像穿了一身角質的鎧甲一般。她小心翼翼的用靈巧的手指,抵著蘸水的絲巾,擦拭楊過傷疤之間的膿血和積塵。她忽然碰到了一塊即將脫落的傷疤,傷疤牽動新生的嫩肉,楊過齜牙咧嘴的叫疼。
小龍女道:『你從來不怕疼的。這時又在憊懶耍賴。『楊過咧嘴而笑,道:『我現在功力全失,身體幾乎是重新長出來的,比之以前,卻是脆多了。『
小龍女哦的一聲。繼續替他擦拭。
楊過道:『姑姑,我們說會兒話。我看不見了,就想聽著你的聲音。『小龍女眼睛一紅,動作慢了下來,道:『雕前輩把你馱道我這裡來的時候,我以為你死了。你的傷那麼的重,他們都以為你必死無疑,雖然不對我說,我卻是知道的。『楊過將一直握著她的左手握的更緊,笑道:『我沒有再見到姑姑,怎麼會死?他們是誰?還有旁人麼?『小龍女道:『他們都在山下,是--『楊過截斷她的話,道:『別告訴我。等我傷好了,再去管他們是誰吧。我現在只要你一個人在身邊。『
小龍女微微一笑。楊過雖然看不見,卻感覺到了,將她的空閒的右手背拉到自己唇邊親吻。他忽然嘆道:『我好快活!只有在你身邊,我才真正的把什麼都忘掉。『他笑道:『對於襄陽和郭伯伯,我也盡力拉!現在便是想再出力也是不能。老天可憐我,把我送回到了姑姑身邊。『
他催促小龍女道:『姑姑,你繼續說啊。我看不見,著急的很。『小龍女不緊不慢的道:『你這般的急性子,難為你這麼多天不能動,不能看,不能說了。你說你半個月之內就能恢復。若是一輩子都看不到了,豈不是急死了?『
楊過笑道:『我便是從此看不到,聽不到,聞不到了,只要還能在你身邊,心裡就不會真的著急。『
他問道:『若過兒從此瞎了,姑姑你還要我麼?『小龍女點頭。又嗯了一聲。楊過又問道:『那我若是還聾了呢?還啞了呢?『
小龍女嘆道:『偏你喜歡呱躁。你要是聾了啞了才好。最好就是如前幾日那般,一動不能動。『她抽出楊過緊握的右手,雙手將他硬邦邦的身子翻了過來,將右手遞回到楊過手上,左手替他擦拭後背。楊過後背的傷勢比起前胸還重了三分,層層的傷疤連著紅嫩的新肉,叫人看了,心中一股股寒氣翻湧。
小龍女眼睛又是一紅,聲音都哽咽了三分,道:『我當你從此醒不過來了。準備就在古墓,天天守著你,也好過在江湖上四處漂泊,也打聽不到你的消息。『
楊過心中升起萬丈柔情,很想將她擁入懷中。奈何此時他只能活動雙手和頭部,哪裡能夠直起腰腹?
他現在的精神還是脆弱的很。每天只能保持兩三個時辰的清醒。但只要他醒著,就一定要將小龍女的手牢牢的握著,不願鬆開。
第五十九章 多情
楊過努力的以意導氣,但往日雄渾的內息此時卻空蕩蕩的絲毫沒有動靜。楊過並不心慌。對於旁人,這般功力全失,自是沒有了補救的餘地。但他是煉氣的大行家,以九陰真經的神妙和他自己反覆錘煉的內力真元的精純,只要他不死,待日後身體恢復健康,稍加引導之下,就能將散落在經脈中的內力重新歸導回丹田之內。
大雕日日出去為楊過捕捉菩斯曲蛇,取了蛇膽喂楊過服下。這蛇膽神妙無比,現在的效用基本上就是救楊過性命,修補他的身子。但楊過細細品味,便能感到蛇膽的效力沒有真正消失,卻和自己散落在經脈中的內力混成了一起,並將自己原本就堅韌無比的心脈錘煉的更加堅韌。楊過心中稱奇。思想著待這次傷癒之後,借助這蛇膽的怪異效用,或許自己的內力不會如想像中那般,由於一連三次的自毀而大幅度的減退。
二人一雕就在這山峰之上,安寧的度過了一日又一日。這天小龍女在山腰取水,只見程英和寧可成二人正等在那裡。程英向小龍女施禮。寧可成大叫道:「龍家妹子,楊過兄弟傷勢如何了?」程英也將一雙妙目緊盯著她。
小龍女微笑道:「他一日好似一日,最近已經能夠看見東西了。也能喝一點肉湯。」寧可成大喜道:「那好得很。這麼許多天,怕耽誤了他休息,影響他的心神,我們這麼一群人愣是巴巴的守在山下等著,擔心的很。正好——」他從一邊拖出一捆野味,有獐子,野兔,狐狸,還有四隻熊掌,道:「這幾天我苦練打獵的技巧,現在山上的野獸見了我,都退避三舍!這些東西你帶上去給楊兄弟補補身子吧。」小龍女道謝,接過那總共不下二百斤的野味,提在手上。
程英上前,奉上一罐湯藥,道:「龍姐姐,小妹的九花玉露丸早就用完了,這幾天只能在山上到處找了幾樣固本培源,養氣補血的草藥,熬了這麼一罐藥水,或許能對楊大哥有一點作用。」小龍女心中感激,接了過來。她問道:「別的人呢?」
程英道:「三妹他們大多性子急,我們怕他們吵吵嚷嚷的驚著大哥,叫他們還呆在原地呢。」寧可成叫道:「是啊是啊。程姑娘說楊過現在心神受不得一點振蕩。人多了吵嚷的很。」其實原定只有程英一人上來的,他自己仗著資格最老,非要跟了過來。他說歸說,卻眼巴巴的盯著小龍女,道:「龍家妹子,你看楊過兄弟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讓我去見他一見?我這幾十日天天就對著段家的那個大木頭,死活不能讓他開竅。早想著跟楊兄弟聊聊天,切磋切磋了。」
小龍女猶豫道:「過兒說在他身體好之前,不想見人。」寧可成怒道:「那麼重的傷,等他身體全好,不要等上了十年八年?你回去告訴他,要是能走,十天之內就滾下來見老……寧我。」他一時激動,差點將「老子」二字脫口而出。程英知道他的脾氣,忍住笑,柔聲道:「龍姐姐,我們都對大哥思念的很。他若是恢復了幾分,還請讓我們拜望一下他。我……」她遲疑道:「我還有一事求他原諒。」
小龍女點頭道:「過兒還不知道你們是誰。不然他一定早就跑到山下去了。他火爆的性子,我最清楚不過。我回去就告訴他。」說完轉身就往山上去了。
寧可成等小龍女消失不見,朝身後叫道:「滾出來!」只見一座岩石後面探出了段興明的腦袋。辿辿的道:「師父。」寧可成將手頭的一小截樹枝丟過去,橫躍了十來丈的距離,正打在他腦袋上。段興明壓根不作躲閃,若無其事的搖搖腦袋,跳到了寧可成面前。他現在已經對最基本的輕功提縱之術掌握了些,不像之前那般笨手笨腳了。
寧可成罵道:「我叫你將那塊石頭劈碎,劈完了麼?」段興明咧嘴笑道:「那麼大的石頭,要盡數劈碎了,小徒我的九陽神功雖然厲害,也罩不住啊!」寧可成斥道:「你這麼會偷懶,猴年馬月才能真正達到一流高手的行列?還給我華山派爭光呢!」
一個半月之前,寧可成小龍女和段興明三人回到了樊城,在那酒樓之上和耶律齊郭芙等人相會。正好蒙古軍入城,大肆搜捕不安定分子。群俠只有避趨,一路靠著耶律齊的調度,寧可成,小龍女的武功,才險險的脫出了困境,逃到了這極為偏僻的山中。期間幾次狙擊蒙古追兵,都是寧可成單人獨劍。他的劍法最適合群戰殺人,蒙古大兵在他三尺之類,從來都是一劍一個,決不落空。
一干人落難逃亡,交情都非比尋常。段興明見識到寧可成神劍之威,大是艷羨。更知道華山的壓箱底絕技就是獨孤九劍,用九陽神功交換獨孤九劍劍訣無果之後,用盡花言巧語,投身到了華山派,做了寧可成的開山大弟子。
寧可成喜歡他比之自己尤為渾厚神妙的內力,只盼望他華山武功修煉有成之後,能和自己一起為華山派揚名,卻並不奢望他如自己一般將華山一派看成終生之業,也沒有傳他華山道統的打算。兩人名為師徒,卻其實是朋友的關係。他傳授段興明功夫不到兩天,便大呼上當。他怎麼想到段興明內力修為如此之高,卻是個實實在在的武學庸才呢?最簡單的華山入門劍法第一式,段興明足足練了半日,七個變化,還是只能掌握五個。
寧可成無奈之下,對段興明道:「若是我兄弟楊過在此,或許能摸透你內息運轉的情況,再為你量身創出一套合適的功法。我便只教你一些基本的運勁發力的技巧吧。」他停了停,自豪的道:「這些技巧卻是我參悟了多年所得,你要是練的熟練了,以後用重兵器,橫掃直削之下,也沒有多少人能夠抵擋。」於是參考自己修煉的法門,叫段興明用掌力劈石。小段這一個月來被他逼的天天對著一人高的巨石狂劈不已,雙手腫的老高。段興明知道寧可成不會說謊,才確信自己的確不是學武的材料。眼見絕頂高手之夢已遠,
眾人躲在此山之中不到半月,便見神雕負著楊過,逕直上了山,找到了獨居山頂的小龍女。這大雕在之前曾幾次和眾人碰面,對大家大多不理不睬,尤其對段興明不善,只親近小龍女一人。這番它救了楊過,雖不知小龍女和楊過的關係,卻也直接去找了小龍女。楊過知曉了這層緣由之後,只能慨嘆天意如此。
寧可成和程英,陸無雙見楊過傷的如此之重,自己完全無法施法救治,都當他活不過片刻,哀慟無限。段興明面色古怪,失魂落魄一般。唯有小龍女沒有絲毫色變,靜靜的抱著楊過,進到了棲身的山洞之中。
眾人都只當楊過已死。哪知道幾日之後,小龍女下山求助,將寧可成拉到山上,運功替楊過打通鬱結的心脈。精疲力竭的寧可成滿臉笑容回到山下,眾人才知道楊過居然沒死。他們不敢擅自上山打擾極端脆弱的楊過,苦守在山下多日。直到今日,才確信楊過脫離了生命之險。
段興明聽了寧可成的訓斥,道:「寧師父,你也說了,我不是學武的材料,這般天天逼我又有何用?」寧可成無可奈何的嘆氣。兩人一起往回走。
寧可成見程英走遠了,道:「小段,其實我們這個師徒的關係,也僅僅流在了教授武功這個表面而已。不過無論如何,你也是我的徒弟不是?」段興明一驚,忙道:「是啊是啊。還要多謝寧師你的諒解。」寧可成盯著他道:「楊過是我兄弟,就是你師叔了不是?」段興明一算,怪笑道:「還真是……楊過師叔……」寧可成厲聲道:「那麼,老子就告訴你,從今往後不許對你師姑動歪念頭。」段興明差異道:「師姑?你是說……龍姑娘?」
他跳開一步,瞪著寧可成道:「你好卑鄙,居然這般算計我?」寧可成大笑道:「是你非要拜我為師的。」段興明嗷嗷叫道:「師姑又如何?還不是正牌的。小龍女還是楊過師父呢。楊過能逆倫,我這還算不上呢。」寧可成一把揪住他耳朵,道:「楊過是什麼人,是你能比得上的麼?退一萬步,他孤僻高傲,能當住悠悠萬人之口,你呢?尊貴的大理王世子,膽敢對師姑有邪念——你父王就會把你給剁了。」
段興明疼的眼淚直流,道:「你這般逼我,我就破門出派,不作華山弟子了。」寧可成凶狠的道:「我對你仁至義盡,自問沒有藏私,你有什麼理由叛出華山?到時候老子追到大理殺了你,大理皇帝也只有看著。」
段興明奮力掙脫了,撒腿便往山下跑,一邊回頭道:「我不會放棄的。」寧可成啐的一口,道:「就憑你的小膽?」大聲追著叫道:「今天的石頭加一塊。不劈完了,老子不讓你吃飯。」
小龍女回到山頂,正看見楊過站在洞外相望。小龍女驚喜交集,顫聲道:「過兒,你,你站起來了?」她見楊過身子一歪,連忙將兩手的東西都放在一邊,過去扶他。楊過道:「我還沒有那麼虛弱。身子基本上已經大好了,只是元氣虧損的厲害,不知何日才能完全恢復。」他笑道:「不過那沒關係。我現在非但能看到了你,還能抱你。」
他忽然用力將小龍女的身子摟抱在懷中,將腦袋埋在她秀髮之間,心神激盪,哽咽道:「這許多日分離,雖然我知道總能找到你,但我真的很怕。天下如此之大,若是你有個閃失,我便活不了啦!」
小龍女搬過他腦袋,凝視他雙眼,終於忍不住淚流,重新投入他懷中。楊過捧著她臉龐,就吻向她雙唇。小龍女雙手摟住他頭頸。二人親吻之下,都是心神沉醉。
二人相擁相吻,相依相偎,不知覺間已經是紅霞璀璨,日薄西山的傍晚時分。小龍女紅彤彤的臉龐映照著天邊的晚霞,越增嬌艷。楊過道:「姑姑,這可是我最後一聲叫你姑姑了。日後你便是我的妻子,我叫你龍兒,可好?」小龍女悠悠的道:「你從小到大,就從來沒有把我當成師父看待。你怎麼叫我,我都喜歡的緊。」
楊過嚇了一跳,道:「我從小就愛上你,你也知道?」小龍女臉龐禁不住又一紅,道:「你盡說瞎話。你那時還是個小孩子呢。我是說,我對我師父的話,句句都聽從了的。你對我的話,卻一句都不在意,我也不管。我這個師父,跟別的師父本是不一樣。」楊過柔聲道:「你雖然不管我,但我這一生,卻也只聽你一個人的話。」
他忽然吃吃的笑道:「龍兒,你知道當年我們一同修煉玉女心經的時候,為什麼我停在第五六層,卻遲遲不能精進麼?」他在小龍女溫熱的臉頰吻了一口,道:「我那時雖然年幼,但也忍不住心猿意馬。若換成今天,就更練不來了。」
小龍女輕輕彈他一下,無可奈何的道:「你這番內力盡數消散,等你用你自己的法門將功力練了回來,那原本玉女心經的功力卻又都沒有了。我卻是古墓的逆徒,收了個男弟子,現在他的功夫都不是古墓的了。」楊過哈哈而笑,道:「那也未畢。這次復功,我想糅合所學的各家內力,獨創一套最適合我自己的內功。現在已經有了個大概的想法。若是成功了,那便是我古墓的新一種功夫。總不能比玉女心經和九陰真經差了才好。」
他一抬頭,正看到高空之中,漫天的紅雲映照霞光,飛一般往夕陽處而去。這萬里雲動的氣魄,比起地上的千軍萬馬也不遑多讓。楊過心中安樂,只覺得人生至此,才算無撼。
第六十章 啟程
又是悠悠數日。這天傍晚時分,寧可成正在督促段興明練劈空掌力,一邊道:「小段,世間的所有精妙武功都與你無緣。在掌法之上,只要你能將劈空掌力練到七八成威力,和人交鋒的時候,不管對方掌法如何精妙,只一股掌力劈去,一般的一流二流高手便不在話下了。」段興明大喜,想了想問道:「能打的過李莫愁麼?」
他隨著閱歷的增加,才知道自己原本的神雕美女一掃空的計劃是多麼的可笑。古代的男子不像自己想像中那般古板生硬。耶律齊的指揮若定,沉穩彪悍,哪裡是他能及萬一的?寧可成的豪壯熱血,不經意間的英雄氣度,也叫他自慚形穢。古代的女子,尤其是行走江湖的少女婦人們,更一個比一個有個性,一個比一個高傲,遠不像自己時代的女人那般對自己的英俊和多金花癡不已。莫說是淡薄寧靜的小龍女,便是暴躁衝動的郭芙,孤僻尖銳的陸無雙,也大有不將自己這個小白臉放在眼中的態勢。
本來在他心中的排列,小龍女第一位,程英第二位,然後是郭芙陸無雙等人。漸漸的他對小龍女開始死心,又不好意思對程英再起邪念,畢竟程英一直和散功了的耶律齊相扶相依,患難中的深情,叫他不忍插手。於是他講力氣都放在了陸無雙和郭芙身上。陸無雙還好,武家兄弟沒少為了他向郭芙擠眉弄眼而向他發難。讓他鬱悶的是,暗地裡較量了幾場,自己居然不是這對最著名的傻瓜龍套兄弟中任何一個的對手。這也是最近他狠下心苦練劈空掌的一個原因。
雖然他滿口生花,妙語連珠,用盡了手段,把不會透露天機的後世的小笑話什麼的為郭芙陸無雙等人說了無數。她們也很感興趣,但對於他這個人,卻似乎一直不冷不熱的。段興明苦苦等待了多日,也不見她們投懷送報,便實在有點灰心。
他現在已經知道了當日樊城酒樓之上,李莫愁在他手掌上抹的那一次,不是調戲他,卻是對他暗下毒手。不過無論如何,那一下的銷魂滋味,確的確是他此生僅有——當然,也只有他會覺得被五毒神掌抹上,還十分銷魂就是——於是情不自禁的就問道,自己的劈空掌力能不能打敗李莫愁。或許存了在武功上壓住李莫愁,讓她雌伏的想法吧。
寧可成道:「到那時對劈掌力,她或許還真不是你的對手。」段興明大喜,寧可成繼續道:「但赤練仙子怎麼會跟你硬拚掌力?抽冷子給你一顆冰魄銀針,就把你給結果了。你不懂應變,以後只能和君子打鬥,且莫要招惹小人,否則哪天橫死了,白白讓我華山丟人。」他看著段興明,詭笑道:「你這般的氣力,卻是上戰場打仗的恩物。我打敗過一個和尚,力氣很大,用的一根一丈多長,數十斤中的金杵。若是給你配上這麼一根兵器,戰場之上橫掃千軍,還不知疲倦,妙哉妙哉!」段興明想像一下自己單薄苗條的身子,舉著一根又粗又大的金杵在戰場上直面蒙古千萬鐵騎,不由渾身一抖。
兩人正聊著,只見郭芙領著大小武急匆匆的趕了來。看著二武一天到晚不離郭芙身邊,跟屁蟲一般,小段心中又是忌妒,又是鄙視。郭芙急趕之下,鼻尖幾點通亮的汗珠,愈增嬌艷,山風吹刮著她的衣衫,隱約可見她起伏有致的身段。小段一眼之下,頓時身體酥了半邊,劈空掌拍在石頭上面,有如愛撫。
郭芙一眼看到寧可成,叫道:「寧大俠,蒙古強攻襄陽一個月無果,死傷慘重,現在已經退守一百多里,我們趕快乘機趕回襄陽吧。」寧可成大喜道:「當真?那太好了。」他看不得自己高徒的一副花癡的模樣,在他腦袋上輕輕一推,小段重心不穩,滾倒在了巨石後面。大小武一起哄笑,郭芙也是一臉笑容。
寧可成叫道:「你們去通知一下程陸二位和耶律兄妹,我去上山找楊過,問他跟不跟我一起去襄陽。」
郭芙嗤笑道:「他跟自己師父不三不四的,哪裡敢去見過爹爹,不怕我爹爹一掌將他劈死?」寧可成便黑了臉色,不再言語,心中想:「這女孩兒雖然是郭大俠的女兒,但說話怎忒不知輕重!」
段興明插嘴道:「你爹爹怎麼會殺楊過?」看郭芙一雙妙目轉了過來,段興明挺胸分析道:「郭大俠對楊過極是愛護,即使他犯了小錯,郭大俠也決計不忍心殺他的。」郭芙驚異道:「小錯?我以為你比楊過懂事的。估計楊過也不覺得他犯的是小錯吧?」她和二武都忽然抬頭,表情錯愕怪異,叫道:「楊過!」
寧可成和段興明一驚,雙雙回頭看去,只見山腰轉彎處,小龍女扶著楊過,正逶迤而下。兩人一人白衣,一人灰袍,舉止錯步之間,井然有致,配合無間。小龍女艷姿明麗,當世無倆,自是美絕人寰。楊過也絲毫不見重傷初癒的灰敗,反顯得丰神俊朗,瀟灑卓然。仰視的諸人,除了寧可成從不在意自己容貌,毫無所覺之外,段興明,郭芙等人都情不自禁的升起了自慚形穢的念頭。段興明尤其失落。他從來沒想過男人居然能有這般飄然出塵的風度,自己容貌即使比他不上,但若站在他身邊,卻委實沒有半點風采。
只聽楊過笑道:「郭姑娘說的極是。楊過犯的怎麼會是小錯?乃是彌天大禍。只是此禍乃是對旁人而言。於我楊過而言,和龍兒相戀,乃是天底下頭一等的好事,本就沒有一丁點過錯。」他朝寧可成道:「原來是你個夯貨!你拿了我的君子劍呢,快快還來。」
寧可成見他無恙,本來大喜,正要上前道賀,一聽他的言語,立即跳開了一步,道:「那劍好的很,長短輕重,都合我意。何況劍名君子,你卻是個浪子。不如就鬆了我這個君子吧。」楊過哈哈一笑,道:「我雖配不上這君子二字,但這柄劍你卻必須還我。這劍和我準備送給龍兒的一柄淑女劍乃是一對,算是我和龍兒的定情信物。」寧可成連忙從腰中解下君子劍,甩手擲給楊過,道:「恭喜恭喜。可喜可惜。」恭喜兩人定情,可惜寶劍終究他屬。
小龍女伸手接住君子劍。寧可成功力加的十足,她不由往後一頓,帶著楊過也搖了三搖。寧可成叫道:「你傷勢沒有痊癒麼?我還以為你恢復了。」楊過搖頭道:「談何容易?這次能夠撿回一條小命,算是僥倖了。現在我功力全失,所幸身體大好了。」寧可成惶恐的道:「武功全失?那如何是好?當真生不如死了。」楊過笑:「沒有那般徹底。只是內力散落在了經脈之中。花上一段時間,應該就能重新練回來。就是不知道時間的長短。」他頓了頓道:「襄陽圍城,情勢如何?」
寧可成講郭芙的話轉述了一遍,然後道:「蒙古大軍兀自盤踞在襄江上游,虎視眈眈。楊兄弟,你和龍姑娘可願意陪我們去襄陽,助郭大俠夫婦守城?」楊過道:「我送給龍兒的淑女劍,還放在郭伯母手上,正要去襄陽向她討來。」
郭芙冷聲道:「不記得民族大義,只記得你的劍和你姑姑。」小龍女看了她一眼,忽然覺得這人特別討厭。楊過聞若未聞,忽然逕自走到段興明面前,道:「這位便是段公子?」他目光灼灼的盯著段興明,笑道:「今日你我二人卻是初見。段公子的九陽神功實在是江湖一絕,在下不勝欽佩。」
段興明打個哈哈,道:「楊公子我更是久仰的很了。今日一見,小子慚愧的很。」他面對楊過,居然比以前面對小龍女之時更加拘謹。楊過看他的眼神有一種讓他心神震顫的穿透力,似乎自己的一切都被他看了個通透一般。明明他已經內力全失,卻給了自己數倍於寧可成的壓力。段興明心中喃喃道:「不怕,不怕。只是神雕大俠的名頭太響,第一次見面,有點不適應而已……楊過,果然是……唉!」他強自鎮定,身後都汗濕了。
忽然聽陸無雙叫道:「大哥,你無恙了?」只見陸無雙和程英雙雙快步趕來,身後還跟著耶律齊兄妹。陸無雙跑過來,一把握住楊過手臂,道:「我就知道大哥永遠都死不了。」楊過笑道:「永遠不死,那不是妖怪了!」他見到兩位妹妹,也是高興的很。陸無雙朝小龍女叫道:「龍大嫂,你今日越發好看了。」眾人聽了她的稱呼,都是一驚。只小龍女喜笑宴宴,向她點頭示意。
程英低聲向楊過道:「有件事還請大哥原諒。我,我……」將眼光轉向和楊過見禮的耶律齊,面上一紅。楊過看耶律齊天庭灰暗,手腳無力,跟自己散功之後一般模樣,心中一動,提他把了心脈,半響之後,道:「耶律兄應該是中了李莫愁的毒掌,還強行運功,乃至毒氣侵入了肺腑。之後幸虧一個內力極為高深之人替你護住了心脈,排除了餘毒。只是不免內力全失。那救命之人自然就是段公子了!」他看看程英,對段性命施禮道謝道:「九陽神功果然玄妙無比。我要替我二妹好好謝謝你了。」段興明蒙楊過道謝,頓時受寵若驚,急忙還禮道:「不敢不敢。舉手之勞而已。」忽聽寧可成一聲咳嗽。段興明連忙道:「其實是在下將內力輸入寧師體內,由寧師出手救人的。這助人療傷的本事……我還是不太熟練。」寧可成在一邊道:「多和你師叔親近親近,他若是抽空指點你一點,就夠你終身受用不盡了。」段興明連連點頭。
他兩人居然是師徒關係。楊過嘖嘖稱奇。他將此事先置之不理,繼續道:「耶律兄雖然性命得保,但身體不免日差。想來是二妹記得我說過,我傳給她的那套內功有易經換氣,破而後立之能,故而將那套功法傳給了耶律兄,又因為未曾經過我首肯,所以惶惶,是與不是?」程英含羞點頭。
楊過笑道:「二妹何須如此。我自然不會有絲毫介意。那功法歸根結底,還是郭伯伯傳授與我的。算起來,我們還都要謝謝芙妹呢。」郭芙洋洋自得。她功力太淺,還沒有蒙爹娘傳授九陰真經這般絕頂的功夫。楊過沒有提及九陰真經四個字,她卻也猜之不到。倒是段興明有所聯想。他在一邊苦頭苦臉的想:「歷史的變化太大,完全超過了我的掌控。我帶來的蝴蝶效應原來已經這般大了。」他卻不知道自己從來就沒有掌控過局勢。不過隨著一日日深入這個社會,他開始漸漸的迷失。自己到底要走向何方?自己到底在追尋什麼?楊過若有若無的看他一眼,段興明下意識的扭過了臉。
陸無雙叫道:「二姐,我早說過了。大哥什麼肚量,根本不會在意。哪會像有些人,只能仗著自己爹娘的本事炫耀。大哥,你當日分離的時候說的果然不錯,郭大小姐沒錢付帳的時候,那大小姐的風範也是保持的很好的哦。」郭芙不由氣結,叫道:「你找死麼?不怕我一劍殺了你!」陸無雙握住劍柄,道:「難道我怕你不成?」兩人經常如此口角,旁人也懶得在意。
耶律齊向楊過嘆道:「真要多謝楊兄的功法,我近日已經能勉強提氣。看來復功之日,可以期待了。」楊過笑道:「尊師老頑童教了龍兒左右互博,我們兄妹對耶律兄的一點幫助又算得了什麼?程英所傳,並不十分契合你此時的情況。我自己也在琢磨著復功,待路上和耶律兄一起切磋一二。」
