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全真(上)
半個時辰之後,楊過回到了終南後山。他不敢徑直去見姑姑,怕一激動之下把幾百字的口訣給忘記了。便找了棵松樹靠著,集中全部精力用心記憶幾遍,確認幾日之內絕不會忘記了,才拍拍屁股準備起身。
忽然間,楊過十分敏銳的感覺到有人在很近的地方緊盯著他。其實在他在從胖鹿口中套問口訣的時候就已經有一種被人盯上的感覺了。只是如果真的有那樣的一個人,卻沒有理由當時坐觀他套問胖鹿的口訣而悶不作聲。難道那人也不是重陽宮的人?
直到現在,他感到那個人的目光肆無忌憚的正盯著自己的背部。楊過的直覺到訴他,這個人絕對是個高手,比他原先想像中更厲害的高手。
楊過站住不動,緩緩回頭問:「不是是哪位高人,偷偷的跟在我一個小孩子的後面!」說話間已經將四周的環境打量了個遍。心中更是擬定了好幾條逃跑的線路。
一個蒼老的聲音厲聲道:「小孩子?像你這般的小孩子當真可懼可怕。小小年紀,居然不知不覺間在我全真派逡巡了數個夜晚沒人發現。老道跟了你好幾天沒有揭穿你,就是為了弄清楚你的目的。說,你騙取了全真教的口訣總訣,到底有何目的?」
樹林中一個灰須怒目,高大威猛的老道士走了出來,手按在劍柄上。楊過一眼看到了劍柄上隱約露出的一半「長」字。有如此功力,如此威勢。這個老道士看來就是長春真人丘處機了。不把那個到處胡鬧的老頑童周伯通不計算在內,他現在就是全真的第一高手。
楊過朝他微微笑了笑:「原來是長春真人。」歷史上的楊過對丘處機很是不喜歡,但這個有不同見識的楊過卻相當的欣賞這個人。丘處機是史上有名的得道全真。他一生文武雙全,道名遠揚,當年成吉思汗伐金,他隨軍出征。蒙古鐵騎到處,寸草不留。丘處機大力相勸,不知道救活了多少平民百姓的性命。而且他為人瀟灑不群,頗有乃師王重陽的氣概,可是說是整個全真教甚至整個北方武林的頭一號人物。
丘處機道:「你資質非凡,不好好珍惜,長大後報國報民,卻為何作這等雞鳴狗盜之事,平白為祖輩蒙羞?」
楊過心裡一動。他的語氣凌厲,但是楊過卻感覺不到他的殺氣。只覺得那裡面更多長輩訓斥下輩之意,卻不似面對一個小毛賊。楊過聯想到自己對鹿清篤說了他的真名。難道丘處機已經知道楊過是當年他的不肖徒弟楊康的兒子了?他緊盯著丘處機的雙眼,他的目光凌厲中夾著許多看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看來自己的推測是不錯的了。楊過自忖著。
上一輩的恩恩怨怨楊過根本不願在乎。畢竟父親當年做的太錯。尤其有感於他給母親帶來的絕境。所以楊過不曾想過為楊康還情或報仇。什麼父債子償之類的東西,楊過不屑一顧。
出於對這個歷史風流人物的尊敬,楊過給他行了一禮:「真人所言有誤。小子在全真教只為觀光。今日見了那個鹿清篤不雅之舉,稍微和他開了個玩笑而已。」
丘處機喝道:「小子無禮!你當我老昏了頭是麼?你騙取了那鹿清篤的全真修道口訣,難道只是為了和他開玩笑?」
楊過也笑了出來:「不錯。在下急需貴教的口訣一用。故而不告而取。只是基礎口訣,老真人不須在意。再說小子也只聽了三遍而已,如何記憶的住?」
丘處機怒氣衝天:「你休要欺我。你當我不知道你楊過能過目不忘麼?你與你爹爹一般聰明,卻也是一般的心術不正!看老道今日不好好替你祖父管教管教你這不肖兒孫。」也不拔劍,忽的一掌向楊過擊來。
楊過毫不動彈。老道人的手掌停在了楊過腦袋上:「你為何不動?」楊過笑道:「你既然不會真的殺我,我為什麼要動?」
丘處機宗師風範,便緩緩收了掌勢。他開口道:「不錯。我不會殺你。即使你偷學了全真教的口訣,我也不會真的對你如何。」
他長嘆了一口氣道:「你爹爹是我的徒弟。算起來,你還是我的徒孫。去年郭靖上過終南山,請求掌教師兄發動全真教在北方武林的力量尋找你。我們也曾經找過,但是完全沒有消息。不知道你到的流落到了何方。不想今日在此尋找到了你。看來我和你楊家數代緣分,無法割捨啊。你便隨我上山,我從三代弟子中給你找個合適的師父!」
嚴格算來,他的確是楊過的師祖。他老氣橫秋的替楊過安排打算,自然覺得沒有絲毫不妥——從這時代的規矩上講,卻是如此。一般這種情況,只有丘處機拋棄楊過的分,楊過作為晚輩,自然沒有資格推辭。
楊過笑道:「長春真人對楊過在桃花島所發生的事情是否清楚。」見他頷首,楊過接著道:「楊過的義父就是當年禍害江湖的西毒歐陽峰,讓西毒的義子進入全真派學習,真人難道放心的下?」
丘處機朗聲道:「你當我丘處機也是那種頑固不化之人麼?全真教號為天下正宗,如何便不敢容你楊過了?我當年沒有教導好你父親楊康,讓他——逝去之人,不說他吧。如今我正好將你教導成為一個如你郭伯伯一般的頂天立地的世間大俠,也好給你祖父楊鐵心一個交代。」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已經帶上了平時習慣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口氣。在他心中自然當自己是楊過的師祖,滿是彌補當年教導楊康不力的過失的心思。卻見楊過非但沒有立即向他下拜,叩見他這個師祖,卻忽的放聲大笑了起來:「丘真人,楊過素來對你甚是尊敬,卻並不是因為我早就知到你是我父親的師父。我原來以為你卓爾不群,是當世一流的風流人物,不想到也是如此想不開,這麼多年了,還執著與當年的恩怨。」
他朗聲道「我楊過為人,絕不為旁人左右。寧願乞丐般三餐不飽,也只圖個瀟灑自由。當年娘親死去,我雖然隨郭伯伯回桃花島,但是事先說好了只是做客,卻不願領他養育之恩。世上之人,除了我姑姑,楊過再不願任何人能干擾我的意願。」
丘處機一生之中何嘗見識過楊過這種乖僻之人。若楊過是他平輩中人,甚至如果楊過和他沒有那麼深的淵源,他只會覺得楊過個性古怪。但是他既然認定了自己是楊過的師祖,見楊過大言旦旦,毫無禮數,不由得又是擔心,又是憤怒。一時間道心失守,大怒道:「你……你如何敢這般說話!你,你竟然膽敢不認我這個師祖……好,你不認我,我先不管。你偷盜本門口訣,我現在拿下你,你也無話可說吧!」
