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鏖戰(上)
以洪七公的修為,居然沒有發覺楊過是什麼時候溜開的。洪七公一邊罵,一邊在心裡面佩服這個年輕人手段夠高明。自己個老不死的今天算是載了,在敵人手裡載了一次,自己人手裡也載了一次。抱怨歸抱怨,他人老成精,自然知道楊過此時是藉機遁走,去營救歐陽峰。對楊過把握時機的眼光和手段佩服不已。他現在只盼望楊過早點成功,再抽空來照應一下自己個老叫化子,免得一不小心,把他一百斤的老骨頭交代在了此地。
金輪法王忽然上前一步道:「洪老施主,前次施主離去何其匆匆。今日良辰美景,你我二人再分勝負如何?」洪七公笑道:「老禿驢何必說的那般文縐縐的,老叫化子只會吃肉,夫子的話卻是聽不懂。你要動手,我們打過就是了!快快快快,老叫化子這幾十年來只棒打惡狗,今日拳搗禿驢,換個口味,也是不錯。」他擺開了架勢,卻是名聞天下的降龍十八掌。上次金輪和他匆匆交手,已經知道這個老叫化子功力深厚,掌法更是剛猛的可怕,不敢大意,取出了五個法輪,準備上前搶攻。
忽然聽得前面傳來一聲大吼,卻是歐陽峰的聲音。虛雪軒變色道:「老叫化子今日帶了幫手!」她轉身向後撲去。洪七公大笑道:「讓你也知道中了你叫化子爺爺的調虎離山之計!」他伸手一拍一引,一招見龍在田,罡風呼嘯間將蓄勢待發的金輪法王和抽身後退的虛雪軒一起圈進了戰圈。
洪七公的降龍十八掌何其霸道雄渾?即使是王重陽復生也需凝神應對。金輪法王沒有能夠很好的克制他掌法的招式,只能自保。洪七公雙掌拍來,掌勢洶湧澎湃,每一招都力度雄渾,更虛實難辨。分襲兩人,卻讓兩人都覺得他在全力攻向自己。虛雪軒這個時候哪敢再動離開的心思,全力催動凌波微步在降龍十八掌的掌風之間穿梭。十幾招之內,洪七公佔盡上風,壓得兩人氣喘吁吁。
在旁人看來似乎洪七公佔盡上風,取勝只在數招之內。他自己卻明白的很。那番僧金輪,內力比專修外家掌法的自己還要高上半籌,運功法門怪異無比且威力無窮,自己的降龍十八掌偶爾接觸到他的身子,要不然就被他硬接住了,要不然就被他體內的功力輕鬆化解,還能生出絲絲反震之力,讓洪七公手腳發麻。金輪的招式雖然比不上自己降龍十八掌和一些九陰真經上的掌法武功那般精妙,但是自成一家,毫無破綻。現在他屬於守勢,時間一長,他漸漸轉守為攻,便是單打獨鬥自己也未畢能夠將他打敗。何況一邊的虛雪軒也絕對不是個陪襯呢。且不說她那精妙無比的怪異步法,和她一身不弱於九陰真經上的精妙武功,便是她的內力比隨自己而來的楊過也要強上些許。特別讓他提防的是這個女人從來不按常理出招,每此抽空一下手,都直指自己要害,狠毒凌厲,無所不用其極,叫他不得不防。相對於金輪法王的穩紮穩打,洪七公倒要把六分的注意力放在這個狡猾狠毒的女人身上。
只聽歐陽峰的吼叫聲連綿不絕,卻總是沒有停息——自然楊過一直沒有救人成功。洪七公心中焦慮,卻沒有絲毫異色,手下絲毫不緩。數十招過去之後,金輪法王大體熟悉了他降龍十八掌的路數。雖然沒有有效的破解招式,但是應付起來卻容易的多了。
從一開始別洪七公壓的完全防守,到配合著虛雪軒開始反擊,漸漸的洪七公由八分攻勢變成了八分守勢。但即使是那兩成的攻擊,也是為了憑借掌法的威力,以攻代守。虛雪軒單憑武功,和五絕相差也只在一籌。加上一個堪比五絕的絕世高手金輪法王,洪七公能夠壓住他們五十招才陷入守勢,換成天下任何一人也未畢能夠。
虛雪軒看這邊佔了上風,一時之間卻也拿洪七公不下,擔心密室中歐陽峰的情況,就憑借身法閃出了戰圈,逕自朝著密室而去。洪七公此時雖有心繼續將她留下,手上卻有不逮。虛雪軒一路上只見斷手斷腳丟了滿地。在密室邊上更是橫七豎八的躺了七八具屍體。每具屍體的傷口基本上都在咽喉。這劍法她熟悉的很,寧可成曾經憑借此劍法殺了她二十幾個得力的手下,至於她一度人手緊缺。她不由的懷疑不已:難道是寧可成潛了進來?
不敢對劍法絕世的華陰大俠有絲毫大意,虛雪軒從一側的窗戶閃進了密室,凝神以待。裡面一隻殘燭光影搖曳,滿屋卻只有兀自大吼不已的歐陽峰一人。虛雪軒走到歐陽峰面前,面色陰晴不定。
一條看起來腐繡斑斑的鐵鏈穿過了昔日縱橫天下的西毒歐陽峰的琵琶骨,將他鎖在了地下。歐陽峰這個時候激動不已,放聲大吼,震的密室牆壁上的灰塵噗噗下落。虛雪軒略作了檢查。那鐵鏈有人曾經動過,卻沒能弄斷。那人還曾想從地板上挖開個通道取出鐵鏈,只挖了半尺多深,就碰到了虛雪軒佈置在那裡的機關暗器,還留下了一絲血跡。虛雪軒吃吃的笑了出來。不管那人是誰,中了她的輪迴魔針,不死也要脫下一層皮。她忽然心中一動,探首往適才進來的花窗下看了看,卻沒有人跡。
只聽歐陽峰忽然大叫道:「妖女,妖女,你設的奸計,害我孩兒,你拿命來!」他四肢被鎖,不能動彈,這時候突然一口痰向虛雪軒激射而去。他內力何其深厚,這一口痰就有如一枚鐵彈一般。虛雪軒閃身避開了,那痰在泥牆上擊了個對通。歐陽峰發覺這個方法不錯,便不停的吐,吐到口中無痰了,兀自呸個不停。
虛雪軒躲的極是狼狽,只能避在歐陽峰腦袋後面的死角之中。笑罵道:「你膽子壯起來了?居然膽敢向我動手?莫不是不要——」歐陽峰啊啊大叫道:「你傷我孩兒,我甚麼都不管了,我吐死你。」虛雪軒不在對他多加理睬,她忽然喃喃道:「歐陽峰的孩兒……」她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喃喃的細雨,看不清的燭光反射著她隱晦的容光,面上表情變換。
歐陽峰的怒吼聲漸漸停了下來。她最後一句悠悠的嘆息聲清晰可聞:「……反正你們,都是我的!」
人影一閃,她跳了出去。歐陽峰蓄了良久的一口痰還是沒有吐到她身上。
洪七公少了虛雪軒的壓力之後,大聲酣呼,和金輪法王戰了個不相上下,還略佔上風。他一邊還在關注著歐陽峰那邊的情況,聽他一直在怒吼,方位沒有變化,而且虛雪軒也去了良久,估計楊過是沒有成功,不由洩氣。他可不願意等虛雪軒回轉之後和金輪一道把自己也給留了下來,就一鼓作氣,一連拍了完整的十八掌過去。金輪法王被他這一輪重掌拍的頭昏眼花,心下駭然道:「這個老叫化子一大把歲數了,怎麼內息如此連綿不絕!如此剛猛的掌法居然一連使了不下幾十遍也毫不力怯之感?中原武林,還有這麼了不起的人物!」他本以為自己武功天下無敵,對所謂五絕沒有放在心上。哪知道隨便碰到了邋遢的老叫化子,就讓他差點沒有還手之力。眼見降龍十八掌如山如海般襲來,他堪堪防守得住,更休談反擊。
洪七公斜眼間已經瞥見虛雪軒衝了過來。他一輪連掌壓住金輪,就存了跑路的想法,便大笑道:「不勞相留!老叫化子走也。」展開身法就向圈外奔去。四週一直圍觀的諸多高手蜂擁而至準備攔截。洪七公忽然全力一掌,降龍十八掌捲起一股聲勢駭人的氣浪直擊向正對面的八個人。這一掌比起適才似乎只強不弱。那八人個個覺得自己正首當其衝,嚇的色變,避無可避之下,立馬集聚了渾身的內力,拚命揮掌迎擊。眼見雙方的大力就要相接,洪七公那剛猛到了極點的掌力陡然傳成柔勁,將八人的合力輕輕一引。後面追擊而來的金輪正五輪齊出,頓時金輪的功力和那八人相撞。金輪乘勢後退躍開,以免被洪七公所乘。洪七公這一手剛極而柔的絕頂內力出乎他的想像,給了他不小的打擊,頓時他驚的臉色都變了。
洪七公使出這一手九陰真經的絕頂內功,看似輕巧,其實已是竭盡了全力。面前的八人被金輪浩瀚的內力一催,鮮血上湧,此時毫無還手之力。他不屑殺人,逕自從八人腦袋上躍了過去。身在半空,他忽然覺得雙腿上一麻,似乎中了什麼無聲無息的暗器。頓時氣瀉。由於害怕暗器上會有什麼厲害的毒,他封閉了腿部和腰部的主要經脈。他渾身經脈早已貫通,雖然自閉了主要經脈,段時期之內卻不耽誤運功。於是他運起身法就要繼續突圍。可惜這一會兒耽擱,包圍圈又有重成之勢。
眼見他衝到了剛才組成的合圍圈邊上,準備故伎重施。他心裡面清楚,身後追來的金輪和虛雪軒不可能會給他一樣的機會了。即使能在一呼一息之間打開缺口,只怕還是要被金輪等兩人追上。尤其那不知道是誰發的無聲息的暗器,更是無法防備。洪七公心中嘆息,不知道一場惡戰之後,能不能順利突圍而出。
第三十七章 鏖戰(下)
洪七公一生之中數經大戰無數,比這次更加凶險的時候他都挺過了,因此沒有絲毫畏懼。他本是越戰越勇的類型,便迅速將渾身功力提起,準備全力一博,再伺機逃脫。他身後以金輪為主,虛雪軒為輔,兩人快速跟上,一隻鐵輪,一雙酥掌一起遞到了洪七公身前,另一邊圍著他的幾個雜牌高手也伺機出手,大戰又一觸即發。
這個時候異變突生。忽然場中一個凸起陡然暴漲,只見楊過手執長劍,從迎擊洪七公的數人側面出劍。他一直都在那裡,沒有任何藏身之處,只是這麼簡簡單單的蜷成一團。按理說這裡的都是高手,靈覺敏銳,沒有發現不了他的可能。但事實上,這些人包括洪七公,都不知道楊過用當年的小龜息功配合了九陰真經的易經斷骨篇以及閉氣大法之後的神效。楊過收斂了渾身的氣機,用古墓派心法平息了自己的殺意妄念,就這麼施施然的用衣衫遮著縮在大庭廣眾之下,所有的人卻都下意識的當他是塊木頭石頭之類,居然沒有人去仔細去觀察。他這匿蹤之法破綻極大,任何人只要有心搜尋,他終避無可避。在這高手環伺的地方蜷成一團,任何人路過的時候給他一劍,他也只能束手。但江湖上過的本就是提頭瀝血的生涯,若不發奇招,即使他現在的功夫達到了五絕的層次,也很難在這般的重圍之中救出洪七公。
劍光一閃之間,那幾人咽喉中劍,倒地而死。他們各自都有一身不俗的業藝。被洪七公戲耍,實在是境界相差太大,但比之楊過卻相差不遠,被楊過如此輕易的殺死,卻是由於幾人都全神貫注的在應付洪七公,絲毫沒有防備到都是自己人的側面,實在死的冤枉之極。楊過適才一劍用的乃是獨孤九劍以巧破力的絕學,幾乎沒有動用絲毫真氣就殺死了四五個高手。他和寧可成同樣修煉獨孤九劍,但兩人都是大有主見之人,學劍重其劍意,而非形式。楊過的獨孤九劍便大大不同於寧可成劍法之古拙凌厲,更顯的迅捷精確。他殺了攔路的幾人,然後順著劍勢,運足了氣勁一扭身體,用上了十二成的力量,以寧可成所授密技,從一側一劍劈在了金輪法王襲擊洪七公的鐵輪之上。
他的出現大出人意料。金輪倉促之下,慌忙移力,氣息未能用全,和楊過全力一劍相抵,頓時劍輪齊毀。楊過乘勢飛退了幾丈之遠。那邊洪七公見機極快。他本來七成功力在迎擊金輪,三成在抵消虛雪軒的進攻,這時候哈哈大笑,拍向虛雪軒的一掌由虛而實。虛雪軒硬接了七公一掌,頓時內腑受了創傷,俏臉慘白,再無力上前。洪七公追上了楊過,攜他手向前。擋路的幾人居然不敢上前,眼睜睜的看著兩人離開。
這一群不下半百的好手,加上金輪法王和虛雪軒兩個不世高手居然沒有留下一個半截入土的老叫化子和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年,還被他們擊殺擊傷十餘人才從容離開!金輪法王一貫自視極高,不由氣的瞪大了雙眼。虛雪軒也是俏臉鐵青,不停的玩弄著手指間的一朵冰芒。
楊過和洪七公兩人負傷逃逸了不下二十多里地,甩掉了跟梢的幾個嘍囉,才由洪七公領路,找到了個隱蔽的山洞躲了起來。
這山洞洪七公看來來過了不止一次,居然在一個角落裡面還藏著有一些生火的東西。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會兒,點著了一根蠟燭。兩人安靜了一會兒,洪七公開始在自己枯瘦有如乾柴的雙腿上左尋右找,把燭火都湊到眼睛前面了,卻總找不到適才所中的暗器。明明沒有暗器,偏偏腿上還疼痛難忍,這讓他極為困惑。
楊過在一邊道:「別找了,老前輩中的不是有形的暗器。那是一種冰片,入血即化。冰片裡面附著主人的陰寒內力,有如附骨之蛆,讓中招的人痛不欲生,又不得立死。它的名稱就叫【生死符】。」洪七公叫道:「好傢伙,好煞氣的名字!我說怎麼遍尋不著,原來是一股異種真氣在身體裡面作怪!」知道了原委,他從經脈入手,運起內力,不過片刻功夫,就將中的生死符內力逼了出來。即是如此,他也出了一頭的汗水。生死符非但發出的時候軌跡怪異,毫無聲響,在人體內更是怪異絕倫,毒瘤般難以驅除。若非七公功力遠高於虛雪軒,而且虛雪軒功力不純,只怕還要費點功夫。
洪七公大笑道:「今晚打的極是爽快。小娃兒後來那一劍大有威勢,厲害無比!那金輪法王大概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的看家武器竟然會被你一個十幾歲的小娃娃一劍劈裂,哈哈——」他笑聲未畢,盯著楊過臉色道:「咦,你中毒了?」
他看到楊過一直默不作聲的站在那裡,臉上的黑氣一閃而過。右手微微顫抖,已經烏黑一片。洪七公這才知道為何楊過在他療傷的時候不發一言,原來他自己也中招了。洪七公走到他身邊準備住他運功。哪知道右手剛放在他肩膀上就被一股逆向的怪異真氣擋了回來。洪七公恍然大悟,原來楊過用的是老毒物歐陽峰逆行經脈的手段在排出身上的毒素。這逆行經脈之法極為詭異凶險,洪七公雖然功力高絕,卻愛莫能助。
眼見楊過反覆運功強逼,手上的毒素卻仍然在一點點的向手上侵襲。力不從心的感覺讓楊過惱火不已。他翻身一個頭下腳上的姿勢,用最省力的方法逼毒。一盞茶時間之後,楊過逼出了幾滴烏黑腥臭的毒血,面色蒼白的直起了身子。
洪七公道:「怎麼樣?沒有什麼大礙吧?」他用手指沾了些許那毒血。雖然隔著厚厚的老繭,他兀自感到指尖一陣陣麻癢。這毒毒性之烈,超過了洪七公的想像,似乎只有當年歐陽峰蛇杖上的蛇毒能與之相較。
楊過搖搖頭。他面色慘白,緩緩的脫掉了長衫,裸了上身,左手緊握剛才和金輪相抗之後的半截斷劍,停了片刻之後,忽然一劍往自己右臂斬去。
洪七公伸手拿住他手腕,惋惜的道:「小娃娃太狠,大好的手臂,怎麼能這麼輕易的砍掉?難道無法可解麼?」楊過笑道:「我自然不想,只是沒有辦法。我右手中的針毒怪異頑強到了極點,內力或許能夠壓制一時,但是它總能一絲絲一毫毫的向心臟滲透。以我的估計,如果我全力抗衡,能拖住毒素三個時辰不會攻到心臟。三個時辰中拿到解藥,幾乎不可能。趁著現在那毒還沒有失控,砍掉一條臂膀,還能保住性命。片刻之後毒性就會襲至胸口,我總不能把自己剖成兩半。」
他眼中笑意漸漸變的冰冷之極,喃喃道:「終於要斷掉一根右臂麼?運耶?命耶?斷了便斷了。只要我左臂還在,自然能為自己報仇。」抬眼和洪七公對視一眼,兩人都覺得心中慼慼。
洪七公朝他豎了豎大拇指稱讚道:「果然夠狠!你小子若是作惡,只怕十年之後就無人能夠克制。」楊過笑道:「洪老幫主最好今日便將我擊殺了,以絕後患。」洪七公佯怒道:「老叫化子豈是趁人之危的人!等你傷勢好了,老叫化子再把你切成兩半。」他兩人刻意打諢,想舒解山洞中濃重的壓抑。
楊過橫劍猛砍,洪七公一聲怪叫,又伸手拿住了他手腕。楊過怒道:「你待如何?你攔我兩次,叫我怎麼下得了第三次狠手?」洪七公發須倒豎,叫道:「我如何不知道,你小娃兒若不是為了救我,只需在中毒了之後遠遠的避開,找個地方早早的逼毒,多半此時已經無事。這毒縱然霸道無比,以你逆行經脈的驅毒之法,最多斬掉一根手指而已。」
他一生行善無數,卻極少受人恩惠,若是他今日為了救歐陽峰而身死,以他的豁達,自然付之一笑,不以為意。但眼見楊過為他丟掉一根大好的臂膀,他卻連眼睛都紅了。嘶聲道:「小娃娃運功候著,等我三個時辰,待我拼了老命,衝去賊窩給你向那妖女討要解藥。」
楊過嘆息道:「你我二人之力,尚不能奈何他們這一群高手。你受傷在先,現在再去,只是送命而已。老前輩為了救我義父至此,楊過欠前輩良多,前輩何須心中耿耿?何況你這一去,多半無果。我的毒性片刻就要脫出手臂的範圍,早點砍了,早點安心,省得脫的久了,無可解救。」洪七公知道他說的有理,只能恨恨放手。
楊過苦笑半響,心想道:「姑姑總不會嫌棄我斷了一臂,形象醜怪吧?」他想到小龍女,心中大慟。但他本是心志堅定之人,留戀的看了一眼右臂之後,目光再度轉冷,忽然運功一吸,一條右臂頓時癟了下去,卻是他封閉了右臂的全部經脈要穴。他再看自己的右臂,卻只當那不是血肉之軀,就有如指甲鬚髮一般。洪七公在一邊幾次張口,都沒說出話來。
楊過左手握劍,熟練的在半空中一振,嗡嗡劍鳴之中,決然一劍,全力砍下。
第三十八章 西毒(上)
楊過一劍砍下,洞中恍惚的燭光照的他一張臉堅若磐石。眼見長劍及體,忽然兩根枯瘦的手指捻來,這一劍只斬進臂膀中不到一寸,便被那手指的勁力生生扯住。楊過好氣又好笑的盯著第三次阻止他出手的洪七公,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半響無語。洪七公忽然輕輕一咳,道:「小子,那個……我想到了一件事,或許那也是種辦法——你先緩緩,聽了之後覺得不行,再砍不遲。」楊過曬道:「一連三次不成,這條手臂大概是斷不了的了。」其實被老叫化子這麼一打擾,他的毒素運行加劇,已經侵入了心脈之中。不過他自然不會說出來,省得讓這個可敬的武林前輩自責。眼見自己死多生少,他隨手將斷劍塞入石縫之中,靠著牆壁緩緩坐下,只覺得疲倦到了極點。
洪七公眉飛色舞的道:「我記起來了,當年華山論劍之時,我們五絕連天大戰,除了中神通技高一籌,別人都是一般的水準,誰也奈何不了誰。相互佩服之下,每次休息之時,我們都要海闊天空的一番論道,期間老毒物說起過天下三毒,第三樣我不記得了,除了他的那蛇杖上的蛇毒,另一樣至毒就是西域的一種極為神妙的毒針,別號叫什麼『輪迴魔針』,意思是中了這種毒針,讓你死了爛了不夠,下輩子還會繼續中毒受苦,其毒如此。我還記得當時我大有感慨,說道:『此毒之烈,同類中找不到可相媲美著。能與相比的,唯有流言二字……』」他似乎回到了當年的時光,目光游離起來,大概觸動了他塵封了多少年的傷心舊事之中。
楊過看著他,眼前之人是天下間一等一的英雄豪傑,但慷慨豪邁的北丐,在他英雄無敵的背後,又曾有過多少真相為旁人所不知呢?楊過眼前一陣陣模糊,他看著白髮蒼蒼,形容枯瘦的洪七公,心想:「便是天下人公認他是最大的英雄,他也不過是個孤零零的老頭子而已。他也曾有所愛的人麼?他也曾為流言所苦麼?我跟姑姑呢?也會為流言所苦,也會各各孤零而死麼?」楊過這般一想,頓時哀傷頹喪,身上心裡都奇冷無比,幾欲放下一切,立刻死去。他陡然間警覺,才發現這毒針的厲害之處,那毒素原來非但在一點點蠶食他的肌體,還在蠶食他的意志,讓人不由自主的軟弱下去,淪入無盡的地獄。果然不愧為「輪迴魔針」。他勉力運功,精神一震,笑道:「老叫化子如果還沉浸在前塵往事之中,不把你的法子快點告訴我,片刻之後,你就能對著一堆黑糊糊的骨頭說話了。」
洪七公眼中神光陡然匯聚,哈哈笑道:「我真老了,開始喜歡回想故往的事情了。」他跟楊過兩人的軟弱都只停留了那麼片刻而已,此時一老一少都是生氣勃勃,鬥志昂揚。洪七公道:「這輪迴魔針的大號,卻是蠍玉斷魂針,其毒素是從西北的某個鬼冰峰的山谷特產的一種玉骨蠍王身上提煉出來的。那毒蠍毒性至寒,尋常人被蟄上一口,必然會全身冰冷萎縮,哀慟哭號,至死方休。我看你的中毒狀況很像是中了這蠍玉斷魂針。我這裡有一種毒性至熱的蛇毒,或許能與你體內至寒的蠍毒相剋。」
楊過聽他講的有理,不由精神更為之一振,笑道:「快拿出來。」洪七公小心翼翼的從懷中掏了半響,提出來一條五顏六色的花蛇,正是先前被他扔出去的那條五步花線蛇。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又伺機將這逃過一劫的小毒蛇逮了回來。那小蛇既短且小,只一個腦袋相對頗大,渾身沒有二兩肉,卻被老叫化子念念不忘,算是它這輩子倒霉。它怕的很,扭來扭去,奈何七寸被制,無法拜託。洪七公得意洋洋的道:「這條蛇的毒性極為劇烈,也是海內有名的毒物,中者熱血沸騰,會精血燃盡而死,蛇蠍之毒,常常能相互克制。這條罕見的毒蛇會在那毒針出現的時候出現,或許並非無因。甚至就是虛雪軒養來煉製輪迴魔針的解藥的。它在我們逃跑的時候被我順手逮到,或許就是為了現在能救你一命。」他拍了拍花蛇的腦袋,笑道:「你若是能救了這小子的姓名,我就從此不再惦記你這一身美肉了。還給你起個名字。看你長的這麼畸怪,便叫你『大頭仔』吧。」
他持著大頭仔,將它的毒牙放到楊過手指中針之處。大頭仔口中舌信吞吐不已,小眼之中光芒亂射,表現怪異,似乎很是畏懼楊過指尖之毒,偏偏腦袋蹭來蹭去,又不捨得移開。洪七公屈指在它腦袋上一彈,大頭仔停住了搖晃,試探般的將毒牙咬進了楊過乾枯烏黑的手指之上,一點點綠色的毒汁從它牙縫之中滲出來,跟楊過指尖的黑色毒血相溶。大頭仔似乎極是痛苦,孜孜亂叫不已,又不捨得離開,拚命的吸吮那毒液。洪七公道:「相剋也必相生。天下絕頂陰寒的蠍毒,卻也是這毒性至陽的小貨的恩物。」
楊過的一隻右臂,早就完全沒有了感覺,他任由那蛇吻在手指上逡巡,臉上一下下抽搐,心裡一陣陣發麻。蛇這東西他雖然不怕,卻覺得噁心的很。實在很難想像義父當年終日與群蛇為伴,是怎麼個讓人滿心酥麻的景象。不過那蛇毒的確有效。他運功將這燥熱的蛇毒與心口冰寒的蠍毒相溶,兩種毒性都淡了很多,一時片刻之間,性命卻是無礙了。
他頗是虛弱,慢慢的道:「我苦修易經斷骨篇多年,自認對肉體經脈的瞭解和操控可謂天下無雙。更結合了義父的逆行真氣之法,天下之毒,少有我不能以真氣強行逼出的。哪知初出江湖就載在了這古怪的毒針之下。可惜義父神志不清。不然以他逆九陰的功力和對天下毒藥的研究,就省得我自己這般一點點摸索。」
洪七公默然。半響之後問道:「你在那屋裡碰到了什麼,為什麼沒有救出老毒物?」
第三十八章 西毒(下)
楊過此時身上的傷勢趨於穩定,排毒更不是一晚上之功,他便靠著石壁,緩緩將適才經歷說了出來。
剛才他和洪七公一起向前匍匐。洪七公曾在此地探過多次,因而沒有在意。但楊過卻不由自主的感到些許不安。他小心謹慎,便悄悄的運起神功,隱蔽在了黑暗中,不再往前。洪七公沒有絲毫察覺,向前行了不久,就陷入了重圍之中。楊過知道憑老叫化子的武功,即使是眾多高手聯手,也休想在段時間之內將他拿下,便毫無聲息的離開,一個人繞到,快速的從側面潛到了那密室邊上。一路上但有埋伏的暗樁,都被他隨手處理掉,身上卻沒有沾上一絲血跡。
這個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包圍圈中那個鼎鼎大名的北丐身上。誰都沒有想到一向獨來獨往的洪七公今日卻帶了個少年過來。密室門口只有七個二流好手在看守。楊過施施然的執劍向那些人走去,喝道:「打開門,讓我進去。」
那些人驚疑不定的問道:「你是什麼人?」楊過仰頭傲然道:「我是虛雪軒的面首。估計你們也不懂——就是她的男人。現在我奉命進來監視裡面的那個西毒歐陽峰。還不開門?」他看準了對方大多是一些碧眼高鼻的西域胡人,便將一番謊話說的直白之極。偏偏那些胡人知道虛雪軒淫邪無比,面首不分男女,都要是絕頂的可人兒才能入她法眼。他們見楊過生的高大英俊,氣度非凡,乃是生平僅見的人物,更語氣驕橫,神情倨傲。雖然從來沒有見過他,卻居然都相信了他的話。一個個眼中噴著忌妒的暗火。兩個人伸手去推門,三個人繼續向洪七公和金輪法王他們那邊張望。剩下的雖然看著楊過,卻都沒有在意。
就在此時!楊過的長劍陡然出鞘,閃電般刺出,洞穿了打開了門之後面朝向他的兩個人的咽喉。長劍毫不停留,行雲流水般在半空中滑過,帶著一道白亮的血光,把一邊漫不經心的兩個人也擊斃在了劍下。他這幾劍迅捷無倫,正是獨孤九劍的殺招。如果換是寧可成在此,剛才的一招,頓時能夠將這四周毫不設防的七人全部殺死。楊過對獨孤九劍的運用自遠不如寧可成那般火候老到。剩下三人反應了過來,還沒有抽出兵器,被楊過用師門的玉女劍法中一招「分花拂柳」齊齊斬斷了雙手。幾人的慘呼還沒有響起來,楊過手起劍落,割開了兩人咽喉。
楊過邁步要走,忽然屋中走出來一個托著木盤的丫鬟。兩人打了個照面,都吃了一驚。虛雪軒的丫鬟也是極為俏麗,膚容雪白,目若朗星。她似乎會一點武功,反應極快,立即把手上的木盤砸向楊過,同時張口要喊。電光石火之間,楊過不假思索,抬手一劍探入她咽喉,那少女驚駭的雙眸到死都瞪的溜圓。喉頭發出噗噗的鮮血翻湧之聲。楊過心中一冷,渾身一硬,任由那鮮血噴的他臉上胸口到處都是,不知躲閃。
楊過緩緩抽回長劍,替她合上雙眼。把她屍體整理一下,擺正在門邊。他左手已經接住了凌空的木盤,輕輕的放在地上。十幾條性命,換得他毫無聲響的進入了這個屋子之中。回想那姑娘的眼神,楊過忽然發現,這居然還是他第一次出劍殺人。他呆立了片刻,搖搖頭,把心中的不適跟一些別的想法強行按了下去,邁步搶入屋中。
密室中地方不是很大,楊過一眼看到了鎖在地上的歐陽峰。他和五六年前沒有什麼兩樣,只是更顯得蒼老。歐陽峰眼光灼灼的盯著他,叫道:「小孩子劍法很好啊,出手也夠狠辣。」他何等的眼神耳力,屋外發生的一切,自然一清二楚。楊過又喜又悲,跪在歐陽峰面前,向他叫道:「爹爹,你不認得我了?我是你兒子,我是過兒,我是楊過!」
歐陽峰大叫道:「什麼?胡說。我孩兒楊過才一點點高,你怎麼膽敢冒充於他?」他雙手揮動,扯的身上的鐵鏈嘩嘩作響。鬚髮怒張。楊過道:「爹爹,打我們分離,離如今已經過去了六年,六年時間,孩兒已經長大成人了。」他抹掉臉上的血跡,向下一蹲,雙手平推,凌厲的掌風拍向歐陽峰——用的正是正宗的蛤蟆功。他的手掌還沒有碰到歐陽峰,掌上的力道自己就消散,順勢把歐陽峰白髮蒼蒼的腦袋抱在了懷中,淚水滾滾而下,道:「孩兒不孝,讓爹爹受這般痛苦屈辱。」
歐陽峰叫道:「蛤蟆功,當真是我的孩兒!」他又是大哭,又是大笑,想回抱住楊過,奈何雙手卻被那鐵鏈捆的極為牢固。楊過不敢耽誤,立即運勁扯那鏈條。哪知道那鐵鏈看起來繡跡斑斑,似乎一扯就能斷,哪知楊過用盡了渾身解數,卻連鐵銹也不曾扯下來分毫。
歐陽峰道:「兒子,你不要浪費力氣了。這鐵鏈用的是天山寒鐵,非是寶刀寶劍不能損其分毫。不然我不早就自己掙脫出來了?你也不必為我費心,我是自願困在此地的。」楊過正在用長劍猛砍那鐵鏈,聞言不由的一愣,問:「這是為何?」
歐陽峰嘆息道:「我這麼多年來雖然經常犯糊塗,但是也陸續記起了不少事情,和一個常人沒有多少兩樣了——只是總不能記起來我自己是誰。那虛雪軒魔女對我說她能夠助我記得我以前的事情,作為交換,她要我為她效力。我自然不願意,她就把我鎖在了這裡,每日裡餵我吃一些奇怪的藥物。剛才你殺了的女娃兒,就是過來餵我吃藥的。」
他道:「我服用之後,總感覺飄飄欲仙,腦袋中亂七八糟的東西飛來飛去,似乎很有些往日的映像了。她還跟我說到什麼靈鷲宮,縹緲峰的。江湖上沒有人知道這個地方,我聽著卻極為熟悉。她似乎知道我的很多秘密,她說只有她能夠讓我記得以前的我。我聽她說的有道理,也希望在這裡久了,能夠記得我的過去。」他為了能記起前塵往事,連被囚禁的屈辱都毫不猶豫的忍受了。
楊過愕然,忽然問道:「她餵你的是不是毒藥?」歐陽峰道:「不是。不過我總感覺那不是好東西,雖然每次服用,我都能在一段時間之內快活無比。而且她自己也常常服食,而且很受用的樣子。」
他大大地搖頭,道:「不過這被她取名叫逍遙散的東西,我也很熟悉。她說是我十幾年前制的,我又不記得……」他苦惱無限,花白的腦袋亂晃不已。看楊過站在那裡,卻滿頭大汗淋漓,驚疑的問道:「兒子,你受傷了麼?」
楊過是想到了一個極為可怕的念頭。他隱約記得後世之中有各種類似的毒品,能讓人接觸之後泥潭深陷,欲罷不能,吸食的時候固然飄飄欲仙,想用而不得的時候,更欲死不能,什麼感情,道義,理想……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一小撮粉末。那比之生死符可怕千萬倍。根據歐陽峰的描述,這所謂逍遙散只怕根後世的毒品一般效用。那虛雪軒在試圖用這逍遙散控制歐陽峰。等歐陽峰泥潭深陷,不能自拔之後,自然會唯她之命是從。
更深的想來,虛雪軒身懷百餘年前縱橫一時的逍遙派靈鷲宮的絕學,還掌握生死符的秘訣,能輕易的掌控那些內力不夠精深的江湖豪傑的生死,加上這幾乎沒有任何化解之法的逍遙散,聯繫她現在手下的雄厚的勢力,再聯繫她處心積慮的要降服西毒歐陽峰——楊過現在已經不敢想像這個怪異淫邪,歹毒無比的女人到底存著什麼樣的心思。他不敢多想,當務之急就是把歐陽峰從這裡救出去。
楊過劍掘手扒,準備挖通深埋在地底的寒鐵鏈。他剛剛挖道三尺深,忽然右手食指尖一麻,他便知道中了毒。歐陽峰看到他的傷口,驚惶的大叫了起來,道:「好厲害的毒針,我認得的,我認得的……」他搖頭苦思,還是記不起這毒針的名稱,焦慮的叫道:「這種毒很不好解,你快運功排毒!」楊過知道時間緊迫,封住了傷口經脈,繼續挖掘。歐陽峰見他對自己的話置之不理,感於他的孝心,又擔心他的傷勢,一時間思慮萬千,頓時神志不清了起來,他猛然開口,哇哇大叫,驚的楊過渾身大汗。
歐陽峰的叫聲很快便吸引了虛雪軒向這邊過來。密室房門大開,楊過能夠看到虛雪軒遠遠掠過來的身影,虛雪軒卻看不見黑洞洞的密室中的情景。眼見大對頭就要過來,而自己中毒受傷,肯定不是對手。楊過知道今日是不可能救出歐陽峰了,只好放棄。他抱著歐陽峰,在他耳邊叮囑道:「爹爹,那魔女給你的那種讓你感到快樂的藥物,是一種慢慢致死的毒藥,以後無論如何不能繼續服用了,切記切記!」
他這幾句耳語其實是用了全身功力,以九陰真經所記載的移魂大法直接向歐陽峰內心說去的。他這般一說,歐陽峰心底深處就會對服食逍遙散產生牴觸。這正是移魂大法的妙用。他這一招極為行險。歐陽峰內力遠勝於他,只要存了絲毫懷疑牴觸的念頭,楊過不免受到玄功反噬,不死也會殘廢。幸好歐陽峰對他這個兒子沒有絲毫異心,雖然在癲狂之中,也還老老實實的接受了他的忠告。
楊過心中大定,擦了擦汗水,從一邊的小窗外竄了出去,躲在小窗窗櫺之下。哪知道虛雪軒沒有從大門進去,就從這邊的小窗向裡面跳去,正經過楊過頭頂。楊過心中砰砰亂跳,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出手偷襲這個不明智的念頭——他此時出手,只有四成把握。暴露了之後,更沒有半點相救洪七公的可能。既然今日救人無果,他決定先去相助陷入重圍的洪七公,然後再想辦法從哪裡弄一件神兵斬開寒鐵鏈,救義父脫困。於是他便冒著生死大險,潛回了戰場之中,伺機救下了洪七公,還刻意和倉促應戰的金輪法王硬對了一招。
楊過說得不甚詳細,尤其是關於逍遙散的推測,實在有點匪夷所思,他也不敢肯定,便沒有提及。洪七公聽完了楊過大略的敘述,皺眉道:「這個難辦。這四周數百里荒僻,哪裡能夠找到什麼神兵利刃?我倒是認得洛陽的一位金刀大俠,他有一柄寒鐵刀,似乎和那什麼寒鐵鐵鏈是同一種材料所製成的,或許能夠斬開那鐵鏈。」楊過大喜道:「便請老前輩往洛陽一趟,求取了這寒鐵刀一用!」洪七公苦笑道:「洛陽距此如此之遠,老叫化子的面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借來那把寶刀。唉,沒事多什麼嘴?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麼!」他說道:「老叫化子馬上就動身。不過先得讓我吃頓飽飯。」
老叫化子不讓虛弱的楊過動手,自己很快的就整治了一些野味,烤的熟透了,仍然從懷中掏出了那瓶逍遙散,笑著撒向那塊烤的透熟的肉塊。他分了楊過半塊,正要吃,只見楊過愣愣的看著他,目光古怪,不由叫道:「小毒物,你中了邪了?」
楊過長長的吐了口氣,問道:「你用這東西多久了,最近是不是每餐不食不歡?」洪七公笑道:「是啊。老叫化子即使是山珍海味,最多吃上三天就會膩味。只有這小魔女的這種調料,百吃不厭,還覺得越來越有味道。我正在擔心等過幾天這東西用完了,我從哪裡多找一些。」
楊過伸手將洪七公送到嘴邊的烤肉撥開扔到了火堆中。油脂在火種燒的吱吱作響。洪七公知道楊過不會無故發病,雖然能夠避開,卻沒有動彈。他問道:「怎麼了?有什麼不對?」楊過嘆氣道:「七公,你能否應我一事?在跟我再見之前,不再沾染這逍遙散!」紅七公疑惑道:「你怕它有毒?不會。老叫花子我走了一輩子江湖,當然不會搞錯。」楊過道:「現下我還不能肯定。再見你之後,可能就能確定了。你答不答應?」洪七公知道楊過不會無端作出這個舉動,點點頭道:「也行。」起身要走。楊過一把把他的逍遙散奪在了手上,道:「七公的話,我是相信的。只是不相信七公的嘴。」洪七公也不生氣,笑道:「我這一走,你可要小心謹慎。」和楊過交換了聯繫的圖形暗號,大踏步出去了。
第三十九章 頑童(上)
楊過斜依在一棵大樹上,口中咬著一根樹枝,面對著空空如野的那幾間茅屋,心中恨恨不已。
他由於身上毒傷太重,這幾日根本不敢靠近此地,只每日遠遠的從各個方向向谷中窺探。虛雪軒和金輪法王自上次之後,警界作的極好,楊過只要靠近十里之內,肯定會碰上巡邏之人。他一般不敢輕易招惹,生怕一不小心被圍。
他身上的蠍毒已經去掉了大半。雖然元氣未能全復,已經讓他膽氣大壯起來。估計以他不弱於虛雪軒的輕功,若一意逃跑,沒人能夠捉他得住,便一日日探的更近。這幾天谷中似乎一切如常,但楊過總感覺不對。今日他作足了準備,一直闖入了當日中伏之處,才發現那三個巡邏的胡人只是虛雪軒故佈的疑兵,谷中諸人早已不知去向。
楊過大怒之下,擒住了那三人,就要向他們逼問歐陽峰去向。這下才發現三個人都在最近被割掉了舌頭,刺聾了耳朵。而且他們都是西夏胡人,寫的文字他又不認得。不知道是不是這三人無意之間得罪了虛雪軒,被她這般懲戒,然後留下來當作牽制楊過等人的棋子。否則即使要故佈疑陣,她也不必如此心狠。
三人不是硬骨頭,對楊過大磕其頭,只求饒命。楊過自然不是濫殺之人,揮手便讓他們離開。三人慌忙奔出不及十步,楊過心中一動,操起地上遺留的鐵棍,撲上去掃翻了兩個。那第三個人是個長手長腿的莽漢,見楊過暴起殺人,嚇的啊啊怪叫,岔開兩條腿就跑。楊過尾隨其後,只見那漢子滿山遍野的亂跑。這裡地形即使繁複,頗多溪流峭壁什麼的。這漢子只要看前路能通,就一股腦的衝上。楊過追了四五十里地,終於斷定此人毫無方向,顯然並不能帶他找到虛雪軒等人。他沒有心思殺人,只好返回了原地。
適才被楊過擊暈的兩人也被他救醒之後趕走了,空蕩蕩的山谷之中只剩下他一人憂慮不已。這裡四處腳印繁亂,他無法尋到判斷諸人走向的蛛絲馬跡。洪七公離開才三四日而已,洛陽離此的道路曲曲折折,加起來不下千里,只怕若是等他回來,義父的蹤跡更是渺渺。
楊過大腦轉的飛快,漫不經心的把懷中的小毒蛇大頭仔掏了出來。這幾日大頭仔吸盡了楊過身上的蠍毒,身上五顏六色的花紋居然淡了很多。楊過知道此蛇的毒性非但沒有消減,只怕還烈了三分。他毒傷好了之後曾嘗試用大頭仔的毒牙蹭破了手指的一點油皮,頓時整個手指便麻木了不聽使喚。楊過立即倒立排毒,才險險的逃過一劫。這大頭仔吸收了蠍玉斷魂針的毒性之後,毒性變得冷熱相濟,詭異之極。天下間除了他由於身上曾遍流這種毒血,頗有些抗性,旁人任誰沾上它的分毫蛇毒,只怕都活不過一時片刻。
楊過捏著它的七寸。大頭仔也是習慣了楊過的奴役,並不攻擊,在楊過手指上盤旋往繞。楊過道:「你這毒物,放到世間,若是不小心害了人,只怕無藥可解。」他揮手就要將它拍成一團肉醬。動手的時候又心有不忍。退一步想到:「我便拔了你的毒牙,倒也不錯。」他知道此蛇生性靈異,力氣之大跟身軀之小完全相反,即使是去掉毒牙也能獵取一些山雞野兔什麼的為生,不是活不下去。待楊過將手指掰到大頭仔毒牙之上,那小蛇彷彿驚覺了他的意圖一般,拚命掙扎扭曲,想要從他手中逃脫,目光之中滿是驚惶之意。楊過看來,倒有幾分像是求饒。他心中一軟,道:「你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拔了你的毒牙,倒是我不義。」便鬆了手,把它放到了地上。大頭仔並不離開,在楊過腳下繞了片刻,又順著他褲管鑽回了楊過手上,感情是它已經習慣了逃跑之後被楊過逮住,便乾脆自己回來。楊過哭笑不得,嘆道:「這小畜生倒是憊懶。其實你便身懷天下至毒,那也未畢便是你的錯。即便是毒物,用的好,妙用也是無窮……」他想到了虛雪軒的逍遙散,心中隱隱的有了些模糊的想法。正出神間,他忽然看見適才逃走的三人嗷嗷嘶吼著又奔了回來。楊過迅速將大頭仔收回懷中,將搜到的一柄長劍握在手上。他心中不解,難道這三人情知無法覆命,寧願衝回來死在他手下?