他問道:「怎麼不見完顏姑娘?」耶律齊道:「完顏姑娘知道楊兄你無恙,前日已經離開了此地,順道回草原去了。他讓我轉告你,說她從此不想著復仇的事情了。她也照你的話,來過了襄陽。」眾人都是默然。楊過半響之後嘆道:「她一路的安全,可有保障?」耶律齊道:「江湖兒女,怎有萬全?不過如果她按照我所說的路徑,卻碰不到多少蒙古散兵。」楊過默然無語。
他四下看了看,道:「既然人已經聚齊,我們便取道襄陽吧!」眾人應諾。楊過輕聲問小龍女道:「待過兒襄助郭伯伯打退蒙古人的攻擊,就和你回古墓隱居。這段時間,委屈你了。」小龍女微笑搖頭,神情滿足,道:「跟過兒在一起,便很好了。」楊過喜道:「那我們不要回古墓了,我帶你遊歷天下名山大川如何?」小龍女不由一窘。
寧可成大叫道:「走吧走吧。上陣殺敵,正是男子漢的本色。」他終於等到了這麼一天,激動的熱血沸騰,抓著段興明,叫道:「到了襄陽,老子就給你打造一柄一百斤重的又大又重的武器,咱們師徒一起揚名天下,殺他個屍橫遍野去!」段興明叫道:「我是和平人氏,從不殺人…」
一群人順著山路,往襄陽而去。身後一聲雕鳴,卻見大雕遠遠的也追了上來。
第六十一章 重劍
幾人所處之地遠離襄陽和樊城不下百餘里,這番回趕,費時良久才到達樊城附近。耶律齊深諳蒙古軍陣的調動配置,故而居中統帥全局。此時襄陽和蒙古軍已經暫且休戰,以襄水為線,各峙一方。他定下的路線,是從樊城左側荒山中繞路,只要從蒙古軍守備薄弱之地度過襄水,便安全了。段興明對著樊城,沉吟不定,忽然叫住眾人道:「大家稍等片刻,我到樊城之中取一樣要緊的東西,一頓飯功夫就能回轉。」寧可成叫道:「怎的就你事情多?」就要不理不睬。楊過道:「段公子這般著緊,那東西肯定非比尋常。寧兄你還是陪他一起去,以備萬一才好。」
兩人就要走,楊過叫道:「老寧,到了樊城,切記不可輕舉妄動!」此時樊城正在蒙古人控制之中,蒙古人視宋人為豬狗,當街殺人,強暴之事時時都有。寧可成的抱負和脾性他自然最是清楚不過。寧可成道:「我又不是小孩子,無須你還點醒。」走了沒有兩步,忽然大叫道:「不去不去。叫我看著那群畜生作威作福卻不出手,也忒難了一點。小段你一個人去吧,小心點,被死哪裡了。」
段興明本來就想著自己一人前去,但想到如狼似虎的蒙古軍,此時卻禁不住躊躇起來。楊過道:「我陪段公子走一趟吧。」眾人都是一驚,陸無雙叫道:「大哥,你功夫都沒有了,此去不是危險之極?」楊過搖頭道:「我只是內力無法提聚。功夫卻沒有丟失,幾百斤的臂力也在。對上高手固然危險,尋常兵勇還是不在話下的。」眾人知道他的本事,便不再多勸。
楊過帶著段興明,二人揀守備鬆弛之處,進了樊城。楊過早在進城之前,就裸了上身,稍一用力,頓時身上肌肉凹凸而起。他將衣服繫在腰間,帶上那老頑童還給他的面具,披散了亂髮,立即從一個翩翩少年公子變成了一個醜陋粗魯的彪形大漢。
段興明看得目瞪口癡,道:「易……易容術?」楊過抓過一把泥土,給他抹的滿臉都是,又將他齊整的袍服扯的亂七八糟,最後搖頭道:「形容能變,氣質上還是個貴公子。」他指點段興明如何低頭彎腰,口歪鼻斜。段興明無可奈何之下,只能放下自己苦練了兩世的風度,將腦中前世的流氓形象存想在了腦海之中,作無賴狀。雖然他學武差勁了一點,但演戲的功夫卻是不賴。兩人走進樊城的時候,看守的對一個壯漢,一個無賴,並沒有絲毫在意。
兩人七拐八繞的來到了段興明當日落足的客棧。這客棧現在雖然還在開張,但夥計跑堂的早散了大半,只剩下掌櫃的愁眉苦臉的坐著,偶爾看到蒙古兵勇路過,便趕緊賠上一個笑臉。段興明帶路,和楊過大搖大擺的順著木梯上了二樓。掌櫃的叫道:「兩位客官……」兩人已經消失不見了。掌櫃的低聲道:「難道是強盜?」旋即苦笑道:「反正早沒有值錢的物件了。隨便你們吧。」
段興明來到自己當日的客房。楊過留在外面,打量著樊城的一派死城的灰敗模樣,心中大生淒然。只聽屋中撲騰直響,卻是段興明搗開了牆壁。半響之後,他抱著一柄黑黝黝的大劍走了出來。
楊過看那鐵劍,兩邊劍鋒都是鈍口,劍尖更圓圓的似是個半球,色澤黝黑,劍身厚重,便似一截沒有打造過的頑鐵一般。心中道:「這便是玄鐵重劍了!」
他是何等聰明之人?聽了小龍女對段興明的描述,以及對他一些匪夷所思的話語的轉述之後,楊過雖不確知小段乃是投胎轉世之人,卻也基本上肯定了小段和自己一般,擁有了後世的記憶。知道小段拿了神雕的一柄劍,便也猜到了他拿的重劍。一開始的時候,他何嘗不為小段騷擾小龍女而暗怒不已?被段興明拿走了本屬於自己的重劍,楊過心中也不舒服了一段時間。但也不過片刻,他便釋然。畢竟易地而處,龍兒如此出眾,段興明沒有理由不為之動心。重劍劍法如此威力,憑什麼叫他留給自己?小段沒有用大理王世子的身份對小龍女用那些仗勢欺人的卑鄙手段,也沒有將劍塚的寶劍盡數囊獲,衝著這兩點,楊過對他還頗有幾分欣賞。
段興明看楊過打量他手上的劍,便笑道:「這是我的玄鐵劍……」他忽然想到,眼前之人,才是玄鐵重劍應有的真正主人,在楊過真人面前,說出「我的玄鐵劍」語語,以他的臉皮,也不由從心底裡升起來一股羞愧,頓時雙臉羞紅到了極點。楊過若無所覺,道:「此劍甚是不凡,能借我一觀否?」
段興明心中亂跳,連忙道:「好。好。你儘管看。」雙手將玄鐵劍塞到了楊過手上。開口提醒道:「小心了,這劍很重。」卻見楊過早握住了劍柄,穩穩的橫在了胸前,左手雙指從劍柄開始,順著劍身輕輕往劍尖撫去。厚重的玄鐵劍隨著他兩隻手指,不停的輕輕震顫鳴響。楊過轉身朝外,將玄鐵劍陡然高舉過頂。橫豎幾次劈擊,玄鐵劍整個顫動歡鳴了起來。它沉寂多年,直到今日才重新被一個配的上它的劍法高手握在了手中。劍若有覺,亦當欣然。楊過將劍身橫在頭頂,雙手托起,抬頭瞇眼,細細打量。
段興明在後面羨慕之極。他現在的見識不比剛出道之時,雖然不懂,卻也看得出楊過幾次揮劍那種渾然天成的氣度。玄鐵劍在他手上,便有如長在了身體上一般,橫豎圓轉,無不如意。他只在寧可成執劍的時候,感覺過這種人劍合一的境界。對著楊過背影,他不由的生出一股高山仰止的仰慕之情。心想道:「這玄鐵重劍,只有在楊過手上才……」一念至此,禁不住道:「這到不是我的劍……是雕前輩暫時借給我用的。我……我還要還他,你……」他說了半截,心亂如麻,想到:「我是在做什麼?想把玄鐵劍拱手送他麼?你這是在做什麼!」
楊過霍然轉身,盯著他看了半響。他將玄鐵劍丟回到他手中,道:「神雕既然將重劍借了給你,想來是對你寄予厚望。這重劍之法,你要好好體悟了。」不再多言,領頭往樓下而去。
便如段興明所覺,楊過一把握住玄鐵劍,便覺得與此劍血肉相連。幾下劈刺,已經讓他對設想過無數次的玄鐵重劍劍法有了些許切實的體悟。在段興明開口之前,他甚至已經準備想辦法從小段手上要來玄鐵劍了。他的想法,如果用武功交換不成,便強行搶來就是。
這個念頭也是一閃即逝。段興明隱約的相送之意,他也知曉。楊過旋即警覺:若自己執著下作至此,便是重劍在手,也無法領悟其中的奧妙。即使沒有重劍,難道我楊過就體悟不了當年獨孤求敗的絕頂劍意?思慮至此,他敞開胸懷,將重劍還到了段興明手上。
段興明面色變換,狐疑不定,一個勁的想到:「重劍之法……他怎的知道有個重劍劍法?大雕告訴他的麼?大雕會開口?」他設想了一個靈異的場面,大雕以爪為指,在沙地上書寫漢字,告訴了楊過一應的因果……段興明禁不住打了個冷顫,默默的跟在楊過身後,想到:「否則楊過怎地似乎對這重劍熟悉之極?又或者他去過了劍塚,練過了重劍劍法?」……「他知道我是偷的玄鐵劍?若真是如此,為何不揭穿我?」
既然想不通,他便不想。畢竟楊過僅僅一句「重劍之法」,完全不可能讓他猜想到楊過身後那匪夷所思的和自己相類似的秘密。
兩人正要出去,忽然聽得外面重重響動,客棧被蒙古軍圍住。正當兩人大驚,以為行蹤透漏,只聽客棧老闆巔巔的上前奉承道:「原來是巡城的將軍們來用飯了。都請上座,請上座!」幾人用蒙古語大聲說笑,不久聽見蒙古人據坐喝酒的聲音。兩人無奈,只有退回院中,等這幾個蒙古將軍和蒙古大軍離開。
段興明想起玄鐵劍在楊過手上微微劍鳴的瀟灑,很是羨慕。他隱約記得玄鐵重劍劍法的精要就是將內力運到劍身,才能無堅不摧,於是暗暗的將渾身內力拚命往重劍之中擠去。若非玄鐵重劍的質地堅硬,換成尋常長劍,早給他內力給激碎。偏偏饒是他使盡解數,玄鐵劍卻紋絲不動。
楊過忽然回頭道:「你運勁之法不對。劍,乃是百兵之君,承運之間,須暗合其道才成。」他用手指在空中稍微比劃一下,道:「你依樣一試。」段興明揮劍一劃,絲毫沒有異樣。他嘟囔道:「又是什麼『道』。天道麼?我哪裡理會得?」楊過笑道:「說的玄乎,其實也就是讓內力的運行,揮劍的軌跡契合一定的道理罷了。我看看你內息的運轉。」他拉住段興明脈門,自己那剛剛凝聚起來了些許的內力探入他體內。
段興明只覺得他內力就像一枚尖銳的繡花針一般,在自己江河一般的內息經脈之中遊走了遍,只覺得他內力所到之處,自己經脈既是酥麻,又是快意,忍不住咯咯亂笑。他渾不知楊過真力之巧妙。換成旁人,別說內力如此淺薄,便是和他一般深厚,也休想透入他九陽神功之中。
這次死而復生,失而復得,楊過的內力已經被錘煉的精純到了極至,對內力的操控更是獨步天下,世間無雙。只要他願意,世上便沒有他探不出的真氣運行法門。段興明內息運行的路徑,頓時被他窺得了七七八八。雖然其中最微妙的地方他無法探察,但對九陽神功的運功法門,卻已經瞭然於胸。
他並沒有藉機偷學九陽神功的想法。九陽神功固然精妙,但未畢強過九陰真經。何況他現在的內力,連九陰真經的範疇都脫去了。雖未必是高過易經斷骨篇的境界,但卻是最適合他楊過的功法。九陽神功雖然於他頗有借鑒之處,但以楊過的驕傲,也不至於為之用這種卑鄙的手段。探察段興明的內息,只為了教他一些和他內力相合的技巧。當日寧可成對這個不肖弟子頭疼不一,曾說只有楊過能傳授適合段興明的武功,便是衝著楊過的一身幾乎無所不能的內力而言。
楊過皺眉考慮了片刻,道:「你照我說的運功,然後揮劍。」說罷口述手劃,教了段興明一式劍法。段興明依照楊過所授,運功揮劍,只聽噗的一聲,重劍上陡然升起一股氣勁,將地下的石板都給劃開了一條窟窿。段興明驚喜的呆了,道:「原來內力可以這般運用。現在我幾乎絲毫感覺不到重劍的重量了。」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內力的威力,激動不已,手舞足蹈,將原本就殘敗的院子劃的更是亂七八糟。若非敵人在側,只怕他早就大叫出聲了。
楊過心中搖頭。段興明的內力雖然引發了出來,卻不純到了極點。自己傳他的劍式,其中的諸多變化,他也絲毫無所覺。段興明武學的悟性如此之低,如果不能像當年郭靖那般勤勉,就注定了只能以蠻力壓人了。這般雖威勢十足,卻難登武學門徑。
他坦然將自己所想說了出來。段興明歪著腦袋,想了半天道:「武功一道,過於複雜。我只要能有如程咬金的三板斧那般的幾招絕學,也就夠了。」他便纏著楊過,指點他的劈空掌力。楊過細問了他寧可成所授的劈空掌法,然後道:「你師父傳你的掌法卻是華山派極為高明的掌法。只是你師父不知你真氣運行的竅門,無法為你量身指點運勁訣竅,你自己悟性又差了點。」他將其中關竅稍一指點,頓時段興明的劈空掌變的霍霍有聲,當真將掌上的氣勁劈了出來。本來他如寧可成所授的奔辦法苦練幾個月,也能有這般的效果,且氣勁的純淨會不可同日耳語。不過小段顯然更喜歡這般速成之法,喜的楊師叔楊師叔不停於口。
(註:重劍小段不久會交出來的。因為不適合他,他也知道。這是後來的情節,本來我作為作者,不必說出來。但實在是怕被罵。小弟最近壓力重重,心力交瘁,實在擋不住過多的攻擊。)
第六十二章 交手
楊過嘆道:「我若日後有暇,自能組合兩套最適合你的劍法,一套進攻,一套防守。你雖不能以之縱橫天下,但以你的內力,自顧自的使出來,旁人想奈何你,也不容易。」段興明能蒙楊過親自替他啟蒙了高深的運勁發力的法門,已經是不勝之喜了,此時聞言,不由更是樂的開懷,道:「楊師叔大恩,小侄沒齒不忘。」楊過搖頭不語。他忽然道:「你內力深厚,聽聽外面,圍著的軍隊是不是已經撤離了。」段興明側耳,片刻之後道:「好像已經撤完。人少了很多。」
於是兩人不再磨蹭,趕緊往外便走。在大堂之上,卻見還有兩人據坐正中吃喝。都是青年公子,一個蒙古貴族打扮,另一人衣著偏向宋人。楊過一撣眼就認出了他們。那蒙古貴族正是多年不見的蒙古王子霍都。他的臉色比起當年清了很多,眼中的厲芒不時閃現,似乎一頭嗜血的公狼,時刻欲擇人而食一般。那宋裝打扮的青年臉色清淡如水,但眼中若隱若現的冰冷,卻更讓人不寒而慄。卻是當日虛雪軒駕下的左使長孫毅。霍都功夫算的上一流,那長孫毅更是不弱於楊過昔日的大高手。如果起了衝突,楊過自認不是對手。
在這裡碰上兩人,算是意外。楊過知道兩人必然認不出自己,便毫不驚惶,拉著段興明就走。段興明雖然不認得二人,但有感兩人的氣勢,也暗自心驚。霍都滿身的殺氣之濃,更是他第一次看到。尤其讓他感到怪異的,是霍都一雙眼睛,居然連瞳孔都是深紅色。他便忍不住頻頻回首,看個不休。
兩人就要踏出門檻,只聽霍都叫道:「小畜生,看什麼看!」伴隨著他話語之聲,一隻陶瓷酒杯飛了過來,滴溜溜的撞向段興明背後命門穴。他這下出手狠毒的很,非但用了全力,更揀了段興明轉身邁步的一剎那,出手迅捷狠毒,叫他避無可避。
楊過知道以段興明的應變,根本無法避開這麼一擊,便不可察覺的在他身上輕輕一推,小段一個趔趄,正好手上的玄鐵劍抬起半截,擋住了飛來的磁杯。只聽一聲脆響,磁杯碎成了碎末。段興明驚訝的盯著玄鐵劍和那碎末。長孫毅含冰的眼神放在了楊過的身上。霍都狠狠的瞪了一眼,道:「原來你這個小潑皮非但長著一張娘們般的臉,手上的功夫也是不錯。」
楊過拉著段興明就走。段興明叫道:「他打我……」楊過道:「打了便打了,你還想怎樣?那位爺台身份高貴,剛才沒有打死你,就不會繼續動手,你揀了一條小命,已經是不勝之喜了。」霍都本欲不作罷休,聽楊過這般一說,卻坐了下去。他向段興明出手,只是因為心情不好。此刻也覺得自己蒙古王子的身份,跟兩個地痞流氓計較,有失身份之極。至於段興明身上的古怪,他也懶得理會。
楊過拖著段興明一路離開。段興明驚訝的道:「那混蛋向我們出手,你就這般眼睜睜的忍了?你不是驕傲的很麼?」正是蒙古軍巡邏的時候,大街上雞飛狗跳,眾宋人早早的躲入了屋中。兩人這般晃蕩,顯得頗是惹眼。只是並沒有規定,此時不許走動,所以一眾蒙古軍只是冷冷的看著兩人,並不上前盤問。
楊過朝他們笑的憨厚,口中低聲道:「這點小小屈辱,算得了什麼?否則我小時候受盡冷眼,豈不是要殺光整個嘉興之人?那兩人功夫高強,我們現在不是對手。何況重圍之中,他便只是個尋常軍官,我們也不能招惹。」話音剛落,兩騎蒙古兵奔過,隨手一鞭抽在楊過臉上。楊過偏了偏腦袋,只當未覺。段興明還沒回過神來,臉上也被抽了一鞭。那兩人只是蒙古尋常士兵,但騎術精湛,在飛奔的馬身上出手,動作利落,位置準確。楊過讚嘆不已。幸好那兩人也只是隨便出手,沒有繼續找他們的麻煩。
等兩人到了城門邊,正在應付過城門口的盤檢搜查,只聽蹄聲響動,段興明回頭一看,驚道:「那兩人騎馬追來了。」楊過低聲道:「馬蹄聲不急。他們只是路過,別慌張。」段興明低頭看路。
霍都長孫毅到了城門口,看了一眼接受盤檢的楊段二人。霍都出示了一個金晃晃的腰牌,頓時那原本趾高氣揚的看門兵士都必恭必敬了起來。
給段興明搜身的那個蒙古人頗有點惡趣,見他雖然衣冠不整,面色土灰,但線條俊俏,乃是生平僅見,便忍不住在他身上四處掐摸,小段早就堅持不住了。幸好霍都到來,那人收斂了很多,戀戀不捨的講兩根又黑又粗的手指從小段臀部移開,叫道:「你手上的燒火棍,拿給我看看。」
段興明怒道:「這明明是劍,哪裡是什麼燒火棍了?」那蒙古兵更怒,道:「你敢不從?」旁邊兩聲吱呀,卻是別的蒙古軍張開了弓弦。本欲上馬離去的霍都二人,也饒有興致的站在一邊觀看。
楊過段興明都是心中叫苦。段興明將玄鐵劍遞過去,道:「很重,你小心了。」那人冷笑道:「再重我也——」接著是「啊」的一聲慘叫,抱著右腳跳了起來。尋常鋼劍只有數斤份量。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玄鐵重劍居然足足七八十斤,適才右手接過玄鐵劍,便覺手上一沉,頓時長劍落地,將他腳趾頭砸的碎了。
段興明快速的搶過地上的玄鐵劍,叫道:「都提醒過你了。這可不怪我!」便是他,也知道被霍都等人看到了玄鐵劍的與眾不同之後,已經是難以善了。他緊緊跟著楊過,兩人朝外便走。只聽城門官大聲呼喝,幾根羽箭射出。楊過已經顧不得遮掩,抽出衣襟下的君子劍,幾下格擋,便將來剪統統擋下了。他已經竭力在用最笨的手法,但這幾下還是足夠巧妙,讓霍都對他們另眼相看。
霍都揮手止住城門官鳴號,道:「這兩個小魚,本王子出馬就足夠獵取了。」他向長孫毅道:「長孫兄是否願意觀戰?」長孫毅緊緊盯著段興明手上的重劍,緩緩道:「按尊主指令,我們在獨孤求敗的劍塚,並沒有找到那柄玄鐵重劍。這少年手上之劍如此之重,難道是被他拿走的?」
霍都眼睛一亮,叫道:「那麼再次捉拿那大雕,估計也著落在這個小畜生身上!」兩人拍馬便往正在急趕的楊過二人而去。楊過急聲道:「快跑!」運足了輕功開始飛馳。他此時內力雖然微薄,但輕功的巧妙更在用力,短途之內,他也能有以前七八分的速度。段興明靠的是渾厚的內力,一路狂奔,將濕軟的土地踏的儘是腳印。
兩人跑了僅僅十來丈,身後騎馬的二人已經追至。楊過一邊狂奔,一邊俯身從地上撿起一把石子,塞到段興明手上,道:「照我之前所說,運勁往後撒出去。」段興明緊張的心臟都快要掉出胸膛,聞言,便奮力將石子盡數朝後撒了出去。危急之中,這把石子居然給他灌入了極大的內力,只聽破空聲大作,身後霍都長孫毅奮力格擋。但這一把石子足夠分散,頗有幾粒打擊在了兩匹駿馬的腿上,頓時兩馬撲地。若非二人功夫精湛,騎術高超,只怕會跌的死去活來。
他們自然想不到段興明武功「高」到了這個境界。狼狽的站住,卻見楊過段興明又逃開了幾十丈。兩人對視一眼,奮力追趕。也不過十來息的時間,就給他們攔在了楊過二人面前。當此之時,多說無益。楊過拔劍直擊長孫毅,叫道:「擊退敵手,我們快走!」長孫毅對楊過並沒有絲毫輕視,凝神應對,玄冰掌力展開,楊過長劍難做寸進。他急忙運起獨孤九劍,用破掌式對敵。饒是以楊過劍法的造詣,此時內力無法順利運用,不習慣之下,卻不能如後世的令狐沖那般圓轉自如,一時間落盡了下風。
段興明玄鐵劍當頭照著霍都就砸,呼呼風響,威勢非凡。霍都乃是識貨之人,不敢用自己的鐵扇硬接,便展開身法遊走,抽空發出一二枚暗器。正面相對,小段眼神敏捷,揮劍將暗器一一打落。只是隨著霍都的暗器越發越快,沉重的玄鐵劍在他手上越發沉重了起來。
楊過內力淺薄,遠不能和場中旁人相提並論。長孫毅久戰楊過不下,又不屑動用腰中的紫霄雷光劍,心中焦躁之下,忽然功力一聚,瞬間向楊過四周拍出七八掌。這是他家傳的五雷催心掌中的殺手鑭,喚作「八方夜戰」,能將八掌威力並為一掌。其間所帶玄玉經冰寒內力,更能直透敵人經脈,委實厲害無比。楊過長劍抖動,片刻之間在他掌幕之間劃開了幾道破綻。但畢竟吃虧內力太淺,破掌式功力不夠,被長孫毅拍在了劍脊之上,頓時心口一寒,整個人倒飛出一丈。
他將場中的局勢盡收眼底,看出了段興明的困境,叫道:「小段,我們換劍!」。人還在半空,便將君子劍丟向了段興明。段興明眼疾手快,和他換了玄鐵劍。只覺得君子劍在手,輕若無物,格擋霍都的暗算便順手了幾倍。同時他將內力運到君子劍之上,也比塞入重劍方便了三分,大喜之下,信心大增,一時間殺傷力翻倍,逕直往霍都身前欺近。他也不需要什麼精妙的招式,只需運足功力,奮力一斬。霍都遠沒有他內力深厚,又沒有楊過等人那種精妙的手法功夫,只能避趨。
楊過握住重劍,穩穩落地站住。內力一轉,將適才侵入體內的異種真氣導入了經脈之中。他內力雖淺,但經脈大異旁人,盤踞著他苦修多年的精純內力,異種真氣一旦侵入,立時便能吞噬了。別說只是長孫毅的些許寒氣,便是他一身的內力塞了進來,楊過也能暫時壓住。
長孫毅卻是禁不住駭然。他自家的玄玉經內力冰寒詭異,常人中了,便是三伏天正午,對著烈烈日頭,也無不戰慄顫抖不止,無法再戰。這人內力如此之低,卻劍法絕頂不說,居然中了自己的冰寒內力卻恍若無事。這讓他一時之間無法摸清楚楊過的深淺。他冷冷的道:「這位兄台,敢問姓名。」
楊過微微一笑。長孫毅卻無法從他臉上看出半點端倪。楊過將玄鐵劍橫在身前,半響之後道:「你我盡興一戰就是,何必多言。」接著笑道:「你需快點,否則片刻之後,估計我們就不用動手了。」說完,提起玄鐵劍,往長孫毅胸前搗去。無須內力,僅僅憑借腕力和長劍本身的軌跡,這簡簡單單的一劍,便有著幾乎不遜與段興明使用君子劍威力了。劍法的高妙,更不是段興明胡亂劈砍能及得上萬一的。
他這一式劍法古拙異常,乃是他拿到重劍之後,隨興一擊,和他以往所用劍法大不相同。長孫毅也是見所未見,直覺無法招架,連忙閃避,卻不能脫出玄鐵劍一擊的範圍,無可奈何之下,拔出腰中雷光劍擋住。兩人同時後退幾步。楊過喉頭一甜,生生將那口血嚥了下去。心中道:「這破掌式博大精深,練到高處,自然能憑劍法破開敵人內力。我現在的修為,還遠不能運用自如,卻只能擋開大半。」不過以他接近於無的內力修為,能逼的長孫毅出劍,已經是彌足安慰了。
他後退兩步,笑著朗聲道:「華山寧大俠,你再不出來,可以為我收屍了。」只聽寧可成聲音大聲道:「楊兄弟,今個我算是開了眼界了。你剛剛那一劍妙的很,和我寧氏一劍頗有相通之處,又大大不同。妙哉妙哉!」說著從一塊石頭後面跳了出來,隨手接過楊過擲過來的玄鐵劍,叫道:「乖乖,好重的傢伙!」三兩步之間便跨到了長孫毅面前,揮劍劈下,和段興明的「劍法」一摸一樣,同時開口道:「華山寧可成。這一劍,『力劈華山』。」
第六十三章 猜測
「力劈華山」乃是江湖中最為尋常的刀招,蓋因為大凡普通武林人士出刀,都喜歡這麼從上而下一刀劈去。這實在是彷彿威力最大,看起來最拉風的招式,故而段興明追殺霍都,翻來覆去,十之七八都是這一招。他聽自己師父這般一喊,禁不住哈哈大笑道:「寧師,劈了華山,咱們華山派住哪裡啊?」寧可成聞言一窘。他只顧著照徒弟的招式出招,給眼前膽敢追殺自己兄弟之人一點教訓,卻忘記了這麼一頭。
江湖中人極重口彩,老寧不由低聲嘟囔,暗罵不已,叫道:「專心殺敵。就你囉嗦!」他銳氣一洩,原本準備三兩劍逼退長孫毅的打算就告撲。長孫毅武功不在他之下,兩人翻翻滾滾一陣對拆,長孫毅固然對寧可成勢若萬鈞的劍法心驚不已。寧可成也對他若有行跡的冰寒真氣忌憚萬分,兩人一時間是不勝不敗之局。倒是段興明得意忘形之下,忽然被霍都抽空飛出的一枚透骨釘釘在了大腿之上。段興明啊聲大叫,立即凶悍了十分,壓得霍都不住奔逃。