楊過冷笑道:「丘真人用詞不當。楊過不是偷,是騙。其實原本楊過是準備強搶的。不過那樣一來,怕碰上耿直的,枉自傷了他的性命,卻是不美。」
丘處機慘笑道:「好。好。照你說,我全真教還得謝謝你了!楊門不幸,楊鐵心兄弟啊,你忠義一生,兒子卻勾結金人,孫子也存心不良。丘處機少不得要為你清理門戶了!」一怒之下,居然拔出了長劍,向楊過刺來。楊過知道他這是真刺,展開古墓的身法,輕輕躲了開。他顯然沒有想到楊過的身法居然如此靈活,竟然能躲開他火候極為老練的一劍,直如一個練過了十幾年輕功的人一般。其實是古墓的武功處處針對全真教,楊過能躲開,主要還是承了當年林朝英的情。
楊過武功遠遠不是他的對手,撒開了腿向西山跑去。丘處機提劍綴在後面,心中越來越是驚訝,如果不是他接近一個甲子的深厚內力,保不住就會追楊過不上。他原本以為楊過單純的就是想偷學全真武功,現在見楊過本身造詣已經如此驚人,顯然背景奇特,顯然沒有理由貪圖全真教的基本口訣。什麼人會貪圖全真教武功?他想起蒙古四王爺忽必烈曾經派人來求取全真基本拳法,想用來訓練麾下兵士——難道這個孩子和蒙古有關?他越想越害怕,一時間恨不能立馬追上楊過,逼問清楚。
眼看就要追上了,楊過停了下來,回身對他到:「丘真人,這裡已經是古墓的禁地了,尊師遺訓,你是不能過來的。」丘處機才看見那個「活人止步」的石碑,不由躊躇。
楊過一路狂奔下來,居然沒有被追上,雖然佔了能夜視和地形熟悉的便宜,但是進步之大也是足以自慰了。他對丘處機實話實說道:「既然你已經追到了這裡,我也不願瞞你。我如今已經拜了古墓中的小龍女龍姑姑為師了。真人入教之邀,小子實不能從命。你我兩派淵源頗深,楊過偷學貴教口訣,實在是為了練習本派至高武功『玉女素心劍法』。這套劍法是楊過師祖林朝英女俠因為想念貴祖師王重陽真人,綜合兩派武功之長所創的功夫。當年王林二人親密無間,一度已經談婚論嫁。與武學上,更是無話不談。全真武功,也多有借鑒我古墓武功之處。我重學全真基礎口訣,不算過分。不過此事總是我的不對。我也沒有想過隱瞞,所以對鹿清篤說的是自己的真名。從貴派弟子口中騙來口訣,也是無奈之舉,尚請原諒。」
丘處機想不到楊過居然在一瞬間給他透露了這麼多的隱秘,一時間驚的呆了。良久道:「如你所說,你們古墓來索取全真入門總訣,的確不算過分。全真七子不是小氣之人,古墓派如果派人來索求,我們不會不予——原不需用此不光明的手段的。而且你如果早點告訴我實情,我也不會和你動手。」
楊過傲然道:「錯了。不是我們古墓派偷盜你們的口訣。我姑姑豈會貪圖你全真教的基本武功?所有一切,都是我一人所為。貴教如有不滿,大可以在以後找楊過麻煩就是了。還有,楊過豈是憑師門庇護之人?現在學藝不精,不能和真人對敵,下次再見,楊過或可以堂堂正正的求教高招。」說罷向他一拱手,便要入墓。
第十四章 全真(下)
丘處機叫住楊過道:「楊過,如今你既然已經是古墓弟子,我自然無法管束於你。不過我畢竟與你祖上頗有淵源。請聽我一勸:莫要聰明反被聰明誤。為人或可不拘小節,卻切不可失了大義。」他對楊過的手段固然不喜,但是卻非常欣賞楊過這種敢於擔當的豪情,大不同於楊康的機變怯弱。既然對方不願認他為師祖,他就以旁人的身份給他一點勸告。
楊過見他這麼快從對自己「不孝」的憤怒中解脫了出來,很是佩服他的灑脫和胸襟,重新向他施了一禮:「謹受教。不過小子愚鈍的很,為人行事從來隨心所欲,無視禮教常倫。只怕以真人的超脫,也將容楊過不得。我為人沒有什麼大仁大義的準則,只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惠楊過者楊過必然十倍報答之。損楊過者楊過亦十倍奉還之。小子一生頗受苦難,性格怪僻。這一年在古墓靜修,漸漸的忘卻了不少仇怨。更有姑姑陪伴,如獲新生。當年父輩的恩恩怨怨,楊過從母親死亡之日起,已經決定全然忘卻,前塵往事,概與我無關。還請丘真人成全。」
丘處機道:「你不認我這個師祖也罷,郭靖一向視你為己出,又是你父結義兄弟,你難道連你郭伯伯也不願意相認了?」
「是的。」楊過決然的回答——既然決定要和老一輩斷絕聯繫,就要決然。然而想起郭靖如慈父般的感情,他一時傷感起來。自從跟隨了姑姑,他變得簡直有點多愁善感了。便不由的加上幾句:「父親昔日的恩怨於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郭伯父當年帶楊過到桃花島,和郭伯母對我照顧有加,楊過在桃花島所學非少。這種恩情,卻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真人可以轉告郭伯伯,如果郭伯伯郭伯母看在曾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的情分上,仍然願意認我為兒輩,楊過心中自然還願意認他為長輩。不過於我父親無關。真人還可以轉告郭伯母,楊過深知當年父親之死死有餘辜,沒有存著找她報仇的心思,叫她放心。」
丘處機看著這個半大少年這麼冷靜的將父親楊康完全拋開,不由一陣的心寒。他隱約的頗有些為亡徒楊康感傷,卻又覺得楊過說的很有道理。他一時間無語。
楊過接著道:「真人今日沒有下死手傷我,楊過很是承情。古墓門人決不會平白受人恩惠。我不久會加倍還你的。」
丘處機意識到楊過態度堅決,說一不二,不是他能左右的,一時間完全沒有了適才找到徒孫的高興,頗有些心灰意冷的擺擺手道:「那也不必。只要你堂堂正正作人,不要走上邪道就好。」
楊過說道:「古墓中頗有些重陽遺刻,楊過會稟報姑姑,完整的抄錄一份,改日送上貴教,以報今日想讓之情。」
丘處機對仙逝已久的恩師遺刻還是很上心的,他以為是一些當年王重陽的悟道心得之類的,便向楊過道了謝。他卻不知道,楊過所指的是古墓地底的那部分九陰真經。