楊過注目一忘,才覺得不對。三人都失魂落魄,尤其是那個他曾尾隨的那個大漢,表情驚恐到了極點,十分怪異,似乎很想回頭,卻總是不敢。楊過仔細一看,忽然發現他奔跑的時候,雙腿之間偶爾會多出來一截褲管。卻是另外有人有如附骨之蛐一般的貼在他身後跟著他奔跑。那人能讓楊過完全看不到自己,可見他與那大漢貼身之近。貼的如此近又能跑得跟那大漢一般快速平穩,此人的身手真是匪夷所思。那人貼著那大漢一截,又幽靈一般貼到另外一人身上,如此反覆,趕羊一般的把這肝膽俱裂的三人趕回到了此地。三人彷彿對楊過視而不見,只知道死命的狂奔。
楊過眼神極好,那神秘人物偶爾露出的每一點行跡都給他捕捉到了,斷定那是個白髮老者。從此人怪異的行事風格跟身手,楊過對此人的來歷已經有了七八分的判斷。看來猶如三人的四人跟楊過錯身的剎那,只聽那老者哈哈笑道:「小寶寶,跌元寶,摔的重,長的高!」話音一落,三人不知為何,去勢陡轉,重重的撞在了一起。那高個子潭中穴,一個矮子的聞香穴和另外一人後腦的玉枕穴一起受力,三人齊齊暈了過去。那老者拍手叫好,歡笑不已。
他用的正是全真內功最上乘的手法,這般從三個不同的穴道撞暈了三人,卻沒有傷著一人,用力之巧妙,手法之高超,讓楊過驚嘆不已。當世之人如此愛頑,又有這般全真手法的,自然只有一人。
楊過拱手道:「原來是老頑童大駕光臨。不知道你把他們三人趕了回來,又弄暈了,所為何事?」老頑童怪叫道;「誰弄暈他們了?他們那是跑累了,躺到地上歇歇。你看他們這不是醒了?」他剛說完,地上的三人一起暈頭轉向的爬了起來,看到了老頑童,彷彿見了鬼一般扭頭就跑。那高個子還跌了一跤,閃了腰,一搖一擺的不敢回頭。
楊過心中稱奇。老頑童這一手用力之法控制的叫一巧妙。楊過自忖也能分別用內力分別撞擊三人的檀中,玉枕,聞香三處穴道,將三人弄暈。但讓三人同時清醒過來,那力度的控制之難,匪夷所思,超過了他目下的能力。尤其是檀中玉枕兩處穴道都是死穴,力度一個不對就會死人。老頑童幾十年當真沒有白活,估計這手上的巧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能夠及上。而他之前和那幾人玩的貼身遊戲,身法功力也超過了尋常之人的想像。估計那三人只當時白日遇鬼,被他如此陰魂不散的討命,不被嚇壞了才怪。
老頑童擺一擺花白的鬍鬚,得意的笑了半天,才向楊過道:「你怎麼認得我的?」楊過微笑道:「認得了就是認得了。何必追問理由?你現在不是也認得了我?」他向老頑童行了個禮道:「古墓派楊過,見過全真前輩周伯通。」周伯通鬍鬚翹的老高,不高興的道:「你這娃子,也是這般無趣,不要行禮,不要行禮!」其實楊過比他低了三輩,直呼他周伯通這個大號,已經是大不敬了。楊過也樂得直了腰,道:「也好。我便稱呼你老頑童就是。」
周伯通才展開了笑顏,拍著楊過肩膀道:「我看你就是個有趣的小朋友。果然跟那些只會喊我『老前輩』,『老先生』的人不同。」他大感興味的道:「你剛剛是不是跟那個高個子在玩逮人的遊戲?我在路上看到他一直跑了五十里地,你就追了五十里?就當是了。不是也沒有關係。按規矩,然後應該是你跑回來,他也追才對。那個傢伙不厚道,居然不回頭,不好玩。我就把他趕了回來。路上又有兩人,看起來跟那高個子一夥,我便一起趕回來了。」他邀功似的看著楊過道:「這個遊戲好玩,我們也玩好不好?我跟你玩,不去看新娘子了。」
楊過道:「我現在懶得跟你玩遊戲。你在這山嶺裡轉悠,最近有沒有看到我義父歐陽峰?」他便向周伯通詳細描述了虛雪軒金輪一行人的特徵。周伯通眼珠子亂轉,道:「你先陪我玩逮人遊戲,且要贏了我,我才跟你說。」楊過心下著急,道:「此事萬分緊急,你必須幫我。」周伯通雙眼翻白,只看著天上。楊過不確定周伯通到底知不知道,但凡有一絲希望,他總不能放棄,看周伯通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知道不陪他耍耍,是休想他開口的了,便道:「來回五十里捉人太費時間。不如我們玩藏貓如何?就在這幾間屋子裡面,你藏我找,我藏你找。誰找到對方的時間最短誰贏!」只要是玩,周伯通自無不可,當下滿口應諾。
第三十九章 頑童(下)
於是周伯通先躲。茅屋之中無處藏身,他運起縮骨功,整個人就有如圓圓的皮球一般懸在了屋頂之上。等時候一到,楊過衝到屋中,閃電般將七八間草屋搜了個遍,不見周伯通身影。他便立即將目光轉到了空中。周伯通感到他眼光看來,心中叫苦,颼的竄到了楊過背後,任由楊過轉來轉去,他展開了渾身的解數,利用屋中的屏障,就是不讓楊過看到他的身影。換成了別人,周伯通或許能一直成功。但楊過輕功不在他之下,也不過十來息時間,終於被他用眼角餘光掃到了周伯通。兩人目光一對,周伯通紅了臉龐,大叫道:「不好玩不好玩,這屋子裡面也沒有個躲藏的地方。不好玩。」
兩人交換了身份,楊過躲起來,周伯通找尋。周伯通自然以為楊過只能如他一般拖延時間,一衝進屋中,就把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掃視了一遍,居然沒有看到楊過身影。他怪叫不已,四下再找一遍,還是沒有發覺藏人。第三遍第四遍下來,他用的時間已經大大超過了楊過,垂頭喪氣的停在了空地上,隨手拍向一邊的一團事物。手還沒有拍上,他已經警覺的跳了開來,結巴的道:「你……你……」只見楊過掀開了蓋在身上的一塊破木板,站在了周伯通眼前,道:「到底被你找到了,但好像還是我贏。」
周伯通訝然道:「你就這麼施施然的蹲在我眼皮底下,蹲在這最容易看到的地方,怎麼我先前沒有看見?」楊過笑道:「我匿蹤大法的巧妙,不是你能輕易發覺的。」楊過的這匿蹤之術,看似簡單,其實綜合了他一身所學,稱之為大法,也算恰當。
周伯通大感興味,便求楊過為他演示一遍。楊過運氣凝神,就那麼呆呆的立在了原地,卻讓周伯通不由自主的開始忽略於他,似乎這只是個見過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雕像一般。周伯通嘖嘖稱奇,道:「第一,你這身子氣息內斂,沒有絲毫外放,這倒是類似佛家的枯禪之類的功法,我倒是不懂。第二,你渾身沒有絲毫顫動,這肌體的控制圓轉如意,外家功夫很好。厲害厲害。這第三嘛……」周伯通圍著楊過轉了兩圈道:「明明就在我眼前,卻讓我不由的忽略,你似乎融進去了一點惑心的法門。啊,我知道了。是九陰真經的攝魂大法。你小子很厲害啊,居然能把攝魂大法的口訣運行到外功之上。」周伯通鼓掌大笑。他目光如炬,一會兒功夫便將楊過數年苦修的功夫看得一清二楚。一旦知曉了緣由,目中神光匯聚,楊過的匿蹤大法在他眼中便效用盡失。
楊過笑道:「老頑童一眼看透我的虛實,這份眼光才叫我佩服。」周伯通搖頭道:「不成不成。我要是不有心尋找,估計還是會中招。這匿蹤大法當真妙的很,若是用來偷襲,豈不是無往不勝?」他眼中一亮,旋即搖頭道:「不成。你只要一動殺機,那些跟你差不多,或者比你高明的對手自然就會驚覺,偷襲是不成的。比你差的人,也用不到偷襲。雞肋,雞肋。」他本是武學大宗師,這時稍加分析,便將楊過密法的缺陷分析的絲毫不差。當然,這也不會降低他學習這匿蹤大法的興致。他正腆著臉想向楊過求教,楊過卻早一步看出了他的意圖,斷然道:「想都別想。別的不說,單就躲在那裡,心境平和到紋絲不動,以你的心性,就做不來。」他隨口道:「例如你能在一根繩子上睡覺而不掉下來麼?」
周伯通滿臉羞愧的道:「不能。前些日子在襄陽城外跟人打賭比賽這睡繩子,我就輸掉了左右互博之術。」楊過大驚,心中突突而跳,道:「你跟何人打的賭?」周伯通垂頭喪氣的道:「一個小子,跟你一般歲數。也長的一張小白臉。」楊過本以為是小龍女,一聽是個男子,頓時心中冷了一大半。至於此人為何也能做到在麻繩上睡覺,他雖然疑惑不已,但想到天下之大,奇人異士層出不窮,原難以預料。他暫時將此事放在一邊,準備日後有時間再詳加問詢,當務之急當然是盡快救出歐陽峰。他問道:「你既然輸了,就告訴我我義父歐陽峰的下落吧。」
周伯通道:「我不知道。我可沒有見到歐陽峰那老毒蛇。他喜歡玩蛇,我見到他就跑。」楊過急道:「你不知道,還纏了我這麼長的時間!」周伯通道:「我只說你陪我玩,我告訴你我知不知道老毒蛇的下落。我現在告訴你了,我不知道。」他只是單純好玩,人卻是不笨。一番強詞奪理的話說的振振有辭。楊過不怒反笑,他若是平時碰到了周伯通這樣的大宗師,定要跟他多加討教。如今卻沒有絲毫興致,不再睬他,自己開始滿山遍野的搜尋。
周伯通難得碰上個有趣的小朋友,纏著楊過不走,一個勁的跟他嘮叨:「你找老毒物幹什麼,一個乾巴老頭子,一點都不好玩。我帶你到一個好玩的地方去?我們去看新娘子?」他看楊過興致欠奉,便口水四濺的形容那地方的好玩之處:「那是一個大大的山谷,裡面那叫一漂亮啊,到處都是紅燦燦的花,還有好多鳥啊什麼的,跑來跑去的都不怕人。我喜歡那個地方,要在裡面玩,卻給幾個穿綠衣衫的傢伙轟了出來,說谷中三日後大喜。大喜那不就是要有新娘子看了?我就跑出來弄了好些個煙花爆竹的,想去那絕情谷大大的恭賀一回。」
楊過一把抓住老頑童,雙眼瞪的通圓,氣如牛喘,辛苦的道:「是絕情谷?谷主大喜麼?新娘子是不是一位白衣服的美麗少女?」老頑童身子一扭,就從楊過掌握中脫了開,道:「我怎麼知道是不是谷主大喜?說不定是阿貓阿狗大喜,那谷中好不容易有了個熱鬧,自然要大肆慶祝一下。裡面的人平時都冰冰冷冷的,是要找個機會笑一笑,玩一玩。不過我知道有一點你說錯了。新娘子自然穿著紅嫁衣,哪會穿白衣裳的?」
楊過心中惶恐,難道又是姑姑走火入魔被公孫止所救,然後被那衣冠禽獸強迫跟他成親?他心痛有如刀絞,連這幾日身中天下劇毒所受的徹骨之痛都趕不上分毫。雖然他知道是姑姑的可能很小,但憂心之下,恨不能立即插翅飛到絕情谷中。此時義父下落不明,老叫化子還沒趕回來,當真是讓他焦頭爛額,大叫道:「你快帶路,我們趕快到那絕情谷中一探。」
周伯通喜笑道:「原來你也是愛玩的人,聽說人家取媳婦,就巴巴的去看新娘子了。對對,我們別管老毒蛇,先去玩要緊。」楊過慚愧萬分,心中泣血,嘶聲道:「你快帶路。新娘子幾時出嫁?」老頑童道:「今天就是第三天了,正是出嫁之期,要不然你當我巴巴的跑來幹什麼。」他不理楊過的焦躁,要挾道:「你剛剛見到我過來的時候,往懷裡面藏了什麼要緊東西,給我看看,我就帶你去。」
楊過道:「沒有什麼。」他知道周伯通怕蛇,已經到了誇張的地步。他曾經追殺裘千仞數萬里,從江南一直追殺到大漠,結果裘千仞從石縫裡掏出了兩條毒蛇準備自殺,哪知道老頑童見到了毒蛇,嚇得屁滾尿流,扭頭就走。結果倒被裘千仞追殺了老久。若給他發現了自己懷中的大頭仔,還不定會被嚇成什麼樣。非但不敢讓他看到大頭仔,他甚是也不敢對老頑童說出懷中有蛇的真相,不然老頑童肯定掉頭就走,休想再找他帶自己進入絕情谷了。
周伯通自然不樂意,道:「你不給我看,我就不走。」猛然出手,閃電般擒向楊過懷中。他跟楊過都是妙手空空的高手,兩人偷東西的手段都是一流。若非楊過,旁人怕會被他輕鬆的盜去懷中之物。楊過乖覺的很,微微吸氣,胸腹內陷半尺,避開了他一抓。兩人便一個抓,一個躲,在場中滴溜溜的轉圈。期間楊過用上了古墓身法,殘缺的凌波微步步法,手上更是絕招迭出,拆解周伯通的雙手。周伯通打的熱了,也忘記了自己的初衷,妙絕天下的空明拳發揮的淋漓盡致,虛實相生,剛柔並濟,偶爾還用上了左右互博,楊過咬牙堅持,看起來似乎並沒有落在下風。兩人這一番翻翻滾滾,用的都是江湖上最上乘的招式手法,即使是五絕旁觀,也會慨然讚嘆。李莫愁寧可成等人在此,就只有目瞪口呆了。
其實周伯通無意打敗楊過,手上的勁道用的恰到好處,正好跟楊過打個平手。不然他稍微加勁,楊過早就只有投降了。即使如此,楊過能在招式上盡數接住左右互博加空明拳的諸般變幻,雖然周伯通有意相讓,雖然接的辛苦萬分,也已足夠他自傲。周伯通大笑道:「過癮過癮。跟你打架,比跟老叫化子他們打架還有趣。老叫化子沒事就一巴掌拍過來,力大的很,擋不住。一燈老和尚手指戳來戳去的,也不好玩。老毒物跟黃藥師我都有點怕,不喜歡跟他們打架。郭靖那傻子最無趣。只有你是最好的人。」他打的一熱,一不小心勁力大了,手指上一計「綸彈」拂中了楊過胸口麻穴。楊過經脈逆運,不至於被封住穴道,但仍然渾身一僵。
在這瞬間,周伯通大笑著拉開了楊過胸口衣襟,只見裡面大頭仔的大頭探了出來,輕車熟路的順著周伯通的指尖繞到了他手上,結結實實的纏住,舌吻順著他的手指一路舔去,舌信吞吐之間,周伯通手上遍生疙瘩,每個小疙瘩都跳躍不止。即使楊過的修身本事,也做不到這一點。
楊過面色古怪,看著周伯通。周伯通身上僵硬的有如石塊,張嘴要喊,一時無法發聲,他眼睛眨巴眨巴的,兩串珠淚滾落了下來。
第四十章 大婚(上)
楊過乾笑一聲,道:「老頑童你別怕,這條蛇不咬人的。」他小心翼翼的伸手,準備將大頭仔從他手上取出來。雖然大頭仔從來不咬自己,誰能確定它不想給周伯通留點記號?他的手還沒有伸到老頑童手邊,周伯通實在已經忍不住心中的害怕,哇哇大叫著奮力一抖,把大頭仔扔了出去,自己嗷嗷亂叫,閉著眼朝著大頭仔落地的方位狠跺。大頭仔被他摔的半死不活,就地一彈,落到了別處。周伯通兀自不知,腳下呼呼作響,把那一片地皮都踏的凹陷了下去。
楊過看大頭仔被周伯通摔的重傷,在地上抽搐不止,心中慼慼,知道自己如果放任不管,這小東西只怕命不長久,便一展袍袖,悄悄把它重新收入懷中,上前扯住老頑童道:「那蛇是我好朋友,你殺了他,須得陪來。」周伯通連連擺手道:「別的我能陪,看到蛇我渾身發軟,你饒了我吧。」掙脫開來,撒腿就走。楊過叫道:「等一下,你殺了我的蛇,就這麼跑了不成?帶我與你一起去那絕情谷。」周伯通大叫道:「我不跟你玩。你是小毒物,身上都是蛇。」楊過苦笑,道:「胡說。我只有那一條。」他看周伯通不理他,只展開了步伐大步奔跑,心道:「比起輕功,古墓門人怕過誰來?」便展開身法,飛快的跟上。
周伯通輕功比起楊過只在伯仲之間,短途之內想要甩掉他卻是休想。兩人悶頭一陣苦趕,周伯通不禁對他重新起了些許好感。畢竟世上沒有幾個人能夠在他全力狂奔的時候追他得上。他沖楊過道:「好個小娃兒,我帶你去便是,只要能跟上。還有,不許靠近我。」這一番趕,比起當日跟洪七公那場還要快了三分,楊過吃奶的力氣都用了上,只能點頭示意,哪裡能夠開口回答?
周伯通帶楊過左繞右繞,到了一株乾枯的大松樹下,只見那樹幹上拴著一匹極為雄壯的惡狼,渾身皮毛烏黑油亮,眼中寒光四射。那狼身高達到了楊過腰部,整個不下三四百斤,直如一個牛犢般大小。微張著血盆大口,口水滴撒,讓人觀之心寒。可笑的是它背上卻有一整套馬鞍馬鐙,上面還捆著一個大包袱,不知道放了些什麼。
周伯通嘻笑道:「這匹狼叫小黑,是周圍幾百里的鼎鼎大名的頭狼,被我降服了,一直騎到了前面的武關的官道上,嚇的所有人人仰馬翻。我叫那個老鐵匠給他弄了一副行頭。想叫他給小黑釘一副馬蹄鐵,那老貨打死都不敢,真是膽小。」至於到底能不能給狼釘馬蹄鐵,他卻不管。
他跳到那頭狼身上,從馬鞍一側抽出來一根馬鞭,吆喝一聲,一鞭子抽在了那狼臀部。那小黑渾身精鐵一般的肌肉一收縮,活蹦亂跳的往前竄去。老頑童的一把骨頭被顛的就像狂風中的茅草一般亂舞,他兀自喜笑顏開,歡快的嗷嗷大叫。
楊過只有跟上。那被老頑童取名小黑的老狼實在是一頭精力超絕的異獸,雖然載著那般重物,仍然跑得快如奔馬。一開始上下顛簸的極是厲害,十數里地下來之後,老頑童騎術展開,身形隨著它脊背上下,輕若無物。小黑便貿足了氣力,跑的比起一般的良馬還快上三分。楊過心中叫苦。短途之內,他能追上任何一匹好馬,包括此時的小黑。但二三十里之後他就只有被甩開的分了。他心中只盼望著那絕情谷所離不遠。
此地到處是山巒河流,地形極是繁複,兩人一狼繞來繞去,足足奔了不下五十里地。幸好那狼體力也有窮盡,速度減慢,楊過才勉強跟上。眼看他體力耗盡,老頑童終於停了下來,他從小黑身上卸下來一應事物,還了它清潔的身子,在它臀部拍了一把,叫道:「黑哥你走吧,以後再找你玩。」那黑狼立即撒著歡放開四條腿,瞬間就跑的沒了蹤影。周伯通愣愣的目送它離去,大有不捨之意。
楊過道:「絕情谷在哪?」周伯通笑道:「你沒看這四周山峰陡立,隱隱環抱麼?絕情谷既然稱為谷,自然在這些峭壁環抱之中。看到前面的小溪沒有?你順著小溪往上游去,就進了絕情谷。你也可以從另一側的山上翻過去。那山雖陡,但以你的身手,倒也能夠。」他忽然發現自己不小心已經靠到了楊過的身邊,哇的叫了一聲,倒退著跳開三丈。楊過朝他拱拱手,朝那陡峭的山壁攀援而上。那溪水中遠遠的有幾葉扁舟,但是他一個人如何駕駛?
周伯通能在山野間攀援自如,主要依靠了渾厚的內力。楊過外功強橫,功力運處,手爪有如剛爪,在半山之中攀援,矯逾猿猴,一些泥石混雜的鬆軟石壁,他甚至能直接將手插入,讓周伯通大是佩服,喊道:「小毒蛇,你這爬山的本事倒是比老頑童厲害」他立即動了比較一番的心思,卻終於擋不住對他「曾經有過毒蛇」的恐懼,自語道:「我自己一個人走。」
楊過一口氣爬到了山顛之上,山頂上罡風呼嘯,寒意颼颼。他身形有如山嶽般挺立不動,往那谷中俯瞰,只見山谷之中仍然是層巒疊嶂,中間間或點綴著幾間石屋。那最高的山峰山陰處的石屋尤其之大,估計是這山莊的主屋。正是冬末春初的時節,谷外只有些許松柏還有點綠意,這谷中卻蒼蒼翠翠,鳥語花香,端得一個好所在,難怪老頑童念念不忘進去搗亂。
楊過認準了那山陰的石屋,也不管老頑童指點的安全路徑,直接順著懸崖峭壁往下而去。每每到了最為陡峭的地方,他就用寧可成教授的劍法,將長劍刺入相對鬆軟的石壁上,或者用懷中的麻繩借力。如此不過半個時辰,就給他下到了平地。這時候他的長劍已經損毀,麻繩也損毀了大半,更手足無力,便找了個居高臨下的地方坐下來休息調息。
谷中多有些小鳥小獸的,看到了他也不知道迴避。楊過心中感嘆,這絕情谷由於公孫止修煉的閉穴密法,禁食葷腥,要求門下弟子盡皆食素,便不會騷擾這些鳥獸。長而久之,這些鳥獸居然連人都不知道害怕。旁人看到了,自然以為這是谷主仁慈良善,但誰知道公孫止面皮下面的惡毒心腸呢。世上的偽君子何其之多,又哪裡是僅憑雙眼能夠看透的。
這時候有兩人走近。楊過傾耳一聽,其中一人內息綿長,腳下穩重輕巧,顯然是個高手。難道這人便是公孫止?另外一人腳步虛浮,只是個二流人物,不許在意。楊過隱在石後,聽兩人對話。那高手是個老者,聽他開口道:「小五,你看師傅是不是有點古怪,為何平白的讓那麼一大批高手進入了谷中?這四五十人哪裡人都有,而且個個身手不凡,只怕一旦有變,我們即使使出漁網陣,也不是他們的對手!」那小五是個年輕人,恭敬的道:「師兄說的是。只怕師父一貫仁厚,受了他們的蠱惑也未為可知。」那老者道:「我等身為弟子的,須為師門分憂。這群人來路古怪,雖然此番跟谷中結了親,卻不得不防。你去通知諸位同門,這幾日須提高警惕。我再去勸勸師傅。」兩人一邊走一邊聊,漸漸走遠。楊過聽到此,自然猜到了那老者正是公孫止的大徒弟樊一翁。
楊過又驚又喜。聽那樊一翁口氣,只怕這「四五十個來路不明的高手」必然是虛雪軒金輪一夥。難怪他們忽然之間消失不見,原來來到了此處。難道虛雪軒施展色相,勾引公孫止,要嫁給他?目的又是何在?想到那新娘子多半不是小龍女,更無意中找到了虛雪軒等人,義父下落有望,楊過心中驚喜無限,直欲縱聲長嘯。
他知道這谷中現在臥虎藏龍,待回復了七七八八之後,四處暗訪,行動之下極為小心。可惜谷中石屋沒有幾處,到處都住滿了人。楊過認出了幾個虛雪軒的手下,才最終安心。他知道無法潛入各個屋中察訪,便回到了入谷之處,運功把身體拔高了三寸,又從懷中掏出當日從二妹程英處得來的面具帶上。程英總共送了他三副面具,一個是張飛般的大漢形象,一個有如殭屍,一個是英俊青年,他要光明正大的賀喜,便選了第三個,轉眼見變成了一個二三十歲,高瘦的英俊青年,讓人觀之可親。
楊過走到前面的石屋處,早有兩個綠衫弟子迎接過來。一人問道:「請問尊駕何人,到我谷中何事?」楊過長身一揖,道:「小生柳毅,學過幾日拳腳功夫,性好遊歷大河山川,適才緣溪而上,不想進入了這麼個洞天福地,實在是世外桃源。」柳毅是唐傳奇之中一個書生角色,曾與流落人間的龍女相戀。他化名柳毅,正表示了對小龍女的稱讚跟思戀。
兩個知客弟子見他舉止有禮,英俊瀟灑,雖然衣衫破爛,估計那也是翻山越嶺的後果,不疑於他,便回禮道:「尊客遠來,蓬蓽生輝。正好谷中今日大喜,還請尊客入谷,待沐浴更衣之後,正好到大堂觀禮!」楊過忙聲道謝,跟著一個綠衫弟子進到了石屋之中。
第四十章 大婚(下)
楊過沐浴更衣之後,時間漸晚,四周開始轉為昏暗。絕情谷綠衫弟子給他送來晚飯,果然只是些清淡的齋菜,那所謂的素酒,入口跟清水無異。楊過心中有底,怡然自如,風度不減。他言笑宴宴,讓人多感親近,一會兒功夫就跟周圍冷冰冰的綠衫弟子們相熟起來。旁邊侍奉的一個少女叫白阡的禁不住道:「像柳公子這般人物,才配當我們絕情谷的貴客。那一群人鬼哭狼嚎的,一見沒有肉食,就——」旁邊的師姐候素清阻止她繼續,朝楊過襝衽行禮道:「柳公子用過了晚膳,還請移趾往大堂去觀禮。」楊過還禮道:「小生來得冒昧,正碰上谷主大婚,不勝榮幸。」那白阡在一邊道:「不是谷主大婚,是我們小姐大婚。我們谷主莊重肅穆,自主母故亡之後便對別的女人再不假辭色,怎麼會再娶?你這人糊里糊塗的。」若非多年來形成的習慣,只怕她已經笑了出來。楊過一驚,道:「公孫姑娘大婚?」他只覺得怪異絕倫,問道:「是哪位公孫姑娘?」白阡道:「我們小姐的閨名,豈是隨意能向外人訴說的?」。她頓了頓道:「我們谷主只有一位女兒。」
楊過朝她一笑,不再多問,站起來跟隨那候若清往大堂而去。兩人走不多遠,四周無人,候素清忽然腿上一麻……
白阡之前從未曾接觸過像柳毅這麼傑出的男子,心中多有親近之意,見他走了,若有所失。原地停了半響,默默的收拾了碗碟,走到外面,卻見楊過正站在庭院花廊邊。她問道:「你為何還在此處,候師姐呢?」楊過朝她招招手,笑道:「候姑娘叫我在此地等她,她有點俗事。」白阡只當候素清離開解手去,臉上一紅。她見楊過朝她招手,心中甜了甜,便情不自禁的靠了過去。
她只覺得楊過的眼睛越發光亮,讓她極是羞澀,又忍不住想多看幾眼。漸漸的除了對方明亮無比的雙眸,她居然忘記了一切,思緒飄飄蕩蕩了半日。
她忽然醒覺,彷彿剛剛從惡夢中驚醒了一般,一看,才發現自己還捧著托盤,站在遠離這位柳公子的另一側迴廊。對面的柳公子仍舊對她那般微笑著。似乎自己適才朝自己招手,以及盯著自己的眼神,都只是一場春夢而已。她直覺這個年輕人對她作過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忽然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勉強朝楊過擠出點笑容,趕緊加快走了。
楊過喃喃的道:「居然公孫止的女兒名字叫公孫萼而不是公孫綠萼。命運二字,又有多少奇妙之處。我其實能知道多少呢?而且這位姑爺居然是虛雪軒。為何谷中諸人都不知道虛雪軒是個女人?難道她易了容?」他有太多想不通的地方。適才用攝魂大發分別搜尋了白阡跟候素清二女的識海,也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此時諸人都在大廳觀禮,婚禮馬上就要舉行,楊過無法,準備直接過去再說。他從身後拉出了神志昏迷的候素清,在她前額百會穴一抹,再一鬆手,等她身子下跌的時候伸手拉住了她,道:「姑娘小心!」
候素清連忙站好,離開楊過一步。楊過道:「適才姑娘不小心跌了一跤,小生扶了一把,冒犯之處,還請見諒。」候素清羞紅了臉道謝,對適才中招之事沒有絲毫映像,帶著楊過繼續前行。
楊過跟著候素清,前行不遠就看到了一大片竹林。值此寒冬之際,竹葉居然沒有枯萎,叫楊過嘖嘖稱奇。穿過竹林,便是一方淺淺的水塘,深不逾尺,種滿了水仙。此時水仙花自然沒有開放,但這塘中自有一股清淡的幽香。這絕情谷四面環山,寒風不至,更估計地底有溫泉火脈之類,乃至四季如春。風景優雅靜謐,端得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所在。
水塘中每隔四五尺便是一個木椿,穿過木椿之後又是頗長的一段青石板路。遠遠看見了那山陰的大石屋,門口兩個綠衫童子待客,還有兩個七尺開外的赤膊外族大漢,雄壯猙獰,叉腰而立,彷彿兩尊門神也似的。
楊過在門口等不多久,進去通報的童兒就引了樊一翁前來。楊過見那樊一翁果然長的極矮,長鬚委地,五嶽朝天。兩人一番客套,楊過把柳毅的名頭再報上一遍,樊一翁道過久仰,將楊過迎入了大堂。只見大堂之上密密麻麻的作滿了虛雪軒的那些手下,雖然有安靜陰沉的,卻大多粗魯肆意,弄得本來寬敞的大屋竟彷彿無處插足一般。周圍侍立著不少絕情谷弟子,一個個安靜無聲,神色間頗有隱晦的嫌惡之意。楊過一眼掃去,沒有發現虛雪軒的身影,倒是看到了金輪面無表情的坐在客座首位。主人的位置上坐著個四十五六歲年紀,面目英俊,舉止瀟灑,只是面皮臘黃,容顏枯槁。這人自然是絕情谷主公孫止。
周圍的眾豪傑都對楊過虎視眈眈,楊過這個面具的英俊外表讓他們極是忌妒。他們都是虛雪軒的手下,為虛雪軒的魅力迷惑的死去活來,知道只要是年輕有為,尤其是英俊瀟灑的人物,都有成為虛雪軒入幕之賓的可能,楊過風標高雅,只怕會被虛雪軒相中。要是被他們知道這個高瘦的青年原來就是當日在他們重圍之中輕鬆救走了洪七公的少年,只怕他們立即會一起撲來。那麼任由楊過三頭六臂,也無處脫身了。
楊過徑直走入重圍之中,不動絲毫異色。公孫止下得堂來,跟楊過互相施禮。兩人一番客套之後,公孫止又向楊過引見金輪等人。金輪法王見楊過言笑自如,被幾十雙不懷好意的凌厲眼神注視居然沒有絲毫變色,很是欽佩。他看不出楊過功夫深淺,便朗聲笑道:「這位小兄弟孤身一人,遊歷天下,情懷雅致,叫人心服。今日得見,老僧不勝之喜!」他伸手握向楊過右手。楊過微微一笑,跟他力量相較。金輪使出了四成內力,被楊過用柔勁不動聲色的消弭掉了,欲待加勁,楊過內力已收,他宗師身份,自然只有放手。
另外諸人不待公孫止介紹,向楊過自報家門。頗有如金輪一般試探楊過功夫之人。其中幾人還都是一方梟雄,內力渾厚,不下於楊過。楊過何等手段,連消帶打的將諸人的挑戰一一挫敗,卻沒有折損任何一人的顏面。如此一來,到讓大略知道了他實力的諸人對他敬重了不少。諸人之中,楊過相對留意的只有五人。一個就是當日被洪七公用大頭仔嚇走的番僧,叫卓顏阿布,足足有三十年的大手印功夫,面孔烏黑,眼中百多黑少。另一人是個金髮碧眼的西方青年史蒂芬,長得極是高大英俊,拳腳有力。大概得到了虛雪軒的寵愛,傲氣凌人,旁人對他又恨又羨。一人是一方大豪,活躍在南陽豫州一代青陽幫的幫主,也算的上半個地主,外家青陽拳法功力極厚,聲如洪鐘。另兩人是楊過的老相識,一個是那精通天下機關的百曉先生。當日他跟隨霍都,破解了古墓外圍諸多機關,雖然還沒能進入核心地帶就被玉蜂群趕了出來,其人立身不正,但對機關陷阱的博學,稱得上天下第一。另一人就是當時跟楊過極熟的嶺南居士。他還是那副瀟灑自如的模樣,一柄折扇不離手上,臉上掛著看似無害,其實陰森的微笑。這兩人自然認不出楊過何人。不知道他們兩人當日跟霍都一番追殺,到底最後是怎麼個因果。楊過沒能見到霍都跟達爾巴,心中疑惑。難道他們死在了寧可成劍下?
