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西向
歐陽正統道:「叔叔的意思,這虛雪軒正是當年那些被東邪救了的那些人培養起來對付白馱山,以報昔年仇恨的?」歐陽峰點頭。想了想又道:「靈鷲宮畢竟曾經稱雄西域多年,不會那麼簡單的被金國滅亡。估計宮中也有秘道之類的手段在情急的時候將重要的人物,珍貴的典籍輸送到別的地方。我們破宮之日,就遍尋不著逍遙派那傳說中的三大神功的蹤影。那三大神功威力不在九陰真經之下,便是黃藥師當年在靈鷲宮那般得寵,也沒有機緣修習。這虛雪軒可能是這些逃逸之人培養出來的。」
歐陽正統擔憂的道:「若是那些靈鷲宮餘孽多出幾個修煉這等神功的高手,我們白馱山現在豈不是還無力對抗?」歐陽峰哈哈大笑道:「正統你這就是杞人憂天了。那些神功固然精妙,也未畢比得上我蛤蟆功和逆九陰威力巨大。何況當年我和黃藥師沒學過三大神功,靈鷲宮中那些修煉有成的高手照樣不是我們的對手。武功一道,重在變通。除了天下五絕這樣的高手,我便是不用任何武功招式,一巴掌拍過去,管他學的是易筋經還是降龍十八掌,照樣得給我乖乖趴下。」
歐陽正統赧然一笑。歐陽峰道:「你所學的,也不是白馱山最高深的武學,但江湖上已經是罕有敵手了。實在是你的資質和毅力,都遠不是旁人能及的。人人知道讀書要十年寒窗苦,但練功比起讀書,卻苦上十倍。我還記得,我年幼時候,少林寺有個很有名的老僧,佛學精湛,視武學為強身旺神的小道,於是一生之中只練過少林長拳,足足練了七十年,無一日停歇。七十年之後,少林高僧或者會捻花指,或者會袖裡乾坤,或者會如形隨影腿法……卻再沒人能將他打敗。哪有只要學了高段武功,必然能勝過低段武功的說法?」
「蛤蟆功本來只是白馱山的低等象形功夫,實在上不了場面。我所學的任何逍遙派功夫都比它強上百倍。但我逍遙派武功練到大成的時候,也不過過兒此時的水準,威力雖然不小,終算不得絕頂。而等我體悟了武道,將蛤蟆功改成了一項曠世絕學之後,我才真正晉陞天下五絕的行列。黃藥師在創出自己的桃花島武學之前,也算不得真正的絕頂人物。」
他對歐陽正統道:「你內力外功都達到了上乘。我準備傳你蛤蟆功。」歐陽正統大喜,激動之情溢於言表。歐陽峰嘆道:「我自己創出了這天下絕頂的蛤蟆功,心裡面卻知道,很多最為精深微妙的變化,根本無法用招式去承載。你以後學習這蛤蟆功,即使是終其一生,也不可能超過或者達到我今天的境界。蛤蟆功和逍遙派三大神功或許相差無幾。但那些修煉前人神功的逍遙派弟子,就算已經將三大神功練到了極至,也不是我歐陽峰的對手。」
他繼續道:「你性格堅忍沉毅,任何武功,苦練不輟之下,都會有遠勝常人的功力,是那少林老僧一般的人物。過兒所學極雜,但無一而精。看似過於虛浮。其實我見他發劍出招,往往別出機杼,從不拘泥。更隱隱有融會貫通的意思,實在是如我和黃藥師這般的人物。你們現在相差無幾,但等日後他夠超出前人窠臼,創出自己的武學之後,你卻是拍馬也趕他不上了。」
楊過和歐陽正統一起躬身受教,都覺得眼界為之一寬。楊過更是打心底裡贊同,心中豪氣萬千。他苦苦修行多年,著重於體悟,為之犧牲了內力的進境,原因正如歐陽峰所言。
歐陽峰道:「這些武學上的事情,日後時間久長,自能慢慢探討。我們先定一下收攏白馱山勢力,對抗逍遙派的大計。」他見楊過面色不對,問道:「過兒有什麼說法?」楊過道:「有爹爹在,加上正統大哥的大力,重複白馱山風光只在朝夕。過兒最近有事,只怕不能相助一臂之力了。」歐陽峰皺眉道:「以我的聲望,要光復白馱山,估計的確能夠兵不血刃。但這般要緊的時候,你若不在場,如何確認你少主的權威,日後接手白馱山,如何能讓下屬信服?」他揮手止住楊過的辯解之詞,道:「你也看到了正統的犧牲。若非如此,你志不在權勢,我也不會勉強,讓正統作這山主之位便是。你不需多言,此事就這麼定了。」
楊過怎會任由歐陽峰安排自己行程?憤然抬頭,道:「我此時違逆爹爹的好意,無論從那個方面上講,都是不孝。但我還是那句話,白馱山少主的名頭,我能掛著,白馱山主人的位置,我絕對不會接受。」歐陽峰怒道:「我不求你孝順。但你是我歐陽峰的兒子,這白馱山的基業,你要得要,不要也得要。」兩人四目交對,神光交射,誰也壓誰不住。
歐陽正統知道兩人都是任性決絕之人,生怕他們衝突起來,急得在一邊搓手頓足。楊過將眼低下,道:「孩兒傷勢發作,回屋休息去了。」說完就走。歐陽峰冷哼一聲。半響道:「你身上生死符可能化解開?」雖是關懷之語,但卻生硬的很。楊過微微點頭,拉開密室之門,走了出去。
歐陽峰身上的寒鐵鏈嘩的將密室的木桌擊了粉碎,怒道:「這個逆子!」歐陽正統大是驚恐,正要說話,只見歐陽峰怪笑道:「逆子是不錯,但跟我當年一般桀驁。不愧是我歐陽峰的兒子。」歐陽正統啞然。
楊過回到公孫萼給他準備的房間,便有綠衫弟子侍侯他沐浴更衣,用膳休息。他對身上這點外傷自然毫不在意,盤腿在床上,運功驅氣,排除腿上的生死符。只覺得腿上伏兔穴盤踞著一股極是怪異的異種真氣,自身真氣所至,居然無法貫通,更牽動了那異種真氣的反撲,頓時白天決戰時候所受的苦楚加倍肆虐起來。楊過強忍住不吭聲,仔細體味體內生死符真氣的路徑性質,用心化解。
如果是洪七公,寧可成這種內力高過虛雪軒不少的大高手,自然能夠憑借本身雄厚的內力,強行壓住生死符,將它排擠出體內。楊過近來內力突飛猛進,但也只和虛雪軒在伯仲之間,甚至差上分毫。按說他對生死符這專門侵襲旁人經脈內息的異種真氣本該無能為力。但楊過對真氣的操控可謂卓然大家,年幼時候就能通過黃藥師藏書中隻言片語,學到了將自身內力切斷,送到霍都體內的法門,雖然比起生死符的神妙差上不少。但他此時的武功見識自然也不是年幼時候能夠相比。
幾個時辰之後,他已經將伏兔穴的生死符困成了一點。若想排出體外,只是舉手之勞。生死符其實是一種極為高妙的內力運行之法。他心念一動,決心將這異種真氣留在腿上研究。估計弄通了之後,能創出自己的生死符也不是不可能。
這時候已經是中夜。楊過毫無倦意。他收拾齊整了之後,仍舊將淑女劍貼身藏好,君子劍持在手中,輕輕推開了房門,準備不辭而別。
還沒等他走出院門,人影閃動,十七八個綠衫弟子張開幾張漁網陣,從暗處閃了出來。這些綠衫弟子學的是絕情谷獨門身法,配合漁網陣,走位靈活,交錯穿插,楊過雖然自恃輕功絕頂,也難以在重重包圍之中逃出。領先一人道:「少主人,老主人命我等看守在此,怕你不辭而別。夜深濕重,少主人還是回屋休息吧。」
楊過笑道:「爹爹果然知我。那他自然也是知道你們困我不住的了。」他腰間忽然激射出兩股白繩,穿過漁網陣洞眼,將兩個主陣的綠衫弟子胸前穴道封了住,然後閃身就往外走。用的和歐陽峰寒鐵鏈法相像,其實卻是古墓派的手法。別的弟子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仍舊按平日訓練的節奏來回穿插奔走,想困住楊過。哪知道關鍵的兩人立在當場,一動不動,眾人為之一亂,漁網陣出了一個小小的破綻。漁網陣法本對這種意外情況頗有應對之法。但等諸弟子迅速的站好位置之後,楊過早消失在了遠方。
楊過走出水仙山莊,一路上經過那遍栽水仙的水塘,又經過那大片的竹林。這些景致在這靜夜裡,別有一番資致風韻。楊過悠悠哉哉,且走且停。出了竹林之後,只見歐陽正統靜靜的站在前方空地上,正盯著自己。
楊過笑道:「憊夜深更,小弟還攪擾了大哥睡眠,真是罪過。」歐陽正統苦笑道:「我也知道叔叔佈置的漁網陣肯定困你不住。叔叔他老人家又不肯出手。小兄雖然自知不是你的對手,但也不能不勸你一回。叔父這麼大的年紀,你怎能這般拒絕他的好意,讓他生氣?」楊過道:「別的事情好商量,這事卻沒有轉圜的餘地。小弟本就是不孝之人,倒教大哥見笑了。」
他忽然合身撲向歐陽正統,指爪之間,透勁十足,抓向歐陽正統面門。歐陽正統無奈,只有凝神招架。他展開白馱山的靈蛇拳法,堪堪抵住楊過九陰白骨爪,一錯身之間,兩人交換了十餘招,計計迅捷狠歷。兩人都不願發出聲響,怕驚擾了歐陽峰休息。歐陽正統近年來隱藏身手,從沒有和楊過這般與自己伯仲之間的高手動手過,只打的暢快淋漓。正興致大起的時候,忽然楊過在他拳頭上借力一按,騰身往外而去,道:「小弟有事,今日便不奉陪了。」歐陽正統自知追他不上,在身後叫道:「虛雪軒因為你而生死不明,你需萬分小心她駕下左使。此人對虛雪軒用情極深,武功在我之上,比起楊弟你也不稍遜,心思縝密,更是一方梟雄,是你勁敵。」
楊過站住,道:「多謝。」
歐陽正統嘆息道:「我還有一事相求。若是這左使長孫毅落在了你手上,無論他做了什麼惡事,也請楊弟千萬不能壞了他的性命。」楊過大是驚訝,問道:「這是為何?」歐陽正統道:「說來話長,卻不是一言半語能夠道盡了。日後相逢,我自會詳細向你說來。總之此人身份特殊,千萬不能殺了。」
楊過點頭道:「正統大哥從不輕言,我信就是。他若是落在我手上,我保他不死。」說完向外而去。
歐陽正統立在場中良久,嘆息而回。走沒有兩步,才發現歐陽峰居然靜靜的站在竹林暗處,緊對著楊過逝去的方向。他忽然道:「那姓長孫的,為何殺不得?」
歐陽峰知道留楊過不住,所以並不用心。楊過心知肚明,所以也逃的正大光明。他走到前日進入這谷中的地方,卻見公孫萼帶著兩個女弟子站在那裡,竟然等自己多時了。楊過笑道:「四妹難道也奉了爹爹之命,想留下我?」公孫萼搖搖頭。她道:「晚上睡不著,聽說你逃出去了,估計還會從這裡離開,便過來送你。」
楊過看她形容憔悴,一身孝衣,心中大是憐惜,輕聲道:「爹爹若是衝你發脾氣,也是為你好,千萬不要違逆於他。你父母親的死,也別過於掛懷了。」公孫萼低頭道:「義父對我很好,沒有一聲重語。我爹爹罪有應得。娘親……娘親死的也很坦然。」裘千尺為公孫止赴死,個中深情,楊過本當她不懂。現在聽她言語,心中不由一動。
他從腰中掏出那白玉絲母,遞給公孫萼道:「這本是你谷中的寶物,我現在還你。」公孫萼接過了,道:「大哥這一走,不知道什麼年月才會回來。」楊過強笑道:「谷中這般美景,我找到龍兒,定帶她倒這裡遊玩。」
公孫萼忽然問道:「你找到龍大嫂,帶她到谷中來一趟如何?我有一件東西送她。」楊過奇道:「什麼東西?」公孫萼只是不答。她揮手讓兩個女弟子上前來,兩人托著滿滿的都是公孫萼準備好給楊過路上備用的衣服乾糧,並谷中各種特產。楊過見她如此心細,不由感動,笑道:「四妹當我是老頑童,能扛著這麼重的東西爬上爬下?」揀有用的和新奇的東西裝了一點,告別了公孫萼,順著山壁爬了上去,逕直往西北大勝關方向而去。
楊過在山岩石壁上攀爬一二個時辰之後,便出了這絕情谷。這時候曙光初現,整個絕情谷半隱半現,谷中霧氣靈動,緩緩升騰,實在是美到了極點。
楊過在一處山顛之上矯首回視,想起這幾日的際遇,心中不知悲喜。他將糾葛紛亂的諸般思緒統統拋卻了,對著朝陽盤腿而坐,胸中陡生豪氣,便運足了十成的功力朝谷外萬里山河縱聲一吼。吼聲未畢,轉為長嘯。這一聲嘯比起於李莫愁大戰之後那一嘯,蘊涵的內力更見雄渾綿長。他有意放肆一嘯,每當氣盡的時候,便將體內真氣自動回轉,竟然毫不停歇的持續了頓飯功夫。
他對自己內力的進展極是滿意,意興遄飛,只覺得滿身氣勁圓轉如意,似乎世間再無不可為之事。武學一道,到了他這種境界,尤其能體味到箇中之美,才叫人心甘情願,欲罷不能,比起逍遙散來威力也高明了三分。楊過將體內真氣運轉不休,只覺得腿上生死符那異種真氣不停騷擾腰腿諸穴,惱人的很,他此時氣機充盈,便隨手將它逼出了體外。他心思比起平日通透了很多,頓時將生死符真氣的運行機理領悟了七七八八,只覺得武功內力上的認識也大有長進。
半日功夫下來,他消化了日間和虛雪軒的一戰。估計若現在再對上虛雪軒,她需不是自己對手。他今日來接連大戰,對手都是江湖上卓絕不群的利害人物。這般生死懸於一線的經驗,比起什麼武功秘笈對他的作用都要大上很多。他的進境也教旁人心寒。初出古墓的時候還不是李莫愁的對手,數月之間,他現在已經是僅次五絕的高手了。
楊過在微明的晨光之中,辨認了一下方向,撒腿往西北而去。走不多久,便出了這一片群山,地形趨於平緩,河流縱橫。他忽然感到腳下大地微微震動,一下一下的節奏分明。由輕而重,由緩而急,驚疑之下縱目穿過薄薄的晨霧往遠方眺望,隱約看到旌旗招展,鐵騎洪流,竟然是千軍萬馬在從北向南開發。
蒙古軍南下了?怎麼會這麼早?楊過大皺眉頭。此時大勝關英雄大會還沒有開始,按說蒙古軍南侵要遲上幾個月的。他想不通之下,便搖頭不作理會,尋思著趕快到大勝關一帶找到小龍女,然後到襄陽給郭靖助陣守城。
他走了不遠,便遠遠看到數十騎馬早早的脫離了蒙古大軍,擁著一面大旗,往自己的方向迎來,在一處河流之前停了下來。他還沒有看清楚旗子上的圖案,就聽中間一人縱聲道:「不知前方是哪位英雄?蒙古國師金輪法王並一眾豪傑,隨忽必烈王子殿下謹候多時。」
楊過見對方勢大,卻絲毫不懼,縱躍如飛,片刻之間到了金輪法王等人面前。只見金輪法王和一眾奇形怪狀的各色高手,簇擁這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男子。那男子自然就是蒙古王子忽必烈了。他面帶微笑,謙和可親。此時一身戎裝,更添了勃勃英氣,舉動之間,更一股揮斥方遒的統帥氣概。場中僅他武功低微,偏偏氣勢十足,將金輪法王等大高手都壓住了一頭。
楊過心中讚嘆欣賞,卻故意不向他行禮,遠遠對金輪法王道:「金輪雙眼何其厲哉,居然能這麼遠發現我的行蹤。」金輪法王貴為蒙古國師,此時身後更有千軍萬馬助陣,楊過言語間卻肆意隨便。混不將他的聲勢放在眼中,頗是不敬。金輪法王沒有絲毫變色,盯了他半響,笑道:「我等正縱馬南向,忽然聽得東方群山之中有人縱聲長嘯,內力極是了得。我們忽必烈王子殿下素來敬仰天下英雄,便早早西向而迎。我當是誰這般年青了得,原來是楊過兄弟。」楊過雖然除下了面具,但聲音氣質都沒有改變,金輪法王自然一眼識得。楊過發嘯之地離此足足十數里地,雖然是在山顛之上,聲音能夠及遠,但能到達這麼遠的距離,還是超出了楊過自己的預計。他心中不由欣喜。
金輪法王向忽必烈道:「王爺,我給你引見一位少年英雄。這位楊兄弟年紀雖輕,武功之高,卻是天下少有,除此之外,楊兄弟還是名垂天下的西毒歐陽峰義子,乃是白馱山少主,實在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傑。」
忽必烈大喜,道:「楊君這般年少英俊又文武全才,實在是天下絕頂的人物,我座下群雄,卻只有金輪大王和長孫公子能與相匹!」只見金輪法王和一個三十來歲的英俊青年一起遜謝。楊過盯了那所謂長孫公子一眼,只見他面目冷峻,雖然口中稱謝,但面色不變。舉動之間錯落有致,顯然有一身極為高深的武學修為。他正聯想到歐陽正統所謂虛雪軒右使長孫毅,難道就是此人?不知為何此人居然透身蒙古人營下。下次碰到歐陽正統,卻要細細的問個清楚了。
忽必烈向楊過道:「今日能見到楊君這般的俊傑,小王實在有幸。」說著目視楊過,只盼楊過能順勢投靠自己。他為迎接楊過,擺開了如此的排場,若是旁人,便是敵對之人,也會感激不已。楊過似對他招攬之意毫無所覺,毫不避忌忽必烈的眼光,道:「我只是草莽中的豪傑,王爺卻是縱橫天下的英雄,今日相見,實在是楊過之幸。」忽必烈聽他語氣誠懇,頓時大喜,呼喚左右將烈性馬奶酒送上來了幾袋,道:「待我與楊君並眾位英雄,先痛飲一番!」
當下有蒙古勇士給每個人遞上一袋馬奶酒,眾人示意而飲。這一袋酒竟不下二十來斤,楊過一口氣喝了半袋,讚嘆道:「好一股辛辣酸烈的味道,果然是男子漢喝的酒。」眾人見他如此海量,都是駭然。忽必烈大喜道:「楊兄弟沒有南人的扭捏,更是真正的英雄。」他便向楊過一一介紹旁邊的諸位。楊過漫不經心之間,早用眼睛餘光打量過眾人。一個人身材高瘦,臉無血色,形若僵□,是湘西名宿瀟湘子。第二人極矮極黑,乃是來自天竺的高手尼摩星。一個胡人是波斯大賈尹克西,祖孫三代在汴梁、長安、太原等地販賣珠寶,手下功夫也是不凡。對那公孫公子的介紹是,太行山群雄首領長孫毅。多了個長孫毅,少了個馬光佐。不知道這個回回這一世還在何處逍遙。
楊過和諸人見禮畢,朗聲道:「不知王爺大軍為何開發的如此之早。此時只是初春,天寒地凍,黃河積冰尚未消融,這萬千大軍的糧草,只怕難以後繼。」長孫毅眼中光芒一閃,看了一眼楊過。忽必烈笑道:「楊兄弟所言極是。只是早一日攻克襄陽,便能早一日一統天下,完成我祖父成吉思汗的大業。」真正的原因,他自然不會向楊過一個外人輕易言及。忽必烈道:「我蒙古向來對白馱山英雄敬仰有加。楊兄弟原不願助我攻破襄陽?」他這就是明擺著的招攬了。
楊過微微一笑道:「我是南人,自然不願相助蒙古侵犯大宋。」眾人都是一驚。楊過好不掩飾對忽必烈的欣賞與欽佩,適才問及蒙古糧草,似乎也站在蒙古人這邊。哪知道這時候這般斷然拒絕。
金輪法王皺眉道:「楊兄弟貴為西域白馱山少主,也算不得宋人。我昨日找到了王爺,還跟他說起過,派人襄助歐陽老爺子和楊兄弟你,重現白馱山昔日威名呢。」楊過心中一動。歐陽峰的確算不上宋人,若是金輪法王把這句話跟義父說了,沒準他真會和蒙古人合作。他心有所思,便沉吟不語。金輪法王和忽必烈只當他為金輪言語所動,正要加勁攛掇於他,忽然一騎飛馬來報道:「稟報王子殿下,金輪大王,長孫公子困住的三人脫困而出,正在往前邊大河峽谷而去。」忽必烈道:「不要驚擾了大軍進發,派兩個百人對追擊。」
那傳令兵正要向前發號施令,長孫毅忽然道:「不敢勞煩王子殿下。我頗有些人手,估計此刻已經追了去,待我去看顧一二便好。」說完告辭而去。
金輪法王問道:「長孫公子困的何人?居然如此厲害?」尹克西笑嘻嘻的道:「一個老乞丐,一個中年漢子和一個小姑娘。那乞丐可是大大的有名,正是中原乞丐的頭頭,堂堂北丐洪七公。估計國師你也不是他對手。」他們昨日才見到金輪法王,在他手上頗是吃了不少小虧,當下便冷嘲熱諷起來。
楊過大驚,卻不動聲色的道:「這般熱鬧,我不能不看!」說完,不理會忽必烈的呼喚,逕自追著長孫毅而去。金輪法王等人自然也不會錯過這般盛事,向忽必烈招呼一聲,也追了過去。
一群人奔出二三里遠,就見一條七八丈寬的大河波濤洶湧,兩邊都是危聳筆直的峭壁,河水拍打石壁,濤聲轟隆。河岸邊上數十人並幾十蒙古騎手正沿著河岸追擊前面三個步行的老少。他們這一行人趕來,正截在三人前頭。楊過一眼看去,果然是洪七公和寧可成兄妹三人。寧可卿似乎受了傷,奔跑之間頗不便利,全賴另外兩人照應著才不至於掉隊。寧家兄妹手上都沒有兵器,洪七公手上卻握著一柄銀白色的大刀。三人很快被身後騎士追上,開始混戰。
長孫毅從腰間抽出一柄紫光流轉的長劍,就要奔到前頭攔截。楊過加速和他並行,開口道:「在下想向長孫兄討一個人情……」長孫毅一驚,還沒有開口,楊過忽然一手搭在了長孫毅肩膀上。他這一出手,正是他剛剛領悟到的功夫,竟然絲毫無際可循,長孫毅只覺得右肩彷彿被壓上了千鈞巨石,差點一個趔趄,當眾栽倒。巨力之後,楊過手掌之上更傳來一股雄奇詭異的勁道,直透他半身經脈。他其實對楊過不是沒有提防,體內本家的玄玉經勁氣頓時發動,將楊過內力抵住,臉色難看之極。兩人腳下不停,繼續並肩往洪七公等人之前而去。
楊過面上滿是笑容,其實毫不輕鬆。此人只三十餘歲的年紀,內力沉穩犀利,簡直駭人聽聞,楊過內力刁鑽通透,但失之沉穩,搭在對方肩上的左手差點被長孫毅內勁彈了開去。他接著道:「……放過這三人。」渾身內勁一吐,長孫毅面色蒼白的斜向退開幾步,定定的站住,不能言語。
楊過卻更是駭然。他偷襲之下,一直佔了先機。此時在長孫毅體內全力驅動真氣,居然只將他退開了幾步,讓他內息不穩而已,居然沒有如自己所料一般將他震傷。若是光明正大的動手,果然如歐陽正統所說,自己未必能夠勝他。
他擊退長孫毅,抖手將君子向寧可成劍連鞘扔出。自己拔出淑女劍。長劍橫空跨過十餘丈,寧可成一把握住。他功夫盡在劍上。一劍在手,頓時精神抖擻,刷刷數劍,將攔路之人刺翻了幾個,配合洪七公,帶著寧可卿衝出了重圍,和楊過匯合。四人一路往金輪法王等人這邊衝來。楊過大叫道:「法王,今日之事與你無關,還請讓開。」金輪法王笑道:「我無意插手。不過諸位有緣到此,還請留在王爺營中做客數日。匆匆便去,豈不是無禮?」他帶著瀟湘子,尹克西等人站在原地,自然是不會退讓的。