楊過將眼光投在了遠處。一身白衣的小龍女正飄飄而來。他將面具拿下來,衣服穿好,快步迎上去,將她伸來的一雙手握住,微笑道:「你怎麼也跟來了。」小龍女抽出一隻右手撫摸他臉上傷痕,道:「你又跟人鬥狠了?」他臉上隱約的傷痕,還是樊城之中那蒙古騎兵用馬鞭抽的。雖然隔了一層面具,但力道很大,楊過無法運功護體,留了些許外傷。
楊過笑道:「沒有。我打不還手。你看這道鞭痕位置多正!」小龍女嘆息道:「你功力未復,忍住一時之氣,心裡面肯定不快活。」楊過道:「那也不是。現在整個大宋北方的百姓都在被蒙古人凌辱,我被他們抽一鞭子,也是尋常不過。日後到戰場上討回來就是。況且你在我身邊,我便將甚麼苦痛都忘掉啦。」小龍女俏臉一紅,掛上了三分喜色,道:「你從小到大都是這般甜言蜜語,近來更是越發說的厲害。」她將頭靠在楊過肩膀之上,神色間滿是滿足沉醉。楊過輕輕摟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吻著她髮際,道:「龍兒喜歡聽,我便喜歡說。」
段興明腿上血流不止,還是烏黑的顏色,心中惶恐無限,他眼睛餘光看到楊過小龍女遠遠的相依相偎,如若無人,頓時心中氣苦無限,加上體力不支,只盼望立即打敗霍都,君子劍耍的原來越快,已經到了「無招」的境界,胡亂劈砍,早不局限於「力劈華山」了。霍都好歹也算是一方魔頭,穩住陣腳之後,連使巧勁,從容化解,上風佔盡。
小龍女忽然被兵器交鳴之聲驚醒,道:「過兒,段公子打不過那個蒙古王子,你不去幫他?」她現在武功不知比楊過高出多少,但在她想來,這些事情自然都是過兒作決定最好。楊過看著段興明師徒苦戰,自己卻迎著風頭,攬著龍兒腰肢,氣閒神定。不由暗暗為下面兩人叫屈。但他並沒有出手的打算,微微一笑道:「不需要。長孫毅不是寧大哥的對手,只是老寧使不慣上百斤重的重劍,許多精妙的變化用不出來,所以才能讓他戰個平手。數來招之間,老寧就能逼他和自己硬拚。長孫毅就要敗了。至於那個霍都——他好像曾經敗給了老寧,對他忌憚的很,見到了他之後其實就想跑的,只是被段興明纏住了。等長孫毅敗在老寧手下,他立即就會逃走。」
他道:「我們不需管他們,趕快回去通知二妹三妹他們準備逃跑吧。此地離襄水已經不遠,等我們渡過了襄水,就不需擔心蒙古軍的威脅了。」說著領著小龍女往回路去了。
數招之後,寧可成一聲舒嘯,長劍一連三刺,長孫毅踉踉蹌蹌的後退,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敬佩的神色,乾澀的道:「我苦苦練功二十年,無一日止歇,只當和我一般年紀之人,無人能是對手,哪知道……我現在還不是你的對手,十年之後,我必勝你。」寧可成對他好生相敬,道:「今日一戰擊敗了你,前次你追殺我和我師妹的仇怨算是報了。你武功很是陰毒,下手卻光明正大,不然說不定我只能跟你打成平手。你若是不再打我師妹和我兄弟的主意,以後我們見面,便是朋友。」長孫毅搖頭道:「受命於人,由不得我。」他轉身就走,忽然回頭冷冷的道:「你師妹現在襄陽,為楊過之死哀慟不已。保護好你師妹。我既然受命,要找到她,就會不遺餘力。」
「楊過之死?楊兄弟上次傷得如此之重,莫非旁人當他死了?」寧可成來不及多想,追了三步,厲聲叫道:「你主上是誰?是虛雪軒麼?她還不對我師妹死心?你叫她來見我!」長孫毅腳下加勁,早走的遠了。
段興明追到寧可成身邊,道:「寧師父,那虛雪軒是不是真的十分貌美厲害,讓你這般忌憚?」至於他的對手霍都,果如楊過所言,一見長孫毅落敗,便立即遠遁了。段興明見寧可成愣愣的盯著長孫毅背影,對自己的話聞若未聞,嘟囔道:「莫不是你對那個傳說極為淫蕩且貌美的妖女有異樣的心思?」他遲遲暗笑,胡思亂想起來,只是自己都不信。
寧可成嘆道:「走吧。你楊師叔大概已經通知耶律兄弟他們動身了。時間緊迫,我們需要快點。」兩人急趕到原地,果然楊過等人早就收拾停當,在等他們。郭芙見到段興明,叫道:「段公子,你不顧生死到樊城,要找的什麼東西啊?」寧可成臉一紅,指著寧可成手上的玄鐵重劍道:「便是這柄玄鐵重劍了。」說著將君子劍雙手奉還給楊過。一邊去拿寧可成手上的玄鐵劍。一扯之下,寧可成緊握長劍,一動不動,朝楊過道:「這柄劍大有玄虛,我的劍法使起來卻大不流暢。倒是我看你先前一劍,很得其中三味。」楊過含笑不語。
寧可成忽然看了一眼拉扯玄鐵劍的段興明,道:「這柄劍便是我用了,都是辱沒神兵。要是你來用,長劍有靈,應當悲泣。我問你,這劍當真是神雕送與你的,卻不是你偷偷從獨孤前輩的劍塚偷回來的?」他曾聽楊過言及襄陽城外的神雕重劍,此時見到了神雕,又見到這重劍,自然能猜到這劍的來歷。
段興明聞言,如中捶擊,頓時傻愣在了當場。他心亂如麻,想到:「寧師怎麼會知道獨孤求敗,怎麼會知道劍塚?我從來沒有和人說過啊……」他本以為這是自己一人所知的秘密,此時看了一眼寧可成明亮的雙眸,心中越發懷疑:「難道寧師跟我一般,也是後世之人?」他左右一想,越發肯定了,心中道:「若非如此,寧師這般不下於五絕的本事,為什麼我不曾聽說過?他看我的眼光也與眾不同。他待人處事,也不似常人那般拘禮……他說自己都配不上重劍,自然是說只有楊師叔配的上了。他一意想將這重劍還給楊過,自然是知道楊師叔原本的神雕重劍的際遇了……」他越想越是肯定,面色變換不定:「不過寧師卻不像我。他怎麼看都是個古人,一點沒有現代人的那種味道。他又會獨孤九劍——難道他是令狐沖轉世?」段興明只覺得頭大如斗,層層密汗滲出腦門,再不敢妄稱是自己的重劍了,辿辿的道:「這……的確是我暫時從雕大爺手上借的。不過最近我發現了,我使重劍還不如使輕便的長劍順手。這劍,那個,我還是還給雕大爺算了。」寧可成點頭,道:「這般才對。將劍還給你楊師叔吧!」他這般一說,段興明心中更是相信了自己先前的判斷。規規矩矩的將重劍送到楊過手上,道:「楊師叔,這劍本不是我的東西,還請楊師叔為我暫時保管,日後再還給雕前輩。」
他忽然知道原來自己的師父也是「後世之人」,全沒有覺得多了一個通曉後事之人,自己的「先知」優勢就會喪失的那種患得患失,相反,只覺得驚喜。世上終於要多了一個能夠理解自己之人了!迷亂在了時空之中,那種透骨的孤寂,曾讓楊過大夢數年,不知身在何方。漸漸的讓段興明這樣的樂天之人也開始飽償痛苦了。他激動的渾身亂顫,滿心想著找機會和寧可成互相捅破這層秘密。
楊過對寧可成和段興明的心思心知肚明。他暗暗好笑,接過重劍,道:「此劍於我確實大有臂助。多謝你了。我許你的劍法,心中已經有了大概構想。過段時間或許就能創出,必不會讓你失望。」段興明點頭道謝。他眼光閃爍,不向以往那般盡偷看小龍女程英等人,卻時不時的放在寧可成身上。寧可成每每被他眼光所聚,身上就是一冷。
第六十四章 元曲
一行人加緊趕路,速度風馳電掣。段興明偷偷的拉了寧可成,落到了隊尾。寧可成從兜囊裡掏出一根山雞腿,邊走邊啃。小段想了想,道:「寧師,你喜歡喝酒麼?」寧可成點頭道:「喝一點。」小段眼睛發亮,道:「是嗜酒如命麼?」寧可成稍稍醒覺,側著腦袋問道:「為何問我這個?」小段支支吾吾的道:「那個……大凡男子漢都嗜酒。我看寧師是男人中的男人,故而……故而一問。」寧可成呵呵而笑,拍了拍小段肩膀道:「自然,看到酒,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段興明陪著呵呵而笑,半響之後,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發問的道:「華山令狐沖。」寧可成專心啃著雞腿,心有所思,居然沒有絲毫反應。段興明著急,忽然在他耳邊叫了一聲:「令狐沖。」段興明嚇了一跳,瞪他道:「鬼叫甚麼!」段興明遺憾的後退,心想:「看來寧師不是令狐沖了。難道他是風清揚轉世?算了吧,不清楚。華山會獨孤九劍的還不知道會有幾人呢。」
他準備直接點。張口便問道:「寧師,你怎麼知道玄鐵重劍和獨孤劍塚的?」寧可成正要說聽自楊過,便看到楊過正在前方,回頭向他微微搖頭。於是寧可成道:「我們華山最高深的劍法是什麼劍法?獨孤九劍。正是獨孤前輩的獨門劍法。連他的劍法都學到了,自然知道許多隱秘。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段興明慌忙道:「小徒也是大理王族,自然從典籍裡面看到了不少隱秘……」兩人互相不信,繼續前行。
段興明小心肝砰砰的亂跳,有如初戀一般緊張。兩度試探之下,這個看似粗魯的寧師居然遮掩的滴水不漏,有如打太極推手一般。他認定了寧可成來自後世,被他若有若無的遮掩「戲弄」的滿頭虛汗。這讓他想起來自己前世曾苦苦追求一個女孩子,萬般慇勤獻盡,對方卻總對他若即若離,讓他不知道自己距離目標到底多遠。這寧可成比起拿女孩子還要膩味三分。他簡直忍不住就想大喊一聲:「寧可成,你是不是後世之人!」
他一回頭,卻見楊過看著他們二人,笑容若有若無,教他心驚膽顫。楊過朝他一笑,轉頭跟小龍女低聲私語。真不知道他夫婦二人何時落到了後面,神出鬼沒的。段興明心中抱怨,眼珠子亂轉,朝寧可成吟詩道:「枯籐老樹……那個……鴉。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這一曲【天淨沙-秋思】,乃是他前世元代大戲曲家馬致遠的名作。故而他拿來試探寧可成。若是寧可成來自後世,多半對這「幾十年之後之作」有所耳聞。可惜他忘了昏鴉之昏字,又漏了一句「小橋流水人家」。事實上所有的元曲他只記得這麼一首。後世詩詞記的也不多,且大多不全。不然早拿出來向陸無雙等人顯擺了。
倒是後世莎士比亞的經典愛情台詞,席慕容的愛情妙句他記得不少。但他現在算是知道了,如果他對著郭芙喊上一句:「女人啊,你的名字叫脆弱!」,多半會被她一劍刺死。或是對程英來上一段改版的羅密歐與朱麗葉:「那邊窗子裡亮起來的是什麼光?那就是東方,程英就是太陽!起來吧,美麗的太陽!那是我的意中人;啊!那是我的愛。」……他自己先打了個寒戰。
他將殘缺的【天淨沙-秋思】念出來,諸人反應都是不同。楊過微不可查的吱吱亂笑。寧可成雙目放光,盯著段興明,念道:「好一句【斷腸人在天涯】。這詞是你所作?」同時聽郭芙等人驚聲低嘆,都用前所未有的眼神盯著段興明,萬萬想不到這個看似一無所知的紈褲公子居然寫的這麼一手好詞。段興明被眾人眼光所聚,飄飄然起來。寧可成居然沒聽過這首曲子,他固然失望。但一眼看到郭芙欣羨的眼神,他頓時忘乎所以,正要點頭應承,忽聽陸無雙冷笑道:「這哪是甚麼詞了。卻是一首曲子。更不是這個花心大少所作。乃是一個寫曲子的叫馬致遠的所作。」
寧可成問道:「當真?」段興明點頭。眾人嘖嘖稱奇。程英道:「想不到小曲之中,也有這麼別緻悠遠的妙句,真是妙絕。」元曲乃是元朝才大行於世,此時卻不為文人雅士垂顧。當下眾人紛紛向段興明打聽這曲子作者馬致遠何人。段興明有如挨了當頭一棒,失魂落魄到了極點。他渙散的眼睛死命的盯著陸無雙。陸無雙毫無所覺,繼續一邊走,一邊用一截樹枝筆畫著前幾日楊過教她的一招「分花拂柳」。段興明心中呻吟,想到:「亂套了亂套了。怎麼是陸無雙?不是寧師?怎麼看……怎麼看陸無雙也不像啊!」
他胡亂應付過眾人的盤問——自然推托到了大理那「包羅萬象」的藏書之中去了——然後找了個機會,看陸無雙和程英說了一句什麼,離開了隊伍,便偷偷跟了去。兩人來到一處深草。陸無雙乃是過來小解。她正蹲下半截,忽然回頭看到了段興明,頓時滿臉紅透,大叫道:「你個登徒子,誰叫你跟來的,快滾!」段興明連忙分辯道:「我只是有事請教無雙妹子……」話未說完,一道大大的寒光飛了過來。
……
半盞茶之後,陸無雙才從樹林深處走了出來,眼看前方的隊伍只看得見一個小黑影了,連忙加勁追趕。只是她臉上潮紅未退,狠毒的眼光不時向一邊的段興明撇過。小段踉蹌的跟著。他前次大腿之上釘了霍都的暗器,雖然劇毒無比,但體積甚小,旋即痊癒。這次被陸無雙在大腿上釘了一枚長劍,卻由不得他不一瘸一拐了。他偷看了一眼陸無雙的臉色,悄悄的問道:「無雙妹子,你從哪裡聽到這首詞——」陸無雙一揮手,段興明連忙滾開了三步。陸無雙狠狠的道:「我的名字,是你叫得的麼!你這個……」段興明嘟囔道:「都說過一萬遍,我不是有意的了。」陸無雙揪住他耳朵,道:「此事絕對不許說出去,不然我剮了你。」段興明任由她揪住,連忙道:「是是是。小生發誓,此生絕不透漏出去半點。那個……陸姑娘,你從何得知這首詞的?」說完巴巴的看著陸無雙臉色。陸無雙脫口道:「那是我……」她眼睛轉了轉,羞臊和狡黠交織的眼波流轉,道:「我為何要告訴你?」手下加勁,將段興明的耳朵整個扭轉了老大的一個角度,嘻笑著飛奔開了。段興明一顆心苦的有如被濃茶反覆浸泡過一般,大叫道:「姐姐,我求你了,你告訴我吧——」奮力追上。
兩人遠去之後,此地轉過了楊過小龍女二人。他們卻是暗地留下來照應方便的陸無雙的。楊過見兩人走遠了,便捧腹狂笑。惹的小龍女也微笑了起來。原來當日楊過伴著陸無雙程英二人,在終南山下的時候,一天晚上,對著風吹沙動的殘破官道,楊過心有所思,順口吟出了這曲天淨沙。正好陸無雙在側,只當是楊過所作,敬仰無限。楊過怎會冒後人之名?便道出了天淨沙的作者和曲牌,只是把馬致遠的出生年月提前了一百多年,成了民間隱士。故而陸無雙聽了段興明吟出天淨沙,並不吃驚,只當既然早有此曲,大哥能知道,旁人自然也能知道。
兩人笑畢,運功追去。他們二人何等輕功,片刻之間便離眾人不遠了。遠遠還看到段興明追著陸無雙在隊伍中打轉,陸無雙對他不理不睬。
楊龍二人都慢下步伐,不緊不慢的跟在眾人後面,並不上前。楊過遠遠眺望著數里之外一條穿梭在群山之中的玉帶一般的襄水,和那肉眼看不到的襄陽城。此時已經接近傍晚時分,天地之間滿是一副紅黃曠遠的色調。他心有所感,道:「姑姑,我有一個秘密,一直沒有跟你說。你想聽麼?」他雖說再不叫小龍女姑姑了,但叫了許多年,不經意之間還是叫了出來。小龍女也沒有絲毫在意。她淡淡的道:「你說,我聽著就是。」楊過道:「我跟旁人有太多不同。其實,我一生下來……」只聽寧可成向這邊叫道:「楊兄弟,龍姑娘,我們需得加勁了,不然太晚了,河邊只怕沒有渡船。」楊過應了一聲。
他看著小龍女清澈如水波般的美眸,忽然喪失了說出真相的勇氣。未畢說出來就會如何如何,他自然相信小龍女不會因為任何理由拋棄了他。但這般靜靜的留在她身邊,他真的感覺很好,不捨得再將這個太過驚駭的事情說出,讓姑姑不安。他俯身親了親小龍女的睫毛,道:「日後再說吧。」兩人加速趕了過去。
河岸渡口處空無一人,只有一隻無漿無櫓的小舟繫在岸邊,隨著水波蕩漾。小舟殘敗的很,只怕行不到河中心就會沉掉。眾人面面相覷,都大感棘手。楊過道:「看來今晚無法過河了。我們便夜宿河邊,明天一早如果不見渡船,就砍伐樹木,編一個木筏渡河吧。」眾人正要應承,忽見河流上游飛速流下一隻大船,隱隱看到上面有不少蒙古兵士。武敦儒驚叫道:「是蒙古戰船。我們快躲!」楊過和寧可成卻是一動不動,對視一眼,都笑道:「天助我也!」楊過朝段興明道:「運氣凝神,大聲朝那蒙古戰船罵一句。」段興明哦的一聲,提氣就要開口,又問道:「罵什麼?」楊過笑罵道:「隨便。就罵一句『蒙古狗罪該萬死,忽必烈理應千刀萬剮』便好。」他這一句用的是蒙古語,是他無意之中學的。幸好段興明語言天賦不錯,學了兩遍,依樣大喊起來。頓時大河上下儘是他那生澀的蒙古語叫罵之聲。
這句話一出,效果立即顯現。那蒙古戰船早就發現了眾人,但速度不減,顯然對他們沒有興趣。但段興明這般叫罵之下,卻叫船上的蒙古勇士如何不怒發如狂?襄水北岸儘是蒙古範圍,襄水之上也都是蒙古戰船,所以這一船蒙古兵也不怕楊過等人乃是用的誘兵之計。見他們人少,便將戰船靠了過來,數十弓箭手彎弓搭箭,瞄向岸邊。等到了弓箭射程的時候,一個百夫長一聲號令,長箭劃空而去,只見岸邊的幾個宋人雞飛狗跳,大多狼狽不堪的逃走了,只有一個大漢慘叫著倒在了襄水之中,沒入水中不見了。蒙古軍哈哈大笑,一個個眼中血光閃動。
那百夫長就要下令繼續往下游而去。旁邊幾人勸道:「哥兒太大人,那幾個宋人之中大多都是極為美貌的女人。我們擒住了獻給大汗,肯定是大大的功勞。」那哥兒太猶豫半響,道:「大汗的命令,是讓我們趕到下游。我們不應該多管閒事。」就要下令繼續開船。卻聽岸上四處躲閃的男男女女都用生澀的蒙古語叫罵了起來。罵人的方式千奇百怪,許多他們蒙古人自己都沒聽過,但無一例外的讓他們火冒三丈。在聽到他們罵「蒙古人的膽量,就和躲在地洞裡面的老鼠一般大小」之後,哥兒太忍無可忍,下令將戰船靠岸,擊殺宋人中的男人,搶了他們的女人。
離岸越近,諸女的美貌越是清楚的展現在了蒙古軍面前。白來蒙古軍越來越驚訝,越來越激動,一個個嗷嗷大叫,恨不能立即飛身到岸邊,將這些美貌的異常的小娘們統統拿下。船剛靠岸,便有幾十人抽出腰刀狂奔而下。船上留守的不到二十人,都是壓陣的弓弩手。哥兒太眼睛緊緊的盯著四散奔逃的諸女,殘忍的笑容掛在了嘴角。他忽聽邊上同僚騷亂,一轉身,卻只見黑光一閃。他已經腦袋落地。
第六十五章 過河
一條大漢在船上來回縱橫,一柄長劍迅捷無論的揮灑,所過之處,一顆顆斗大的腦袋飛離了脖頸。數息之間,二十守軍盡數被屠。那大漢叫道:「都是窩囊廢,害的我白白裝死,在水裡游了這麼半天才爬上來,卻殺的這般不盡興。」卻正是手執從長劍的寧可成。他坐在飄蕩的船頭,從腳下死屍身上找到一袋馬奶酒,掂了一掂,大概有五六來斤。便拔開木塞,如長虹鯨吞般一口氣喝乾了,酒勁發作,只覺得天旋地轉。
寧可成低聲道:「在徒弟面前放了狠話,說我嗜酒如命。老子其實還沒有喝過酒呢。這千萬不能讓他知道了,在肚子裡面笑我……原來喝酒就是這般感覺?暈的很。不過我酒量好像不錯,整整五斤啊,哈哈哈哈。」他卻不知道蒙古馬奶酒雖然辛辣,但比起中原的白酒,在酒精上卻淡如白水了。尋常人喝個十斤也未畢會醉,只是沒有那個肚量而已。他喝了五斤馬奶酒,這時候已經不知道東南西北,雖然是第一次喝酒,這酒量,卻也不見得高明。
岸上雖然有七八十人對付楊過等人,他卻毫不擔心。五斤馬奶酒下肚,只覺得這船搖晃的更加厲害了,他二三十年的站樁本事,居然也立足不穩起來。寧可成雙眼漸漸赤紅,斜睨一眼滿地的斷首橫屍,只覺得這般可怖的景象,頗是不雅,便掙扎著將滿船的屍首都扔到了水中。雖然落下了一二個頭顱,他也是沒有精力繼續清掃。甲板上還留著幾袋馬奶酒。酒意上揚,他不由興奮起來,便又喝了半袋,哈哈大笑,躺下就睡,片刻之間鼾聲大作。
只聽戰船裡層淅淅梭梭一陣輕響,一個半大的蒙古男孩從門縫中爬了出來,手上舉著一柄尖刀,一步步靠近沉睡的寧可成,將匕首比劃在寧可成胸口,就要將他一顆心剜出來,給滿船死者報仇。他眼睛通紅,有四成仇恨,卻有六成恐懼,手腳抖的抽風一般。他正要下刀,寧可成忽然翻身坐了起來。蒙古男孩嚇的大叫著後退,跌倒在了湍急的水流之中。
寧可成坐直了身子,捶捶腦袋,道:「不成。這般輕易醉了,須讓他們鄙視。」剛剛在鬼門關溜了一圈,差點死在了一個小孩子手上,他自己卻絲毫不知。他將那遺留的幾袋馬奶酒盡數倒在了甲板上,然後將空酒袋攏在身邊,笑道:「這般大概成了。」話未說完,已經睡著了。他身子自行倒下,腦袋砸的甲板通的一聲大響。
岸上的戰況頗是激烈。一見蒙古軍登陸,楊過便號令眾人急速後退,想將蒙古軍帶到後面密林之中,更好下手。眾人後退不幾步,只聽蒙古軍呼喝聲響,雖然只有楊過能勉強聽懂他們的意思,旁人也能從那猥瑣淫蕩的語氣聲中猜測出來他們的話語。郭芙偶爾一回頭,正見緊緊追來的數十蒙古兵多有將炙熱的目光投向她胸口,臍下,臀部等女兒家重要部位的,一時間怒不可抑,揮劍反身迎戰。大小武隨著郭靖在襄陽也算是久經戰陣,並不將這些蒙古兵放在眼裡,也是回頭和郭芙配合。三人展開三才劍陣,殺的不亦樂乎。
楊過怒道:「郭芙怎還是這般魯莽?」耶律齊武功全失,又不似楊過有自報之力,雖然自己諸人戰力不在數十蒙古兵之下,但這般貿然出擊,卻難以兼顧耶律齊安危。他叫道:「不管他們三人,我們繼續後退。」領著眾人往後便走。三才劍陣嚴密無比,且又有更多蒙古兵越過他們三人繼續追擊楊過等人,所以楊過乃有此言,卻不是真的拋下郭芙。段興明如何看出來箇中奧妙?他見郭芙嬌小的身子瞬間淹沒在浪潮般的蒙古兵重圍之中,頓時熱血翻湧,向楊過道:「師叔,借劍一用!」拿了楊過的君子劍,翻身殺入重圍,大叫道:「郭姑娘,我來助你!」
他運足九陽神功,君子劍胡亂劈砍,當真是當者披靡,蒙古軍的彎刀被他長劍碰到,便是兩半。偶爾有兵器擊打到他身上的,卻很難擊破他護身真氣,讓他受傷。他一路高歌猛進,但到了郭芙身邊之後,才發現自己委實不知如何應對。君子劍亂揮之下,一不小心割斷了武修文的佩劍。嚴密的三才劍陣頓時多了一處破綻。更有他手忙腳亂的在一邊拖累,讓原本有驚無險的三人連連遇險。便是郭芙也起了一劍將他刺死之心。
楊過拉著耶律齊拐過一條小道,看地勢易守難功,放心的安排,讓小龍女,程英陸無雙三人都去襄助段性命等人。陸無雙道:「大哥,只有耶律姑娘照顧你們兩個,會不會太險?」楊過哈哈而笑。陸無雙臉紅道:「是我低估大哥了。」和小龍女程英二人一起,往段興明處而去。追來的蒙古兵大多隨著他們三人又殺了回去,只有十來人往楊過和耶律齊兄妹處而來。
耶律燕就要拔刀出手。楊過道:「耶律妹子照看好你哥哥,這些蝦米在下一人便是足夠!」正一人當頭一刀往楊過劈來。楊過微微錯步,玄鐵重劍從貼著那人刀柄往前,直接點碎了他胸骨。破空聲響,身後刺來了三柄長槍。這一船蒙古軍乃是精銳,臨陣配合,絲毫不亂。楊過一躍身,覷準三柄鋼槍來勢,重劍忽然放在三柄槍的平衡之處,壓的出槍的三人一起踉蹌跌倒,楊過也不回身,左手成爪,一瞬間便將三人咽喉盡數抓的裂了開。餘下的幾名蒙古兵絲毫沒有畏懼之心,仍然呼喝著而來。
耶律燕看楊過殺人如割草,驚的目瞪口呆,叫道:「他騙人。他根本沒有功力全失!這般手段,哪是個沒有功力之人作出來的?」耶律齊笑道:「妹妹,你卻看不出。楊兄弟每招每式看似剛猛有力,其實無一不是巧到了極點,柔到了極點。」他向耶律燕解釋道:「你看他那一劍,看似格開了那人的長矛,又震斷了另一人的腰刀。其實是他借了使矛人的力量和那柄重劍的重量。他自己卻是沒有如何用力。恩師多年前教過我類似的借力法門,曾說道,以我的資質,三十年之後或許能領悟一二。楊兄弟才多大年紀,已經做到爐火純青了。」他目光閃閃的在一邊觀摩,大有所得。