楊過身份特殊,坐在了金輪的下手,他向金輪問道:「法王貴為蒙古國師,怎麼有空到這絕情幽谷之中參加谷中婚禮?莫非法王跟公孫谷主相交莫逆?」金輪法王微笑道:「這位公孫谷主我也只是初識。」只聽樊一翁冷冷的掃視了一眼卓顏阿布等人,朗聲道:「吉時已到,新人上前,參拜天地!」只見一對新人在四個侍女攙扶之下,
第四十一章 攪局(上)
新娘出現,居然是一身白嫁衣,除了那些虛雪軒的手下跟公孫止沒有絲毫異色之外,眾多絕情谷弟子都目露差異之色,顯然這番變故,也出乎他們的意料。金輪目中光彩閃耀,坐的更加平穩。他對虛雪軒也是所知不多,不知道她又耍了什麼花招。
楊過霍的站起身來,旋即冷靜了下來。新娘著白嫁衣,此事過於詭異,難道是針對自己的陰謀?他見周圍諸人都把目光投在了他身上,靈機一動,便指著新娘,憤慨地道:「在下遊歷天下,新婚新人也見了不少,卻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荒謬的。新娘身著白衣,莫不是戴孝麼?公孫谷主尚在人世,公孫姑娘便這般打扮,讓柳某一介外人,亦為之齒冷心寒。」他自己原是天下第一號不守規矩之人,此時作出一副慷慨激昂的衛道士模樣,指手畫腳之間卻自然一副凜凜正氣,叫人不得不服。連公孫止那彷彿萬年不變的臉色都動了一動。似頗有難言之隱。
楊過繼續叫道:「不想貴谷一副世外桃源,洞天福地的好景象,谷中之人卻如此不敬尊長,不識禮數——罷了。多謝公孫谷主招待。谷中規矩,令在下齒冷。柳某不屑為伍,告辭了。」他一展袍袖,逕直往外走去。他這是以退為進,打開僵局的手段。且不論這新娘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小龍女,便只是公孫萼,楊過也不能坐視她落入虛雪軒的女淫魔手上。他知道即使絕情谷之人不留他,虛雪軒也不會輕易放他離開。
原谷中諸人都面露羞慚之色。樊一翁在門口攔住楊過,道:「柳先生請慢。先生風骨高雅,讓我等慚愧。待我勸勸家師。」他也是一肚子疑惑,只是見師父沒有開口,不敢擅自問詢。這時候便藉著楊過的話,向公孫止大聲問道:「師父,為何師妹今日大喜,卻如此裝扮?此事大大不合禮數,白衣婚嫁,大不吉祥啊!」公孫止默然,半響之後道:「一翁,你不需多言,我自有打算。」樊一翁不退反進,繼續道:「師父!這群人來歷不明。虛姑爺來到谷中不滿五日,你知道他到底何人,便將師妹許配給他?」他見公孫止兀自端坐,雙眼微合,對他不理不睬,便朝那新娘道:「師妹,你告訴我,到底為了什麼?」
新娘默然,整個大堂之上一片沉寂。楊過才將目光放到了那虛雪軒身上。她每每出場,總是光彩奪目,無論男女,都為之傾倒。今日一副堂皇貴麗的新郎官打扮,卻不知為何顯的平淡無奇,絲毫不見尋常的光彩。尤其有趣的是楊過一眼看去,她的五官沒有絲毫變化,卻明明是個俊俏無倫的美少年,雖略顯柔弱,卻絲毫沒有像女子的感覺。若不是楊過知道她的根底,只怕真的會當她之前是男扮女裝。虛雪軒面上似笑非笑,眼神款款,盡放在了新娘身上。楊過恍然大悟,原來她使盡了全力,正在誘惑公孫萼。
雖隔著一層蓋頭,公孫萼依然渾身輕顫,顯然擋不住虛雪軒的引誘,心醉神迷。樊一翁問到了第三遍,公孫萼才顫聲道:「大師兄你不要怪罪爹爹,是相公說他喜歡我穿著白嫁衣的。」樊一翁喝道:「胡說。他要怎樣,你便怎樣麼?難道便能不把師父放在眼裡?」公孫萼無言以對,身子抖的更是厲害。楊過聽到了公孫萼的聲音之後,才真正放下了她可能是小龍女的想法。他心中自嘲:「人事全非,我怎能繼續執著於前塵?」
虛雪軒忽然放開了拉著公孫萼的手,緩步從高堂之上走了下來。她每走一步,身上的光彩就越加彰顯,到最後所有人都把目光注視到了她身上,無論男女,都心幟動搖。虛雪軒站到楊過跟樊一翁身邊,低頭朝樊一翁道:「你這般大吼大叫,難道是尊師重教?」樊一翁不由語塞。在虛雪軒注目之下,他不由自主的低下了腦袋。他年紀已長,對虛雪軒的媚惑抗拒之力不小,更心頭裡維護絕情谷的念頭極是強盛,退開兩步,強自道:「你來理不明,師傅不知為何受了你的蠱惑,我身為絕情谷大弟子,定然要問個清楚明白!」虛雪軒微笑道:「我告訴你便是。這些自然是我的主意。我要在今日娶公孫姑娘,我要她身穿白嫁衣。」她言語之中的自信狂傲,讓諸人失色。她頓了頓,繼續道:「我要的,自然能夠得到。你很不錯,可惜又老又醜,我不喜歡。」樊一翁聽她口氣之中絲毫沒有把絕情谷諸人放在眼中,又怒又氣。又退開幾步,朝公孫止道:「師父,此人如此無禮,怎能將師妹嫁了給他?」
他這一退開,楊過便和虛雪軒對面而立。虛雪軒笑道:「這位柳公子來歷大是可疑。這麼個卓絕出眾的人物,為何我絲毫不曾有所耳聞呢。」楊過也笑道:「虛公子來歷更是可疑。明明是女兒家的身份,卻要跟公孫姑娘結成配偶,叫人奇怪。」他這句話在絕情谷眾人之中掀起了一股巨浪,眾人往虛雪軒臉上一看,果然越看越是個女人。連公孫止也面露驚駭之色。公孫萼面色看不出來,卻發出了一聲抑制不住的驚叫。虛雪軒面色不變,問:「柳公子不要隨意造謠。你怎知雪軒是女兒家的身份?」楊過一笑,還未開口,樊一翁在下面大叫了出來:「你果然是個女人!她是個女人,咽喉處沒有喉結!」他長的太矮,旁人看不清楚,他卻一眼看到了這個明顯的破綻。
樊一翁驚的冷汗直流,如墜五里雲霧之中。楊過扭頭朝他道:「公孫谷主只怕受了她的要挾。還不快救了公孫姑娘,我等聯手抵禦妖邪!」他用了內力一吼,屋中諸人猝不及防之下,大多被震的頭腦一昏。樊一翁大聲號令:「五兒,趕快布下漁網陣,柳大娘,快把小姐扶下來。」屋中綠衫弟子一陣閃動,片刻之間,楊過跟虛雪軒身邊便擺上了幾張佈滿了淬毒利刃的漁網陣,更有幾對綠衫弟子格開了金輪法王,卓顏阿布等人,團團護住公孫止。幾個身手敏捷的婆娘上去把公孫萼扶到了公孫止身邊,公孫萼的蓋頭早不知道丟在了何處,露出了素美白皙的俏臉。她此時羞怒焦急,驚惶無限。楊過朝她看了一眼。她發現虛雪軒是女人之後似乎並沒有如何哀慟,顯然對虛雪軒所陷不深。這個癡情的女子,雖然不叫公孫綠萼了,楊過還是怕她過於執著於一個「情」字。此時一見,心中寬慰。
場中形勢陡然間的變化,叫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現在金輪法王和公孫止意思不明,楊過和虛雪軒站在場中,被漁網陣圍住,剩下諸人分成兩邊對峙。眾綠衫弟子如臨大敵,虛雪軒的各位手下卻都是久經大浪的人物,一個個穩如泰山,微微冷笑。
虛雪軒朝楊過道:「你是楊過?」楊過平靜的道:「在下不知道虛姑娘的意思。楊過是何人?」虛雪軒打量了他半天,笑道:「不管你是不是,反正你肯定不是那什麼柳毅,更不是誤闖入這絕情谷,只為觀花賞月的。」
她笑容燦爛:「你長的又俊俏,手段又高明,談笑間攪亂了我的婚事。叫我苦惱。」言語之間的哀怨,讓一旁蓄勢以待的樊一翁都忍不住心中一抖,差點拿捏不住緊握在手中的長達一丈有餘的龍頭鋼杖。首當其衝的楊過神色不變,朝她施禮道:「冒犯之處,姑娘原諒則個。」虛雪軒眼中厲芒閃耀,道:「你很不簡單。」她轉身朝公孫止道:「公孫谷主,你門下的弟子們好像不太聽話啊。」
公孫止臉上青氣一閃,朝眾弟子喝道:「收了漁網陣,站到後面去。」眾人望著樊一翁,手下遲疑。公孫止忽然一掌拍在桌案上,頓時那上好的楠木桌子四分五裂。他喝道:「還不速退!」。他威望極高,眾綠衫弟子立即收起了漁網陣,退到了他身後。虛雪軒笑道:「岳父大人,叫你的長鬍子徒弟把這搗亂的小子捆住了,我還要跟我娘子繼續參拜天地呢。」公孫止停了片刻,一擺手,頓時幾個綠衣弟子圍住了楊過。公孫萼一雙俏目越睜越大,拉住公孫止的手道:「爹爹,你還要我嫁給她?她……她是個女人啊!」
樊一翁撲的跪倒在地上,哭道:「師父,你是不是受了這妖女的蠱惑?如此倒行逆施,敵友莫辨。」他朝即將動手的幾個弟子道:「師父有難言之隱,今日的言語看來大有內情,不能當真。你們暫且聽我調配,重布漁網陣。」他在絕情谷身份特殊。公孫止平日裡很少管理谷中事物,一應交際都交託在他手上。眾弟子中大多是他代師授藝,威望比起公孫止,也不低多少。何況今日情況太過詭異,誰都想不到往日巍巍高坐的谷主,明知道虛雪軒是個女人,還要把唯一的女兒許配給她。這實在讓人生疑。此時聽樊一翁下令,便有人重布漁網陣。
第四十一章 攪局(下)
公孫止實在是有要緊的把柄落在虛雪軒手上,又為她手段所制,而且手中的實力比起虛雪軒差上不少,迫不得已之下,只得聽從虛雪軒擺佈。明知道虛雪軒是女人還把女兒嫁給她,實在是他早就存有了出賣自己女兒的心思。女婿是個女人這麼驚世駭俗的事情,他也顧不得的。對他而言,樊一翁此時的表現更加讓他心悸。雖然他深知這個大弟子的忠心,但不知覺之間他原來在谷中已經有了這般的威望。只怕萬一以後有了個什麼風吹草動,樊一翁一出頭,這絕情谷的谷主的寶座,還不定是誰來坐呢。他有了這般的想法,面上不動神色,卻暗暗的集聚了功力,緩步走到樊一翁身前,問道:「是不是師父在你眼中,只是個糊塗混帳的軟蛋了麼,所以你能造反了?」樊一翁從沒見公孫止如此尖銳過,嚇的一身冷汗,磕頭到:「弟子萬萬不敢。弟子只怕師父您老人家受了妖女蠱惑要挾,只怕已經受她所制,所以——」公孫止忽然一腳踢出,內勁噴發,頓時樊一翁連帶那極為沉重的龍頭枴杖一起飛到了兩丈開外。他隨便一腳有如此威勢,頓時讓原本不知道他實力之人心中一凜。公孫止怒道:「你看我是否被制了?」樊一翁跌倒到師兄弟身邊,張口吐血不止。他沒有運功抵擋,受傷極重,勉強磕頭道:「師父內力渾厚,一如往昔,但……」公孫止揮袖轉身,道:「給我拿下柳毅。若不動手,你便從此不是絕情谷弟子。」
他居然完全站在了虛雪軒一邊。頓時楊過苦心造就的對峙局面化為烏有。虛雪軒的笑容一點點燦爛起來,緩緩後退,道:「我已經讓了開。長鬍子,你可要快一點啊。我還等著跟萼兒拜堂呢!」她的笑容落在公孫萼等絕情谷弟子眼中,只覺得詭異到了極點。樊一翁看著公孫止冷峻的面孔,心如死灰。他站起來對著楊過,想說兩句客套之言,卻完全沒有心情。最後狂吼一聲,揮動著龍頭鋼杖朝楊過當頭砸下,呼呼風響,居然是只攻不守,同歸於盡的招式。在他想來,自己被師父疑忌,殺了楊過之後,也是不想活了。他功力深厚,招式奇妙,雖然是傷後出手,但場中除了金輪法王跟虛雪軒,都當楊過一個瘦弱的青年,自然不是對手。
楊過此時武功,比起公孫止也不遜色,其實遠勝樊一翁。眼見對方力大勢沉的鋼杖砸來,他忽然錯身,腳下一彈,欺身到了樊一翁身前,身手扣住了他胸口的穴道,把他身子高高舉起,投到了一邊的綠衣弟子群中。他這一手舉重若輕,時間,速度都拿捏的妙到毫顛。即使是金輪法王,也沒有把握作的更好。場中諸人都是大驚,個個對他刮目相看。樊一翁被封住了穴道,委頓在師弟們懷中,心中一片蒼白。他並不是毫無還手之力。他的長長的鬍鬚其實是一件利器,被楊過所制之時,只要運功一抖,自然能逼退楊過,雖最終不免失敗,但也可解當時之困。不過他心死之下,根本沒有反抗的念頭。
楊過一招制敵,立在當場,一時間氣勢強勁。忽然一人叫道:「我來打敗你。」只見那白人青年史蒂芬幾步跨到了楊過面前,並不廢話,一計長拳直擊楊過面門。他力大拳沉,招式間沒有花俏,僅快,狠二字而已。不過出拳出腳能快到他這個境界,而且拳拳力量十足,此人實在是個人才。放在江湖上,一般的一流高手猝不及防之下,只怕也會被他攻的沒有還手之力。但楊過何等武功?數息之間,就把他每一拳每一腳都看得清清楚楚。對他而言,也不許施展什麼高深的武學,只需將一些簡單的卸勁馭力的法門一使,自然能把他的攻勢化為無形。
不過這個白人青年拳腳之間的速度跟力度,比起中原一些高段的外家武功還要凌厲,叫楊過見獵心喜。他藝成之後,從來交手的都是內家高手或是內外兼修的名宿,這般純粹的外家拳腳卻從來沒有遇到過。楊過稱讚道:「好拳腳,打著爽快!」展開了全真長拳,跟他硬碰硬的對打。這番大戰實在沒有什麼出采的地方,不過是比較誰的力量更大,身體更耐打而已。不過其中的慘烈卻叫人觸目驚心。楊過也在幾十招之後才穩穩的佔住了勝局。史蒂芬的力量比起楊過並不遜色多少,可惜沒有楊過身體結識,轟轟隆隆幾十下交手,震的他拳頭腳尖上滿是傷痕。他能把外功練到這種地步,靠的就是遠超常人的毅力。雖然身上骨頭都斷了幾根,史蒂芬卻咬緊了牙關,打死不退,只希望能伺機在楊過的要害上狠狠的來上一下,扳回敗局。
楊過憐惜他一身硬功修來不易,不想把他打的殘廢,覷準他全力一拳的來勢,忽然化拳為指,牽繞住他的拳頭,順勢往前一引,史蒂芬頓時下盤不穩,悠悠的飛在半空,撞在了廳中柱子上。他的人中穴跟木柱一撞,人昏昏的睡過去了。楊過這一招學的老頑童,不過不是十分到家,史蒂芬到底受了傷,鼻血長流。旁人見他豪不用力,且能通過人中穴將人弄昏,聞所未聞,都駭異無比。
楊過直到現在都沒有讓諸人看出來他的真實本事。虛雪軒生性謹慎,雖然自忖對上這位「柳公子」大有勝算,卻不願貿然出手。她朝躍躍欲試的卓顏阿布點頭示意,阿布頓時大喜,踏步出列,對楊過彎身背手,行了個本族的禮節,然後潛運內力,一雙肉掌頓時泛起絲絲金光,中間夾著些許血色。
此時西藏的大手印功夫分為「金手印」跟「血手印」兩種,金手印性金,氣勁尖銳,入石三分,由內而外之後,修煉者手上勁道雄奇,號能切金斷玉,只有少林寺的大力金剛指能堪比一二。血手印卻是數十年前布達拉宮一個宗師級的喇嘛,犯戒被逐之後,將金手印結合當地邪派功夫血陰掌所創,中者會血氣沸騰,七竅流血而死,實在是第一等邪異的外家掌法。卓顏阿布機緣巧合之下,同時修得了一正一邪兩種大手印功夫,三十年功力下來,雖然為洪七公不齒,卻是楊過勁敵。楊過面上笑容不變,卻暗中逆運真氣,將易經鍛骨的功力遍佈全身,渾身穴道移位。
兩人這一番交手,呼呼十餘招下來,拳腳沒有絲毫相碰。阿布掌風展開,以金手印無比凌厲的氣勁主攻,血手印的邪異氣勁在旁窺伺,內力激盪之下,周圍之人紛紛站立不穩,緩緩後退。楊過穩紮穩打,一點點靠向客廳正門。門邊人影晃動,十來個高手已經上前堵住了出口,屋中光線為之一暗。公孫止吩咐弟子在客廳各處點上了蠟燭。昏暗的大廳又是一片亮堂。
楊過忽然縱聲一嘯,奮勇撲前,化掌為爪,爪風陰森,計計狠毒,避開阿布堅若金剛的雙手,抓向阿布雙眼耳鼻等要害。他蹤躍之間,快如閃電。阿布驚的一身冷汗,他先前見楊過越打越慢,只當楊過為他血手印陰氣侵入筋脈,正在運功抵禦,不知他為何竟然絲毫不受影響,忽然大肆反擊。一時之間無從防備,被楊過抓的遍體鱗傷,差點費掉了雙眼。
楊過施展的就是二十年前江湖上無人不知的九陰白骨爪,他此時內外兼修,手上的功夫比起當年的銅屍梅超風還要強上半籌。他其實還沒有練到家,招式之間鬼氣森森,沒有盡去。但此時出其不意,阿布哪裡跟得上他的節奏?主攻的雙手無法回防,片刻之間,勝敗之勢逆轉。眾人見楊過手爪變幻莫測,詭異陰森,招式之奇妙,威力之可怕,平生見所未見,心中將自己放在阿布的位置,都覺得無法抵擋。阿布奮力擋開了楊過抓向右眼的一招,正要轉身,忽然小腹中被楊過重重的踹上了一腳,頓時氣血翻騰,人在半空,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眾人都看出來了楊過武功比起卓顏阿布高明很多,花了這麼多招,還攻其不備才取勝,只為了節省功力。楊過雖然已經一連勝了兩個高手,實力卻絲毫無損。這般心志武功,讓諸人都是驚懼。
阿布手上功夫極高,虛雪軒手下,只有青陽幫主霍洞英能勝他半籌。霍洞英自忖多半不是楊過對手,但不少人都把眼光放在了自己身上,不得不出,便走到場上,拱手為禮,正要說話,忽然身邊一人道:「此人螻蟻之輩,哪裡要霍幫主親自動手?待小弟出手把他打發了就是。」卻是當年陪霍都北上終南山的嶺南居士。眾人都知道他扇子上的功夫雖然詭異變換,但碰上機變百出,招式變換無窮的楊過,卻沒有絲毫勝算。此人一貫小心謹慎,卻不知道為何明知必敗,還要奮勇向前。
虛雪軒超嶺南居士甜甜一笑道:「你若能打敗他,在我眼中,份量自然不同。」她一句話出來,諸人都躍躍欲試,練冷峻沉穩的霍洞英都握緊了拳頭。但虛雪軒既然點名讓他上場,霍洞英只有退卻。
楊過對上這個昔日同伴,心中冷笑。此人夥同霍都,沒少給他過羞辱。當時他人小力薄,只能設計謀陷害他們。此時他內外功都是江湖絕頂的水平,想要對付嶺南居士,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兩人禮數周全,客套完畢之後,嶺南居士揮動手上折扇,向楊過強攻。他招式陰毒,鐵扇所指,都是楊過身上各處薄弱要穴。楊過懷疑他會暗中耍詐,依舊留了大半實力,慢慢跟他磨蹭。越打越熱之下,他緩緩把功力運到了七成——正是他之前體現出來的最高水平,彷彿竭盡全力的在搶攻。頓時嶺南居士抵擋不住,七八招之後,他忽然停住,道:「柳公子武藝高強,不是在下能夠比擬。」楊過正一掌劈向他面門,對方忽然住手。他渾厚的掌力凝在他面前一寸之處,見嶺南居士面色不變,心中頗有幾分佩服,笑道:「居士不比客套,在下贏的僥倖。」說罷收掌。
就在這剎那,嶺南居士忽然整個人往後一到,彷彿被人從腰部折斷了一般,瞬息之間上身從自己胯下穿過,左手抓住楊過一隻腳,右手從下往上一撒,頓時折扇上飛出無數細小的毒針毒粉。
他這招是他的救命絕招,稱為「瀕死一博」,實在是融合了他一身武功的精髓,和他一貫瀟灑自如,只動用雙手的風格完全不同。用於在敵人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忽然發招。在他想來,楊過此時功力聚於雙掌,下盤不穩,更決計想不到自己一個武林名宿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向一個年輕後輩使出如此卑鄙陰險的招式,自然躲無可躲。即使楊過避過了他的毒針,他懷中還有一柄淬毒匕首,自然會就地一滾,欺近他下盤,往他身上猛扎。這一招又被稱為「奪命二連環」詭異陰毒,實在是暗算殺人的絕頂妙招。他自從六年前跟隨霍都遇到了虛雪軒,立即拜倒在她石榴裙下,可惜對方手下高手如雲,自己只是個或有或無的小角色。為了打敗楊過取悅虛雪軒,他早豁出去了一切。
楊過看他柳腰一折,就在留心他的動作。果然很快對方一面抓向自己的腳踝,一面從扇子中施放暗器。楊過自然猜得道他定然還有後招,生怕太過詭異,不識之下無從閃避,便任由嶺南居士抓住自己自己腳踝,在嶺南居士放毒的剎那,大吼一聲,渾身運起十成力量,腳部一挽,勾起嶺南居士抱成一團的身子,奮力砸向一邊。
第四十二章 打鬥(上)
任誰都想不到楊過的力道能這麼快的聚集到腳下,嶺南居士倉促中發出的毒針毒粉飄飄灑灑的偏了方向,周圍圍觀的幾人紛紛中招,連自己臉上都被射中了不少。他還是一副倒著穿過自己胯下的不雅姿勢,被楊過力道十足的右腿勾著在半空中一掄,有如一袋大米般砸在了先前史蒂芬被砸中的木頭柱子上。這一下不比史蒂芬那次那般輕巧,實在是沉重到了極點,嶺南居士頓時臉上桃花開,鮮血噴湧,吱吱響聲間,腰間脊椎骨寸寸斷裂,以後別說像今日這般「柳腰輪折」,便是彎腰點頭也有所不能了。
楊過傷得他如此之重,心中三分報仇的快意,倒有七分不忍。暗想著剛才還不如把他腦袋撞碎,殺掉了事。他朝那些中了嶺南居士毒傷之人道:「他身上應該有解藥,還不快自己找尋!」虛雪軒這邊出來了個大漢,將嶺南居士搬直了身子,搬的他骨頭咯咯作響,噴血不止。那人卻沒有半點憐惜。他搜出解藥,分給受傷的諸人,然後把嶺南居士拖到了後面。
嶺南居士的絕招,狠辣無雙,出其不意。旁人大多自忖無法應對。便是金輪法王,公孫止一流,易地而處,也覺得會大費一番周折。哪知道楊過沒有任何招式,就這麼簡簡單單一腳,就破解了嶺南居士的殺招,順便打的他從此殘廢,無可醫治。眾人越發看不透楊過修為到底如何,心中發冷,再無人膽敢上前。霍洞英更是心寒。楊過適才的一腳,內力勁力都用到了極限,那瞬間噴發的龐大力量,他的青陽拳雖然以力道雄渾著稱,也大大不及。本來嶺南居士失敗之後應該是他出場,然而霍洞英遲疑半響,還悄悄的往後退了半步。
虛雪軒的得意手下一個個上場,不但沒有試出來楊過的深淺,還個個身負重傷。她自然不會再將手下人這般送出去消耗,面上笑容不斷,心中卻在不斷盤算。這個青年人在她眼中越發有趣了。她本來以為這人是楊過,她跟楊過兩次接觸,雖然都是暗夜無光的時候,沒能看清楚他的臉面,但也大致知道楊過的修為,比起自己似乎還差了半籌。此人比楊過高瘦,招式更狠毒,為人更虛偽,手段更詭異,功夫比起自己絲毫不遜。尤其是此人曾在步法中有意無意的用上了一零半爪的凌波微步,越發讓她懷疑對方的身份,簡直要打消先前斷定的此人就是楊過的念頭了。
虛雪軒見這柳毅挺立廳中,四下邀戰,卻沒有一人膽敢上前,便朝金輪法王甜甜一笑道:「金輪大王,這個小子好生狂傲,你不想指點他幾招麼?」金輪一笑,坐的穩如泰山,問楊過道:「我和柳公子初識,冒昧出手,只怕不妥。」楊過也笑道:「我適才與法王一見如故,互相傾慕,本是朋友,為何要擅自動手,拚個你死我活?」金輪也笑道:「正是正是。我與柳公子是朋友,與虛姑娘也是故交。只有兩不相幫。」兩人相視一笑,似大有惺惺相兮之意。
公孫止忽然站了起來,走到場中,冷冷的道:「取我刀劍來。」眾人都是一驚。金輪法王露出了大感興味的眼神。楊過和公孫止都是他看不透深淺的人物。能看到這麼一對深沉的高手對決,絕對是件希罕的事情。公孫止朝虛雪軒看去。虛雪軒緩緩豎起兩根纖長的玉指,公孫止不由一喜。他接觸倒虛雪軒那盈盈流轉的眼波,枯黃的瘦臉上不由的泛起了一絲暈紅。
公孫止朝楊過道:「你使用的什麼兵器?趕快說出來,我讓弟子們一併給你拿了。」楊過笑道:「我要一柄闊劍,越厚重越好。」公孫止心中一凜。他的兵刃是一柄可剛可柔的黑劍和一柄鋸齒金刀,都是切金斷玉的絕世神兵。楊過若是用的一般長劍,自然會被他輕易斬斷。他開口就要闊劍,難道知道了自己兵器上的玄虛?他練的陰陽倒亂刃法大成之後,從未在人前顯露過,心中一定,只當自己是多慮了,對奉命的弟子道:「如他所言,速去速回。」
那弟子轉身而去,須臾之後,給楊過遞過來一柄厚重長大,不下二十斤的闊劍。公孫止的金刀黑劍更讓所有人都大開眼界。兩人的兵刃都大大出乎常人預料,這番對陣,更叫人心中發癢。公孫止一震黑劍,利刃破空之聲響徹大廳。他如此功力,頓時叫周圍人個個失色。公孫止喝道:「柳先生,你遠來是客,蔽谷招待不周,公孫止之罪。你若是撇劍束手,我自會饒你不死。」楊過嘻笑道:「叫我拿劍的是你,現在叫我撇劍的也是你。這倒讓我好生為難!」他今日在此,一直是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形象,此時才露出些許無行浪子的嬉皮笑臉。不等公孫止回答,楊過長劍一振,一計中平劍陡然刺向公孫止前胸。這招中平劍本事江湖上人人見過的劍招,劍勢中正平和,毫無殺氣,用於平輩切磋時候的開場白。楊過的招式沒有絲毫變化,卻暗暗用上了寧可成傳授的刺擊之法,這一劍無他,唯快而已。公孫止念頭未轉,楊過已經一劍刺到了他胸口,快的聞所未聞,驚的他後背汗生,倉皇之間刀劍齊出,橫加格擋。只聽「匡」的一聲脆響,楊過闊劍與他黑劍相交,闊劍凜然不動,被黑劍劍鋒撞出了個半寸深的劍痕。黑劍劍身左右搖擺,宛如靈蛇般扭曲抖動不止。楊過刺的固然迅捷到了極點,公孫止防的也是恰到好處。眾人都是一聲喝彩。
楊過一劍試出了黑劍的鋒利跟柔韌性,笑道:「這黑劍看似剛硬,原來是個軟貨。」他這句話在公孫萼等人耳中聽來,自然是指黑劍原來是柄軟劍。虛雪軒手下諸人卻從一個不可言傳的方向去理解,頓時噓聲大作,哄笑四起。連公孫止也覺得楊過是在藉機嘲弄他這個黑劍主人是個孱頭,頓時臉上青氣陡盛,森森的道:「到底如何,你馬上就能知曉!」黑劍一橫,左手金刀直刺楊過中宮,使的正是楊過適才的中平劍。奇就奇在他這一招乃是劍招,卻用的金刀施展,其中的厲害,比起楊過適才閃電般的一劍也不見遜色。諸人都是驚疑不定。
楊過心中有底,無視金刀上的劍招,只當它是尋常刀法,橫劍一格,刀劍相交,兩人都是身軀一震。公孫止心中驚駭,心道:「此人看起來只二十五六的年齡,為何內力如此渾厚,比之自己也只稍遜一籌而已。更綿綿不絕,暗勁橫生,其意高明,更不是我所修內力能及的了。」他卻不知道楊過易過容,其實只有十八九歲而已。他金刀看似為主,其實為輔。黑劍在一邊劃過了個周整的半月,猝然擊刺,直點楊過腦袋的要害處。楊過長劍一個拖刀式,舞起一片刃花,把黑劍金刀的攻勢盡數擋在面門之外。兩人淺嘗輒止,各自退開半步,互相提防。
金輪等人見兩人一個用金刀使劍招,一個用闊劍使刀招,都是哭笑不得,心中古怪。楊過點頭道:「公孫谷主好功夫,一刀一劍,變幻無窮,差點讓在下窮於應對。」公孫止陰陽倒亂刃法初次使出,居然被楊過從容化解,心中又驚又懼。他將功力運到了極限,刀劍齊遞,兵刃破空之聲嗡嗡而響,計計凌厲沉重。楊過奮勇還擊,雙手握劍,和他的金刀黑劍斗的不亦樂乎。他闊劍劍質雖好,比起黑劍總是不及。不小心之間被削掉了半尺長的一截。陡然間短了不少,楊過頓時落在了下風。公孫止刀劍如風,奇招陡出,忽一劍撩開了楊過的束髮髮髻,頓時楊過滿頭亂髮披散,倒也憑添了幾許勇悍。然而公孫止的優勢也僅於此處。楊過用玉女素心劍法夾著全真劍法,守的滴水不露。他越戰越勇,還常常以攻代守,窺準了公孫止刀劍中的破綻,往往能逼的他只有抽手回防。
公孫止的陰陽雙刃系家傳武學,曾經髮妻裘千尺去蕪存菁、創新補闕,大大的整頓過一番。原本輕靈的黑劍硬砍硬斫,沉厚重實的鋸齒金刀卻是靈動飛翔,走的全是單劍路子,招數出手與武學至理恰正相反;但若始終以刀作劍,以劍作刀,那也罷了,偏生忽然之間劍法中又會顯示刀法,而刀招中隱隱含著劍招的殺著,端的是變化無方,捉摸不定。不過雖然刀劍易位,其實刀還是刀,劍還是劍。不難被武林高手識破化解。不過五十招之內,旁人決計看不出他刀劍的奧妙,他的陰陽倒亂刃法出其不意,對手便是五絕這般的大高手,也只能暫避其鋒。他知道楊過武功跟他伯仲之間,但陡然之間施展了這獨門絕學,估計也不難在數招之內把他殺敗。哪知道楊過對他的根底瞭如指掌。就像當日跟李莫愁一戰,李莫愁急著使出了生平得意的三無三不手,卻反而被楊過所乘。公孫止武功其實還在楊過之上,但此時楊過將他的招式看得通透,反而立於了不敗之地。若非此時在掩飾自己的身份,不敢在虛雪軒和金輪法王面前使出專攻敵人破綻的獨孤九劍,數招之內,就能破了他的獨門大法。
兩人酣呼大戰,打的天地失色,翻翻滾滾幾百招下來,兀自是不勝不敗之局,漸漸的兩人都有了些許疲倦懈怠,手腳之間遲緩了不少。楊過固然心下焦慮,公孫止更是羞憤交集。他做夢也想不到楊過這麼個年輕人能有這般高超的修為,居然能在他壓箱底功夫之下堅持不敗之局。他心浮氣躁之下,出手不如先前靈活。楊過實戰經驗勝他不少,漸漸的居然挽回了頹勢。
兩人戰圈越拉越大,兵刃破空,氣勁凌厲,割的地面石塊上都是一道道的裂痕,那被楊過兩次撞擊的木柱更被公孫止的黑劍無聲無息的劃斷了半截。兩人一番劇鬥,奇招迭出,居然是半斤八兩。圍觀諸人個個心驚膽寒,如癡如醉。連金輪法王這般的大高手都在一邊印證自己的武學,頗有收穫。
正打的熱鬧之際,忽然門外一聲尖銳的哨響,破空聲響起。諸人都是一驚,只當是誰在發送江湖暗號。哪知那響聲升到了天空中之後,發出了煙花爆炸的聲音。緊接著是接二連三的煙花升上天空。門外五彩的光芒閃亮,四下璀璨,連屋中蠟燭的光芒都黯淡了下來。原來真的有人在外面燃放煙花。眾人相對愕然。今日本是谷中大喜的日子,此時忽然有人燃放煙花,所有人卻都感到荒謬無倫。公孫萼跟樊一翁雙雙縮在牆角,不知道心底裡什麼滋味,眼淚情不自禁的流淌。
楊過心中大喜,知道天底下最會攪局的老頑童出場了。他本來不知道今日之事如何收場。此人一來,不管弄得是清是混,都比目下僵持的局面好上三分。果然片刻之後,門外守門之人連聲怪叫,咕隆隆的倒下了三四個,在地上掙扎著爬起來。這個間隙之間,白髮白鬚的老頑童哈哈大笑著從門外一步跨了進來。他這一步好大,竟然橫空跨越了四五丈,姿勢怪異可笑到了極點,卻不弱於天下任何的身法。周伯通一步落地,正停在楊過跟公孫止面前。他叫道:「打架,打架好玩。我們一起來!」揮拳直擊楊過面門,似緩實急,籠罩了楊過臉上各處要害。楊過只覺勁風撲面,只得向後。同時周伯通另一隻拳頭靈蛇般繞來繞去,瞬息之間向公孫止鑿了十七八下。正是他獨一無二的厲害法門:左右互博之術。
第四十二章 打鬥(下)
楊過深知老頑童的手段,輕鬆退了開。公孫止卻是心中大怒,他今日戰楊過不下,已經感到顏面大失,不想又來了個白髮老頭子,攻向楊過的同時還進攻自己,簡直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中。他目中冷芒閃爍,金刀黑劍招式陡變,繞過周伯通的拳勢,一瞬間挽起了十七八個變化,準備把周伯通手臂斬成十七八塊。周伯通空明拳落空,倒是對公孫止的實力刮目相看,尤其是一時之間竟分不清他的刀招劍勢,大感有趣,正好楊過退開了,他把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空手和公孫止的金刀黑劍拆了個不亦樂乎。他的空明拳是當世第一流的武功,剛柔難辯,虛實相生。更有左右互博的奇技,兩人翻翻滾滾三十多招,倒也不分勝負。等興頭已過,周伯通一個翻身躍出了戰圈,叫道:「有意思,有意思!」朝喘息不定的公孫止手上的奇門兵刃看了看,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搖頭道:「沒勁沒勁。」他何等經驗眼光,自然看出來了公孫止陰陽亂刃法其實只是個高段的虛招惑敵之法而已,雖極為凌厲,卻算不得上乘。此時再動手,公孫止再想跟他打個平手,卻是休想。
老頑童對楊過更加感興趣,道:「小朋友,你功夫很好啊,我的空明拳被你接的點滴不露——我怎麼覺得你看著好熟?不管了不管了,你,我,加上那個殭屍臉,我們三個人打三國大戰好不好?可惜我楊過兄弟不在這裡,不然我們能玩四國大戰。」一會兒不見,小毒蛇又變成楊過兄弟了。楊過面具下的一張臉笑的都起了疙瘩,但面具上的表情只有絲毫笑意而已,仍然極是冷靜的樣子。他道:「我剛跟這個殭屍臉打過,不想動手了。」周伯通頓時洩氣,臉色轉為哀求,正要開口,楊過問道:「你跑到外面放煙花,又闖了進來,所為何事啊?」公孫止正要跟兩人翻臉,聽楊過問了自己正準備問的問題,便按住兵刃,站在一旁,看周伯通如何回答。
周伯通拍著腦袋大笑道:「你看,我都忘記了。我今天專程來看新娘子的。」他大聲叫道:「新娘子呢?新娘子呢!」縱目四望,卻沒有看到他想像之中身披紅嫁衣的新娘子。他見虛雪軒站在高堂下,美艷絕倫,便湊到她身邊道:「你個小姑娘長的美的很啊。你是新娘子麼?」虛雪軒笑道:「我不是新娘子,我是新郎官。」周伯通捧腹大笑道:「你當我是傻瓜麼?我老頑童至不濟,也知道新郎官是男人才成。哪有女人是新郎官的!」虛雪軒搖頭道:「那卻未畢。你告訴我,為何男人做得新郎官,女人做不得?」
周伯通精神一振,就要跟她理論一通,他忽然發現虛雪軒向他的眼波盈盈流轉,竟滿是柔情蜜意,這眼神在他印象中深刻之極,正和當年他跟大理瑛王妃偷情之時瑛姑的眼神有幾分相似。周伯通心中一跳,哇的一聲大叫,驚的虛雪軒一愣,不知道周伯通明明說的好好的,為何忽然間癲狂了起來,退開一步,暗自運功提防。
金輪法王站起來,對這周伯通行禮道:「老先生有禮了,金輪拜見。」周伯通哇哇亂叫不止,金輪法王運功於氣海,施展「梵音烘」的功夫,緩緩重複道:「金輪拜見老先生!」一股股真氣從口間噴薄而出。周伯通被他真氣一激,安靜了下來,奇怪的道:「老和尚,你是新娘麼?」
金輪法王好心解了他的妄念,不想他清醒過來的第一句話就這般古怪。他修養到家,靜靜的道:「老衲怎麼會是新娘子?」周伯通振振有辭的道:「既然那個女人能是新郎官,你個大和尚為什麼不能是新娘子?」金輪無言以對。對上周伯通,實在是有理說不清。虛雪軒跟楊過嘻嘻而笑,旁人都當他故意搗亂,暗自戒備。周伯通扭著臉,堅決不望虛雪軒那邊多看一眼,叫道:「你不是新娘子,我不跟你說話。新娘子是哪個?」,眼睛溜溜而轉。圍在公孫萼身邊的綠衫弟子們心中害怕,把公孫萼往裡面擠了擠。周伯通哈哈大笑道:「找到了找到了!」閃身到了公孫萼身邊。他這一閃身比起楊過兀自快上了三分,金輪心中模擬出手,居然無法阻他得住,不由駭然。路上幾個綠衫弟子出手阻止,還沒有伸出手,周伯通已經從他們面前掠過。
周伯通一張大臉對上驚惶的公孫萼,道:「你就是新娘子了。」不待公孫萼回答,得意洋洋的表功道:「新娘子,你看剛才的煙花放的好看不好看?那可是我花了老大的勁頭,一個人翻山越嶺給馱過來的。你們谷中冷冷清清的,放了煙花多熱鬧,多好看,多好玩啊!」他捲起袖管道:「你看,手上的皮都給蹭破了。」接著又展示了自己另一隻手還有雙腿上的傷痕,道:「這山真不好爬,弄得我滿身都是傷,差點把那一百多斤的煙花都給交代了。」絕情谷眾人皆都駭然。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竟然有人能不通過入口的小溪,背著百多斤重物,直接翻過群山到得谷中的。
周伯通怨道:「我花了那麼大的勁,新娘子你也不誇獎我一聲。」只覺得實在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公孫萼生性善良,雖然周伯通在她看來怪異絕倫,卻仍然感覺到了他的單純心意,便柔聲道謝道:「謝謝你了。你受了傷,我給你包紮一下!」就要為老頑童包紮。
她忽然之間奉父親之命嫁人,又忽然之間愛上了剛剛見面的新郎官,又忽然之間被人指出來新郎官原來是個女人,而一貫慈愛的爹爹倒行逆施,明知道對方是女人,還強迫自己嫁人。這一連串詭異異常的變故,直把一個單純的二八少女打擊的欲哭無淚。其實少女的心思,畢竟喜歡喜慶。雖然公孫萼長久以來形成的習慣都是冰冷著臉,今日嫁人,如果沒有這麼多變故,如果新郎官不是女人,周伯通這般鬧著燃放煙花,她也只有歡喜。但此時教她如何歡喜的起來?