和恍然若失的丘處機道別之後,楊過回到古墓便找了紙筆將全真總訣抄錄了下來,然後拿去給姑姑看。他找遍了所有平日裡小龍女經常活動的地方,始終沒能找到姑姑。他剛開始有點擔心,準備大聲發喊的時候,卻終於聽到了她的琴聲。他循聲而去,最後停在了那間停著古墓派歷代門人遺骸的石室前。
小龍女今日的曲調很有點不同尋常的味道,彷彿有點憂傷,又彷彿有點彷徨。聲調之間,波動極大。楊過從來沒有見過她道心失守過。這般心神不寧對修練了極為精純的古墓派內力的小龍女而言是危險之極的。他在外面聽了半響,琴聲中那種持續的憂傷感像濃濃的彷彿總也化解不開。他忽然感到了害怕,大叫道:「姑姑,姑姑!你莫不是走火入魔了?」推開石門,楊過衝了進去。
姑姑坐在孫婆婆的棺材邊,看到了楊過,她空洞的眼神中有了絲神采,放下古琴,走到楊過身邊,像往常一樣用手撫了撫他的頭髮。忽然將他擁入了懷中,用一種快於以往的語速道:「過兒,你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在古墓呆的膩了,丟下姑姑,一個人便走了。」
楊過覺得她今日大不同於往日,連身體也不似平時那般涼爽了,隱隱泛著股燥熱之意。楊過扶著她做好,用純正的古墓派內力心法為她理順了體內略顯雜亂的內息。良久之後,才看她恢復了平靜。楊過問道:「姑姑,你怎麼的似乎有些走火入魔的跡象啊!」
小龍女也是疑惑不解,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你一走好幾天,我忽然猜想你大概不要姑姑,到外面的花花世界瀟灑快活去了。一時間覺得寂寞的很。在你之前孫婆婆陪著我十幾年,她死的時候我卻不怎麼傷心,現在卻陡然傷心的很,就過來看看她,順便彈首曲子給她聽。不知不覺間曲調越彈越不對。幸好你這個時候趕了回來,不然我大概真的要走火入魔了。」
她頓了頓,道:「你是不是真的走了,丟了什麼,又回來拿?既然被我知道了,我可就不能放你出去了。我答應了孫婆婆要照顧你一生一世的。我不能出古墓,你也是不能下終南山的。」她這個時候內息恢復了平穩,聲音也如平常一般清冷,再不見適才那般情不自禁了。
楊過放下了心,不由笑了起來:「姑姑大概是燒糊塗了。過兒怎麼會丟下姑姑,一個人走?沒有姑姑,過兒到那裡去都不快活。」他平日裡這種話說的也不在少數,小龍女聽了也就聽了,絲毫不往心裡去。今日情緒頗有點動盪,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完全平靜下來,聽了楊過的甜言蜜語,臉上泛起了一絲微帶笑意的紅暈。
楊過把這這幾天如何白天睡覺,晚上探察,如何騙得口訣向小龍女說了一遍。當然,不雅的事情楊過自然一帶而過。楊過還講到了和長春真人的遭遇。說明了長春真人不計較自己拿了口訣,而他決定用古墓的重陽遺刻以為報答。然後便將那第四個石棺的秘密說了出來,打開石棺,開啟機關之後,和小龍女進入了這地底的最後一層。
楊過的敘述沒有一點水分,但是卻給了小龍女一個錯誤的感覺,好像是這重陽遺刻的秘密是丘處機告訴楊過,礙於他師父不得進入古墓的遺訓而要求楊過代為抄錄似的。這樣一來也掩飾了楊過如何知道這個秘密的這個疑點。畢竟楊過沒有辦法向小龍女解釋他為何知道這個世上無人知曉的隱秘。他敬愛姑姑如此,即使是編造一個謊言欺騙於她,他也是不願。
兩人仔細的閱覽了那部分的九陰真經。他們二人修煉的古墓功夫本就是一等一的武功,見識極為不凡。九陰真經的博大精深讓兩個人都大開了眼界。
仔細想想,以楊過的性格,一直忍到今天才開啟這個寶藏,真的多虧了古墓派凝神靜氣的功法。更多虧了小龍女在他身邊,讓他別無所求,心平氣和。九陰真經是道家武功的總綱和至高點,楊過若是過早的觀看學習了,眼界基本功達不上,平白讓他的修煉浮躁,多有不利之處。
小龍女嘆氣到:「我本以為我們古墓的功夫已經把全真教功夫壓制的死死的了。現在看來,這裡的武功已經到了一種顛峰的境地,卻不是我們古墓武功能匹敵的了。」
楊過看不得姑姑喪氣,笑著道:「我看未必。古墓的武功獨闢蹊徑,雖然沒有這九陰真經博大精深,卻也有獨到之處,未必便差了。何況最高深的玉女素心劍法我們還沒有練啊。再說了,這石壁上刻的九陰真經不是王重陽自己的武功。當年九陰真經現身江湖,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華山論劍以確定真經所屬。最後王重陽奪得了天下第一,據有了九陰真經。那時候祖師婆婆已經死了,不然真經不就是我們古墓派得了?王重陽不是靠的本門武功勝的祖師婆婆,不足為傲。」
小龍女點頭道:「過兒說得很有道理。你見識比我強多了。不過等過兒你把九陰真經給了全真派之後,我們的玉女心經卻不免又比不上全真派的武功了。」
楊過沉吟道:「姑姑如果不願意,我們不給他們便是。」除了小龍女,絕沒有人會讓楊過說出類似的違背諾言的話來。他聲音略顯乾澀,說道:「我就把王重陽刻在古墓中的他本門的武功抄下來給他們就是。估計他們也有很多沒有學過。」小龍女淡淡的道:「過兒既然答應了別人,那給他就是。反正這九陰真經我們也能習練。我們便先練習玉女心經,然後再練習這九陰真經吧。」
楊過同意,道:「是。本門武功自然要先練到最好,然後再學學這天下武功之最,看看天下武功的顛峰是怎麼種風光。等以後融會貫通了,我們給古墓派創出門新的比玉女心經更高深的武功來,全真派就更加不是對手了。不過這九陰真經裡面有很多實用的小竅門,我們倒可以先學著。例如這一段,解穴大法。嗯。這一段,療傷之法!還有不少……」楊過正在看的起勁,小龍女發現了那張地底地圖,不由得驚叫了一聲,道:「原來這裡還有一條通道通道外面!出口好像在一條小溪處。我原本以為斷龍石一旦放下來,就無路可退了。不想還有一條出口!」