轉眼間,蒙古軍死在了楊過手上十一人。只剩最後一個極為壯實的大漢,舉著一柄狼牙棒往他當頭砸來。楊過正熱血沸騰,便不再避實就虛,迎著揮劍格擋。看似簡單的一劍,但用的是寧可成的劍法法門,更有三分他拿到重劍之後的心得。只覺得出劍之時,一股熱力從手臂肩井穴開始,至於手三里,曲池,直達手掌合谷,中督諸穴,頓時玄鐵劍輕了大半,這一劍更是威勢倍增。兩柄重兵器相接,那手握狼牙棒的大漢吐血後退,二百來斤的身子轟然倒地,竟然被楊過一劍震死了。
楊過驚喜交集,心想道:「這便是能夠配合這一式重劍劍法的心法了!我內力久久不能復得,看來還要著落在重劍劍法之上——這劍法委實霸道的很。」他一回頭,正見耶律燕愣愣的盯著他,道:「難道這一劍也沒有內力麼!」楊過微笑道:「耶律妹子太看高在下了。從這一劍開始,在下功力,漸漸開始恢復了!」耶律兄妹一起向楊過道喜,耶律燕喜道:「那我哥哥復功,也會很快了?」楊過點頭。
三人一路往河邊而去,道上都是屍體。那缺手斷腳,乃至一刀兩斷的,定然是陸無雙下的手。橫死當場,卻看不出明傷的,多半是被程英玉簫暗勁點死。更多蒙古兵都是咽喉中劍,傷口極淺,正好致命,卻是小龍女兩柄長劍所為。楊過讚嘆道:「龍兒劍法越加精進了,我在玉女劍法上的修為,永遠都及她不上。」耶律燕撇嘴道:「你們夫婦都是甚麼手段!你內力未復,已經殺人如草,還在這裡謙虛。看來我們這些笨蛋,是可以不用學武了。」楊過和小龍女的關係微妙,耶律燕心思直爽,是第一個稱他們為夫婦二人之人。楊過心花怒放,咧嘴道:「耶律姑娘謬讚,楊某愧不敢當。」
河岸邊的戰鬥已經結束。小龍女在一邊仗著雙劍,白衣飄飄,竟然沒有沾上血跡,對著修羅場般的戰場,也只有她一如尋常。旁人大多疲倦的很,殺了這麼多人,表現各個不同。段興明尤其狼狽,身上幾道輕微的傷口,滿頭滿身的蒙古人的鮮血,地上還有他一攤嘔吐之物。他忽然撲到了襄水之中,洗濯身上血跡。陸無雙冷哼道:「孬種!」同時聽郭芙嗤笑:「笨蛋書生。」二女對視一眼,分別將腦袋扭開。
楊過見場面壓抑,道:「船已經到手,我們趕緊過河吧!」朝船上叫道:「寧大哥,船上可清理乾淨了?」戰船飄蕩,卻沒有回音。眾人不由一陣擔心。楊過側耳,片刻之後微笑道:「老寧在打鼾,原來是睡著了!」
戰船離河岸足足七八丈。他從懷中掏出繩索,朝小龍女道:「龍兒,幫忙!」將繩索朝水面上拋去。小龍女身形如風般掠過數丈,眼看力盡,正在楊過的繩索上一點,同時俯身抄住繩子的首端,牽著長長的麻繩,輕飄飄的落在了船頭之上。眾人早知道小龍女輕功絕頂,但都萬萬想不到高到了這般田地。那閒適優雅又毫不做作的飄逸姿態,更讓郭芙等人暗暗心折。
小龍女和楊過分執麻繩兩段,郭芙,大小武,程英陸無雙併耶律燕挨個踏著麻繩上了船。耶律齊和段興明游泳而上。待眾人盡數到達了,楊過握著麻繩,騰身往船上而去。小龍女素手一抖,將楊過接道了身邊。楊過收好繩子,只見眾人正圍著大醉不醒,睡在血泊之中的的寧可成。
段興明一邊整著衣襟上的水,一邊道:「今天才知道寧師原來這般海量!這麼多空酒袋,他喝了只怕不下三四十斤吧?」楊過看著甲板上深達半寸的混著馬奶酒的血流,登時看破了寧可成的小手段,心中暗笑,臉上不動聲色,道:「讓老寧睡著吧。時間緊迫,我們趕快把船開到對岸。」
一群人都不是操船的好手。這般順著水流,半劃半淌,足足往下游滑了數里之地,才終於到達了襄水南岸。快到岸邊的時候,楊過就指使段興明,將寧可成丟到了襄水之中,解了他酒意。老寧還有幾分輕醉,心中慚愧,故意裝暈,搖搖擺擺的走路,沒事就拿段興明一陣蹂躪。
郭芙忽然喜笑道:「翻過這幾座山頭,就能看到襄陽城了!今日半夜之前,我就能睡在自己的床上,吃著娘親的小菜了!風餐露宿這麼多天,我身上都……」她臉一紅,止住了話頭。陸無雙嘟囔道:「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倒難為你這麼多天和我們一起。」眾人見目標在望,都極是鼓舞。
行不到數里,段興明低聲道:「這一片地方看起來好熟!」卻聽小龍女對楊過道:「過兒,那邊山上有我扎的一個茅廬。我在襄陽等你這許多天,後來就住在那裡!」段興明才知道此處何地。他心想道:「原來實在獨孤劍塚附近。」問道:「楊師叔,大雕前幾日不是跟著我們的麼?後來哪裡去了?」
楊過道:「雕兄早就提前回襄陽了。此時只怕已經到了原地,待我向它打個招呼!」說完提氣長嘯。他此時內力不足,嘯聲只能傳出里許。片刻之後,便聽得大雕回應。接著大雕蠢重的身子飛一般從山上衝來下來。
大雕顧盼生雄,倨傲無禮。眾人卻不敢怠慢,紛紛行禮。楊過道:「雕兄既然無恙,我們就不多加打擾了。我等要去襄陽,待日後有空,再來拜訪雕兄。」
大雕呱呱兩聲大叫,緊緊的盯著楊過手中的玄鐵劍,見楊過要走,伸出鳥喙叼住楊過衣襟,就把他往山上拉去。
第六十六章 分道
楊過措手不及,掙扎不開,叫道:「雕兄,你可是要我隨你一起?」他又道:「我答應你就是!」大雕這才鬆開了鳥喙。
楊過看了看山上,又遠眺黑幕中若隱若現的襄陽城,朝諸人道:「此時襄陽戰事不急,我準備隨雕兄在山上潛修月許,估計就能復功,那時再和諸位見面吧!」段興明跑過來叫道:「我和楊師叔一起——」只見大雕朝他一翅膀扇來。段興明早有防備,立即跳開,苦笑道:「算了,我和寧師一起去襄陽守城吧。」
眾人出生入死多日,此時分手,多少有點不捨。郭芙道:「楊大哥,你當真不跟我們一起?不如你到了襄陽,由我爹爹媽媽助你復功吧。」楊過搖頭道:「郭伯伯郭伯母日裡萬機,我還是不要去煩惱他們的好。」便和小龍女一起辭別了眾人,隨著大雕上山去了。
陸無雙看著楊龍二人遠去的背影,恘恘不樂。跟在眾人身後,後來忍不住將程英拉到了後面,輕輕的道:「我不喜歡龍姑娘!」程英大驚,左右看看,沒人聽到,然後皺眉道:「三妹,你怎麼這麼說?」陸無雙道:「大哥一門心思放在龍姑娘一人身上,把我們都忘掉啦。我本來不想去襄陽,想跟大哥一起的。但看他眼裡只有龍姑娘,作氣之下,就沒有開口了。」程英哭笑不得,道:「他們二人歷經波折,久別重逢,自然有說不完的話,道不完的情。況且大哥哪有忘掉你?這許多天,每天都教過你武功的。」陸無雙揚眉道:「可我還是更喜歡終南山下那些日子。大哥,你,我三人相依為命。雖然大仇在側,但不覺得孤單。現在大哥有了龍姑娘,你又把心思都放在了耶律木頭身上。我就又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了。」
程英紅著臉,道:「哪有的事情。」她忽然笑道:「段興明段公子對你不是慇勤備至麼?一天到晚追著你打轉。他可比齊哥英俊多了。」陸無雙使勁搔程英的癢,笑道:「他哪是獻慇勤?他那是千方百計想問我,我從哪裡知道那首『天淨沙』的。我從大哥那裡聽到的,卻偏不告訴他。」她頓了頓,又悄悄道:「那個笨蛋書生其實喜歡郭芙那個大小姐。你沒見到他們倆眉來眼去的樣子。還有段興明讚美郭芙貌美時候的話……那個酸啊!」程英微笑道:「他也經常讚美你啊。我看也酸的不行。」兩人又是一陣打鬧。這幾個月躲躲藏藏,直到現在脫出險境,兩人才有了玩鬧的心思。前邊眾人看著襄陽城越來越近,漸漸的連城門輪廓都是一清二楚了,都是大喜過望。
須臾,城門上射下來一排火箭,擋在眾人身前,只聽城門樓上有兵校叫道:「來者何人?」郭芙和大小武當先告知了身份。那些軍校大多認得三人,叫道:「原來是郭大小姐和兩位武爺來此。稍等片刻,待我等稟告郭大俠之後,立即開門。」郭芙叫道:「你認得我,還不立即開門?」那軍校道:「大小姐恕罪。沒有郭大俠口令,小人不敢開門。」郭芙跺腳暗怒。
段興明點頭,輕聲道:「郭大俠治軍嚴謹,軍令森嚴,上下用命,難怪能緊守襄陽這麼多年。」寧可成看了他一眼,點頭道:「想不到你個紈褲,居然也有這般的見識。」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嘿嘿笑了起來。段興明情不自禁的後退了幾步。
不過一頓飯時間,只見城門後***大亮,人聲嘈雜,接著厚重的城門吱吱呀呀的放了下來,還沒有放平,就聽一個清脆的婦人聲音叫道:「芙兒,修文,敦儒,是你們回來了麼?」語音中掩飾不住的激動。郭芙大叫道:「娘,娘,正是我們回來啦。爹爹呢?他也在麼!」
城門放下,幾人衝了過來,當先二人正是郭靖黃蓉夫婦。黃蓉一把將撲來的郭芙摟在了懷中,不禁哭了起來,道:「你們一去兩個月,毫無消息,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交娘怎麼活得下去。進來太多悲淒之事。你們無礙,那是最好。那是最好。」郭靖也極是激動,扶起跪拜的大小武,只向三人略微看了一眼,便將目光投到了寧可成等人身上,道:「這幾位英雄,不知何人?」
寧可成等人依次上來見禮,黃蓉雖在摟著女兒哭泣,但卻將眾人言行盡收眼底。這群年輕人個個業藝不凡,舉止有致,她心中暗暗稱奇。大家見禮完畢,黃蓉便安排眾人回郭府歇息。
一群人來到郭府,只見門口兩盞燈籠,卻是白色。府內也多有白綾白花。竟是在為某人帶喪。旁人雖然心中疑惑,卻不敢擅自問詢。郭芙卻著急的大叫道:「爹爹,府上什麼人……什麼人去了麼?」她想了想,驚道:「難道是柯大公公……」黃蓉啐道:「休要胡說,你柯公公好好的呆在桃花島。是你楊大哥去了。」郭芙一愣:「楊大哥?哪個楊大哥?」郭靖在一邊長嘆道:「是楊過那孩子!」楊過「曝屍」陣前十日,看到之人,自然都相信他是死了,連黃蓉都沒有絲毫懷疑。在郭靖心中,楊過有如親生兒子般。楊過橫死,他痛不欲生,在府中為楊過設靈拜祭,日日哀慟。
他話剛說完,只見新來的眾多客人,包括自己女兒和兩個徒弟,都呆呆的看著自己,面色詭異古怪。那瘸腿的古墓門人陸無雙突然上前幾步,柳眉倒豎,朝郭靖咄咄道:「郭大俠,我大哥何曾得罪過你,讓你這般咒他?」郭靖膛口結舌。黃蓉擠出笑容,道:「過兒是陸姑娘義兄麼?他一個多月前,為了我夫婦二人和襄陽,死在了蒙古軍陣之中。拙夫為之夜夜泣血,也請陸姑娘驟聽噩耗,節哀千萬。」她說出此話,發現眾人表情更是怪異了起來。楊過不曾跟她們說起過受傷的經過,他們自然不知道個中隱情。
程英心思靈敏,猜出了大概,上前到:「大概郭大俠黃幫主是誤會了。我大哥前一段時間的確身受重傷,險些不治。但並沒有死,我們剛剛跟他分別。」黃蓉驚喜交集,道:「當真?那……」她想起兩軍陣前楊過的屍體,確實沒假,不由一陣頭暈,道:「程師妹確實才見過楊過?」程英道:「楊過也是程英結義大哥,我們三個時辰之前,才與他和龍姑娘分別,萬萬不假。」
郭靖一把抓住武敦儒,捏的他肩膀骨頭吱吱作響,道:「過兒當真沒死?」武敦儒面色慘白,又不敢掙脫,只有拚命點頭。郭靖面色比起武敦儒還要白上三分,想大笑,卻笑不出來。大悲之後的大喜,他煉氣二十年,從無差錯,這一刻卻岔了內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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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小龍女二人隨著大雕,沿著山中小徑緩步而行,二人一雕,悄無聲息的在荒山月下行走,說不出的寂寥曠遠。大雕愈行愈低,直走人一個深谷之中。又行良久,來到一個大山洞前,丑雕在山洞前點了三下頭,叫了三聲,回頭望著楊龍二人。楊過和小龍女隨著大雕便進了山洞。
洞內烏黑一片。楊過點燃了一根枯枝,和小龍女四下打量。這洞其實甚淺,行不到三丈,已抵盡頭,洞中除了一張石桌、一張石凳之外更無別物。大雕向洞角叫了幾聲,楊過見洞角有一堆亂石高起,楊過心中想到:「這怕就是獨孤求敗前輩的埋骨之地了。」忽聽小龍女驚道:「過兒你看,這牆上有字!」楊過舉著火把湊到牆邊,見洞壁上似乎寫得有字,只是塵封苔蔽。他伸手抹去洞壁上的青苔,果然現出三行字來,字跡筆劃甚細,入石卻是極深,顯是用極鋒利的兵刃劃成。兩人一起觀看。只見牆壁上寫著:
「余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殺盡仇寇,敗盡英雄,天下更無抗手,無可奈何,惟隱居深谷,以雕為友。嗚呼,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誠寂寥難堪也。」
下面落款是:「劍魔獨孤求敗。」
小龍女驚訝萬分。楊過固然早有準備,但親眼看到這絕世劍豪的留字,體悟那字裡行間傲視天下,獨步江湖的蓋世豪情,一顆心不由激盪沸騰,連髮梢都麻了起來。他將牆上幾十字翻來覆去的看,禁不住指間微顫,豪氣大作,道:「姑姑,我日後須向獨孤前輩這般無敵天下,才不枉來這人世一場。」小龍女微笑道:「你很小的時候,就發過相似的宏願啦!」楊過哈哈而笑,對著牆上留字拜了三拜,又對著獨孤求敗的石墓三拜九叩,心中念道:「不能目睹前輩英姿,實在是楊過之不幸。」
大雕仰首低嘶,顯然很是滿意。楊過將玄鐵重劍拿出來放在石桌上,道:「我比起獨孤前輩卻要幸運的多。天下大亂,英雄輩出。莫說天下五絕,都在武學之顛峰,便是年輕一輩,也不乏絕世高手。我縱然練成重劍劍法,也未必能夠無敵天下。但若是真的練到了獨孤九劍無招勝有招的境界,天下又有何人能夠抗手?」
他旋即笑道:「多年之後的事情,此刻卻不需多想了。」朝大雕道:「雕兄,明日我便陪你練著重劍劍法,解你多年寂寞!」又朝小龍女道:「龍兒,明日我在外面給你搭個茅屋。今晚我們便住在這山洞之中吧。雖簡陋了些,但卻是獨孤前輩的舊居。我們能再此歇息,也是榮幸的很。」他朝大雕說話時意氣風發,轉向小龍女時候,卻柔聲輕款。小龍女道:「這裡和古墓石室也相差無幾,沒什麼簡陋的。我們住下就是。」
一夜無語。次日清晨,小龍女早早起身,到山間採集野果清水。她忽然有感,回頭遠眺,只見一行人遠遠而來,速度極快。當先一人,正是段興明,他身後依次乃是郭靖,寧可成,程英以及陸無雙。段興明遠遠便見一白衣少女俏立風中,臨枝摘果,丰姿卓約,非是人間能有,不由心頭一熱,大叫道:「龍姑娘,龍姑娘,我帶著郭大俠來看你和楊過師叔來了。」
小龍女等眾人到達,和郭靖見禮。郭靖急忙道:「龍姑娘,過兒當真無恙,不知身在何處!」小龍女道:「過兒還在山洞中休息,我帶你們前去。」將眾人領回山洞。還在洞外,就聽楊過的怒吼之聲:「誰幹的,是段興明那廝麼?雕兄你告訴我,我將他抽筋剝皮。」段興明心中害怕,想到:「難道楊師叔知道我對龍姑娘念念不忘?」他顫聲道:「楊師叔,我……」話未說完,洞中的楊過衝了出來,就要揪住段興明胸口。
他忽然止住,跪了下去,笑道:「郭伯伯。」只是臉上怒容還未褪完,笑的甚是勉強。郭靖早已激動難耐,一把將他扶起來,大力摟在了懷中,道:「好孩兒,你果然沒死。」楊過聽他聲音哽咽,顯然極是動情,也不由傷感,強笑道:「前次不敢相見,對郭伯伯頗有隱瞞,還請郭伯伯見諒。」郭靖道:「我理會得,我理會得……」
二人都極是歡喜。一番別情訴說完畢,郭靖等人隨身帶著不少吃食,便在山洞之外擺下了宴席,布了酒菜慶賀。小龍女從不曾和這麼多人共席,頗感不適,向楊過道:「我不吃了。」便向外而去。郭靖愕然道:「過兒,我做錯什麼了,讓龍姑娘不悅?」楊過安慰他道:「郭伯伯寬心。龍兒不慣人多,並沒有不悅。」郭靖聽他稱呼小龍女龍兒,心裡一陣不適,沒有多言。程英取了兩樣果品,朝眾人施禮,然後追著小龍女去了。
因為是早餐,所以郭靖帶來的美酒只是作個擺設,並沒人喝。寧可成盯著酒罈,出了半天的神,眼見席盡,他忽然問道:「楊兄弟,你剛剛在罵小段,他做了什麼惡事麼?」楊過臉上怒容重布,哼了一聲,道:「你們隨我進來!」瞪了段興明一眼,率先進了山洞。
第六十七章 洩密
段興明乃是小輩,本在規規矩矩的收拾殘席。這時候看了看對自己幸災樂禍的師父一眼,湊到郭靖身邊,心驚膽顫的跟進了山洞。洞中雖不甚明亮,但對他們而言,絲毫光亮便已足夠。
楊過領眾人參觀過了獨孤求敗的留字。郭靖固然是感佩萬分,寧可成更是如楊過一般激動不已。楊過道:「角落處有一座石墳。神雕雖然不能言,但因該就是獨孤前輩埋骨之地了。」他繼續道:「獨孤前輩傲視天下,孤單寂寞,只與雕為伴,不願與人為伍,寧願一個人死在深山之中。他的屍骨,想來也是雕兄一口一口叼著石塊掩埋的。」
當下郭靖領著寧可成,段興明並陸無雙向那石墳跪拜。大雕在一邊呱呱低鳴。
楊過道:「你們仔細看這石墳:雖然每一塊石頭上都是苔痕斑斑,極具年頭。但彼此相連之處,苔痕斷裂,頗有新傷。顯然是曾經有人毀壞了此墓,刨開了墓穴,又由雕兄重新壘起來的。」大雕低鳴之聲急躁起來。
楊過言語轉厲,目光炯炯的盯著段興明,道:「你曾拿走過重劍。這墓穴,是不是你刨開的?」段興明慌忙搖手,叫道:「絕對不是。絕對不是。我只去過劍塚,這石洞都沒敢來過。雕前輩對我一直不是很友好,你知道的啊。」楊過怒道:「除了你,又有何人知道此地的秘密?又有何人曾踏足此地?」寧可成也是怒目圓瞪,逼視徒兒。
段興明徨然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情不自禁的看向陸無雙,卻見她毫無異樣。他定了定神,道:「我雖然算不得君子,但也不是那樣的小人。無緣無故的,我為何要刨開獨孤前輩的墳墓?」楊過冷冷的道:「獨孤前輩劍塚之內只埋有長劍,卻沒有劍法秘笈。他一生所學,極有可能伴著他的屍骨埋在了此地。」段興明張口結舌,喃喃道:「確實大有可能啊。」他一振精神,叫道:「坦白的說,如果我早想到此節,說不定我真忍不住會幹出這樣的事情。但我直到現在才知道有這麼個可能。小子以列祖列宗名義發誓,此事絕對不是我做的。」
楊過道:「冒犯前輩靈骸,實在是罪大惡極。雖然我相信你誓言不假,但卻須確認一下,你可願意?」段興明道:「當然願意。不知道楊師叔怎麼問?」楊過道:「那很簡單。你看著我眼睛!」段興明一抬頭,對上楊過明晃晃的雙眼,只覺得精神一陣恍惚。他九陽神功立即運行,心想道:「這是催眠麼?對了,九陰真經之中似乎有個迷魂的功法。糟糕,我若被他迷住,說出了前世之事,如何是好?」
這是他最後一個念頭。等他再度清醒,卻是一個人睡在了一座山峰頂上。山風呼嘯,烈日恍眼。他掙扎著爬起來,功行兩轉,絲毫沒有不適。小段不知身在何方,四下張望,終於隱約看到了襄陽城,知道所離不遠,才按下了惶恐之心。他回憶前事,似乎是楊過要審問於他,且對他施展了迷魂之術,然後他就一點都不知道了。
他愣了半響,忽聽身後腳步聲傳來,一轉身,正見楊過走近。楊過並不看段興明半眼,只遠遠的注目天際。
段興明道:「楊師叔,我……」楊過搖頭道:「我已經知道,盜墓之事,非是你所為,另有旁人。」段興明長長舒了口氣,正要開口,楊過接著道:「張嘉林除了風流,倒也是有幾分君子風度的。」段興明如被五雷轟頂,嘴張的能塞下兩隻鴨蛋,身上的血一股一股往大腦奔湧,心裡一個勁的道:「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張嘉林乃是他上一世的本名,此刻楊過隨口叫了出來,自己的秘密肯定是為他知曉了。
段興明啞著聲音道:「你都知道了?是移魂大法……我……我……」楊過不置可否,道:「雖是匪夷所思,但世界之大,本是無奇不有。況且盜墓之事不是你所為,那定然還有旁人知曉其中關竅。」段興明臉色變換,最後小心翼翼的道:「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確實是轉世之人,也知道許多這時代的秘密,你不會……」楊過笑道:「不會如何?又能如何?或許每個人都和你一樣呢?只是旁人不記得前世,而你能夠記得?你現在就是段興明。而且你自己也知道,歷史發生了那麼大的變數,你那秘密又有什麼打緊?」
段興明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陣寬心,整個人都似乎泡在了暖洋洋的溫水之中一般。這般的輕鬆,整整十七八年,他沒有一日曾經體會過。事實正如楊過所言,即使他向天下公佈了自己的秘密,旁人也不會拿他如何。畢竟他是大理王子,這時候也沒有喜歡切片研究的科學家。何況有幾人能夠相信?神怪之言,此時多矣!他回頭一想,才發現自己最感激楊過的,不是他理解自己,而是他相信自己的古怪來歷。一個無法為人道的大秘密誤打誤撞的被解開,段興明除了茫然,更多的是安慰。對於楊過,他從沒有見面時候的仰慕,忌妒,到見面之後的自慚形穢,感激和不甘……一直不知道自己對他是一種什麼感情。但此時,楊過便是叫他去死——他想了想,估計不幹。
他禁不住道:「楊師叔,你……你不會向旁人說吧?」楊過搖頭道:「我不會向不相干的人亂說的。」段興明吸了兩口氣。他才發現自己現在手腳無力,剛剛竟然出了滿身的冷汗。他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跟楊過傾訴,但發覺自己思緒紊亂,實在不知道能說些什麼。楊過道:「你先回襄陽休息吧。日後我去襄陽,再教你劍法武功。」他心中感慨無限,又有三分歉疚,這一句話輕柔溫勉。他雖然是段興明師叔,但只有這句話才顯出長輩的關切之意。段興明心頭一暖,渾然忘卻了楊過和自己一般年齡,誠心誠意的向他行了個子侄之禮,快步下山去了。
楊過呆立了片刻,快步離開,轉過幾座山頭,來到了一座峭壁之前。那峭壁便如一座極大的屏風,沖天而起,峭壁中部離地約二十餘丈處,生著一塊三四丈見方的大石,便似一個平台,石上刻得「劍塚」兩個大字。石壁上草木不生,光禿禿的實無可容手足之處,但每隔數尺就有一個小小的石穴。裡面的青苔早被清理乾淨了。卻是當日段興明趁大雕不在時所為。
當年的楊過重傷斷臂,功力淺薄,用一隻手掙扎著上了平台,取得了重劍,終於練成了能與五絕抗衡的重劍劍法。如今的楊過雖然功力未復,但肢體不殘,武學修為和武功見識更十倍百倍於當年,且與小龍女相伴深谷,兩者的心境際遇,相差都何止萬里?楊過心中激盪翻湧,一隻手搭在第一個石穴之上,半天無語。
只聽上面傳來寧可成的大叫之聲:「楊兄弟,還不上來!」楊過一笑,不用右手,單手雙腳,奮力爬上了石台。石台之上立著小龍女寧可成和大雕。小龍女替楊過擦了擦額間的汗水,道:「你忒調皮。明明兩隻手,非要只用一隻手往上爬。」楊過心中如夢如幻,一把將她抱住,道:「姑姑,我便是只有一隻手,也能報你。」他一貫堅強,此時玉人在懷,真實無限,只覺得老天待他何其之不薄。想到自己多年的尖銳哀痛,禁不住低低哽咽。小龍女雖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但感於他的熱切,也不由情動,抱著他不語。