周伯通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在他想來,新娘子身份高貴,自己能跟她講話而別人不能,那自然是天大的面子。他歡快的伸出一隻蹭破了不少處油皮的右臂,公孫萼眼中淚水滿蘊,從白嫁衣上撕下來一塊衣襟,仔細小心的給周伯通裹上。周伯通咧嘴而笑,問道:「對了,你為何穿著白色的嫁衣啊?你的官人為什麼是個女的啊?」他不理會對方越來越低的腦袋,一個勁發問。公孫萼支持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更嗚咽出聲。
楊過朝門口退開了一步,先前被老頑童弄倒在地上一人往他身上一推,喝道:「滾回去。你想乘機溜走麼?」楊過心中一凜。原來瞬息之間,那人已經塞了一團事物在他褲管之中,更冷冷的盯了他一眼。楊過接觸到他的眼神,才發現此人目中神光充足,眼神深如大海,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卻不知為何在虛雪軒手下當個不為人之的看門小卒。那人看了他一眼之後,懶洋洋的站回到了門外,眼中光芒早就收斂了起來,變的平淡無奇。
楊過直覺此人給自己的東西絕對有用。他分析眼下的形勢。金輪法王摸不清自己的根底,十有八九會袖手旁觀。絕情谷眾弟子其意不決,可以敲擊一下。虛雪軒和公孫止等人,須留自己二人不住,便縱聲對周伯通道:「老頑童,在下教你個好玩的主意如何?」周伯通正覺得新娘子哭哭啼啼的,大是無趣,喜道:「快講快講。」楊過道:「你我二人把這新娘子擄走如何?」他這句話說出來,頓時廳中諸人都是一驚。
老頑童適才無意中說出一句「可惜我楊過兄弟不在這裡」,便徹底的打消了虛雪軒等人「柳毅就是楊過」的這個懷疑。畢竟沒人相信渾渾噩噩的老頑童也有撒謊騙人的心計。既然此人不是楊過,又是有為而來,此時他對老頑童的話一出口,聯繫他來到此處之後處處針對參拜天地的一對「新人」的表現,頓時諸人認定了這個柳毅的目標正是公孫萼。連公孫萼也是這般想法,驚的呆了。公孫止一直冷眼旁觀,此時實在想不到自己從沒有外出過的女兒何時招惹到了這麼個武功不在自己之下的年輕高手。此時形勢混亂到了極點,公孫止跨前一步,黑劍上刃風激盪,指向楊過道:「臭小子,你對我女兒有什麼不軌企圖?」楊過道:「在下一片赤誠之心,絕對沒有對公孫姑娘不利的想法。」他轉向老頑童道:「如此好玩之事,你還不動手麼?」
第四十三章 搶婚(上)
老頑童苦惱的道:「好玩是好玩。可是搶了新娘,這樣好像不好啊!」楊過笑道:「有何不可?這谷中的人都古怪的很,新娘喜歡穿白衣裳,說不定也喜歡被你擄走呢?是不是公孫姑娘?」公孫萼就要開口辯解,楊過凝望著她,輕輕的道:「你父親不要你了,想把你送到虎口之中。你這個女相公更是個惡魔。你隨我們而去,我救你脫困。」他這幾句話用上了移魂大法的聲控的法門,公孫萼內力太淺,頓時為他所制,萬般委屈都湧上了心頭,只覺得楊過的話句句在理,情不自禁的顫聲道:「你說的是……」楊過大笑道:「老頑童,新娘都已經同意了,你還猶豫什麼?」
他適才施法,只要被金輪法王在一邊以「梵音烘」的內力一擾,立即就要走火入魔。他斷定了金輪一定會坐山觀虎。果然金輪法王一直坐在那裡,沒有絲毫動彈。還有一人也能破了楊過的法門,就是老頑童周伯通。不過他原本就對楊過的建議心動不已,覺得在婚禮之上扛走新娘,實在是自古以來的第一號奇聞,有趣到了極點。楊過能幫他找一個動手的借口,自然不會干擾。他嘻嘻一笑道:「好好。新娘子,你的老爹跟她相公都不是好人,還是跟我們出去玩吧!」探手將公孫萼托到了自己肩膀上,扛著往外就跑。楊過仗劍跟在一邊。虛雪軒急道:「定要留下柳毅!」大廳之中人影恍動,都往大廳門口撲去,想截斷楊過等人退路。
楊過引著周伯通,逕直往絕情谷弟子聚集的一側而去。公孫止大叫道:「快布漁網陣,截斷他們。」幾張漁網陣堪堪布了起來,楊過沉聲喝道:「公孫止鬼迷心竅,中了妖女的迷惑,你們難道要助紂為虐,眼睜睜的看著公孫姑娘落入魔爪?」幾人正在猶豫,公孫止的催促之聲響起。這漁網陣層層疊疊,只要展了開,楊過和周伯通在一時半伙之間還真沒有什麼好的方法脫困而出。這時候一直委頓在地的樊一翁叫道:「你們今日聽我的言語,不要布開漁網陣,讓這兩人救了師妹離開。」他總覺得公孫止今日和往常大不一樣,拼著違抗師命,也要保全師妹。他的話一出,漁網陣頓時遲了片刻,已經被三人脫了開。
三人直搶到大門口,忽然門外人影重重,門外居然早有埋伏。人數雖然不多,但只要阻住三人片刻,自能讓他們陷入重圍。到時候楊過周伯通或許能夠脫困,公孫萼卻決計要留在原地了。楊過自然不允,周伯通也會大是喪氣。他們兩人都是極為機變的人物,四目一交,頓時心意相通。同時虛雪軒的驚叫聲傳來:「小心房頂!」周伯通大笑道:「遲了遲了!小朋友,幫我一把!」負著公孫萼,逕直向上竄去,竟然直直的升高了兩丈之高。楊過掏出懷中長繩,刷的往上拋去。古墓功夫擅長以柔化剛,這長繩被楊過一抖之下,頂端堅若鋼鐵,在周伯通腳下一抵,周伯通背著公孫萼的身形又升高了一丈,凌空抓住了屋頂橫樑,然後一計「沖天掌」擊破屋頂,衝了出去。
楊過已經將長繩繞在了橫樑之上。他看公孫止正怒氣沖沖的奔來,伸手挽住重傷的樊一翁道:「樊兄,和我一起吧!」縱身一躍,就要藉著繩子的支持,帶著兩人一起脫困。樊一翁怒道:「放開我。」他違抗師命,自知已經犯了滔天大罪,這時候寧可死在師父手下一表忠貞,也不願隨楊過而去。他手足被制,忽然長鬚抖動,有如一條毒蛇般刺向楊過五官。楊過大吃一驚,手下一鬆,兩人一起跌了下去。這時公孫止已經感到,金刀黑劍一起向楊過刺擊。
楊過知道若被他纏住,便再沒有脫困的希望。他忽然橫劍割開自己手腕,內力一逼,頓時鮮血有如水霧般往公孫止面門噴去。公孫止先是一驚,繼而大懼,立即抽身後退。
原來他修煉的一門極為神奇的祖傳閉穴神功,功力運起,能將穴道封閉易位,敵人的諸般點穴封脈的手段便都無用,在臨陣對敵的時候能佔盡便宜。只是這功夫沾著葷腥,立即消散。他為了修煉這閉穴功夫,一生不曾沾染過半點葷腥。楊過割脈噴血,血霧飄灑,他若是上前,呼吸之間口鼻難封,頓時就會吸入楊過鮮血,破掉他苦修了三十多年的閉穴神功,叫他怎能不退?
楊過使出這般怪招,逼退了原本不可能逼退的強敵,縱身一躍往上。半空之中飛起無數暗器往他身上而來。楊過早有準備,伸手在那繩子上一扯,眼看就要借力衝了出去,一枚冰片後發先至,削斷了楊過欲待借力的繩子。楊過力道頓時岔了。他心中苦笑,知道虛雪軒已經衝到了腳下。此時要是落了下去,肯定沒有逃脫的希望了。他並不頹喪,急轉內力,渾身硬如鐵石,將來襲的幾股力大勢沉或者細若牛毛的暗器用闊劍格擋了開來,然後用身子將剩餘的暗器生生硬扛了。
此時他的身子正要往下掉。屋頂上的破空處忽然探了下來一條光閃閃的漁網。原來老頑童出去之後,屋頂上埋伏的幾個綠衫弟子急忙扯了漁網陣想抓住他。周伯通隨手抓起幾塊碎瓦片,將他們擊倒了,然後用漁網作長繩,探下來救了楊過。
楊過順著漁網上老頑童上拉的勁力,脫出了困境。老頑童叫道:「我知道你就是楊過小兄弟!你怎麼換了一張臉皮?」他曾跟楊過交過手,對楊過用力借力的各種法門都極為熟悉,楊過這番自救,什麼手段都用到了極至,自然給他認了出來。楊過笑道:「就知道瞞你不過。不過此時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我們趕快逃命,要不然再被他們圍住了,只怕新娘就要被搶回去了。」周伯通連聲應是。兩人順著屋脊一溜煙的遠去。追上來的諸人自然對他們的輕功絲毫沒有辦法。
楊過引著周伯通一陣狂奔,最後停在了他下午時候找到的一處僻靜之地。老頑童放下了公孫萼,道:「新娘子,好不好玩?我把你再送回去,然後再搶一次好不好?」楊過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道:「算了吧。你要是把她送回去,只怕是搶不回來了。公孫止和虛雪軒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角色,你若是回去,此生便就此葬送。」後一句卻是對公孫萼而言。公孫萼對父親的敬重從沒有絲毫更改,聽楊過出言辱及家父,頓時俏臉變色道:「我爹爹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他是個好人。」楊過冷笑道:「你忘了他毫不猶豫的要將你送入虎口?忘記了他踢向樊一翁的那一腳?」他嘆息道:「我剛才想將樊兄救上來的,可惜他愚忠至此,竟然寧願死在公孫止手下,也不跟我出來。」公孫萼驚道:「大師兄死了?」她這一驚非同小可,頓時俏臉變得慘白。楊過搖頭道:「我走的時候他還活著。不過公孫止對他疑忌已經極重,他今日更數次三番違抗公孫止的號令。他若是不死,倒是我看錯你父親了。」公孫萼咬牙道:「大師兄對爹爹忠心不二,爹爹是無論如何不會殺他的。」她對楊過映像極壞,又不知道楊過慫恿老頑童將自己擄來此地,到底目的何在,便一時驚怒,一時惴惴。
楊過本待向她解釋,不是樊一翁忠心不忠心的問題,而是他在谷中的威望已經能威脅到公孫止的地位了。公孫止這種人,看似淡薄,其實最容不得別人對他造成半點威脅,所以樊一翁不得不死。想了一想,覺得就算跟她講明了,她也未必相信,便懶得多言。他緩緩站直了身子,氣勁運足,拉長了三寸的身軀頓時矮了下來。他再運功一逼,頓時身上跌落下來不少各式各樣的細小的暗器。正是適才逃命時候躲不開的。周伯通道家內力精純渾厚無比,對於肌體的操控無不如意,卻也沒有楊過這般強悍的軀體,在一邊看的大是羨慕。公孫萼看著更是心驚。
楊過忍到了這時候才從懷中掏出了剛才那個中年漢子塞到自己身上的東西,原來是一小截門板,看起來是那人生生用指力從那大廳木門上摳下來的。此人能將極為結實的門板摳下來這麼整齊的一截且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手上功夫極為高明。木塊上只有簡單的六個字「後山深洞救人」。乃是那人用指甲刻在上面的,筆跡上看得出來他刻的極是倉促。楊過心中有了幾分計較,開始盤算起來。周伯通在一邊看得奇怪萬分道:「後山深洞?救人?」他問公孫萼道:「你們這裡後山有什麼深洞麼?救人,救誰啊?」公孫萼愕然無以對。
楊過哈哈一笑,對周伯通道:「老頑童,你我今晚還在這谷中大鬧一回如何?」周伯通大喜,又問道:「怎麼個鬧法?熱鬧點,越熱鬧越好。」楊過笑道:「殺人放火,雞飛狗跳——你看如何?」
第四十三章 搶婚(下)
周伯通頓時委頓了下來道:「雞飛狗跳我比較喜歡。殺人放火卻是不成。」他頓了頓之後道:「老頑童雖然好玩,但是過分缺德的事情還是做不來的。開開玩笑,大家或惱或喜,一笑了之,皆大歡喜。殺人放火的事情,弄得人家一輩子都不快活,卻是不美。何況我師兄還曾為我當年胡作非為的事情大大的責罰過我。人生在世,小過小錯是一定要犯的,但是大過大錯,卻打死都不能作。」他嘮嘮叨叨的,又說起了自己一生的傷心之事:「如果別人的老婆叫你教她點穴,那是萬萬不能的。人家要是看上了你,就要立即逃跑,跑的遠遠的,永遠都不再回頭……」
楊過心知肚明,公孫萼卻是莫名其妙,不知道殺人放火為何跟點穴怎麼扯上的關係,更不知道為何被別人看上了,就要跑的遠遠的。她本極為單純,聽老頑童說的一本正經,煞有介事的樣子,不由信了三分,思想道:「這個柳公子是看上我了麼……」她為這個念頭羞臊不已:「果然如老頑童前輩所說,我最好對他躲的遠遠的。這個人不是好人,侮蔑我爹爹不說,看來殺人放火,都毫不猶豫。」她覺得老頑童是個好人,楊過卻未必。便悄悄的離楊過遠些,往周伯通身邊靠了靠。
楊過道:「我只是一說而已。我們自然不會刻意殺人,但如果別人朝你拚命,你不殺他就會被殺,那自然還是殺了別人的好。」他頓一頓道:「我不管你。我這就要到谷中大鬧一回,你既然不去,就乖乖的留在這裡,給我看好這位新娘子,別讓那些壞人把她搶走了,如何?」周伯通心癢難搔,抗議道:「為何不是我去大鬧一番,你在這裡看人?」楊過微微一笑道:「你去了,最多小偷小摸而已。我卻要鬧一番大的!」他話剛說完,已經一個閃身,鬼祟般往外去了。
走不多遠,後面追上來了老頑童。他既捨不得這個跟著楊過大鬧一場的機會,又不敢將公孫萼一人丟在野外,便仍舊將她抗在肩膀上。老頑童大叫道:「楊兄弟,我們怎麼個鬧法?」楊過笑道:「我聽說這個谷中,劍•;芝•;書•;丹四室,都很有不少寶貝,芝房中有一個四百年的靈芝,其效用最是奇妙不過,你我先去偷了那個,一人一半如何?」公孫萼聞言大驚,道:「那是我爹爹的心愛之物,你們不能偷了。」老頑童喜道:「殭屍臉心愛的東西?那麼我們偷了,他不是會心疼的半死?好玩好玩,一定要偷。」公孫萼大驚,她本來就是奉命看守芝房之人。雖然公孫止拋棄了她,但她心裡面自然還當自己是公孫止的女兒,張口就要反對。但楊過周伯通二人腳下速度極快,她櫻口一張,頓時灌了一口冷風,更雙淚長流,無法說出話來。
楊過迎風狂奔,散開的亂髮被吹的飄灑舞動。他心懷大暢,伸手把臉上的人皮面具拿了下來。公孫萼見他在臉上一抹,頓時變了一張臉孔,驚的差點從周伯通肩膀上掉了下來。周伯通笑道:「原來你戴了人皮面具。是黃老邪的東西吧?我找他要過很多次,他只是不給,最小氣不過。兄弟你——」楊過不等他說完,把那張粗獷的大漢面龐的送給了他。周伯通立即用一隻手戴上。一個白髮白鬚的老者,現在卻長著一張張飛般粗獷的面龐,當真怪異之極。不過老頑童極是歡喜,搖頭晃腦的陶醉不止。
楊過忽然問公孫萼道:「不知谷中哪種花是那情花?」公孫萼又是一驚。覺得這個年輕人明明只和自己一般年紀,更不是谷中之人,偏偏居然似乎什麼都知道。她心中害怕,無法開口之下,指了指一邊的花叢。
楊過腳步緩了不少,忽然一矮身,從地上抄起一朵情花。這時候情花尚未開花,只結了個粉粉嫩嫩的花骨朵兒,甚是嬌俏可人。花骨朵兒下面是結實的莖桿,上面遍佈倒刺,叫人看了心寒。花尚未成,已經是倒刺橫生。楊過心思飄蕩,若有所想,一時之間竟忘了身在何處。他忽然用力那尖刺刺入了自己手指之上。他皮糙肉厚,這花刺尚未長成,想刺進皮膚,還需他運功相助。公孫萼大驚,張口就要阻止。楊過朝她一笑道:「你倒是好心,要提醒我刺上有毒麼?情花毒……情毒……情之一字,我早已為之沉淪,倒也不缺這麼一刺。」
他朝公孫萼呲牙一笑,道:「我只愛我姑姑,別的姑娘不會有半點上心,今日擄了你,只是好意,絕對沒有半點別的企圖,你不必擔心害怕。」公孫萼羞的滿臉通紅。她聽了楊過先前所言,真的誤會以為楊過對她情根深種。這時不由大羞,又暗暗鬆了口氣。她心中想:「這個人為人行事,都古怪絕倫。明知道有毒,還用那刺戳他自己。聽他所言,他愛的卻是自己姑姑……這豈不是逆倫?」相比楊過,她覺得周伯通實在是最正經不過之人了。
楊過笑道:「這毒看起來也沒有什麼功效。」他一直在想著小龍女,卻沒有感到絲毫異樣。公孫萼道:「我也不知道。大概你中毒太淺,顯不出來吧。」楊過點頭稱是,將那花枝扔到地上。他目能夜視,一路上行走如風,黑暗中偶爾有谷中弟子巡遊,便隨手一指點倒。
眼見又要回到了那山陰石屋,楊過正要拋開對小龍女的思戀,忽然胸口一痛,忍不住原地跳了一跳,一隻手指亂甩,心中不由自主的泛起一股股既是甜蜜,又是酸楚的怪異感覺。他心中大是驚訝,不知道這情花是怎麼一種毒物,竟真能跟心意相通,微一情動,旋即痛不可當。周伯通哈哈輕笑,連公孫萼也有些許忍俊不禁。她旋即想到這兩個大高手是去偷盜谷中寶物的,頓時又苦了小臉。她打定主意,待會兒見到了人之後就大喊大叫,讓爹爹早作防備。
楊過看了她一眼,似乎知道了她的心思,對老頑童道:「這個小姑娘若是開口喊叫,須壞了我們的大事。你把她穴道封了。」周伯通怪叫道:「我不幹。我不點姑娘家的穴道。」楊過瞪他一眼,上前封住了公孫萼的軟麻穴和啞穴。兩人一路往前潛行。待得到了那芝房之後,楊過出手弄翻了看守的弟子,周伯通放下公孫萼,兩人把那供奉著的四百年靈芝撇了下來,一人分了一半。周伯通從來都是一個人作賊,自娛自樂,哪及得上此時跟楊過兩人一起作案時這種鬼鬼祟祟,提心吊膽,又能坐地分贓的感覺刺激?他歡喜無限,問楊過道:「他這谷中還有什麼寶貝,我們一併偷了?」
楊過笑道:「隔壁有間劍室,裡面的寶貝極多。我們進去一探如何?」公孫萼委頓在地上不能言語,焦慮委屈,雙淚長流。周伯通就要沖去。楊過笑道:「這般不聲不響的偷了,人家也不知道,有什麼意思?我們定個規矩,偷起來才好玩。」他看周伯通大感興味,便繼續道:「你我分開兩邊,你扛著公孫姑娘,從這裡跑回到我們剛才停下來的地方,我跑到後山山頂。我們一路上大喊大叫,讓殭屍臉跟假新郎知道我們偷了東西,卻摸不清我們的方位,然後兩人回頭到這劍室。誰速度快,偷的的寶貝好,誰就算贏。殭屍臉只當我們偷了東西逃跑,不知道我們還要繼續偷,豈不有趣?」周伯通拍手稱善。兩人這一會兒肆無忌憚,聲響不小,頓時引了不少人往此地而來。楊過踢醒了被擊暈的看守弟子,放了把火點燃了芝房,朝周伯通道:「我數三聲之後我們一路喊叫著分開逃跑,然後悄悄回轉!」周伯通喜上眉梢,急不可耐。
楊過喊了三聲之後,周伯通架起公孫萼,拔腿就往來路而去,一路上嗷嗷大叫,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他適才偷了東西。今日和楊過這番玩耍,周伯通才覺得自己以前偷東西時候委實無趣到了極點。這個楊過小兄弟,果然是同道之人。其實楊過一縱火,別人已經知道了這裡的情況,於是各處都有人影閃動,往此地撲來。
楊過看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周伯通吸引過去了,才幽靈一般逕自往後山而去。他將速度提到了極點,一路上之間火光點點,都朝著周伯通追去,一個個大呼:「抓賊吶….抓賊……」偶爾有人注意到楊過,都是人影一閃就消失不見,個個只當是錯覺。
楊過在後山之上奔躍如飛。漸漸的果然看到了後山有一處人影綽綽,防備極是嚴密。楊過沉吟片刻,知道此時衝過去沒有絲毫作用,便照著自己心中的計劃往回而去。這一路上他也四處招搖,擾人耳目。
公孫止先看到芝房起火,匆匆趕到。聽弟子稟報之後才知道祖傳的這靈芝居然被今日搗亂的兩人盜走了。感情那個柳毅不但要劫走自己女兒,連那天地異寶的靈芝也不願意放過。他氣的雙眉倒豎,跟一些虛雪軒派來的手下匯合了,憤然衝去捕捉周楊二人。周伯通極是敬業,滿山谷的亂跑,他還有個本事,讓自己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出。越發引的逮捕他們的諸人離劍室越來越遠
楊過悄悄回到了劍室門口之時,正碰到偷偷的潛了回來的周伯通。公孫止等人剛剛循聲追到了七八里地之外。他們決計想不到兩人不但沒有遠遁,反而回轉了來,故而此地並沒有幾人把守。
公孫萼仍舊被周伯通抗在肩膀之上。周伯通雖然跑的極穩,但冷風凌厲,直吹的她素臉煞白。楊過心中歉疚,卻也不願多想。他跟老頑童對視一眼,怪叫著雙雙搶入了劍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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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地底(上)
劍室之中本來有不少機關。但公孫止根本沒有想到他們盜了靈芝之後,全谷出動搜尋的時候還會折回頭盜劍,最厲害的並沒有開動。那些個簡單的,對楊過和周伯通自然沒有絲毫威脅。周伯通來不及放下公孫萼,頓時滿屋子飛奔起來。只見這間室中壁上、桌上、架上、櫃中,盡皆列滿兵刃,式樣繁多,十之八九都是古劍,或長逾七尺,或短僅數寸,有的鐵□斑駁,有的寒光逼人,喜的周伯通上蹦下跳。他記起跟楊過的約定,便問公孫萼道:「新娘子,快告訴我,這裡面哪柄劍最好。」公孫萼被楊過封了穴道兀自未解,如何能夠言語?
楊過悠悠然走到劍室西壁間牆角一副畫卷之前,伸手從畫卷後面掏出兩柄長劍。這便是這絕情谷祖傳的一對寶劍,君子劍和淑女劍了。這兩柄劍造型古樸雅致,輕重長短都甚合楊過之意,楊過心中喜歡的很,自己握了淑女劍,把君子劍丟向老頑童道:「你看我的這兩柄劍如何?」
老頑童接過君子劍,拔出來一看,劍身烏黑,沒半點光澤,就似一段黑木一般。他哈哈笑道:「你從哪裡找到了這麼一對黑木頭,倒是好玩。」他話音未落,楊過手臂一振,將一直攜帶的闊劍橫著砍向周伯通,這劍來的極快,破空聲還未傳出,劍鋒已經向周伯通攔腰斬來。周伯通吃了一驚,手上君子劍橫劍一擋,乾脆利落的切斷了楊過那闊約四指的闊劍。楊過雖然心中頗有準備,也為此劍之鋒利嚇了一跳。
周伯通頓時傻了眼, 道:「好傢伙,倒是我小看它了。」將手上之劍摩玩半響,扔回給楊過。苦著臉道:「完了完了。這番又輸給了你。碰到了你個小怪物,我就沒有贏過。」他還不死心,眼光四處溜散,忽然喜道:「這裡有寶貝!」他也找到了一個桌案,忽然空手破開了一個看起來平凡無奇的盒子。他偷盜寶貝的經驗相當豐富,竟然一眼看出來那盒子的古怪。那盒子裡面激射出來一叢鋼針,差點插了他滿手。周伯通險險的躲過了,破口罵道:「這個公孫老兒真是陰險。東西好好的放著,還弄了這麼多的機關!乖乖的讓我偷走了不是好的很?」他從盒子裡面摸出來一柄匕首,大叫道:「好東西,好東西啊!」
楊過看去,只見那匕首只有手掌大小,柄上鑲有龍眼核般大小的一顆珠子,發出柔和瑩光,匕首本身寒光森然,看起來就是切金斷玉的好東西。歷史上周伯通大鬧絕情谷丹芝書劍四室,曾盜走一枚絕情丹,一柄鑲珠匕首,半片靈芝以及一張絕情谷秘密地圖。看來這柄匕首注定要被他所得。老頑童握著匕首,手舞足蹈之間,劃斷了四周好幾柄古劍,得意的道:「來,我們比劃比劃,看是你的木頭劍厲害,還是我的寶貝匕首鋒銳。」楊過搖頭道:「都是難得一見的寶物,毀了任何一件都是罪過。這次算是平手吧。」周伯通生平最怕跟黃蓉那般的聰明人較量心思。楊過機智不輸黃蓉,手段更是詭異,他對楊過其實有三分懼怕。但楊過總有亂七八糟的怪點子陪他玩耍,這又讓他纏著楊過,捨不得離開。聽楊過說平手,他立即大點其頭,道:「是,是。老頑童小頑童大家平手,皆大歡喜。」
公孫萼見這兩人一陣搜尋,居然找到了三件自己都不知道的絕世好寶貝,心痛的很,苦於無法表達,頓時眼淚直淌。楊過不去理她。他知道公孫止的豺狼心性。拿了他的東西,自己沒有絲毫歉疚。若是旁人的,便是寶貝好上十倍百倍,他也不會貪圖。何況他處心積慮的弄到了這些寶劍寶刀,為的就是斬斷義父歐陽峰身上的寒鐵鏈。
他走到外面屋頂陰暗處,看著谷中火光點點,綠衫弟子和虛雪軒手下到處找尋三人的蹤跡。楊過心中道:「公孫止只是一介豺狼,不足為懼。便是虛雪軒,也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人才,只是控制旁人的手段比較厲害而已。空有那麼多得力下屬,布起局來卻鬧鬧哄哄,亂七八糟,只能任由我們見縫插針,縱橫如意。」他自忖若是和虛雪軒易地相處,明裡暗裡佈置眼線,打好埋伏,首位呼應,自己和老頑童兩人即使手段通天,在這小小的谷中,又能翻出什麼浪花?更不可能像此時這般攪擾的天下大亂。
他見大多數人都被引到了別處,回到劍室之中,對周伯通道:「你去書房,到那裡找一張地圖。之後到丹房跟我匯合,我帶你到一個你從來沒有去過的好地方玩耍。」周伯通手上寶貝在握,被偷了東西的主人家卻在滿天下亂跑,只覺得最近幾年,好玩之事莫過於此,聽楊過說還有個更好的所在,立即應承了。
楊過出去拐了幾個彎,來到了丹房之中。他打量室中,只見桌上,櫃中滿列藥瓶,壁上一叢叢的掛著無數乾草藥,西首並列三座丹爐,他知道三座丹爐是開啟下面鱷魚潭的通道,從鱷魚潭往裡,有一條狹路,能直接通到後山那深不見底的山洞,如果不出意外,那洞底還住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裘千尺。
楊過自從看到了那神秘人的留字,更遍尋不著歐陽峰之後,就確定了,義父定然是被關在了那裘千尺所在的坑洞之中。虛雪軒如何知道那深洞,公孫止和她到底有何糾葛?他一時半伙也是無法明瞭。既然歐陽峰被關在了那裡,他自然要去營救。
他也不是沒有想過,那個人其實是虛雪軒佈置的棋子,引誘自己自投羅網的。為防萬一,他不敢直接上後山救人,便想到了這丹房之下的通道。本來他一人,對於救出歐陽峰沒有絲毫把握。不過現在多了一個便宜打手周伯通,不好好利用一番,如何對得起周伯通那一身當世第一的功夫跟神出鬼沒的手段?