洪七公大叫道:「小毒物閃開,待我將這個喇嘛和尚劈成兩半。」他接連大戰之下,哪還有絲毫前些日子的那種嬉皮笑臉?年輕時候悍勇凶霸的氣勢頓時完全展了開,大刀一緊,數丈之外便一刀砍去,刀勢隨著他飛射而至的身形越積越厚,到得金輪法王面前的時候,金輪等人都只覺得胸悶氣短,意為之奪。只知道洪七公掌上功夫無雙,誰都想不到這一刀威力狂暴至此。金輪法王雖然早早將五個輪子握在了手上,但見洪七公大刀異光流轉,明顯是柄神兵,卻不敢硬接,錯開一步,從側面迎擊,兩人兵刃相接,金輪法王畢竟不能提起十成功力,頓時被撞的跌開了三步。一邊尹克西的長鞭,瀟湘子的哭喪棒,尼摩星的右拳一起跟著往洪七公而去。洪七公劈砍戳挑,將三大高手的殺招盡數收了,大叫道:「三個小娃兒趕快走,前面半里之處就是一座木橋,過去之後,便能逃出蒙古大軍包圍。我來斷後。」
第五十二章 轉戰
洪七公喊聲未畢,楊過和寧可成兩人雙劍趕赴了戰場。君子劍在寧可成手上,就像是松樹長在了華山岩石上一般穩固。他刷刷刷三劍,分別刺中了金輪法王手上的金銀錫三輪,法王雖然明知君子劍鋒利,但卻不知道寧可成神劍之威,大意之下,卸力的手法不當,三個輪子被寧可成削斷了兩個,堪堪保住了大半個金輪。寧可成倒沒想到自己手中這黑木頭一般的長劍居然是如此神兵,喜的哈哈而笑,道:「老和尚小心了,看我削掉你剩下的兩個輪子。」但金輪既有了防備,自然不會輕易讓他得手。兩人一時之間打了個棋逢對手。
楊過身法極為迅捷,但姿態閒適,彷彿閒庭信步一般踏入了幾大高手的戰圈,淑女劍連連擊刺,正是和寧可成一般的手法。雖狠穩二訣比起寧可成差的老遠,但論起詭異迅捷,寧可成卻是拍馬也趕不上了。
瀟湘子等人本全力敵對洪七公,被楊過一輪快劍打的措手不及,尹克西金龍鞭上的珍珠寶玉,被他一劍劃掉了十來顆。瀟湘子的衣襟被淑女劍洞穿,差點捅入了他的小腹。尼摩星最是倒霉。他眼見楊過一劍刺來,快捷到了極點,躲閃不及,便揮掌而上,以為楊過力道不足,劍尖圓鈍,準備用自己能擋住尋常利劍的鐵掌把楊過劍鋒擊偏,結果被楊過一劍刺穿了手掌。尹克西瀟湘子二人都是駭然後退半步,他們雖然知道楊過武功不低,但決計想不到他劍法高到了這種地步。尼摩星彪悍之極,吃痛之下,不退反進,向楊過欺身而上。
楊過朗聲道:「洪老前輩,你快帶著寧可卿姑娘上前,我們二人殿後,馬上就來。」寧可卿乖覺的很,早早的就站在了一個開闊的地方,等三人得手之後推卻。洪七公見楊過一招擊敗三大高手,笑道:「小子進步飛速啊。」他是極有絕斷的人,沒有絲毫扭捏,立即掠向寧可卿,伸手拖在寧可卿肋下,帶著她飛一般往前去了。
這時候長孫毅已經緩過了勁,率領了手下高手追了上來。楊過出劍狠刺,逼退了尼摩星,對寧可成大叫道:「還不快走!」從旁刺了法王一劍,拉著寧可成就走。寧可成碰到了金輪法王這般生平最大的敵手,只覺得短短數招,便酣暢淋漓,大是過癮。可惜局勢緊急,只有戀戀不捨的丟開金輪,跟著楊過便走。還不忘記回頭叫道:「老和尚,下次再打,千萬別忘記了。」
金輪法王武功在寧可成之上,卻被他逼的這般狼狽,心中大是惱恨。站住了潛運龍象般若功,兩個半輪子攜著駭人的勁風,或緩或急,排成一條直線往寧可成背後擊去。寧可成驚咦一聲,揮劍向首先飛到的鐵輪劈去。和鐵輪一接,頓時手上如中雷擊,只覺得那鐵輪之上潛力無窮,變幻莫測,自己手中長劍竟似抵擋不住,脫手就要飛出。他是使勁用力的大行家,手腕翻動之間,將鐵輪挑飛到了一邊。鐵輪最快,威勢如此,另兩個稍慢的輪子軌跡詭異的很,寧可成很聰明的不敢硬接,低頭扭腰的躲閃。可惜他身法委實不怎麼樣,後背和大腿上被割開了兩個血淋淋的傷口。他才知道適才和金輪法王打了個平手,實在有點僥倖。
楊過破口罵道:「時間緊迫,你還去接他的看家本事。」把懷中一段繩子扔給他,拉了他一起,兩人追著洪七公背影逃竄。身後金輪等人緊追不捨,金輪法王的輪子不停在寧可成身邊呼嘯。每每快擊中了,楊過就是一扯,總能讓寧可成借力躲過。他輕功高出旁人不少,別人對他實在無可奈何。一群人轉過一個拐彎,之間洪七公和寧可卿,一前一後,正在過一座鐵索木橋。那木橋晃晃悠悠,全靠作欄杆的兩道粗鐵鏈連接對岸。
楊過跟著跳到橋上,正尋思著過橋之後將鐵鏈砍段,阻住眾人追擊。後面金輪法王兩個輪子轉轉悠悠,一左一右而來,正斜斜落在兩人中間,砍向那兩道鐵鏈。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楊過和寧可成都無法阻止,眼睜睜的看著那鐵鏈斷開,寧可成還沒有踏上橋頭,便後退一步站在了懸崖邊上。楊過抓住鐵鏈,身子斜斜撞向對面山壁。這一下撞實了,他便是鐵打的軀體也要給砸扁了。他絲毫不亂,順著鐵鏈飛快的上爬,照這個速度,他能夠在橋身砸到懸崖壁上之前上到對岸。忽聽寧家兄妹一起大叫,原來寧可卿不提防橋斷,腳下一虛,便掉了下來。洪七公已經上了對岸,伸手去拉,卻差了半寸。這一下寧可卿楊過雙雙懸空,寧可成身陷敵圍,情勢大險。
楊過雙手加快上爬,寧可卿從他身後落下,被他一把抄住手臂,運氣提勁,全力往上一鬆,寧可卿身軀上升了三丈,堪堪與崖壁平齊。她雙手抓向崖壁,卻差上分毫。洪七公早蓄勢以待已久,一把將她手腕抓住,提了上來。對岸寧可成剛正大大的出了一口氣,又才發現楊過無力上爬,已經鬆了雙手,正斜斜往懸崖底下石壁上撞去,驚的他一聲大吼。追上來的眾人也大是緊張,無數雙眼睛盯著楊過彈丸般的身子撞在石壁上,又彈到了滔滔江水之中。
這般的力道撞在石壁上,再從這麼高的地方跌入如此雄勁的急流之中,楊過自然是凶多吉少了。寧可卿趴在懸崖邊上失聲痛哭,頭腦一暈,差點栽了下去。寧可成一聲大叫嘎的止住,驚的目瞪口呆。金輪法王等人也是一時無語。身後轟隆隆的馬蹄聲停歇了下來,卻是忽必烈帶著幾百鐵騎趕到,整齊的下馬。江水滔滔,底下更是亂石如刀,眾人都只當楊過凶多吉少。
忽聽寧可成一聲歡呼,大叫道:「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死不了。」只聽下面楊過聲音傳來道:「你還不跑,想被捉住麼?」寧可成拔腿就往前跑。蒙古鐵騎轟轟而動,想要追捕他。寧可成輕功雖然不是絕頂,但短途之內,需追他不上。前面不遠便不是平原地帶了。寧可成轉入了一處山坳,蒙古的百人隊只有停了下來。
忽必烈對寧可成並不如何放在心上,和金輪法王,洪七公等人分別從兩邊往下看去,只見楊過展開壁虎功,順著那滑不留手的石壁快速上爬,動作敏捷有力,彷彿剛才沒有受傷一般。連金輪法王都不由駭然。
眼見楊過再上游數丈就要到達對岸了,金輪法王問道:「殿下,要不要將此人射殺?」數百蒙古勇士從馬鞍邊上拿出弓箭,擺好了陣形,只等忽必烈一聲令下,就將楊過射成刺蝟。忽必烈盯著楊過身影,滿眼讚嘆欣賞,道:「這人是個英雄,這般射殺,卻是曲了。他既是白馱山少主,日後說不定還能加以招攬。」
金輪法王道:「此人極是狡詐,即使投靠了王子殿下,也不能深信。」忽必烈嘆氣道:「他若真投靠了過來,自然能信的過。」言下之意,想讓楊過投靠自己,卻是千難萬難。金輪法王笑道:「這般放他去了,我等畢竟心有不甘。便讓老衲射他三箭,看他造化如何!」一揮手之間,早有蒙古兵士遞過來三張長弓。金輪並在一起,用三張強弓的力道帶起三隻精鋼狼牙箭,拉了個滿月,手一鬆,頓時三隻長箭絲絲破空,直往楊過身上釘去。
楊過何嘗不知道自己這般爬上來需冒著被蒙古人射殺的危險?但他卻有不得已的苦衷。適才撞擊石壁之時,他用盡全力卸力,以至於跌入水中的時候,丹田內息空空如野。若非他身體強橫,這一下非得給跌死。待他從水中掙扎的時候發現原來自己受傷極重,在這湍急的水流中根本無法隱蔽停留,只有迅速上岸這一條活路。情急之下,他用了一種極為危險的法門,用所剩不多的內力刺激身體密穴,將身上潛能盡數激發開來,頓時滿面潮紅,內力在短時間之內暴漲,比起顛峰期尤盛。這法門本是他從易經斷骨篇中演化而來的自毀之法,雖然能在一時之間內力無窮,但後遺症很是厲害,體內經脈毀損,需要的修養一段時間,決不能繼續跟人動手,還很可能會內力消退。
他奮力展開壁虎功,順著幾乎微不可見的細縫往上攀爬。別人覺得他速度極快,輕鬆的很。他卻是有苦自知。數次一不小心,他就會重新跌入底下浪濤之中。幸好他運氣一直不錯。眼看只有數丈就能爬了上去,他忽然感到心中一緊,便陡然往上一竄,第一隻狼牙箭堪堪釘在他腳下石壁上。楊過不假思索,半空中扭腰往一邊撲開,卻見第二隻箭釘在了自己腰畔。此時楊過身懸半空,無可借力,便伸手在那羽箭之上一按,借力往上而去。他兩次上撲,離崖頂已經只有一丈左右的距離了。這時候金輪法王第三隻羽箭才到,直襲向楊過背心。此時楊過卻再無可以騰挪的可能了。金輪法王三箭,已經算準了楊過所有應變的可能。
楊過心中發狠,避無可避之下,決定用手臂擋住羽箭,再在崖壁一撐,或許能夠躍上。正危急之間,忽然上面洪七公喝道:「接住!」楊過抬頭,卻見寧可卿頭下腳上朝自己而來,手中一截衣衫。楊過一把抓住那衣衫,只覺得衣衫上傳來一股大力,他和寧可卿二人雙雙飛起,安穩的落在了懸崖邊上。金輪法王最後一劍還是落空,和前兩箭並排,整齊的釘在了石壁上。
楊過死裡逃生,喘息不定。只見洪七公裸著上身,笑嘻嘻的從寧可卿手上接過那衣衫穿在了身上,稱讚道:「寧二姑娘很冷靜啊。」原來適才情況緊急,洪七公早早的就脫了衣服準備當作繩子救援楊過,哪知道還差上些許距離的時候金輪法王陡然發難。楊過只能避過前兩箭。洪七公焦急之下,將衣服塞到了寧可卿手上,一把抓住她腳踝就將她整個人往下拋去。時間太短,無法解釋,他只希望寧可卿緊緊的抓住那衣衫,不要一時緊張而鬆手。卻不想寧可卿冷靜的很,一瞬間就領悟到了他的用意,配合的天衣無縫,救上了楊過。
三人都是筋疲力盡,回望了一眼,卻見對岸金輪等人並沒有追擊的意思。蒙古大隊並一眾豪傑紛紛調轉馬頭,跟著蒙古大軍往南而去。
洪七公嘆息道:「蒙古韃子又要攻打襄陽了。我只怕要去助靖兒守城,不能繼續助你營救老毒物了。這柄寒鐵刀是我連蒙帶騙,好不容易借來的。你拿去救人,救了之後卻須要送到襄陽還我。」楊過笑道:「不必了,我義父已經脫困。」他此時潛力耗盡,整個人委頓在地上,虛弱的像脫水之魚一般,卻打起了精神,將絕情谷的事情講述了一遍。洪七公嘖嘖稱奇,並知道了自己服用的逍遙散乃是那麼一種可怕的毒物,大是驚懼。幸好他服用日短,這幾日斷了此毒,雖然難受,卻也不是無法忍耐。
楊過問他們為何陷入了蒙古重圍之中。原來那長孫毅奉了虛雪軒的命令,抓捕寧可卿,兩人一路逃跑,被洪七公所救。本來他三人聯手,長孫毅一夥需攔他不住。哪知道此人居然跟蒙古人有勾結,蒙古大軍相助之下,三人被俘。今日洪七公想法子帶著兩人逃了出來,正碰上楊過相救。
他便在此相助楊過運功。半日之後,楊過功力回復了三四成,才能自己運功。若不是得洪七公大助,他這番傷勢還不知道要到何時才能好。洪七公見楊過沒有大礙了,便向楊過道別,準備覓路南下,趕赴襄陽。楊過要趕赴大勝關,便請他帶了寧可卿一道。寧可卿對由於自己一時失足,差點造成楊過喪身峽谷之事頗是耿耿。但卻找不到機會向楊過道謝,跟了洪七公往南而去。楊過修養了一日,恢復了大半之後,逕自往大勝關找尋小龍女不提。
寧可成慌不擇路的在山野之中亂闖,每每走到荊棘叢生,山窮水盡的地方,就展開君子劍一通亂砍,開出一條路就走。這般胡亂闖了四五日,才出了這一片亂山。他身上的些許外傷在旁人眼中自是嚴重之極,他卻恍若未覺。尤其是傷口的血腥味經常能吸引一些虎狼之類的野獸前來窺伺,大多後來都成了他腹中之物。反倒是傷口不再流血了之後,還要他自己去找尋一些山豬野兔之類的獵物,寧大俠打獵的本事太差,頗是無奈。
他一路往襄陽過去。但凡經過村落市鎮,滿眼所及都是蒙古兵過境之後留下的殘肢斷體,傾樓塌屋。寧可成自小的願望便是作個保家衛國的大將軍,看到同胞被如此屠戮,怎不恨的鬚髮倒豎?每每看到廢墟中巡遊而過的蒙古遊兵散勇,他就衝上去殺掉。如此數日,殺了十數個蒙古騎兵。他殺紅了雙眼,早忘記了此行的目的,心中只想著到襄陽找到郭靖郭大俠,在他手下混一個差使,好好的殺他幾百幾千個韃子,才不枉男人一場。只是他極少跟人交接,不知道郭大俠會不會用他。心想道:「便是在襄陽當個守城的小兵也是不錯。若是能當大將軍,自然最好。」這般左右尋思,不幾日便離襄陽不遠了。此時蒙古大軍已經圍住了襄陽。越靠近襄陽,蒙古人對沿路的百姓殺戮的越少,卻是留了他們性命,以備隨時徵調之用。
這一日到了襄陽對岸樊城城郊。正碰上趕集的日子,四里八方的商販們沿著官道擺了不少攤鋪。雖是城郊,但已經頗顯熱鬧。只是所有人心頭都重重的壓著蒙古入境這個大石頭,笑容不展。寧可成一路看著新奇。雖然官道上頗有不少巡遊的蒙古兵,他怕連累當地百姓,卻不敢貿然動手。忽然見一個道姑掩著心口,踉踉蹌蹌的和自己迎面而來,雖然腳步虛浮,但身法委實快捷,便是自己全力以赴,也未必能夠趕上。寧可成大是佩服,駐足打量,只見這個道姑二三十歲的年紀,面容俏美,柳眉含煞,手執一柄拂塵。她似乎受了重傷,正逃避仇敵追殺。
那道姑見寧可成打量自己,不知避忌,頓時大怒,錯身而過的時候一展拂塵,頓時一股尖銳的內力撲向寧可成面門。寧可成見這道姑和自己年紀相仿,但內力比自己竟不稍遜,大是驚異,揮掌一引一帶,擋開了道姑的煞手。那道姑瞪視他一眼,往身後看了看,似乎有極為忌憚之人正在追擊,便捨了寧可成,繼續往前而去。
她剛走到開闊之地,忽聽蹄聲隆隆,四五騎蒙古騎兵圍了過來,口中呵呵怪叫,展開騎術,繞著她打轉不停,竟是見她單身貌美,且身受重傷,想將她擄掠了發洩獸慾。那道姑臉上煞氣抖漲,拂塵吞吐之間,勁氣縱橫,一招便將四五騎兵士全部點碎了咽喉。官道兩旁諸人見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殺了蒙古兵,想到韃子的報復手段,個個膽寒,發喊號啕往城中逃去。情勢混亂道了極點。遠處不少蒙古探子都向這邊靠了來。雜亂之中,隱隱看到樊城方向一個遺世獨立的白影,緩緩往此處而來。那道姑一眼看到了,頓時臉色大變,咬牙繼續往前奔逃。
那道姑隨便向自己下煞手,本來寧可成本對她殊無好感。但見她殺蒙古韃子毫不手軟,頓時起了惺惺之意。見蒙古人追著她而去,怕她傷重之下難以抵擋,便展開身法往他們身後追去。只見一眾蒙古兵追著那道姑轉過幾條岔道,進到了一個廢棄的村落之中。寧可成內力深厚,隱約聽見裡面傳來交手聲和慘叫聲,心下著急,全力催動輕功而去。與楊過切磋之後,最近他各項本事都突飛猛進,輕功比起寧可卿也不稍遜了。這一番用力,更是足下如飛。
他正暗自得意之間,忽然旁邊風聲一響,一道飄飄如仙的白影從他身後掠過,逕投那村落交手之處而去,轉眼間拋開了老寧二三十丈。寧可成驚的一個趔趄,差點栽倒。世上居然有如此輕功。他本以為楊過的輕功已經是天下無雙了,哪知道這個白衣女子輕功比起楊過來還勝三分。
寧可成自尊心大是受挫,但仍然不依不撓的追去。等他追到了那村子之中,道姑,蒙古兵並後來的白衣女子都已經不見了身影,只剩下滿地蒙古騎兵和馬匹的屍體。
寧可成徨然半日,找了個廢棄的水井邊坐了休息。他還沒坐下,忽然警覺,往前一撲,閃開了半尺,只聽嗖嗖兩聲輕響,兩枚銀針從他臀部邊沿掠過,插在了一邊乾枯的樹幹上。寧可成心驚肉跳,拔出君子劍,對著枯井道:「是哪個無恥的小賊,如此暗算寧某人。」
井中之人聽到了他的聲音之後,跳了出來,卻是先前那道姑。她髮髻紛亂,頗是狼狽,拂塵對著寧可成,冷冷的道:「你是何人,是我那賤人師妹的幫手麼?那小賤人被我騙走了麼?我便正好先殺了你。」
寧可成搖頭道:「我不認識你們。你師妹,是後來追上來的那個輕功極高的白衣服女子?難道你的傷勢是她所為?」
道姑盯了他半響,放下拂塵,道:「你當真不是我師妹的幫手?」寧可成拍著胸脯道:「我華山寧可成,從不說謊。我只是見仙姑殺蒙古韃子毫不手軟,又身受重傷,怕你被小人所乘,所以追上來,看能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道姑看著他,笑容中儘是譏誚,冷笑道:「想我縱橫一生,今日也淪落到要人保護的地步了麼?」她見寧可成氣勢十足,一劍在手,更有種傲視天下的神采,知道他劍術極高,便動了動心思,道:「我師妹和蒙古人殺來的時候,你若能幫我擋住我師妹,我便感激不盡。」其實是她和自家師妹動手受傷,路上招惹的蒙古人,雖然兩方都在跟她為難,但她師妹和蒙古兵卻不是一夥。不過她這般一說,寧可成江湖經驗幾乎沒有,自然會錯了意,只當她師妹和蒙古人一夥在追殺於她,對她的際遇大是同情,便慷慨的道:「在下捨卻了性命不要,也自然會護住仙子安全。」他正面對著那道姑,細看之下,越發覺得她生的極美,仙子一詞,自然而然的脫口便出。
道姑道:「我師妹輕功高絕,在四周找我不到之後,只怕還要回到此處。我們快走。」兩人往村子中間行了數十丈,她忽然驚道:「我師妹回來了,快隨我躲起來!」
這村中儘是斷壁殘垣,只有少數幾間茅草屋子稍顯完整。兩人躲在一間四邊土牆完整,卻沒有屋頂的房基之中。寧可成見那道姑一直秀眉緊蹙,顯然心口傷勢不輕,關切的道:「你傷勢如何,要不要我幫你看看?」一句無心之話說了出來,立即知道自己說錯了。女人家胸口的傷勢,怎是他一個男人看得的?道姑兩道眉毛頓時豎了起來,就要發怒,卻強自忍住了。雙眼滿是狠毒之色,盯的寧可成面紅耳赤的轉過了頭。他喏喏的道:「我決不回頭,你自己照看傷口就好。」那道姑胸口傷勢流血不止,本想背著寧可成,褪開衣襟查看包紮一下。聽他這般一說,反而將衣襟收攏了一點,恨恨的運功,將傷口邊穴道補上兩指便罷。
寧可成不知同伴所想,偷偷從牆縫往外看去,只見遠遠的飄來一個白衣少女,姿態輕盈若仙,其實腳下迅捷無比,片刻間便從視野的盡頭到了村中,坐在枯井邊沿,伸手從枯樹枝上捻下那兩枚銀針,仔細打量。
這時離的近了,寧可成眼力敏銳,正看清楚她容貌,頓時胸中一堵,心道:「世上還有如此貌美的姑娘!」他自家師妹其實也是美若天仙,不過他將她從小帶到大,熟悉的有如自身一般,便覺察不出她的美來。這時候便用虛雪軒的美貌和眼前少女比較。他心中想:「虛雪軒美艷的緊,叫人一眼看去,便慾火翻騰,恨不能如何如何。這個少女卻有如天仙一般,讓人心中敬仰傾慕,卻不敢亂起非分之想。」
那少女坐在枯井邊沿良久,只是一動不動。寧可成和那道姑更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寧可成見那少女眉目之間哀婉淒絕,彷彿有什麼化不開的苦楚哀慟,教她肝腸寸斷一般。這一段哀婉凝在她眉頭,頓時叫她的美麗更重了三分。寧可成心中惋惜道:「這般一個天仙般的女子,奈何助紂為虐,和蒙古人一夥。當真可惜了。」他早已不耐,就準備現身將這少女趕走。道姑雖然對這少女極為忌憚,寧大俠心比天高,近來更武功長進,卻是毫不畏懼。
他還未動,便聽那少女朝著兩人方向幽幽的道:「師姐,我知道你就在那裡躲著。你還是出來吧。」寧可成身後的道姑霍的跳了出去,寧可成連忙跟上,將長劍握在手上。只聽那道姑道:「你功夫進步的很快啊。都是師父偏心,把最好的武功都留給了你,害的我居然不是你的對手。」她言語之間的狠毒,讓寧可成都是一個寒戰。
那少女依舊眼神空洞,淡淡的道:「我能打過你,倒不完全是因為學的師門功夫。我也不想多說。」她緩緩拿出兵器,寧可成才注意到原來這少女雙手分執一柄長劍。道姑盯著她的雙劍,大有忌憚之意。江湖上很少有同時用兩柄長劍的劍法,這少女能用雙手劍法將這功夫高絕的道姑擊敗,頓時讓寧可成興趣大起。他跨前一步,君子劍遙舉,道:「這位姑娘,既然這位道姑是你師姐,你也重傷了她,又何必趕盡殺絕?不如退一步,和和氣氣的罷手如何?你大好的身手,何必為蒙古韃子賣命?」
白衣少女眼圈一紅,道:「我不懂你說的什麼。她殺了過兒,我自然要殺了她。」輕飄飄的掩近,一劍刺向道姑。道姑舞拂塵將她長劍擋開,少女另一劍已經刺到了她肋下。這兩劍配合的絲絲入扣,無可防禦。道姑傷重,騰挪不便,眼見肋下中劍,寧可成從一側揮劍直擊白衣少女面門。這一劍威勢非凡,少女不及傷人,立即回劍後退,避開了他劍勢。
兩個女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寧可成出劍,都是吃了一驚。那白衣少女更情知如果此人適才不是手下留情,自己大意之下,需躲不開那妙絕的一劍。道姑卻是心中一定。
白衣少女盯了寧可成片刻,雙劍揮動,往寧可成刺來。她劍法快到了極點,忽而一劍刺向寧可成左肩,還不待寧可成揮劍格擋,另一劍已經刺向了他右肩。兩人交手片刻,已經交換了七八招。少女用的一直都是那同樣的兩招,只是快到了無以復加,更配合無間。寧可成擋得住一劍,擋不住另一劍,只有一步步後退。他自學成獨孤九劍以來,從來只有逼得別人防守的份,何嘗這般狼狽過?