一邊的老寧尷尬不已,心中嘀咕:「這二人也太不知道收斂。」轉頭去看劍塚邊兩行石刻:
「劍魔獨孤求敗既無敵於天下,乃埋劍於斯。
嗚呼!群雄束手,長劍空利,不亦悲夫!」
一時感慨萬千。耳中聽得楊龍二人分了開,才叫道:「前輩遺風,叫人神往。此處石台,也是佔盡地利,風光無限。段興明那小子居然膽敢冒犯劍塚,偷走了玄鐵重劍,實在是該死。」本來劍塚之中會有三柄長劍,只紫薇軟劍被獨孤求敗丟棄荒野,但此刻卻空空如野,一柄也無。楊過挨個看劍塚下的刻字。右首第一柄劍位置下的石上刻有兩行小字:
「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冠前以之與河朔群雄爭鋒。」楊過嘆道:「寧兄,你我二人自謂劍法高明,卻沒有脫出獨孤前輩弱冠時候的水準。」寧可成哈哈而笑,道:「卻也不差多少。」
楊過一笑,拿起起一長條石片,見石片下的青石上也刻有兩行小字:
「紫薇軟劍,三十歲前所用,誤傷義不祥,乃棄之深谷。」
楊過道:「前輩轉使軟劍,顯然功力精湛,已經可剛可柔。寧兄專修鋼劍,自無可說。我的劍法剛柔並濟,才知道想使好軟劍,比起硬劍難上千倍。」
在往下就是重劍的刻字:「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兩人一起動容,盯著這十八個字,思緒萬千。雖然兩人不語,其實他們的修為都已經接近了這重劍的層次。尤其是寧可成自幼苦修的寧氏一劍,和重劍劍法雖然路數相異,但在道理上卻有八分相似。楊過蒙他傳授過劍法,拿到重劍之後日夜思量,對「大巧不工」四個字也是極有領悟。半響之後道:「劍法至此,或可無敵天下。」
兩人轉眼看原本木劍處的留字:「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兩人相視,一起搖頭。這實在是劍道至境。雖然兩人的獨孤九劍都有極深的修為,對重劍劍法也算是略有心得,但自忖於「無劍勝有劍」,只模模糊糊有一點影子罷了,卻無法真正明悟。
楊過嘆道:「前輩神技,無法想像。我們後生小輩,能有緣一堵前輩留刻,實在已經是邀天之倖。」寧可成低頭不語。他忽然道:「小段不是說他只偷了玄鐵重劍麼?怎麼另外兩把劍也沒有了蹤影?」楊過搖頭道:「還有別人知道此處的秘密,盜走了第一把鋼劍和最後一把木劍。獨孤前輩的墳墓古跡也是他毀壞的。」獨孤求敗幾行留字,已經為他們展現了劍道至境。兩人心中隱隱奉獨孤求敗為師,此時明知道有人冒犯了前輩遺骸,卻無能為力,都是鋼牙緊咬。
一直默不作聲的小龍女忽然道:「你們也不必激憤。獨孤前輩何等胸懷?他一人幽居此處,死在石洞之中,未畢知道大雕會替他掩埋屍骨。他本乃是無牽無掛之人,死了便死了。從此歸塵歸土,有沒有人冒犯他的靈骨,卻也無所大謂。」寧可成聽她說的有理,默然不語。楊過卻禁不住心中一冷。他知道小龍女所說,固然是忖度獨孤求敗之意,但何嘗不是她自己的想法?若非自己的存在,只怕她會比獨孤求敗更加寂寥。
寧可成又問道:「你剛剛叫我打暈了小段,又把他帶到了遠處,問出了什麼沒有?」楊過笑道:「沒有什麼別的,就是確認了小段不是盜墓之人。」
楊過便是內力不失,也不可能用移魂大法讓內力勝過他許多的段興明中招。楊過在施法的時候向寧可成作了個手勢,老寧便上前一掌拍暈了徒弟。只是他手法巧妙,段興明毫無所覺,只當是真的中了楊過的移魂大法。他昏迷之前擔心楊過察覺他的秘密,睡夢之中滿口夢話,把自己前世的姓名也說了出來。正好讓楊過用來誘導小段自己說出了那個秘密。他逼出了段興明的秘密,卻沒有將自己的秘密說出來,心中頗是慚愧,不想多言。
楊過將玄鐵重劍放在劍塚原本的位置上,嘆道:「一力降十會。當真要用長劍做到這一點,委實不是一件易事。」忽然勁風大作,大雕撲了過來,銜起重劍交還楊過手上,咕的一聲叫,突然左翅勢挾勁風,向他當頭撲擊而下。
楊過哈哈笑道:「雕兄,想和我撲擊為戲否!」一挺重劍,迎向大雕。
第六十八章 練劍
大雕巨大的翅膀扇來,丈許方圓的平台之上罡風四起,三人登時立足不穩。寧可成驚叫道:「這畜生好大的力氣!」他嘴上一直對大雕恭恭敬敬,但心裡面多少有點欺負它是個扁毛畜生,這時一時失口,便喊了出來,嚇的他倆忙掩口不迭,幸好沒人在意。小龍女知道大雕對楊過最是親近,不會刻意為難,故而只是緊張的盯著楊過,看他如何應對。
楊過首當其衝,只覺得一時之間練呼吸都難為了起來。他本欲揮劍格擋,此時發現神雕大力,自己實在無可抵禦,便窺準了大雕勁風之中的薄弱處,揮劍打開一個缺口,然後跳出它翅膀巨力範圍。還未站穩,大雕雙翅齊動,頓時將楊過退路封死,同時一口叼來,正擊在楊過長劍前端。楊過如中雷擊,被震的渾身血液翻騰。若非他渾身內力散入了筋脈之中,身體之強健比其常人勝過百倍,只怕早已鮮血狂噴。大雕並不進擊,盯著楊過,呱呱而鳴,似大有怪責之意。
楊過道:「雕兄是怪我取巧,不敢和你巨力正面相抗?」他苦笑道:「我此時內力微薄,實在是力有不逮……罷了,哪有那麼多理由。你放馬過來,我不再逃開就是。」玄鐵劍端正,將體內那近日來提聚的些許內力盡數運到右臂之上,正見大雕揮翅撲擊,楊過對準它力大之處,功力急運,意至氣生,兩力相交,楊過騰騰的後退,奮力沉勁,紮住下盤,正踩在懸崖邊上。他右臂平伸,微微顫抖,彷彿已經不是自己的身體了一般。小龍女一聲驚叫。她其實早做了準備,若是楊過抵不住神雕勁風掉了下去,她就立即用金鈴索將他救上來。但眼見楊過半個身子懸空,還是忍不住害怕。
楊過停了片刻,只覺得右臂回復了知覺,火辣辣的即使疼痛,但遊走在右臂諸穴的微薄真力卻渾厚了許多。他心中一動,努力將這股內力納入丹田,竟然成功,叫他大喜。他這番散功之後,經脈被錘煉的大異旁人,每每苦修出來一點內力,功力搬運之時,不等轉回丹田,便會散入經脈之中,消失無蹤,一番辛苦便化為烏有。
這番和大雕對壘,生死壓力之下,竟然平白激起了一股雄渾的內力,飛速的運轉了數個周天,頗有越積越厚之意。也是楊過修身功夫極深,渾身經脈早通,便是一些尋常武人無法打通或者不需打通的奇經小穴,他也曾一一貫通過,乃至於此時功力運轉,比起旁人快了何止十倍?若非如此,以他經脈吸收內力的速度,不等一個周天搬運完畢,所有內力就盡數消亡了。
楊過有了這層明悟,越發放下了心來,道:「龍兒,雕兄的法子很有效果,對我極有助力。我在此練功,你去給我和寧兄準備飯菜。」小龍女聽他吩咐自己待客,便宛如常人使喚自己妻子一般,不由心中一甜,依言去了。
楊過只覺得那股內力越轉越慢,又有被經脈吸收之意,心下焦急,朝大雕道:「雕兄,我們還來!」挺了長劍便刺。
一人一雕在石台上撲擊。寧可成在一邊眉毛聳動,亂跳不已,叫道:「若非楊兄弟這般怪胎,也經不起雕前輩這番摔打!」原來與其說是楊過挺劍與大雕對抗,還不如說是大雕以巨力拍擊楊過。以楊過此時的內力修為,被大雕如此拍擊,就相當於被一個一流高手全力拍擊一個孩兒一般。只是楊過仗著身體強壯,經脈堅韌異常,竟生生的忍了下來。
寧可成冷眼旁觀,隱隱也看出來,楊過每劍的力道都在漸漸加大,最後已經隱隱略有風聲,顯然內力正在突飛猛進。他不由駭然,心中道:「旁人日日苦修,及不上這傢伙挨一頓拍打。」忽然一人一雕分開,聽楊過哈哈而笑,接著一頭栽倒在了地上。大雕呱呱而鳴,縱身躍下了懸崖,往遠處去了。
寧可成急忙扶起楊過,內力運轉,想將他救醒,卻只覺得他渾身渾厚的內力亂撞,雖然在自己內力之下,卻絲毫無法掌控。時間稍長,他更覺察出楊過渾身經脈都有一股股巨大的吸力,非人力能抗。若非自己的紫霞神功曾經楊過改良,與他體內內力略有相和,只怕早被這內力吸的干了。寧可成急忙撤回功力,後怕不已。他回想起來,真不知以楊過如此經脈,居然還能運起內力,他體內狂亂的內息游竄不已,偏偏有如礁石林中的皮筏,總能最巧妙的避開經脈穴道的吸力。在無序之至處卻隱含其道。這般內力,委實不曾聽聞過。
楊過體內經脈如此詭異,乃是他他前段時間三番四次的自毀密法留下的後遺症。自毀之法,乃是道家九陰之中隱含的刺激人體潛能的竅門,為楊過無意中發覺。只是此法雖威力異常,但大逆自然,對人體的毀損極大。楊過修身功夫絕頂,也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了一個消弭後遺症的方法,而且不能常用,更不能連用。楊過在蒙古軍中一連用了三次,雖然運氣過人,沒有身死,但卻將一身內力強行散入了經脈之中,經脈異變,拓的太寬,產生了極大的吸力,有如多了無數丹田一般。本來這般情況之下,他的內力再無法歸入真正的丹田,便從此無法運功。但楊過卻是武學的奇才,數月苦思之下,給他找到了掙脫經脈吸力的運功法門,此時為大雕壓力所激,又領悟了重劍之法,每一揮劍之下,內力瘋長,此時人雖然已經昏迷,但體內內力按照他存想了無數遍的路徑加速運行,雖然外人看來混亂無序之至,其實沒有走火。
寧可成雖然不清楚楊過體內的真正情況,卻也不再為楊過擔心,只安慰的守在他身邊。過不多久,大雕銜著那對經脈內力都大有好處的菩斯曲蛇蛇膽。寧可成知道這蛇膽的妙用。大雕前一段時間也曾偶爾送他些許。他濃破蛇膽,將膽汁灌入楊過咽喉。看著他口中泛綠的膽汁,只覺得平白滿口生苦起來。
他再度小心翼翼的將一股內力送入楊過體內,附著在楊過奔湧的內力之上探察。只覺得楊過滿身狂湧的內力轉了足足百餘次周天,越轉越強。寧可成心中叫道:「你小子若是這般運功,豈不是很快就要天下第一了?」但他也只是隨便想想而已。果然楊過內力越轉越慢,增長的也越來越慢,最後平穩了下來,靜靜流轉。寧可成心想道:「莫非楊兄弟經脈正常了?」他這般一想,那一絲內力稍稍越軌,頓時消散在了楊過經脈之中。寧可成面色蒼白的後退幾步,慶幸道:「幸好老子早有準備,沒敢用力。」一邊叫道:「你既然醒了,還不快起來!」
楊過大笑跳起,道:「我的吸星大法滋味如何?」寧可成揉著鼻子道:「吸星大法?倒是個怪異的名字。不過倒是很相像,居然能吸人內力。我從沒聽過這般詭異的內力。」楊過情知失言,道:「其實不是。吸星大法卻是專門吸人內力的內功,和我的功法大異。我這古怪內力非要配合我這古怪的經脈。威力雖然遠勝吸星大法,但卻只能我一人使得,大是局限。」寧可成大是振奮,道:「那你以後只要吸了和你交手之人的內力,不就能轉為己用,省得自己勤修苦練了?」楊過搖頭笑道:「便是內力,也分三六九品。你老寧的那絲真氣和我內力有相通之處。紫霞神功也是高妙無比,我直接收了,省了一點功夫。但旁人的雜亂劣質的內力,我若收了,還需費神練化,卻不如自己專修而來的精純。況且不同的境界,只能承載不同境界的內力深度。我此時陡然將內力提到了老寧你目下的境界,已經是極限。便是將五絕的內力盡數吸來了,也是絲毫無用,只能浪費。」寧可成點頭。楊過繼續道:「事實上我經脈所積的內力已經渾厚無比,奈何此時不能盡數提出。等日後我內力深了,試著將渾身經脈填滿,再專修丹田,便有如有了數個丹田一般。以我經脈的強度,日後內力之深,豈不是沒有盡頭?」寧可成一想之下,雖然極難,但對楊過這般的天才而言,竟非不可能。一想之下,他不由駭然,搖頭苦笑道:「你若是能活一千歲,還不知道內力會深厚到什麼境界了——只怕那就是神仙了。」兩人相對哈哈而笑。
楊過心中隱隱一動,想到:「我這般將內力散入經脈而非丹田,竟然和那所謂的吸星大法頗有相似之處……只是我楊過何須吸人內力……換言之,若我日後真能悟出以經脈替代丹田的運功法門,彼時身上無處不可發力,無處不可生力,彼此相依相存,日益壯大——」他搖了搖頭,暫時止住了這個異想天開的想法。
楊過道:「雕兄所得獨孤前輩妙法,助我恢復了內力,更大有進境。待我再向雕兄學習那重劍劍法,給寧兄一開眼界。」寧可成鼓掌稱好。其實楊過復功,固然借了大雕助力,卻主要依靠他自己的明悟與苦修。但重劍劍法他雖有所悟,要盡數通曉,還是著落在大雕身上。
於是楊過招呼了大雕繼續相鬥。他此時內力即深,玄鐵重劍上的勁風已經隱約能和大雕翅膀之上的勁風相抗衡。偶爾力有不逮,體內經脈自動便將餘下的內力抵消,直到此時,楊過才能真正一劍一劍的和大雕正面相抗。
大雕一舉一動,一撲一啄之間,卻暗合了當年它與獨孤求敗撲擊為戲之時的軌跡路徑。楊過自己之前本來只體悟了一式劍法,此時凝神打量大雕的路數,不斷改進自己運劍之法,招數漸漸繁雜了起來。一人一雕交鋒,先時楊過的劍招還能有七八個變化,而且似乎已經簡略到了無以復加,才能抵住大雕進攻。過了不知多久,他所用劍招越來越簡捷,漸漸的非但將所有虛招盡數去了,後來連後招也似乎置之腦後。只呆呆板板的挺劍刺擊。但落在寧可成眼中,這卻是容至繁於至簡之中,每一劍都暗含玄理,叫他如癡如醉。
楊過先前仗著內力深厚,和大雕相抗,雖能不落下風,但也沒有多大的長進。自他劍法趨簡之後,心通其理,手精其術,只覺得每一劍刺出,都有不同的明悟。同時內力奔湧,經脈中內力回吐,加上數月來服用的蛇膽妙用顯現,於是臂力激增,當真是一日千里。
楊過一邊和大雕酣鬥,一邊在腦海之中飛速將重劍劍法理出了完整的頭緒,雖然未能盡數通透,但已經掌握了七七八八。他只覺得玄鐵重劍在手,此時便是讓他正對金輪法王這般的高手,也能完全不落下風。他便如原本練會了重劍劍法的楊過一般,覺得武功到此地步,便似登泰山而小天下,回想昔日所學,頗有渺不足道之感。但楊過自然知道,其實是以前所學沒能真正練到絕頂境界而已。此時從重劍劍法之上明悟了武功絕頂之境,待他日後以此回思九陰真經和古墓派諸般神功,武學之境再進一步,才算是真正踏足天下絕頂之境,那時候比起五絕,便也是不遑多讓了。
楊過既已霍然貫通,再和大雕纏鬥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了。他哈哈長笑,揮劍挺刺,劍鋒所至,嗤嗤有聲。大雕呱的一聲大叫,居然不敢直接其芒,閃身避了開。楊過勁力凝而不散,掠過大雕身側,噗的沒入了一邊堅石之中半截,同時以劍身為中心,一尺之內的石壁處處龜裂。如此威勢,實在是驚天動地。楊過縱然知道自己武功大漲,卻還是被嚇了一跳。他得意的道:「寧兄,可有意思和小弟再度切磋一番?」
兩人相視,都發現對方眼睛亮的異常,才見四下一片幽暗昏或。原來兩人在這石台之上,一個練,一個看,不知不覺之間過了一日,現在已經是深夜了。楊過往下看去,只見一個白影靜靜的佇立遠方,對著此地。小龍女站在那裡,已經等了多時。
第六十九章 練功
楊過遠遠的望了一眼靜靜等候在那裡的小龍女,只覺得能這般和她廝守深谷,心底的喜樂,更是無法言語。他精神一震,一日的辛苦絲毫覺察不到了,意氣風發的道:「寧兄,陪我打一場如何?」寧可成默然不語,道:「此刻你銳氣萬分,我又累又倦,打你不過。等我歇歇再說。」他一貫好戰,此時居然推辭,倒是讓楊過很吃了一驚。
他下了石台,和小龍女一起用餐。招呼寧可成下來,寧可成只是不理。郭靖等人早上過來,現在早就回轉襄陽去了,留下的乾肉,油鹽,果蔬等物卻是極多。小龍女只吃了幾個果子。楊過抱著半根羊腿便大嚼不已。忽聽石台之上寧可成大笑,狀甚歡愉。楊過問道:「寧兄,如何?」寧可成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從上面跳下,中間幾次借力,輕輕落在楊龍二人身前,道:「我想到了,正如你在華山上所說,這重劍劍法和我寧氏一劍,其理相通,但路徑不同。重劍劍法乃是內力的絕頂用法,我寧氏一劍卻脫胎於獨孤九劍劍法,更偏重使劍的手法。我之所以覺得比你不上,不是我劍法比你劍法遜色,實在是我雖則『手通其術』,卻未能『心明其意』。今日見識到楊兄弟的神劍劍法,待我苦思數日,改進劍法,必然不讓你專美於前。」同時哈哈而笑,扯了一截烤肉,提著半袋酒走了。
楊過和小龍女相視而笑。這個寧可成看似粗魯,卻實在是識趣到了極點。少了干擾之人,楊過盯著小龍女。以兩人的目力,雖沒有燭火,但三四尺方圓之內,仍然是纖毫畢現。小龍女見他目光灼灼,不由泛起一絲羞紅,道:「過兒,你看甚麼!」楊過道:「我記得前些日子龍兒你替我沐浴——今日四下無人,我又出了一身老汗。不如龍兒你陪我一起到山溪之中洗濯一番如何?」楊過對她向來極是敬重,小龍女何曾想到他會這般口舌輕薄?又是羞臊,又是歡喜,道:「你現在能走能動,我卻不幫你洗澡了。」說完站起來就走,卻有些手足無措。
楊過酒飽飯足,對大雕道:「雕兄,你是地主,帶我找個小溪,梳洗一番吧!」大雕牽著他往東北而去,行了數里,隱隱聽到轟轟之聲,不絕於耳。楊過心中道:「果然有條瀑布!」轉過一個山峽,水聲震耳欲聾,只見山峰間一條大白龍似的瀑布奔瀉而下,衝入一條溪流,奔勝雷鳴,湍急異常。只是此時乃是春末,未及河流汛期,水流看似勁猛,卻也不在楊過眼中。楊過試著跳入溪水之中,站在溪心的一塊巨石之上,可是玄鐵重劍舉了半天,上游也沒有甚麼段木碎石之類的雜物流來讓他格擋。水流不甚急,他足以站穩。楊過哈哈而笑,將玄鐵劍丟到岸邊,道:「看來我只有乖乖的洗澡休息了。」
之後過了半個月,楊過日日和神雕撲擊,劍法日漸成熟,大雕早已不是他對手。他也經常和小龍女切磋。小龍女單人雙劍,施展左右互博之術,先時還能和楊過戰個平手,漸漸的楊過劍法越加玄奧,又深諳玉女素心劍法奧妙,往往一劍刺來,小龍女就只能退避而開。她嘆道:「過兒武功現在比我強很多啦!我不是你對手。」楊過便笑道:「姑姑教的好,我才能有今日之能。」
這一日忽然大雨傾盆,滿山電閃雷鳴。果然大雕咬著他衣襟,拉著他向東北方而去。楊過心知大雕要帶他去溪水中練劍,也極是期待。待得他來到那瀑布前溪水之中,只見今日水流湍急,浪頭捲著樹枝石塊,往下而來,勢頭生猛,讓人觀之心寒。
楊過不待大雕演示,自己躍入溪心巨石之上。只覺得今日水流極速,幾乎沖的他立足不穩,便連忙運氣站穩。他身體高大,被溪水一沖,就有如一個絕頂高手在用力推他全身一般,雖然站穩了,想出劍挑動山洪中挾帶而至的岩石,卻極是費力。他伸劍試了三次,但出劍綿軟無力。若是力道大了,又不免下盤不穩,極是狼狽。他正準備上岸休息片刻,忽見大雕蹲伏在溪邊,無精打采,眼光中頗是不屑。楊過老臉一紅,想到:「我比起當年的楊過,武功高出甚多,還雙臂健全,卻遠不如他堅毅!」
於是他先不考慮出劍之事,只專心扎馬,漸漸的領悟到了許多凝氣用力的法門,站在溪水之中,便有如在岩石之上插上了一柄鐵柱,雖然溪水奔騰,卻巋然不動。一般的碎石段木砸到他身上,他體內內力發動,便有如溪水般將其彈開,絲毫不會受傷。下盤能穩到這種境界,楊過心中也是稱奇。
溪邊大雕忽然躁動了兩下。它身邊無聲無息的出現了一個白影,卻是小龍女不放心,追了過來。她衣履盡濕,四顧水氣濛濛,蔚為奇觀,但見那山洪勢道太猛,心中微有懼意。更見楊過巍然挺立,絲毫不動。心上之人如此英雄,小龍女嘴角不由掛上了些許笑容。
忽然一塊大石從瀑布上滾下來,瞬間便到了楊過面前。在小龍女看來,楊過渾身為激流衝撞,實在無可閃避,心裡不由一緊,卻默不作聲。果然楊過忽然抬劍,將那巨石頂了回去,待巨石衝下來,便又是一劍。如此反覆,舉重若輕,彷彿手上握的只是柄紙劍,彷彿抵著的石頭也是草粘的一般。良久之後,楊過重劍一振,那巨石在他劍下,早被撞的鬆散,便四分五裂,化為碎石散落在了溪水之中。楊過此時才在站立水中和奮力出劍之間找到了完美的平衡點,只見他東出一劍,西刺一劍,看起來簡單之極,但上游而下紛紛亂亂的異物,卻再沒有一樣能夠接近他身前三尺之地。
他這般在水中悟得了許多順刺、逆擊、橫削、倒劈的劍理,只覺得以此使劍,內力所注,真是無堅不摧。只是他雖然比起當年楊過領悟的更深,但畢竟修習日淺,內力不能真正收發由心,這門劍法也只能以玄鐵重劍施展。尋常利劍只須在他手中輕輕一抖,勁力未發,劍刃便早斷了。等日後他勁力更純,待能夠以木劍施展這一套劍法之時,才真正接近與當年獨孤求敗的無劍勝有劍的境界了。但那是功力的境界。至於劍法,他卻已經練到了止境。
楊過跳到岸邊,才發現小龍女渾身濕透,等在一邊,苦笑著道:「龍兒,這般大雨,你在山洞之中等我就好,何必出來。」小龍女給他擦拭臉上溪水,道:「過兒這般練劍,劍法又大有進益,只怕天下間已經少有敵手了。」楊過也是感嘆,道:「練功十年,到今日一窺劍法奧妙,更有龍兒你陪伴身旁,我喜歡的緊。從今日起,再沒有任何人能夠欺負我的龍兒了。」他將小龍女摟在懷裡。雖然知道她內力深湛,早到了寒暑不侵的地步,卻還是小心翼翼的送了一股內力到她體內替她驅寒。
兩人在煙雨之中依偎漫行。小龍女忽然道:「我們辛辛苦苦的練功,為了甚麼?」楊過愕然,半響才道:「不給旁人欺負吧。」小龍女道:「若躲在古墓,旁人也欺負不到咱們頭上。」楊過又是一陣默然,道:「龍兒是厭煩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想回到古墓繼續隱居是麼?」小龍女嘆道:「我不是厭煩,只是不喜歡。」楊過嘆道:「姑姑再候些時日。等蒙古撤軍了,我便和你完婚隱居。」小龍女半響之後,輕輕的道:「你上次受傷,我很害怕。」楊過拍了拍她香肩,豪氣干雲的道:「楊過已非當日之楊過了。現在無論是誰,也休想殺我。」小龍女繼續問道:「但若是千軍萬馬之中呢?一人之力,又有何用?」楊過握住她雙手,道:「姑姑,襄陽一戰,過兒勢不能置身事外。但我向你保證,一定要留著有用之身,報答龍兒的濃情厚意。」兩人心中憂喜參半,回到了山洞之中。
第二日兩人收拾行裝,就要去襄陽為郭靖助陣。楊過用山籐捆住玄鐵劍背在背上,拉了小龍女素手行不及三步,忽然腹痛如絞,以他的忍性,還不由呻吟出聲。小龍女手忙腳亂,不知道如何是好。楊過盤腿坐下運氣,半日之後,才回復正常,苦笑道:「我的內力和經脈的古怪,大異常人,剛剛才知道原來還有三處隱患。不過我也有辦法消弭。只是襄陽之行,又要延遲了。」他遠眺襄陽,道:「聽聲音,蒙古近日攻城並不甚急,倒給了我不少時間。」他向焦慮的小龍女一笑,道:「本來我有個法子,能在短期內把內力提到最高,只是心急去襄陽守城,便想留待日後。現在既然如此了,我便一併坐了就是。」
於是兩人又滯留在了荒野之中。楊過用密法,先封閉了渾身的經脈穴道。這對旁人,等於是自廢武功。他卻仍舊以重劍劍法將內力拾起重練,還是從手臂諸穴開始,待內力略有小成,便強自以這股狂暴的功力逐個突擊個大要穴,先打通督脈三十六大穴,繼而是任脈二十五大穴。這任督二脈,花了他整整一個月時間,日夜不休,才堪堪衝破。其實只要過了這一關,內力便進入了天人之境,無須刻意運功,內力便能運轉不休。尋常江湖人終其一生也到不了這個層次。哪有如楊過這般,自己早就打通了全身穴道,卻有封閉過了再來一次的?