於是他慫恿周伯通跟自己滿谷亂跑,四下縱火,叫人摸不清自己的動向。待分散了敵人注意力之後,盜了寶劍,直下鱷魚潭,迅速搶入救出歐陽峰,然後是順山洞而上還是返回此地,看情況而定。他的計劃本來頗多漏洞,但虛雪軒和公孫止等人的手段實在有欠高明,居然讓他一直得逞。
他先到處搜尋,終於在一個隱秘的角落搜到了一個翡翠小瓶,瓶中一枚四四方方骰子般的丹藥,色作深黑,腥臭刺鼻。他知道這個就是那絕情丹了。他又在丹房中揀補氣固元的上好丹藥裝了半斤,用屋中的油紙層層包好,和絕情丹一起塞入懷中。正準備多找點好東西,周伯通扛著公孫萼喜洋洋的走了進來。
公孫萼臉上表情越發委屈。原來周伯通在書房非但搜走了這地圖,還順手放了把火,把谷中多年的藏書燒了大半。周伯通一直都是坐觀楊過放火,燒的滿谷通亮,這次終於忍不住也出了一把手。
他晃著手上的一片羊皮紙道:「是這個麼?也沒有什麼好的,藏的那般隱秘。」楊過接過來一看,大喜笑道:「有了此物,我可以帶你道地底走一趟了。」周伯通疑惑道:「地底?」楊過不答,走到那三座丹爐邊上,嘗試了幾次,最後當他將中間一座丹爐推開,把東首的推到中間,西首的推到東首,然後將原在中間的推到了西首之後,周伯通所立之處的地板陡然間翻了開,周伯通嗷嗷大叫,帶著公孫萼掉了下去。
楊過正準備跟著跳下,卻忽然一驚,原來自己忘了多找幾截繩子!此時後悔已經來不及。忽然下面飛上來了一截白玉般的長繩子。楊過探手接住。下面大力一頓,楊過差一點被跟著拖了下去。他馬步狠扎,功力急轉,才穩穩的停了住。老頑童跟公孫萼的身子頓時停在了半空。老頑童大叫道:「臭小子,你要殺了我啊?快拉我上去。」
楊過看這繩子粗不及小指,卻能穩穩的承載住下面兩人墜落的千金巨力,通體晶瑩剔透,由無數小股纏繞而成,看不出是什麼材質,真是一件異寶。他笑道:「老頑童莫怕,下面是水,摔你不死。不過小心了,裡面好像有鱷魚。」說完放手一鬆。
老頑童大叫著落入了潭水之中。公孫萼適才忽然凌空跌下,竟被嚇的鬆動了穴道,跟著失聲尖叫起來。兩人這番下落,離潭水不過七八丈之高,自然不會受傷。老頑童對公孫萼倒是照顧的很,入水的一剎那在她身上一拖,將她往上送了半尺,輕輕的落在水面上。他自己石頭般沉入了水下,撲騰不已,一股股水泡往上翻湧。
第四十四章 地底(下)
下面伸手不見五指,公孫萼駭的肝膽俱裂,忽然發現腳踏實地,原來老頑童的一掌,把她送到了深淵邊上那大塊岩石之上。她爬到石頭上,朝下面喊道:「周老伯伯,你快到這裡來!」
周伯通在水底目不視物,隱隱覺得四周有大東西悄悄的掩進,嚇的半死,差點就要昏厥。忽然聽上面新娘子的呼喚,雖然聽不清是什麼,也有似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撲騰著往公孫萼所在之處滾去。他堪堪搶到了岩石邊上,一隻鱷魚追了過來,一口咬著了他的後臀。幸好老頑童收發由心,雖然慌慌張張之間,還是本能的往前一撲,皮肉無恙,只是褲子被扯下了大大的一塊,露出了半片老臀。
周伯通連滾帶爬的撲到公孫萼身邊。他內力深湛,隱約能看到一丈之內的景物。只見公孫萼盲人一般四處伸手亂抓,驚惶的呼道:「周老伯伯,你沒事吧?」周伯通大叫道:「有事有事,這水中是不是有蛇?剛才有蛇咬我。」公孫萼道:「楊公子不是說是鱷魚麼?那東西落水的時候聲音很大,哪有體形那麼巨大的蛇?」周伯通這才平靜了些許。他又道:「或許這水潭中的蛇特別大呢?」想到那麼大的蛇,只怕張了嘴就能把老頑童整個吞入腹中,周伯通恨不得長了翅膀立刻飛上天空。他一把抓住公孫萼手臂,瑟瑟發抖不已。本來公孫萼也有九分害怕,但周伯通這般失態,倒叫她平靜了不少。這時她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勉強往四周看去,才發現隱約間有七八條碩大肥胖的黑影慢慢往兩人這邊爬來,她尖叫道:「快,快攔住它們!」她見老頑童一副只願鑽入石頭裡面的樣子,加了一句:「不是蛇,是鱷魚……真不是蛇!」
老頑童瑟瑟發抖的身子立即平靜了下來。他說道:「當真是鱷魚?鱷魚我卻不怕。」他抬頭四顧,果然四周爬來的都是鱷魚,想像中牛羊一般粗壯的大蛇卻是一條沒有。只要不是蛇,老頑童自然英雄了起來,他展開空明拳,頓時把這些個數百斤中的惡獸盡數扔回到了潭水之中。他拍拍手,道:「果然如楊兄弟所說,這種地方我倒是從來沒到過。不過好像一點都不好玩。」
說話間又一條悍不知死的肥胖鱷魚爬了過來,周伯通拿住它尾巴,把它在半空中甩的呼呼風響。老頑童笑道:「這些個鱷魚倒也可愛。我馬上下去統統捉了,把它們栓成一排,飄在水上給我當床。我二十年前曾經在大海中騎過一條大鯊魚,昨天還騎著一條大狼叫小黑的。」他天性樂觀,混不覺陷入了絕境,將剛才跟著落下的那白色繩子扯過來一截,拴住了手上鱷魚的腰部,把它放入了水中。每每這條鱷魚游的遠了,他就把它扯了回來,放羊似的。
公孫萼心中憂慮,輕聲道:「那楊公子把我們扔到了這裡,是不是想殺掉我們?」她只覺得世上再沒有比楊過更詭異,更可怕之人了。所作所為,簡直完全沒有條理,處處出人意料,居然連自己人都陷害。只怕他根本就是個瘋子。周伯通才反應了過來,朝天上大叫道:「楊過,楊過你個混蛋,你跟黃老邪一樣不是個好東西。黃老邪把我在桃花島關了十幾年,我創出了左右互博。你難道想再關我十幾年麼?難道想叫我把雙腳也用上,創個四肢互博大法?」他想了想,覺得這樣好像也挺有趣。
只聽上面楊過的笑聲傳來:「我為何要關你?」周伯通公孫萼兩人一抬頭,只見一個人影飄飄蕩蕩的落了下來。周伯通目力驚人,看出來正是楊過。他展開了衣襟鼓著風,下落之勢甚緩。周伯通叫道:「你怎麼也跳下來了?」
楊過適才將他兩人丟下去之後,自己在上面佈置了一番,弄出一副他不小心觸動了機關,把老頑童弄了下去,然後自己救人時候也不慎墜下的假象。這不一定有什麼效果,但故佈疑陣,讓別人猜想不透,總是有利無害。
他佈置完畢之後,輕飄飄的跳了下來。半空中他就隱約看到了兩人的身影,便橫向一甩袍袖,落向周伯通頭頂。周伯通伸手在他腳下一托,用柔勁卸掉他下墜的巨力。他看著楊過瀟瀟灑灑的站在了旁邊,渾不似自己適才形容無狀,妒忌的道:「你怎麼不害怕?」
楊過笑道:「我知道下面的景況,為何要害怕?」這時候陸續有鱷魚爬上岩石,楊過抽出君子劍,一個個刺死了。本來這些鱷魚鱗甲極厚,極是以君子劍之利,也不是那麼容易貫穿的。不過楊過運起寧可成所傳授的法門,別說是君子劍,便是一柄尋常長劍,也刺入了。周伯通眼見自己鱷魚床計劃告僕,大呼惋惜。
楊過取過適才老頑童盜得的地圖看了半響,指著前面一處深黑色道:「那邊有個洞口,你能看見麼?」周伯通瞪眼道:「這麼黑,我怎麼看?你沒有火折子麼?」楊過才想起自己既然沒有落入水中,火折子自然能點燃起來,不由失笑。他晃燃了火折子,周伯通藉著火光,才發現楊過適才所指之處果然有一個四尺見方的圓洞。他笑道:「那洞裡面是什麼?有好玩的事物麼?」見楊過點頭,便展開身法,踏著水面上鱷魚脊背一溜煙過去了。還不等他進去一探,楊過叫道:「老頑童接住了!」他一把將公孫萼擲了過去。這一擲力大無比,公孫萼只覺得自己身子箭一般直往老頑童方向而去。藉著淡淡的火光,迎面的峭壁直直往自己面門撲來,還不等她嚇的大叫,老頑童已經伸手攬住了她腰部,順勢一帶,公孫萼穩穩的停在了洞邊,只是雙腿股慄不止。楊過如老頑童那般踏水而過,順手將老頑童的那綁著鱷魚的長長的白玉般的繩子收了起來,然後帶頭鑽入石洞之中
洞口極窄,三人只有往前爬行,周伯通在後面問個不休,他也毫不理睬。爬行了一陣,隧洞漸寬,已可直立行走,行了良久,始終不到盡頭,地下卻越來越平。楊過心中默算了一下距離,就算沒有到了後山,所離也不會太遠。忽然聽得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咆哮怒吼之聲,回聲振蕩,威勢非凡。跟著響起一陣夜梟般的長聲怪笑,尖利激昂,彷彿九地惡鬼的哀嚎一般。兩種古怪的笑聲夾雜在一起,陡然從這深深的地底激盪起來,饒是老頑童自詡除了毒蛇,瑛姑,段黃爺之外一個不怕,也不由的一把抓住了楊過的衣襟。他身後的公孫萼也是一把拉住了他,瑟瑟發抖不止。
楊過卻是大喜。他聽出了先前的笑聲正是義父歐陽峰的聲音。他果然在這洞窟之中。聽他的吼聲,雖然頗是激憤,卻並不惶急。楊過示意身後兩人不要出聲,加快腳步走了過去。轉了兩個彎,眼前陡然亮光耀目,但見此地是個天然生成的石窟,深不見盡頭,頂上有個圓徑丈許的大孔,那大孔離地一百餘丈,日光從孔中透射進來,照的石窟之中光亮一片。原來這番一鬧,已經是整整過了一夜有餘,不經意只見已經到了第二日的中午時分。
三人往石窟中看去,只見那裡坐著兩個老人,一個正是西毒歐陽峰,他此番仍舊被拴在了地上,發須蓬亂,滿頭滿臉的傷痕。另一人是一個面如鬼怪的老婦人,也是蓬頭垢面,連鞋子都沒有,卻穿著一身極為華麗的絲綢外衣,讓人覺得突兀到了極點。她自然就是裘千尺了。
歐陽峰和那婦人本在遙遙對峙,卻突然發現多了三個人,都是一驚,愣愣的看著他們。歐陽峰認出了楊過,大喜道:「兒子,原來是你!」楊過終於見到了歐陽峰,也是歡喜無限,撲上前去道:「爹爹,你暫且忍耐,我幫你砍開這鐵鏈。」周伯通也認出了歐陽峰,大叫道:「原來楊過你個臭小子是找我來救你的毒蛇老爹啊。老頑童中招了,又被算計了。」他其實並不生氣,四下打量周圍,好奇之意顯然。公孫萼則是被這怪異絕倫的景象驚的惶然無措,愣愣的站在一旁。
楊過抽出腰中的君子劍,道:「爹爹,你留意了。」一劍往寒鐵鏈上斬去。忽聽歐陽峰叫道:「小心!」楊過轉身橫劍,噗的將一枚突襲而來的棗核釘削成了兩半。那棗核釘自然是裘千尺的傑作。楊過見到了她一身新衣,而不是想像中的樹皮衣服,就對她提防不已,否則這麼近的距離之下,非被這一釘釘個對通不可。
楊過雖然削斷了棗核釘,仍舊被那雄勁的力道擊的後退了半步。君子劍往迴盪了半尺,差點插入了他自己腹中。楊過不由駭然。他估計裘千尺多半和虛雪軒有了什麼交易,在此幫忙看守歐陽峰,所以才有了那麼一身鮮亮的衣裳。歐陽峰被鎖在地上,便不是裘千尺的對手。他滿頭滿臉的傷痕,一看就是被裘千尺棗核釘所傷。這老婦人心腸狠毒,不在公孫止之下。他心中惡念一生,仗劍往裘千尺逼去。
第四十五章 破綻(上)
這一下變故,眾人都是措手不及。周伯通方才只顧著去看石窟之中那幾株高大的棗樹,沒反應過來,楊過就差點受了傷。他從適才的勁風之中就能聽出來那一釘的勁道,大是佩服。現在連忙跑過去撿起來被楊過削成兩半的棗核釘左右打量。
裘千尺當年在江湖上也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是鐵掌幫掌門鞦韆仞的胞妹,也是公孫止髮妻,公孫止的陰陽雙刃法就是她給修改彌補了不少破綻的。這婦人性厲好妒。十幾年前公孫止受不了她的嚴酷,跟一個叫柔兒的侍女相好,被她逼死了。公孫止懷恨在心,伺機暗害了她,挑斷了她腳經手經,將她投擲到了這個石窟之中。十幾年來她憑借落在地上的棗子維生,雖然沒有了武功,卻練就了這一手口吐棗核的絕技。這一對夫婦當年的恩怨糾葛,更藏了無數卑劣的內幕。楊過對他兩人殊無好感。唯一奇怪的是兩人居然生了個公孫萼這般多情良善的女兒。
裘千尺適才那一下出其不意,又勁道十足,只當這麼近的距離之下,天下間絕對沒人能夠抵擋,哪知道楊過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少年,卻穩穩接了住,怎能不叫她大驚失色,驚懼交加?她只有這一招能夠防身,現在楊過欺近了來,她卻是毫無防禦之法了。她以為楊過就要殺她,心中頗是畏懼,四肢著地往後便爬。若換作幾日前,她自然不會有絲毫懼怕。不過她最近剛剛有了報仇的希望,便開始對活下去多了幾分熱切。
公孫萼跟周伯通才注意到原來這個老婦人手腳不靈。公孫萼也當楊過要殺裘千尺,她心中極是不忍,雖然對楊過有八分畏懼,還是壯了膽氣叫道:「楊……楊先生,這位老婆婆已經殘廢了,你不能殺她。」她看楊過炯炯有神的眼光看向了自己,頓時心中一虛,恨不能縮成一團。
楊過輕聲道:「你說的是。不過就衝著你跟她的關係,我也沒有準備殺她。」他將長劍抵在老婦人肩膀上,冷冷的道:「告訴我,你跟虛雪軒是什麼關係,為何要幫她折磨我義父?」裘千尺昂著頭斜斜的盯著楊過,眼光有如毒蛇,她性格極端的偏執,楊過即使是殺了她,也休想威脅於她。她瞪了楊過半響,心想到:「這裡的老老小小都是身手不凡,我不是敵手。不過那小姑娘卻沒有什麼本事,我要是殺了她,也算收回了一點利息,也能叫這狠毒的少年傷心。」
她見三人合夥而來,楊過和公孫萼一個英俊瀟灑,一個年輕貌美,自當他們是一對愛侶。她本是極端涼薄之人,公孫萼適才雖然開口為她求情,她也沒有絲毫感激之意。她幾棵棗核釘在口中打著轉,準備伺機吐出,眼光便向公孫萼溜去。只見公孫萼抖抖嗦嗦的站在那裡,身上半濕,體態豐腴,面容俏美,正是姑娘家花朵一般的年齡。尤其是她的一雙眼睛,讓她心中一動,彷彿在哪裡見過。裘千尺想到了自己此時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頓時殺意倍長。
楊過將她的殺意盡數收入了眼中,冷笑道:「你想殺了這個少女?」他不由的失聲笑了起來:「你會後悔一生的。你動手之前,最好先問問她的姓名,就會知道你跟她之間的關係。」裘千尺厲聲道:「你休要妄想欺瞞於我。你當我不敢殺她麼?你們定然是公孫止那個惡賊派來殺我之人。我認得你手上的君子劍!公孫止那個活該千刀萬剮的畜生,果然還不願放過我。我作鬼之後,也要一口一口咬死他。」她形容淒厲,比起厲鬼兀自可怕了三分。公孫萼打了個寒戰,卻不由說道:「你為何要侮蔑我爹爹,你們都侮蔑於他。他是個好人!」
公孫萼實在想不通,多少年來一直被谷中人敬仰有加的父親,這兩日如何就被人一口一個惡賊的這般侮辱。她心中委屈,又不知道自己被心性大變的父親拋棄之後該往哪裡而去,頓時流淌了不少遍的淚水又滾滾而下。淚水模糊只見,她忽然發現對面老婦人的目光陡然之間變的怪異了起來,滿是激動,傷感,驚喜,愛憐,諸般與先前那滿是殺意完全相反的意味,讓她心中一動。
裘千尺忽然顫聲道:「你……你叫公孫止那惡賊什麼?你叫他爹爹?你是……你是萼兒?」楊過將君子劍收了回來,對公孫萼道:「我將你帶來,就是讓你見見這個人的。如果不錯,她是你娘。」楊過一句話說出來,公孫萼和裘千尺都是渾身一震,相互凝望,都只覺得對方的眼神極為熟悉,無形之中心意相通,公孫萼叫道:「娘!」,撲入了裘千尺懷中。
楊過不再理睬二人,轉過來對歐陽峰道:「爹爹,我給你斬斷了這鐵鏈!」說完一劍砍向那寒鐵鏈,頓時?匡一聲金鐵相交之聲,震的整個石洞嗡嗡作響。那寒鐵鏈巋然不動,只添了一道白痕,鋒利無比的君子劍卻缺了個米粒大小的缺口。楊過大驚失色。他又試了好幾次,還是沒有什麼效果。周伯通湊了過來道:「你的木頭劍不行,還需我的寶貝短匕來奏功。」他掏出懷中的匕首,奮力往那鐵鏈上一扎,結果如楊過一般。他心疼的看著那短匕上的細小缺口,道:「不成,這鏈子太結實,你自己慢慢砍吧,我還是去聽故事。」原來公孫萼跟裘千尺已經知道了彼此的母女關係,抱頭痛哭之後,裘千尺正在給公孫萼講述自己當年的冤屈。
楊過心中焦躁,倒是歐陽峰安慰他道:「兒子,你不必煩惱。就像上次那樣挖開地下,把鐵鏈連根弄起來就是。我雙臂琵琶骨被穿,傷好之前兩條手用不上力氣,多了這條鐵鏈,也算是一件武器。」楊過無法,只得用君子劍挖開了地下土地,將寒鐵鏈連根收了上來。那寒鐵鏈雖細,卻足足七八丈之長,更是極重,竟不下一二百斤。楊過將寒鐵鏈小心翼翼的繞在歐陽峰身上,讓他既能已經能行動自如,又不至於一不小心牽扯到肩膀琵琶骨的傷口。
他一直沒敢耽誤時間,便立即順著石壁往上攀爬偵察。這峭壁雖然極抖,卻凸凸凹凹,容易借手,對楊過而言自然輕而易舉。只是在接近洞頂的時候,石窟向內收縮成一個不大的洞口。卻是無法繼續往上攀爬。他不敢動作太大。怕驚擾了上面的看守之人,便拔出長劍,在石壁上輕輕的刺出一個個碗大的圓洞,以手作腳,整個人懸空,一點點順著那些圓洞往上。越是接近洞口,他動作就越是輕柔,每鑿一個圓洞,都要花上一盞茶的時間。下面諸人仰著頭密切注視著他的動靜,都心中惴惴。
周伯通卻不知道擔心。他見楊過單手支撐著身體,在上面忙乎了半天,居然沒有掉下來,這般韌勁,當世罕有,大是佩服,便緊了緊褲帶,順著楊過的路線一溜煙上到了楊過身邊,用一根手指摳著楊過開的小洞,身子在半空中飄來蕩去,笑道:「楊兄弟,這般爬山果然有趣。這個石窟也奇妙的很。雖然你是騙我過來救老毒物的,不過老頑童這晚過的刺激好玩,就不怪你了。」他掏出匕首給楊過道:「你用這個,倒是能快點。」
楊過輕聲的道:「我的祖宗,你聲音這麼大,要是被上面的人聽見了,隨便扔塊石頭下來,我們都得完蛋。」周伯通笑道:「傻子,我聽過了,上面一共只有四個人,兩個在睡覺,兩個在走神。都不是高手,聽不見我們的言語。」他內力何等深湛?功聚雙耳,一二里地的動靜無不入耳。楊過自然相信,不由吃驚道:「只有四個人?」他昨晚來探的時候,直覺此地危機重重。不想此時防禦這般鬆散。難道谷中出了什麼變故?
他知道了上面的大概情況,去了大半的顧慮,匕首揮舞如風,片刻之間往上去了三丈。眼見離洞口沒有兩丈距離了,楊過奮力在石壁上一撐,整個人竄了出去。外面果然只有四個人看守,兩人睡的正酣。另兩人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楊過揮舞匕首割斷了咽喉。睡著的兩人比較幸運,楊過只是將他們點了重穴,讓他們至少昏睡十個時辰之上,然後將兩人塞到了草叢之中。他不敢耽擱,就請跟上來的老頑童負責警界,自己迅速的回到洞中。他這時對救出歐陽峰已經有了九成把握,才鬆了一口大氣。
等他下到了洞底,卻很吃了一驚。只見裘千尺母女縮在一個角落之中。裘千尺滿臉都是血痕,公孫萼張開雙手,擋在母親面前,眼中滿是惶恐,見到楊過,大叫道:「楊大哥,求你讓你義父住手,不要打我娘親。」
第四十五章 破綻(下)
公孫萼聽了母親的一番痛訴之後,才知道父親的險惡居心。回頭想來,楊過的確一直在救她,並沒有絲毫加害之意。雖然不知道楊過是如何得知這原本只有裘千尺才能知曉的隱秘,但對楊過的映像卻反了過來,只是那幾分畏懼卻總是殘留著。剛才歐陽峰忽然出手,用那鏈條抽打裘千尺。裘千尺自然不是雙腿能行走的歐陽峰的對手,棗核釘統統被他鐵鏈掃落,頓時被抽的滿面傷痕。公孫萼護母心切,不顧死活的擋在了母親面前,哪知道歐陽峰卻對她很是客氣,停住了手。
歐陽峰看楊過看著自己,滿目問詢之意,道:「這個老太婆在我被關在這石窟的幾天,天天用她的棗核釘欺辱於我。我手腳被縛,不是她的對手,現在自然要抱了此仇。」楊過默然。公孫萼跪哭道:「家母被困十幾年,心性變的孤僻些,行事頗有無禮之處,一應罪責,都算在公孫萼身上就是。老前輩若是不解氣,就請殺了小女子,但求千萬饒了我母親。」裘千尺厲聲道:「不許向他們求情。你我母女今日能夠相認,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便一同死在這裡就是。」她自己當然絲毫不懼,但想到花朵般的女兒若是陪自己死在此處,又極是心痛,言語之間便少了不少堅決。
楊過還沒有言語,歐陽峰已經哈哈大笑起來,道:「小姑娘不必擔心。我的氣已經消了大半,適才乘過兒不在動手,就是怕他在的時候尷尬。你很好,很好,我喜歡你。你是我兒媳婦,你的娘親我自然不會亂殺的。」他的話說出來,楊過根公孫萼齊齊一愣。倒是裘千尺想當然的這般認為。她撇嘴道:「你兒子什麼東西,哪裡配的上我女兒這般人才品貌。」歐陽峰大怒道:「老乞婆說什麼?我兒子如何配你女兒不上?」
兩人一番爭執,公孫萼羞的滿臉臊紅。楊過嘻嘻而笑,道:「我跟公孫姑娘剛剛才算是化敵為友,哪有什麼婚配之說?爹爹你是誤會了,孩兒早有了心上之人,對公孫姑娘自然是沒有半點邪念的。」歐陽峰愕然,半響道:「早知道,我剛才就殺了這個老乞婆了事。」他也只是一說而已,旋即興沖沖的問:「我兒媳婦怎樣,是不是比這個小丫頭美上一百倍?好上一百倍?」楊過含糊的道:「這個……倒是無法比較。大家各有各的好處。不過孩兒心中只有姑姑一個。」歐陽峰恍然點頭,又問道:「她是你姑姑?」楊過道:「我叫她姑姑。她是我師父。」歐陽峰皺眉道:「你怎麼喜歡那麼個老女人?」楊過心中又是氣,又是笑,叫道:「姑姑只比我大幾歲而已。她看起來比我還要小,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歐陽峰這才展顏而笑,一個勁的道好。
公孫萼母女聽的目瞪口呆。若不是為了女兒的性命考慮,裘千尺就要張口嘲笑楊過不知倫常了。她終於不能忍下這口氣,嘀咕道:「世上最美的女人。哼。世上哪有比我女兒更好的女人。」公孫萼羞道:「娘,你又胡說。我又哪裡美了……楊大哥這般人才,他喜歡的女子,自然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她這番話發自真心。雖然她覺得楊過行事乖僻,但對她很好,既從婚禮上救了自己,又讓她重新見到了自己母親,心中大是感激。她從來沒有對楊過動心過,所以楊過自豪的說道小龍女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她也沒有絲毫異樣。裘千尺叫道:「胡說,你是我女兒,如何不美?」她忽然見歐陽峰冷冷的盯著自己,心中一寒,便不敢多言。
楊過將諸人的表現盡收眼底,心中大是寬慰。他此時沒有想好怎麼安置公孫萼母女。但當務之急當然是盡快用棗樹皮搓一條長繩,然後將下面三人帶到洞外。
他從懷中掏出那些從絕情谷丹房拿的各種大補的藥丸並那半片靈芝,交給公孫萼道:「公孫姑娘,我義父和你娘親都是元氣大傷。這些藥,麻煩你揀有用的伺候兩人服用。」他頓了頓,將那半片靈芝從中間剖開,繼續道:「這靈芝珍貴無比,原是貴谷之物。楊過斗膽佔有四分之一,還請姑娘不要見怪。」公孫萼知道他的意思,低頭道謝道:「楊大哥肯分出一半給家母,公孫萼只有感激。」她伺候二老服藥之後,又從地上揀了不少棗子,收拾乾淨了奉客,舉止有序,甚是有禮。歐陽峰對她很是滿意,道:「這個女娃兒很好,兒子,你便將她娶了回家吧。」
楊過正在飛快的削切樹皮搓制長繩,聞言吃了一驚,不悅道:「爹爹,我說過了,我心裡只有姑姑一個,不會更愛別的女人。」歐陽峰傲然道:「男子漢大丈夫,怎能只有一個女人?我又不是要你不去愛你的那個姑姑。只是這女子不錯,就算不上心,養著就是。至少來客人了,端茶送水的招呼一二,總不能都要自己動手。」裘千尺大怒,還沒有說話,楊過已經正色道:「爹爹此言差矣。楊過既然只愛姑姑一個,自然不能再有別的女人,否則不但是對姑姑不忠,也是對別的女人不義。況且像公孫姑娘這樣的人物,能跟她叫個朋友就已經是莫大的福分了,怎能那般奢望?」裘千尺哼哼的道:「算你小子識相。」公孫萼低低的向楊過道了聲謝。
歐陽峰聽楊過頂撞自己,大是惱怒,道:「什麼叫對妻子不忠,對別的女人不義?忠義二字是對女人而言的麼?女人家能作什麼?除了長的漂亮的能有點作用。嫁個好男人,不就是一生所求?我兒子英俊瀟灑,當世第一。武功也是第一……當然,現在比我還差一點。憑你楊過,就算世上所有的好女人都嫁給了你,也不為過。」
楊過手下不停,頭都不抬,笑道:「我跟爹爹想法不同,沒必要爭執。爹爹心中裝的是權勢武功,女人只是點綴,所以越多越好。過兒卻只愛姑姑一個,再有旁的女人的想法,只是一想,就讓我噁心不已。」
歐陽峰怒氣不消,道:「你不聽我的話,那就是不孝了。你莫非只對女人忠義,卻對你爹爹我不孝?」他沒發現自己其實在妒忌小龍女在楊過心中的位置,只是心中鬱鬱,找了個借口便向楊過發難。
楊過知道他有點頭腦不清,加上他言語間並沒有辱及小龍女,便沒有絲毫生氣,繼續道:「如果爹爹所謂孝順就是讓過兒對爹爹言聽計從,那過兒定然是不孝了。到不是過兒故意不聽爹爹的話。孩兒我行我素,世上原無人能管。」他淡淡的說來,卻自有一股傲視天下的氣度。歐陽峰的怒氣頓時消了,喝彩道:「兒子你說的好。就是如此。男子漢大丈夫的,就要如此暢快適意。天王老子都管不到才好。」
他搖了搖頭,忽然道:「那你一門心思在你姑姑身上,武功不是耽擱了?我兒子怎麼能不是天下第一?」楊過失聲笑道:「這兩者又有什麼相干?若不能極於情,如何極於劍?」他隨口說出了這麼一句自己從來沒有想過的話,說出來之後又覺得大感興味。品味之下,餘韻無窮。雖然搜腸刮肚之下,還是不知道自己如何會蹦出來這麼一句。隱約覺得似乎是旁人所說,卻不記得是誰人所言。
歐陽峰皺著眉頭,反覆思量著楊過那句:「極於情,極於劍。」,心中隱隱有所動,卻也有如他往日的記憶那般,若隱若現,無法捕捉。半天之後他只有無可奈何的蹦出來一句:「拳腳內勁都很重要。光修劍法,也是不成的。」
公孫萼服侍歐陽峰喝了一口水,仔細品味楊過言語之間透漏出來對小龍女的濃濃情意,大是感動。她本來對楊過的「畸情」多少有些不齒,這時才感於楊過的癡情與忠貞。心想能讓楊過這般至情至性的當世奇男子傾情至此,真不知他口中的「姑姑」是怎樣一位天上的人物。她將兩位老人家伺候妥當了之後,便過來幫楊過搓繩子。女兒家手巧的多,搓的比起楊過還要快上三分。楊過向她點頭道謝。歐陽峰根裘千尺都是雙手無力,不能幫忙。
楊過一邊開口問道:「裘老前輩,想必公孫姑娘也告訴了你,那個虛雪軒妄想娶公孫姑娘為妻,我看她還很有霸佔絕情谷的意思,說不定現在已經霸佔了。你與她是敵非友,你跟那虛雪軒的一應因果,可否告知晚輩了?」裘千尺咬牙切齒的咒罵道:「這個淫邪的女人,原來居然是這麼個混帳東西。你於我母女都有大恩,我自然告訴你。」楊過聽到這裡,心中感嘆:原本的楊過不知道這些前塵往事的時候,也曾經救過裘千尺,但裘千尺卻恩將仇報,不願給楊過情花解藥絕情丹。現在裘千尺這麼配合,還是因為有求於自己,怕自己將她母女二人丟在這洞中不管。也因為自己這方的實力遠遠超出了她能力的範圍,強勢佔盡,她不得不低頭。說到底,江湖上還是靠實力說話。
第四十六章 脫困(上)
裘千尺自然不知道楊過心中所想。她繼續道:「大約三四天之前,那女人一個人順著一條繩子下了來。我先前只當她是公孫止的新女人,下來殺我以絕後患的……不過她生的真美,公孫老賊哪有那般福分。呸,呸,淫邪的女人,跟公孫止一樣不是好東西。」公孫萼聽到這裡,禁不住一陣陣傷心。這兩人一個是她一貫尊敬的父親,一個差點成了她的「丈夫」。昨日還在喜洋洋的拜堂成親,今日卻掉入了這百丈深的地底,更碰上了自己原本以為已經死去了多年的母親。人生際遇之奇,莫過於此了。
裘千尺覺察到女兒的傷心,爬到她身邊摸了摸她的秀髮,心中為女兒哀傷。現在女兒和自己都無處可去,即使逃出了這個洞窟,還會遭受公孫止和那虛雪軒二人的追殺,前途委實渺渺。她忽然心中一動,覺得如果女兒真的能嫁給楊過,倒也是件不錯的事情,雖然楊過對自己女兒卻似乎沒有絲毫動心。她本是如歐陽峰一般霸道之人,心底下就開始動了強迫楊過的念頭。但她旋即想到了雙方的實力對比。除掉武功深不可測的周伯通和歐陽峰,就算是楊過一人,以他的武功智慧,自己手足不殘,也未畢是他對手。於是這個念頭一閃便作罷。
她說道:「那女人告訴我說她是公孫止的敵人,又是萼兒的極好的朋友,還說萼兒在公孫老賊那裡受苦,她正在想辦法救萼兒,無意中發現了這個石窟,於是下來一探,卻發現了我。我聽到了萼兒的消息,就亂了方寸,信以為真之下,把昔年我被公孫老賊陷害的一應經歷都告訴了她。她說只要我出面作證,把這件冤屈在谷中弟子面前抖摟出來,公孫止的谷主自然無法坐下去,羽翼既除,老賊就好對付了。還脫了衣服給我穿。」她朝自己所穿的粉錦絲衣上啐了一口。
其實即使是到了現在她也並不能真正提起憎恨虛雪軒之心。那一日的情景,她一個困頓與洞底十幾年的老婦人,身上沒有片縷,只有樹皮蔽體,虛雪軒飄飄而降,惶若天人,兩人相對,就像荒蠻野人對上了九天玄女一般。虛雪軒給她帶來了女兒無恙的消息和報仇雪恨的希望,又解下了身上的衣服給她披上。丰姿卓約,氣度萬千,在裘千尺心中,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也不過如此。
她恨恨的繼續說:「我也相信了她,答應到時候給她出面指責老賊。她叫我在地底委屈兩日,幫她看守這個老東西,說他是公孫止老賊的得力幫手。」她看看歐陽峰。歐陽峰正在捶打著腦袋,苦苦思索往日之事,渾然沒有聽到她辱及自己。裘千尺便繼續道:「所以我這幾日才對這歐陽峰多有不敬。」
楊過也沒有發現她言語間的不敬。他在思考虛雪軒跟公孫止之間的糾葛。他曾問過公孫萼,說是七八天之前,還是洪七公跟虛雪軒金輪等人對峙的時候,絕情谷弟子發現了絕情谷一處谷外據點,被虛雪軒等人佔據了,便請他們離開。結果反而將他們引入了絕情谷之中。這些人入谷之初相當安穩,哪知道很快就開始目中無人,在谷中橫衝直闖,如入無人之境,奇怪的是一貫威嚴的谷主卻從不出面阻止,也約束門人,不得和他們衝突。而且就在絕情谷眾人快忍無可忍的時候,公孫止忽然宣佈決定在昨日將女兒嫁給虛雪軒。
楊過細細分析前因後果:應該是虛雪軒故佈疑陣,將自己拖在谷外,然後帶著歐陽峰,全部轉移到了絕情谷之中。這般大概是想斷絕自己和洪七公找到歐陽峰的可能。畢竟如果沒有老頑童,自己真未畢能找到此處。到了谷中之後,虛雪軒或者她的手下發現了這個洞窟,於是虛雪軒下來一探,從裘千尺口中得知了當年的恩怨之後,便借此要挾了公孫止,讓他答應將公孫萼嫁給了她。還將歐陽峰轉移到了這個洞穴之中,這樣若非那內應幫忙,自己就完全沒有找到歐陽峰的可能。
這麼一陣分析,看似圓滿,其實帶來了更多的疑問。虛雪軒是四五日之前才有了裘千尺這個把柄,那為何公孫止一開始就對虛雪軒的手下那麼縱容?為什麼是虛雪軒直接下洞,而不是派她的手下先探察一番……如果這一切是虛雪軒的計劃的話,那麼這個計劃跟自己營救歐陽峰而草草擬就的計劃一樣破綻百出。偏偏如果不是自己這個知道了許多本來不可能知道的秘密之人這個變數的話,虛雪軒幾乎已經成功了。偏偏同樣的是,自己的這個破綻百出的營救計劃也成功了大半。有時候求全責備的準備,不一定能夠帶來意想之中的成功。難道這就如同九陰真經開篇所謂:「不足勝有餘」?
楊過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心頭裡湧起了一個極為怪異的想法:難道此人……他旋即搖搖頭,將那個荒誕的想法驅逐出去,不再考慮。專心搓制樹皮繩子。
兩人搓了大約五六十丈的長度之後,忽然聽上面老頑童的怪叫聲傳來:「楊過,老毒物,你們得快點了。老頑童我遠遠的看到有一大批人往這裡趕來,大概一注香時間就能到這裡了。哎——呀,好像一個不小心,被他們看到我了……不過沒關係,這麼遠,他們也認不得我。不行,我還是把面具戴上,不然被他們認得我了,下次再偷東西時候會不好意思。哈哈。」
他夾雜不清的一段話,至少讓楊過知道,沒有時間繼續搓繩子了。他心中懊喪,從懷中掏出自己的麻繩,還有周伯通的那截白玉般的繩子,道:「可惜了,繩子不夠長。」公孫萼這才清楚的看到了這截繩子,叫道:「白玉絲母!」楊過驚疑道:「你認得的?難道這繩子也是谷中之物?我還以為是老頑童的東西呢。」
公孫萼道:「這不是繩子,是千萬條白玉蠶絲纏在一起的。白玉蠶絲性極堅韌,我們絕情谷的漁網陣刀劍不傷,主要就是用的這白玉蠶絲編織的。」她小心翼翼的從線頭處抽出一根肉眼難見的細絲道:「這麼一根細絲,夾著別的材料,就能編織出來一整張漁網。」
這絲母的確是谷中祖傳異寶之一,刀劍不破,水火不傷。老頑童無意中翻到之後,當作普通繩子帶在了身上,若不是楊過心細,就被他隨手丟到了鱷魚潭。
楊過大喜,問道:「這絲能不能承受一個人的重量?」公孫萼笑道:「估計不成。但是我們不必將它抽的這麼細。這些蠶絲是一小股一小股糾纏在一起的。只要把這一股股分開接起來,估計也夠長了。」她立即動手,將那一股股筷子尖粗細都及不上的蠶絲分開連接了起來,頓時原本就長達十來丈的長繩更長達六七十丈,加上先前搓就的樹皮繩子,長度是絕對夠了。楊過試了試,支撐五六百斤的力度絕對沒有問題,便立即拖著百餘丈長的躥到了洞外。
他見周伯通帶上了那張飛臉的面具,形容古怪,不由一笑。順著周伯通指點的方向望去,果然見遠遠的一對人往此地而來,雖然隔的很遠,他還是勉強分辨得出,帶頭的三人正是虛雪軒,公孫止和金輪法王。楊過自忖這些人還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真面目,便繼續掏出了「柳毅」的面具戴在臉上。
他立即將繩子垂下,把歐陽峰拉了上來。公孫萼母女不需要楊過動手了,老頑童對這拉人的遊戲很感興趣,雙手收的極快,三下五除二的將兩人都救了出來。旁人到好,裘千尺是十幾年來首次重見這洞外的風光,她扶著女兒肩膀,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了公孫萼身上,只覺得再也看不完,再也看不夠。
歐陽峰站在這山腰上,四下俯瞰。他近日來受盡屈辱,往日之事更是不斷浮現,又找到了尋找多年的義子,胸中既是激動,又是彷徨。對匆匆往此趕來的敵人沒有半點入眼,忽然仰天縱聲而號。歐陽峰受盡折磨,雖然身體極為虛弱,但中氣不失。他逆九陰的功力何等精深渾厚?這一聲猶如荒莽巨獸的長吼,震的群山抖嗦。楊過被他的一吼震的氣血翻騰,連忙運功抵禦。公孫萼頭腦一暈,差點翻身栽倒。老頑童和裘千尺一人握住了她一隻手,兩股渾厚的內力輸入,她才面色蒼白,險險的站住了。
虛雪軒一眾豪傑加絕情谷綠衫弟子總共不下百餘人匆匆趕到了山腳下,都被歐陽峰陡然發出的長號聲驚的一個趔趄。幾個功力低微的綠衫弟子直接栽倒在地,頭暈目眩。虛雪軒看到了歐陽峰挺立的身影,頓時面色一變。公孫止不明所以,呆呆的看著。金輪法王遙望山腰眾人,心中暗暗發寒。中原豪傑之士,一多如斯哉?