楊過說道:「當年王重陽一心抗金報國,定然不肯真的和敵人同歸於盡。留一條後路,實在是英明的舉動。」小龍女雖然聰明,但是她單純無比,沒有接觸過外面的世界,自然無法理解王重陽的心情,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第十五章 心經(上)
有了口訣,兩人再學習牆壁上王重陽的全真武功,就得心應手了。這番不比小龍女教授楊過古墓武功,全真武功兩個人都是初學,小龍女沒有徒弟見多識廣,多數時候還是楊過心有所悟,明白其中奧妙,再告訴姑姑。小龍女倒一點都不覺得由徒弟傳授給師父經驗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他們兩人在古墓日久,一起研究武學旨要,總能心意相通。無日無夜的苦修之下,兩個人都進步飛快。不過一個來月,全真的拳劍要訣他們就已經大體掌握了。然後是玉女心經的外功。等到練內功的時候,小龍女開始為裸身的事情沉吟了。
楊過自然毫不在乎。當師父說了男女之別之後,笑道:「那有什麼!我現在才十三四歲,還是個小孩子,暫時算不得男人,還分什麼男女之別。」小龍女皺眉道:「但是你已經長得和我一般高大了啊。總是不妥。」楊過撇嘴道:「過兒長的不矮了,但你看這過兒胳膊這腿,細的像小枝條似的。須等過兒大了以後長得像郭伯伯那般雄壯威武,姑姑再和我說什麼男女之別吧。」
事實上解衣練功,楊過還是有辦法的。他大可以找一匹白布,橫在屋子中間,和小龍女分別坐在兩邊,透過白布手掌相連練功。不過楊過在古墓日久,漸漸的頗有些懷念外面的風花雪月,想到了深夜在花叢中練功的浪漫和曠遠幽香的意境,就實在沒有辦法忍受在這個昏暗的古墓中練功的無聊了。楊過看小龍女猶豫不決,楊過便說出了他的意見,就是深夜到那後山的花叢中練功。小龍女覺著這般是最好,便立即同意了。
當夜兩個人就收拾了一下,到了後山花叢之中修練玉女心經。即使以小龍女的恬淡清靜的性格,看到這花香正濃,枝影浮動的美好場景,也心頭生喜。楊過更是高興的上竄下跳,陶醉不已。
事實上雖然環境美妙無比,楊過卻總是擔驚受怕,生怕萬一那個不長眼的趙志敬和尹志平深夜裡沒事又竄到這裡來。即使是有個兔子什麼的衝了出來,驚嚇了姑姑,他自己覺著也百死難辭其疚。
這玉女心經單數行功是「陰進」,雙數為「陽退」。 「陽退」功夫,隨時可以休止, 「陰進」卻須一氣呵成,中途不能微有頓挫。每每楊過修煉「陽退」的時候,總是提心吊膽,全神貫注於四周的動靜,生怕萬一出了個分毫意外。倒是修練「陰進」時候他不用擔心。在他想來,自己皮糙肉厚,經脈堅韌,心志也是相當頑強,一般些許傷害大可以忽略。相對於姑姑的安危,自己的性命更是不值一錢。
每次在依稀的月光中看著花叢裡看到小龍女模糊而完美的軀體,楊過都萬分慶幸自己現在還小,更又有寒玉床和古墓內功長年累月的壓制,身體發育完全沒有到無法自制的地步。不然他能安心練功才是怪事了。他比當年的楊過修行玉女心經要早上兩三年,那個楊過當時已經是個半大的少年了,這個楊過卻還是個十三歲多一點的孩子。不過即使是這樣,由於面對的畫面過於完美,他又不能像當年的楊過那樣對小龍女尊敬之極而完全沒有別樣念頭——分心別用的情況下,他的進度也遠遠低於楊過應有的水平。小龍女難得有機會在武功上責怪於他,他每次都是滿臉通紅,無言以對。當小龍女練到九段玉女心經的第八段時候,楊過還在第六段徘徊。
小龍女練到第八段之後,不能像一開始那般順利的領悟玉女心經最精深的第九段,進度也慢了下來。後來她便決定暫停戶外練功了,先學學九陰真經。等過個一年半載,楊過功力深厚起來了,他們再繼續。楊過對此既失望,又放鬆。不過不管如何,姑姑修煉玉女心經總算沒有出什麼意外。這時候離當日楊過和丘處機相遇已經有兩個多月了。楊過便將那重陽遺刻的九陰真經完整的抄錄了下來,揀了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送向了重陽宮中。
楊過對山門的道童通報了名號,說楊過要上山拜望長春真人,並有重要東西奉送。那道童倒是很好說話,將楊過一直帶到了大殿門口,正要進去通報,被一個人攔了下來。楊過一看,還是熟人。原來是鹿清篤。胖鹿顯然忘記了當日的尷尬,現在攤上了在重陽宮外站崗的風光差使,很意氣且不屑的訓斥那道童道:「幾位師祖正在大廳接見重要的客人,清風,你怎麼不懂事,隨便帶個啊貓啊狗的就上這裡來了?」
這兩個多月楊過又長高長壯了不少。不在姑姑身邊,他臉上完全沒有了那種孤慕稚嫩的神色,反而顯得老到深邃,胖子只當楊過是個弱冠少年,卻不認得他就是那夜狠狠戲弄了自己的人。只是楊過雖然丰神玉朗,但是穿的極為隨便,上面還有姑姑縫的幾個補丁,自然不被這個勢利的混球在乎。
楊過盯著他一陣冷笑,笑的他脊背發寒之後,忽然說道:「鹿師兄,你莫不是忘記了小弟我,忘記那天晚上師兄你獨特的撒尿方式了?」
胖鹿陡地定住了:「你……是你….…那天之後我查過了,你不是我們全真教的弟子。你到的是什麼人,到這裡來有什麼企圖?」
楊過大笑道:「當然有企圖,偷學全真教武功啊。」
鹿清篤指著楊過抖抖嗦嗦的一時無話可說,半響道:「你不怕我一聲喊,全真教上下就會把你給……給殺了。」
楊過笑道:「你喊啊。你喊啊。我自然恨不得全真教上下都知道你的那點醜事,還有,你可是曾經洩漏過武功口訣給我。」鹿清篤恨不得摀住楊過的嘴,道:「那是你騙我的。我沒有故意洩漏!」楊過冷笑道:「只怕沒有人會相信啊!」
胖鹿臉色急變,出乎楊過意料,他居然在幾秒鐘停頓之後,忽然一個手刀砍向了楊過的脖子。他下手極狠,看來居然想殺人滅口了。他這麼大膽,居然敢在全真大殿外面動手!楊過不由的對他刮目相看。
鹿清篤的在楊過眼中軟綿綿的手刀還沒有切到楊過脖子上,楊過已經一把提住了他的衣領,隨手一抖,胖鹿一百七八十斤的身體就飛了出去。楊過第一次正式和人動手,感覺很順利,很滿意。他思想著,能把這個接近兩百斤的大貨扔的輕飄飄的,看來自己力氣不小,正是那種使用玄鐵重劍的主。