其實他是劍法大家,看得出來這少女的劍法雖然快捷無倫,但殺傷力不強。他若拼著受一二處輕傷,揮劍搶攻,自能搶回先機。不過這麼打法頗是無賴。寧大俠自負劍法超人,更想憑自己劍法破解了這少女的快劍,便咬緊了牙,左撐右擋。所幸他內力比起對方高出一籌,無形之中更佔優勢。
少女雖然佔了上風,但想輕鬆打敗寧可成,卻是不能。兩人戰事膠著,又十數招之後,白衣少女長劍一探,寧可成身後凝神觀戰的的道姑一聲驚叫,居然被她一劍傷了肩膀。兩人都是心中一寒。寧可成微怒道:「姑娘小心了」劍上寒風陡起,刷刷兩劍刺向白衣少女,竟教她無可抵擋。他到這時才使出真正的實力。
第五十三章 龍女
少女飄然後退。她身法已經高超到了不可思議,明明還在後退,身形未定,卻忽然便撲到了前面,雙手分別展開兩手劍法,在寧可成君子劍夾縫之中搶攻。先前她翻來覆去只用兩招劍法,已經是妙用無窮。這時候雙手分使兩套劍法,卻居然絲毫不亂,左右手互相彌補破綻,勢如閃電。寧可成往往看出她破綻,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劍招已經起了變化,自己長劍便告無功。
兩人漸漸使上了全力,還是不勝不敗之局。彼此用的都是天下間最上乘的劍法,之間的精妙變換,匪夷所思。那道姑本是有大本事之人,此刻卻看的驚心動魄,面色慘白。如此精妙的劍法,多看一眼便多一分體悟,雖然她心中想著乘機溜走,但腳下哪捨得動彈?她眼見少女劍法越用越靈活,轉眼之間便在寧可成身上刺了數劍。
寧可成每一劍都威力十足,那少女若被他長劍沾著些許,便是不死即殘。這白衣少女是他勁敵,他每次出手都必須竭盡全力全力,無法掌控隨心。他無心傷了對方,所以每每到要緊的時候,總情不自禁的留了三分餘力。這般下來,他反倒處處受制。
道姑武功雖高,卻看不出箇中的微妙,只當寧可成敗在少女手上只在數招之間,一狠心便展開輕功往外跑去,心中只希望這個劍法高超的男子能在自家師妹手上多走上幾十招,給自己多爭取一點逃跑的時間。她暗想:「實在要是逃不了,便告訴師妹,我沒有殺了她的過兒就是!」這念頭也是一閃即過,便在心中發狠道:「我便是死了,也不向這個小賤人求饒。」念頭還沒有轉完,忽然聽得身後一陣脆響,似乎是一柄劍被削斷。接著脖子上一涼,上面多了一柄長劍。
道姑緩緩轉身。那長劍一直不離她頭頸要穴,讓她不敢亂動。道姑正對了持劍之人,才發現白衣少女左臂微垂,左手長劍只剩半截,左半邊身子慢慢滲出血跡,將潔白的素衣染的通紅。身後寧可成長劍指著她背心。
原來適才電光石火之間,少女和寧可成已經極為驚險的交換了一招。少女見李莫愁要走,卻被寧可成劍法纏著無法追趕,情急之下,施展絕頂輕功,身形變了七八個方位,脫開了寧可成劍圈,揮劍往李莫愁頭頸而去,同時左手長劍回身格擋寧可成追過來的劍勢。左右手分使不同的劍招,正是她的拿手好戲。若非如此,以她劍法的修為,其實遠不是寧可成獨孤九劍的對手。
寧可成只當她要一劍殺了那道姑,一急之下,將自己的寧氏一劍展開,全力從後刺去。兩劍交鋒,頓時少女長劍被削斷,這一劍將寧可成的精氣神容於一擊,削斷了少女長劍之後,無法收手,直接往她身上而去。少女並不招架,逕自將右手長劍刺向李莫愁。
寧可成大驚。他因為知道這少女內力雄厚,身法飄忽,只需將右劍抽回來格擋閃避,自能躲開自己這一劍,這一劍救人心切,便絲毫沒有留手。哪知道少女對道姑居然勢在必得,妄想憑借一柄左手劍擋住寧可成絕世一劍。寧可成全力一劍何等威力?別說寧可成的君子劍乃是神兵而少女手中之劍只是凡鐵,便是少女手執神兵,這麼硬接之下,也給他震碎了。眼見少女便要香消玉殞在自己長劍之下,寧可成悶哼一聲,體內內力一橫,強行將君子劍從少女身邊掠過,轉了一圈之後,重新指向她背心。他這下力道用岔,也受了不小的內傷。
雖然寧可成長劍沒有戳道少女體內,但那被他強行分散了卻仍舊恍若實質的劍氣還是刺傷了少女內腑。寧可成大是後悔。說道:「姑娘,你放了這位道姑,我便不殺你。你傷勢很重,快點覓地治療去吧。」
少女似乎對身上的傷勢和寧可成指著背後的長劍絲毫無覺,眼睛緊緊的盯著李莫愁,乾澀的道:「你再說一遍,你真的殺了過兒?」
道姑大略猜到了適才的情形,面上露出了猙獰的表情,道:「我殺了他。我便是殺了他。」她叫道:「我把他殺了,然後扒皮抽筋,挫骨揚灰了,骨灰撒到了華山頂上。」她眼神錯亂,哈哈狂笑了起來。她朝少女叫道:「你殺我呀,你給他報仇啊。只要能讓你們痛苦終身,我死而無怨!」
少女手一鬆,雙手的長劍盡數掉到了地上。她失魂落魄的說道:「過兒真的死了?他不會到我身邊,抱著我的腿喊我姑姑了。他被挫骨揚灰,那我豈不是連他死後什麼樣子都看不到了?」她有如得了失心瘋一般,轉身向北凝視。身體不可抑制的微微顫抖,臉上血色不住翻騰。寧可成手中長劍不知道何時便已經收了回去。他見少女如此,竟不由自主的感到害怕,似乎什麼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一般。
只聽道姑厲聲道:「你為何不殺我!」
少女喃喃的道:「過兒死了。我為何要殺你。殺你之後,他便能活過來麼?」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一口鮮血便狂噴而出,整個人倒在了地上。
道姑驚魂不定,俯身從地上拾起少女所遺長劍,抖手便向少女胸口插去。少女眼中沒有了絲毫的神采,居然毫不知躲閃。道姑長劍刺出一半,手上一鬆,長劍已經斷成了兩截。卻是寧可成出了手。她冷冷的道:「你敢阻我?」寧可成皺眉道:「你騙我!這女子不是跟蒙古人一夥的。你殺了她什麼人,所以她找你報仇是不是?」道姑冷笑道:「我從來沒有說她跟蒙古人一夥,你會錯了意而已。你既然知道了,剛才為何還要助我?」寧可成道:「我不是助你,只是不願眼睜睜的看你死在她手上而已。卻不想她心地仁善,根本沒有想殺你,卻害的我誤傷了她如此之重。你還乘人之危,豈是我俠義道之人能坐觀的。今日有我在此,你休想傷她。」
道姑拂塵陡然襲向寧可成雙眼,同時大袖微動,幾枚銀針偷偷往少女身上而去。她這兩招渾然迅捷,實在是極為上乘的手法。寧可成冷哼一聲,長劍刺出,一瞬之間便將道姑的拂塵銀針盡數絞碎了,同時長劍點在了道姑喉頭之上。他很少用快劍,卻不是說他劍法不快。
道姑駭的面色蒼白。她知道寧可成劍法內力都極高,卻想不到高到了這種境界。雖然自己受傷之後功力減退,但這般乾脆利落的敗了,在她一生之中,卻是第一回。
寧可成怒道:「你若再向她動手,我就把你殺了。」他說一不二,道姑盯著他雙眼,頓時氣勢一洩。她嘴硬道:「你若知道她是什麼人,便不用我動手,也會殺了這個小賤人。」
寧可成疑惑的道:「你說。」道姑道:「這賤人是我師妹,也是我門中掌門,卻養了個小白臉徒弟,欲跟他作那苟且之事,壞了師徒倫理,天地綱常。這般淫賤的女子,身為俠義道之人,你說當殺不當殺?」
寧可成看了看委頓在地,眼神空洞的少女,奇怪的道:「她才十五六歲年紀,怎地就收徒弟了?我三十二歲,還沒有收徒弟呢。」
道姑冷道:「我師門功法玄妙,她看起來是個貞潔少女,其實已經二十過半了。她徒兒比她小五六歲,正是個翩翩少年。」寧可成仍覺得此事匪夷所思,打量了一眼那道姑,心想道:「我本以為你跟我差不多年紀。難道你已經是個老太婆了?」這只是一想,自然不敢說出口來。
至於道姑所謂師徒亂倫之事。他若是沒見到這少女,聽旁人說及這等大違常理之事,自然會跟著附和兩句,說不定還會作義憤填膺狀。不過見到那少女之後,卻無法將她跟這般骯髒的想法聯繫到一起。尤其是見到這少女為了情郎之死哀慟憂傷到了這種地步。
他本沒有多少世俗信念的糾纏,心中隱隱覺得只要兩人真心相愛,便是這少女愛上了她徒弟又如何?旁人也不必多事。不過礙於他大俠的名頭,這種話他更不敢說出口,心中雖然對道姑的話信了大半,卻口硬道:「你一面之詞,我怎能相信?」
道姑冷笑道:「莫不是你看她年輕貌美,便捨不得殺她?若她是個醜女無鹽,你還會這般護著她麼?男人果然都是這等下作的畜生。」
寧可成也不動怒,長劍仍舊指著道姑咽喉,從來沒有絲毫猶豫。他道:「這姑娘饒你不死,你卻這般以德報怨。她便是天下第一等醜女,我今日也不會讓你這般的小人殺她。」
道姑恨恨的道:「虛偽!你若想殺我,便快點動手!」說完不理會喉頭劍尖,逕自轉身。寧可成自然不會殺她,任由她去了。
他俯身將白衣少女扶起來,道:「姑娘,你按住真氣,我助你療傷。」他將手指搭在少女脈搏上,不由雙眉緊皺。原來少女體內的真氣早就亂成了一團,自己侵入她體內的真氣混著她體內真氣,卻無法找尋。少女憂傷過度,已經岔了全身氣息。他本想助少女排出自己的劍氣,現在的情況,卻束手無策,心想,或許只有楊過在此,以他對內力出神入化的操縱,才能助這少女運功。
想起楊過,他忽然心中一動,霍的站了起來,顫聲問道:「你說的那個……那個……那個過兒,是不是楊過兄弟?」他和這少女交手良久,一直覺得她左右手的兩種劍法自己都很熟悉,卻總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此時忽然想起來,不正是自己唯一的好友楊過經常使用的麼!只不過同樣的劍法,楊過使出來犀利狠穩,這少女使出來卻飄飄欲仙。乍一看之下,毫無相像之處。適才交手的時候他屏息凝神,只看到對方錯綜複雜的兩柄長劍,心中疑惑,卻一直沒有多想。此時一對照,才發現楊過十有八九便是眼前少女的情郎,道姑所謂和少女逆倫的翩翩少年。
他一時間心亂如麻。楊過雖然從來沒有和他說起過自己心上人如何如何,但言語之間偶爾提及,情深意切,卻是溢於言表。他知楊過甚深,若他心上人有個三長兩短,自己那個多情仗義的兄弟,多半不會獨活。
低頭看了看美絕人寰的白衣少女,果然和楊過是天生的一對。他懊悔的恨不得重傷的是自己才好。若這姑娘真的是楊過心上人,今日卻因自己的緣故而傷重死去,他也真的只有向楊過自盡以謝這一條路可走了。
少女聽他說道了「楊過」二字,頓時精神一振,眼中多了些許神采,道:「你認得過兒麼?」旋即黯淡了下來:「可惜他死了。」寧可成大叫道:「扯淡。誰說楊過死了?誰死了他都不會死。這傢伙命大的很,誰都殺他不死,我剛剛跟他分開呢。」他本是聰明絕頂之人,才能推斷出楊過和這少女的匪夷所思的聯繫,更看出這少女便是由於誤會楊過已死,才了無生趣,乃至於真氣錯亂,卻不願化解,便慌忙道出了楊過無恙的事實,想激起這重傷的少女求生的慾望。
果然少女激動了起來,掙扎著抓住他衣襟,緊張的道:「過兒當真沒死?」
忽聽一人大呼小叫道:「龍姑娘,龍姑娘,你怎麼了,你受傷了麼?」兩人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年輕人腳底絕塵,拚命往這裡跑來,他看小龍女半身鮮血,驚的面無人色,一下跪倒小龍女身前,將地上的灰塵蹭起老高,緊張的大叫道:「你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是李莫愁傷了你麼?都是我不好,我沒有告訴你,其實李莫愁肯定是在說謊。按照歷史發展的時間順序,楊過現在肯定沒死,應該在華山上呢。或許洪七公跟歐陽峰已經同歸於盡了,他正在往大勝關方向而去。你到大勝關,就肯定能看到楊過了。你不要傷心。我知道,你肯定是太過於傷心,所以被李莫愁所乘,龍姑娘,都是我的錯,楊過肯定沒死,我有私心,所以沒跟你說,只盼你當楊過死了,能夠忘記了他……」
他一通胡說八道,似乎毫無條理。寧可成和那少女都如墜五里雲霧之中。寧可成道:「洪老前輩好端端的在人世,哪曾和人同歸於盡?這位龍姑娘卻是我誤傷的——」他話未說完,那少年頓時大怒,面紅耳赤的站起來,合身向他衝來,大叫道:「我殺了你!」
他這一撞,力道渾厚之極,寧可成何等眼光,看出他竟然有一身極高的內功,只是運用不得其法,這一撞有如村夫野人打架一般,力道渙散。寧可成功聚右肩,跟他併力以抗,兩人都蹭蹭的後退了三四步。少年大呼小叫,狀若瘋狂,又往他身上撞來。
寧可成匆忙站定,氣血翻騰。剛才相撞,他只當能將對方撞飛。哪知道撞上的剎那,少年身上散佈的真氣自動聚在了他肩上,竟將他蓄勢良久的真氣撞的散了開。天下間絕對沒有人能在那麼短的剎那如此調集體內真氣的。便是對內力操縱的無不如意的楊過,也是萬萬不能。這少年內力極高,卻絲毫不會運用,自然更沒有這等手段,那自然是他修煉的真氣法門高妙的匪夷所思,自動運轉之下,便差點打敗了自己。
寧可成只覺得對方體內的真氣綿長浩然,比起自己的紫霞神功高明很多,心中稱奇。眼見那少年又撞了過來,寧可成不願跟他較真,一矮身從他肋下穿過,伸手在他後背輕輕一推,少年便一招惡狗吃屎,結結實實的撲到了地上。寧可成知道他體內神功妙用,自會發動,不會讓這少年受傷。他一生從來只憑劍法取勝,這還是第一次用擒拿手的手段制敵,打敗的還是個比自己內力雄厚之人,雖然勝的有點莫名其妙。
他不理會那少年,走到那少女身邊道:「龍姑娘,你快快運功,我助你療傷。若再耽擱,只怕有生命之憂。」少女卻聞若未聞,只急切的道:「你見著過兒了?他最近好麼?他真的沒事?」
這少女自然就是小龍女了。至於那個內力極高,卻不懂運用之人,卻是大理世子段興明。
原來當日小龍女被段興明所騙,相信楊過就在襄陽,便和段興明一道往襄陽而去。路上段興明見蒙古人殺人,路見不平,出手相助,卻由於第一次殺人,吐了個昏天暗地。小龍女等了他片刻,不見他好轉,心中不耐,便展開身法,逕自走了。
段興明雖然呱躁,但也教會了小龍女如何買賣和使用銀子。雖然楊過在古墓之中教授過她,只是她心裡從來沒有真正動過離開古墓的念頭,當時便渾不在意。楊過一貫將墓中金銀放在玉蜂漿旁邊,她懷中也藏有幾錠當日順手從古墓中帶出來的銀子,一路上花銷,倒也夠了。
她在過襄江的時候碰到了一個黑心的船老大,將她的銀子盡數騙走了。餓了兩天肚子之後,她想起楊過說過的一些劫富濟貧的故事,便在路邊上劫了幾次富,將荷包一次裝滿。
她這般貌美,自然有不長眼的小賊公子之類的打她的主意。小龍女固然單純,卻也不傻,這些人或許有些勉強算的上高手,但在她手下卻與螻蟻無異,自然輕鬆打發了。也有使用雞鳴五穀返魂香之類迷藥對付她的。可惜這種迷藥太低級,以小龍女的內力,不需刻意化解,便消散無蹤。這般艱難的到了襄陽。
她一路上向人打聽楊過的消息,卻都是搖頭。反倒是處處能聽到有人稱頌郭靖黃蓉夫婦義抗蒙古,是襄陽支柱如何如何。她知道郭靖是楊過經常掛在口中的郭伯伯,楊過對他好生尊敬。自己學的九陰真經也是郭靖所傳。也隱約知道黃蓉是黃藥師的女兒。她見過黃藥師,對這個江湖前輩印象極好,推比之下,對黃蓉也有三分親近之心。既然這兩人就在襄陽,她很想上郭府拜訪,並請他們幫忙尋找楊過。但她從沒有和外人打過交道。路人說起郭黃二人,都敬畏的很,將兩人比作天上的神仙一般,無形之中讓她格外躊躇起來。
她這般一個清麗脫俗的絕世佳人,在襄陽城中徘徊,到處打聽楊過消息,襄陽城中遍佈的丐幫眼線自然注意到了她,便有人通報了郭靖黃蓉夫婦。此時兩人正籌備前往大勝關舉行英雄大會之事,還未動身。黃蓉何等聰明,向郭靖一說,綜合兩人所之關於楊過當年的信息,便推斷出來了小龍女的身份。只是傳說古墓掌門從來不下終南山一步,卻為何到了此處找尋徒兒?是時楊過打敗李莫愁的消息只在黃河以北傳開,襄陽城並沒有收到消息。郭黃二人不敢怠慢,親自到小龍女下榻的客棧迎接。
這一日小龍女愁眉不展,正在客棧中喝茶,忽然客棧老闆跌跌撞撞的撲來,滿臉生花,對小龍女笑道:「大喜大喜,龍姑娘,快到大廳迎接,郭大俠夫婦親自來找你了。」襄陽百姓無不將郭黃二人奉為天人,兩人聯袂出現在他的客棧,這老闆早樂的忘記了自己是誰。
小龍女隨著他出門,只見眾人圍著一對中年夫婦。那男子憨厚可親,卻隱隱一股凜然的氣度,讓人心折。那女子明明三十多歲的年紀,看起來卻彷彿二八少女一般,面容矯美,眼睛靈動,跟楊過倒有三分相似。她對那女子心生親近,逕自走到她身邊道:「你便是過兒的郭伯母麼?」
黃蓉遠遠看到了她,便吃了一驚,這龍姑娘怎麼這般年輕貌美?難不成不是楊過的師父,卻是他師妹?她心中這麼一想,便暗自將準備向小龍女行禮的郭靖止住了,省得不小心鬧了笑話。正好小龍女不通禮數,出口便問自己,於是笑盈盈的上前拉住小龍女素手,道:「是啊。我便是過兒的郭伯母。這裡人多,我們到屋裡聊。」牽著小龍女,帶著郭靖進到屋中。
郭靖頗不及待的施禮問道:「請問姑娘是小侄楊過的師尊,古墓派掌門龍姑娘麼?」小龍女點頭道:「是。你見到過兒了麼?」同時郭靖急忙忙的問:「不知過兒現在在何方?」兩人相對愕然,半響無以對。
黃蓉在一邊看著好笑。她對單純貌美的小龍女喜歡的緊,笑道:「剛剛見面,你們便問這問那。龍姑娘不通世事,你郭大俠怎地也這般無禮?」郭靖赧然。黃蓉向小龍女道:「龍姑娘到了襄陽,一定要到我家做客。」她看小龍女遲疑,便道:「我們也沒有過兒的消息,不過襄陽城儘是我丐幫的眼線,過兒一到襄陽,我們就能知道。龍姑娘若是住在我們郭府上,立馬就能得到消息。」
於是小龍女隨著郭黃二人到了郭府。郭靖問了問楊過的詳情,知道楊過重傷之後被李莫愁擄走,大是擔憂。倒是黃蓉知道了楊過大略的武功境界之後,少了不少擔心,安慰兩人道:「過兒何等聰明和手段,李莫愁雖然厲害,卻絕對不是他的對手。」她專門派人到北方打探消息,這才知道黃河以北到處沸沸揚揚的宣傳著楊過戰勝了赤練仙子李莫愁的傳說。至於楊過托別人所言,讓小龍女到古墓等他的話,早已湮沒無蹤了。知道楊過無恙,眾人都放下了心思。黃蓉承諾說讓丐幫弟子帶信給楊過,叫他到襄陽來,小龍女便安心的住在了郭府。
黃蓉有了幾個月的身孕,日日操勞,卻總喜歡抽空找小龍女聊天。小龍女淡雅如仙,相處之下,總能讓人忘卻凡塵俗事的困擾。黃蓉古靈精怪,和楊過脾性倒有三分相似。何況她本身便是天下絕頂的聰慧美貌人物,和小龍女聊天的時候又總能順著她的心意說話,絕對挑不出絲毫讓小龍女厭惡反感的地方,小龍女對她也頗是親近。兩人相處極佳。不過一二日功夫,黃蓉便將楊過在古墓中的點點滴滴都套問了出來。她從小龍女口中確認了楊過對當年楊康之死的確沒有介懷,心中大是寬慰。
兩人偶爾切磋武學,或動手,或口述。小龍女感激郭靖當年贈經之恩,黃蓉但凡有問,知無不言。兩人內力相差無幾,黃蓉武功勝在博,詭,變,小龍女武功勝在精,純,專。小龍女對黃蓉的蘭花拂穴手的雅致極是欣賞,黃蓉對當年林朝英留下的古墓派飄逸輕靈的身法劍法更讚嘆不已,尤其眼紅古墓能讓女人青春常駐的內力之法。若不是自家九陰真經內力成型多年,她恨不能將體內功夫破了,轉投古墓門下。兩人經常交換所學,都大有心得。小龍女學到了蘭花拂穴手,黃蓉更從古墓心法結合九陰真經,創出了幾種養顏美膚的小法門,得意之極。
除了楊過,兩人之間討論最多的就是黃蓉腹中沒有出世的孩兒。一日傍晚,兩人在假山邊休憩。小龍女問及這孩兒的姓名。黃蓉道:「我曾跟靖哥哥商量過,靖哥哥說要是男孩兒,就取名郭破虜。若是女孩兒,便取名郭襄。龍妹妹看這兩個名字如何?」小龍女微笑道:「我是不懂的。郭大俠取的名字,自然很好。不過姐姐生的,卻定然是個女孩兒。」黃蓉訝然問道:「這卻是為何?」小龍女道:「像姐姐這般美貌聰慧,生下的定然是個美貌可人的小姑娘,我才喜歡。」她這般說,卻是把黃蓉當成很好的朋友了。黃蓉輕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原本處理各種事物之後的操勞感一掃而空,打心底裡微笑了起來,一時間美的不可方物。