第四十六章 脫困(下)
楊過將那白玉絲母繩重新合成一股,盤在腰間,到峭壁山路的險要處站住,拔出了君子劍,搶住了上風。公孫止等人不敢上前,只得停下。虛雪軒緩緩往他面前走去,微笑道:「你就是楊過?」見楊過微微點頭,她笑面如花道:「終於讓我見到了你。你果然是個極端出色的男人,讓我大是驚喜。」她神情言語之間竟沒有絲毫見楊過救出了歐陽峰之後的窘急憤惱,似乎見到了楊過,便欣喜無限,別無所求。居然連楊過也無法判斷她是否出自真心。他道:「你更是個無法看清的女人。有你這般的對手,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虛雪軒從上而下,又從下而上,一點點打量楊過,居然沒有絲毫遺漏。以楊過的定力,也覺得渾身漸漸發燙,肌肉微微發緊。他忽然一劍刺出,君子劍抵在虛雪軒額頭,一絲鮮血緩緩流下來。虛雪軒胸口微微起伏,臉上的光彩愈加彰顯,竟大有興奮之意。她用一種請求別人陪她玩耍的小女孩般的眼光,緊緊的盯著楊過。眼中滿是嗜血的光芒。
楊過此時才理解到寧可成當日的疑惑。或許寧可成當日根本沒有輸,虛雪軒其實躲不開寧可成那一劍。就如他此刻。他實在想像不出,虛雪軒為何對他這一劍不躲不閃。他那一劍並沒有留手,換成他上華山前的水準,無法收手之下,必然已經刺穿了虛雪軒的頭顱。虛雪軒此時的實力還是遠勝於己,根本沒有如此行險的必要。難道她真的不在乎死在自己劍下?這個女人行事,已經完全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楊過心中一陣恍惚。他旋即鎮定下來,緩緩道:「你為何不躲,當我不敢下手麼?」虛雪軒搖頭:「我自然知道你不會手下留情。如果我再往前去,你肯定會下手殺了我。你是個狠心的男人。我喜歡狠心的男人。」
楊過冷笑道:「我要救了義父,不會陪你發瘋。我勸你快快退開,休要擋住我出谷的道路。」
虛雪軒失望了半響,道:「可惜的很。你跟別人畢竟也沒有多少兩樣……雖然你是最特別的……既然看到了你,我本懶得繼續捉弄歐陽峰。」她吃吃的笑:「即使是鼎鼎大名的西毒歐陽峰,在我心中也比不上楊過的一星半點。一見楊過誤終生。你果然是個風流倜儻的人物。但你為什麼不對我笑笑?我生的不好看麼?」
楊過一生,從來沒有懼怕過誰。但對上這個瘋狂的女人,他卻從心底裡忌憚。他手上長劍不敢放下,並不回答虛雪軒的問題。虛雪軒美目凝在他臉上,半響後幽幽的說:「我想殺死你。」她眼中爆出一股閃亮的光彩,眼睛注視著楊過前胸,臉上都暈紅了起來。似乎「殺死楊過」本身,就是世上最好玩的事情。
楊過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暴虐荒唐的情緒,似乎情願讓眼前的女人剖開自己的胸膛,剜掉他的心臟。尤其讓他心驚的是,這種想法似乎早埋藏在了他的心底,此時只是被虛雪軒悄悄的引誘了出來。
他想到了年少時候受到的種種苦痛。尤其是母親穆念慈剛死的那段時間。若不是世上有小龍女這個依戀與慰藉,或許他原本懶得繼續活在這個世上。
這幾年來,他幾乎已經不再考慮這種糾纏往復,沒有答案的問題了。隨著武功一日日精深,他的胸懷也一點點開倘,自從明白了跟小龍女的愛戀之後,他肆意縱橫江湖,結交寧可成等朋伴。這些日子以來,除掉對小龍女日日的思念,他其實過的很快活,漸漸的簡直已經完全忘卻了他跟常人的不同,忘卻了他那跨越時代的記憶——那的確能給他帶來一些便利,例如這次營救歐陽峰出乎尋常的順利,便源於此。但那更是他痛苦終身的根源。
當他知道世間原來可以沒有皇帝,而百姓能夠過的更好,臨安城裡面君臨天下的威勢對他而言,就變成了一個笑話。當他知道一個人其實能沒有那麼多的約束而自由自在的活著,師門祖訓,江湖信條這些東西對他而言,就成了一個笑話。但他更知道只是讓旁人知道了他的念頭,他就完完全全成了這個時代的笑話。而且他不知道是自己的錯,或是別人的錯。或者,其實,兩者都沒有錯。大義是如此,小節上他也不得解脫。他本是格格不入之人。
他大可以忘掉這一切,再用庸人的方式,鄙俗而快活的苟活著。然而他終究不能。他畢竟是楊過。即使於人無益,即使只能無限期的自傷,即使是錯。他也不能向這蒼天妥協,甚至不能向自己妥協。他才發現,自己其實還念念不忘著死亡。
他微微搖頭道:「我還死不得。等哪天該死了,我再找你。」一時之間,他竟不太敢直視虛雪軒容光煥發的俏臉。虛雪軒上前一步,額頭抵著楊過長劍,一點點向他靠近,夢囈般道:「我們決一死戰如何?要不你殺了我,要不我殺了你?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很快活。」楊過目光一點點變冷,輕輕的道:「我數三聲,你若不退,我必殺你。」這些年,他明明已經開始忘卻這些,開始讓自己心境平和,讓自己剛柔並濟。她卻在揭開自己的傷疤,還在往上面撒鹽。他忽然對這個女人充滿了憎恨。
虛雪軒身量極高,雖然站在下風,也達到了楊過眼際。山路狹窄,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淵。此時兩人相距不過數尺。楊過手執利劍,只需往前一送,虛雪軒武功雖然並不低於楊過,卻必死無疑。他數「一」,虛雪軒不動。他頓了頓,數「二」,虛雪軒仍舊不動。楊過長劍一緊,頓時虛雪軒那淺淺的傷口被撕了開。楊過嘴唇微動,就要數三。
眾人見山風獵獵,兩人在峭壁間對峙,衣訣飄飄。虛雪軒額頭殷紅的血珠順著君子劍緩緩滴落。不分敵我,都情不自禁的埋怨楊過心狠,竟下得了這般的毒手。眼見楊過數到三,各各將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他這一劍,刺是不刺。
楊過聲音還沒有發出來,忽聽老頑童叫道:「大好的日頭,大家曬曬太陽,吹吹風的多好,幹嗎打打殺殺的。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殺掉了多可惜。」山路狹窄,他直接縱身到了兩人頭上的峭壁上,左手絕情匕噗的插入了石壁上固定住身子,右手捻住了楊過劍尖,朝虛雪軒好奇的問道:「你真不躲閃?你為什麼不躲閃?」
虛雪軒笑道:「我當然要躲開。這個人比我想像中心腸硬,居然臉色都沒有變過。」輕笑著緩緩後退,額頭一點殷紅的傷口還在微微滲血。但第一次,周伯通忽然感到她笑的極是蕭索。她朝楊過道:「我會死在你手上的。不過不是今天。你現在還不認得我,我也不認得你。」楊過收劍,仍舊佔著地勢,不後退半步。
虛雪軒轉臉朝周伯通道:「我以為你是個老實人,結果也是個騙人的。」周伯通一愣,哇哇大叫道:「我什麼時候騙過人了?」他臉紅半天,道:「有時候我倒是想騙的,只每次都被人家看了出來。」虛雪軒問:「那為何昨晚在水仙山莊之上,你看到了楊過,卻裝作不認得的樣子?」周伯通委屈的道:「我當時沒認出來啊!」虛雪軒又問道:「他是不是和你現在一樣,帶著個假面?」周伯通笑道:「是啊是啊。楊兄弟戴的人皮面具,是東邪那老傢伙的。我這張還是楊兄弟給的呢。」他把臉上的人皮面具拿了下來,洋洋得意。虛雪軒朝周伯通借了過來,左右端詳之後還給了他,柔聲道:「你是個好人。」周伯通最怕女子對他這般,聞言一驚,四肢齊用,猴子般順著峭壁爬了回去。
虛雪軒盯著楊過,道:「原來你一直戴著人皮面具,所以我看不出你真正的臉色。那一劍,你會刺麼?」楊過冷冷的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從不失言,多半會刺。」虛雪軒道:「你是我見過的人中間最心狠的人。非但對別人,便是對你自己,也沒有絲毫憐惜。」
她笑道:「你跟我,多麼相似。」
楊過搖頭,道:「你說的話我聽不懂。總之今日我要帶我義父離開,你休想阻攔。」
虛雪軒幽怨的道:「你不是聽不懂。你只是不願聽而已。」兩人目光相對,最深處都是一片森森冰潭。
虛雪軒提高了嗓門道:「只要你除掉面具,讓我看一眼真正的你,我就放你們離開。」
諸人都是一驚。誰都不想她費盡心思,用盡了手段,卻只提了這麼個簡單的要求,便都把目光轉向了楊過,等他說出個「好」字。
楊過極是堅定的搖頭,道:「我不願意。你但凡有招,施展出來吧。我守在此處,佔盡地利,總能阻住你們,讓我義父脫困。至不計,我便死在這風光無限的絕情谷就是。」
他朝四周凝望。忽然心中大痛,竟然是先前所中的情花毒再次發作。這一痛,竟至於不可收拾。
其實他當時中毒極輕,本身又接近百毒不侵,體內的些許情花殘毒於他而言,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情花毒只是藥引,他只是由死想到了小龍女。由小龍女而動情,至於無法舒緩。情之一物,本千頭萬緒,無可名狀。或可為喜情,或可為悲情。或可為樂情,或可為苦情。楊過一生悲苦,深陷沉淪,無可解脫。此時忽然劇痛,實在是毒性已深,身上雖有絕情丹,卻無可解救。
既然總歸於死,他為何還要眷念於小龍女的愛情?想到此處,楊過忽然如中錘擊,一時之間驚恐無限,竟至於無法呼吸。他腦海中有無數聲音在問他:「生不如死……生不如死……生不如死……生不如死……」……「愛或不愛……愛或不愛……愛或不愛……」……這兩種聲音比起世上任何玄微奧妙的武功對他的摧殘打擊都大上多少倍。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情為何物,不知道何所生,不知道何所死,不知道何所有,不知道何所無。一時之間,似乎在這逝去的許多年生命裡,他一直都只是個渾渾噩噩的行屍走肉,沒有真正活過。那麼以後呢?以後又如何存活?怎樣才算是真正的活著?
他恨不能撕裂自己的胸膛,去問問自己的本心。他恨不能燃盡所有的生命,只作一聲悲嘯。他恨不能投身刀山火海,立即化為烏有。
在別人看來,楊過雖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卻讓每個人都知道他處在了瘋狂的邊緣。他周圍的空氣似乎都由於他的心情而錯亂,扭曲。即使是金輪法王的修養,也情不自禁的後退了幾步,彷彿再靠近楊過,就要被他撕裂吞噬了一般。公孫萼緊緊的握著裘千尺的手掌,緊張的渾身冷汗。在她眼中,楊過就像在一點點燃燒一般,燃燒的時候固然熱烈無比,燃盡了之後卻不會有絲毫存留。周伯通盯著他,有點發呆。喃喃道:「走火入魔了麼?我師兄當年也是——為什麼我從來沒有走火入魔過?改天也要試試。」眾人都是驚駭萬分,只虛雪軒癡癡的看,面上一抹病態的嫣紅。
歐陽峰忽然踉踉蹌蹌的朝楊過奔去,大叫道:「兒子,兒子,你怎麼了?」周伯通一把扯住他,道:「你怕什麼?走火入魔而已。我師兄當年不也沒事了?他不會有事的。等過了這一關,他肯定跟我師兄當年一樣,就得道了。不對不對,那他不就成道士了?」歐陽峰不知雙手間從何而來的一股力氣,掙脫了周伯通,直奔到楊過眼前,握住他雙肩用力搖撼,叫道:「兒子,你怎麼了,告訴爹,告訴我怎麼救你!」他感覺到楊過此時危險到了極點,只要一個不對,就能封殺了他自己的心靈。
楊過茫然盯著他,問:「我是誰?姑姑是誰?」歐陽峰驚惶的大叫:「你是楊過,你是楊過啊,你是我兒子,你是我西毒歐陽峰的兒子啊。你姑姑——你姑姑不就是你師父麼?你姑姑是你妻子啊。」楊過君子劍跌在了地上,雙手緊緊的握著歐陽峰的雙臂,握的他傷口之處鮮血橫流,寒鐵鏈嘩嘩作響。楊過雙眼瞪的渾圓,眼中卻沒有絲毫神采,他問:「你是誰?」
歐陽峰叫道:「我是歐陽峰啊,西毒歐陽峰,白馱山主人歐陽峰……」他手上的力氣漸漸消失了,臂上傷口的疼痛也沒有了感覺,只飄飄悠悠的想:「對啊,我是誰……我是……歐陽峰?」這個問題他想了不知道多少年,好像還準備這麼飄飄悠悠的一直思考下去。
一老一少兩人都有如失心般立在這懸崖峭壁之前,似乎飄忽之間就要掉下山崖。兩雙眼睛同樣空洞無神。四周之人都只覺得詭異萬分,連老頑童在內,竟大氣都不敢出。
楊過反反覆覆的念叨著小龍女的名字,時而夾著自己的名字。良久他輕輕的問:「我總是想不通……」歐陽峰下意識的回答道:「是啊。我也想不通。想了二十年了,還是想不通。」
周伯通在一邊,終於忍不住無聊,叫道:「那不簡單,想不通,就不像唄!」靜謐的山崖上陡然響起來他破沙鑼般的嗓音,突兀的緊,連公孫萼都忽然動了打他一頓的念頭。場中失魂落魄的兩人卻雙雙一震,再度對視一番,開始輕輕而笑。繼而大笑,笑的一發不可收拾。
良久,楊過忽然雙淚縱橫,道:「爹爹,你記得了?」歐陽峰道:「都記得了。你不需為我高興成這樣。」楊過哽咽道:「不單為爹爹,也為我自己。」歐陽峰點頭:「你我父子二人今日能一起醒悟,實在是莫大的造化。」楊過破涕為笑道:「爹爹是記得了,過兒卻只是忘記了。和之前不去想不一樣,是真忘記了。還要多謝周伯通的一句『想不通,就不想』。」歐陽峰卻緩緩流出了淚水:「便為了這六個字,我困頓了二十年。知道此時,我才真正脫困而出。」兩人又是一陣長笑,這才鬆開了互相緊握的臂膀。旁人都覺得兩人變的不一樣了,具體如何,卻無法言說。虛雪軒卻無形之中退後了不少步,眼光渙散,神思不屬。金輪法王面露驚怖之容,口中喃喃自語,儘是旁人聽不懂的藏語經文。
楊過扶著歐陽峰坐在峭壁邊上休息,逕自走到周伯通面前,恭敬的道:「請問生死。」周伯通咧嘴笑道:「活著就活著唄,好好的想著死幹什麼?」楊過道:「是。但想的多了,就想到了死,只覺得生無其趣。」周伯通皺眉道:「想也是沒用。想也是白想。況且怎地就生無其趣了?」他憤慨起來:「我當年被黃藥師關在桃花島十幾年,那豈不是無趣的很,我還找到了自己跟自己打架的法門,多有趣。天底下到處是有趣的地方。例如剛才我們上來的洞。裡面還有幾條沒死的鱷魚,改天我也把它們救上來,放到汗水去。等它們在越長越多,整個長江都是了,我重新綁一個鱷魚船。小孩子家不懂事,胡亂說話。」楊過點頭應是。
周伯通隨便幾句率性之言,就讓楊過這樣聰明絕頂且桀驁不遜的人物點頭受教,雖然不滿意楊過對他的些許恭敬,周伯通還是禁不住得意洋洋了起來,道:「你還有什麼要問的,一併問了,我老人家統統告訴你。我可當你是好朋友才這般。我有個徒弟,不知道多蠢笨,跟郭靖似的呆板。他天天要受教,我偏偏不跟他說。」
楊過微微一笑,稽首道:「請問情愛。」周伯通頓時面色大變,火燒了眉毛似的跳了起來,雙手亂擺,道:「這個我不懂。」轉身就走。楊過哈哈大笑,如影隨形的跟在他身後,道:「這個不要你教我。我也不懂。不過也與生死同。愛了便是愛了,卻不需知道所以然。於我而言,愛便是生,生就須愛。周伯通以為如何?」周伯通雙臉發青,逃的飛快,叫道:「都說我不懂了。」楊過大叫道:「那瑛姑呢?你要她生,要她死?」周伯通頓時一愣。楊過繼續道:「我適才生死懸於一線,你看到了的。瑛姑呢?她愛你不在我愛我姑姑之下。她的生死,原系與你手。」周伯通臉色數變,忽然發起怒來,一把推開楊過,把楊過贈他的面具扔到楊過懷中,叫道:「我不跟你說話了。」背轉向眾人,撒腿往崇山峻嶺之中而去。楊過心中悲喜交集,拾起面具,愣愣的看他遠去。
眾人紛紛回過神來。聽了楊過歐陽峰跟周伯通一通近乎論道的言語,似乎有所悟,又似乎一無所知。公孫止一眼看到了楊過留在地上的君子劍,連忙上前去搶了在手上。還沒有拿穩,忽然一截鐵鏈靈蛇般擊向他手腕。那鐵鏈居然比起人手還要靈動了三分,直襲他手腕三處大穴。公孫止猝不及防之下,手腕急縮,哪知道君子劍劍身不知何時已經被那鐵鏈絞住,他居然帶之不動。眼見鐵鏈即將擊中自己手腕,勁風四溢,他雖然能閉穴,卻絕對不敢硬受這麼一擊,便只好鬆手,任由那鐵鏈扯了君子劍回去。
公孫止這才有暇打量出手的歐陽峰。只見他仍舊那般側對著眾人,眼神專注的望著西北方向,似乎從來沒有移開過。一截鐵鏈攜著君子劍,彷彿活物一般在他遍繞鐵鏈的身上遊走。見到歐陽峰出手,所有人都是大驚失色。公孫止驚怒交集,道:「你為何搶我寶劍?這本是我谷中祖傳之物。」歐陽峰淡淡的道:「我只知曉,現在這是我孩兒楊過的佩劍。」他掃視了眾人一眼,西毒的氣派陡然橫生,竟壓的諸人不能透氣。
第四十七章 無題(上)
公孫止之前聽到了歐陽峰的吼聲,雖然驚訝於他內力之深,但見他被貫穿了雙臂琵琶骨,估計已經沒有了動手的能力,便沒有重視。卻不想歐陽峰內力精深到了這種地步,一對鐵鏈被他用內力一催,圓轉如意,直與雙手無異。他武功高絕,被歐陽峰這般輕鬆的奪去手中之劍,實在是過於大意。當著所有弟子面前被人如此打敗,他頓感臉面無光到了極點,反手拔出了身後的黑劍,就要向地上的歐陽峰進招。
他一劍刺出,對面卻忽然直直的也刺來了一劍,卻是楊過搶了過來動手。他這一劍與公孫止劍勢相對,旁人看來,似欲與他同歸於盡一般。但公孫止身在局中,才知道這一劍的巧妙,楊過這劍看似毫無變化,其實早已封死了他劍法中的所有去路,他若不變招,頃刻之間就要被他一劍穿吼。公孫止曾和楊過大戰數百回合,從沒有見楊過施展過如此凌厲簡約的劍法,竟然直指自己劍中的破綻。公孫止大駭,左手金刀也匆忙用上,險險的講楊過長劍架開。楊過手中淑女劍一拖,斬斷了公孫止半截金刀。
公孫止退開兩步,楊過實力明明比他差上半籌,卻招招克制自己,如今更手執淑女劍這種天下利器,自己對他,實在是無可奈何。他一向極端自負,不想最近先莫名其妙的敗於虛雪軒之手,又數度負於楊過。今日還被一個雙手半殘的歐陽峰奪走了長劍。大徒弟樊一翁的背叛,女兒公孫萼的離開,自己的倒行逆施……他現在在谷中的威望已經降到了頂點,更被虛雪軒拿住了生平最大的把柄,不得不為她所制。這個女人手段厲害,眼見門下弟子們一個個為她神魂顛倒,自己谷主的位置實在已經不穩之極。公孫止牙口緊咬,目中噴火。楊過沒有瘋狂,他卻接近了瘋狂的邊緣。
楊過心中警惕,對身後穩穩坐著的歐陽峰道:「爹爹,此人功夫厲害,你坐在此處,我須施展不開。」歐陽峰知道他好意,怕他坐在懸崖上不安全。他剛剛開始記起以往之事,大腦還有些混亂,正要安靜的整理一下思緒,並不想動手,便微微點頭,站起來往後而去。跟楊過錯身的時候,寒鐵鏈將君子劍送到了楊過手上,道:「這些人要是太呱躁,都殺了就是。」楊過小心翼翼的收回了淑女劍,將君子劍握在手上,對公孫止道:「公孫谷主,這兩柄劍確是谷中之物。不過我已經向公孫萼姑娘討了來。現在這一對寶劍,卻是我楊過的東西了。」公孫止大怒道:「叛逃的女兒,她憑什麼將祖傳寶劍送給別人?我才是這絕情谷谷主。」
公孫萼站了起來,走到楊過身邊,淚光盈盈,問道:「爹爹。無論如何,你終是我爹爹。我且問你,大師兄是不是被你殺了?」她現在才知道以往心中公正肅穆的爹爹,君子的表面之下,一顆心狠毒到了無以復加。即使這樣,她一雙淚眼凝望著公孫止,只盼他說出個「不」字。公孫止面色鐵青,道:「樊一翁不顧師門大恩,妄圖背叛於我,我自然要將他暗門規處置了。」
公孫萼眼前一黑,直欲摔倒。楊過一把扶住了她。他這一來頓時破綻大漏,公孫止狠毒的眼光閃爍,尋思著如果攻向公孫萼,楊過必然會救,那麼他那專門克制自己的劍法就施展不開,大有可能將這兩人一併殺了。但大庭廣眾之下,叫他堂而皇之的向自己女兒動手,他畢竟有些猶豫。搖擺不定之間,公孫萼已經站穩了身子,淒然朝公孫止道:「爹爹,你不是往日的那個爹爹了。我再問你,我娘到底是不是得病死的?」
公孫止心中一動,忽然面色大變,往楊過二人身後看去,只見那個他一直沒有在意的麗裝老婦人正四肢著地,一點點向這裡爬來。她腦袋固執且艱難的高高抬著,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他雙眼,之間的怨毒仇恨之意,恍若實質。公孫止忽然想到了此人的身份,頓時驚的亡魂直冒,裘千尺的身形在他看來,比起九地之下索命的惡鬼還要恐怖了三分。
裘千尺爬過了楊過等人腳下,兀自不停,往公孫止爬去。公孫萼心中大慟,想把母親攙扶起來,被裘千尺掙了開。公孫止一步步後退,從這狹壁上一直退到了山腰的一片開闊地帶。旁人見到這麼詭異的場景,一個個大氣不出,紛紛追了過來。公孫萼實在忍不住,跪倒母親面前,哭道:「娘,你原諒爹爹吧,你原諒爹爹吧。我們一家子忘掉以前的仇怨,便離開這絕情谷,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的過活,那樣不是最好麼?」她突然開口,稱呼這個詭異可怖的老婦人為娘,頓時谷中綠衫弟子都是大驚,連金輪法王都不禁動容。這幾日一波三折,奇人異士迭出,奇景詭情不斷。他打定了旁觀的念頭,饒有興味的退開了幾步。
公孫止心中反而定了下來,手中刀劍握的更緊。他自然沒有把這個被自己挑斷了手腳經脈的髮妻放在眼裡。心思電閃,盤算著在她開口揭露了自己醜事之前殺了她們母女。但楊過早在防備著他,仗劍守在了一邊,公孫止自然不敢輕舉妄動。
裘千尺聽了女兒的話,夜梟般的笑聲響了起來,她翻身坐在地上,望著公孫止,悠悠的道:「這個人是天下間最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人。我昔年是他髮妻,貌美年輕,還被他挑斷了手經腳經。現在我一副人鬼不知的形象,你當他會認我?」她縱聲慘笑。半天後對著旁邊的絕情谷弟子道:「你們知道我是誰麼?我就是這個公孫止老賊的結髮妻子。我助他打退強敵,助他彌補了武功中的破綻,更將全身的鐵掌門絕頂武功都傳授了與他,對他有天高海厚的恩惠。當年他跟一個叫柔兒的賤婢偷情,被我發覺之後,就偷偷暗算了我,把我弄成了這麼個慘狀,投入了後面的那個深坑之中。直到今日萼兒和這位楊公子無意中找到了那裡,才將我救了出來。這個公孫老賊,正是天下最卑鄙無恥,最忘恩負義之人,你們還奉他為谷主麼?」
忽然一個綠衫弟子大叫道:「公孫止倒行逆施,不配繼續作著絕情谷谷主!」公孫止大怒,目中噴出狠毒的光芒,往那弟子看去,卻是平日裡跟被自己處死的樊一翁最為交好的一個弟子,別號叫小五的。那小五在他淫威之下,瑟瑟發抖。眼中餘光卻看向一邊的虛雪軒。只見她對自己微微頷首,目光中頗有嘉勉之意,頓時只覺得一顆心飄蕩了起來,激動的渾身亂顫,連公孫止那有如殺人一般的目光也不覺得刺眼了。有了小五帶頭,頓時綠衫弟子之中倒有三分之一開始附和,餘下之人也多半搖擺不定。公孫止的變化諸人自然看在眼中,樊一翁之死,更讓他們多了分兔死狐悲的慼慼。
公孫止臉上青氣連閃,只聽身下裘千尺冷冷的道:「你眾叛親離,從今往後,我就是這絕情谷的谷主了。我要是你,最好橫劍自刎。跳到山崖之下自盡,也是不錯。」說完,一口吐沫吐向公孫止。公孫止不及防備之下,差點被她吐了滿臉,頓時怒發如狂,大叫道:「你個老乞婆也想謀奪我的谷主之位麼?我當日一時心善沒有把你殺死,留下了今日的禍患。你當我今日還會手下留情麼?」
他剛才就通過不經意之間轉換方位,避開了楊過。此時忽然出劍撲向地下的裘千尺,勁風鼓蕩,已經用了全力,直欲立即將她殺死。公孫萼大駭,合身往母親身上撲去,想替她擋下來這一劍。楊過伸手按住她肩膀,公孫萼頓時無法動彈。
公孫止黑劍眼見就要遞到裘千尺面前,裘千尺大叫道:「你要殺——」最後不是發出個「我」字,卻噗的一聲,從她口中噴出三枚藏在口中多時的棗核釘。只聽公孫止哀聲長號,整個身子定在了原地。一聲叫響了半截,悠悠的停住了。他站了半響,忽然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諸人定睛看去,只見他雙眼和額頭,三個血窟窿汩汩的流淌著紅的發暗的血漿。
這麼個絕頂的高手,身份尊崇的絕情谷主,就這般輕輕巧巧的死掉了。除了楊過和虛雪軒,便是動手殺人的裘千尺,也是一臉恍惚,如在夢中。最後還是公孫萼的大哭之聲驚醒了眾人。公孫萼對著父親血葫蘆般的面容,只哭的肝腸寸斷。忽然楊過走到她面前,將一股渾厚的內力渡入她體內,接著道:「公孫姑娘,你還是快看看你娘吧。」公孫萼心中大驚,一轉身,只見裘千尺端坐場中,凜凜生威,但胸口卻紅了一片,口中微微掛了一行血絲。
公孫萼撲到裘千尺身前,哭道:「娘,你怎麼了,你別嚇我!」裘千尺凝望著她,陰森狠歷的目光漸漸只有慈愛憐惜之意了。她道:「我低估了你爹爹的功力。二十年不見,他比我當年厲害多了。我雖然用棗核釘殺了他,還是被他那全力一劍刺壞了心脈。我也活不了的了。」公孫萼眼前發黑,直欲昏倒。全賴楊過在一邊用內力護住她心脈,才不至於讓她過於哀慟而傷了身子。
裘千尺目光注視到公孫止屍體之上,眼中神色複雜到了極點。良久才緩緩道:「我殺了他,他也殺了我。扯平了。我畢竟是他妻子,你將我們葬在一塊兒。記住了?」公孫萼大哭著不斷點頭,只覺得心中之血一滴滴滴落。
裘千尺內力渾厚,硬撐著不死,伸手撫摸公孫萼頭項,張嘴想說什麼,卻半響沒有言語。最後道:「萼兒,你記得了,這一生絕對不要對男人動情,不要相信他們的甜言蜜語,再出色的男人都不能。男人沒有不是見一個愛一個的賤骨頭,你性子太柔善,會被他們始亂終棄,不免終生受苦。」公孫萼大哭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這一生,再也不嫁人了。」
楊過看著眼前一對母女,心中頗是自責。他帶公孫萼見裘千尺,本就存了殺死公孫止之後,讓裘千尺照顧公孫萼的想法。適才公孫止和裘千尺動手,他兩不相幫,其實知道公孫止大意之下,會死在裘千尺棗核釘之下。他始料不及的是裘千尺竟然存了同歸於盡的心思。公孫止那一劍本來即使能傷她,也萬萬殺她不得。卻是她自己不可見的將心脈送到了黑劍氣勁之下。這兩人一生的糾葛,外人卻是萬萬無法言說明白了。
裘千尺將目光轉向了楊過,道:「楊公子對我一家恩重如山,老婦人無以為報。本來想將女兒許配給你以作報答。但你是世上唯一的專情癡情的好男子,我萼兒本配你不上。我看歐陽老爺子對萼兒很是喜歡,不知你能否求他將萼兒收到膝下為女。」
她明白的很。自己即使活著,也無法在虛雪軒的勢力之下守住絕情谷的基業。楊過和歐陽峰都是天下絕頂的人物。公孫萼只有托庇於他們手下,才能保得安全。為此她寧可放下驕傲,放低了位置大肆讚揚楊過,並苦苦哀求。
楊過對她的心計自然心知肚明,卻也不由感動於裘千尺一片慈母之心。此時歐陽峰還在山腰之處靜思,裘千尺性命只在頃刻,他沒有時間去問歐陽峰的意思,便道:「我有兩位義妹,一位是我古墓同門,另一位是江湖五絕的東邪黃藥師高弟。公孫姑娘若是不嫌棄,可以委屈為四妹。」他說出這番話,一則說明即使歐陽峰不答應,他楊過也當公孫萼是自己妹子,會全心照顧。二來點明了程英的背景,他自己自然不方便,卻可以將她托付給二妹程英。
第四十七章 無題(下)
裘千尺心中感激楊過的安排,對公孫萼道:「萼兒,快,給你大哥叩頭。」楊過與公孫萼在她面前相對跪拜,算是結拜為了兄妹。裘千尺放下了心思,閉目而亡。公孫萼哀慟的嚎啕泣血,直欲隨著父母而去。楊過扶住她身子,真氣不斷渡入她經脈之中,替她打開鬱結的心脈。最後還是無可奈何的一抹她睡穴,讓她昏睡了過去。他抱著公孫萼站起身來,只覺得心中不知是怎麼種滋味。不過終於公孫萼還是保住了一條性命,沒有如原來那般,一家人統統死在谷中。
他楊過卻又多了位義妹。
絕情谷眾位弟子眼見公孫止死亡,又見這自號絕情谷新谷主的主母跟著死亡,都惶惶不知所之。心思單純的想著怎麼輔佐公孫萼重建谷中基業,心思活絡的卻在考慮著投靠虛雪軒,或許會更加前途遠大。幾個心軟的女弟子跟著公孫萼哭泣,這時候見公孫萼昏倒了,便過來了兩個從楊過手中將她扶了到一邊悉心照料。
形勢發展到了現在,由於公孫萼的存在,絕情谷之人算是站在了楊過這邊,至少也是兩不相幫。楊過和歐陽峰何等修為,在這進可攻退可守的地方,想走便走,虛雪軒帶著她一應手下,卻是半點也奈何不了他們。直到此時,楊過營救歐陽峰,才告一段落。
楊過將目光投向虛雪軒,道:「我適才想了想,懸崖上那一劍,我多半不會刺出。」虛雪軒看著他,沒有絲毫表情,大不同於一貫的流光溢彩。反而楊過意氣風發,隔著一層人皮面具,仍然能夠看出來他心情昂揚:「活著便是理由。我何必殺你,我何必傷我自己?」
虛雪軒輕輕的道:「死亡也是理由啊。」她悠悠的掃視一下眾人,道:「我們大家都免不了死亡。活著是多麼無聊無稽的事情。」
她手上忽然托出一朵情花。虛雪軒深深的凝望著這朵綻放了大半的情花,道:「你看這情花綻放的多麼燦爛。但是它會漸漸凋零,枯萎,最後化成灰燼。但如果我在她開的最燦爛鮮艷的時候就把它給毀了,那麼它就只有完美跟死亡。花兒若是有知,會覺得多麼幸運!」她嘴角緩緩勾起一道媚惑的弧線,露出了發自心底的微笑,比情花更加嬌艷的纖纖玉指一捻,那朵情花頓時化作了一團紅泥。虛雪軒檀口輕張,微微喘息,眼中神光充盈,滿是興奮激動之色。
連楊過一起,諸人都不由自主的心頭一緊,彷彿心底裡有十分重要的東西被她捻了碎。金輪法王從側面看著虛雪軒一時間似乎發散著無盡邪異魅力的身影,竟油然升起了一股妄念,似乎寧願自己便是那情花,就這麼埋葬在她素指之下。虛雪軒直指人心的蠱惑,表達的卻是她自己赤裸裸的內心,早已經超過了媚功的界限。旁人被她誘發了心中的共鳴,就只有和她一起沉淪。金輪法王的『梵音烘』內力竟然無法讓他心裡平靜。他學識淵博,忽然聯想到了極西之地人們傳說的那些專門誘惑人墮落的魔鬼,便連忙回想自己一生的奮鬥,存想著西天佛國的諸佛主菩薩,才將一顆動搖的禪心穩定了下來。
他已是如此,旁人何堪?眾人如癡如醉,恨不能當即跪拜而下。虛雪軒此時才回復了往日的神采,盯著楊過,道:「命運無可化解。它玩弄我,我更喜歡玩弄它。」
楊過挺立在場中。自始至終,只有他沒有絲毫改變。他道:「你信死,我信生。你我道不同,無所謂對錯。」他道:「若是沒有龍兒,或許我真會跟你一樣。你說的對,我們其實很像。」他笑道:「正經的找個男人吧。不要總是將最好的拿到手上,再把它毀滅掉。等你愛上了誰,或許會喜歡跟他一起看情花凋謝。」他生平不喜歡說教,便笑著加道:「我向你推薦一人。華山寧可成大俠,絕對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偉男子,配的上風華絕代的虛雪軒。」
即使是虛雪軒,也不由自主的被楊過弄的哭笑不得,心境全無。她望著楊過,半響之後道:「那你自己呢?我想嘗試愛上你,我一直知道,你是這個世上最出色的男人。」楊過搖頭道:「我不是最出色的。你我都是最不合時宜的。不同的是我心中有個旁人,你卻只愛你自己。」虛雪軒道:「那你不肯助我,讓我也和你適才一般?」
楊過默然良久,道:「不肯。」
他繼續道:「這些無聊的糾纏,永遠也講不清楚說不明白。我只是個凡人,只能作一個凡人的事情而已。這就是我適才相通的一件事情。我其實不懂,跟你自然也說不明白,也不需要多說。」
他匡的拔出長劍,道:「我更喜歡說點現實的。我現在要帶我義父和我妹子離開,你若是同意自然最好。若是不同意,大家手底下見真章,刀劍說話便是。江湖中人快意恩仇,刀頭瀝血,本該如此。」
眾人聽了,都是精神一振。連金輪法王都讚嘆楊過心志堅定。
虛雪軒盯著他,半響後淡淡的道:「你是個懦夫。」楊過卻啞然。
虛雪軒踱來踱去,半響之後道:「我也想不通。我更做不到。索性今日我也不想。」她轉頭向楊過,眼中閃過狡慧的光:「你陪我打一場。生死之戰。你既不肯幫我,也不肯讓我看你的臉,卻不會連這麼簡單的條件也不答應吧。」
楊過很乾脆的道:「好。」
虛雪軒微笑問道:「你猜我會選哪裡跟你決戰?」
楊過想都不想,張口道:「斷腸崖。」虛雪軒笑的更加燦爛,道:「你果然與我心知。我在斷腸崖等你。」率先帶著眾人往山下而去。