大殿外的眾位守門的三四代弟子一看鹿清篤飛了出去,只道是楊過出手搗亂,一齊圍了上來。鹿清篤生怕楊過開口道破他的醜事,叫道:「這個人是來偷學我派武功的。」他這一聲吼,周圍的道人全部都聽見了。全真號稱武林正宗,偷學武藝之事常常有之。楊過剛才動手,用的又的卻是全真手法。眾全真只當鹿清篤說的不假,頓時眼紅了起來,下來了一個四代弟子,向楊過行禮,待要開口講話,楊過笑道:「且莫開口。你是找我打架,那我們便動手吧!」
楊過只在古墓和姑姑偶爾動手切磋一二,且不會肆意發招。他早就盼望著能和外人爽快的對上一架了。現在既然有機會,不管有無誤會,打上再說。說完一擊長拳直砸向對方面門。那個弟子沒有想到楊過出手這麼快,竟然不讓他把話說完,立馬被楊過佔了先機。楊過也不使高段的掌法,就用了一套全真弟子的入門拳法,壓得他氣喘吁吁,毫無還手之力。事實上這個弟子雖然略強於鹿清篤,也不過是楊過一招之敵而已。不過楊過想先拿他熱熱身,也不願一招打敗他,抹了他的臉面。這個小全真很有禮貌,雖然楊過自己是個不講禮貌的人,但別人對他客氣,他還是有點風度的。
那個四代弟子自知沒有勝望,苦苦堅持了幾招,跳出了戰圈,換了一個年輕的三代弟子和楊過動手。這個人武功要強上不少。不過可惜的是他對上了楊過。楊過現在的真實水平,估計已經趕上了全真七子中最差的老道姑了,何況古墓派的武功招招克制全真武功?
不過楊過並沒有用玉女心經的上乘武功對敵,他只用最簡單實用的套路,甚至沒有招式的一拳一腳就壓制住了對手。雖然練的是招式繁複詭異的古墓派功夫,但楊過自己崇尚簡約實用,寓巧於拙。他學武,那些精妙的招式經常只取其只鱗片爪,卻無形中藏孕了所有的變化。所以楊過看起來用的一直都是那套基礎拳法,但是大巧若拙,裡面的境界卻遠不是他現在的對手能望其項背的。這些弟子哪裡是對手,一會兒功夫換了四五個,沒有一個人是楊過的三合之將。
眾人大是丟臉,呼喝著上了兩個人。楊過看著不耐煩,拳勢一展,把身邊一共八個弟子都圈了進來。全真弟子武功機變不足,但是都有很扎實的基礎功,幾人聯手更練的有合擊陣法。八人疊加,攻擊力倍增,實力已經大大超越了楊過。楊過不驚反喜,還是用全真拳法,在八人中間縱橫自如。
他先是只能自保,但是漸漸的楊過發現自己真是很有打架的天賦。平時練功有的時候琢磨不清的高深要義,現在在他使用這基本拳法的時候總在無意之中就能融會貫通;又或者對方一招極為精妙的拳法掌勢過來,他往往很簡單的一個動作就能將他的殺機消弭的無影無蹤,甚至能趁勢反擊。簡單的招式中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武學至理的領悟讓他得意不已。
一盞茶之後,楊過基本上已經奠定了勝局。其實這個時候楊過只要使出玉女心經上的掌法或者九陰真經和蛤蟆功等高等武功,眨眼間就能獲勝。不過機會難得,他酣呼搶攻,仍用基本功和他們打的不亦樂乎。
幾個人在外面打的震天,周圍聚集了重陽宮無數弟子觀戰助威,早驚動了大殿裡面眾人。全真七子和一些年長的三代弟子們擁著那客人走了出來,正看到楊過用全真長拳力壓八個道人。那客人正當壯年,面孔憨厚嚴肅,頗多風塵憔悴之色,正是襄陽大俠郭靖。
楊過長高長大了不少,已經像一個翩翩少年了,以至於郭靖沒能立即認出來楊過來,他很是驚奇,讚嘆道:「不想全真教中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個少年英豪!這位師弟的招式簡單實用,又蘊涵武學至理,對這套長拳的領悟已經超越了拳法本身了。這等化繁為簡的見識,小侄也是佩服不已啊。全真教有此嘉徒,蒸蒸日上,自然是指日可待了。」他見楊過一套全真基礎長拳打的精妙華麗,功力極深,自然當楊過是全真弟子。能有如此造詣,估計他肯定是全真七子的弟子,便稱呼楊過為師弟。
一旁的幾個老道卻臉色不善。只有長春真人丘處機笑容不斷,對那客人道:「靖兒,你且莫讚嘆。這個人你卻認識,且和你有莫大的關係。」
郭靖半個月前接到了丘處機傳書,說找到了楊過。郭靖頓時高興的手足無措,立馬快馬加鞭趕了過來。剛才進了全真教大廳,和眾位老道見過禮,還沒有來得及詢問楊過的消息,外面就傳來了楊過和眾道士打鬥的聲音。郭靖聽了丘處機的話,驚疑的仔細看了看楊過的臉,驚叫道:「是過兒!」
這下馬鈺等老道士齊齊吃了一驚:「此子便是靖兒你百尋不著的楊過?楊康之子?」他們只知道丘處機找到了楊過且發書邀請郭靖到終南山相見,具體情況他們並不知曉。郭靖本來正要撲下場來見楊過,這時候聽了他們的話,不由傻了眼:「他……過兒不是全真教弟子麼?」
有意賣弄的丘處機得意的笑了出來:「不錯。他是古墓弟子。」其餘全真諸子不由驚叫出聲。他們自然深悉古墓與全真的淵源。郭靖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什麼古墓派。卻不敢多問。
丘處機道:「楊過,罷手,快來見過你郭伯伯!」
楊過眼觀八路,早就看到了郭靖。這時候八人齊齊揮拳遞至。楊過一招「分崩離析」,架住了最前面的幾個人,再微一錯步,迎頭而上,扣住了第五個道人的命門,將他的身體作為武器砸開了後面的幾個人。楊過使勁巧妙,沒有一個人真正的受了傷,已經輕鬆的破了八人的陣法。
第十五章 心經(下)
楊過逼退八道,跳出圈外對全真七子拱手為禮:「古墓派楊過見過幾位前輩。」丘處機道:「楊過,你來便來,打也可以打。不過怎麼能一個打八個,如此羞辱我派弟子,傷了他們的顏面?」楊過笑道:「我只知道打架如何打贏,能不傷人已經是極限了。老道士要求太高,恕小子能力不及!」說完也不管他,逕自向郭靖跪拜道:「郭伯伯。」
郭靖驟然間見到楊過長高長大不少,武功進境更是匪夷所思,不由驚喜交集,扶楊過起來,把楊過抱了又抱,看了又看。顫聲道:「過兒,你這一年半,到那裡去了,郭伯伯擔心的很!」楊過看得出來他的激動和感情。否則以他的脾性,首先肯定要責難楊過對全真七子和丘處機師祖的不敬之罪。