楊過當然不是閒極無聊。他這般以雷霆萬鈞之勢重修內力,短期之內再次衝破全身要穴,一方面為了從根本上消除上次散功帶來的後遺症,另一方面,這般修來的內力,比起原先卻渾厚了極多。待他再留了半個月,一舉衝破奇經八脈之後,內力已經是雄渾之極,比起郭靖金輪等絕頂高手也是不遑多讓。但修煉的過於倉促,卻難免剛猛有餘,凝練不足。
楊過內力大成之日,小龍女在瀑布之下找到了他。只見他端坐在水中,水流極速,他身子卻是極靜,似乎連衣襟都沒有絲毫飄動。兩者差異,一股極不和諧的感覺,讓人看了心頭梗塞,良久之後,竟不由自主的感到一股股頭暈。她內力運轉,才止住了那種不適。
她還未發話,楊過已經輕盈的跳到了她身邊,將小龍女高高舉起來,哈哈大笑,道:「龍兒,我的內力練成了,雖然破綻不少,但威力剛猛絕倫,配上玄鐵劍法,天下間,再無人能擋我重劍之威!」小龍女知道他自小的心願便是練成天下絕頂的武功,也為他高興,道:「過兒已經是天下第一了麼?」楊過想了想,道:「天下第一說不上。但論起我內力劍法的剛猛強韌,卻是無人能及。」
他扳著指頭算起來,半響之後道:「我們古墓派現在也是江湖中的大派了。掌門人小龍女乃是女子之中第一高手,掌門大弟子楊過乃是天下間的絕頂人物。掌門師姐也是江湖聞名的大魔頭。古墓一派,當真是人才濟濟啊。」小龍女不由笑出聲來,道:「我算什麼女子第一高手!郭夫人武學精湛,我便不是對手。」楊過曲臂將她放到自己面前,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笑道:「你的左右互博,便是金輪也能戰得下,郭伯母須不是對手。」
兩人這番出發,更是底氣十足。楊過邀大雕一路,大雕卻不願遠離劍魔故地。劍塚離開襄陽不過數十里地,以二人的腳程,更只是大半個時辰的事情。只是兩人到得襄陽城門之前,卻發現蒙古軍枕兵於前,圍了個水洩不通。兩人只好繞路,來到襄陽城一側。楊過懶得向角樓兵士通報自己身份,直接運劍,在城牆之上鑿了兩個碗大的洞口,然後和小龍女運起輕功上了城牆,又手拉手躍下。快要及地之時,二人相互一推,斜斜卸開衝力,飄然落地。古墓派輕功冠絕天下。兩人在一起練功數年,配合的更是天衣無縫。城牆上幾個巡邏的小校看的目瞪口呆,早忘了身在何方。
第七十章 神教
襄陽城地域廣闊,如今百姓大多聚集於城北,集中全力抵禦蒙古人的侵略。楊龍二人在官道上緩步而行,兩邊儘是垂柳,間或看到幾間茅屋,甚是冷清。行走間,忽見路邊有打鬥的痕跡,還留了幾滴鮮血,一柄斷刀。楊過皺眉道:「襄陽城中居然也有人膽敢動手?」運功一引,凌空將那斷刀吸到了手上,把玩了一陣,道:「這兩個月練習重劍,現在以往的刀法劍法甚麼的,都快忘記了。」似乎隨手一擲,斷刀呼嘯著飛出二十丈,釘穿了一株一人合抱的粗樹,只聽一聲慘叫,片刻之後,樹後之人撒腿便走。
小龍女道:「過兒,你沒有傷他吧?」楊過微笑道:「沒有。只割了他一點寒毛,小小的給個教訓,省得這群人老跟在後面。」小龍女點頭。他們入城之後,便時常有人遠遠窺伺。小龍女不悅,楊過自然清楚的很,這才找了個機會出手。他這一出手,頓時遠遠近近的眼光都開始消失不見。
楊過心中道:「跟蹤之人只有一二個丐幫弟子——自然是郭伯母的眼線。其餘之人也分成幾路,大多身手不錯。姑姑仙姿脫俗,這群人只怕都想調查她的底細。現在的襄陽,真是藏龍臥虎,魚龍混雜。各門各派大多實力雄厚,可惜不能齊心抗敵,否則便是一隻無可匹敵的勁旅。」他想到當日為了送郭靖黃蓉夫婦入城,而隨自己葬身蒙古大營的數十勇士,大多都是丐幫弟子,不由心中淒然不悅。
兩人走不多遠,就聽勁風呼嘯,遠遠見兩撥人馬正捉對兒廝殺,四周已經有三四具屍首,血流滿地,極是慘烈。小龍女皺眉,道:「過兒,我們繞開走吧。」
楊過打量場中局勢,只見落在下風的一撥人有兩個老者,一個青年人和一個少女。那少女身材窈窕,頭上帶著斗笠面巾,看不清楚面容。他們都是皂衣長劍的打扮,顯然乃是同門。他們的劍法楊過雖然不識,但看在眼中,也覺得新奇有趣,大有可觀之處。和他們敵對的人各色打扮都有,個個面容狠歷,下手毫不留情。武功招式雖然比不上對方微妙,但倒在地上的,卻多是皂衣門徒。場中還有一個中年乞丐相助皂衣人這邊,滿場縱躍,手上一柄單刀耍的呼呼風響。那帶著斗笠的少女內力太低,若非屢屢得他援手,早已不支。
楊過本要依著小龍女的言語離開,但忽然見那乞丐看著面熟。他有過目不忘之能,想了想,記得這乞丐乃是六年前自己趕赴活死人墓,渡過黃河之前,將寫給郭靖的書信賦予的那個丐幫弟子焦大發。六年不見,他從四袋弟子已經升到了六袋。武功也紮實的很,比起當年進步不少。既然見到了故人,他自然不能坐視焦大發等人被對手殺死,向小龍女告了一聲,兩個騰身,到了戰場之上,正停在那皂衣少女身邊。
那少女只當楊過是敵人的助力,便嬌叱一聲,揮劍刺向楊過胸前。卻見楊過似有似無的扭了扭身子,她長劍登時落空。剛剛和她相鬥的的一個使雙拐的老者看到便宜,從一側出拐,直擊向少女面門。拐尖凝在少女面前半寸,帶起的勁風刮的她面巾亂晃,隱約看到她白皙的面龐。少女心膽俱裂,不敢動彈。老者陰森的道:「你還不投降麼?乖乖受縛吧。」他眼睛餘光看看楊過,猜測他來歷目的。
楊過惱恨那少女不分青紅,向自己下煞手,又看出用拐的老者不會對少女下殺手,這才故意不出手相救。這時候焦大發見少女落入用拐老者手上,心中大急,奮身撲來。他本在和三個短裝短刀的漢子相博,只聽那三人一聲呼號,三柄短刀分三路飛向他背部。這乃是那三人看家本事,窺到了這個機會,這才出手。焦大發人在半空,揮刀擋掉一柄,又躲開一柄,最後一柄短刀卻直直往他後腰而去。皂衣門徒一起驚呼。那少女也是驚叫出聲。
她忽然覺得肩上一鬆。接著看到一道微光飛出,釘在了焦大發身後那奪命一刀的刀身上,將那刀彈到了地上。焦大發死裡逃生,驚魂不定。眾人一起看去,卻見那不住顫動的短刀之上沾著一朵蘭花,似乎還在滴溜溜的打轉。居然是這麼一朵輕飄飄的蘭花擋住了迅疾力沉的短刀!眾人目瞪口呆,望著那少女。少女看向自己右肩,早先在路邊摘了帶著肩上的那朵蘭花,現在已經不見了蹤影。少女驚惶擺手道:「不是我,不是我!」話未說完,脅迫她的老者拐上用力,將她往後逼了逼。只聽焦大發急道:「澹台姑娘!」同時一個皂衣老者叫道:「清兒!」兩邊圍著楊過和那澹台姑娘,雙拐老者,形成了一個圓圈,都不敢擅動。
焦大發看著楊過,開口問道:「這位兄弟不知道是什麼來歷,為何相助這群妖孽,為難我襄陽的客人?」楊過盯著他,道:「我可沒有幫過他們。我跳過來想助你們一臂之力,但這姑娘不問緣由就刺我一劍,我到現在還在納悶呢。」他嘻笑著轉頭向身邊少女道:「你是不是叫澹台清兒?」那少女扭頭不語,又忍不住道:「你怎麼知道?」
楊過咂嘴搖頭,道:「你該向我賠禮。」說完,地上的短刀托著那朵打轉不已的蘭花,凌空跳到了他手掌之上。這傳說中的凌空取物的本事,驚的眾人如在夢中,眼皮狂跳,頓時無語。
楊過拋了短刀,捻起蘭花,只見花瓣損了樹瓣。他嘆道:「我現在的內力練的太急,委實不夠精純,居然傷了花兒。」他將那蘭花重新插在澹台清兒肩膀之上,道:「你刺了我一劍,但我傷了你的花兒,咱們扯平了。你若是開口求我,我便救你。」澹台清兒雖然單純,此時也知道這個年輕人深不可測,適才也是他救了焦大發一命,不敢再任性叱罵,卻也不好意思開口哀求。
那使拐的老者看著楊過將蘭花插在澹台清兒肩膀之上,卻不敢上前阻攔,此時打起精神,道:「你是何人,還請不要阻擋我神教公辦,日後江湖相見,能多留一條退路。」
楊過疑惑道:「神教?什麼神教?」他也算是老江湖了,江湖各大門派都有耳聞,卻從來沒有聽過甚麼神教。他雖然問了,對方卻不回答,只是對他虎視眈眈。澹台清兒這邊等人卻是驚喜不已,焦大發情知是楊過相救,道謝千萬。楊過將他扶起來,道:「焦大俠不必客氣。我們還是舊識呢。還記得六年前的風鈴渡口否?我當時還是個小孩子呢。」焦大發後退兩步,指著楊過,道:「你……你是……」楊過微笑點頭。
那使拐的老者顯然是那邊的首腦,他伸手封住澹台清兒穴道,將她往後拖了幾步,一眾手下也紛紛聚攏到他身邊,對楊過凝神戒備。再次問道:「閣下到底何人?」
忽聽小龍女叫道:「過兒,你快快救了這個姑娘,我們走吧。」眾人都是一驚。小龍女一直在一邊觀戰,但他們凝神之下,居然沒有一人發覺。這等輕功,比起楊過的「隔空取物」,難度並不稍低。那雙拐老兒看了看楊龍二人,忽然面色大變,叫道:「是你……快走!」攜著澹台清兒向外竄去。
眾人想不到他們會突然逃跑,都是措手不及。楊過伸手抓向老者衣襟,叫道:「留下吧!」內力發動,老者只覺得身形一窘,差點跌倒。兩邊黃影閃動,兩個黃衫人各自手持一柄鶴嘴鋤往楊過身邊鋤來。黃色乃是帝王之色,民間決不許擅自穿戴。這「神教」之人膽敢這般裝扮,顯然乃是膽大包天之徒。但凡如此膽大之人,必有不凡之處。這兩名黃衫人乃是對方在場中功夫最高之人,還在那使雙拐的老人之上,適才便是他們兩人帶著幾個藍衫弟子勉強和那兩名劍法卓絕的皂衣老者戰成平手的。
楊過被兩人逼退了一步,心中惱恨,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了左首之人的鶴嘴鋤鋤頭,用力一拗,頓時將他的鋤頭和鋤柄相連處拗斷。另一隻手凌空拍出,雄渾的掌力繞過了另一人兵器,印在了他前胸,黃衫人百多斤的軀體騰空飛了出去。被楊過拗斷兵器的黃衫人啞著嗓子,呼道:「降龍十八掌!」卻是驚的呆了。
楊過忽然加速,在他腦袋上一按,整個人斜斜向前飛出。挾著澹台清兒的老者奔出沒有十丈,楊過已經停在他面前,輕輕將雙掌按在老者肩膀之上。老者直覺一股大力襲來,頓時雙手雙拐整個沒入地下,帶著他的身子匍匐了下去。他渾身麻痺,再不能稍動,眼睜睜的看著楊過從他肩膀上將澹台清兒拉了下來。
忽然四周暗器如飛蝗般撲來,卻是那剩餘的幾個神教弟子不顧雙拐老者死活,就要將他們一起射死。楊過冷哼一身,一把扯過澹台清兒那連著面巾的斗笠,運功揮舞,將襲來的淬毒暗器盡數彈開。緊緊追來的焦大發等人早上前奮力砍殺,將那些神教弟子殺了大半,只逃了兩人。焦大發上前將雙拐老兒的雙拐從地上拔起來,也將他身子放正,卻見他雙目翻白,口中黑血流淌,已經是咬毒自盡了。焦大發道:「此人夠狠!」將屍體放下。只聽一個皂衣老者嘆道:「原來是河西雙拐王陸支天。只不知他不在河西享福,卻為何當了甚麼神教的走狗,更莫名其妙的襲擊我們,還妄想擄走清兒。」澹台清兒驚魂不定,撲在他懷中抽泣。
老者盯著楊過,道:「老朽乃是瀟湘澹台一族族長,澹台候。小女澹台清兒,多承少俠相救。」他又向楊過介紹另外兩人。那個老者乃是澹台候胞弟,澹台野。人如其名,性格極是暴躁。他對楊過武功佩服的五體投地,滿口讚嘆感佩之言。那皂衣年輕人叫澹台智及,向楊過施禮,不卑不亢。
楊過將手中的斗笠遞到澹台清兒面前,道:「適才情況緊急,拿了姑娘斗笠一用,還請見諒。」他現在才看到澹台清兒容貌,果然不負「清兒」二字,面容精製,清麗秀氣,帶著幾分堅毅,幾分羞澀。
澹台清兒看了看楊過,又看了看緩緩走到楊過身邊,貌逾天仙的小龍女,面色變換,最後道:「你葬手拿過的東西,我才不要。」澹台候對女兒一陣訓斥,向楊過道歉道:「小女嬌縱異常,老朽疏於管教,讓少俠見笑了!」
楊過並不在意。他見這斗笠做工精細,上面的竹篾素白纖細,那帶著的面巾也是上等素紗製成,猶帶著些許幽香,心中喜歡,道:「龍兒,城裡灰大,澹台姑娘送的這斗笠好看的很,你戴著吧。」小龍女早對路人不時投來的炙熱目光不耐煩之極,依言帶上那斗笠。那素紗甚薄,並不阻攔視線,小龍女也很是滿意。
澹台清兒瞪了一眼楊過,道:「哪裡是我送你的東西?明明是……」她臉一紅,從父親懷中掙脫開,到小龍女身旁,把她拉到一邊,幫她繫上絲帶,一邊輕輕道:「妹妹你真美,只怕世上再沒人比你更美了。」小龍女道:「是啊,過兒他總是這般跟我說。」澹台清兒一愣。世上哪有人臉皮厚到這種地步的?她盯著小龍女。離得近了,即使隔了一層素紗,也能看出小龍女面上沒有絲毫腆顏作態的神情,彷彿她只是說了一句與己無關的事實而已。她愕然了半響,終於為小龍女的毫無人間氣息的單純之美打動,渾然忘卻了剛剛初見小龍女絕世姿容時候的一絲忌妒,只恨不能在她臉上輕輕愛撫一把。但小龍女那若有若無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又讓她不敢擅動。她只有道:「妹妹真是單純的可愛。」
小龍女道:「你不要叫我妹妹,我比你大一些的。」澹台清兒笑道:「我都已經十九歲了,你看起來才十五六歲,自然是我大。」話未說完,只聽楊過朗聲對澹台候等人道:「她是我古墓派掌門人,小龍女。」接著聽焦大發問道:「啊!是龍姑娘。龍姑娘是楊少俠你的師妹麼?」楊過遲疑了片刻,緩緩道:「她是我師傅。」………………………………………………………………………………
一群人結伴往襄陽城中心而去。小龍女撇下向她問東問西的澹台清兒,走到楊過身邊,道:「過兒,你似乎不高興。」她伸手去握楊過手掌。楊過下意識的躲了一下。小龍女一愣,楊過已經重重的將她素手緊緊握了住。他的掌心微濕,嘆息道:「龍兒,或許我不該將我們的關係說出去。雖然旁人若是有心,也不難探查出來。」小龍女疑惑道:「為什麼不能說?哪裡不對麼?」楊過猶豫一下道:「我要你作我妻子。你又是我師傅。世上從來沒人娶自己師父做妻子的。」小龍女盯著楊過,道:「為什麼不能?」楊過隔著面紗看著小龍女的俏臉,半響之後忽然微笑了起來,道:「誰說不能?我就知道他們要說不能,但我偏偏要讓他們知道,我楊過就要娶我的師傅小龍女做妻子。」他並沒有現在就向眾人宣告自己心意的想法,和小龍女的對話聲音極小。旁人在前面並不能聽見。
小龍女此時還是無法理解楊過話中真正的含義,也不懂得世人的異樣目光和想法,到底有多大的壓力,但楊在過幾句話之間恢復了一貫的從容和高傲,她卻明顯的感覺到了。心裡油然感到了一絲寬慰。楊過拍了拍她手背,道:「我去和焦大發聊聊天,問問那個甚麼神教的事情。」
焦大發疾步走到楊過身邊。他恭恭敬敬的行禮,目送小龍女離開,才說道:「楊兄弟……龍姑娘,你們……」楊過聽他吞吞吐吐,大略猜到了他的意思,故作不懂,道:「焦大哥有何指教?」焦大發滿頭是汗,道:「我知道你在古墓和龍姑娘相依為命,師徒情深。但在外人面前,還是……還是……最好不要拉手甚麼的……」楊過心中冷笑。焦大發若是知道自己其實想娶師父為妻,又更會有怎樣的想法?其實即使易地相處,他也覺得自己的選擇出格太多。
他不願深談,道:「我自有分寸。那個神教,是甚麼東西?」焦大發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笑道:「也只有你膽敢說他們是甚麼『東西』。這個神教,外人也不知道到底叫甚麼名字。他們內部人稱呼神教,但做事詭異淫邪,實力強勁,也就是最近一年開始崛起。好像在太行山一帶勢力很大。他們隱於黑道,便以我們丐幫消息的靈通,也查不到更多有用的消息。最近他們在襄陽活動比較多。其實江湖上漸漸開始稱呼他們為魔教了。」楊過皺眉道:「魔教?他們有何惡跡?」焦大發老臉一紅,道:「別的惡跡暫時不顯。但他們最是擅長擄掠江湖上年輕貌美的俠女千金。外界傳聞教中首腦精通採補之術。連黃山棲霞山莊莊主的千金都在月前被他們搶走了。龍姑娘這般美貌,也需……」
楊過臉上泛起了詭異的笑容。半響後道:「我姑姑武功極高,這方面威脅不大。那個人不惹到我自然無事。否則……」楊過抬頭遠眺,襄陽城鬧市已經在望。
第七十一章 夢遊
楊過再走到眾人中間之時,澹台世家眾人看他的眼光躲閃了起來。連帶澹台清兒看小龍女的眼光都多了三分怪異。莫說楊龍二人是師徒,他們便是夫妻,如此在人前拉拉扯扯,也為正人君子所不齒。若非澹台世家向來家教嚴厲,楊過對眾人有援手之恩,更有澹台候嚴厲的眼光壓制,只怕眾人早就流言紛紛了。但即使是澹台候,對楊過雖然禮數絲毫不缺,但已經沒有了剛剛那種親熱。
小龍女一無所覺。楊過卻早有準備,他本來也不會動氣,但體味到諸人對小龍女的不屑和冷淡之後,他臉色漸漸沉了下去。小龍女本已經收回了拉他的右手,他卻故意又將她素手牽了起來。焦大發本是粗魯之人,但這會兒察言觀色,急得一頭冷汗。
忽然身後車轅之聲玲玲,兩匹駿馬拉著一輛大車從眾人身邊而過。車行甚急,雖然諸人有意躲閃,還是被帶起的灰塵濺了滿身。楊過側身為小龍女擋了擋,心中怒氣越勝。
那馬車之後跟著兩個膀闊腰圓的大漢,一身艷綠錦袍,各個環抱一柄鬼頭大刀,一路吆喝叫罵,路過之時,更對小龍女和澹台清兒指指點點,表情猥瑣。澹台清兒就要發作,澹台候瞪她一眼,道:「出門在外,收起你大小姐的脾氣。」
楊過卻沒有這麼好的修養。正好馬車木輪將路上一顆石子碾的彈飛向他,便隨手接住捏成兩塊,不見他抖手發力,兩半石子已經劃過數丈,敲到了兩個大漢身上。左手的大漢正指手畫腳說的開心,忽然整個人如中大錘,忽的從馬背上彈起一丈,重重的摔在了地上,鮮亮的綠袍髒了一半。右邊的大漢同時感到一股股止不住的搔癢從心底裡泛了起來,哈哈大笑,不能止歇。
跌倒在地上的那人扭了腰身,痛的齜牙咧嘴,聲聲招呼同伴援手,卻見對方只是坐在馬上猖狂大笑,左右搖擺,卻對自己的求助置若罔聞。大怒之下,他掙扎站起來叫道:「行三,你***是不是找死?膽敢這般笑我?」那行三被楊過以石子上的柔勁點了笑腰穴,笑的嗓門乾燥,想停而不可得,便掙扎著說道:「我不是嘲笑你,只是忽然止不住想笑——難道被人點了笑穴?」他在自己身上幾處笑穴左右用指,絲毫沒有效果。
馬下的大漢疑惑道:「你被點了笑穴,止不住笑?***,你不是騙我吧?」馬上的行三哈哈狂笑不止,道:「計老大,俺們什麼交情,我怎麼會騙你?我實在忍不住笑……」話未說完,笑聲陡然止住,他面色古怪。計老大大怒,將鬼頭刀連鞘向行三擲去,正將他擊下了馬。行三僵直了片刻,旋即挺直了,揮拳朝計老大而來。兩人在道上一陣拳腳相向,打的塵土滿天。
楊過適才兩顆石子用力一剛一柔,剛勁能將一個二百來斤的大漢擊飛天上,力道自然嚇人之極。柔勁卻能無聲無息的點中另一個大漢的笑腰穴而絲毫不留痕跡,這難度更要高上三分。之後兩個大漢諸多誤會,都是楊過作的手腳。兩人看似粗魯,其實也是好手,被楊過耍的團團轉,卻毫無所覺。若非楊過沒有刻意迴避本方之人,只怕只有小龍女能看出來是他做的手腳。澹台候乃是瀟湘一帶武學大家,他本已經將楊過武功估計的很高了,現在不由又高估了幾分。他心中微一盤算,不由駭然,想到:「難道此人武功已經達到了天下絕頂的地步?」看了看楊過的年齡,他生生將這個想法吞進了肚子中,只暗想:「此人亦正亦邪。不管他怎麼乖僻,總之我約束門人,千萬不可於他為敵就是。」他在這邊尋思,那方楊過早已哈哈大笑了起來。澹台家兩個年輕人跟著輕笑,覺得甚是解氣。