絕情谷弟子大多呆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裡去。公孫萼也醒轉了過來。她雖然不再哭泣,但守著父母的屍體,卻有如木雕般一動不動。楊過坐到她身邊,道:「四妹,你是想守著絕情谷的基業,還是跟隨我和義父浪跡江湖?」公孫萼道:「家母之命,自然是讓我拋卻這祖傳的基業了。絕情谷到了今日,也算是走到了盡頭。」眾綠衣弟子聽了她的言語,都是一驚。一人上前道:「小姐,你讓我們到哪裡去?」公孫萼無以應對。
歐陽峰順著山路一步步走了下來。他神情雍容,目光冷靜,已經完全記起了前事。這裡發生的一切他看在眼中,心裡便明白了三分。楊過拉著公孫萼向他行禮,道:「孩兒斗膽,替爹爹收了個女兒。」他便將適才之事完完全全的講給了歐陽峰聽。歐陽峰靜靜的聽完了,道:「我大夢十幾年,現在老了,正要找個女兒承歡膝下。萼兒溫柔可人,我喜歡的很。」他將公孫萼擁入懷中,大是憐惜。公孫萼情不自禁的又是一場大哭。
等公孫萼哭完了,歐陽峰向眾綠衫弟子道:「你們不需彷徨。都跟著我女兒公孫萼就是。男弟子都是護衛,女弟子是丫鬟。公孫萼還是這絕情谷谷主。我是她爹爹,便在這絕情谷陪她住上幾年。哪個不長眼的如果膽敢背叛我女兒,休怪我心狠手辣。」公孫萼驚惶道:「諸位師兄師姐都比我大,我一向尊敬的很……」歐陽峰冷冷的道:「尊卑不分便號令不行。谷中強敵環肆,這些人手底下功夫不行,還多有三心二意者,若是不拿出你谷主的派頭,怎能讓他們甘心聽令?」他卻是比楊過狠毒十倍之人。統領白馱山群雄數十年,梟雄的氣魄更不是公孫止之流能望其項背的。一眼望向諸人,頓時原本搖擺不定之人都出了一身冷汗,紛紛跪拜道:「弟子拜見谷主。弟子拜見老主人。」
公孫萼從沒見過這種場面,頓時手足無措。歐陽峰自失憶之後這十幾年,過的儘是非人生活,今日方一復往日風光。他既是高興,又是傷感。哈哈笑道:「我在江湖上人稱西毒歐陽峰,是天下五絕中的人物,一身手段,隨便拿出些許來,就夠你們享用不盡的了。你們若是聽話,我自然會給你們天大的好處。心有二志之人,我自然能讓他生不如死。」眾弟子凜然。
歐陽峰繼續道:「最後一點,卻都給我聽好了。我在西域白馱山有一片偌大的基業,絕不是貪圖這絕情谷。萼兒才是絕情谷谷主。她性格溫善,御下不嚴,你們要感於她的恩德,卻絕對不許心存輕視。谷中一應大小事物,都有新任公孫谷主裁決。妄圖背叛之人,卻小心我歐陽峰毒手。」
一個機靈的弟子連忙道:「我等自然唯谷主馬首是瞻,誠惶誠恐,無有二心。」頓時眾人都拜倒道:「我等唯谷主馬首是瞻,無有二心。」公孫萼立在場中,接受眾人跪拜,心中悲淒。歐陽峰在一邊發號施令,將眾弟子重新編組,分配職責,並讓眾人向公孫萼稟報近日谷中大小情形。
楊過見歐陽峰恩威並濟,各種事物處理的井井有條,片刻間就將絕情谷眾人重新凝成一團,心下大是佩服。須臾,歐陽峰拖著寒鐵鏈走到楊過身邊,手掌放在楊過肩膀之上,和他一起眺望遠方。半天之後歐陽峰忽然開口道:「世人都知道歐陽克是我歐陽峰的侄子。其實他是我和大嫂通好之後生下的種。他卻是我兒子。你大概知道。」楊過點頭。
歐陽峰繼續道:「歐陽克學藝不精,死於一個年輕人之手。我是他爹爹,這個仇卻是要報的。殺他之人,你知道是誰麼?」他身上寒鐵鏈遊走不止,兩截鏈頭對準了楊過背後命門。
楊過恍若未覺,點頭道:「我知道。是我親生父親楊康。」
歐陽峰默然,半響之後道:「歐陽克學藝不精,警惕不夠,死的活該。你武藝不在我之下,我雙手半殘,本對你無可奈何。但你讓我這般靠近與你。我此時要殺你,卻是易如反掌。你明明知道我二人其實有世仇,卻為何對我毫不防備?」
楊過道:「孩兒有一種本事。旁人若是對我心存不善,我早早的就能察覺。爹爹雖然看似對我不利,卻根本沒有動過絲毫殺心。」歐陽峰盯著雙眼他半響,嘆道:「我自然不捨得對你有半點不利。這幾年來混沌之中,若不是知道外面有個兒子要找尋,我還不知道會混成什麼樣子。」
他用力摟了摟楊過,笑道:「你比克兒要好的多,更配作我歐陽峰的兒子。死去的人,再去思念也是無益。我只是不滿意一點。雖然我對你沒有二心,你也不該對我毫不防備。」
楊過也拍拍他肩膀,誠心的道:「我一生的親人朋友屈指可數。便是我親生父親,我也從來沒有當他是親密之人。我的爹爹只是你一個。若是對自己爹爹都心存提防,那活著豈不是無趣到了極點?」
饒是歐陽峰心硬如鐵,也不由得頓時淚盈雙眶。他哈哈大笑道:「看來我是老了,心腸軟了很多。」他高興半天之後,忽然道:「絕情谷風景不錯,我想就在這裡幫萼兒守著著此處。白馱山的基業,我想交託給你,你意下如何?」
楊過一驚。半響之後道:「孩兒不孝,只怕不能接受。」歐陽峰大是奇怪,道:「這卻又為何?」楊過道:「孩兒喜歡的是自由自在,只願能和姑姑白頭偕老,雙雙笑傲江湖。白馱山基業雖好,對我卻是個牽掛。」
歐陽峰哈哈而笑,冷聲道:「莫不是我不在的這十幾年,白馱山已經煙消雲散,或者實力衰弱,故而你不將它放在眼中?」
第四十八章 決鬥(上)
楊過苦笑道:「爹爹明明知道孩兒不是那種勢利之人,何必用言語排兌與我?」
歐陽峰默然半響,道:「此事你先不要推辭,我們遲遲再議。你跟虛雪軒那妖女的決鬥,有幾成勝算?我看她武功雖然不錯,和你在伯仲之間。但是此人做事小心,心眼極多,自然是個惜命之人。我孩兒動手的時候悍不懼死,膽大心細,應該勝券在握。」
楊過道:「恰恰相反。今日之戰,我卻是那惜命之人。斷腸崖之戰,我只有三成勝算。」歐陽峰知道楊過絕對不是危言聳聽之人,不由大驚。這時候兩個綠衫弟子上前來道:「稟告老主人,楊公子,水仙山莊已經收拾妥當,還請老主人和楊公子移駕。」歐陽峰點頭。另一人遲疑著道:「還有一事。虛雪軒等人已經到了斷腸崖,正等著楊公子前去決戰。」
楊過父子回到水仙山莊稍事修整。歐陽峰跟公孫萼都是憂心忡忡,楊過卻怡然自得。歐陽峰道:「那妖女不是什麼正經路數,我們不必理會於她。你我父子都在,量她也沒膽前來囉嗦。」他一生極重信諾,一言九鼎。但對這個唯一的兒子心疼的很,竟寧願讓楊過違約。公孫萼也道:「我們谷中的漁網陣展了開,那虛雪軒便是有三頭六臂,也難以逃脫。斷腸崖地勢險到了極點,大哥跟妖女在那裡動手,便是穩操勝券,也有失足的可能。」楊過笑道:「你們無須為**心。我既然答應了虛雪軒和她一戰,自然不能食言。況且,任何人想殺我楊過,都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這時候莊外響起一聲大喝,一人道:「楊過,你是不是沒有膽子和我主上決戰,縮在裡面不敢出來了?我們可是已經等你多時了。」然後就見那青陽幫主霍洞英一路強闖了進來。叉手立在門口,冷冷的瞪視楊過。楊過笑道:「霍幫主稍候,我這就前去。」霍洞英道:「霍幫主這稱呼,楊大俠以後還是不要叫了。我青陽幫從此在江湖上除名,盡數算是虛主人駕下奴僕。我霍洞英也只是主人駕下一個小小的法王而已。」楊過吃了一驚。青陽幫是霍洞英一手創建,近年來在南陽豫州一代好大的聲勢。不知道虛雪軒向他灌了什麼迷湯,霍洞英居然這麼拱手將一身的基業送給了個女人。他看霍洞英神志清明,精氣充盈,也不像被脅迫了的樣子。
收拾完畢之後,歐陽峰公孫萼並全谷綠衫弟子簇擁著楊過,跟在霍洞英身後,走了足足頓飯的功夫,才上了斷腸崖。這邊絕情谷諸人跟虛雪軒手下豪傑形成對峙之勢,中間之人往兩邊分開,露出了站在絕情危崖之上的虛雪軒。
只見對面那懸崖下臨深谷,上面山峰筆立,峰頂深入雲霧之中,不知盡頭。有道寬不逾尺的石樑通向虛雪軒站立之處,三丈長短的石樑和山崖上都生滿了青苔,便是一人轉折也有所不便。虛雪軒換了一身白衣,站在石樑上,衣訣飄飄,彷彿一陣風吹來,就能將她吹倒在下面深不見底的深谷之中一般。這斷腸崖的地勢居然如此之險,連心中有了七八分計較的楊過也是暗暗心驚。
楊過緩緩向石樑上走。路過金輪法王身邊的時候,向他一禮。他忽然見金輪法王身邊一個肥胖雄壯的獨臂僧人跟著金輪一起向自己回禮,定睛一看,他面目間依稀就是當年的達爾巴的模樣。六七年不見,他居然從一個變的如此癡肥,且斷了一臂,讓楊過大是驚嘆。楊過問道:「這位大師難道是法王高徒?我看他臂上傷痕尤新。不知道是何人下的手,居然有這般能耐?法王另一位高徒霍都何在?」金輪法王道:「正是小徒達爾巴。說來慚愧,我兩個徒兒前幾日惹到了一個利害人物,不是他的對手,達爾巴斷了一臂,另一個徒兒霍都生死不明。」他盯著楊過,眼中神光閃動,道:「那人號華陰大俠,不知楊居士認不認得?」楊過心中大是寬慰,笑道:「原來是華山寧可成所為。難怪。」金輪道;「據說楊居士和那寧大俠相交莫逆,便請楊居士向寧大俠帶個口信,他日江湖相逢,金輪還要向寧大俠討教一二。」楊過道:「敢不從命?今日楊過若是不死,必然將這句話帶到就是。」兩人客客氣氣的拜別。
達爾巴是個渾人,雖然聽到了楊過自報姓名,卻怎麼也沒有聯想到六年前害的他跟霍都悲慘無比的小鬼楊過身上。他見楊過跟金輪互相禮數有加,只當這個人是師尊朋友,便十二分恭敬的施禮拜送。
楊過走到石樑之上虛雪軒面前,看著虛雪軒一身白衣飄飄,情不自禁的就想起了小龍女,眼前彷彿就閃現了出來小龍女白衣勝雪,手執雙劍,和金刀黑劍的公孫止在石樑之上大戰的幻想。而此時小龍女還從不曾踏足這絕情谷半步,公孫止就已經斷刃身亡了。
虛雪軒盯著他雙眼,忽然道:「你最好不要想多了,要不然消了鬥志,只怕今天就凶多吉少了。」楊過悚然,哈哈一笑道:「多謝提醒。不過對上千嬌百媚的虛雪軒,我卻是想不多想而不可得。」虛雪軒微微一笑,道:「到了現在,你我就要分出生死,你也不肯讓我看一看你的真面目麼?」楊過道:「我固執的很。」兩人都不再言語,在石樑之上隔了一丈對峙。虛雪軒道:「把你的淑女劍借給我。」楊過搖頭:「這柄劍是我留給龍兒的,旁人休想染指。」虛雪軒不語。半天之後從身後掏出了兩劍兵器,正是公孫止的金刀黑劍。不知道怎的到了她的手上。虛雪軒道:「那我只好用這兩件兵器了。希望能殺得了你。」楊過笑道:「你若是不用兵器,勝算大一點。」
他陡然間拔出君子劍,頓時鬥志昂揚,往前錯一步,長劍當頭急劈。這一劍貌似刀招「力劈華山」,其意卻是實實在在的寧可成的『斷魂一劍』。他刻苦修煉之下,比起寧可成二十年的功力自然差的很遠,但那劍意卻融會了八成。這一劍當頭痛擊,旁人只覺得似乎楊過整個人的重量都凝在了三尺劍鋒之上,泰山壓頂一般壓向虛雪軒。這石樑難以轉圜,都不知道虛雪軒如何防禦。
虛雪軒凝立不動,待劍勢及體,忽然金刀一橫,黑劍靈蛇一般徑直探向楊過雙眼。楊過的一劍力大勢沉,她金刀只能阻住片刻,終會被楊過倒壓而回。不過楊過縱是能傷到她,也會被她黑劍洞穿頭顱。這兩敗俱傷的打法其實無賴的很。
楊過在金刀上借力,回劍格擋。君子劍和那黑劍結結實實的對撞在一起,彼此都是神兵,竟然相互嵌進去了半分。適才一下險到了極點,楊過若不能收發由心,不免傷在她金刀黑劍之下,至少也會馬步不穩,跌倒懸崖之下。即使如此,兩人都受了些許小傷,楊過眉頭被黑劍刺出一道半寸長的傷口,鮮血往下流,頓時迷糊了半隻左眼。適才君子劍擋的慢上些許,他不免頭顱開裂。虛雪軒的金刀被楊過一劍劈回,刀鋒蕩起一片血絲,卻是輕傷了右臂。這其實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換成任何人在那裡,最大的可能都是同歸於盡。
歐陽峰在一邊看的明白,心中大駭,才相信楊過之前所言。這虛雪軒根本就不顧自己的死活。倒是楊過心有掛念,不可能跟她以命相博。他喃喃的道:「瘋子,這女人難道一點都不知道珍惜自己的小命麼?」在這短短的石樑之上,大家都沒有退路。如果一方抱定同歸於盡的想法,另一方即使高出對方一籌,也難以倖免。何況楊過和她只在伯仲之間?歐陽峰既無法幫忙又不能幫忙,在一邊急得面色鐵青。盤算著如果過兒有什麼不測,他定要殺光對方所有之人。
幸好虛雪軒似乎真的只想跟楊過痛痛快快的打一場。搶得了先機之後,她忽然將金刀拋到了天上,接著黑劍屈曲盤旋,一瞬之間向楊過刺出了數十劍。這數十劍無一不是刁鑽古怪,妙到毫顛的精招妙著,每一劍都看似互不相連,卻互相呼應,頓時封死了楊過所有的反抗路徑。天下間居然有如此繁複迅捷的劍招。楊過若使的雷震擋之類的大件兵器,只需往身前一擋,便可盡數封住。但一柄薄薄的長劍,護得了臉面,護不了前胸。護得了前胸,護不了下盤,若是在開闊之地,他大可以展開輕功,避開鋒芒,再尋機反攻。此時他站在石樑盡頭,避無可避,實在是被動到了極點。
楊過若不是被她搶到了先機,大可以窺準她劍招中的破綻,獨孤九劍一出,頓時能逼的虛雪軒回劍防守。但此時自己正落於下風,心念閃動之間,對方黑劍已經刺到了眼前。楊過將一顆心冷靜下來,仔細觀察虛雪軒劍法來勢,一邊展開古墓派玉女素心劍法將對方迅捷的劍招一一招架了住。這一輪以快打快,虛雪軒處於攻勢,只要用最快的速度將一套劍法施展了開便好。楊過先要看清她劍勢如何,才能出招化解,便慢了半步。眨眼之間他身上血光四處,竟中了十七八劍。
公孫萼驚的一聲尖叫。楊過在她眼中,一直是怪異兼無敵的。卻不想虛雪軒劍法詭異狠毒到了這種境界,連這個結義大哥都不是對手。她剛剛失去了雙親。雖然楊過這個大哥的身份對她而言更多只是一個名分,她卻也不想他受到半點傷害。旁人也只當楊過輸敗身死只在數招之間。金輪法王和歐陽峰卻是暗暗點頭。楊過的傷卻是他故意避開了要害之後所受。虛雪軒的黑劍既然傷到了他皮肉,對要害的威脅自然去了三分。虛雪軒這一輪必殺的劍招,楊過卻是防住了。
楊過對身上血淋淋的傷口似乎毫無所覺,手下加勁,玉女素心劍法夾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劍法不斷反擊。對他而言,虛雪軒的劍法過於詭異,乃至於失卻了威力。拼著受些輕傷,他在完全的頹勢之中防住了虛雪軒的殺招。
然而虛雪軒的這輪攻擊沒有絲毫遲緩。楊過剛剛能防住要害,忽然心中一冷。他感到頭頂那開始時候被虛雪軒往上拋開的金刀正直直的往他頂門插來。容不得他分心,虛雪軒憑藉著先機,又展開了一路快劍,一時之間楊過身前儘是飄忽的黑影,竟然困的他無法動彈,抽不出手格擋呼呼落下的金刀。她適才拋刀,旁人到現在才明白她的用意,都是一陣心寒。這又是無可化解的殺招。旁人不論武功深淺,都看出了來楊過的困境,各個心中緊張。
忽然楊過左手一揮,柔軟的袍袖頓時有如鐵掃帚一般掃開,迎向虛雪軒黑劍,君子劍在千鈞一髮之間擋開了堪堪到達頂門的金刀。楊過的袍袖勁力十足,抵擋一般的兵刃自然不在話下。但黑劍鋒利之極,輕鬆的割開了楊過的大袖子,切在了楊過腰間。連歐陽峰都不由自主的叫了一聲,只當楊過已被腰斬。無論虛雪軒什麼心理,刺中楊過腰中的剎那,她心中不由的一亂。
讓人吃驚的是,黑劍居然沒有刺入楊過腰中,卻被抵成了一個彎彎的半月。楊過忽的抽出了淑女劍,一劍挑向虛雪軒手腕,君子劍復又從上而下一劍劈去。虛雪軒急忙撤劍,黑劍一彎,劍尖抵住淑女劍,劍腰擋住了君子劍。楊過搶到了上風,忽然雙手分使不同的招式,淑女劍用了玉女素心劍法,君子劍使的全真劍法,雙劍合壁,陡然奔襲虛雪軒面門。虛雪軒滿眼生花,竟然無法抵擋。她腳尖在石樑青苔上一點,整個人躍到了半空之中。
第四十八章 決鬥(下)
虛雪軒在這麼狹窄的地方騰空而起,簡直是將小命送到楊過劍下。哪知道楊過的這雙劍合壁其實只能使出一招,想再變招,他不會左右互博,卻是不能。故而在這絕好的機會裡,他竟然無法順著劍勢進擊。但楊過自然也不是拘泥之人。淑女劍只當擺設,君子劍用了玉女劍法平平往虛雪軒腳下而刺。這一招「舉案齊眉」也是妙到了毫顛,正好封住了虛雪軒的落點。
虛雪軒左袖一擺,身子橫向飛出半尺,避開了楊過君子劍,整個人都凌空在了深谷之上。往下掉之間,她右袖一拋,重新回到了石樑之上。這兩手極為上乘的用勁御力,瀟灑自如,飄飄欲仙,和楊過那韻姿俊雅的古墓劍法相得益彰,旁觀諸人呼吸為之一頓,都不由喝彩出聲。
楊過進擊無功,但這輪反擊卻擊飛了虛雪軒金刀,更搶回了先機。虛雪軒盯著他,欣慰的道:「是啊。我也覺得你不會被這麼簡單的打敗。剛才我還以為你要被我黑劍腰斬了,心中大大的不是滋味。」楊過道:「我腰中纏著一股玉繩,卻是刀劍不入的寶物,這才救了我一命。剛才勝的僥倖,頗有點無賴。」虛雪軒道:「不無賴,不無賴。我喜歡這樣的交手,出乎意料之外,才會有趣。」她忽然嘆道:「若是每天都這般跟你打架,倒也有趣的很。或許我就能跟你一樣,不再多想。」她修挺的身子立在這窄窄的石樑之上,一邊是懸崖,一邊是深谷,險的驚心動魄。楊過苦笑道:「這般打,不知能活過幾日。」他看虛雪軒神采一揚,便直接開口阻住了她的話,道:「這般死法固然瑰麗,我卻是不願。」虛雪軒嘻嘻而笑。道:「你卻知我。殺了你之後,這世上卻只剩無聊之人了。我真捨不得。」
她忽然將黑劍拋到了深谷之中。良久之下,才聽到隱隱一聲水響傳來。下面自然是那深潭。眾人都是大驚,不知她為何將兵刃拋卻。楊過卻在意料之中,道:「你劍法雖好,但畢竟不如你的掌法指法造詣深厚。」
虛雪軒看著自己的纖纖玉掌,道:「我不太喜歡用劍。還是用一雙肉掌殺人,感覺比較真實。」她將雙手平平展開向兩邊。深谷之中升起的裊裊薄霧附在她酥掌之上,竟然凝出了一層薄霜。薄霜又化開,流淌到她手心之後,迅速結成了兩片薄冰。楊過眉頭一皺,道:「生死符?」虛雪軒驚喜的道:「你居然猜到了!」她手掌一翻,兩片冰不知道藏到了身上何處,道:「動手的時候,你要小心我的暗算哦。」話音剛落,楊過陡然覺得寒風臨面,虛雪軒已經欺身而上,掌影翻飛,雙手或拍或拿,往自己要害攻出了七八招。這一輪掌,比起適才她出劍也沒有絲毫遲緩,但卻毫不花哨,每一記都狠辣凌厲,更附著極為渾厚的陰勁。要是被她拍中一掌,楊過便是披著三寸厚的重甲,也會給她拍的內腑受傷。
楊過揮劍而上。虛雪軒招式之精妙,掌法之詭異,速度之迅捷,絲毫沒有留給他冷靜判斷的時間。最凌厲的獨孤九劍已經派不上任何用場了,他先是用玉女劍法,轉而換成九陰真經所載一路『絕塵劍法』,又換成了全真劍法。他劍招越用越簡單,越用越平庸,忽然虛雪軒手指一拂,楊過長劍拿捏不住,脫手墜下。楊過霍的從腰間扯出那白玉繩,將凌空的君子劍倒捲了回來,徐徐插入鞘中,道:「在這方寸之地,手執長劍,無法展開。看來我也只有用空手。」
虛雪軒見他將白玉繩纏回倒腰間之後,雙手十指微曲成爪狀,姿勢一展,雖然略帶些許鬼氣,卻更顯的一副泱泱氣度。問道:「就是你先前擊敗卓顏阿布的爪功?」楊過點頭道:「九陰神爪。」虛雪軒微笑道:「我用的是天山折梅手。」說完,展開身形往楊過身前而來。楊過揮爪而上。這一輪近身肉搏,比起適才兵刃之戰,看似安全了不少,但其中的艱險,歐陽峰之流的高手自然看的清清楚楚。
楊過九陰白骨爪勁力凝練,爪力無比,尤其詭異的在於其透勁,修練到高段,能使頭骨成孔而不碎,爪指有強大的透勁可隔空傷人。一收一放,一開一合,合乎武學大道之理。用於近身肉搏,可謂無往不勝。只是這九陰神爪太過陰毒,稍微沾體,對手非死即殘,楊過平日對敵,卻極少應用。虛雪軒的天山折梅手輕靈飄逸,蹁躚不定,且舉重若輕,瀟灑如意,即使是楊過招招致命,仍然擋的密不透風。她浸淫雙掌一生,掌上功夫本不是楊過能抵擋的。十數招之後,楊過已經是守多攻少了,九陰神爪的許多精微奧妙的變化,往往還沒能展開,就被對方絢爛無倫的手法封了住。總算楊過一身橫練功夫深厚的緊,偶爾中她一指一爪,肌肉自動御力,便將重傷化為輕傷。他於要害處保護的極好,雖屢屢中招,總能堅持不敗。期間虛雪軒也被他抓傷過幾處,每處傷口都是連皮帶肉生生的被扯下來一塊。兩人對身上之傷都恍若未覺,手下絲毫不停,招招狠毒。
旁觀眾人看的心驚肉跳,目眩神迷。其中一人渾然忘了身在何方,越靠越近,忽然腳下一虛,大聲慘叫之中,順著懸崖跌下了深潭。一路上在崖壁上磕磕碰碰,還沒有落水,就已經頭頸斷折而死。可憐他也是一方豪傑,卻死的這麼憋曲。別人嚇的都是往寬敞處退了幾步。頗有幾人才發現自己也靠到了懸崖最邊上,若不是那人先走一步,只怕自己就會一樣掉下去,都大感慶幸,對適才失足之人感激不盡。
忽然交手二人異變抖起,虛雪軒手掌翻動之間,歐陽峰和金輪法王都看見兩道幾乎無法看清的白光夾在她掌法的空隙之中直奔楊過身上穴道而去。楊過見她掌法精妙無比,只有凝神應對,那兩道白光一道襲向他小腹天樞穴,一道襲向他腿部伏兔穴,他雖看在眼中,奈何無法分出第三隻手去接。他一直纏住虛雪軒,不讓她有時間發著生死符,但手上功夫差對方半籌,終是被對方發出。那生死符非但打入敵人體內之後能讓人生不如死,發射的手法更是巧妙到了極點,且悄無聲息,實在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絕妙暗器。
楊過體內勁力發動,腹部勁力橫生,那冰片被他內力擋在了體外。他擋得住一處,但伏兔穴上一涼,已經被生死符侵入。不過數招之後,楊過忽然覺得腿上一陣劇痛奇癢混雜的感覺傳來,一時之間竟感覺生死不能,恨不得揮劍將自己大腿砍掉。他脫口慘叫,身體往下就倒。虛雪軒微笑之中向楊過而來,掌上力道凝聚,正要將他倒地的身子制住。楊過忽然停住了慘叫,腳下一撐,勁風呼嘯聲中,雙掌大力往虛雪軒身上拍來。虛雪軒大驚,揮掌迎擊。
原來兩人交手,楊過一直落在下風,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一直分出了些許力道在腳下,不停的用暗勁踩踏地面,數十上百下之後,居然將滿是青苔的岩石踩出了兩個凹陷。這時候中了生死符,順勢假裝跌倒,同時功聚雙腿雙掌,蛤蟆功勁力陡然間狂湧而出。腳下借力,雙掌的威力更是翻倍。
本來兩人在這滑不留足的石樑上動手,用的都是輕巧精妙的招式,一沾即走,並不敢對掌,否則定然會雙雙被反震之力推倒出石樑,跌倒下面深谷之中。這下楊過腳下有所憑借,虛雪軒雙掌和他一對,頓時嬌軀有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倒飛而出。楊過身子往後一撤,抵在凹陷處。左腿咯查一聲,竟被虛雪軒的力道生生震的骨折。腿上生死符的威力更加肆虐起來,疼癢的感覺強了十倍。
他順勢睡倒在石樑上,往前一滾,滾到石樑盡頭,一隻手抓住一塊凸起的岩石,另一隻手抓住了堪堪往深谷中落下的虛雪軒。兩人交握對方手腕,強力一扯之下,楊過胸中一緊,差點脫力。腿上生死符的威力更加肆虐起來,疼癢的感覺強了十倍。忍不住低聲呻吟。便在這種時候,他還想起了寧可成。當日他胸口要穴中了生死符,居然能一直忍住不發一聲。這般耐力,比起楊過來也強上些許。
虛雪軒靜靜的看著楊過臉上的痛苦表情,漸漸笑了出來,竟似乎對自己此時的境況沒有絲毫擔憂。她在剛才對掌之中其實受了很重的內傷,嘴角血絲一點點外滲。她道:「你很厲害。我武功雖然不比你弱,但是卻打你不過。本來我刻意選了這個地方,就是想讓你處處受限,無可發揮。我還是小看了你。」
楊過身上各種傷勢齊發,漸漸有支撐不住的感覺,他問道:「你要上來,還是要下去?」虛雪軒搖頭道:「先不說那個。我最近累的慌,作甚麼事情都有點迷混。是該找個清淨的地方好好想想。」她眼睛一亮,將楊過手腕抓的更緊,急急的道:「你說我用力一扯,會不會將你一起扯到懸崖下面?」楊過頓時心中一片冰涼。
第四十九章 混亂
虛雪軒盯著楊過。歐陽峰等人在一旁都是一陣緊張。楊過只有點頭:「你若是用力,我們兩人都只有掉下去。」虛雪軒笑道:「你這般拼了性命救我,是捨不得我死麼?」楊過苦笑道:「我今日不想殺人。倒不是想救你。」虛雪軒道:「如果我掉下去,你猜我有幾成生望?」楊過道:「本來有八成。但你受傷很重,估計只有五成。」他左手力量在一點點消退,青筋迸出,吃力到了極點,但和虛雪軒談笑自若,沒有絲毫異樣,卻似乎連腿上生死符的疼痛也沒有感覺了一般。虛雪軒喜笑盈盈的道:「對。五成。一半的可能,誰都不能確定生死,這才是最好的幾率。你呢?」
她朝楊過幽怨的道:「我最後問你一句,你當真不願意陪我下去?」楊過笑道:「我說過,我還有牽掛的人,怎會輕易言死。」他道:「今日而後,我再不想見到你。」虛雪軒漸漸的收斂了所有的笑容,嘴角抿出一道堅毅的曲線,手指一陣屈曲,眾人只當她要將楊過扯下去同歸於盡,頓時一片驚惶。
混亂之中,虛雪軒淡笑道:「我偏偏讓你們都猜想不到。」她卻忽然鬆開。楊過渾身力道都用在了抓住岩石的左手上,右手無力,頓時虛雪軒的身子往下掉了去。眼看兩手就要分開,楊過攥住了她指尖,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旁人齊聲大嘩,虛雪軒座下一眾豪傑頓時湧到了石樑邊上,亂七八糟的大喊,有求虛雪軒堅持住的,有威脅楊過不許他放手的,有號哭的,有跺腳的,林林總總。連歐陽峰的眉毛都跳了幾跳。他卻悄悄的吩咐絕情谷弟子,在楊過的退路上佈滿了漁網陣,以備不時之需。
虛雪軒不再有絲毫言語表情。她閉上了雙眼,臉色蒼白灰敗,纖長的手指沒有絲毫用力,任由楊過攥著。山谷的寒風吹著她一身白裙獵獵作響。她的身子在半空中沿著一個小小的弧線隨風輕輕擺動。
楊過盯了她半響,忽然放手。虛雪軒的身子就像一塊石頭般,悄無聲息的墜了下去。眾人都湧到了懸崖邊上,看著這個絕世佳人,有如情花凋謝般,一瞬間消失在了這不知多深的幽谷之中。眾人面面相覷,竟然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絕情谷眾人鬆鬆垮垮的手執漁網陣,各個目瞪口呆。便是金輪法王那般古井不波的心田,也不由的一緊,頓時心生悲淒。
楊過翻身坐到石樑之上,雙手用力,將腿上骨折處簡單固定一下,又處理了一下身上的傷口,一瘸一拐的下了石樑,逕直走到了歐陽峰身邊。
公孫萼在一邊忍不住問:「大哥,你當真鬆了手……」言下竟無法相信。楊過看她淚光盈盈,便道:「四妹是怨我心狠?」公孫萼低頭道:「不敢。」楊過想開口笑笑,卻實在拿不出心情。
歐陽峰瞪了他半天,忽哈哈大笑道:「好兒子,夠狠心。最後那一式蛤蟆功,更沒有丟了我歐陽峰的臉面!」楊過能安然回來,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將肩膀湊過去,讓楊過靠著,關切的問:「你身上的傷勢如何?」
楊過道:「都是外傷,一二日的功夫就能痊癒。腿上中了生死符,需要多幾天化解。」歐陽峰默然,嘆道:「終於殺了這個妖女。厲害的女人,要麼就詭異絕倫,要不就機變無雙,都不是容易對付之人。」他想到了當年數次折在黃蓉手上,倍受恥辱的往事。這些當年之事,他此刻心境不同,早能夠忘記。但黃蓉郭靖二人害的他逆練九陰,昏迷了接近二十載,直到今日才得以解脫。這般深仇,卻是不能不報了。
楊過看他神色,忽然猜到了他所想,頓時心中一沉,從此憑添了一段心事。他自適才放手之後,本就存了忘卻的決心,這時也不願多想,道:「不管怎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他深吸了口氣,內息運轉之間,胸中多日的煩悶盡皆驅除了,朗聲道:「這次終於順利的救出了義父,更機緣巧合之下,讓義父記起了前事,還多了個乖巧伶俐的好妹子,都是喜事。」
只見金輪法王上前來向楊過賀喜道:「楊居士神功蓋世,擊敗強敵,可喜可賀。」楊過回禮。歐陽峰盯著他,冷冷的道:「前者我神志不清的時候,老和尚似曾聯手妖女,對我孩兒和老乞丐洪七公多加為難。不知道這筆帳怎麼個算法。」金輪法王一愣,哈哈而笑道:「老居士何出此言?何謂友,何謂敵?一言可為友,一語可為敵。老衲只是存了結交諸位的心思,並不是存心為難。」他話中軟中帶硬,意思是說,歐陽峰如果想化敵為友,他自然歡迎。如果想動手,他也奉陪。歐陽峰也知道自己父子二人此時根本奈何他不得,便也笑了一聲,道:「大和尚倒是八面玲瓏。時候不早了,還請賢師徒移駕到我女兒的水仙山莊。待歐陽略備薄酒,和金輪法王把酒論武。」金輪道謝。達爾巴在一邊嗡嗡的道:「我聽說這個地方沒有酒,沒有肉,師父我們還是走吧。」金輪法王瞪了他一眼,笑道:「小徒頑劣,讓三位見笑了。不過老衲尚有事在身,不便久留,這就告辭!」依次向歐陽峰,楊過,公孫萼行禮拜別,攜著達爾巴,翻山越嶺的往南方而去。
忽聽諸人驚呼,卻是那白人青年史蒂芬忽然發瘋,將身邊兩人推倒了深谷之中,接著往上一跳,頭下腳上的直往深谷中墜去,半空中兀自大喊著旁人半點也聽不懂的語言,竟是為虛雪軒殉情。眾人驚呼騷動了半響,盡皆無語。
忽然那百曉先生奔到楊過身邊,指著楊過的鼻頭道:「楊過,你當年害的我們身中劇毒,最後為霍都所制,受盡屈辱。如今你又殺了……殺了她,我今日拚死也要將你這個小雜種碎屍萬斷。」他知道這個柳毅就是楊過了之後,看到嶺南居士悲慘的境地,想到了幾年之前自己一行人對少年楊過的諸端侮辱,心中極是害怕,生怕楊過向他尋仇。但此時眼睜睜的看著楊過殺死了虛雪軒,一股熱血湧上了心頭,竟奮不顧身的撲了過來。
還沒等楊過有所反應,歐陽峰兩截寒鐵鏈陡然擊出。呼呼風響之間,一截正擊在百曉先生胸前,只聽兩聲脆響,卻是他前胸的肋骨斷了兩根。另一截鐵鏈勒住他脖頸,勁力一送,百曉先生的身子化作一道長虹徑直飛向深谷中去了。他的慘叫聲源源不絕,嚇的一些本來被他言語提醒了,正準備向楊過發難為虛雪軒報仇的人愣愣的站在了原地,再不敢上前。虛雪軒若在,顰笑之間,讓他們上刀山下油鍋,他們也不會有絲毫遲疑。但她人一去,這些人便立即為自己考慮了起來。
對歐陽峰而言,殺死了一個女人,無論如何算不上一件光彩的事情。尤其是殺死那麼個女人。無論敵友,心理都不能好過。他憋著滿肚子的曲火,百曉先生膽敢在他面前稱呼楊過「小畜生」,自然是自尋死路。他冷冷的看著諸人,道:「還有人膽敢上來囉嗦麼?」眾人都是默然。
忽然一人滾到在地,雙手不停的在自己臉上撓抓,口中『赫赫』怪叫,面上表情既是痛苦,又是快活,詭異的很。絕情谷諸人都是睜大了眼睛,驚詫不已。他的那些同伴們卻沒有絲毫異樣,竟然是見慣不慣了。一人朝楊過道:「你殺了虛雪軒主人,等你身上的生死符發作的時候,也會跟他一樣。」
地下那人翻滾了半天,抱住一人大腿,嘶聲哀求這什麼。被他抱住之人皺眉道:「解藥都在虛主人手上。左右使若在,也能幫你緩上一緩。但兩位大人現在都遠在千里之外,你自求多福吧。」那人以額觸地,直撞的頭破血流。他似乎想自殺,但又下不了狠心。他抬著血淋淋的腦袋,望著眼前的同伴,開口道:「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
楊過雖然知道生死符霸道,但自己適才體驗過,卻也不至於疼痛到這種地步。他正疑惑,一人在他身邊道:「這個人曾經得罪了虛雪軒,被她將生死符下在了腦袋上。腦袋中了生死符之人,向來是九死一生。此人居然遲遲不死,算是異數,虛雪軒便一直留著他在身邊研究。他腦袋多了一股真氣作祟,疼痛起來,比起旁人勝過許多。虛雪軒一死,他也是活不下去了的。」楊過一看,此人正是昨日塞給他木條之人。楊過曾刻意在虛雪軒手下找尋。但他避開了楊過眼光,看不到他眼中神采,楊過就分不出他到底是哪個。楊過問道:「兄台何人,昨日因何助我?」
那人忽然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銀牌,恭敬的遞給了歐陽峰。那銀牌上的浮雕是一隻大鷹,身上纏著一條毒蛇。那毒蛇口中毒汁滴撒,目光陰冷。歐陽峰眼光陡然間冷森了下來,道:「你是白馱山之人?」