楊過等他平靜了下來,才推開他,道:「郭伯伯暫且少候。」說完將自己手抄的九陰真經遞給了丘處機:「丘真人,這個是當年重陽真人留在古墓深處的遺刻。楊過盡數抄錄了來,希望能給重陽宮所藏稍添一二。也算作為楊過幾個月前學了全真教教歌總訣的報酬。」
楊過送全真教九陰真經,不僅是為了加倍償還盜經之情。在他潛意識裡面還存有為王重陽的徒子徒孫聊表心意的想法。古墓的武功號稱克制全真武功。但楊過潛心修煉之下,深知玉女心經雖然將全真派的武功克制的絲絲入縫,但那也只是招式套路上面的克制。林朝英本身的道心修養卻遠遠比不上身為天下第一宗師的王重陽那般通徹,全真武功武以載道,其中最深刻的意蘊確超過了玉女心經良多。全真派武功號稱玄門正宗,豈是僥倖?用來對敵或許頗有不足,但是境界之高,甚至超過了九陰真經。
當年王重陽得到了九陰真經,不過通覽了一遍就能融會貫通。老頑童周伯通從來沒有修練過真經上的武功,只不過逼著郭靖背誦,自己無意中記住了,意與神接,睡夢之中就學會了九陰真經——全真武功境界之高,可以想像。只是全真派歷史上只有第一代兩人能夠完全領悟而已。
楊過極為注重自己對武道境界的領悟,這幾年來對全真密要花的心思其實最多。他最崇敬的人不是林朝英或者如今的天下各大宗師,卻是逝去了多年的王重陽。他修練全真武功的時候經常心有所悟,似乎能感覺到王重陽寄意於一些威力不是很大的招式之中對於天理武道的深如大海般的領悟。他激動之下,心中隱隱以王重陽的弟子自居。如果不是刻意迴避他父親楊康這一層關係,楊過未畢不能把全真派當成自己的第二門派。
這個時候重陽宮一個長鬚中年道士衝了上來,道:「你這個小畜生,居然敢偷學本門武功,你以為隨便弄點亂七八糟的東西過來就能胡弄過去麼?」他朝郭靖道:「郭大俠,此人雖是你的侄兒,不過算起來也是丘真人的徒孫。這個不肖的東西還沒有入了全真教就膽敢偷學全真教武功,還當眾侮辱全真教的弟子,還請郭大俠不要阻撓我全真教對他的懲處。」
他正是趙志敬。楊過和全真諸弟子交手,別人都是體體面面的敗退,只有自己的大弟子鹿清篤剛一交手就被扔飛了出去。他最好顏面,聽了之後不由大怒。而且他身為全真教首座弟子,平日以維護全真教尊嚴為第一要務,自然容不得楊過如此放肆——楊過所在的古墓派和全真派的曖昧關係,他卻是不清楚的。只當楊過大膽在全真偷學武功,罪不可恕。
楊過用一種好奇的眼光看著他:「聽說貴派的現任掌教弟子趙志敬脾氣暴躁,不知輕重,不識進退,楊過頗是藐視其為人。我看道長比那趙志敬尤為不堪,面目可憎。不知道長高姓大名?」趙志敬氣的鬍子都飛了起來,周圍多是長輩,他又不知道該如何發作。大殿中的眾位全真本來就對楊過不滿,見楊過諷刺首座弟子,頓時群情激憤了起來。全真七子養氣功夫到家,只有老道姑孫不二對楊過怒目而視。
郭靖走了下來,瞪楊過一眼道:「過兒,你如何能對趙道長如此無禮?廳中眾人都是得道的真人,不可放肆。」
楊過微笑道:「是。過兒知道了。原來這位得道全真就是趙志敬啊。」他惱恨趙志敬出言不遜,刻意在言語中諷刺他,還瞟了面目鐵青的趙志敬一眼,接著道:「想必楊過一個小頑童和眾位得道真人衝突,自然是諸位得道的全真給我這個不懂事的小子退讓一步。是不是啊郭伯伯?」
郭靖如何擋得住楊過的機變?他明知道楊過不對,卻不知道如何反駁。半天後才道:「這事原先是你的錯,自然是你道歉。」
這時候丘處機發出了一聲控制不住的驚叫聲。他打開了楊過給他的書卷,以他的見識,自然認得那些都是最為上乘的武功秘要。他越看越心驚,原本還以為這些是恩師自己參悟的絕學,只是奇怪為什麼他不將這最上乘的功夫留在重陽宮。正在胡思亂想之際,他翻到了最後一頁,上面居然標注著四個醒目的大字「九陰真經」!
九陰真經,世上最高深的功夫!當年掀起了江湖中多少腥風血雨!多少人為了他家破人亡!現在居然就在自己手上。丘處機不由得渾身顫抖了起來。其餘五子看了之後,也目瞪口呆。
現在丘處機有一種騙小孩的感覺。在他想,楊過當然不知道這九陰真經的價值和影響。年少不懂事,便隨便抄了一份。他小心翼翼的問道:「這些當真是我教祖師刻在古墓之中的?」
趙志敬不明所以,卻趕緊接著道:「我說吧,這個小子肯定不懷好心,給的東西,肯定是假的。」不知是否他與楊過命中相剋,已經沒有了楊過拜他為師再判出師門的恩怨,他還是對楊過恨恨不已。他只當丘處機的話是置疑楊過所奉上的所謂遺刻的真假,生怕師長們不分真假的就被楊過那不知道從哪裡抄來的東西糊弄過去了,便連忙插嘴,卻沒有注意到全真七子不一樣的凝重驚疑•;且夾雜著隱約的歡喜的異樣神色。
楊過下意識的也極度不喜歡他,很樂意與他作對,就冷笑道:「趙道長是不是想親自檢查一下真偽?」趙志敬傲然回到:「當然!」楊過哈哈大笑道:「可惜的是,道長你根本沒有資格作出鑒定。丘真人,請將經文交給楊過郭伯伯。據楊過所知,郭伯伯是這個世界上最有資格對那經文作出鑒定之人。是真是假,郭伯伯一看就知道。丘真人以為然否?」
全真七子稍稍商議了一下,將手上的九陰真經交給了郭靖。郭伯伯打開卷軸,第一眼看去就明白了,強忍著看完通卷,對丘處機等人頷首道:「的確是那……」他還沒有說出九陰真經的名字,就被丘處機阻止了。丘處機道:「事關重大,待我擯退一應閒雜人等。」說完擺手擯退了大殿上的一應人等。
楊過看趙志敬站在原地——他是全真教首座弟子,不出意外,會是以後的掌教,全真七子並沒有迴避他的意思。楊過卻故意看了看趙志敬:「不知道這位道長怎的如此不自覺?難道沒有見到我們有機密要事商議麼?還不下去!」
趙志敬一怒之下就要動手,被丘處機厲聲喝退了。掌教真人馬鈺淡聲道:「志敬出去。個中原委,待會兒你師父會告訴你的。」趙志敬只有恨恨離開。廳中很快就只剩下全真七子和楊過及郭靖了。
楊過逕自找了個椅子坐下,揀桌上不知誰喝剩下的茶喝了一口。全真七子甚是不好意思。楊過現在的身份不是他們開始以為的是個拜會的小輩,而完全是古墓派派來的代表——何況楊過帶來的東西份量過重?他們卻還沒有給楊過讓過座位,何況待客之茶了?