兩個大漢也非尋常保鏢下人可比,心裡知道今日倒霉倒的蹊蹺,聽得楊過大笑,便將怒火轉到他身上,向楊過逼來。計老大還拔出了鬼頭刀。雪亮的刀身泛著白光,隱隱一股血腥味撲鼻。
兩個大漢廝打胡鬧,也不過片刻功夫。疾馳的馬車停在了前方十丈開外,車裡面傳來一聲嬌嗔:「行三,計老大,你們兩個木頭疙瘩,誰叫你們在路邊惹事的,快給我滾回去,我們趕快去收了那個小妮子要緊,哪有閒工夫和旁人囉嗦?」這聲音仿似出自一個十來歲嬌滴滴的小姑娘口中一般,只是甜膩的有點過分。計老大二人卻似乎對馬車上的少女極是敬畏,躬身後退。計老大看看澹台清兒等人,怪笑道:「夢大娘,這路邊上可有兩位上等的姑娘,你若是不見見,可會後悔的。」小龍女雖然帶了斗笠面巾,但仙姿卓約,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她肯定是個絕頂的美女。
楊過等人一方面為這不知死活的兩個大漢惱恨不已,一方面又都是奇怪,那馬車上之人似乎年歲不大,卻怎地有個『夢大娘』的諢號?眾人放眼看去,只見那渾身錦袍的馬車伕陪著笑臉,小心翼翼的打開車門,扶下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先是露了半邊俏臉。眾人一陣失望。他們原以為那會是個美貌的少女,哪知道卻是個風騷的婦人。這婦人二十年前或者是個長相不錯的姑娘,但眼角的魚尾紋和滿臉那半寸厚的粉底都無法掩去的色斑,卻清楚的解釋了歲月不饒人的涵義。而且她的臉雖然還有兩分舊時的曲線,但委實胖了些許,否則也算是一個俏婦人吧。
露出半邊臉看了看楊過等人,那婦人將發亮的眼光瞄了瞄二女,又落在了楊過身上,上下逡巡。楊過身上彷彿被蛇游過了一番,膩味之極,便狠狠瞪了她一眼。若是旁人,被他一瞪,多半立即氣奪。偏生這個婆娘乃是皮厚之人,渾不在意,搖擺著從車廂中掙扎了下來。
楊過等人看到她擠出車門的寬廣的『胸襟』,齊齊憋了一口冷氣。這夢大娘的腦袋本來不小,但被她粗壯的上身,雄威的雙峰一比,就像是五十圍的大墳包上面端著的一個土饅頭一般渺小。雖然知道她胖,但肥到這種境界,也是難得。難怪她的馬車作的這麼大,又開了這麼大的車門。
夢大娘扶著那原本身材甚是標準,但相比之下瘦弱的有如麻桿的車伕,掙扎了一番,「滕」的將肚子從車門口掙了出來。楊過等人情不自禁的低呼,眼珠子在眼眶中亂跳。連素來莊嚴的澹台候也張大了嘴巴。這婦人的肚皮超過了宰相的標準,相形之下,她的『胸襟』似乎也變成了尋常的尺寸。婦人渾圓的腰身肥大無比,將鮮艷的裙子撐的極開。現在從上往下,婦人身子正是一個倒三角的形象。只見她兩隻小腳叉在地上,繡著鳳凰牡丹圖的兩隻繡花小鞋,彷彿要直插入地底一般,卻看不見腿。
楊過早忘記了這群人的無禮,心想道:「莫非剛才說話的不是此人?」但以他的功力,自然早聽出車廂中沒有二人。行三和計老大點頭哈腰,對婦人阿諛。婦人嬌笑不止,逕直走到楊過面前,道:「艾,這位公子,諸位大爺小姐,還有那位化子大爺,妾身單名一個夢字……」楊過聽她說話拿捏作作,臉上的粉底更掉個不停,心中委實泛惡,冷哼一聲,踱到了焦大發身後。
那夢大娘一愣,笑的渾身肉浪翻滾。正待開口,焦大發冷冷的瞪著她道:「你是城中新開的怡紅院的嬤嬤,叫夢遊的。人稱夢遊居士。你新店開張,不會去張羅,跟我們囉嗦甚麼?」夢大娘揮舞著手上的一方錦帕,搔首而笑,道:「這位化子大爺真是個通透人。我夢遊來到襄陽做生意沒有幾天,就給你知道了,叫我好生榮幸。奴家叫夢遊不錯。居士二字,卻是當年在京城群芳院當姑娘的時候,姐妹們給的戲稱,萬萬做不得準,開不了口的。倒是我的幾個姐妹,有叫青蓮居士的,有叫紅柳居士的,叫起來好聽一點。你叫我夢遊就是,或者——叫我『夢』就是。」她還是那有如少女的又嬌又嗲的聲音,這下連走南闖北的焦大發也有點支持不住,牛眼瞪的老大,神光渙散。
這夢遊居士一邊說話,一邊將媚眼閃啊閃的往楊過懷中亂拋。楊過腹中一陣翻騰。小龍女忽然道:「過兒,這個女人可憎的很,我們不睬她。」雖然楊過承受了夢遊居士大娘的泰半眼光,但小龍女被看的卻也不少。澹台清兒更是早就躲在了父親的身後,面色蒼白。
夢遊居士嬌呼道:「這位小姑娘說的不對了,想當年,我可是群芳院的頭牌,現在雖然退休不幹了,但在京城,也是響噹噹的人物,王孫公子,不知道認識多少呢。」她白了小龍女一眼,向楊過道:「這位公子叫什麼?能不能跟小妹說說?」
澹台清兒憋住笑,叫道:「他叫楊過。」夢遊居士用又肥又大的素手優雅的掩住她的櫻桃小口,驚訝的瞪著眼睛叫道:「甚麼?你叫楊過?前次我主人給我推演,說我以後的夫君可就是楊過哦!」
不等眾人發笑,楊過勃然大怒,雙目似電,逕自插向夢遊居士雙眼,冷冷的道:「有些玩笑,不能亂開。」他這一怒,頓時所有人心頭一緊,彷彿被壓了千鈞巨石一般,笑容凝在臉上,卻哪裡能夠發聲?首當其衝的夢遊居士眼中,這個見所未見的偏偏俊少年的一張臉卻似乎變的羅剎鬼怪般恐怖,他的聲音更是有如利錐,一下一下驚的她心膽俱裂。一瞬之間她渾身上下汗如泉湧,把薄薄的絲綢都濕透了,隱約看到衣服後面的一層層肥肉。她顫聲道:「公……大爺,奴……我不是故意開玩笑,說的是真話——大概是同名的,大爺是神仙人物,我卻是萬萬高攀不起的……」
楊過緩緩停功,收回目光,冷哼道:「滾回去幹你該幹的事情吧。這裡的人,你惹不起。你和你的兩個手下,誰再多看這邊兩位姑娘一眼,我就剜了他雙目。」這怡紅院數人一個比一個淫邪。楊過不由為小龍女戴了面紗而慶幸萬分。
夢遊居士領著行三等人灰溜溜的逃了開,夢遊居士更是蹭的躥回了馬車之上,馬車一陣晃蕩。只聽她在車上發嗲道:「楊爺真是霸道,叫人家心中好生害怕。」車伕揚鞭打馬,絕塵而去。行三和計老大跟著上馬,再不敢多看小龍女等人一眼。
楊過緩緩收回握在玄鐵劍柄上的右手,出氣道:「她若是多留片刻,便是女人,我也一劍殺了。」焦大發等人在他餘威之下,不敢言笑。
眾人默默前行,轉過一個拐彎,正見夢遊居士的大馬車停在路邊一捨農戶下,怡紅院諸人似乎在和農戶之人爭執。眾人本欲快步離開,但聽到農舍中隱隱有少女哭泣掙扎之聲傳來,卻不由的都緩下了步伐。澹台清兒叫道:「那肥婆莫不是在作惡,當真要一劍殺了。」說著看了看楊過。
一直沉默不語的澹台智及抬劍道:「我去看看!」見澹台候點頭,便走上前去。只見行三和計老大從院子中拖出了一個面容嬌好,滿臉淚痕的蔽衣少女,逕自往馬車拉去。後面還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精壯小老頭兒,哭叫著想奪回少女,卻被行三一次次推開。
澹台智及?的鐵劍出鞘,架在夢遊居士脖子上。肥婆的脖子只有細細的一線,可見澹台智及劍法極準。夢遊居士顫聲道:「你幹什麼?」澹台智及寒聲道:「在我們面前,你也敢強搶民女,莫不是活的不耐煩了?」夢遊居士叫道:「這位大爺卻是冤枉奴家了。人家也是爹生媽養的,怎麼會幹那種缺德的事情?這個小丫頭姝兒,本就是我們怡紅院的人,我今天是來接她的。」那姝兒掙扎道:「胡說,我是本地人,在這裡活了十幾年。你們是外地來的,我怎麼是你們的人了?」她朝身後的老者叫道:「爹爹,你告訴他們,我是你女兒,不是甚麼怡紅院的姑娘!」
夢遊居士冷笑道:「那麼今日我們便說個明白!」她從澹台智及長劍之下掙脫了出來,走到姝兒面前,托起她下巴,將她小臉抬起來,道:「你看看你這粉嫩的小臉——和你這個石榴皮一樣的爹爹哪有一點點的相像?」她又捉住姝兒的素手,道:「看看,一點老繭都沒有。哪有農家少女不幹活,養在家裡供著的?」她得意的四下看了一圈,將目瞪口呆的姝兒推倒地上,道:「你是我十三年前從一個家破人亡的書生家買的女嬰兒,看你長的秀氣,就養在了這裡十來年。這個老管頭當年收了我不少錢,才答應把你當女兒養的。這麼多年一直都是我派人每月送錢送糧給你們,要不然你以為你家養的起你這個閒人?」
姝兒顫聲問道:「爹爹,她說的是真的麼?」那老管頭在計老大胳膊下顫抖,道:「是……是真的。姝兒,我不是你親生爹爹,但我待你從來沒有二心的啊。都怪爹爹當年豬油蒙了心,糊里糊塗的收了這個婆娘的錢,幹了這沒天理的事情。我後悔啊,我後悔啊……夢大娘,求求你,我還你錢,你把姝兒還給我吧!」他掙扎到夢遊居士腳下,道:「我還你雙倍的錢,我求你了!」夢遊居士一腳將他踢開,道:「你有錢還我麼?日後沒有我供應,你拿甚麼養活姝兒?何況姝兒本來就是我們怡紅院的人。從她一歲的時候就是了。你有給她贖身的錢麼?」她得意的望著澹台智及,道:「這位大爺,現在你知道事情經過了,小妹我可沒有強搶民女啊!」澹台智及默然收劍,幹幹的道:「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澹台清兒急道:「你這個婆娘——你既然買了姝兒,為什麼將她送給旁人收養,至於今日骨肉分離?」夢遊居士笑道:「姑娘你就不知道了。一般的院子裡面,也養著一些小女孩兒,等長成了之後好接客做生意。但院子裡養的姑娘見多識廣,卻不抵常人家的小家碧玉羞澀純真,更加值錢。我將姝兒養在這裡,老管頭自己不說清楚情況,只謊稱是姝兒父親,偷享了十三年天倫之樂——這又不是我的錯。總之姝兒是怡紅院的人,我今日來接人,這裡還有文書公正,錯不得的。」她掏出一紙文書,在眾人面前晃了一圈,冷笑道:「帶走!」
老管頭委頓在地上,淚眼婆娑。姝兒臉色慘白,任由行三將他拉走。澹台清兒急道:「那我買了她,總成吧?」夢遊居士道:「姝兒是我辛辛苦苦養大的怡紅院頭牌,馬上怡紅院就要開張,我要靠她撐起怡紅院的臉面,怎麼肯賣?賣了也成。十萬兩銀子,你拿出來,我就賣人!」澹台清兒掙紅了脖子,卻無言以對。他們澹台家族乃是瀟湘大家,但等閒也拿不出十萬兩白銀。便是能拿出來,又怎會用來買一個妓院的丫頭?她心中不忍,望著父親,道:「姝兒還只是個孩子……」澹台候緩緩搖頭。
小龍女望著楊過,正要說話,忽然外面衝出來一個小小的身影,一個九、十歲的孩童陡然衝過來,一把扯住姝兒胳膊,將他往車下拽,叫道:「我不許你們帶走姝兒姐姐。」不留神之下,姝兒被他一把扯了下來,差點摔倒,姝兒用腳一撐站住了,面色慘白,偷看了一眼如狼似虎的行三等人,又看了看夢遊居士的臉色,急促的對那孩童道:「小舟兒,快走,姐姐的事情不要你管。」
夢遊居士皺眉道:「這個小畜生是什麼人?」姝兒慌忙道:「他只是我前天救的一個孩兒,你們帶我走就是,不要為難他。」說話間,計老大已經給了他兩個老大的耳光,打的他鼻血長流。那叫小舟兒的小童一臉倔強,道:「姝兒姐姐救了我的性命,又給我飯吃,我不許這些惡人帶你走。」對如狼似虎的兩個大漢居然沒有絲毫懼色。眾人既是不忍,又嘖嘖稱奇。
夢遊居士上前來提起小舟兒,將他遠遠的扔到一邊,道:「我們快走。」回身將姝兒塞到馬車上,自己跟著坐了進去。小舟兒呼叫著朝行三計老大揚起的鬼頭刀撲了過去。澹台清兒一把拉住他道:「你別過去,不然他們會殺了你的。」雖然情有可原,但小舟兒於姝兒無親無故,這般阻攔怡紅院接人,卻是大忌。行三等人極是將他打個殘廢,也佔了個理字。小舟兒只是不理,撲過去扯住行三就是一陣亂打,忽然一口咬到了行三手指,再不放鬆,行三殺豬般大叫,一連聲罵他小畜生,鬼頭刀砸下,將小舟兒砸的滿口鮮血,他只是不肯鬆口。
姝兒從車裡探出腦袋來大叫道:「小舟兒……我求你們,不要害他……」行三慘叫聲不斷,惡從膽邊生,鬼頭刀刀鋒對準小舟兒腦袋,就要一刀將他砍死。情勢混亂之急,楊過一直冷眼旁觀,這時候忽然邁步上前,屈指點中了行三胸口麻穴。行三的大刀頓在了半空。一邊的計老大就要衝出來幫忙,走不到三步,也雕塑般釘在了原地。
楊過看了一眼車窗上姝兒的小臉,轉向不知所措的小舟兒,道:「小兄弟,你要是繼續加勁,咬斷了這個混蛋的手指頭,我就將你的姝兒姐姐救了回來。」小舟兒叫道:「好!」對這行三流血的指頭,撒口便咬。行三叫的驚天動地,卻沒人理睬。小舟兒咬了片刻,忽然鬆了開,看著楊過。
楊過看看行三的指頭,雖然牙印鮮明,血流如注,卻沒有斷掉。他笑道:「怎地?咬不動了?」小舟兒傲然道:「他不知道怎麼的不敢動了,我咬斷了他手指頭,也算不得英雄好漢。你要是不幫忙,我一個人也要救了姝兒姐姐。」楊過微笑道:「好孩子。你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救人。」小舟兒挺胸道:「方輕舟。」
楊過點點頭,霍的撤下後背的玄鐵劍,往馬車而去。夢遊居士慌忙將姝兒小臉拽回車廂之中,對車伕大叫道:「快走快走!」
第七十二章 授徒
車伕在夢遊居士連聲催促之下,打馬就走。兩匹駿馬嘶鳴抬腿,走不到一丈,忽然身後一股大力傳來,頓時將兩馬扯的東倒西歪,再不能前行——卻是楊過在後面一把抓住了馬車車廂,又展開了山潮練劍的功夫,定定的立在了原地。
其實他雖然內力高深,力大無窮,但人力有時盡,怎麼可能同時和兩匹駿馬相教?卻是楊過用了些巧妙在其中。他的力道時緩時急,每次駿馬發力的時候,便搶先將它們前行的力道化解了開來。這就像當年小龍女教授他古墓武學時候,用掌中的柔勁粘著麻雀,讓麻雀不能飛起來是一個道理。但掌控一隻麻雀簡單,但掌控兩匹駿馬,世上能做到的,決不超過五人。當然,大重量的夢遊居士也居功至偉。兩匹矯健的駿馬拉著她一人已經十分吃力了,更何堪楊過神技?
落到旁人眼中,卻實實在在是楊過以獨臂扯住了兩匹駿馬,一個個都驚的呆了。小小的方輕舟正站在楊過身邊,定定的盯著他的手臂,整個木然。那馬車伕心膽俱裂,死命的打馬,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將兩匹馬用力的節奏協調起來。須臾,楊過右手玄鐵劍橫向一揮,寬廣的車棚頂整個飛了出去,連帶著將裡面夢遊居士的華麗的頭巾也削了去。楊過再三劍,堅固無比的上好楠木車廂四散而開,化成了路邊的幾塊碎木頭。
車上的夢遊居士和姝兒一起尖叫。只是夢遊居士盤踞在只剩底盤和輪子的車上,彷彿那裡縮著一隻幼象,整個的遮住了小巧的姝兒。她聲音又大極了,眾人從各個方向看去,都只當車上只有她一人而已。
楊過和兩匹駿馬還在角力,若非抖嗦不止的夢遊居士穩穩的壓在正中,只怕那沉重的馬車會被兩股大力給拉的離開地面。小舟兒乃是眾人中最先緩過來的人。他跑到車廂邊,扶著姝兒跳了下來。姝兒也抖嗦不已,全靠著小舟兒瘦弱的肩膀才能站穩身子。兩人立即遠遠的逃到了一邊。
馬車劇震不已,夢遊居士幾次想跳,但總是害怕。她整個的伏在車底,哀怨的看著楊過緊緊抓著車廂的左手。楊過冷哼一身,玄鐵劍壓在夢遊居士身邊,用力往下一按。卻見車子向下沉了數寸,旋即彈了回來。楊過吃了一驚,抽眼望去,卻見車座地下似乎安了彈簧。用彈簧防震,顯然不是這個時代的工藝。楊過不動神色,用力一按一引,車伕和夢大娘一起被彈飛了三尺。車伕直接被顛到了土路上。夢大娘卻還留在車座上一陣上下彈躍。這次不僅身上,連她臉上都是一陣肉浪。少了車伕催促,兩匹發力的駿馬漸漸安靜下來,不住揚蹄噴鼻。
楊過忽然道:「這馬車是誰人所制?」夢遊居士慌忙回答道:「楊大俠也看出來這馬車的好處了?坐在上面沒有絲毫顛簸,享受的很。這可是我花了大價錢,從大理那邊買來的。楊大爺若是喜歡,改明兒小妹給你也從大理捎一輛?」她眨巴著一雙秀目,對楊過示好。
楊過木然道:「這個姝兒小姑娘,我給她贖身。」
夢遊居士隨著馬車穩定下來,似乎一顆心也回復了往日的圓滑。她坐直了身子,理了理紛亂的鬢髮,風情的笑道:「楊爺乃是憐香惜玉的恩人呢。姝兒要是隨了楊爺,卻是她八輩子的福分。只是楊爺,這十萬兩銀子……」
小舟兒在一邊叫道:「你胡扯。哪有這麼貴?我一年都花不了二兩銀子!」夢大娘瞪著他,低聲道:「你個小畜生值甚麼錢?在這裡亂嚷嚷!」轉過笑臉看著楊過。楊過抬起玄鐵劍,以一隻指頭托著劍柄,卻將劍身搭在夢遊居士肩膀之上。玄鐵劍本身的重量壓得夢遊居士養尊處優的身軀一陣顫抖。
楊過道:「我和你作一筆買賣。你看這柄劍如何?」
夢遊居士陪笑道:「楊爺的劍,當然是好劍。這麼重的劍,也只有楊爺這般的英雄能夠使得起。只是……只是一柄劍再貴,只怕也不值十萬兩銀子吧?」
楊過又搭上了一根指頭,兩指一夾,夢遊居士的脊椎都吱吱喳喳的叫了起來。楊過一本正經的道:「此劍乃是天下少見的玄鐵製成,玄鐵乃是天下間至為堅硬的東西,尋常刀劍摻上少許,便可鍛成神兵利刃。這柄劍的身價,豈是區區十萬兩白銀能夠比擬萬一的?」
夢遊居士攝於他威壓,本身又是見多識廣的識貨之人,心中怯喜,卻作出為難狀,道:「楊爺你看你說的,我們開妓院的又不是江湖上的人,要一柄劍何用?」
楊過又搭上一根指頭,夢大娘的肋骨開始互相打架。她吃痛叫道:「——哎喲哎喲……我的大爺,我從了就是,我從了你就是!好好好,寶劍換美人,大家不吃虧。」
楊過哈哈大笑,道:「你是什麼人,也配拿我的寶劍?」玄鐵劍滑到車座上一振,頓時馬車車座也四分五裂開來,四團原始粗糙的螺旋彈簧散落了開來,兩匹馬嘶鳴著遠遠的逃走了。
夢遊居士跌坐在地上,還沒等她慘叫,楊過將玄鐵劍抵在了她眉心,道:「我的買賣是用你的性命換姝兒姑娘的自由。你若是同意,大家一拍兩散。你若是不同意,我便一劍殺了你。你們怡紅院再派甚麼人來接她,都也與我無關。」
夢大娘坐在地上搖晃著胸腹開始嚎啕,一邊哭,一邊指責楊過的不是。雖然不敢罵人,但市井上拐彎抹角的口上髒話自然不少。楊過出生嘉興街頭,深諳毀損罵人之道,自然清楚的很,卻只冷笑不語。
旁人也一直都當楊過要用玄鐵劍換姝兒,此時形勢急變,他居然當街用出了這般強盜的行徑,連姝兒也開始不安了起來。澹台候上前一步,皺眉勸道:「楊少俠,少安毋躁。楊少俠急人之義,本是無可厚非,但卻須注意方式。如此行同強搶,只怕不妥。何況姝兒姑娘本是怡紅院之人?」
楊過回首橫掃全場,道:「我便是硬搶。若是所有人都覺得我做的不對,我便放了這個肥婦人,不再插手此事。有人願意與我同罪麼?」眾皆噤然。小龍女恍若無所見聞,只靜靜的看著楊過。
小舟兒憋紅了小臉,看楊過盯著自己,顧不得緊張羞怯,跳出來道:「楊……大爺做的一點錯都沒有。我……如果我……我算一個的話,我說……我說楊大爺做的沒有錯——」他乃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平日裡受盡冷眼,差點餓死街頭,年紀又是極小。場上皆是衣冠高帶之人,若非關係對他有頓飯之恩的姝兒姐姐,他是打死也不敢出頭說話的。
楊過道:「但是所有人都說我做錯了的啊!」
小舟兒道:「我什麼都不懂。總之能救姝兒姐姐,就是對的。」
楊過笑道:「這肥婆正在罵我。你給她兩個耳光,我們便算是一起做了惡人。你若是怕,就算了。」
小舟兒挺胸道:「我為何要害怕?反正人人罵我小畜生,我本來就不是好人。」他果真上前,對著夢遊居士兩張肥臉就是幾下耳光。只是他的小手打在夢遊居士滿臉橫肉之上,哪裡能夠用的上絲毫力氣?