她忽然向小龍女道:「待這這孩兒長大了些,我讓她拜倒妹妹你門下如何?」小龍女問:「我功夫可比不上你們夫婦,為何讓她拜我為師?」黃蓉笑道:「你們古墓派的內功本是天下女子最喜歡的內功。當年的林朝英女俠真是這幾百年來江湖上最傑出的女俠。我的孩兒若是能拜到古墓門下,倒是榮幸的很。」
其實這固然是她的一個理由。另一點不可說明的,是黃蓉多少有點托孤的想法。蒙古侵宋一年勝過一年,郭靖能不作多想,一心守城。黃蓉卻深知大宋積弱良久,最終還是不可能在蒙古鐵騎之下完全。她為了郭靖和天下蒼生,自然要與襄陽同存亡,卻想著將一脈香火存留到古墓之中。
小龍女雖然不笨,但不通世事,對黃蓉這番心思自然無法揣度。她想了想道:「我不能收她作徒弟,你叫過兒收她吧。」黃蓉想不到她會拒絕,便問何故。小龍女赧然道:「過兒心中肯定不喜歡旁人也叫我姑姑。」黃蓉心想,難道我的孩子拜你為師,也要如過兒這般叫你姑姑?她知道小龍女單純,便沒有多想,笑道:「若是我孩兒拜過兒為師,那不就亂了輩分?」小龍女默然不言。黃蓉識趣的和她聊起了別的話題,此事暫且揭過。
這些天來兩人談心,一說到楊過小龍女便意興大起,含情陌陌。以黃蓉的聰明,本該對兩人戀情有所察覺。但師生之戀在當時實在過於驚世駭俗,黃蓉壓根無法往那方面聯繫。在她想來,小龍女長久以來只有楊過一個親人,兩人相依為命,彼此之間容不下旁人,是正常之事。何況楊過在她心中,當年的小孩兒的形象過於鮮明,也無形之中誤導了黃大幫主的思緒。
過不了多久,郭黃夫婦二人便啟程往大勝關而去。臨行前黃蓉問及小龍女,是否願意同行。小龍女生怕楊過聽到了丐幫弟子的言語,逕赴襄陽而來,便會跟他錯過,於是拒絕了兩人的邀請。
黃蓉走了之後,小龍女在郭府便無聊了起來。幾個老婆子一日幾次的問安,尤其讓她煩惱。於是她搬了出去,到襄陽城外荒山野嶺之中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結廬而居。只有郭府一個武功高強的老管家,每隔幾日便將一些生活用度送到她茅廬之中。
小龍女衣食無憂,一個人住在荒山野嶺之中,恍如住在古墓中一般清淨。雖然楊過一直沒有消息傳來,她也過的安穩的很。
第五十四章 恩怨
這一夜小龍女正在茅草廬中修煉玉女心經。雖然她早就練到了第九層,但也只是掌握了修煉的功法而已。功力與日俱增,還需勤學苦練。對小龍女而言,固然沒有學會天下絕頂的武功而與人爭雄的想法。不過她從小練功成了習慣,除此之外別無他事,到比大多數勤奮之人還要勤勉。何況內力到了她這般相容相繼的地步,內息每搬運一個大周天,便通體舒暢,精神振奮三分,叫人暢美難言,委實是不練不快。她自從得了尹志平的道家全真內力之後,體內真氣轉向中平浩然,進境更一日千里,比起突飛猛進的楊過也不差了。她雖不知何故,但也歡喜的緊。
忽然聽得隱隱約約一聲雕鳴,雖不脫鳥鳴的尖利,但自有一種傲視百獸的雄壯之氣。接著便聽見滿山遍野的獸鳴鳥叫之聲。似乎是那作鳴的大雕威懾驅趕著百獸,正往這個方向而來。
小龍女微微皺眉。她早在此結廬之初,便知道不遠處有個大雕是鄰居。這大雕平日裡倒也安靜,只偶爾深夜之時,喜歡縱聲清嘯一番。最近幾日,這大雕不知為何躁動發怒了起來,日日不得安寧,攪擾的這一片連山的小鳥巨獸們都大是惶恐,終日避趨,連小龍女在此都不得安寧。今日此雕更甚,居然弄出了這麼浩大的一番動靜來。
她停下運功,將金鈴索和金絲手套握在手上,便出得門來。正值十五月圓之時,月華皎然,印的四下裡纖毫畢現。小龍女縱目遠觀,只見遠遠的百獸奔騰,後面追著一個不斷扇動翅膀的大雕。那大雕好大的體形,偏偏如虎豹般用兩條粗壯的大腿奔跑,卻不能飛起。
須臾百獸掠過,小龍女才看到群獸和大雕之間尚有一個人倉皇無限,發足狂奔。小龍女何等眼神,雖在夜裡,且相隔二三里有餘,仍舊看得清楚,那人赫然便是段興明。只不知他為何惹到了這個大雕,讓它對他緊追不捨。
段興明內力深厚,用極限的速度狂奔,卻絲毫沒有緩慢下來。那大雕和他始終相差數丈距離。眼看要給段興明逃到一處灌木叢之中,大雕忽然縱身一躍,兩隻門板一般龐大結實的翅膀朝身後有力的一扇,頓時它馬兒般大小的身子憑空飛過二十來丈,擋在了段興明前頭。
段興明大駭止步,腳後跟抵在地面上往前直直的滑出了二三丈有餘,正落在大雕面前。大雕硬如精鐵的鳥喙陡然一動,立即向段興明頭頸啄去,這一啄比起小龍女出劍也要快上三分。以段興明的身手本來是無法抵擋的。但他似乎吃過類似的虧,還沒有看清楚鳥喙的來勢,便一扭頭,同時雙手摀住了臉,情急之下,連眼睛也一併遮住了。
大雕鳥啄在他肩膀上狠狠的啄了個血洞。段興明哀聲慘叫,他順著地上打了個滾,搖滾著爬起來想跑。大雕把左右雙翅扇動,帶起一股股狂風,打樁般敲擊段興明腦袋。段興明哀叫連連,卻說什麼都不把護住臉龐的雙手拿下來。
小龍女看的駭然。這大雕每一次揮動翅膀,都井然有秩,帶起的勁風更是巧妙,力道變換,比起內家高手的拳法還要犀利三分。旁人即使內力深厚,被它詭異的勁道拍中,也總會被打個經斷骨折。倒是段興明的內功實在是挨打保命的絕學,關鍵時候總能自行發動。他抱成一團,如皮球般任由大雕拍打,雖遍體鱗傷,卻總不傷筋骨。大雕不屑再用鳥喙傷他,翅膀上的力道一次雄比一次,拍的段興明頭昏眼花。
他忽然爆發,嗷嗷亂叫,手舞足蹈一通,到嚇得大雕後躍了一步。段興明掩面跌跌撞撞的奔逃,無意之中逃向了小龍女的方向。他從指縫看路的時候忽然發現小龍女,頓時驚喜交加,大叫道:「龍姑娘救我!」躲在了小龍女身後。
那大雕看到了小龍女,止住了追擊段興明,巍巍然站在兩人面前,低聲鳴叫兩聲,似乎是怪責一般,這下近了,只見那雕身形甚巨,比人還高,形貌醜陋之極,全身羽毛疏疏落落,似是被人拔去了一大半似的,毛色黃黑,顯得甚是骯髒。這丑雕釣嘴彎曲,頭頂生著個血紅的大肉瘤。此雕醜雖,但氣度非凡,顧盼生雄。實在無法讓人將它想像成一個畜生。
小龍女看了看它,轉頭問段興明道:「段公子,你因何惹到了這位雕前輩,讓它對你緊追不捨?」在她眼中殊無禽獸與人的差異。此雕神性通靈,她便把它作人一般對待。段興明驚惶的道:「我,我……我只是路過了它的巢穴,就被它攻擊了。」他話音剛落,便聽大雕一聲怒吼,圓圓的一對雕眼瞪的更加圓了。小龍女的眼神裡也多是不信之意。
段興明想起自己的狼狽相都給小龍女看著了,大是羞愧,心中道:「我若再撒謊偏她,豈不是更加被她瞧小了?」於是結結巴巴的道:「我偷了這位……這位雕前輩的一柄劍。」
小龍女點頭。段興明喜道:「我偷了它的東西,你不怪我?」小龍女道:「你打不過它,將那劍還給它就是。我怪你作甚?」在她想來,這巨雕如果不是段興明對手,被偷了長劍,也只有忍了。就像她劫富濟貧的幾次。如果對手比她厲害,自然不會得手。偷人東西不對,她隱約也知道。但段興明如何,反正跟她無關。
段興明卻沾沾自喜,道:「龍姑娘說的是……你先前稱呼我什麼?是『段公子』麼?」小龍女先前對他的稱呼都是『你』。他只覺得這是小龍女對他開始有好感的徵兆。卻不知道原來小龍女在郭府住了一段時間,跟黃蓉學了一點禮儀。
段興明喜道:「龍姑娘我找的你好苦啊,千難萬險的才一路打聽到你在郭靖家。去追問的時候,他們說你離開了,卻總不肯告訴我你的去向。無可奈何之下,我就按原計劃去找神雕重劍。哪知道我餵了他整整十幾隻烤全羊,這雕卻根本不傳我重劍和劍法,我一靠近那劍塚,它就趕我走。無可奈何之下,我就只有偷了那重劍,藏到了樊城。兩天前還想回來翻翻有沒有獨孤九劍的秘笈什麼的,被這個雕前輩逮到了,滿山遍野的追殺我。整整兩日一夜,我都滴水未沾了!」他囉囉嗦嗦的本是向小龍女賣好,卻說到了自己的悲慘際遇之上。這時候遍體鱗傷,更飢餓難耐,肚中一陣響鼓也似的長鳴,羞的他恨不能順著地縫鑽下。
小龍女哦的一聲,算是知道了。大雕緊緊盯著段興明不放,眼中儘是警惕之意。段興明雙手放在胸口,只待一個不對,便掩住頭面。他見小龍女頗有袖手旁觀之意,又不知道小龍女是不是大雕對手,無奈的叫道:「大雕大雕,我輸了就是。我把重劍還給你,你放了我如何?你若是同意,便點三下頭。」大雕不再低嘶,但也不點頭。小龍女淡淡的道:「雕前輩答應了你。你帶它去取劍就是。」轉身就走。
段興明大叫道:「龍姑娘,你不隨我一起?」小龍女道:「我為何要隨你一起?」段興明啞然。又道:「你住在哪裡?我遲遲來找你。」小龍女冷冷的道:「你不要來找我。我喜歡清淨。除了過兒,不樂意見旁人。」說完已經消失在夜幕中了。大雕對著小龍女背影叫了兩聲,甚是和善。
段興明惆悵滿懷。他卻不灰心,心想:「至少龍姑娘已經叫我段公子了。我再沒用,難道比不過祖上的那個段譽?龍姑娘肯定住在附近。等我將重劍還給了大雕之後再過來找尋便是。死纏爛打之下,總能讓她知道我的一片心意。」他忽而又心中一覺,登時出了一頭冷汗:「為何我要還了大雕重劍?雖然答應了它。但我只要在樊城鬧市之中一躲,大雕自然對我無可奈何。但不還它的話……」他入世漸深,無形之中受到了當世之人處事為人的影響,信義二字在心中的地位高了起來,漸漸的忘記了前世的遍行於世的陰謀狡詐。雖然貪圖玄鐵重劍,但要他這般對大雕出爾反爾,心中卻是一陣陣不舒服。
這般左思右想,躊躇不覺,帶著大雕往樊城而去。他傷重的很,一直狂奔之下,到不怎麼覺得。此時安全了,卻發覺身上無處不疼,一瘸一拐,走的甚是艱難。大雕每次見他緩了下來,就是一翅膀扇去,推的他滾地葫蘆一般。一人一雕這般磨磨蹭蹭的往樊城方向去了。
之後幾日,亂山之中回復了平靜。小龍女回到了茅廬之中繼續潛修。偶爾山中響起大雕的鳴叫,比往日蕭瑟了許多。
三天之後,一個佝僂的身形徑直往她茅廬趕來,正是郭府老管家劉福。老劉福背著柴米油鹽和一些菜蔬。靠近小龍女茅廬的時候,越發輕手輕腳起來。他像往常那般把東西放入側面的一個小棚之中。然後傾聽了片刻,才在那滿是漏洞的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過了許久,小龍女才推門而出。劉福向她行禮,道:「龍姑娘,我家郭大小姐回來了,還帶回來了不少朋友,他們有楊少俠的消息。」
小龍女大喜,動容道:「我隨你去!」兩人回到郭府,卻見一個家丁上來稟報道:「大小姐看到了一個道姑,跟兩位武爺追過去了。大小姐的一眾朋友也跟了過去。」小龍女急切的問道:「他們道哪裡去了?」那家丁道:「丐幫弟子口信,說他們往樊城方向去了。」
原來當日楊過和程英陸無雙等人分手道別之後,一行人往西南大勝關而去。郭芙和陸無雙互相不順眼,互相口角不斷,那是自然。郭芙嘴上功夫不行,多吃暗虧,心中懷恨。當晚諸人便找了個客棧投宿,郭芙大大咧咧的,叫了三間上房,又叫了一桌好菜,遍邀諸人,只漏了陸無雙。程英為三妹想,本來也不去赴宴的,但陸無雙卻殊無怒色,將二姐推倒郭芙一桌,自己在一邊要了酒菜淺酌。
這一頓飯除了郭芙和陸無雙,便是武家兄弟都不由的感到坐立不安,食不知味。陸無雙吃完會帳的時候,偷偷告訴掌櫃的,說郭芙其實沒錢。掌櫃的見郭芙如此人品衣著,自然不信,卻也打發了一個小廝上前要帳。小廝還未開口,陸無雙便在一邊冷嘲熱諷道:「郭家大小姐吃了這麼華貴的一頓飯,只怕要找人借錢付帳。」郭芙得意的笑道:「你當我跟你這個窮慣了的野丫頭一般?」說完示意武修文付帳。
武修文將手往懷中一掏,頓時變了臉色。他翻來覆去把衣襟裡外翻了個遍,那一大包銀兩銀票卻絲毫沒有了蹤影。這一下三人變色。那年輕小廝倒是個伶俐尖銳的主,不喜歡郭芙對他呼來喝去的架勢,只當三人確實沒錢,還在作戲,當下冷嘲熱諷,把個郭大小姐譏諷的面紅耳赤,怒火沖天。
耶律齊旁觀之下,深知其中關竅。此時見郭芙實在下不來台,便對那小廝說幫郭芙會帳。郭芙正要道謝,忽見陸無雙瞧著自己,滿眼譏諷,才想起她適才之話,大小姐脾氣發作,堅決不受耶律齊好意,叫武家兄弟脫了身上抵押。陸無雙便將楊過留下的那錠銀子丟給了掌櫃的。免了武家兄弟的尷尬。經此一事,郭芙懷中無鈔,頓時收斂了三分。
一行人到了大勝關,住了月許之後,忽然聽說蒙古已經開始南侵,大勝關英雄大會改在襄陽舉行,以便抗敵。眾人急趕向南,十日便到了襄陽。一路上郭芙郭家大小姐的身份讓她光彩無限,到了襄陽,更是每個人都必恭必敬,陸無雙又是妒忌,又是不忿,便轉頭去了樊城。程英只有跟去。耶律齊剛到郭府,不便離開,看著程英離去,大是不捨。
郭芙聽說府中在打聽楊過,便將碰到楊過之事說了一遍。管家劉福請她去山上拜訪小龍女,郭芙時候和武家兄弟合計,知道當日是楊過偷了小武的銀兩,對他恨的咬牙切齒,順便遷怒小龍女,拿出了大小姐的派頭,讓劉福叫小龍女小山找她。她在府中聽下人們討論起小龍女,都說她清麗無雙,世間所無,心中大是不服,打扮的俏麗無比,想將小龍女的姿色給比下去。
忽然小武看到一個道姑從郭府門口而過,正是大仇人李莫愁。此時府中高手幾乎盡數雖郭黃二人去了大勝關。小武拉了郭芙和大武,三人仗劍出去追殺。耶律齊兄妹和完顏萍唯恐他們有失,也跟了去。
段興明垂頭喪氣的帶著大雕走了半夜,才勉強走到了樊城邊上。他忽然覺得不對,一回頭,只見大雕遠遠的站在十幾丈之外,愣愣的看著樊城城門,並不跟來。段興明愕然半響,問道:「雕大爺,你不跟來?」想想道:「你是不願意進去麼?大概是了。你這麼大,要是進去了,還不被人當成怪物!」他朝大雕道:「你在這等我,我去拿了重劍給你如何?你要是同意,就點三下頭!」
大雕盯著他,並不點頭。段興明有點無可奈何,嘟囔道:「你不表示一下,我怎麼知道你的意思。真是個笨傢伙。」大雕翅膀一動,嚇得他立即抱住了腦袋,叫道:「好了好了,我錯了。就算你默認就是。」他走了兩步,忽然心中一動,側身問道:「不如你把這柄玄鐵劍送給我算了。你要是不同意,就搖搖頭。要是不搖頭,我就當你默認了。」他心中砰砰亂跳,見大雕沒有什麼表示,大喜道:「那就這麼說好了,玄鐵劍你算是送給我了啊。」拔腿剛要走,一股疾風撲來,把他拍在了地上,這一下猝不及防,他沒護住臉龐,頓時面皮掛綵。段興明大怒,叫道:「你老是打我。你再打我,我真的不還你重劍了信不信?」大雕傲然站著,呱呱兩聲,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段興明漸漸的也去了對大雕的懼怕之心,爬起來抱怨道:「我知道你能聽懂我說的話。真在懷疑,是不是獨孤求敗前輩死了之後,把魂附到了你身上。一個大雕,居然比人還通人性,還能教人練劍——就是不教我。」他擦了擦臉上的血跡,道:「告訴你個秘密啊,我可是個轉世投胎的人。這秘密不能跟旁人說,說給你聽,反正你也不能抖摟出去。唉。說不定所有人都是轉世投胎的,不過旁人都忘記了前世,只有我牢牢的記得。」
他這時候才注意到,此時天還未亮,樊城城門還沒有打開。便坐在大雕腳下,又開始嘮叨:「一開始的時候,我自然以為我比別人多了不少優勢,沾沾自喜的很。其實我心裡頭越來越寂寞,越來越孤單。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忙著什麼,也不知道活著到底為了什麼。」
他低頭沉思,道:「我看到龍姑娘之後,本來想著如果她這般貌美,如果能嫁給我,那我就自然是天底下最幸福得意之人了,別的也就不需多想了。可是漸漸的我發覺她冷冰冰的,其實也不是很可愛。」他一下下拍打著大雕的剛爪,道:「而且處的久了,我對她有點害怕……但要我放棄了她,心裡面又總是不甘心。楊過……楊過又是怎麼樣的人呢,能讓龍姑娘都從一個冰冷的仙子,回復人間的少女情懷?或許我真不如他。可惜到現在都沒有見到過他……」
他忽然眼前一亮,道:「其實還有很多不錯的女孩子,像程英啊,公孫萼什麼的,就算沒有小龍女美貌,但性格溫柔,說不定她們會喜歡我,你說是不是?」大雕不知道何時也坐在了那邊,盯著樊城方向,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他的話。
時辰已到,樊城城門官吹響了鼓角,幾個小校推動絞盤,緩緩將厚重的城門放了下來。樊城雖然在襄陽河對岸,但由於地勢低平,無險可守,算不得襄陽屏障。眼見蒙古南侵,樊城自然會和以往一樣淪陷。但樊城的兵勇校尉克盡職守,仍然照著以往的規矩開門關門。
段興明站起來拍拍衣服的灰塵,往襄陽而去,他還是不能死心,忽然道:「要不你將玄鐵劍借我幾年?等我練成了劍法,不被人欺負小看了,再還你?」不等大雕翅膀扇動,先跳開了兩步。大雕也站了起來,一股威嚴逼出。
段興明大叫道:「你這樣守著獨孤求敗前輩的重劍有什麼用?不過是讓重劍蒙塵而已,百年之後,等你死了,天下間還有何人知道獨孤求敗前輩當年的風光?我若是學會了重劍劍法,自然能將獨孤前輩的容光再現江湖,這比將重劍埋葬山谷好吧?」
大雕緊盯著段興明,忽然悲鳴兩聲,一翅膀將他拍飛了數丈,轉頭往山谷劍塚而去。
段興明狼狽的爬起來,心中既喜且悲。心想道:「大雕這是同意將重劍借給我了?這大雕何嘗不在給重劍找個主人?若不是我出現,楊過自然能重現重劍之威。我騙來了重劍,壞了楊過的際遇不說,我到底能不能練成玄鐵劍法呢?」這般一想,他又羞愧的很。他是樂天派,安慰自己道:「我來自後世,什麼天人合一,什麼氣隨意走,什麼不拘一格,無招勝有招統統知道,總比楊過機會大。」
有了這般的想法,他回客棧找了藏起來的玄鐵重劍,回到了大雕所在劍塚,在一邊找到了那洶湧的小溪,跳進去就開始練劍。哪知道任憑他下了大決心,大毅力,整整三天都沒有停下來,三天之後,還是毫無所得。當年楊過練玄鐵重劍,明明結果只學會了威力巨大的幾手劍式,劍招簡潔質樸,平平無奇,均為直刺,逆擊,橫削,倒劈等招。他一一照著練了,卻和沒練之前沒有什麼兩樣。任由他每每苦思如何無招勝有招,如何天人合一,甚至於如何破碎虛空……結果除了一身內力,他還是對劍術一竅不通。神雕偶爾也出現在溪水邊上,靜靜的看他胡劈瞎砍。
其實當年的楊過能練成大巧不工的玄鐵劍法也是頗有幾分巧合的。除了楊過本身是武學奇才,悟性高超,還有大雕的協助以及增加內力的蛇膽這些因素之外,還有兩個關鍵的條件。首先,楊過所學之雜,冠絕天下,且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武功。他也曾努力融會貫通,想自創門徑。有了那般的體悟,離練成重劍劍法這等劍道至境相差不過一線。天下間除了他,沒有幾個人在武學上有這般武學見識和體悟的。其次,楊過以情入劍,當時斷了一臂,又自以為命不長久,且與小龍女分散,歷盡大喜大悲,才能體悟到當年獨孤求敗那種蒼茫天下,唯有一人的空寂情懷。段興明空有一身內功,對武學,連最基本的法門招式都一竅不通,本身又是個不經世事的少年人,便想照著當年楊過的路徑,憑空體悟這天下最絕頂的劍法,卻是癡人做夢了。