楊過止住他們給自己換茶的好意,揀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將古墓與全真教的恩怨,尤其是王林兩人鬥法,林朝英創出克制全真教武功的玉女心經,王重陽又留下一部分九陰真經克制玉女心經的過程詳細娓娓講述了出來。楊過甚有講演的天賦,一頓說書詳細曲折,扣人心弦。
眾人中郭靖固然是第一次知道這武林隱秘,便是全真七子,大部分也是初步得知。最後楊過總結到:「我們古墓派要學得玉女心經,就必然要偷學全真教的口訣。雖然我不說出來這段原委,甚至不交出來這殘缺的九陰真經,全真教也不會知道。但是我們古墓總不願意暗地裡承領全真教這份情。如今楊過交出了九陰真經,足夠償還了。只是從此以後,古墓武功之中,就須要多出了全真教的教義總訣了。」
第十六章 論道
全真七子也知道祖師王重陽和古墓派的林朝英女俠關係非淺,卻不知道兩人之間還有這麼多糾葛。尤其是世上居然有一門專門克制博大精深的全真武功的玉女心經,這讓他們尤其感到心驚肉跳。楊過的話條理清楚,沒有編造的可能——他也完全沒有必要如此。他手上的殘缺的九陰真經更是確證。
良久,待得眾人把楊過的消息消化得差不多了,孫不二突然發聲問道:「楊過少俠,如果如你所說,玉女心經專門克制全真教功夫,這份不完全的九陰真經又專門克制玉女心經。你為何交出了這秘籍,不怕玉女心經從此對全真門下無用,你師祖一派苦心付之東流麼?」
楊過傲然一笑道:「孫道長此言差矣。我師祖林朝英女俠完全沒有過對付全真教的念頭。她只是執著於和重陽祖師的彆扭而已。逝者已矣。兩派之間並無仇怨,他們之間的兒女情懷,難道也是我們需要多管的?」
眾人除了丘處機,都是第一次領略到楊過這種一腳踢開前人的不羈情懷,都是一陣驚愕。不過楊過這次的話他們也覺得很有道理。全真七子都是老油條了,自然不會為了師輩的感情糾葛而和古墓交惡。馬鈺道:「楊少俠和龍姑娘如此灑脫,願意與全真教盡棄前嫌,真實兩派的榮幸!」
楊過向他點頭致敬,算是兩派從此交好了。他繼續說道:「至於孫道長的置疑,楊過還有話說。適才我在門外用最簡單的貴派長拳大戰看門全真弟子八人。八人中內力差於楊過的只有四人。所用的,更無一不是貴派的精妙絕學。然而結果大家也是目睹了的。楊過以基本拳法在八人陣法之中游刃有餘。請問什麼理由?難道說高深的武功比不上入門的拳法?」
孫不二沉吟不語。楊過接著道:「所謂的玉女心經克制全真教武功,或者九陰真經克制玉女心經,只是就招式而言。招式乃死物,人卻是活物。活者為死者所限,如何能有什麼真正的成就?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楊過今生要練習的,是天下無敵的武功。怎麼會停滯與九陰真經?更何論懼怕它?」
一干人等愣愣的看著楊過這個習武不到兩年,年紀不及弱冠的孩童大談深奧的武學之理,且大言將天下無敵,一時有點想不開。不過楊過強大的自信,卻不由幾人不信。丘處機心中想到:「不愧是西毒歐陽峰的義子,這般狂傲。一年多古墓的生活似乎沒有消掉他的火性。」郭靖盯著楊過,不知道心中到底作如何想法,臉上確微微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丘處機在全真七子中最為灑脫,也隱約有點認同楊過說的道理。只是他一生修煉恩師留下的精妙招式,沒有一日止歇。可雖然如此,仍然覺得招式中許多精妙變化沒有完全掌握。要他完全認可楊過這種觀點,卻覺得有點不能接受。須知武林中各門各派無一不是對師門密技勤加苦修,不敢有絲毫懈怠,不能出絲毫差錯。楊過的一番話,可以說全盤否定了整個武林之中授徒學藝的方法。丘處機自己授徒眾多,對於那些資質好的,也偏重於讓他自行領悟,和楊過的道理頗有相通之處。但他雖灑脫,卻從來沒有動過如楊過這麼激進的念頭。丘處機愣愣的看著楊過,一時間忽然喪失了原本的身為師祖的優越感,也分不清孰是孰非,頓時一陣恍惚。
楊過繼續道:「王重陽和林朝英二位前輩都是當時天下最頂尖的人物,超凡脫俗,又如何不知道這層道理!只是兩人本身修為上難以真正的比出高下,便吵架似的將比試延伸到具體的招式上。這原也是一種無聊之下的消遣和口角方式。可憐我們這些後輩之人難以看的開,兀自執著於前人所遺桎梏之中,不得寸進。」
他今日不知為何,興致大增,侃侃而談,不願止歇:「敝帚自珍,乃我漢人天性。蒙古人有人長於騎射,以能教授他人,為部族出力為榮。郭伯伯當年一漢人身份,卻也能學得了當世最精湛的騎射功夫。如果蒙古人人人藏私,蒙古如何能以數萬騎手縱橫天下不敗?但是易地而處,全真派會收一個蒙古孩子為徒,傳授他技藝武功而不藏私麼?」楊過無意中用上了漢人這個稱呼——事實上當時南宋沒滅時,蒙,金,都稱南宋漢人為宋人。不過別人倒也能夠理解。
孫不二陡然站起來道:「楊過,你此言何意?你忘記了你是個宋人了麼?」
楊過冷笑道:「孫道長如此胸襟,難怪一身武學停滯不前,難有寸進。且聽我說完。縱觀中原武林,各家武學,門派繁多,各有所長。且不論高低,都視為珍寶,如狗兒看守骨頭似地,不容別人染指分毫。不傳女兒,不傳外姓。即使如全真教這種廣收門徒的名門正派,也是把門戶看得極緊。一個有志武學的青年如果想學習全真的正宗武功,就必須加入全真教,從此一副大好皮囊不再為自己所有,而隸屬全真。可悲復可嘆。」