那人道:「是。此刻不宜多言。等屬下收攏了這批散人之後,再向老山主叩頭!」他微微點頭示意,轉身到了那中了生死符之人面前。那人看到了他,大喜過望,道:「周霹,你一貫心善,你殺了我吧。我李天柱到死不忘大恩。」
歐陽峰陡然一驚,喃喃道:「周霹……原來是他……」原來這周霹本是歐陽峰胞兄歐陽巔的嫡傳弟子,賜名歐陽正統。也有流言說他是歐陽巔私生子的。他幼年時候和歐陽克交好。他比歐陽克性格堅忍,更能擔當大任,白馱山一系的武學,上手也比歐陽克快速且紮實的多。歐陽峰對他一直極為忌憚,生怕他會威脅到歐陽克白馱山少主的位置,曾暗地裡下毒手想置他於死地,被歐陽巔所救。
歐陽巔意外死亡之後,歐陽峰憐惜胞兄一系只有這麼一個門人,不忍心對他繼續下毒手,便將他遣離了白馱山,分派到中原地方作分壇壇主。歐陽正統到了中原之後,夾在丐幫,全真教等幾大勢力之中行動,一直用的本名周霹。此人能力超群,不過幾年的時間,就暗地裡將白馱山在中原的勢力擴張了數倍,實在是難得一見的人才。難得的是他對白馱山忠心耿耿,數次有極好的機會自立門戶,他都沒有過絲毫動搖。本來歐陽剋死後,歐陽峰就準備將他提為白馱山少主。可惜還沒有等他宣佈這個決定,就因為修煉了逆九陰而神志不清了。歐陽正統貴為白馱山中原壇主,卻為何只在虛雪軒駕下作一個默默無名的看門犬?現在白馱山的主人是誰?歐陽峰雙眉越皺越緊,心中一片冰涼。
周霹對那李天柱道:「你當真一心求死?我成全你便是。」說著將腰刀舉到了半空。李天柱眼中一亮,連忙點頭,他忽然道:「等等,等我最後逍遙一下。」說著抖抖嗦嗦的掏出一小瓶逍遙散,就要往口中倒去。周霹忽然道:「逍遙散如此珍貴,浪費在你一個將死之人身上,真是暴殄天物。」本來在一邊看笑話一般的諸人都是臉色一變,露出了渴望貪婪的表情,周霹不等他們上來搶奪,忽然探手將那逍遙散搶到了手上。他這一手手法乾淨漂亮的很,旁人都是一凜。
霍洞英踏前一步道:「周霹,原來你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我們倒一直小看了你。不過你難道忘記了尊主的死規,搶奪同伴的逍遙散,可是死罪。」周霹道:「現在尊主已死,逍遙散斷絕,能多搶一瓶就是一瓶。李天柱將死之人,留著也是無用。」他將那逍遙散收到了懷中。旁人聽了,都是心中一動,暗暗思量道:「他說的也是。此時要是能多搶一瓶,自然最好。」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互相打量估量起來,手底下紮實的心存歹念,那些功夫相對遜色的個個面無人色。
腳下的李天柱抬起滿是鮮血的面孔,怨毒的道:「周兄,你既然已經奪走了我的逍遙散,就請給我個痛快,不枉相交一場。」周霹腰刀斬下,便梟了他的首級,頸血噴湧而出,頓時將懸崖邊上染紅了一片。周霹揮刀梟首,動作極為乾淨利索,刀法更是微妙。他動手的時候不曾往李天柱身上多看一眼,眼神緊緊的盯著霍洞英。在場之人,只有霍洞英的武功地位能對他造成威脅。
公孫萼又見殺人,陡然間心疲力竭,嚶嚀一聲,暈倒在了地上。歐陽峰連忙吩咐眾絕情谷弟子將她送回水仙山莊修養。場中只留下幾個武功高的弟子,布著兩張漁網陣。周霹看來要掀起一場屠殺,他和楊過便站在一邊旁觀,一邊將周霹的身份輕聲告知了楊過。
霍洞英心中一寒。他冷冷的道:「你擅殺同袍,搶奪逍遙散,犯了兩條大罪。尊主不在,我貴為尊主駕下六大法王之一,自然能夠作主。你如果交上逍遙散,再自己廢掉武功,我便饒你不死。」
周霹大笑道:「當真是笑話。虛雪軒活著的時候,我們尚且是用實力說話。尊主不在,當然更是如此。例如——」他忽然揮刀,一丈外一人捂著自己的脖頸,面露不敢相信之色,緩緩的倒在了地上,竟然被周霹隔了數人,一刀殺死。周霹立即騰身而上,從死者懷中搜出了一個裝逍遙散的玉瓶。這周霹武功居然高到了這種境界,除了歐陽峰心中有底,連楊過都不由駭然。
霍洞英更是驚懼。周霹所殺之人,正是他的一個親信。看來這個一直深藏不露的高手,今日的矛頭直指自己。旁人看了他的刀法之後,頓時息了從他手上搶奪逍遙散的念頭。彼此之間互相覬覦,邪念大起。
周霹大笑道:「霍洞英,我知道你將基業送給了尊主,尊主賜了你不少逍遙散,都在你懷中。今日我便搶了來,大大的逍遙快活幾日。」一震腰刀,逕直撲往霍洞英。霍洞英分辯道:「你胡說,我……」周霹的快刀已經加勁趕上,刀鋒離他頓時不過數寸,刷刷之間砍了七八刀。他無法開口,左手擎出腰跡的雷震擋,右手展開青陽拳法,兩人一時之間打了個不分上下。
忽然一人道:「周霹,我助你殺他,逍遙散須分我一半!」不等周霹答應,揮拳衝了上來,卻是傷在楊過手上還沒有痊癒的卓顏阿布。周霹笑道:「阿布大師願意出手,我自然歡迎。」
本來霍洞英的武功就低周霹一線,只不過仗著雷震擋克制對方的腰刀,才險險打了個平手。卓顏阿布的武功其實比起兩人都遜色些許。不過此人的血手印功夫詭異陰毒的很,掌力展了開,一股股陰勁不停的侵蝕霍洞英渾身經脈,可憐青陽幫主在他兩人夾擊之下,毫無還手之力,兵敗身死,只在頃刻。
一人正看的出神,忽然旁邊探出一柄長劍,將他捅了個透心涼。接著十幾隻手一起探向他懷中,搶奪他的逍遙散。此例一開,眾人被周霹蠱惑了良久的殺意頓時如山如海般迸發了出來,強的找上了弱的,弱的找著更弱的,頓時混戰了起來。場中亂成了一團。
須臾,只聽霍洞英一聲長號,胸前中了阿布一式金手印,更被一邊的霍洞英乘機開膛破肚。他臨死前的青陽拳也將阿布打的吐血不止。阿布不管傷勢沉重,立即將雙手一起掏入霍洞英懷中。周霹卻悠悠哉哉的將腰刀放在了阿布脖子上,阿布頓時僵在了當場。他乾澀的道:「你騙我,霍幫主身上也只有一瓶逍遙散。」
周霹笑道:「我本來就是騙你們。你自己上當,須不關我事。」阿布道:「這瓶逍遙散,我讓給你就是。我的已經用完了,你殺了我,也得不到更多。」周霹道:「阿布大師大手印神功是天下絕技,我一向敬仰的很。既然虛雪軒已經不在了,阿布大師便不是縹緲峰的客卿了,不如做我周霹的朋友?」阿布怒道:「你要我做你的走狗?我何等身份——」周霹單刀一動,頓時阿布頸中多了一道傷口,他的血混著霍洞英的血一起流到了阿布懷中。阿布的喉嚨艱難的蠕動了幾下,道:「這瓶逍遙散,須是我的。」周霹笑道:「那是自然。阿布大師願意相助小弟,逍遙散自會享用不盡。」他往阿布口中塞了一粒藥丸,道:「這是白馱山密制的良藥,對大師傷勢極有好處。只是服用了之後不能斷絕。以後每個月,大師都最好找我一次。」白馱山毒藥甲於天下,在西域更是威名赫赫。阿布自然知道,頓時臉色青白。
這時候諸人自相殘殺,五六十人只剩下了武功最高的三十餘人,餘下的都命喪黃泉,大多沒有全屍。忽然周霹大喝道:「都給我住手!」他這一聲喝,震的群山迴響,動手的諸人都停了下來。互相眈眈而視。歐陽峰微微點頭。楊過大是佩服。這人四十歲上下,武功刀法比起寧可成雖然稍有不如,但內力深厚,比起寧可成也絲毫不遜。白馱山果然藏龍臥虎。
見眾人都安靜了下來。周霹道:「這般自相殘殺,也不是個辦法。現在死了一半的人。大家將多出來的逍遙散統一分配,卻也能多拖個一年半載。在這期間我自能向右使大人求得更多的供應。只要大家聽我調配,自然不需擔憂。」眾人驚疑不定。一人道:「挑起我們爭鬥的是你,現在要我們罷手的也是你。原來你是歐陽正統的走狗,要把我們都收到右使麾下。」
歐陽峰和楊過聽到了「右使歐陽正統」的說法,都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繼續旁觀。周霹冷笑道:「不錯。尊主不在,能緩解逍遙散藥力的配方,只有左右使兩位掌握著。諸位或許不知道,霍洞英正是左使安排在尊主身邊之人。我呢,算是右使的人吧。」
一人大叫道:「歐陽正統本是白馱山之主,今日這歐陽峰父子殺了尊主,歐陽正統也難逃其咎。我們再投入右使座下,不是形同叛逆?」周霹冷道:「你說的不錯。歐陽正統本就是白馱山之人。不過他不是白馱山主人。真正的白馱山主人,正是這位歐陽老先生。」他向歐陽峰躬身為禮,然後向眾人道:「今日的局勢,大家最好作個絕斷,到底願不願意投到白馱山門下。」眾人都是一陣猶豫。周霹繼續道:「答應的人,交出逍遙散之後,可以走到歐陽老主人身後。不答應的人,便請投身自己投身深谷,陪虛雪軒去吧!」
三十一人,看了看對面歐陽峰,楊過,周霹,卓顏阿布四大高手和幾張漁網陣,對比一下形勢,都乖乖的將搶來的逍遙散放在了周霹身前,站到了歐陽峰身後。周霹帶頭,率領著眾人一起向歐陽峰跪拜道:「屬下參見老主人。」連絕情谷弟子也跟著拜了下去,只有楊過靜靜的站在一邊。
歐陽峰哈哈大笑道:「好,好的很。從此你們都是我歐陽門下,日後重振白馱山威名,還要仰仗諸位之力。」他看了看跪伏的諸人,道:「我身邊之人是我兒子楊過,也是白馱山少主人。」眾人又向楊過拜道:「見過少主人。」楊過不等周霹拜倒,就將他扶了起來,皺著眉頭,想說什麼,卻沒有開口,只道:「時候不早,你們都隨我父子到水仙山莊修整吧。」眾人齊聲道謝。
眾人一起下了斷腸崖,回到水仙山莊。拜入白馱山的弟子中早有機靈的,在谷中獵取了山貨野味,整治了一桌酒菜。酒卻還是谷中的淡酒。眾人據坐吃喝。歐陽峰免不了一番恩威並濟,和周霹一起,將一群桀驁不遜的豪傑收拾的服服帖帖。尤其諸人知道逍遙散其實是歐陽峰多年前所制之後,更誠惶誠恐,個個願為白馱山拋頭顱,撒熱血。
待得酒宴散去,歐陽峰帶著楊過周霹並剛醒過來不久的公孫萼,四人在密室中定議。楊過迫不及待的問道:「爹爹,這逍遙散,真的出自你手?」
歐陽峰道:「算是吧。我昔年曾聽說過,西域以西有一種毒花,有叫它阿芙蓉的,頗有藥用。我從白馱山毒典上看到,這東西的果實汁液能制迷藥,服之良久之後,能叫人欲罷不能。我曾專門在白馱山種了十幾畝,想製出一種能控制天下高手的密藥。可惜沒能成功,作出來的東西我叫它修羅丹,分上下兩品,下品藥性太差,只能讓普通人無法割捨,對內力有成之人作用不大,我自不屑使用。上品藥力太強,動輒置人於死地。想毒死人,我西毒自然有千百種更好的毒藥。這修羅丹便成了雞肋,我把配方丟在了白馱山多年,一直沒有去改良。」
周霹在一邊道:「虛雪軒正是取了白馱山上老主人你留下來的配方,加以改良之後,製成了這逍遙散。即使是內力精湛的高手,也不能不為之所制。」
第五十章 聆秘
歐陽峰忽然問:「我白馱山藏經之地極是緊要,向來只有山主才能深入,她一個外人,是如何得到我密藏毒經的?適才他們所說,那妖女的右使是歐陽正統,難道不是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霍的站了起來,週身寒鐵鏈嘩嘩作響。
周霹低頭跪下,道:「七年前,虛雪軒率一眾縹緲峰高手,使盡手段,攻破了白馱山。白馱山尾附縹緲峰,已經是名存實亡。」歐陽峰被穿了琵琶骨,和人動手,自然雙手無力,但內勁通透無礙,雙手竟生生按透了桌面。良久之後,他厲聲道:「白馱山算不上龍潭虎穴,但也是機關遍佈。白馱山五老個個有不凡的業藝,加上你在中原勢力渾厚,裡外呼應,就算是丐幫,少林,想滅亡白馱山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難道你坐視主山被攻,卻沒有施加援手?」
周霹遲疑了半響,道:「當時主山被圍,情勢岌岌可危,五老見我手下眾多,怕我回山搶奪山主的位置,不向我中原分壇之眾開啟上山的秘道。我在外圍遭遇縹緲峰圍攻,中原分壇全軍覆沒。之後我讓我一位結義兄弟頂替了我的歐陽正統的名號投降了虛雪軒,自己用周霹的本名,在她身邊作一個看門小卒,準備伺機殺了她挽回敗局。可惜七年下來毫無建樹。」他本名周霹,這一點只有歐陽峰歐陽巔兄弟知道,倒不怕旁人揭穿。
歐陽峰漸漸冷靜了下來,半響後嘆息道:「當真是人事全非。我苦心經營了半生的白馱山,原來已經衰敗到了這種境地。」沉吟片刻,他問道:「五老是否也投降了?」周霹道:「五老守不住白馱山主山,皆都自投神龍陣而死。」神龍陣即歐陽峰的毒蛇大陣。歐陽峰早年曾想以此陣一統江湖。雖然被郭靖洪七公等人破壞,但此陣的威力卻是無比。
歐陽峰又問:「我不在,他們輔佐的誰為山主?」周霹小心翼翼的道:「老主人你這些年神志不是十分清楚,白馱山曾派遣多批弟子想將你尋回山中,多半被你誤殺了。蛇無頭不行,無可奈何之下,五老便扶持了大山主巔翁幼子歐陽海少主為山主。破山之日,海主人被五老簇擁著,也入了神龍陣。」歐陽峰嘿嘿冷笑道:「歐陽海是個懦弱無用,好色如命之人,只怕白馱山被攻破,他有不少功勞吧。簇擁著?只怕是被五老逼迫入陣的。」
他站起來左右踱步,道:「他們為何不擁護你為白馱山山主?」雙目緊盯著周霹,眼中寒光閃動。周霹額頭汗水滴落,嘶啞著道:「我是身份卑賤之人,怎敢覬覦白馱山山主這尊貴的位置。」歐陽峰喝道:「你有野心,我難道不知?若你是如歐陽海一般懦弱無求的匹夫,我怎會重用與你?」周霹低頭道:「屬下的確有這個野心。但五老定了山主的位置,正統只有死心。正統雖然不肖,卻絕對沒有造反的想法。」歐陽峰冷笑道:「我知道你心中不服。但你對白馱山的忠心,我也清楚的很。白馱山用人,從來以強者為尊。不然大哥在前,我也不會坐上這山主的位置。你是我大哥的兒子,雖然大哥生前一直沒有給你過名分,但五老都是心中清楚。五老是老糊塗了。」
他看著周霹,道:「克兒未死之前,遠遠比不上你。如果克兒是個軟彈,我也會讓你作白馱山少主。但克兒才華也不錯,坐得這白馱山主人的位置。我怕你威脅到克兒少主的地位,所以在大哥生前對你多有排擠,你十五歲那年的重病,也出自我手。大哥其實對你喜愛至深。到死都不將你是他兒子的事實說出來,就怕我會為了克兒殺你。這一切估計你心中都清楚的很。」
周霹不語,卻是默認了。歐陽峰道:「白馱山本來就是這般弱肉強食之地,你若是恨我,我也不怪你。」周霹道:「屬下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心思。山主自巔翁死後,一直對屬下多有扶持,屬下心中清楚的很。」
歐陽峰嘆息道:「彼時爭權奪勢,無所不用其極。一朝山破,盡附流水。我大夢二十年,再醒來,卻是個孤寡老頭子了。」周霹道:「山主不必憂心。我——」歐陽峰揮手止住他說話,道:「你其實是我親侄兒。便從此回復歐陽正統的名號。歐陽海不配作歐陽巔的兒子。歐陽巔的兒子就是你歐陽正統。待回山之後,我自會將你列入歐陽族譜之中。磕頭,叫我一聲叔叔吧。」
歐陽正統哽咽著道:「正統拜見叔叔,祝叔叔福體康安,千秋萬載。」他一生之中最大的心願就是私生子的身份得到承認。父親歐陽巔至死不敢認他,他本已心灰意冷。此時心願得償,心神激盪,磕頭不止,竟將地下那塊結實的青轉撞了個粉碎,兀自沒有察覺。歐陽峰此時不比壯年之時涼薄,心中也多是慼慼。伸手將歐陽正統扶了起來。歐陽正統對他敬畏之心不能消除,雖然激動的很,卻仍然不敢如楊過般在歐陽峰面前放肆,規矩的肅手侍立在一邊。楊過和公孫萼向歐陽正統道賀,排起身份,彼此稱兄道妹。歐陽正統陰冷的面孔也不由的添了些許喜氣。
他忽然到場中,向歐陽峰跪倒道:「稟告叔叔,正統這幾年來,借替身之手,收攏了不少白馱山殘餘勢力,也憑借虛雪軒右使的身份聚攏了不少好手。總共有一流高手三十四人,二流好手一百餘人,其餘三四流好手並精通潛伏,暗殺,使毒,機關等人才四十餘人。加上今日收攏的這三十二個一流高手,雖遠遠及不上昔日白馱山聲勢浩大,但也是一股不小的能力,趁虛雪軒生死不明,左使長孫毅無暇西顧,叔叔和少主楊弟神功無敵,正可以重振白馱山威名。」他又補充道:「歐陽正統在此明誓:願奉少主楊過為主,忠心耿耿,無有二志。如違此誓,願受萬毒穿心,神龍噬體之苦。」
楊過大驚,連忙將他托住不讓他拜下。他眼看歐陽峰臉色,似乎對歐陽正統此舉在意料之中,且極為讚賞,不由焦急,道:「正統兄此舉何意?楊過一個逍遙散人,對白馱山從未有過半點覬覦,也沒有成就一番偉業的想法。你是我之兄,在此非常之際,正須小弟為大哥重整白馱山基業相助一臂之力,我如何配讓大哥自賤如此?」
歐陽峰道:「自家兄弟,正統也無須拜過兒為主,只需好好扶持過兒,重振白馱山就是。我老了,元氣虧損過巨,又被逍遙散毒性所困,正要用心化解。從今日起,楊過便是白馱山主人。」
楊過不等歐陽正統再拜,忽然發力將他掀到了一邊的楠木椅上坐著。歐陽正統內力本在楊過之上,但他沒想到楊過會陡然發難,加上楊過手法巧妙,用力隨心,也不是他能比擬,一時之間竟無法反抗。楊過道:「爹爹和正統大哥錯愛。此事孩兒萬萬不能遵從,還請爹爹原諒孩兒不孝。」
歐陽峰想不到楊過竟然如此固執,不由的冷了臉龐道:「過兒此言何意?難道真嫌棄白馱山是邪魔外道不成?」
楊過大聲道:「孩兒行事,憑心所欲,心中本沒有正邪之分,是非之明。要我多上白馱山這麼個負擔卻是不能。便有再大的權勢如何?臨安城的皇帝老兒求我作皇帝,我也不願。」他繼續道:「何況白馱山的勢力,一直都是正統大哥苦心經營。於情於理,楊過也不能坐領白馱山。且不說孩兒生性乖僻,不屑受人嫁衣,便是這些桀驁不遜的豪傑,平白換了個主人,也教他們心中不服。」
歐陽峰皺眉不語。歐陽正統臉色忽然間變的怪異無比,對公孫萼道:「萼妹,你出去一趟,我有些不方便的話,要跟叔叔和楊弟說。」等公孫萼離開了密室,又掩上了房門,歐陽正統道:「楊弟莫不是怕我口是心非,野心不死?」他不等楊過辯解,忽然慘然一笑。他在歐陽峰面前一直誠惶誠恐,從不隨意言笑。這時候笑所這般怪異,楊過和歐陽峰都說心中詫異。
歐陽正統緩緩道:「歐陽正統一生,只以白馱山偉業為念。其實若楊弟是如歐陽海那般的庸才,即使是老山主作主,要我奉你為少主,我也多有不服。即使楊弟只有歐陽克兄弟那般的才能,也不能讓我心服口服。」他抬頭望著歐陽峰。歐陽峰點頭。他繼續道:「楊弟驚才絕艷,武功高絕,自不需多言。便是論起心思之縝密,行事的犀利,心腸的狠硬,都在我之上。正是成就一代梟雄的不二人選。正統願傾心輔佐楊弟,絕對沒有二心。」楊過張口欲言,他擺手道:「聽我說完。最重要的理由,楊弟作這白馱山主,日後子孫綿綿,自能保白馱山萬年基業。正統卻是不能。」
他對上歐陽峰和楊過的眼光,目光轉為黯淡,道:「我已經是個廢人,不能行人道,何況養兒育女。」
歐陽峰驚道:「此言何意,你受了甚麼重傷,壞了脾腎麼?」
歐陽正統面色蒼白,在下巴上輕輕一抹,頓時那短短的半寸髭鬚紛紛掉落,露出了白淨的下巴。他慘然道:「說出來不怕叔叔和楊弟笑話。我潛伏在虛雪軒身旁,七年以來毫無建樹。期間不是沒有機會,但妖女媚惑,我竟然不忍下手。相伴日深,我心中殺她的念頭越是動搖,這幾年簡直連動手的想法都快消失不見了。虛雪軒對我替身的控制日深一日,對我的圖謀也有所察覺。那左使長孫毅更是精明無比,不是我能及。兩人最近兩年來不斷蠶食我手中實力。長此以往,正統重複白馱山的願望只能成為一場空想。為了斷絕對虛雪軒的妄念,一年之前,我狠下心來,把自己變成了太監。」他目光閃爍,再沒有勇氣多看兩人一眼。
楊過和歐陽峰雙雙倒吸了一口涼氣。歐陽峰大是感動。楊過默然不語。歐陽峰走到歐陽正統面前,拍了拍他肩膀,嘆氣道:「正統,我對你多方猜忌,卻不知道你為了白馱山,竟然犧牲如此之大。我之前對你不起。從此之後,你和過兒,在我心中都如親兒子一般。」歐陽正統羞憤喜悅交織於心,雖然梟雄本色,喜怒不形於色,也禁不住淚流滿面。他轉向楊過道:「正統雖非以此向楊弟明志,但楊弟知道我這個秘密之後,應該能安心了。若仍然不信,待正統收攏了手下勢力之後,便自裁於叔叔與楊弟身前就是。」
楊過忽然哈哈笑了出來:「正統大哥便是個太監又如何?楊過絕沒有半點別樣心思。爹爹當年看中你人才,能容下你在白馱山身據高位。我若是真想作這白馱山主,便是你真的有異心,我也照樣能容你得下。我楊過不是口是心非之人。實在是對這個位置沒有絲毫興趣,便是勉強做了,也是屍餐素位而已。這不是楊過不孝,實在是心性使然。」他向歐陽峰歐陽正統二人躬身一禮,道:「兩位若是繼續相逼,楊過只有拂袖而去。」
歐陽正統面色慘淡,歐陽峰眉頭緊皺,道:「你只想逍遙。須不知,身後沒有股勢力,又怎能真正逍遙的起來?」他見楊過心意堅決,只有道:「此事日後再議。正統,將白馱山覆沒之事詳細說來。」
歐陽正統聞言,便將當年之事詳細向兩人講述了一遍。歐陽峰唏噓感嘆,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眼中精光暴閃,當年的雄心一點點提了起來。
歐陽峰道:「虛雪軒此人,你到底如何看?」歐陽正統沉吟半響,才道:「無法估量。正統自詡識人無數,但對她卻從來無法看透。」歐陽峰問道:「她目的何在?想作一方之雄麼?」歐陽正統道:「我也曾這般想。但以她的勢力,若是一鼓作氣,滅亡了白馱山之後這幾年,便是順勢滅亡了全真教,黃河幫之類的北方大教派,也是輕而易舉。但她行事無際可循,大多數時候實在是很兒戲。例如前次她率了幾十個高手,輕易的離開了縹緲峰,就為了上華山俘虜華陰大俠寧可成的師妹。為之輕鬆葬送了不少好手,其中一位以一喇嘛,功夫不在卓顏阿布之下。輕易死了,大是可惜。她卻只付之一笑。」
楊過忽然開口道:「你們不需猜測她的為人。這個人無法猜測。」兩人相對而視,細想之下,的確如此。
歐陽峰又問:「你知道她在縹緲峰的身份麼?」歐陽正統苦笑道:「不知道。便是縹緲峰這個名字,我也是從旁人口中知曉的。雖然暗地裡派過手下打探,卻從來沒有找到過這個地方。或許此地根本就不存在於人世,只是源於她杜撰。」歐陽峰搖頭道:「不是她杜撰的。縹緲峰乃是武林一處聖地,上面載有百年前武學冠絕天下的逍遙一派的各種典籍。」他冷笑道:「便是我白馱山毒經,也有一半左右借鑒的是靈鷲宮藏書。我歐陽峰一身武功,雖多是自創,但也有三成左右源自這逍遙派。」
他淡淡的說出這麼段話,驚的剩餘兩人瞠目結舌。楊過驚訝的道:「爹爹你也是逍遙派的人?」他只覺得腦袋混成了一團。
歐陽峰嘆道:「也算不上。這段密辛,我本來不準備說出來。沒想到靈鷲宮居然在虛雪軒這個怪異的女人手上復起了……當年我惹下了那般的大禍,被她滅亡了我白馱山,也算是不冤枉……」
他怪笑兩聲,道:「這還是我年幼時候的事情了。說給你二人聽,也好讓你們對上縹緲峰之人的時候有一點底氣。」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道:「縹緲峰遠在天山。北宋末年之時,逍遙派曾在江湖中獨領風騷。其中縹緲峰靈鷲宮一系,掌控著所有的逍遙派藏書。其中包羅萬象,無論是武學,醫藥,毒經,星象,八卦……都是天下之最。靈鷲宮之人本來就很少在江湖上走動。後來據說一個犯戒還俗的和尚做了靈鷲宮主人。他還是和尚本色,雖然武功冠絕天下,卻嚴禁門下弟子在江湖上犯事——後來他年老之後,越發糊塗,乾脆封了縹緲峰,再不下山。十數年之後,鼎鼎大名的逍遙派,便在江湖上消失無蹤了。」
楊過心中一動。歐陽峰所言的犯戒還俗的和尚,自然是少林棄僧虛竹子了。只聽歐陽峰繼續道:「我們白馱山,本來也只是西域一個以毒著稱的小山頭而已。武功上卻沒有多少可取之處。便是這下毒的本事,比起中原的什麼百草門,斷魂堂之類的小幫派也多有不如。後來我和大哥歐陽巔年少遊歷天下的時候,在天山腳下一個山洞裡發現了一本毒經,研習之下,使毒的功夫便出神入化。大哥回到白馱山將白馱山毒學發揚光大,我則繼續在天山一代遊蕩,想得到更多的奇遇。」
「那年我才十五歲。除了一點三腳貓的下毒本事,武功卻只是二流,不值一提,但心比山高,膽比天大,當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居然真給我找到了靈鷲宮。本來靈鷲宮宮規,對於我這般外犯之人,向來是殺無赦的。但宮中多是女子,少有男兒。我當時年少健壯……這個英俊嘛,算不上,但引誘女子的手段還是有不少的。於是便頗有幾個少女給我求情,讓我留在靈鷲宮作了個藥童。他們雖然留下了我的姓名,卻逼我立誓,終生不下靈鷲宮一步。」
「我雖然是個藥童,但卻能接觸到最高深的毒術密典。便是我跟大哥找到的那本毒經,也是宮中藏典之一。於是在縹緲峰幾年,我將各種毒典融會貫通了七七八八,後來回到白馱山,我更自創出更多上品秘方。尤其是御蛇之術,與靈鷲宮就沒有多少關聯了。但追本溯源,白馱山能有後來的風光,根基還是在逍遙派那些典籍之上。」
「我在靈鷲宮中有個髮妻,後來在我叛逃出去的時候不願相隨,自盡了。」他露出微笑道:「宮中多是單身美貌的少女。我那時候風流的很,雖然有了妻子,但和宮中女人暗通款曲,別的女人卻也不少。」
「靈鷲宮高深武功氾濫。封閉數十年之下,便不懂得向門人保密。便是隨便一個宮女,學的都是不弱於少林寺七十二般絕技的上乘武功。本來宮主的規定,是只讓我學習醫藥,不讓我學習武學的。我卻私自從這些被我所迷的女人身上亂七八糟的學了不少一流功夫。靈鷲宮之人大多從沒有下過縹緲峰,不通世事,個個拘泥不化,空有一身絕頂武學,卻不可能練到高深的境界。我所學雖雜,但融會貫通之後,不過短短七八年功夫,便就是靈鷲宮第一人了。但在我有意掩飾之下,除了我當年的妻子,沒有旁人知曉。」
他顧盼之間,極是自傲。想了想,又加道:「其實我當時也未必就是第一。還有一個年青人,比我年紀還小上一二歲。他本是靈鷲宮之人,在宮中縱行無忌。不像我這般,需要坑蒙拐騙,才能學到一些有用的東西。此人驚才絕艷,實在是天下第一。他所學比我更雜,奇門八卦,占卜星象,諸子黃老,武學醫藥,無一不通,無一不精。用毒比起我固然遠遠不如,但武功上,我卻不敢輕言勝他。過兒,此人與你大有關聯,你卻認得他。」
楊過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道:「桃花島主黃藥師?」
歐陽峰點頭:「黃藥師博古通今,卻沒人知道他的師承來歷,知道的,江湖上只有我而已。只是我們兩人都不願提起往事。」
楊過驚訝道:「那又為何?」
歐陽峰道:「這就牽扯到我們當年一起逃出靈鷲宮的往事了。黃藥師是靈鷲宮的驕子,我卻是個卑微的藥童。我認得他,他卻不認得我。但我們兩人有一樣相同,都是心比天高,妄圖倒江湖上一展拳腳。黃藥師比起我更多了一樣心事。他和一個叫阿晴的姑娘傾心相愛。阿晴貌美無比,卻早被選作靈鷲宮少主人虛易的妻子。黃藥師為了美人和理想,悄悄的找了個機會,想帶著阿晴離開靈鷲宮。」
他笑道:「兩人幾乎成功了,卻仍然被捉了回去。這其中其實有我的一點手腳,不過黃藥師至今不知。黃藥師膽大妄為,被判處死。我見機會難得,就將身陷囹圄的黃藥師救了出來,兩人聯手,天下無敵,便闖下了縹緲峰。黃藥師對仍舊困在宮中的阿晴無法忘懷,終日在靈鷲宮下徘徊。我對靈鷲宮冠絕天下的藏書和武學也是饞涎不已。兩人闖了幾次,都無法深入。靈鷲宮一些從不獻身的前輩高人都為我二人舉動而震怒,紛紛下山追捕我二人。我們不是對手,一直逃到了大金國上京。在那裡結識了不少完顏貴族。」
「金國上層頗有不少人知道縹緲峰靈鷲宮這個寶藏的人,只是苦於不知道靈鷲宮地位和虛實,無法一探宮中寶藏。其中有個大有見識的王爺,叫完顏依的,知道了我們的際遇之後,便想讓我們助他,攻破縹緲峰。我私下跟他定下了協定,所得寶藏,我白馱山和他大金國對半。這些只瞞著黃藥師。他是時年少,不懂得什麼民族大義的,一心只想救出心上人,在我竭力攛掇,完顏依保證不殺宮中一人的情況之下,便答應了下來。完顏依在金國聚攏了足足一百八十個勇士高手,幾乎傾盡金國武林元氣。我們一起回到了天山縹緲峰。」
「縹緲峰機關密佈,我之前雖然武功大成,也要找著黃藥師幫忙,才能闖下來。不是知其深淺的黃藥師帶路,我們根本無法深入。黃藥師背叛縹緲峰,還引來強敵,靈鷲宮上大怒,殺了阿晴,將她的首級和我那自殺的妻子的首級,裝在破爛的木盒子裡,派人送給了黃藥師和我。黃藥師本來極是躊躇,並不願真將我等引到山上。見到阿晴首級之後,他當即發瘋,揮劍殺使者,將金國勇士引到了靈鷲宮之中。」
「雙方鏖戰了七八日,縹緲峰之人雖然身據上乘武功,奈何不會運用,被金國勇士殺了不少。這些爭鬥間的死傷,黃藥師雖然不滿,卻也無可奈何。何況他心傷阿晴之死,對靈鷲宮恨大於愧。哪知道攻陷了縹緲峰之後,完顏依為絕後患,居然下令屠殺了所有靈鷲宮門人。黃藥師大怒之下,與金人反目動手。」
「完顏依過於貪心,倚仗人多勢眾,想獨霸靈鷲宮典藏,便將我的一半也吞了進去。我怎會讓他得逞,便隨了黃藥師,兩人雙劍,追殺完顏依。一百八十個金國勇士護著完顏依往上京逃去,被我們萬里追殺。正面相對,我二人自然不是金國眾人對手。但逡巡循隙,伺機殺人,卻教他們防不勝防。十幾日之後,殺了足足一百餘人。後來完顏依無法,只好按我的要求,將所有的毒藥方面的典籍送給了白馱山,我才罷手。為了報復完顏依出爾反爾,我最後還幫了黃藥師一個忙,兩人放火,將那些典籍燒了絕大多半,只剩了些殘章斷篇。」
「少了我的臂助。尤其是少了我的使毒手段,黃藥師縱然武功絕頂,卻對完顏依無可奈何。他便和我斷絕了交情。對完顏依卻不依不饒,隱姓埋名,整整在金國逗留了三四年,將金國武林算的上高手之人,凡是能和靈鷲宮屠殺牽連上的,盡數殺了,直到最後殺了完顏依滿門,才恨恨罷手。中原武林中人對金國高手一個個離奇死亡,都大惑不解,除了我,卻沒人知道那其實是後來的東邪黃藥師所為。」
「我武功毒技獨步西域,回到白馱山之後,便取代了大哥歐陽巔的山主位置。我潛心研究武學毒典,終於雙雙大有突破,卓然成家,二十年之後,成了一代宗師。」
「黃藥師一身靈鷲宮武學出神入化,在江湖上也很快闖出了諾大的名頭。多年之後,他遇到了後來的妻子阿衡,長的極像當年的阿晴,對她愛的極深。哪知道當年靈鷲宮那些被他救下來的一些門人其實對他怨恨至深,居然循機下毒,想毒死阿衡報仇。靈鷲宮的毒藥,只有我歐陽峰能夠化解。黃藥師攜著未過門的妻子千里迢迢趕到白馱山求我出手。我也正想跟他冰釋前嫌,便出手救了阿衡。只是阿衡中毒日深,毒性不能根除,以至於身體從此虛弱,過了幾年,生產了黃蓉之後便死了。」
「黃藥師兩個最為心愛之人,都直接間接死在了靈鷲宮人之手。在阿衡死前,他就開始對自己身懷靈鷲宮武學這個事實怨恨不已。我當時立志爭雄天下,並不知道王重陽,洪七公,段皇爺等人的武功之高,只當世間只有他一個對手,聽了他的心願之後大喜,便勸他自創武學,不再使用靈鷲宮神功。他雖然知道我的居心,卻居然答應了。」
「我只當他不用靈鷲宮武學,從此便不是我對手。哪知道還是小視了他。黃藥師之智,天下無雙。他雖然從此不再使用靈鷲宮武學,但武功之道,他卻胸有成竹。短短數年之間,他便創出了一整套桃花島武學,落英神劍掌,旋風掃落葉腿法,玉簫劍法……那一樣不是冠絕江湖的絕技神功?尤其是他自創的彈指神通,把手指上的功夫練到了極至,威力與我潛心數十年改良而就的蛤蟆功相比,也絲毫不遜。」
「靈鷲宮數十年前灰飛煙滅,這筆帳其實要算在東邪西毒二人身上。黃藥師好歹替靈鷲宮抱了仇,他的女人也雙雙死在靈鷲宮人手上。我西毒歐陽峰卻佔盡漁人之利,成就了白馱山震懾天下的威名。所以我說被虛雪軒滅亡了白馱山,也不算冤枉。當年之事恩怨糾葛,無法盡言,阿晴阿衡之死,更是黃藥師一生之痛。他是極端驕傲孤僻之人。心中雖痛,卻不會跟旁人言說。靈鷲宮往事,估計連黃蓉這個丫頭都不知道。」
他一口氣講完了當年的往事,長長的出了口氣,眼中光芒閃耀,不知道心中到底如何想法。楊過和歐陽正統聽了這件牽涉如此之廣的大密辛,都是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