段興明練了三日,毫無所得,灰心喪氣之下,這天天明時候回到了樊城。埋頭一場大睡之後,正在客棧吃飯,忽然眼前一亮,酒樓上上來了兩位佳人。一位臉色晶瑩,神情婉轉,另一位相形之下微黑,但面容俏麗,也不遜色。他在樊城多日,看到的女子沒有幾個耐看的,還以為當世只有小龍女一個絕頂佳人,遠勝餘子。此時見著這兩個少女,雖比不上小龍女美貌,但活色生香,各有各的特點,各有各的好處,頓時心喜不已。有了小龍女的教訓,他不再逕自上去搭話,從側面仔細打量二人,尋思找個機會跟她們認識。
二女正是程英陸無雙。上了酒樓,揀了個座頭坐下,陸無雙急不可耐的道:「二姐可是怨我?」程英強笑道:「我怨你什麼?」陸無雙嘟著嘴道:「我陸無雙可不樂意再見郭家大小姐的氣派了。我把你也從襄陽帶到了這裡,讓你和你心上的那個木頭分開了,你自然不痛快。」程英低頭道:「沒有那回事。什麼心上……你就亂說。」陸無雙撇嘴不信。
二女說的極低,旁人都無法聽見。偏偏段興明雖然隔了兩個桌子,但他的九陽神功神妙的很,居然句句入耳。他驚道:「這兩位是程英和陸無雙?程英心上的人……難道楊過也到了襄陽?亂套了亂套了。楊過應該在大勝關英雄大會的啊!」
他終於見到了程英陸無雙這兩位心儀已久的大美女,又聽到了『楊過』的消息,慌亂之間,便漏了幾句。忽然聽陸無雙低聲淺笑道:「……便忘了他就是。天下的好男兒多的是,你看那邊的那個傻書生,長的也和大哥般俊俏呢。」段興明立即猜到她們說的自己,大喜之下立即抬頭往陸無雙看去,正見陸無雙笑盈盈的看著自己這邊。兩人目光一對。陸無雙沒想到他突然抬頭,饒是她一貫潑辣,也不由紅了臉。
段興明心中大跳,想到:「女孩兒家還是會笑會哭的,才可愛有趣。小龍女也未必如這陸無雙。」他又轉眼望向程英。卻見二女不經意之間,都只將背影賣給了他。原來二人雖不知道自己的話語是不是給段興明聽見了,但女孩兒家悄悄的議論男人的相貌,段興明抬頭看了過去,也讓她們大是害羞。
忽然程陸二女都站了起來,神情極是驚惶,又是悲憤,望著酒樓樓梯入口,酒樓上諸人也大多將目光注視到了那個方向,段興明抬眼望去,只見兩個道姑裝扮的美人拾階而上。年長的那個秀母含煞,顧盼之間,殺意凜然。另一個低頭順目,膚色秀白。二人腳步都是極輕,有其是那年長的,幾乎和小龍女一般,讓他絲毫聽不見。段興明腦海之中噴出了一個詞:「李莫愁」。看了程陸二人的反應,他自然肯定了,楊過不在,他自然暗暗為二女擔心,想著待會兒英雄救美,又覺得李莫愁比自己想像中貌美年輕的多,又想看清楚李莫愁身邊洪凌波的模樣。
李莫愁洪凌波二人看到了程陸二女,也是出乎意料。陸無雙將手按在劍柄上,厲聲道:「大魔頭,你到底找到了這裡來了。」李莫愁眼中厲光閃動,嘿嘿道:「兩個小畜生躲在了這裡。」程英按住陸無雙,沉聲道:「李前輩,你難道忘了和我大哥的約定?」李莫愁冷笑道:「我今日只是路過,無意向你們出手。不過若是有誰主動招惹於我,我赤練仙子可不是隱忍之人。」對兩人視若未見,逕自在一邊桌子上坐下。陸無雙對她恨的極深,渾身顫抖,卻不敢向她出劍。
段興明又是失望於雙方沒有衝突,又是暗自慶幸。畢竟最近他漸漸知道了自己其實算不上高手,對上心狠手辣的李莫愁,興許不是對手。
洪凌波垂手飾立在李莫愁邊上,正在段興明身邊。段興明見她素白的小手半攏在衣袖裡,便在自己身邊,神情幽怨,楚楚可憐,不由心中一蕩,情不自禁的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手。洪凌波想不到有人這麼大膽,豎眉轉頭,正見英俊瀟灑的段興明笑盈盈的看著自己,滿眼欣賞,卻沒有一般紈褲子弟的輕薄之色。她心中一動一羞,轉頭裝作未見,卻把小手整個收入了袖中。
李莫愁對兩人的小動作心知肚明,狠狠瞪了段性命一眼。她見段興明眼中神光內蘊,面相豐潤,竟然是內力修練到了極高境界的標緻,大是駭異,摸不清根底的情況之下,不敢向他挑釁。
忽然樓下轉了上來一個乞丐,朝段興明笑道:「段兄弟,你……」話未說完,忽然看到了李莫愁,露出驚駭憤怒之色,?的拔出腰刀,道:「大魔頭,你居然膽敢來到樊城,你……你還我兄弟命來!」他正是當日遭遇段興明和小龍女的那個乞丐,叫項拔的,他的兄弟,一個丐幫弟子曾死在李莫愁手上。他一路帶著段興明來到了襄陽,剛剛從街上窗口看到段興明坐在上面,準備來打個招呼,卻不料看到了李莫愁。雖然自知不是李莫愁對手,但殺兄敵人就在眼前,怎麼能無動於衷?他將渾身力道都用了上,霍的一刀砍去。
李莫愁坐的穩如泰山。項拔腰刀剛剛欺近他三尺,忽然見她揮袖一拂,項拔倒飛而出,結結實實的撞在酒樓柱子上。項拔悍勇的很,開口就罵,李莫愁一揮手,兩根冰魄銀針分別刺在他兩腮牙根處,頓時他的腦袋黑了一片,牙關處肌肉硬如堅鐵,哪裡還能發出一點聲音?李莫愁冷冷的道:「雖然是狗,也最好不要胡亂開口罵人。你若是能活過十息,我就給你解藥。」
就樓上雞飛狗跳,轉眼間便只剩下了這一行相關之人。忽然樓梯口蹭蹭直響,竄上來了三人。聽一個少女清脆的聲音大叫聲:「李莫愁,看我們師兄妹三人今日殺了你為民除害!」
第五十五章 糾葛
進來的正是郭芙和武家兄弟二人。三人拔劍佔住了樓梯口,生怕李莫愁乘機逃走。對上這個生死大敵,縱然三人驕傲,也不敢擅自出擊。李莫愁對三人並不放在心上,只盯緊了段興明。
若在平時這麼好聽的嗓門,段興明無論如何要先看看主人長的怎麼個美貌模樣的。此時他卻全心放在了項拔身上。段興明一路上多承項拔照顧,對他很是尊敬,也知道他功夫高強,哪知道在李莫愁手下如此不堪一擊。他撲到項拔面前,叫道:「項兄,你沒事吧?」只見項拔臉色越來越黑,連脖子都迅速變成了黑色。
他正彷徨無計,只聽一個女聲溫婉的道:「這位公子,你內力高深,可以用內力將他的毒性逼住片刻。」卻是程英的提醒。段興明慌忙應是。這最基本的逼毒技巧,他也聽項拔之前教過。便將雙手放在項拔頸部頸臂穴之上,一股內力湧去,頓時止住了項拔所中冰魄銀針之毒往心臟的去勢。
旁人逼毒,尤其是在脖頸經脈,內力運用都小心翼翼。段興明只顧著拚命輸送內力,只漲的項拔經脈頓時鼓起來了兩倍粗,疼如刀割。可憐項拔一生受過苦楚無數,卻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生不如死。段興明只當項拔毒傷發作,看他一副痛苦模樣,對李莫愁道:「你這個……道姑,也太不對了,怎麼輕易就要殺人呢。」
李莫愁冰魄銀針的毒性劇烈無比。段興明內力用法不對,也能將她毒性逼住,這等內力,比李莫愁估計的還要高上三分。段興明表現的絲毫不會武功。但李莫愁怎麼會相信世上有如此內力深厚而不通招式之人?便只當他在裝腔作勢。她估計局勢,若這個少年加入了戰圈,自己須不是這群人對手。她心有所想,眼光便瞟向窗口。卻見陸無雙站在窗口之前,手中長劍拔出了一半,眼中大有躍躍欲試之態。程英拉了她兩下,她只是不退。李莫愁煞氣漸濃,手也握在了拂塵之上,就要大開殺戒。
程英忽然上前一步道:「李前輩,你說這位化子大爺如果十息不死,你就給他解藥。現在早過了十息,還請前輩不要食言。」段興明聞言大叫道:「是極是極,還請仙子賜藥。」李莫愁的確說過那些話,在小輩們面前自然不會失言,便從懷中掏出了個玉瓶,正要從中倒出解藥,段興明已經伸手來拿。
他這般冒冒失失的伸手過去,正犯了武林大忌。李莫愁不知道他對江湖規矩一無所知,只當他仗著自己業藝高超,蔑視於她,不由大怒,順勢將玉瓶放到了段興明身上,還順手在他手背輕輕一撫。
這一撫隱秘之極,偏偏段興明五感極端敏銳,不知道李莫愁是乘機對他施展了五毒神掌,還以為她見自己英俊,便出手調戲,頓時心下大亂,想到:「怎麼這赤練仙子不像我想像中那般冰冷,倒跟後世的怨婦們一般懂情調。難道她三十幾歲,狼虎之年,所以春心大動?這還是我這一世第一次被女人調戲呢。」
他患得患失,忍不住嘴角笑容掛的老高,看著李莫愁的眼神便溫柔怪異了十分。李莫愁禁不住一個寒戰。她只當對方又是拌豬吃虎,戲弄自己,心中發狠道:「你現在得意,看你待會兒毒發,跪著求我解藥吧。」
段興明將解藥餵給項拔。項拔脫險之後,哀怨的盯了段興明一眼,有氣無力的道謝。段興明自覺救了朋友,胸口都挺的高了三分,扶著項拔到一邊休息。段興明九陽神功修煉有成,本就百毒不侵,李莫愁為了下陰手,使毒又甚輕。他剛剛幫項拔用內力逼毒,內力還未消停,自動運轉之下,不經意之間便將手背的一點掌毒隨著汗水排了出去。手上有點癢,他還伸手撓了撓。
他猶記李莫愁的風情,有意無意的總想和她眼神溝通。李莫愁躲著他眼光,注意到他漫不經心的就將自己看家本事赤練神掌之毒排了出去,大是驚駭。當日楊過還是憑著將皮膚經脈盡收收縮才能避過她的掌毒,便是當世絕頂高手和她對招,也對她的掌毒極是忌憚,從來沒有見過這般對她赤練神掌毫不放在眼中之人。她情不自禁的看了段興明一眼。段興明抬頭便是一個燦爛的微笑。
李莫愁勉強按住心中怒火,道:「這位少俠不知道如何稱呼。」段興明慌忙道:「在下段興明,大理人氏。今日能結識仙子,實在是三生有幸。」他目光一轉,忽然看到郭芙婷婷玉立,仗劍而立,正在面前。今日郭芙刻意打扮之下,更顯的嬌俏無倫,艷光四射。他不由一呆。
只聽李莫愁繼續道:「段少俠年少英俊,實在是江湖上百年難得一見的英才。今日是欲與我為敵麼?」段興明回過神來,慌忙道:「哪裡哪裡,我絕無和仙子為敵之意。」李莫愁微微朝他一笑,表示感謝。段興明心神俱醉,渾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他忽然見對面的陸無雙看自己的眼神凶狠了起來,頓時一驚,加道:「今日大家相見不易,不要打打殺殺的自然最好。這幾位姑娘……那個,若是被仙子傷了,卻多不好。」他朝四方作揖,最後面朝了郭芙,朝她微笑為禮。郭芙見他執禮甚嚴,年少英俊,心中沒有惡感,便也朝他笑了笑。
大小武看著段興明堪比楊過的俊臉,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叫道:「姓段的小子,閃開了,我們今日要教訓教訓這個女魔頭,你難道也要橫插一手麼?」二人往前踏步出劍。三人的三才劍陣必須統一步調,郭芙只有跟著上前,長劍指向段興明。小段立即跳開。他也知道此時大喊什麼和為貴,只怕無人會聽他言語,便躲在了一邊。
李莫愁冷笑道:「你們這幾個小輩,也敢向我出手?」她上下打量了郭芙,忽然笑道:「這位姑娘好俊的人品。不知道郭大俠黃幫主和你怎麼稱呼啊!」郭芙聽她表揚,不由心中一喜,道:「他們是我爹娘。」只聽段興明叫道:「原來你就是郭芙!」所有人都不由望向了小段。郭芙問道:「你認得我麼?」段興明尷尬撓頭,道:「那個……那個……以前聽人說過姑娘美貌的很,今日看了,比我想的還要漂亮。」他心中亂跳,想到:「我以為郭芙如何刁蠻的模樣。哪知道是這麼個甜美的小妞兒。」
郭芙何嘗聽過一個年輕男子這般稱讚自己貌美,還在大庭廣眾之下?只覺得心中更甜了三分,又大是害羞,叫道:「你這人怎麼說話呢,羞也不羞。」把臉扭到一邊,雙頰飛起了紅雲。武敦儒忽然叫道:「李莫愁,你還認得我們麼?當年你害死了我娘親,今日我兄弟將你千刀萬剮以抱當年之仇。」李莫愁嗤笑道:「你們兩個小鬼。當年逃過一劫,有幸拜倒在郭大俠門下,還不知道天高地厚,妄想朝我動手。今日我少不了為郭大俠黃幫主清理門戶了。」
她忽然起身,拂塵到了手上,一揮手之間,拂塵絲有如利刃一般,飛快的在郭芙和二武面前一抹,三人陡覺勁風撲面,齊齊後躍一步。二武分別伸手一摸,才發現各自的眉毛都被剃了一半。郭芙幸運的多,李莫愁只絞斷了她前額一撮劉海。李莫愁悠悠道:「你們若是還不閃開,小心我大開殺戒。」她本想剃光二武眉毛的,心中也為三人的應變吃了一驚。
郭芙小臉漲的通紅,喝道:「好你個惡婦,居然……」她本想罵李莫愁不打招呼,直接出手的,總算話未開口,才記得雙方是不死不休的生死之戰,本講不得江湖規矩。她不再多言,長劍一指,全力搶向李莫愁左翼。卻是一式三才劍陣中的「塞翁失馬」。這是三才劍陣經黃蓉補闕之後加入的微妙招式,以陣眼郭芙位置為主攻,二武為輔。
李莫愁見她這招招式精妙,卻極為偏左,心中奇怪。但她看出來三人聯手,在施展一路劍陣,倒也不敢小看,小心翼翼的招架。哪知道還沒有出招,卻見右首武修文斜斜遞過來一隻長劍,雙劍合壁,頓時讓李莫愁顧此失彼。這卻是一招「福兮禍所依」。
兩劍悠忽而至,李莫愁不退反進,腰肢一扭,拂塵護在腰間打了個轉,內力發動,便將郭芙的長劍蕩了開,左掌輕飄飄的拍向武修文握劍的手腕,二人臨敵經驗不足,想不到她如此化解,被她欺身近前,岌岌可危。一直凝立不動的武敦儒忽然出劍,正從李莫愁身後,直刺她背心命門穴。這一劍不動則以,一動便快似雷霆。卻是三人合擊的一招「禍兮福所伏」。
李莫愁身形加速急轉,長蛇似的從三人包圍圈之中脫了開來,在一邊柱子上借力,退躍開了數丈。三小的許多厲害後著頓時使不出來。李莫愁喘息不定,心中大懼,尋思道:「這三個小輩好厲害的劍陣。三人配合無間,可惜不會變通。若有一人是楊過那小賊,適才就不會拘於劍勢,乘機上撩,我不免受傷。倒是我小看了這劍陣。」年輕一輩,她本只忌憚楊過一個高手,今日加上了個段興明。便是在場的旁人,也都不是庸手。
郭芙等人初次用三才劍陣對敵李莫愁這般高手,一招將她逼退,不由信心大起,郭芙喜笑盈盈,領著二武繼續往前攻去。李莫愁足不點地,盡在桌椅板凳上縱躍,道袍飄蕩,姿勢瀟灑寫意。倒是三人每每為桌椅所擋,上竄下跳,又要保證統一步調,狼狽之極,原本十成威力,只能使出來七八分。李莫愁心中冷笑道:「你們若是在平地上施展這麼一套劍法,或者陣眼之人乃是楊過那般靈活機警之人,我還懼你們三分。」她若非想著看完三人全套劍法,早已將他們打到在地了。
旁人只見三人佔了上風,都大是驚喜,只段興明愁眉苦臉,想著如果出手相救李莫愁,不免得罪郭芙陸無雙等人,但見死不救又不是他的風格。郭芙三人大是鼓舞,全力出劍,一招緊似一招。須臾之後,李莫愁講三人劍勢熟悉了七七八八,不再耐煩和他們囉嗦,忽然凌空,足部在武敦儒劍側一點,穿過一丈,再次脫出三人劍勢。郭芙帶著二武衝來追擊,三劍刺出,武修文才發現前面陡然橫了一根柱子,一驚之下,頓時無法出手。原來李莫愁不經意之間講三人引到了廳側,利用廳柱擾亂了三人劍勢。
武修文正彷徨無計之時,李莫愁長聲而笑:「三個蠢材!」縱身撲來,四個人影一聚而散,只聽兩聲慘叫,武修文被她拗斷了一根小指,武敦儒被她一拂塵掃到了臉頰,頓時連皮帶肉飛走了二兩。
郭芙驚魂未定,破口罵道:「好你個毒婦……」李莫愁傷了三人,見程英陸無雙併段興明三人正往此地趕來,不願被諸人圍攻,本想順勢下樓,哪知郭芙不念她數度手下留情,出口辱罵,頓時發怒,那還管她是郭大俠的女兒,黃幫主的心肝,一揚手,兩枚冰魄銀針直撲向郭芙面門。
郭芙罵聲未絕,就見銀光一閃,毒針已經到了面前,心中閃過躲閃的念頭,腳底下如何跟上?段興明看的清楚,頓時大叫。忽然李莫愁身邊掠過一條人影,一個青年人後發先至,一抖手之間,將手上長劍拋出,堪堪刺中那兩枚銀針的針尾。長劍帶著銀針「奪」的一聲釘在了柱子上。
那青年人護在郭芙等三人面前,朝李莫愁行禮道:「仙子還請手下留情,不要擅傷人命。」他右手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左手撫在胸口,微微氣喘。原來適才他全力救人,沒有防備,電光石火之間,李莫愁一指彈在了他胸口,頓時將他重傷。他說話間,眼光卻情不自禁的撇向靠過來的程英。程英撲到他身邊,看他傷重,面色慘白,道:「你……你無事吧……」青年人微笑道:「沒事。」只是笑容有點勉強。段興明在一邊大驚,心想:「此人就是楊過?……原來我比楊過也英俊一點。」
李莫愁朝青年人深深看了一眼,道:「好深厚的全真內力,好精妙的全真劍法。閣下何人?」那青年人行禮道:「在下全真派耶律齊,見過李道長。」李莫愁深深看了他兩眼,道:「年輕一輩,你的身手也算不錯了。若非是為了救那個不知輕重的小丫頭,我剛才的袖中掌須傷你不得。」耶律齊道:「在下實在不能坐視道長如此傷人。」程英在一邊,不知道耶律齊到底傷勢如何,又怕李莫愁繼續出手,無法抵抗,憂慮的道:「你莫要多說,趕快療傷!」說著掏出了一瓶九花玉露丸,盡數倒在了耶律齊手上。
耶律齊心中感激,向李莫愁道:「今日道長佔盡了上風,還請就此罷手如何?」李莫愁四下看看,逕自回到了先前的位置,找了個椅子坐上,橫了二武一眼道:「我本就是來吃飯休息的。只是若再有人想向我動手,我李莫愁一定趕盡殺絕。」她狠狠瞪了陸無雙一眼,道:「你適才若膽敢乘機向我動手,我必將你剝皮抽經。」
陸無雙不再說話,忽然臉色一黯,看了一眼程英,抽手拔出長劍,便是一招「銀河倒掛」,直刺往李莫愁眉心。這是她跟楊過所學的第一招劍法,幾個月來勤學不綽,已經熟悉倒了極點,配上她苦修的九陰真經內力,更顯威力。不過這一招本來是六分攻勢,還有四成防守,一共六六三十六種變化。陸無雙存了拚命之心,只攻不守,想著即使是死在對方掌下,也要刺她一個血紅的傷口。
程英大懼,悲呼道:「三妹!」捨了耶律齊,拔出腰間玉簫也向李莫愁而去。同時大小武動手,連只回復了二三分元氣的項拔也握著一根桌腿撲了去。完顏萍耶律燕二人一直旁觀,此時也出手圍攻李莫愁。郭芙愣了半天,也再次拔出了長劍。一時廳中劍光閃閃,寒意森森。
陸無雙捨命一劍,李莫愁倒不敢完全不放在眼中,揮舞拂塵,若無其事的格開,心中卻驚異不已,不知道陸無雙學了什麼功夫,進步如此之快。待得旁人盡數攻來,李莫愁展開身形在廳中遊走,抽空出擊。這些人加起來,也未必比李莫愁差了,但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對李莫愁造成有效的牽制。郭芙等人的劍陣此時更是施展不開。
李莫愁行動之間,忽然逮到了武修文的一個破綻,拂塵捲住他的劍身,把他長劍引的一偏,和陸無雙長劍相撞,她自己騰空躍去。旁人只當她就要逃走,哪知道她半空中轉身,抖手奪過一邊洪凌波的長劍,劍光閃耀,武敦儒程英各自退開了兩步。程英咽喉處一道淺淺的劍痕,滲出些許血珠。武敦儒半邊手臂血跡森然,已經被重創。她出手居然如此詭異難測!眾人都是心中一冷,花了七分精神防備。李莫愁長笑回身,或是長劍,或是拂塵,不時在諸人身上留下些許印記。
眾人兔起鷸落,在段興明身邊交錯往來,倒也沒有哪個失手刺到了他身上。段興明站在諸人中間,講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看的清清楚楚,奈何完全不知如何應對,忽然項拔被李莫愁一掌擊退,往他身上倒來,同時李莫愁長劍追來,就要將他刺個對穿。段興明窺準劍勢,揮掌擊飛了李莫愁長劍,大叫道:「大家住手,大家住手!」他本即使惶急無奈,幾聲叫之後忽然從心底裡升起一股怨氣,暴喝道:「都他——的給我停下來!」
他無意之中運上了渾身的九陽神功,這一聲吼悶雷一般陡然在就樓上滾起,連李莫愁都被震的一個哆嗦。若非九陽神功性和,像郭芙等內力淺薄之人,非給他震的吐血不可。李莫愁警惕的道:「段少俠也想出手麼?」適才段興明拍向她手腕的時候,她故意不加躲閃,卻用了柔力化解,不想還是被他擊飛了兵器,心中更是忌憚。
段興明只覺得怨氣無法發洩,繼續大叫道:「我真不懂你們。好端端的幹嗎要刀劍相向,為什麼要殺人。大家化敵為友不是好的很?就算有仇有怨,也不必如此生死相博吧!人命難道這麼不值錢?」他在江湖幾個月,滿眼都是血雨腥風,恩怨情仇,只覺得這個時代的人真是粗魯之極,渾不知生命之可貴。