楊過呵呵直笑,道:「你倒是和我小時候很像。」
他對眾人再不屑一顧,玄鐵劍微微用力,夢遊居士只覺得額頭一股寒熱交替的氣流湧來,頓時渾身緊繃,心神發顫。楊過道:「數到三,我就下手。」
夢遊居士乃是見多識廣之人,聽楊過口氣,看他的行動,才確定他並不是一般的那種不知天高地厚,自詡風流,出來打抱不平的年輕後生,卻的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只怕數到了三,他真會殺人。到底是性命重要。她顧不得討價還價,大叫道:「我同意了,我答應了。」
姝兒和小舟兒一起展顏。楊過玄鐵劍在她胸口拍了拍,隔著衣服震碎了她口袋裡面姝兒的賣身契,又將玄鐵劍插在地上擦了擦,系回腰間,寒光閃閃的眼睛盯著怡紅院諸人。夢遊居士爬起來,行三和計老大也雙雙恢復了行動,和車伕一起扶著肥婆,飛一般去了。
澹台候等人等人坐觀夢遊居士逃走,個個心中感慨。夢遊居士固然不是好人,這個楊過卻也邪乎的嚇人。兩位長者看著方輕舟崇敬的仰望著楊過,都在心中嘆息:「這孩子只怕從此也難走上正路了。他根骨當真極好,若是跟了楊過這般肆無忌憚,又神功蓋世之人,只怕十餘年之後,又是一個……」
澹台清兒尚沒有太重的尊卑貴賤之觀,拉著姝兒像她道喜。姝兒雖然年幼,但回禮應答,落落有致,倒似一個大家閨秀一般。
楊過忽然開口道:「既然此間事了,楊某便和龍兒先走一步了。」說完要走。澹台清兒叫道:「你奪了姝兒,怎能放手不管?若是……若是那肥婆再次前來搶人,你要姝兒怎麼辦?」姝兒看著楊過。楊過目光灼灼,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滿臉臊紅,低下了頭去。
楊過道:「我毀了姝兒的賣身契,她乃是自由之身,不是我楊過之人。你若是憐惜她,便將姝兒帶回家中作姐妹就是。」
澹台清兒看著姝兒,道:「姝兒……你願意和我去麼?」
姝兒咬著嘴唇,臉色蒼白,只是不語。澹台清兒看了看父兄等人,也默不作聲了起來。她本想將姝兒收做丫鬟,帶回去保護。但楊過既然發言要她將姝兒做姐妹。澹台一家世代尊貴,是不可能將一個准妓院丫頭當同等人對待的。
一直委頓在地,默默不語的老管頭忽然撲到楊過腳下跪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苦求道:「楊爺,小老兒昔年犯的錯。姝兒不是我能夠供養得起的。您老既然救了她,便請勉為其難,將她收在身邊,給夫人作個丫鬟,若是喜歡,讓她作個小妾甚麼的也好。好人做到底,你還請答應了吧!」
一邊的姝兒忽然低低的抽泣了起來。眾人凝目望去,才發現她雖然只有十三四歲的年齡,但一張小臉已經出落的俏美異常,乃是個絕頂的美人坯子,隱隱覺得夢遊居士十萬兩白銀的開價其實不高。若是能將她收做丫鬟小妾,那真是福分。看她楚楚可憐,連小龍女都心生惻然。
楊過卻一直緊緊盯著那老管頭,伸手將他扶起來,緩緩道:「姝兒我不能收。但我自有辦法讓怡紅院的人再不敢過來生事就是。我也有些錢財,可以接濟你一二。」
老管頭抬起滿是淚痕的老臉,哭泣道:「我一直在等今天,日日心如刀絞,天幸今日恩公援手,姝兒暫時逃過一劫。只是我已經沒有臉面見她。她留在我身邊,這一生也是毀了。還請恩公——」
楊過接口道:「老丈談吐文雅,不似尋常農人?」
老管頭道:「小老兒粗通文墨,昔年曾在城裡做過十幾年帳房。後來家父亡故,便回到田地裡務農。」
楊過笑道:「難怪。錯非老丈是識字之人,教不出這麼非同尋常的女兒。」
老管頭大喜,道:「恩公這是同意了?」他看著楊過冷峻依然的表情,頓時死心,忽然大叫一聲,轉頭往一邊庭柱上撞去。
楊過運功急扯。老管頭死意甚決,腦袋仍舊重重撞在了門柱上,雖然沒有頭顱開裂,但也血流滿面。眾人都是一驚,姝兒更是撲過來大哭。
老管頭一雙眼睛只盯著楊過,滿眼哀求之意。一直默默的小舟兒忽然跪倒在楊過腳下,抓著他衣襟哀求道:「楊大爺,求求你……」
楊過朝他怒目而視,道:「男子漢挺立天地間,跪天跪地,跪祖宗,跪長輩,怎能輕易下拜?」
澹台清兒小聲道:「天地君親師。你漏了皇帝。」楊過朝她一笑,道:「我不跪他。」一邊將小舟兒方輕舟提起來,道:「你若是想跪我也成,你拜我作師父,我教你武功如何?」他接著道:「就是我拉住兩匹馬,打走天下惡人的功夫。」他見了小舟兒便極是喜歡,動了收徒的念頭。反正寧可成華山派開派在即,他若是教的煩了,或者不願旁人打擾自己和姑姑的二人世界,直接丟給老寧代授武藝就是。
小舟兒大喜,人在半空,已經手舞足蹈了起來,道:「那感情好啊……你……你能不能將姝兒姐姐一起收了當徒弟?」楊過的眼神怪異了起來,半響之後忽然喃喃自語道:「便是……又有何不可?我難道怕……」他將方輕舟放了下來,轉向姝兒和老管頭,微笑道:「我意收姝兒為徒,你們意下如何?」
老管頭又想跪下道謝,楊過將他攙扶了起來。眾人看著姝兒,姝兒盈盈的向楊過跪拜了下來,顯然是同意了。
楊過向小龍女微笑道:「我一下收了兩個徒弟,咱們古墓便算是有了傳人。以後若是嫌吵鬧,我就把他們丟給老寧。龍兒你看如何?」小龍女點頭,道:「我喜歡這個小姑娘。」
當下姝兒和方輕舟一起向楊過和小龍女跪拜。三拜九叩之後,方輕舟抬起有若開了一朵喇叭花般的笑臉,滿口師父師父朝楊過叫個不停。澹台候,焦大發等人一起上來祝賀楊過收徒。無論是楊過古墓掌門弟子的身份,還是他作為郭靖侄兒的尊貴,這江湖上的禮節,眾人都萬萬不能輕了。從這方面講,方姝二人在江湖上的身份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方輕舟心中喜悅,忽然傻傻朝小龍女叫了聲:「師娘。」
登時場中一片冷清,只有小龍女高興的應了一聲,把他拉了起來。小舟兒察言觀色多年,看出了眾人的怪異,不由惶恐,道:「我……我做錯了甚麼麼?」
楊過柔聲道:「你一直都作的不錯。」他掃了一眼眾人呆滯的表情,朗聲道:「今日得聚,緣分不淺。日後再見,再作詳談!」雙手挾了兩個徒兒,輕飄飄的已經飛出了十來丈。白影一閃,小龍女和他聯袂而去。
澹台清兒顫聲道:「龍……龍姑娘不是他師父麼?怎的小舟兒叫她師娘,他們二人都不斥責?」澹台候喝道:「姑娘家,不要胡思亂想。」抬腿就走。適才熱鬧無比的庭院陡然間只剩老管頭一人煢煢孑立,盯著楊過消失的方向。他身份低賤,澹台候等人並不需向他道別。到底澹台清兒見他可憐,臨走前送了他一錠銀子。
片刻之後,老管頭回到屋中,緩緩的關上了院門。
小舟兒在楊過腋下,體味這如飛的快感,快活的簡直要大叫出聲。他還沒開口,已經被那帶起的強風嗆的眼淚直流。四人飛掠過河流小橋,長街鬧市,小半個時辰之後,停在了郭府門前。楊過將兩個徒兒放開,姝兒默默的替小舟兒整理亂髮。小舟兒仰望郭府大門,頭頂上兩個遙遠而巨大的燈籠晃的他眼暈,怯怯的問道:「師父,這是甚麼地方,是我們家麼?」
楊過聽他說到「我們家」,和小龍女對視了一眼,心中不由淌過一絲溫暖,道:「不是。是我郭伯伯在襄陽的別居。我們要在這住一段時間,替郭大俠殺韃子軍。」
忽然郭府鐵門大開,裡面風風火火的衝出來數人。為首的正是段興明。小段一眼看到楊龍二人,先是一愕,接著大喜,叫道:「楊師叔,快隨我去救郭大俠!」楊過大驚,一把扯住他道:「郭伯伯怎麼了?」小段叫道:「郭大俠一個人去了蒙古大營!」
第七十三章 闖營
正直蒙古圍城的時候,郭靖一個人,怎麼會去蒙古大營?楊過心中一冷,忽然想起原本上大小武為了郭芙爭風吃醋,被郭芙罵成沒用的傢伙之後,立功心切,爭著去刺殺忽必烈而失手被擒之事。當時楊過和郭靖二人大鬧蒙古大營,和蒙古一眾高手交手,雙雙重傷遁回。如今沒了楊過,郭靖雖然少了不少牽掛,但也少了不少臂助之力。他急道:「所為何事?你師父呢?他為何沒有和郭大俠一起?郭伯伯去了多久?」若是寧可成在郭靖身邊,郭靖圓轉如意的降龍十八掌配上寧可成無堅不摧的獨孤九劍,想闖營而出,便多了大半希望。
段興明叫道:「大小武為了芙妹大打出手,互相不服,相約之下,一個去刺殺蒙哥,一個去刺殺忽必烈,看誰能得手。適才在軍中收到了忽必烈的手扎,要郭大俠去接大小武,郭大俠叫我通知黃幫主,自己先去了。我正準備趕去助陣。」他不由自主的加了一句:「昨天比武我贏了他們兩個——芙妹罵他們是無用之人……」兩人一起對視,都感到一陣荒謬。
小段停了片刻,繼續道:「寧師現在統領著襄陽的先鋒營,前日奉命遠赴江漢一帶查探蒙軍調動情況,還需不少天才能回來。」
楊過急道:「郭伯母呢?」話未說完,見黃蓉腆著圓鼓鼓的腰身,在兩個婢女攙扶之下快步走了出來,驚喜道:「龍妹妹,過兒,你們二人來了?那太好了。」楊過見她臨盆在即,想到當年那段郭靖傷重,楊過夫婦和金輪法王,李莫愁等人爭奪剛出生的嬰兒郭襄的艱苦,不由心急火燎,道:「郭伯母,我去接應郭伯伯,你替我照看龍兒和我新收的兩個徒弟。」對小龍女道:「你在此守著郭伯母,我去去就來。」
忽聽蹄聲響動,卻是二武騎馬而回,滿臉愧疚擔憂之色。楊過朝他們喝道:「郭伯伯呢?」小武叫道:「師父還在蒙古營中。他命我們二人先回來。」楊過心中大恨,快步迎上,將武修文從馬背上扔下,自己坐上,又一把扯的武敦儒座下駿馬轉向,道:「趕快帶我回去救郭伯父!」兩人並駕往城外狂奔而去。黃蓉滿眼擔憂之色稍緩,瞪了地上的武修文一眼,轉頭招呼小龍女等人。
楊過和武修文狂奔出城。大武帶著楊過直奔忽必烈主營,眼見蒙古軍在望,楊過勒住武修文坐騎,道:「你步行回城,這匹馬我借用了。」總算大武知道了自己武功低微,留在此地也是平白給楊過增加負擔,一聲不吭的轉頭便走。楊過將一匹馬拴在路邊林間,然後打馬直奔忽必烈大營。遠遠只見營中人影穿梭,一排排刀槍劍矛光影交錯,圍著幾個大打出手的身影。楊過一眼看到場中一個縱橫無敵,運掌如風的身影,情知是郭靖,不由放下了心來。郭靖身邊似乎還有兩個人在助他抵抗金輪等人的夾擊。楊過心中一動,想到:「莫非是朱子柳,馮鐵匠兩位?」
果真便是這兩人。郭靖待大小武離開,和忽必烈幾番言語,衝突相對之後,憤然離開。金輪法王等一眾高手奉命追殺與他,一群人在郊外展開劇戰。本來蒙軍合圍之下,郭靖混入陣中,脫身不難,但軍中忽然閃出了一直潛伏的朱子柳和馮鐵匠兩人,助他抵擋金輪法王等人,只教郭靖先走。
郭靖雖然從楊過口中得知朱子柳多半被馮鐵匠所救,但見他安然無恙,高興的差點忘記了身在險境,卻怎肯捨他二人先走?當下大發雄威,左右互博加上降龍十八掌,一個人接住了金輪法王,尹克西,尼摩星,並另外兩個楊過不認得的高手的大部分攻擊。
尼摩星當日被洪七公扔下襄陽高城,跌斷了雙臂,雖然現在傷勢恢復,但武功比起當日卻遜色了不少。他身邊一個和他一般打扮,相似相貌的異族人,呼號舞動,勁風陣陣,卻是個內力極為高深,武功也大大超過尼摩星的絕頂好手,乃是尼摩星同門,天竺武學大宗師哈顏星,一手釋迦擲象功,功力遠逾尼摩星。另外一個楊過不識得的,卻是個陰慘慘,整個人籠罩在一席黑袍中的老者。便是周圍萬餘熱血將士集聚,旁人若是深深的看他一眼,都忍不住從心底裡生出一股股寒意。此人叫田墨,乃是湘西邪派毒靈教的教主,他武功固然高超,用毒的功夫更是不著痕跡,雖極少出手,但郭靖等人對他卻萬分防備。楊過看不出他的武功路數,心裡面將他的威脅放在了和金輪一般的位置。
這群高手一起圍攻,郭靖縱然神功蓋世,卻也不是敵手。但一群人還是為了那個蒙古第一高手的虛銜,互相扯皮。每每有人能置郭靖於死地,旁人便從中阻撓。倒是朱子柳馮鐵匠二人數次蒙險,各自身負重傷。到最後反倒是郭靖將大部分的時間用於保護兩人。旁人無可奈何之下,只盼望將郭靖累到再說。哪知道郭靖九陰真經修練有成,內力精純渾厚,降龍十八掌也隨之到了剛極而柔的地步,看似每一掌都用盡了全力,但愈戰愈勇,功力沒有絲毫消退。
楊過一路打馬狂奔而來,已經將場上局勢盡收眼底。此處只有忽必烈一個大營,故而蒙古軍不過萬許,圍的並不甚厚,想要闖營,卻不甚難,所慮的乃是金輪法王等高手。眼看朱子柳等人搖搖欲墜,楊過忽然發聲長嘯。郭靖百忙之中看到是他,頓時大喜,分辨楊過嘯聲中的內力,驚道:「過兒功夫進境,真是一日千里,短短數月,非但功力全復,且加倍渾厚。」情知有了他助陣,想要逃走,卻希望大有。
蒙古軍陣分出一個百人隊往楊過而來。兩翼騎兵開動,就要充入這一側的防守軍陣之中。時間緊急,楊過和迎面而來的蒙古百人隊相接,他嘯聲未畢,忽然朝蒙古軍張口狂吼,首當其衝的十數人只覺得兩耳轟鳴,似乎有甚麼絕高的響動在腦海中翻湧,戰場上鐵戈交戰之聲卻再也半點不聞,整個人便有如陷入了夢魘之中一般。楊過縱身而上,猿臂輕舒,將這百來號人一個個抓住遠遠的丟在了包圍圈中。他動作極快,幾乎在瞬間便將這一側的人牆砸的人仰馬翻。郭靖雙掌連招,呼呼拍出整整十餘掌,掩護著朱馮二人向楊過方向而來。身後金輪法王一聲怒吼,五輪齊發,就往郭靖後背砸來。田墨尹克西等人也紛紛搶上。
楊過遠遠撲身而來,半空中以雙手緊握玄鐵劍,模仿當日洪七公連掌之法,霍霍三劍疊勁,半空中破空聲大作,從上而下,一座大山般往眾人壓來。眾人心中驚懼,不敢全力追擊郭靖。郭靖繞過五個法輪,一溜煙跟著劃入了東倒西歪的蒙古亂軍之中。金輪法王五輪未能收回,楊過玄鐵劍已經到達,正趕在他力虛的時候。重劍摧腐拉朽,割豆腐般一連砍開了三個法輪,金輪法王大驚失色,滾地退開。楊過重劍力量猶在顛峰,正好天竺宗師哈顏星全力將他的兵器,一團不下二百斤重的大鐵球砸了過來。兩柄重兵器相交,頓時一聲驚天動地的大響。
兩人都是力大無窮之輩,這一番相交,力道何止千萬斤?而楊過的玄鐵劍法,哈顏星的釋迦擲象功也都不是以蠻力取勝的,這一交,個中大巧不公的勁氣爭鋒相對,實在乃是力量和技巧的雙重對決。方圓十數丈的蒙古軍個個立足不穩,七竅轟鳴。便是一邊的尹克西等高手,也一個個血氣翻騰,氣息不穩。楊過到底佔了兵器的便宜,重劍砍入大鐵球中一半,再橫向一撒手,哈顏星的鐵球拿捏不住,橫空飛開,砸到了一片人馬。
楊過看似輕鬆瀟灑,實則一隻右臂已經開始不由自主的劇顫。體內更是經脈混亂。錯非他身體堅如精鐵,哈顏星二百斤的大鐵球這般一砸,非要將他手臂震的血肉橫飛。不敢再留,他左手撤出君子劍在地上一抵,借力往後便飛,追趕逃開的郭靖等人。
半空中只聽細不可聞的破空聲傳來,一片烏黑的細芒如牛毛般往楊過身上傾瀉,隱隱聞到一股腥臭。能將這輕如鴻毛的牛毛針以這般的力道打來,且鋪天蓋地,楊過聞所未聞,心知乃是那不知道深淺的邪師田墨所為,君子劍在半空中劃了幾十個圓弧,將牛毛毒針盡數擊落。田墨還欲再下毒手,楊過輕功蓋世,早已脫出了蒙古軍陣。田墨驚道:「此人是誰?這般情況之下,竟然能接住我以漫天花雨手法發出的噬骨通髓牛毛毒針陣?」
楊過卻在暗呼僥倖。原來田墨的牛毛針畢竟不是真用的牛毛所製,雖然極輕,卻含了三分精鐵。君子劍不知是甚麼材料所製,磁力驚人。楊過運功之下,那漫天的牛毛針卻大多是被君子劍的磁力吸偏了方向,否則適才情況之下,楊過功夫再好,只怕也要受傷。那毒針看來毒性可怖,到時候能不能活命,還都是未知之數。雖然明知江湖藏龍臥虎,看來他還是有點過度驕傲了。
他也無暇過多反思,踏著蒙古軍中人腦袋,便追向了郭靖。遠遠聽郭靖清嘯,一騎紅馬如飛而來,速度驚人,比起當日蒙哥逃避楊過追殺所乘的神馬還要快上三分。郭靖將重傷的朱子柳和馮默風二人推倒小紅馬身上,叫道:「你們快走,我和過兒殿後。」朱子柳看到了楊過神威,知道此時他武功已經不在郭靖之下,他二人聯手,天下再無可以阻撓之人,心中大是寬慰,駕著小紅馬,朝襄陽飛奔而去。
楊過打馬而來。他乘的還是武修文座下駿馬。路過郭靖身邊之時,郭靖面朝追兵,也不看一眼,抬腿便倒著坐在了楊過馬背之後,馬藝之精,委實聳人聽聞。他接著雙掌圈圓,用空明拳拳勁將射來的亂箭紛紛撥開。兩人一馬,迅速逃出了蒙古軍射程。身後蹄聲震天,卻是蒙古大軍並金輪法王等人紛紛騎馬趕來。
武修文的坐騎雖然神俊,但如何光是楊過的玄鐵劍便接近百斤,長途之下,如何承載?楊過雖然是決然之人,但叫他丟掉玄鐵劍這個重物,卻是休想。他和郭靖脊背相貼,忽然汗流浹背。他乃是煉氣的大行家,感覺到郭靖氣息翻湧,乃是接近油盡燈枯的極為危險的境地。想來郭靖一人獨鬥當世數大高手,堅持了半個時辰不敗,還一心袒護朱馮二人,他雖然氣脈悠長,但也到了力盡的關頭。楊過不敢耽擱,跳下馬背,在馬臀部割開一道缺口,刺激烈馬狂奔。他跟著全力運足功力緊隨。他的輕功僅次小龍女,全力之下,比載著郭靖的駿馬還快。兩人一馬陡然加速,路過楊過拴馬的地方,他遠遠屈指一彈,解了那匹馬的束縛。那馬跟著也跑了上來。
郭靖座下駿馬被楊過放血,越跑越快,漸漸的將身後追兵拉下了三十餘丈,又狂奔了十里,轟然倒地。楊過和郭靖早有準備,郭靖在楊過肩上一借力,跳到了武敦儒那匹馬身上。楊過估量了一下,襄陽已經不遠,便也在這匹馬後臀一劍,給它放血加速。片刻之後,襄陽城在望。此時城中眾人都已經知道了楊過陷險之事,個個焦急萬分,等在襄陽城頭。眼見蒙古軍趕來,城中之人不敢外出迎接,只有打開城門,等候郭靖等人趕到。
小紅馬神俊的過分,早早的載著朱馮二人,奔過護城河,回到了襄陽城。接著眾人看到天邊一道滾滾朗流,數千蒙古軍並幾個高手追著楊過郭靖二人而來。楊郭二人雖然領先追兵三四十丈,但從襄陽的角度看來,兩人彷彿兩隻微不足道的螞蟻一般,似乎瞬間就會被身後的洪流吞沒。黃蓉扶著大肚子也擔憂的站在了城頭上。
第七十四章 絕色
郭靖大叫道:「過兒,你可累了?我現在已經沒有大礙了,你換上來騎馬吧!」楊過笑著搖頭,在馬下握住郭靖大手,一用力,郭靖借力躍下。同時這匹馬也鮮血留盡,倒地而亡。兩人足不點地,片刻間來到了襄陽城下護城河橋頭,卻不進城,回身直面轟隆隆追來的蒙古軍。
蒙古大軍齊齊停在數十丈外。金輪法王等人排眾而出,和楊郭二人對峙。郭靖揚聲道:「金輪法王,回去轉告忽必烈王子,蒙古人養大了郭靖,但也逼死了我娘親。拖雷安達已死,我和蒙古再沒有半點瓜葛。蒙古雖然兵精將廣,但只要郭靖不死,便休想拿下這襄陽城。」
金輪法王雙手分執僅剩的兩個法輪,盯著郭楊二人,面色難看。他乃是天下奇才,禪學武藝,無一不是一時之選,本當已經是天下第一,但前些時候見識到了洪七公,歐陽峰並老頑童三人的決定功夫,自忖略有不及,雖然心中不喜,但那三人畢竟都乃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宗師高人,卻也是個自慰的借口。今日和郭靖一戰,叫他心中陡然澆了一桶涼水。郭靖年齡比他小上不少,但武功之高,韌性之強,都隱隱有在他之上的意思,叫他心裡怎能接受?待到楊過大展神威,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人,短短數個月的時間裡面,就已經在他之上,金輪法王已經是心若死灰。雖然此番是追殺郭靖,但金輪法王一雙黃眼多數放在了楊過身上,數不盡滿眼的忌妒和不服。
其實他也是高估了楊過的境界。此時楊過若是丟掉玄鐵劍,碰上金輪法王,單論武功修為,只怕還是敗多勝少。當然,楊過一貫善於以弱勝強。金輪法王內力固然高,功夫固然高明,但比起年輕矯捷,詭計百出的楊過,只怕沒有玄鐵劍,也要大敗虧輸。
他沉吟良久,回答郭靖道:「金刀駙馬既然這麼說,老衲自然會如實轉告王爺。今日有幸得見郭大俠蓋絕天下的降龍十八掌,他日有暇,再領教閣下高招。」他轉向楊過道:「不想楊兄弟一別數月,武功一日千里,已經到了這般的境地。」
楊過嘻笑道:「僥倖僥倖。法王一時不覺,輪子沒有拿穩。不然我頂多只能削掉兩個。」
金輪法王臉上血色一湧,旋即強忍了下來,微微一笑,帶著眾人掉頭轉回。
眼看蒙古撤軍,楊過扶著郭靖,從只開了一條縫隙的襄陽城大門走了進去。甫一進城,只聽城裡歡呼之聲如山如海,城上城下聚了數千人,看到郭靖安然無恙,個個興高采烈。郭靖忍著身體的不適,笑著搖手回禮。楊過默默的跟著郭靖走過熱情的人群,打量襄陽民眾對蒙古攻城的反應,暗暗點頭,心道:「果然是久戰之地,百姓毫無懼色,多是血勇之輩,聞聲即起。官兵調度也是快極,真是天下精銳。」
黃蓉,小龍女,郭芙,段興明等諸人都等在一旁。黃蓉笑顏如花,看著楊過的眼神中滿是感激之意。郭靖道:「此地不宜見禮,我們還是回府再談吧。」
一邊的小校牽來十數匹馬,眾人打馬回到郭府,留在府中的眾人迎接了上來。程英,陸無雙,耶律兄妹,兩個小徒兒,朱子柳,泗水漁隱,馮默風,還有久別的寧可卿等人都在其中,眾人競相向楊過郭靖二人問候,一時間郭府大廳之上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楊過見到寧可卿,她一改在華山上的樸素,似乎打扮了一下,簡單的頭飾和淡妝,配上一身素雅的綢衣,更顯得異樣的風華絕代,便朝她一笑。寧可卿低下頭,忽然起身轉到後院去了,叫他好生無趣。
楊過後退一步,忽然抵在了一人身上,轉眼看時,卻是目瞪口癡,有如雕塑般的段興明,只見他愣愣的看著寧可卿隱去的方向,嘴巴大張,卻毫無所覺。楊過知道段興明的德行雖然算不得高明,但在人多的時候,大理王子的氣度卻端的極嚴。這會兒他卻風度全失,失態之極。
楊過隨手給他一拳,笑道:「你自己家的師姑,還擺出這麼個豬哥的樣子!」
段興明恍惚的道:「師姑?我還有這麼個貌美的師姑?她是古墓派的麼?」
楊過好奇的看了他一眼,道:「她是老寧的師妹,你們華山派的。」
段興明眼睛瞪的渾圓,低聲叫道:「不是吧?寧師那麼粗魯的人,居然有這麼位天香國色的師妹?寧師怎麼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位師姑當真是……當真是美貌啊……」楊過看他非但眉眼大開,簡直渾身上下都在發笑,隨手又是隱秘的一巴掌。旁人若是中了他這一下,只怕不死也是重傷。段興明卻只是齜牙咧嘴了一下,傻笑道:「看來我華山派沒有白投——天下間的好女怎麼如此之多?」
楊過沒好氣的道:「我第一次見到寧可卿,也是這般想法。」
那廂郭靖正招呼他道:「過兒,你過來!」楊過撇下喃喃傻笑的段興明,朝郭靖而去。
段興明顧不得廳上諸人,搶過大廳屏風,從一側的園門來到後庭院中,忽然見白影一閃,卻是小龍女從另外一道門而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逕自前行。段興明躬身送行,忍不住偷眼看了看她背影。便是背影,曼妙的曲線之間,還是透出了一股股不近人情的寒意。段興明搖搖頭,將心思重新放回在今日才得一見的神秘師姑身上。
小龍女走到郭府別院深處,來到自己先前居住的廂房,推門進去,卻見屋中坐著一個美貌少女,正坐在板凳上支頤沉思,正是寧可卿。寧可卿見到小龍女,慌忙站起來見禮,道:「你是……龍姑娘龍姐姐麼?」小龍女點頭。
寧可卿有一些慌張,道:「我是寧可卿。最近郭府客人太多,郭夫人說讓我們二人朱一個院子,我等在這裡,想告訴姐姐你一下。」
小龍女點頭,半響道:「這裡人多,我樂意在這住多久。待會兒我跟過兒說,和他到山裡面住。」一邊坐了下來。
寧可卿應了聲是。她抬頭從側面仔細打量小龍女,輕輕道:「龍姑娘,你……你當真是楊少俠的師父麼?」
段興明一路前行,漸漸來到郭府後院最深處的別院處,朝裡面翹首而望。忽然一個女聲道:「段公子,裡面是女眷的住所,您可不便深入的。」段興明才發現旁邊一個侍女站在那裡,瞪著他多時了,訕訕的笑了笑,他順著圍牆往回走。一路上不時從花牆的鏤窗往裡面看去,期望能看到寧可卿的身影,可惜毫無所得。
轉過幾條迴廊,他忽然遠遠見一座假山石旁邊的石亭之中,一個婀娜的身影慵懶的斜倚在石亭柱子上。雖然看不到面龐,但段興明已經百分之一百的肯定,這絕對又是個美人。若非今日闖進來一趟,實在想不出原來郭府深處居然如此臥虎藏龍。
忽然見兩條人影快速的湊到了那石亭美女身邊,卻是大小武。兩人面對著段興明,小段清楚的看出來他們滿臉的那萬分熟悉的巴結討好之色。小段疑惑道:「那女子是芙妹?」他一直深恨大小武終日裡和『他的芙妹』寸步不離,錯非如此,只怕他早有機可乘,和郭芙的感情更深一層了。
只是段興明對於美女甚是敏感。郭芙之美,和這女子卻是大是不同。這個女子,比起他見過的所有美人,都要……嫵媚。想到這個久違了的名詞,段興明一顆心通通的跳了起來,偷偷順著花樹潛行,想要看一眼這女子正面。
眼看繞到了近前,那女子忽然站了起來,脆聲道:「兩位武爺既然無恙,實在是不勝之喜。雖然這次沒能成事,但想必你們芙妹也見識到了你們的無畏之勇。再見到你們芙妹,她定然會對你們刮目相看。你們有事,我便先走了!」
二武立即躬身相送,女子盈盈一禮,轉身就走。二武兀自弓著身子,卻眼巴巴的竭力抬頭盯著女子背影,這般可笑的姿勢,讓段興明心中一陣嘲笑。
忽然那女子轉向段興明的方向,微微展顏一笑。小段身邊走過兩個婢女,鄙視的將小段推開,一左一右朝那女子而去,扶著她走了。
大小武翹首而望半天,才戀戀不捨的收回眼光,若有所失的回轉,經過一處花叢,正見段興明呆呆的定在一處,失了魂般的發呆。武修文現在對他的惡感比起對楊過還要甚上三分,沒好氣的一把推去,道:「堂堂大理王子,不在大廳議事,跑到後院做什麼?」他這一推雖然用力,卻未想奏功。哪知道段興明有如木頭般撲通倒地,旋即沒事人一般跳了起來,一溜煙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