眾人看他的眼神都怪異了三分。李莫愁呵呵笑道:「江湖中人,不用刀劍說話,難道都學和尚尼姑,天天奉著菩薩佛祖?」
段興明叫道:「我不管。今天誰都不許打架!」他搶過項拔的桌腿,站在場中,運勁一跺,頓時酒樓整個的晃了兩晃。旁人大多料不到他內力深厚至此。李莫愁心增惱恨,道:「你若是想動手,我也一併接住了。」將拂塵插到背上,功運雙掌,頓時兩手變色。諸人都是心中發冷,想到了李莫愁的看家本事「赤練毒掌」。看來久戰不下,李莫愁也下了必殺之心。她見段興明內力雖深,但招式似乎極是簡單,輕功修為更遠在自己之下,自己極是戰不過,抽身就走,也無人能攔。
還沒等李莫愁動手,武修文揮劍撲上。段興明將桌腿架去,叫道:「不許動手!」劍木相接,頓時長劍被他打飛,段興明手上的桌腿也斷了半截。同時陸無雙身形前撲,還未動彈,段興明叫道:「不許動手!」一掌按在了她肩膀之上,陸無雙只覺得肩上擔了一座大山一般,再不能有絲毫動彈。
李莫愁笑道:「多謝公子援手!」揮掌拍向段興明身邊的完顏萍。完顏萍見她原本一雙纖纖素手此時顏色猙獰,心中畏懼,不敢用鐵掌功夫,只好抽出腰刀抵抗。卻不知李莫愁根本沒想對她出手,目標是段興明。
果然段興明將兩掌齊齊往李莫愁身上推去,同時固執的叫道:「你也不許動手」。他不知禁忌,雙掌平平的推向李莫愁雙乳,氣的李莫愁的臉色也變得如掌色一般。她身形一轉,忽而到了段興明身後,五毒掌勁在他背後命門穴一吐,柔勁發動,段興明被她力道一推,自己雙掌往前的勁道未去,二力並向,他頓時控不住身形,大叫著飛出,轟的撞開了半掩的雕花細格窗,手舞足蹈的掉落。只聽他落地的轟響,接著是大街上人的慌亂之聲。
眾人都是一愣。連李莫愁都想不到自己能這麼輕易的得手。她適才一招妙到毫顛,身法之迅捷,用力之巧妙,都是她顛峰之作,但也尋思著最多將段興明推個重心不穩。關鍵還在她毒掌上的毒勁,難以化解。哪知道段興明下盤不穩至此。
陸無雙開口道:「原來是個孱頭!」。段興明的那股內力直到現在還壓的她半身麻痺。旁人都覺得心中怪異。大小武卻不由一喜,雙雙看了一眼郭芙,見她並沒有絲毫異樣。李莫愁大笑道:「你們也都是廢物!」輕輕一躍,忽然一掌拍向陸無雙頂門。還不等程英陸無雙二人反應過來,她的身影陡然消失在了程英背後,直擊程英背心。
原來在場之人,最讓李莫愁忌憚的,本來是段興明耶律齊二人。不過現在耶律齊重傷,段興明生死不明,李莫愁心中,卻只剩下了程英一個敵手。程英武功甚至比不上郭芙,劍法凌厲也高不過陸無雙,但她卻頗有幾分楊過的應變機智,往往是最先看出來李莫愁心意之人。在幾個小輩圍攻李莫愁的戰鬥之中,她極少出手,卻隱隱指揮協調著諸人的配合,幾次出劍,都讓李莫愁顧此失彼。只要殺了程英,旁人變成了烏合之眾,李莫愁自能輕鬆的一一殺卻。
李莫愁掌勢快捷,程英還在想著營救陸無雙,便無法變招格擋。忽然一直撫胸在旁的耶律齊劈手砸來一個窗台上的花盆,不待李莫愁閃避,擋在了程英身前,揮掌和李莫愁雙掌相接。兩人都是一聲冷哼。李莫愁只覺他他的內力綿綿密佈成一道屏障,自己的無毒掌力差點無法透過。正是正宗的全真內力。只是他的內力渾厚,比起全真七子也不遑多讓,兩下相接,李莫愁只覺得胸口一悶,差點受傷。
耶律齊卻比她嚴重的多。李莫愁的內力摧腐拉朽一般直透入他體內。他剛剛努力壓制住的傷勢頓時厲害了百倍,七竅一起出血。單是內傷,他也不懼,偏偏那內勁中的赤練毒開始侵襲他渾身經脈。耶律齊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大敵當前,又不敢運功療傷,只能勉強封住了心脈,沉聲道:「程姑娘,你快帶她們下樓去,到開闊的地方讓郭姑娘三人展開劍陣,就能勉強和魔頭相抗,然後趕快找人到襄陽求救。我在此擋她片刻。」
程英雖知他對自己情深意重,但這般捨命相救,要她情何以堪?頓時雙目淚流,道:「要死就死在一起是了!」便要從旁夾擊。耶律齊又接了李莫愁數掌,被震的氣息激盪,經脈破裂,他扭頭大喝道:「照我的話做,大家還有一線生機。快走!」他平日溫文爾雅,此時滿頭滿臉鮮血,面目猙獰的很。程英和耶律燕都是大哭,陸無雙怒道:「大家和這婆娘同歸於盡就是。」郭芙等人也都一起湧來,就要和李莫愁拚命。
忽然光線一暗,勁風撲來,眾人一起退後,只見一個大物件掉到了眾人之間。凝目一望,卻是段興明。李莫愁只當他毒發身亡了,卻見他精神抱滿,渾若無事,一股腦爬了起來,朝著窗口大叫道:「龍姑娘!」,語氣之中大是歡喜。
眾人都將目光投向窗口處。只見不知何時,那裡已經悄然站立著了一個少女。她站在那裡,白衣勝雪,面比花嬌,比窗外的陽光還要耀眼三分。眾人都不禁屏息凝神,不敢言語。
這少女便是小龍女了。她跟著郭府僕人,一直追到了這裡,正見段興明躺在地上無法動彈,旁人指指點點,說這人從那酒樓掉了下來。
段興明背心要穴中了毒掌,九陽內力相抗之下,立即將李莫愁的毒掌內力逼在一處,相持不下,居然自動封住了段興明穴道,叫他動彈不得。他看到小龍女之後大是激動,雙眼亂轉,不停望那就樓上瞄,盼望她趕上去救人。
小龍女卻當段興明要她將他送回樓上,便將他提起來扔了回去,自己跟著躍上,才發現滿樓之人,正圍著一個道姑,正是自己師姐李莫愁。她看到李莫愁,想到被她擄走的楊過,頓時心中一熱。
段興明被小龍女一扔一撞,背心穴道彈了開。他叫道:「龍姑娘,你師姐到處殺人,你倒是勸勸她!」他忽然見耶律齊和李莫愁對峙,有如血人一般,驚的心中大跳,道:「耶律公子,你沒事吧?傷的這麼重了,怎麼還在打架!」他逕自上前將耶律齊扶到了一邊坐下。李莫愁全心防備小龍女,沒有追殺。
只見程英掏出一方手絹,給耶律齊擦拭頭臉的鮮血,眼中淚水就從沒有斷過。段興明既羨且妒,心中亂跳,想到:「怎的程英愛的是耶律齊而不是楊過?那耶律齊和郭芙又怎樣?亂套了亂套了!」他本以為自己一切盡在掌握之中,這時候不由想:「原來我帶來的蝴蝶效應,已經這般大了。至少蒙古人攻襄陽,就早了幾個月。」這些東西他無意之中偷漏了些許給小龍女,但對程英等人,即使心有疑問,他卻不敢隨便亂問,只能將其歸結於命運發生了變化。
只聽李莫愁道:「師妹,你也想和這些小輩一起向我動手麼?」她能不懼段興明耶律齊並三才劍陣的圍攻,卻不能不對這個年少的師妹抱上十二分的小心。
小龍女向李莫愁而去,問道:「師姐,過兒呢,他從你手上逃走了是不是?他現在呢?」李莫愁見她言語之間極是惶急,顯然對楊過極是牽掛,存心攪亂她心志,便嘿嘿冷笑,道:「那個小畜生?我找到了他,已經將他殺了。」說完,拂塵擊碎另一個木窗,縱身而出,遠遠聽她道:「你跟我來,我正要找你了斷師門之事。」
第五十五章(補)
補充在第五十三章下開頭部分缺失的一個重要情節:小龍女學會雙手互博的過程。寫的時候沒有留意,造成了情節斷層,大家原諒則個。以下是正文:
小龍女過湘江的時候被騙掉了全部的的銀兩。之後兩日,她在人跡繁華的鬧市上行走,身上無錢,便結實的餓了兩天肚子。這一日她改在崇山峻嶺之中行走,一路上從樹上摘些野花野果之類的充飢,倒也清淨逍遙。她一路找尋楊過多日,從來沒有聽到有關他的隻言片語。不過對她而言,只要自己確實在找,便能心平氣寧。一時半伙找不到,倒也並不心急。
她這天傍晚正行走之間,忽聽兩人爭執,一個老人怪叫道:「你卻是在胡扯。一個蟋蟀,怎麼會是你兄弟。」又聽一個年輕人聲音道:「怎的不能?這蟋蟀是我和我從小玩到大的兄弟,我還給他取了名字叫小強。」他開始哭天搶地:「小強,你死的好慘啊,都怪這個老頭兒心狠,一腳下去,你我兄弟從此陰陽相隔……」
老頭叫道:「打住打住。人哪有跟蟋蟀結拜兄弟的?人能跟師兄結拜,能跟女人結拜,能跟傻小子結拜,卻從來沒有人跟蟋蟀結拜的。你定是在騙我。」
那少年哭得大聲,卻毫無悲淒之意:「嗚呼小強,哀哉小強,你我兄弟相依為命,今日我卻白髮人送黑髮人,當真是嗚呼哀哉,嗚呼哀哉之極啊。」
那老者大笑道:「原來你真的是跟我玩笑,你又是什麼白髮人了?」
那少年聲音轉為憊懶,耍賴般道:「那我不管。總之你踩死了我的小強,卻要賠我。」
老者大急道:「我的蟋蟀給你就是。大不了我再找幾個賠你。」
少年人只是不依,道:「我不要蟋蟀,我要你教我一門獨家功夫。」老者叫道:「那是甚麼?」少年笑道:「左右互博。」
老者停了片刻道:「我這門功夫麻煩的很,而且聰明人學不得,越笨學的越快。我看你長的很聰明的樣子,這功夫卻是萬萬學不成的,白白耽誤了我老頑童玩耍的時間。不如我陪你玩幾日補償?」
少年叫道:「那萬萬不成。你若是不教我,我從此不跟你玩遊戲。想我肚中還有那麼多玩法。紙牌,五子棋,軍棋,拱腿,泥炮……」
小龍女從一側看去,只見遠遠空地上坐著一老一少兩人,正爭的面紅耳赤。年少者她認得,正是段興明。原來她雖一直南下,但不識路徑,便走了不少冤枉路。段興明當日分手了之後,逕直南下襄陽,故而雖然腳程慢上很多,但走的直路,便無意之中超過了小龍女。他對面的老者自然就是老頑童周伯通了。
原來段興明前日過了襄水,和一路而來的丐幫兄弟項拔分了手,獨自一人寂寞難當。正見街上有人賣蟋蟀。是時鬥蟋蟀之風在當地很是盛行,常有貧農無賴之輩養了個大肥壯的,用來出賣給達官貴人遊戲。段興明便買了一隻極為雄壯的,用來路上解悶。
今日路經此處,他躺在路邊休息,順便掏出了蟋蟀玩耍。卻忽然從一邊跳出了個白髮老頭兒,要和他鬥蟋蟀,還真給他滿山遍野的找到了幾條。兩人相鬥,段興明取名「小強」的蟋蟀戰無不勝,老者一敗再敗。他見段興明趾高氣揚,大是眼紅,便開始撒潑,「一不小心」踩死了段興明的小強。這下正中段興明下懷。他從對話之中知道這人就是鼎鼎大名的日後的「中頑童」老頑童,怎會放過他的絕技「左右互博」之術?便也扯住他撒潑。正好小龍女就在左近,聽到了兩人爭執的這一段。
老頑童聽他一口氣報出那麼多玩法,名目新穎,自己一個都沒有聽過,大叫道:「且慢,什麼是紙牌?什麼是泥炮?」段興明笑盈盈的把幾種後世的遊戲簡單介紹給他,偏偏每個遊戲講到關鍵地方之時便打住不講,急得老頑童頭皮都搔掉了兩層。最後他忍無可忍,道:「我教你左右互博就是,但你也要教我這些遊戲。」段興明大喜。
老頑童張口就將自己左右互博的百餘字要旨綱領說了一遍,又挨句逐字講解了一遍。他們二人討論各種小孩子的遊戲,雖然新穎,對小龍女卻殊無吸引之力。她本正準備走開,忽然聽老頑童講解武學。老頑童本是一大宗師,這左右互博更是他獨家所創,理解的至為深刻,講解出來,每字每句都含蘊了武學至理,聽的小龍女心神激盪,大是驚異。段興明卻有如聽天書一般,只死記硬背的記住了幾句什麼:「瞻之在左,忽焉而右」「故須心思空明,否則不免左拳澀而右拳靈,左掌重而右掌輕」,什麼「分心二用,意與神接」之類的要旨,卻是一句不懂。老頑童倒是厚道,規規矩矩將左右互博的要領統統說了。時間短促,小龍女體悟了七七八八,段興明卻是一無所得。
老頑童匆匆講解完畢,便纏著段興明要玩。段興明自是不願,只當老頑童糊弄自己,非要他詳細教授。周伯通叫苦不迭,隨便揀了一句要旨和他推演,才發現小段根本練最基本的武學常識,例如何謂推,何謂澀,何謂收,都一竅不通。自己左右互博上儘是道門口訣,要教會小段,須從最簡單的扎馬教起,一二年之後,或許能讓他知道自己所言何物。周伯通哪有這般的耐心?他想甩手而去,右捨不得段興明的諸般玩法,大是煩惱。
周伯通忽然叫道:「你這人耍賴。我明明都教了你的,你自己不會,又怎能怪我?我找個人評理!」一個縱躍,橫空數丈,在樹枝枝頭連點,混不用力,只藉著枝頭起伏的微薄勁力彈起,正落在小龍女面前,笑道:「女娃兒,你都聽到了。你說說這人是不是耍賴?」他這手輕功雖不能比小龍女更好,但用力之巧妙,運勁之隨興,小龍女卻遠遠不及——雖然太過於花俏。
小龍女還未說話,段興明已經一眼看到了她,頓時如飛而至,大大的向她傾訴了一番離別之情。小龍女只略點點頭,便聽老頑童叫道:「原來你們認識。小姑娘肯定是不會幫我說話的了。」小龍女道:「我不幫誰說話。不過老頑童前輩剛才說的,都是大有道理的厲害武功。」老頑童大是開心,笑的雙眼瞇縫。
段興明忽然心中一動,笑道:「龍姑娘,這左右互博之術於你大大有用,你一定要學會了。」小龍女搖頭道:「老前輩說的武學道理都是很好的,我聽了聽,便受益匪淺。這是他獨門功夫,我卻不能學。」周伯通道:「我倒不怕你學了我的功夫。只是教人功夫麻煩的很,當年教我的傻弟弟練左右互博,費死勁了,我才不樂意再教旁人。」段興明不理睬他,繼續道:「龍姑娘的玉女素心劍法可是一半玉女劍法,一半全真劍法?正是這兩種劍法配合使用,才能發揮玉女素心劍法的最大威力。如果龍姑娘左手玉女劍法,右手全真劍法,只怕老頑童見了你,都不是對手。」
小龍女聽了大驚。玉女素心劍法的真諦,她也是聽楊過言及才知曉。只是兩人雖演練過幾次,但未曾對敵,並不清楚威力如何。楊過和她在古墓研究過左右互博之術,只是進展甚微。今日一聽老頑童的獨門口訣,她就大有體悟。她驚問道:「你如何知道我師門劍法的——是過兒告訴你的麼?」段興明大是尷尬,強笑道:「那個……我也是聽人說的。」小龍女『哦』一聲,便將疑問揭過了。
老頑童大是驚奇,纏著小龍女要她演練玉女素心劍法。小龍女拗他不過,便揀了兩根樹枝,用自己在古墓練的左右互博術演練了一遍。她加入了一些適才的心得,比起在古墓所練,便多了幾分如意。老頑童驚的睜大了雙眼,嘆息道:「原來林朝英女俠還創有這麼一套絕頂的合擊劍術。真是了不起。」他忽然腆著臉道:「龍家妹子,你的左右互博不倫不類,很多地方卻是大有破綻,至於這套劍法威力無法體現,不如我仔細教你左右互博,然後你教我玉女劍法——全真劍法就不需要你教我了。」小龍女搖頭道:「練玉女劍法須配合玉女心經。這玉女心經修練起來費事的很,且諸多不便,我不跟你練。」老頑童如何肯罷休?奈何小龍女心意堅決,任他百般哀求,只是不加理睬。
忽然段興明在一邊道:「不如這樣,老頑童,我跟你打個賭,你若是輸了,須仔細教龍姑娘左右互博術,你若是贏了,我求龍姑娘教你玉女劍法就是。」他見小龍女面露不愉之色,忙道:「只教他劍法,不教他口訣就好。」老頑童連連稱是。周伯通適才背口訣的時候知道小龍女在旁聽,也沒有避諱於她,小龍女心中欠了他一個人情,便默默不語,算是默認。心想這個老頑童功夫極高,自己是比不上的,輸了之後便傳他玉女劍法的招式就是。反正他也只是學了玩耍。
周伯通大喜道:「你要和我打什麼賭?」段興明笑道:「我賭你有一項本事不及龍姑娘。就是繩子上睡覺的本事!」小龍女聽了雖然心中有異,卻也沒有深究。畢竟在她想來,每個人都是難以看透的。雖不知道段興明因何知道自己師門秘密,但只要他不惹到自己,既然他不願說出來,自己就懶得問他。
繩子上睡覺幾個字聽起來就有趣的很。老頑童興致勃勃,扯著小龍女就要比試。小龍女雖然很想輸給他,奈何不懂得作弊。老頑童睡在繩子上,片刻功夫就要跌倒。小龍女卻穩穩的睡了一夜。
第二日,周伯通無精打采的教授了小龍女全套左右互博。讓他驚訝之極的是小龍女學的快極,不過半個時辰功夫就盡數領悟了。半日之後,他再和小龍女動手,須用上左右互博,才能佔到上風。小龍女不緊不慢的雙使劍法,絲毫沒有制敵取勝的慾望,正暗含林朝英創玉女素心劍法時候那種伊人自賞的心境。周伯通空明拳許多虛虛實實的誘敵制敵招數便對她無用。周伯通武功雖遠高於她,但想要勝她卻也不易。不過他也無意取勝,和小龍女四國大戰,不亦樂乎。
小龍女也將玉女劍法的劍招傳給了他,只是沒有玉女心經的配合,周伯通的左右互博加玉女素心劍法雖然像模像樣,卻威力大減。他自有本事將全真心法帶入,居然也成了一套厲害的劍法,雖比起原版玉女素心劍法粗糙許多,但憑借他的武功修為和打鬥經驗,也能和小龍女的正牌玉女素心劍法鬥個旗鼓相當,讓小龍女佩服的很。
段興明這些日子也沒有消停。周伯通一邊跟他學著各種來自後世的遊戲,一邊傳授了他一些化繁為簡的武功招式。以周伯通的修為見識,這些東西正好和段興明的情況般配的很。換成旁人,沒有他的哪種隨手俯拾,皆是精招妙著的宗師修養,原無法教給段興明合用的招式。
只是老頑童的遊戲學的極快,段興明的武功卻是一塌糊塗。小段卻不知好歹,以為非是那些鼎鼎大名的武功,才是自己要學的功夫。只聽老頑童教給自己的招式,什麼「泥巴大炮」,什麼「斗地主」,什麼「小貓撒尿」,明明都是他胡編現造的。有名的九陰真經武功,甚至全真武功都不傳給自己半點。他只當周伯通糊弄自己,便只用了三分心。卻花了七成的勁頭向小龍女獻慇勤。結果周伯通苦心孤詣為他創的一套武功,段興明愣是半點都沒有領會,氣的他直罵小段,蠢笨程度凌駕郭靖之上。
小龍女留了不過一日多,便不辭而別,到襄陽找尋楊過去了。
段興明武學資質之差為老頑童生平僅見,恨的他咬牙切齒。旁敲側擊之下,知道段興明的新鮮玩意兒已經被自己掏了個光,便也找了個機會,偷偷溜走了完事。他之後一直在山野中遊蕩,不久就在絕情谷外碰到了楊過,曾提及打賭輸給段興明之事。當時楊過聽了不是小龍女,便沒有深問,處理完絕情谷之事後,逕往大勝關找尋姑姑去了,以至於再次與小龍女失之交臂。
段興明狠心苦練了幾日功夫。奈何他心思不屬,無法真正體會這些招式的精妙用法,只學了個皮毛架勢,卻沒有多少實用性。他自覺都學會了,只是這些老頑童「糊弄自己的垃圾招」實在沒有什麼威力,尋思著以後直接學習家傳一陽指,配合九陽神功,肯定天下無雙。而他將小龍女誆到襄陽,本就存了找大雕學習玄鐵劍法的念頭。這般一想,便將老頑童教他的盡數拋卻了。
第五十六章 戰爭
陸無雙和程英對視一眼,都猜出了小龍女的身份,兩人向她行禮,正要揭穿李莫愁的謊話,小龍女已經是嬌軀震顫,長袖一揮,整個人化作一道利箭般追著李莫愁背影而去。樓上眾人只見白影從面前一閃,便消失了小龍女的身形。陸無雙頓足蹉嘆。看程英淚水盈盈的在照顧耶律齊,怕李莫愁回轉殺人,便不敢擅自離開。
她忽然覺得手上不對,低頭一看,原來自己握著的長劍不知何時已經被小龍女奪去了。同時聽郭芙也是一聲驚咦,原來她也是才發現自己適才被小龍女奪走了手中之劍。她愣愣的望著小龍女消失的地方,口中喃喃自語,不知說些什麼。
剛才這酒樓之上,程英,陸無雙,李莫愁,郭芙,完顏萍,耶律燕,任何一人都是難得一見的俏美之人,鶯鶯燕燕,叫段興明眼花繚亂,只覺得各有各的美貌,各有各的丰姿。雖諸人劍拔弩張,他心理深處卻覺得好景難得。
天涯何處無芳草?他苦苦追尋小龍女多日,小龍女對他視若未見,他心理自然有譜,怨懟之下,看到郭芙等人的美貌之後,沒見到小龍女之前,只覺的小龍女也未畢比郭芙程英等人美了,心底裡隱隱便有放棄追求小龍女的想法。
但適才伊人臨窗,美絕人寰,頓時群芳失色。他一顆嚮往之心便又活躍了起來,覺得若如此不再努力,拱手將小龍女讓給了楊過,此後不免終生後悔。待見小龍女追李莫愁而去,便不再廢話,拔腿穿窗而去。只是他沒有學過輕功,落地的動靜不免太大,一腳在青石板上跺出了一個腳印。
小龍女追著李莫愁,兩人一灰一百兩道身影迅過閃電,轉眼見離開了人聲鼎沸的街市,轉到了一個僻靜的小巷之中。李莫愁拔出拂塵,冷冷的道:「師妹,不要以為你學了玉女心經,就能是我的對手。你若是乖乖的把古墓的武功統統還給我,今日我便放你一馬,日後見面,我們師姐妹也還有說話的餘地。」
小龍女淒婉的道:「沒有餘地了。你若真殺了過兒,我……」她雙手雙劍斜在身側,不由自主的顫抖。李莫愁心中冷笑,緩緩運功,拂塵絲根根豎起。小龍女對她的戒備恍若未覺,道:「你真殺了過兒?」李莫愁冷道:「打贏了我再說!」腳下踏步,攸忽閃到了小龍女身前,拂塵徑刺向她雙目。
小龍女的身子隨著她拂塵的勁風往後飄動,忽然雙劍齊出,直刺李莫愁前胸要害。李莫愁大驚。小龍女輕功之高超過了她的想像,自己的拂塵壓根無法攻擊到她身上,眼見對方長劍凌厲,只有轉身避趨,險險躲過小龍女左手長劍,還未來得及變招,小龍女右劍又至。李莫愁吸腹後退,險險避過,卻被削掉了半片衣袖。只見小龍女劍光如長虹,霍霍而來,雙劍毫不停滯,教她眼花繚亂。
李莫愁不停後退,兩人都展開了古墓的輕功,足不點地的飛奔。李莫愁無法招架小龍女的玉女素心劍法,惱恨之極。小龍女右手玉女劍法,她多半識得,左手的全真劍法,她也能招架。但兩者這般融為一體,互補遺缺,威力何止倍增?加上小龍女催動雙手劍法的玉女心經內力高深莫測,李莫愁只覺得處處受挫,竟然無法還手。
她一路飛退,忽然心中一動,知道背心抵住了胡同的牆壁上,便奮力往旁一錯,正避過小龍女長劍鋒芒直指,但兀自被她劍尖傷了心口。李莫愁臉色慘白,無法相信,這個一貫不是自己對手的師妹,現在居然能打的自己毫無還手之力。小龍女長劍指向她心脈,道:「你真的殺了過兒?我殺了你!」
忽聽一人大叫道:「劍下留人!」正見段興明狂奔而來。他氣喘吁吁的道:「龍姑娘,你怎麼能殺她?她是你師姐啊!」小龍女茫然道:「可是她殺了過兒。」段興明看李莫愁臉色,道:「那個……楊過功夫比你不差,說不定你師姐說的假話。便是楊過真的死了,你殺了李莫愁,他也不會活過來啊。」小龍女忽然臉色一白,身形踉蹌,站立不定。李莫愁不敢停留,展開輕功便走。
之後李莫愁便遇見了寧可成,惹到了蒙古騎兵。小龍女一直墜著李莫愁,直到李莫愁咬牙確認自己殺了楊過,更被寧可成誤傷,她才終於忍不住心中的哀慟,經脈錯亂,走火入魔。
寧可成並不知道小龍女的故事。他傷了「楊過的心上人」,歉疚的一塌糊塗。他見小龍女渾不顧身上的傷勢,只求自己跟她講述楊過之事,著急之下,道:「楊兄弟四處找你。你若耽誤養傷,不能再見他面,只怕他也活不成。」他心想道:「到時候我也只有自殺了。」
小龍女才從極度的悲傷之中清醒過來,微笑道:「是啊。過兒沒事,我自要好好的去見他。」她努力運功,卻覺得渾身百脈真氣遊走不定,再無法控制。她皺眉道:「只是有點難。」
寧可成道:「我扶你到安靜處,助你療傷!」段興明早爬了起來,這時候連忙伸手要幫忙攙扶小龍女。寧可成瞪他一眼,道:「笨手笨腳的傢伙,內力全然不懂收放,別不小心衝撞了龍姑娘經脈!」段興明中意小龍女,他自然能看出來。在他看來,段興明雖然英俊,但他的魅力相比楊過,就像一個小孩子般無力。不過楊過既然不在,還是不要讓這樣的小白臉過多接觸自己弟妹為好。他的這種霸道和楊過極為相似,否則二人不會投契如此。
段興明嚇的立即收手,眼睜睜的看著寧可成將小龍女扶到僻靜處,運功鎮壓她體內的雜亂的真氣。此時小龍女根本無法提氣運功。寧可成便想憑借自己內力穩住她真氣,助她脫離險境。然後以小龍女和楊過一脈的神奇內力,自能用心條理。
他的思路正確之極。小龍女的內力玄奧的很,寧可成若貿然為她療傷,妄想根治,若引發了她的錯亂的真氣,只怕會越發不可收拾。他運功之前對段興明吩咐道:「小心看著,別讓旁人驚擾我們運功。」段興明對這個大漢頗有點畏懼之心,又知道自己不懂運勁療傷的法門,只能巴巴的守在一邊。
只見寧可成臉色變的慘白,漸漸的發青,忽然大叫一聲,整個人原地彈飛了三尺。原來小龍女內力之深只比寧可成稍遜一線。她體內的真氣錯亂了之後,變的霸道之極,寧可成先前為了扯掉對小龍女的穿心一劍,自己傷了內腑。此時強行運功,內力沿著她手少陰心經,直往她心脈諸穴而去,先時還能過關斬將,一路鎮壓。哪知道剛剛穩住她檀中穴的真氣,她體內陡然翻江倒海,全線震退了寧可成的外來真氣。經此一鬧,兩人內傷都重了三分。
段興明焦急的道:「怎樣,怎樣?龍姑娘無礙了吧?」寧可成正灰著臉自責,見到他,頓時眼睛一亮,道:「運功的基本法門,你會多少?」段興明害羞道:「我只會照著運功路線行功……運功療傷什麼的,都是不會的。」寧可成皺眉,半響道:「我教你一套法門,你將內力傳到我體內,再由我鎮壓龍姑娘傷勢就好。只是你以前沒用過此法,需得小心,不然你有危險,更會要了我的老命。」段興明大喜道:「只要能救人便好。」於是寧可成將傳功入體的法門教給了段興明。若非段興明內力高深如此,一是半刻原也無法練成。
三人盤腿坐成一線,寧可成將手掌放在小龍女背心命門穴,直接運功護住她心脈。正內力不濟,只覺得自己命門穴一熱,段興明的內力滔滔不絕的湧來,有如大海的浪頭一般,居然無有盡頭。寧可成一面感嘆他內力之深,一面在心中咒罵不已。原來他雖然再三叮囑過了,段興明不知輕重,內功催動的還是太急,只漲的寧可成背後經脈差點爆裂。幸好他的內力多是他刺擊石壁時候一點點積攢而得的,最為精純凝練,經脈也穩固之極,雖然受罪之極,卻也勉強挺了住。
寧可成借助段興明的九陽神功內力,兩人合力,費時良久,才將小龍女混亂的真氣逼回到了她丹田要穴之中。這般控制住了小龍女傷勢不至於惡化。好不容易完工,寧可成早累的半死不活,渾身上下分泌的不知是汗是血。連段興明也是精疲力竭。倒是小龍女精神奕奕。她雖然暫時不能運功,但傷勢已經沒有了大礙,七八天之後便能痊癒。她轉向寧可成,問道:「過兒在何處?」
寧可成無奈,只有強打精神,一五一十的將自己知道的楊過的所有事情都說了出來,只隱瞞了自己本想撮合楊過和自己師妹寧可卿的想法。段興明聽的失魂落魄,渾然想不起這個堪比小龍女美貌的虛雪軒是何方神聖。小龍女確信了楊過無事。而且照寧可成的描述,楊過此時的武功,絕對不是李莫愁能敵,這更讓她寬懷。她對寧可成遠不似對段興明那般冷漠,向他商量般問道:「過兒去了大勝關,我是不是也應該去那裡找他?」
段興明眼珠亂轉,生怕小龍女置疑自己騙她來襄陽之事。幸好小龍女似乎忘記了這頭。寧可成此時只想著找個地方埋頭大睡一場,苦笑道:「現在蒙古侵宋,到處都是兵荒馬亂的,你便是往大勝關,也未必能找到楊兄弟。楊兄弟說過,大勝關英雄大會之後會逕自往襄陽而來,我們便在襄陽等他吧。」
小龍女點頭。她忽然道:「好像剛才酒樓上的幾人中有郭芙姑娘。聽說她知道過兒的一些消息。我要去找她問問!」說完便朝樊城而去。她對楊過的思戀日復一日,只覺得現在能多聽幾人說道楊過的事跡,便是多聽別人說起楊過的姓名,也開心的很。
段興明拔腿跟上。寧可成掙扎了兩下沒站起來,朝他瞪眼大叫道:「姓段的小子,你給我滾回來……扶我一把!」
三人轉過那叢樹灣,陡然覺得眼前一闊:只見樊城之外一望無際的原野上,竟來回馳騁著無以計數的蒙古鐵騎。自己三人不經意之間已經身陷重圍之中。但見長刀雪亮,戰馬嘶鳴,整個大地都為之震顫。遠處仍有一個一個排的密密麻麻,有如螞蟻一般大小的蒙古萬人對往樊城方向而來,中間簇擁著一個數丈高的黑色大纛,竟然是蒙古大汗蒙哥御駕親征。
段興明生平第一次親眼見到這般雄壯開闊的場面,耳中聽這千千萬萬的皮鼓轟隆隆捶響,眼中看著無可計數的蒙古鐵騎縱馬揚刀,一時間只覺得個人的渺小,彷彿自己越來越矮,禁不住雙腿微微戰慄。寧可成的鐵掌搭在段興明肩膀之上,越握越緊,一雙鷹目死死的盯著數里之外蒙古大汗的九旄大纛,直欲不顧一切,捨卻一命,撲上去將他擊殺。理智卻逼迫他咬著牙忍住,只是雙眼通紅,直欲滴血一般。
小龍女對兩人的異樣恍若未覺,四周滿是蒙古鐵騎來回踐踏騰起的灰塵,戰鼓滔天的喧鬧讓她尤其大皺其眉。此時蒙古兵正驅趕百姓入城。她逕自站在樊城外哭叫奔跑的百姓之中,往樊城而去。
此時蒙古大漢蒙哥夥同四王子忽必烈,正往樊城城門趕來,身邊金輪法王作陪,尹克西等人卻沒有資格在次。只聽令兵不斷奔馳,來回向他和忽必烈稟告:「稟告大汗,四王子,樊城百姓已經大多驅趕到了城中。」「樊城守將官兵不足千人,大多已經在我蒙古鐵騎到達之前撤到了襄陽。」「按照四王子號令,已經在樊城四處貼下了安撫榜文,號令宋人不得抵抗,蒙古大軍面前,一律跪伏迎接,否則殺無赦。」「數千宋人想往襄陽突圍,已經被盡數殺了。」「大軍依次駐紮,修整兩日之後,就能南攻襄陽!」……
蒙哥點頭。等諸兵退了,才問忽必烈道:「這樊城的宋狗,盡數殺了就是,何必留著浪費糧食?」忽必烈恭敬的道:「大漢,樊城正可作為我們進攻襄陽的根基。此次攻打襄陽,不是短時間內能夠拿下的。到時候不免死傷慘重。養著這些宋人,到可以讓他們為我蒙古勇士收回屍體,打掃戰場。也可驅趕他們在前,擋住襄陽弓箭。」蒙哥點頭。此時離樊城已經不遠。蒙哥往前一看,驚道:「那三人好壯的膽色!」
只見小龍女帶著寧段二人,直往樊城之中而去。蒙古騎士往來縱橫,視哭叫的宋人如豬狗,一不如意,就揮矛刺死。見小龍女昂然前行,對自己視若未見,個個惱恨,數百人張開弓箭,擎起刀矛,就要上前將她三人分屍。然而對上小龍女神仙般的丰姿,個個驚為天人,居然沒有一人膽敢動手。慌亂的百姓跟在小龍女身後,長長的排成一排,緩緩進到了樊城之中。
蒙哥嘆道:「宋人奇異之士,何其之眾!這區區一介女子,比起我蒙古勇士,膽量也要壯上三分。」正好寧可成一步踏入城門之中,回頭盯了他一眼。蒙哥雖然看不清數百丈外寧可成的殺意,但那如電一般的眼光,猶自讓他心中一動。他揮鞭遙指寧可成,道:「此人可為英雄。」
樊城守備薄弱,被蒙古軍兵不血刃的拿下,作為囤積軍備,修養傷員的後備。所有百姓被勒令在家,黃昏之後,日上三桿之前不許出門,否則殺無赦。白天出門,也不許靠近蒙古軍據點半步。一人違禁,鄉里盡數屠殺。
此次蒙古侵宋毫無徵兆,樊城百姓還來不及如以往一般轉移到襄陽,就被蒙古大軍團團包圍。即使如此,城中所留的,也只有數萬之眾。此後蒙古軍陸續從後方遷徙了不少大宋百姓充實在了樊城,準備用來當作攻城的肉盾。
蒙古軍團團圍住襄陽二日之後,開始攻城。第一波攻城正在黎明四更時分,三個蒙古千人對抬著雲梯,舉著圓盾大聲發喊往襄陽城頭而去。襄陽宋軍早有防備,只聽城牆上女牆內金鼓齊鳴,一對對大宋兵勇從城頭上起來,彎弓拉箭,往下激射,蒙古皮甲擋不住那些勁弓,一時間隨著弓矢飛動,蒙古士兵一個個從雲梯墜下。
蒙哥舉手揮動,又一個萬人對護著三架撞車往襄陽城門而去,撞車重重的撞在襄陽城門之上,城門卻巋然不動。忽然城樓上淋下來幾桶沸油,又射下不少火箭,頓時將三架撞車統統焚燬。此後蒙古兵不斷試探攻城,宋軍一一應對,井井有條,毫不慌亂。
蒙哥和忽必烈都是初次攻打襄陽,只覺得此地的守兵大不同於宋國別處的兵將那般積弱,顯然都是久經沙場的虎狼之士,比起蒙古勇士也絲毫不遜色。此次圍攻襄陽,蒙哥忽必烈兩部,總共不下二三十萬兵馬,援軍猶自源源不斷的趕來。襄陽守軍雖然只有數萬,但悍勇如此,卻也是極難攻陷。
蒙哥忽必烈讚嘆不已,忽必烈麾下大將兀良合台卻極是疑惑,皺眉不已,對蒙哥道:「大汗,今日攻城,為何沒有見到金刀駙馬郭靖的蹤跡?」他是攻宋大將,十餘年來曾對襄陽發動大大小小的攻城之戰不下十數次。郭靖固守襄陽,每戰必定親臨城門,和兵士協同作戰,用以鼓舞宋兵鬥志,應對蒙古高手。這次雖然是蒙古的試探攻城,但規模如此之大,卻不見郭靖的蹤跡,此事大不尋常。
蒙哥不以為意,道:「郭靖匹夫之勇,不值得害怕。他在與不在,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忽必烈卻眼睛一亮,和金輪法王雙雙交換了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金輪法王道:「小僧曾聽聞說我大軍開發之前,郭靖早有所聞。他以為我蒙古軍會在春天之後攻打襄陽,故而在大勝關召開了一個武林大會,想將宋人散落的豪傑之士聚集起來抵抗蒙古。我們此次來的太快,大大的出乎郭靖預料,以我看來,郭靖定然來不及舉辦英雄大會。他若不在襄陽,那定然是在從大勝關趕回襄陽的途中,說不定就在我團團圍困襄陽的大軍外圍——」
忽必烈當即站起來,大聲吩咐道:「各處營盤小心戒備,謹防有小股敵人從外向襄陽突圍,大軍分撥休息。招賢館所得的諸位英雄並我蒙古巴屠努勇士分派四處,一旦得到郭靖的蹤跡,立即全力絞殺。誰取了郭靖首級,便是蒙古第一勇士。」他向蒙哥道:「大汗,郭靖乃是襄陽柱石。只要除掉了此人,襄陽必定士氣低落,可一鼓而下。還請大汗下令,強力攻打襄陽一回,若郭靖仍然不出現,那他定然如國師所言,被擋在襄陽城外了。」
蒙哥對這個四弟的能力還是極為相信的,當下如忽必烈所言,號令三個萬人對全力攻城,大軍在後以勁矢火石為掩護,頓時城上城下殺喊之聲大作,兩邊都死傷慘重,屍體一具一具倒下。
忽必烈朝金輪法王道:「小王恭候國師身登蒙古第一勇士的寶座。」金輪法王笑道:「我欲一會郭靖久矣!」向蒙哥忽必烈行禮,轉回招賢館,準備帶領群雄找尋郭靖的蹤跡。只要襄陽危急,不怕郭靖不拚命往城內突圍。一時間蒙古大營調動不休,層層戒備,金輪法王,瀟湘子這般的眾多高手飛竄不已。
事實情況正如忽必烈與金輪法王分析的那般。蒙古大軍連營之外一處荒林之中,郭靖黃蓉夫婦並一眾從大勝關匆匆趕來的英雄豪傑之士,正對著蒙古大營苦惱不已。郭靖在高處,縱觀蒙古攻城的情形。他本準備入夜之後偷入襄陽。此時只見蒙古人越攻越急,襄陽守軍漸漸有抵擋不住之勢,不由焦急到了極點,恨不能化身鳥兒飛入襄陽城頭殺敵。襄陽守備呂文德懦弱無能,自己不在,只怕他越發組織不起來防禦。只盼望襄陽大將王堅能說服呂文德堅守襄陽,直到自己闖回去。留在襄陽的丐幫弟子也實在是少了一點,更沒有大將之才,此時襄陽城的局勢,實在是惡劣到了極點。
他忽然奇怪的問黃蓉道:「蓉兒,你看蒙古人的營盤,怎地兩邊收縮?這後方早被蒙古人掃蕩一空,蒙古大軍為何擺出一副兩邊防守的姿勢?」他兵戎多年,對行軍佈陣之事內行無比,一眼看出了蒙古佈兵的古怪。黃蓉一聽,大驚失色,和一邊的朱子柳交換了一個驚駭的眼色。黃蓉沉聲道:「此次蒙古攻打襄陽,越攻越急,大不同於往日的按部就班。又如此佈置營盤——只怕他們猜出了靖哥哥你並不在襄陽,想趁你不在,一舉將襄陽拿下!同時拒住外圍,不讓我們突圍進去。」郭靖大驚失色,道:「那如何是好?襄陽的將士們正奮勇殺敵,我卻安安穩穩的呆在此處。我須盡快闖營,只怕不能等到天黑了。可惡可惡,我們若早到三日,也不至於如此。」
朱子柳面色凝重,道:「只怕我們更不安全。如果韃子猜到郭大俠你不在襄陽,自然也能猜到我們肯定在往襄陽而來。我看前面一對對騎兵來回搜尋,只怕不是一般的警界,卻是為了搜尋我等的蹤跡!」黃蓉點頭。這兩人何等聰明?都做此判斷,就八九不離十了。正說話間,忽然郭靖叫苦道:「不好!」他抬頭看天,只見目不可見的高空之上,兩個蒙古黑雕在他們頭頂盤旋飛舞。郭靖苦道:「這是蒙古人的眼睛。黑雕在告訴蒙古人此處有入侵之人。怪了,芙兒他們早就回到了襄陽,按說她應該將府中的雕兒放出來了。只要我們白雕在空,蒙古人的雕兒哪敢這般放肆!」他卻不知道郭芙等人此刻也被困在了樊城,正四處躲閃。
他們知道此地已經不安全,一眾二三十人迅速轉移。卻聽身後蹄聲隆隆,無數騎士已經往適才藏身之處而來。只聽一個朗聲道:「郭靖大俠可在不遠處?老衲蒙古國師金輪法王,特來拜會。」在萬騎奔騰之中,兀自遍傳數里,清晰可聞。
郭靖吃驚道:「此人內力如此之深!是個勁敵。」黃蓉更是憂心,道:「若我們的行蹤也是為他所覺,那此人智勇雙全,更難應對。」
蒙宋雙方豪傑便在這襄陽城外展開了一場不亞於城頭激戰的追逐戰。蒙古鐵騎無數,遍搜山野,漸漸的郭靖黃蓉等人的大略位置便現了出來。偶爾遭遇小股騎兵,眾人如狼似虎的撲上,片刻之間就能將他們殺個精光。但隨著各色各樣的武功好手加入,眾人生怕交手之下耽擱時間被大對人馬追上,便只有展開輕功迅速轉移。
隨著襄陽城攻防之戰的進一步加劇,郭靖等人毫無片刻修整,已經狂奔了半日。黃蓉有了七八個月的身孕,早就堅持不住了,只一直在咬牙硬挺。只聽蒙古大軍各處都有聲響,說道:「金刀駙馬不在襄陽。」「金刀駙馬不在,襄陽定可一舉拿下……」一時之間蒙古大軍士氣大振,郭靖等人越發焦急。
黃蓉喘氣道:「靖哥哥,事到如今,看來只有一條路可走了。你快快帶了朱四哥等最好的好手,找蒙古人薄弱的地方突擊進去。我留在此地牽住敵人注意力。」
朱子柳大急道:「我留下,你們夫婦對襄陽一般重要,怎能分開?」黃蓉淒婉的道:「我腹中有身孕,突圍之戰必然激烈無比,只怕我挺不住,還會拖累靖哥哥。留在此地,還有幾分生望。」郭靖握住她手,大叫道:「此事萬萬不可。我死也不會丟下你不管。」
黃蓉盯著他道:「今日情勢,你若憐惜我性命,就只有護著我往深山之中逃走。你若想留著有用之身入襄陽,就必須捨了我這個累贅。」郭靖雙手發顫,虎目淚流。叫他將黃蓉留在死地,他寧願自殺。然而正如當年楊過所說,郭靖非一人之郭靖,他的一身還牽繫著襄陽乃至大宋百姓的性命,他心中雖然已經有了答案,但叫他如何能夠忍心開口?
黃蓉神色複雜,緩緩將頭靠在他懷中,柔聲道:「你我夫妻二十年,我一生都只為了你操勞。你是大英雄,我喜歡的緊,死了也不遺憾。」平日裡他們雖夫妻恩愛,卻斷不會在旁人面前親暱。實在是黃蓉自忖留下之後,必然會落入蒙古人手上,為免受辱,就只有自殺一徒。這番話,卻是訣別之語。郭靖淚如雨下。
朱子柳之類都是慼慼。忽然人群中閃出一個青年,慨然道:「在下願意留下來保護黃幫主。在下在此發誓,只要小可不死,決不讓蒙古人傷到黃幫主絲毫。」郭靖黃蓉抬眼望去,認得這人叫柳毅,乃是前日路上碰到了,也是為了深入襄陽。彼此便合成了一處。此人年紀雖輕,但一身修為高深莫測,可為郭靖之敵。更機警聰慧,黃蓉也摸他不透。
只聽朱子柳也叫道:「小兄弟高義。在下也願留下來保護郭夫人!」又有十幾個豪傑轟然應諾。
那柳毅笑道:「留的人多了,一方面目標太過明顯,不利於藏躲,另一方面協助郭大俠突圍的力量也是不夠。我一人足矣!」眾人默然。黃蓉強笑道:「柳大俠所言極是。靖哥哥,你們快走吧!」
郭靖走到那柳毅面前,忽然跪下,道:「柳兄高義,郭靖感懷。內子性命若得柳兄保全,在下做牛做馬,也不能報答。若賊人勢大,萬一……萬一……」他看看黃蓉,道:「還請柳兄千萬留著有用之身,不要被內子拖累。」
柳毅沒等郭靖跪下,早就跪在了地上托住他雙臂。聽了郭靖的由衷之言,心神激盪,一向冷酷的眼神裡也不禁隱泛淚光。他哈哈一笑,道:「我若只為護著黃幫主突圍,天下原無人能擋。何況黃幫主智深如海,郭大俠不必擔心。」
郭靖再謝。柳毅盯著他,道:「郭……大俠,這次一別,不知何日才能再見。」他不等郭靖言語,逕自走到黃蓉面前,道:「黃幫主,我們快走吧。」
第五十七章 回城
只聽金輪法王的大吼聲已經不遠:『郭靖,我知道你在那邊。出來和我金輪一戰!『蒙古騎兵的轟隆聲越近。眾人抬眼望向襄陽城,只見螞蟻般的蒙古軍豎起了無數的雲梯在往上攀爬,宋軍雖在奮勇還擊,奈何郭靖不在,不由心裡動搖,越發抵擋不住蒙古軍仿似永不疲倦的攻勢。城頭早已被染紅,多處被攻破,形勢岌岌可危。
郭靖不敢看黃蓉一眼,嘶聲道:『大家隨我來!『就要領著眾人往襄陽城突圍。他心中沉重萬千。看襄陽的形勢,只怕他還沒有闖進去,就會被攻破。數十年心血即將毀於一旦,天下萬民的氣運難道真的到了盡頭?
忽聽城頭之上,襄陽城內,無數興奮的聲音大喊道:『郭大俠來了,郭大俠來了!『城上城下都看到一人身穿郭靖的戰袍盔甲,在城樓之上縱橫,吼聲連連,哪處最為緊急,他便縱身躍至,舉手投足之間都有絕大的威力,打的蒙古兵將經斷骨折,紛紛從城頭掉落。這般功夫,真是駭人聽聞。更兼此人舉止調度,大有可觀。挺立在萬軍之前,一番氣吞山河的豪壯之氣,比起謙和的郭靖兀自霸道了三分,讓人觀之心折。
守軍都當郭靖親臨,頓時精神一震,跟著大聲吼叫,奮力迎敵。前仆後繼的蒙古兵氣勢為之一洩。頓時蒙古軍的攻城之勢緩了下來。
襄陽城頭『郭靖『現身,所有人都是大吃一驚,都停下了動作。金輪郭靖等人都在心想:『此人是誰?『黃蓉忽然撫額而笑,道:『此人既在,襄陽無憂。『繼而柳毅的眼中也透出了笑來。朱子柳看了兩人的笑意,緩緩點頭。
此時所有人都將眼光集中在了那『郭靖『身上。只見他奮勇殺敵,當者披靡,每每守軍氣瀉,他便大吼一聲,有如洪荒野獸一般,氣貫山河。這聲音乃是他從丹田運氣而發,旁人只聽耳中一鳴,便熱血沸騰,卻聽不出發聲之人的本來嗓音。
蒙古大汗蒙哥站在一處土坡之上,感嘆道:『此人便是郭靖?果然有萬夫不當之勇。『忽必烈問兀良合台道:『此人便是郭靖?『兀良合台遲疑道:『大概……大概便是吧。身形氣度,都和郭靖相似。手上的功夫更是不假,便是南人無人不知的降龍十八掌。只是他為何出來的如此之遲?又為何身披重甲,連面甲都帶上了?聲音……聲音……聽不出來。『忽必烈朗笑道:『那定然是了。像郭靖這般的英雄,尤其是那種統領三軍的氣度,國師都萬萬比不上,哪裡隨便一人便能假冒的?『他向蒙哥告罪道:『屬下判斷失誤,累我蒙古勇士死傷數千,卻不能拿下襄陽,甘願領罰。『蒙哥大手一揮,表示不在意。
忽然尹克西,瀟湘子等高手一起走了過來。蒙哥問道:『如何,可抓到了那些人?『口齒伶俐的尹克西笑盈盈的回答道:『那些小毛賊溜滑的很,我們總是追之不及。現在帖波兒將軍正帶著兩個千人對在山區搜索,我等先來覆命。『
尼摩星操著生硬的漢語道:『小毛賊,我們不要。郭靖,我們要抓。蒙古第一勇士,我的。『蒙哥大笑道:『諸位勇士有此雄心,本汗欣慰的很。國師呢?『尹克西道:『國師並不死心,還懷疑城牆之上不是郭靖--他當郭靖是什麼人?隨便就能找到個假貨麼!『瀟湘子等人都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神情。
忽必烈對金輪法王極是信任。金輪有所懷疑,他便也皺了皺眉頭,笑道:『各位英雄,既然郭靖就在這城牆之上,諸位有沒有雄心壯志上去一會於他,順便摘走這蒙古第一勇士的榮耀?『
他此言一出,頓時眾人個個眼中放光。忽然一條大漢虎吼一聲,拖著一條粗大的金杵越眾而出,直往戰場上奔去,卻是斷了一臂,奉命守在忽必烈身邊的達爾巴。接著尼摩星,瀟湘子等人紛紛衝了過去。蒙哥忽必烈在護駕親兵的保護下,也移到了城下觀戰。
這十數個高手卻不比普通蒙古兵士,大多不帶盾牌,各自拿著平日裡用慣了的兵器,順著雲梯便往上爬,齊齊朝那『郭靖『而去。城樓上的宋兵見他們勢不可擋,紛紛將矢石投下,被諸人揮舞兵刃格擋了開。達爾巴因為是獨臂,所以在頭頂上拴了個厚重的鐵盾,單手攀爬,一馬當先衝上了城頭,扔掉鐵盾,把繫在腰中的金杵擎出來,一橫掃間,便有四五個揮舞單刀撲上來的宋兵被他攔腰掃斷,落了他滿頭滿臉的鮮血內臟。達爾巴凶性大發,一時間忘記了去找郭靖拚命,只顧著在城頭殺人。他的金杵長長大大,最適合混戰殺人,頓時宋兵死傷慘重。瀟湘子等人跟在他身後,踏著屍體而過,逕自去尋郭靖。
那渾身重甲的『郭靖『早早的就留意到了這群人,只是手底下不停,抽不出空來攔截。此時見達爾巴發性殺人,頓時大怒,往達爾巴而來。正和尹克西等人對面相撞。尹克西的金龍鞭,瀟湘子的哭喪棒,尼摩星的蛇杖一起遞向那『郭靖『。『郭靖『正戰的耳熱,揮手一掌,忽然按在了哭喪棒頂端,瀟湘子只覺得一股大力推來,不由自主向一側退開,將尹克西撞的一偏。
尼摩星的蛇杖屈曲扭轉,速度又快,本是極難抵擋的。『郭靖『無心應戰,一個大步跨過,也不回頭,便回手一掌,正拍在他蛇杖側端。尼摩星『嘿『的一聲,烏黑的雙臉漲的通紅,卻紋絲不動。『郭靖『看他一眼,微微點頭。還有幾個蒙古摔交高手就要貼近他身子將他絆倒,給他靈蛇般在眾人之間穿梭,片刻之間就穿了過去。
達爾巴正揮動金杵打的暢懷,忽然眼前一亮,滿身盔甲的『郭靖『站在了他面前。達爾巴身邊兩個剛剛搶上的猛士往『郭靖『撲來,兩柄砍刀砍下。『郭靖『忽然伸手,捏住一人刀背,順勢一引,和另一人長刀相接。兩人都被震的虎口開裂。『郭靖『騰起兩腳,將一人踢飛到城下,另一人正中丹田,口漫鮮血,已經氣絕。
達爾巴啊啊大叫,金杵當頭往『郭靖『砸來。『郭靖『舉起手上的屍體相迎,頓時金杵將那屍體打的粉碎。『郭靖『揮起一掌,頓時罡風狂起,把那碎血亂肉盡數刮向達爾巴,撞的他不住後退,臉色直變。『郭靖『縱身到他身邊,伸手扣住他胸口要穴,低聲道:『憐你獨臂。是生是死,看你造化!『抖手將他扔到了城下。達爾巴運氣不錯,正跌在屍體堆上,雖跌的七渾八素,卻也沒有性命之憂。
『郭靖『轉身,正對追來的瀟湘子等人。瀟湘子看著他血紅的雙眼,忽然想起一件往事,頓時色變,抽身後退,沿著一道雲梯就往下爬。『郭靖『卻是一驚,直往瀟湘子追去。尹克西和尼摩星雙雙攻來。兩大高手聯手,威力不同凡響。同時幾個蒙古巴屠努也圍了過來。『郭靖『想追上瀟湘子,卻是妄想。
他忽然發怒,縱聲一吼,震的眾人一陣頭暈,接著雙手展開,瞬間發出了氣勁洶湧的七八掌。尼摩星和尹克西兩人只有硬接,只覺得他的掌力時實時虛,頓時胸悶氣短,還沒有反應過來,『郭靖『已然貼近,伸手抓住了尼摩星蛇杖。用力一撇,尼摩星蛇杖彎成了個圓弓,他挺住不動,運勁相抗。
旁邊的尹克西窺準了破綻,金龍鞭運足了勁道掃在『郭靖『腰間鐵甲之上。『郭靖『凝立不動,體內勁氣流轉,順便將尹克西的勁道也一併送到了右手。尼摩星如何能擋兩人合力?腳下堅持不住,頓時一鬆,整個人被崩緊的蛇杖斜斜彈開,就如出弓長箭一般遠遠飛出七八丈,往城下跌去。城上城下齊聲大嘩,都被這見所未見的『人箭『嚇的一跳。
尼摩星肉彈一般砸向地面,其勢不免跌個粉身碎骨。所幸他處亂不驚,怪叫一聲,將牢牢抓著的蛇杖插向地面作為緩衝。眾人只聽一聲大響,尼摩星停在原地不動。蒙古軍衝過去將他救起,發現他斷了雙臂,卻還有微薄的呼吸。
『郭靖『適才戰敗尼摩星,有個運勁的空擋,尹克西金龍鞭之後,還有個揉身而上,掏出腰中匕首刺擊的後招。只是尹克西世出大賈,向來以不作虧本生意為要旨,對著英勇絕倫的『郭靖『,他哪敢冒險?不等『郭靖『反應過來,已經搶到了城牆邊上,窺準了一堆屍體便跳。蒙古人見他不戰而逃,頓時喧嘩。宋兵一陣哄笑。
尹克西知道經此一事,自己在蒙古軍中已經沒有立足之地,又是羞愧,又是慶幸,正從血淋淋的屍體堆上抽出雙腳,忽然頭頂勁風撲來,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巴屠努哇哇大叫,被『郭靖『扔了下來,尹克西連忙就地滾開。那巴屠努還在半空,上面『郭靖『已經落下,在他身上一點,穩穩落地。尹克西亡魂俱冒,只當對方追殺自己,連忙跪地求饒。哪知道『郭靖『對他不理不睬,逕自往一開始就倉皇逃竄的瀟湘子而去。
瀟湘子順著雲梯而下,動作不可謂不快,但『郭靖『力挫諸大高手,只在瞬息之間,更直接從城頭躍下,此刻距離瀟湘子不過十來丈。瀟湘子拚命逃竄,『郭靖『緊追不捨。幾個散兵揮舞刀槍往他而來,被他一掌一個,盡數打死。
他眼看瀟湘子就要趕到了蒙古軍陣之中,蒙古軍陣已經開始張弓,頓時大急,忽然往前縱身,左手一劃,右手呼的一掌,向瀟湘子擊去,正是降龍十八掌的一招『亢龍有悔『,一掌既出,身子已搶到離他三四丈外,又是一招『亢龍有悔『,後掌推前掌,雙掌力道並在一起,排山倒海的壓將過來。他這一招用的正是多年前丐幫幫主喬峰力抗星宿老仙的招數。多年來能將降龍十八掌練到這等境界的,只有喬峰,洪七公,郭靖三人而已。
瀟湘子忽覺背後勁風急勁,嚇的經酥體軟,順地便滾。『郭靖『已經來到了他身邊,伸手抓住他胸口潭中穴,頓時瀟湘子渾身麻痺,他惶急的大叫道:『洪老爺子,我發誓不將你的身份說出,還請饒我一命。『『郭靖『哈哈笑道:『你個出爾反爾的小賊,就知道認得你家化子爺爺。你倒溜滑,險些教你壞了我好事。『
瀟湘子苦求道:『還請饒命。當年你放我一馬的時候,說過不殺我的。『『郭靖『獰笑道:『我答應你,不動手殺你就是!『將他身子舉在身後,有如一面盾牌一般,腳下飛速往襄陽而去。瀟湘子剛剛大喜,忽然聽得身後弓箭如飛蝗一般的破空聲,臉色一變,還沒有來得及求饒,已經被蒙古射手射成了刺蝟。
『郭靖『舉著瀟湘子屍體為盾,踏著一部雲梯,片刻之間重新上了襄陽城頭。看了看不成人形的瀟湘子,嘆息道:『你忘記祖宗,助紂為虐,注定要死在蒙古人箭下。『將他屍體輕輕丟下了牆頭。
他自然就是郭靖恩師,丐幫前幫主,天下第一丐,北丐洪七公。他本帶了寧可卿於蒙古圍城之前到了襄陽。打聽到郭靖黃蓉夫婦不在,便一直留著,以應對變換的戰局。果然今日蒙古軍猜到郭靖不在,全力攻城。大宋守軍意志動搖,襄陽城破,只在頃刻。此時他就算本事大上十倍,一人之力,也救不了襄陽。洪七公就找到王堅,表明身份,自請假扮郭靖來鼓舞士氣,且居然被他瞞過了兩軍之眾。
他是精細智深之人,聽得了望之人稟報,說蒙古大營外圍以有異,就猜到了郭靖等人想突圍到襄陽。於是他假扮郭靖,就多了一分意義,可以讓蒙古人將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給自己兩個弟子以可乘之機。
他雖然用重甲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卻給瀟湘子從眼神上認了出來。瀟湘子當年曾折在他手上,雖過了多年,卻記憶猶深,一眼見到那郭靖居然是洪七公,頓時嚇的逃跑。洪七公知道若被他告訴了忽必烈等人真相,只怕蒙古一邊會竭盡全力追擊郭靖等人,幾十萬大軍圍擊,郭靖黃蓉就真的插翅難飛了,於是不顧生死,強行下城,追殺了瀟湘子。
蒙宋雙方見他舉手投足之間殺傷無數,盡敗蒙古高手,嚇的一人不戰而逃,一人跪地求饒,在兩軍陣前來去如風,取敵首於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這般手段氣魄,實在不是人間所有,不由個個目瞪口癡,一時間戰場之上鴉雀無聲。
洪七公年登花甲,他少年之時曾落在金兵手上,受盡虐待,一生之中最是痛恨侵略的異族。雖然一生除暴安良,行俠仗義,卻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暢快淋漓的上陣殺敵,揚威兩軍之前。
此時蒙古攻城還在繼續,卻聲勢全無。洪七公整了整冠帶面甲,傲然挺立在城頭之上,只覺蒙古三十萬大軍盡在腳下,便有如螻蟻一般。
遠遠的郭靖黃蓉等人雖看不清具體如何,但洪七公橫掃戰場,率領宋軍抵擋住了蒙古的攻勢,卻看的清楚。郭靖驚喜交集,只會呵呵傻笑。那柳毅哈哈一笑,低聲道:『七公好手段,這般氣魄,卻是天下第一了。『黃蓉看他一眼,若有所思。諸人才知道那人原來是洪七公,恍然大悟,紛紛上來向郭靖道喜。洪七公在江湖上的俠名,便是郭靖也比之不上。
朱子柳笑道:『洪老幫主這番作為,非但守住了襄陽,還幫了我們一個大忙。蒙古人知道『郭靖『就在襄陽,自然不會像適才那般對我們窮追猛打。『他看了柳毅一眼,道:『柳大俠和黃幫主也不需涉險了。『
柳毅微微一笑,心知朱子柳對自己不能完全相信,他自不會怪罪於他,應道:『是啊……『他忽然臉色一變,道:『此事瞞得過旁人,卻須瞞不過金輪法王。金輪和七公交過手,只怕能夠猜到真相!蒙哥雖然未必會為了他的猜測出動太多兵力搜捕我等,但晚上大營之中必然不會鬆懈。我們訂的半夜偷潛的計劃只怕不成,還是要強闖。『
眾人都是心中一寒。黃蓉和朱子柳更是面色凝重。黃蓉道:『只怕這般一來,局勢比之前還要嚴峻三分。『她嘆息道:『看來只有依照前議,我和這位柳公子斷後,靖哥哥你們強闖了。『郭靖黯然。
柳毅笑道:『黃幫主心中明明還有一策,非但能將郭大俠送入城中,連黃幫主自己多半也能保全。她卻不願說出口來。『眾人一驚,還未發問,黃蓉道:『柳公子,你隨我來,我有話問你。『她拉著柳毅到一邊,盯著他眼睛,道:『你是過兒!你臉上的人皮面具,只怕還是出自我爹爹之手?『
柳毅一點點笑了起來,隔著一層面具,也能看出來他臉上的笑容,道:『六七年不見,郭伯母美貌依舊,可喜可賀。『
楊過一點點笑了起來,隔著一層面具,也能看出來他臉上的笑容,道:『六七年不見,郭伯母美貌依舊,可喜可賀。『黃蓉啐道:『你個浪蕩孩子,都長得比你郭伯伯還高了,仍是沒有一點兒的穩重。『楊過笑:『郭伯母知道我的打算,我的身份還是不要給郭伯伯知道的好,省得讓他心亂,便不向郭伯母叩頭了。『
黃蓉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嘆息道:『你是想由你假扮靖哥哥,吸引金輪法王等人的注意力,然後我和靖哥哥一舉突入襄陽?為我夫婦二人,累及旁人性命,我已是不忍,怎能讓你涉險?『
此時各方人等都將目光放在了假冒郭靖的洪七公身上,蒙古人對他們的搜索便緩了下來,兩人才有餘裕聊天。楊過忽然問道:『郭伯母適才問郭伯伯,心中是不是很希望郭伯伯當真捨了襄陽,和你一起逃離?畢竟如果不是七公出現,只怕現在襄陽已經被攻破。『
黃蓉點頭道:『是啊。你我都是聰明人,有時候更懂得相機而動。靖哥哥是個粗人,心中想著襄陽和天下百姓的性命,便從不將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便是我,也能捨卻。但我知道他對我的心思,為了他,也為了襄陽,便是死了也是不冤。『
楊過嘆息道:『正是如此。郭伯母一介女流,也能為襄陽而死,楊過雖然自認不是郭伯伯那種大仁大義的英雄,但也是個熱血男兒。眼見韃子這般欺凌我大宋百姓,如何能夠無動於衷?若能平平安安的將郭伯伯郭伯母送入襄陽,楊過自然會竭盡全力。我心意已決,郭伯母無須贅言。『
黃蓉默然,半響道:『罷了。我心裡面很不好受。你既然決定了,就務須多多保重。『
楊過點頭,就要回身。黃蓉忽然道:『你師父龍姑娘正在襄陽我家裡做客,對你很是牽掛,你千萬要保住性命見她。『
她順口一句,卻萬萬想不到對楊過作出了多大的刺激。楊過立即失態,陡然靠近,抓住她雙手問道:『我姑姑當真就在襄陽?『他雙眼瞪的老大,語氣之間滿是驚訝狂喜之意。黃蓉點頭道:『正是。我還跟她做了很好的朋友。『楊過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語道:『姑姑在襄陽……是了。在大勝關沒人見過她,果然她到郭伯伯家裡找我去了。他知道我一定會到郭伯伯這裡來……『他問黃蓉道:『我姑姑可安好?有人欺負她麼?她……『他往日的伶俐忘了個精光,一時之間居然不知道從何言起。
黃蓉心中一沉,只覺得楊過對小龍女的思念完全不是一個徒兒對師父的那種感情,她又想起小龍女說起楊過時候的溫柔神情,頓時出了一身的冷汗,看楊過的眼神也怪異了起來。兩人都是絕頂聰明之人,一對視之下,便互相明白了對方的心思。
黃蓉移開目光,道:『龍姑娘在襄陽等你。『她只覺得心亂如麻,清晰的思路一時混亂之急,聲音都啞了三分。
楊過定定的立在原地。他為了找尋小龍女,歷盡千辛萬苦,直到此時才有了姑姑確切的方位,前面便是刀山火海,他也毫不猶豫的去了。可是他又怎能拋下郭靖夫婦?
他年幼時候接受郭靖所贈的九陰真經,就曾許諾日後蒙古侵宋,他必定會竭盡全力幫助郭靖守城。他那個時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只有小龍女和武學對他而言才是真正存在的東西。民族大義,抗蒙大業,對他而言,更多是一種想當然的責任。他許下的諾言,自然不是一句空話。這些年來他鑽研武學的時候,還專門創出了不少適合沙場交鋒的簡單有用的武功氣勁,刀槍劍法之類,準備到襄陽獻給郭靖。他也準備找到小龍女之後便到襄陽守城。但憑心而論,這些於他只是責任而已。一個人無論如何叛逆,如何孤僻,只要處身在那時代之中,就必然要對那時代的苦難有所擔當,何況楊過本是熱血之人?
蒙古此番侵宋,如以往一般殺戮無數。楊過往返大勝關,遍野都是哀鴻積骨。他武功卓絕,來去如風,蒙兵對他無可奈何,卻看到了無數柔弱無力的百姓慘死在蒙古人手上,他出身悲苦,向來鄙視強者,同期弱者,怎叫他不睚眥俱裂?一路上沒人聽過小龍女的半點消息,只知道蒙古急圍襄陽,他不由焦慮。路上偶爾碰到了郭靖一夥之後,便取出在絕情谷時候化名柳毅的面具帶上,和他們一起趕赴襄陽。
這一路和郭靖等人急趕,更能體會到郭靖為了襄陽不顧一切的心懷。他也難得暫時的忘卻了對小龍女的思念,奮力殺敵。適才郭靖黃蓉生死話別,他心中感動,自忖遠比不上郭靖無私,又是羞愧,又是慷慨,便慨然許諾,會拚死護住黃蓉性命。
而此時由於情形的轉變,他有了兩個選擇,一個是帶著黃蓉逃命,郭靖一人入城。只是沒有黃蓉的輔佐,郭靖一人,還是難以支撐襄陽的大局。另一個選擇就是自己假扮郭靖,引開金輪法王等人的注意力,讓郭黃二人都能趕回襄陽。只是這般一來,自己飛蛾撲火,大有生命之憂。若換成幾日之前的他,或許會猶豫不決。但這幾日來他滿心思都是抗擊蒙古,便毫不猶豫的做了決定。
偏偏此時黃蓉無意之中提到了小龍女。雖然他自忖能有三成生望,但萬一有個好歹,讓姑姑一個人怎麼孤零零的活在這個世上?頓時由不得楊過不猶豫。
黃蓉不敢看他,轉身就走。楊過叫道:『郭伯母留步!『
他緩緩從腰間解下淑女劍,遞給黃蓉道:『此劍名『淑女『,是我給我姑姑找到的佩劍,希望郭伯母替我帶到。『黃蓉接過,拔劍出鞘。她見多識廣,認得這黑黝黝的劍身看似不起眼,卻是一柄罕見的奇珍,便道:『你不留著此劍防身?『楊過搖頭道:『亂軍之中,寶劍無用。何況郭伯伯以肉掌聞名,我既是『郭靖『,怎能不用雙掌?『
黃蓉嘆道:『你決定了?『楊過也是一嘆,道:『我和郭伯母一樣,其實將姑姑看的比襄陽還重。只是……只是……我不願意多想。『他陡然振作,道:『我若不想死,誰都休想取我性命。你叫姑姑在襄陽安心等我就是!『
他快步走回到郭靖等人身邊,道:『今日之勢,我們便是沒有黃幫主的牽絆,強闖重重敵營,只怕也很難得手。我的想法,就是由我假扮郭大俠,帶著大家憊夜之時闖營,往襄陽突圍。再由朱子柳前輩等武功最好的少數幾人護著郭黃二位,趁亂徑去襄陽。此計一出,多半成功。我有辦法保命,只是跟著我的諸人,只怕會無一倖免。『
他簡單的說出來自己的計劃,除了朱子柳,旁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氣。按照楊過的計劃,郭黃二人固然大有可能回到襄陽,旁人卻真的要死在蒙古營中了。一人遲疑道:『這個計劃不難識破,若萬一…….『楊過冷冷的道:『沒有萬一。計劃本就簡單,但只要聽我號令,自然能夠做到以假亂真。為救襄陽,只有這一條道可走。『又一人道:『不是我等怕死。只要能讓郭大俠夫婦回到襄陽,我等的小命,何足道哉?只是你來歷不明,如果你是蒙古韃子的臥底,此計豈不是將我等盡數賠進去了?『眾人都是起疑。
只聽後面緩緩而來的黃蓉說道:『小妹以生命做保證,柳公子絕對可信。『她臉色蒼白,卻是適才心中難過,動了胎氣。
黃蓉開口,眾人深信不疑。連朱子柳這般的聰明人都放下了心來。楊過笑道:『計劃已訂。眼見天黑,大家稍事修整,夜半就能動手。我這個『郭靖『,還要向郭大俠學上一招半式的降龍十八掌呢。『
當夜夜半之時,楊過朱子柳帶著一眾豪傑一路小心翼翼順著蒙古大營的空隙往襄陽而去。郭靖黃蓉夫婦加上點蒼漁隱還有個劍法卓絕的武夷山慧劍門高手張志良,四人墜在楊過等人之後。兩撥人心中都盼望蒙古人睡的死沉,不會發覺自己這邊的動靜。可惜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想而已。
饒是一眾人等都是武功高強之人,蒙古連營穿過了不過十分之一,便被蒙古的暗卡發現,頓時鼓角齊鳴,一對對蒙古兵衣著齊整,從帳篷中出來,往楊過等人圍了過去。果然蒙古人衣不解甲,一直在等候『郭靖『的現身。
蒙古軍人多勢眾,一時之間調派不易,但各軍依令行事,沒有得到軍令的各營卻是寂無聲息,毫不驚慌。郭靖等人躲在暗處,只見楊過一馬當先,揮舞雙掌,協同群雄齊展辣手,殺的蒙古兵慘叫連連。只是隨著蒙古軍越聚越眾,楊過一行數十人漸漸的被困在了一隅,其中更有人為弓箭所傷,旋即落入蒙軍刀槍陣中畢命。點蒼漁隱焦慮萬分,低低的道:『柳兄弟他們支持不住了,我們趕快走,不然來不及了。『他見朱子柳和等人落入重圍,只怕不免身亡,不由淚濕雙眶。
黃蓉搖頭道:『不急。此時往前,若再打草驚蛇,豈不枉自送了……『話音未落,只見楊過一聲呼嘯,領著眾人往後便退。還不等蒙古兵向前追擊,群雄已經折向,分散開來,個個放火,楊過更專門找尋蒙古軍營的糧草馬廄。幾十個高手在亂軍之中放火,實在讓蒙古軍措手不及,只能跟著亂跑,片刻之後,只見方圓數里的軍營盡數著火,又聽戰馬嘶嘶亂闖,原來是幾處馬廄被群雄燒著。頓時整個蒙古大營都亂了起來。其中一處火焰升騰,直達天際,卻是蒙古軍為戰馬臨時存積的草料。這一堆草料雖然只是數日的存量,更多的補給留在後方,但也是不小的數字。群雄漸漸又匯成一股,繼續往襄陽突圍。
只聽一人大喝道:『來者何人?擅闖我蒙古大營?『卻是金輪法王帶著一眾高手而來。楊過縱聲喝道:『不要糾纏,趕快突圍!『赫然是郭靖的聲音。他剛才不但跟郭靖學了幾招降龍十八掌的架勢,還刻意模仿郭靖的嗓音學了幾句話。這時用出來,絲毫沒有破綻,只聽蒙古軍中嗡嗡而鳴,片刻之後,越傳越響,卻是認得郭靖的蒙古老兵叫道:『是金刀駙馬的聲音。『
黃蓉大喜,道:『快走。『領著郭靖等人快步而走。四人都穿著蒙古小兵的服飾,混在亂兵之中。但凡有人喝問,郭靖便用蒙古語回答。他曾在蒙古軍中多年,自然毫無破綻。
楊過帶著群雄一路往襄陽急突,四處縱火。只不過半個時辰功夫,就闖過了一半的距離。若從上空來看,他們一眾就像一道急流,在星星般密佈的蒙古營中衝突來往。勁頭雖急,但隨著周圍越聚越眾的蒙古兵,漸漸的就要寸步難行。黃蓉等人卻恰恰處在這急流的邊上,尋隙而發,有驚無險的避過了蒙古重兵的封鎖。
說來簡單,其實多虧了楊過和黃蓉二人無間的配合。楊過的動向看似不顧一切,只要往襄陽而去,其實卻暗暗的引著蒙古大軍,越布越密。一方面讓自己諸人盡量深入蒙古軍陣之中,另一方面要扯開縫隙,讓郭靖等人插入。黃蓉的判斷異常精準,總能在變幻莫測的局勢之中抓住那一點點空隙往前穿插。
楊過朱子柳帶著還殘存的十人從蒙古軍縫隙之中前行,身後金輪法王等人越追越近,忽然朱子柳大叫道:『留下兩個人殿後,其他人護著郭大俠往前!『兩人回身,奮不顧死的往金輪等人纏鬥。楊過一眾繼續往前,每每金輪追至,便分出兩人阻攔。片刻功夫,身邊眾人已經死絕,只剩朱子柳楊過二人。
兩人輕功卓絕,閃過一片蒙古軍,忽然斜向插入一片雜亂的營帳,只聽一片打鐵之聲,卻是一些被蒙古軍擄來的大宋鐵匠,被迫半夜還在為蒙古軍打造兵器。忽然一個瘸子從一側扯住兩人前行的身形,道:『快跟我來,我將你們藏住!『手法高妙的很。
楊過想起一人,頓時心中一定,將朱子柳推倒他身邊道:『老前輩還請招呼這位朱先生。我是假的郭靖,去引開蒙軍。『不待兩人反應過來,奮力逃開,帶著追來的蒙古軍往別的方向去了。
兩撥人一明一暗,越離越遠。楊過等人已經陷入了重重密佈之中,郭靖等人卻已經離襄陽不遠。四人都是強忍淚水,黃蓉心中尤其歉疚悲痛。
忽然襄陽城中***通明,殺喊聲大起,城門大開,身著郭靖甲袍的洪七公一馬當先,帶著數千精兵殺了出來。他也猜到郭靖等人會突圍來襄陽。遠遠看到楊過等人的動靜,知道蒙古軍早有防備,突圍無望,只盼望他們原道折回,不要平白葬送了性命。但『郭靖『突圍之心似乎太過堅決,明知死地,卻還往這邊衝來。雖然非常僥倖的衝過了大半個蒙古軍營,但現在已經是寸步難移了。
洪七公大急,暗罵自己弟子死心眼。但他何嘗不知道郭靖寧死也要回到襄陽?無奈之下,便領軍衝出來,希望能接應一下『郭靖『。
數千宋兵衝出來不到半里,四下裡轟響,數萬早早埋伏了的蒙古精兵站了起來,兩軍轟然對陣,頓時殺喊之聲大起。襄陽城內外所有人都動了起來,又一場大戰展開。
眼見洪七公一眾落入重圍,只聽金鼓響動,襄陽城一邊插過來一支奇兵,卻是大將王堅率領了一對弓箭手,奔馳而來,一陣箭雨覆蓋之下,蒙古軍死傷慘重。洪七公率領三軍後退,自己殿後,看著敵陣中心『郭靖『一夥人數越來越少,心中戚痛,難以言語。
兩軍各有伏兵,這都在黃蓉楊過的預料之中。黃蓉打量一下,叫苦不迭,原來自己這般運氣實在太差,雖然襄陽就在眼前,但擋在前面的不是騎兵佈兵,卻是蒙古弓箭手,且是蒙古大漢蒙哥的精銳護駕兵。三人這般衝往襄陽,亂箭齊射之下,估計只有郭靖能保不死。他自然不能坐視自己喪命,只怕還要被自己拖累。
她回頭看楊過那邊,騷亂平息,聚攏的蒙古兵開始散開,估計三十個高手已經盡數身死,不由心中嘆息:『偏生闖到了蒙哥大帳旁邊。看來天不佑我大宋!『四人眼見襄陽在望,卻不敢擅動。著急到了極點。
只見戰局漸漸明朗,宋軍一點點退回襄陽,蒙古這邊***通明,蒙哥忽必烈等人都走出了王帳,在高處指指點點,談笑風生。
忽然王帳邊一個身影竄了出來,大喝道:『蒙哥納命來!『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中撲向蒙哥忽必烈二人。他一抖手之間,一條長矛飛去,將一個擋在蒙哥身前的親兵插了個對通,又傷了蒙哥臂膀。
黃蓉失聲叫道:『過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