「中原漢族積弱多年。如果全天下漢人都練習了全真教基礎拳法心法,大宋將有幾千萬不輸於蒙古健兒的壯丁。如果全天下漢人都練習了全真教中等武功,十分之一有成,則中原就有了幾百萬三流高手可以抗擊蒙古大軍。如果全天下漢人都練習了全真教高深的武學,百分之一,不,千分之一有成,則我漢族就多了數萬全真七子。區區蒙古何足道哉……」
他一番激辯陳詞,自己固然說的慷慨激昂,聽得周圍眾人也是一陣熱血沸騰,激動不已。北抗蒙古,保土為民,正是在座諸人的心願。郭靖更是雙拳緊握,渾身微微顫抖,繼續聽楊過縱談。
「……如此全真教,可謂天下人之師。到時候全真威名,復何人能及?全真派之興盛,亦可空前絕後,當可在武學一道,成就如孔家儒教一般的萬世之業。諸位真人何必如今日這般,寄身於敵腹之中,終日以振興門派為念,卻朝不保夕?」他瞥了瞥全真七子,最恬然的馬鈺都眼紅了起來。
「全真教空有誓抗蒙師之名,天下正宗之虛。守著一座終南山不知進退,寄托希望於蒙古鐵騎之垂憐,置祖宗基業於千鈞一髮之間,還只知道抱殘守缺。等候某一日蒙古鐵騎突至,或可與終南山同亡。大禍臨頭而不知,只知道斤斤計較錙銖之事。百年之內,世上將不復有全真教。」
「武林中人如此抱殘守缺,不知道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彼此之間鉤心鬥角,爭強鬥狠。隨便一場天災人禍,就能將一門瑰麗絕頂的武功徹底埋葬。長此以往,千年之後,博大精深的中華武學將不復現於人世。我中華之民將以軀體潺弱聞名天下。」
楊過的一番既發自肺腑,又飽含諷刺的話語,驚的幾人目瞪口呆。他自己何嘗不是氣息不平,手腳顫抖!他本以為自己這一生只會以姑姑一人為念,而對世俗上的恩怨大義卻不作理會。學習武功,一者是他醉心於武學,更為了日後能保護姑姑,使得他們兩個異端有足夠的力量在俗世中存活下來——哪知道今日不知從何而起的一股興致,讓他脫口道出了這麼番大道理出來。而且並不像他原先預備的那般只為嘲諷全真七子。相反的是說到最後,他自己也動情不已。這讓楊過悚然。就像一個一直以為自己很勇敢的人,陡然間發現了心底裡的怯懦一般,又是驚疑,又是害怕。
楊過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瞭解自己,頗有些心灰意懶的說道:「例如,楊過只是來學了全真教最基本的口訣而已,全真教就震動不已,恨不能將我碎屍萬斷。讓小子甚是心寒啊。」他刻意從適才的大道理之中轉回到了自己的小事情上面,無形之中就存了迴避自己心中所想的意思。
其實全真七子並沒有如何追究他盜經之事。不過楊過說的厲害,他們似乎也覺得自己原本的確想對楊過如何如何了一般,在楊過諾大的道理的壓制之下,全真七子明明清楚原委,卻不由的感到極是慚愧。
他現在哪裡有一點心寒地樣子!繞了好大一個***,搬出了那麼大的道理,結果只為了給他自己盜經之事開脫。他坦然承認自己的惡行,卻偏偏要搬出民族大義,讓他們羞愧。楊過不好陰謀,偏好陽謀。全真七子人老成精,如何不明白楊過的企圖?但是以他們的身份自然不能和楊過這麼一個小輩針鋒相對;而且楊過的話包含了他比他們多出來的幾千年的智慧,道理是極有說服力的。雖然不論是楊過還是全真七子,甚至於一貫比較遲鈍的郭靖,心中都深深知道,要想做到楊過所說的那般,在當今混亂迂腐的世道,完全沒有實現的可能。」
孫不二早放下了楊過先前對她的無禮,遲疑著問道:「楊少俠之意是像孔聖人所言的『有教無類』,武林中卻如何能夠有教無類呢?這讓良善之人學了固然很好,若是奸惡之人學了,豈不是助紂為虐?」
楊過道:「天下人都習武,如果是善多惡少,惡人自會受到壓制。如果惡多善少——那麼這個人世本性為惡,何須我輩為之操心?真人修道,難道不知道世上沒有完美之事?何必求全責備?即使是嚴格挑選入門弟子,日後蒙古大軍壓境,如果全真弟子沒有一個投降賣國的,楊過願意割下自己的腦袋,送與真人。」孫不二頓時啞然。
一直默然無語的王處一忽然道:「楊少俠所說固然……可是只怕難以做到。」
楊過道:「楊過何嘗不知?我所說的,在當今之世,沒有實現的可能。」全真七子聽了楊過的話,都大大的送了一口氣,都有了想擦汗的感覺。以天下為己任的全真七子明明知道楊過的道理是救天下的一條良方,卻自知無法作出來,心中很是自責。楊過的這句話無疑給了他們一個否定楊過適才的大道理的借口。
楊過目光中邪意一閃,丘處機頓時感覺到了不對。只聽楊過道:「不過事在人為,卻不是沒有辦法可想。楊過就有一個很好的主意。」
郭靖連忙道:「什麼主意?」看著楊過邪的發光的俊臉,丘處機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動了痛打郭靖一番的想法。
楊過悠悠的道:「很簡單,只要全真教將貴教武功密要盡數交出去刊印它千萬份,使之流傳天下,自然作出了全真武學有教無類的第一步。」
……
楊過便在這一貫莊嚴肅穆的重陽大殿之上,縱聲狂笑了起來,道:「天下間的人物,止於此處,仍舊不能釋懷門戶之見。世上之人,盡多小雞肚腸之輩。楊過不屑與伍,哈哈哈哈……」
他這一狂笑,眾人卻絲毫沒有了追究他無禮之罪的興致。他說『天下間的人物止於此處』是對全真七子和郭靖的讚譽,以楊過一貫的傲慢,對眾人如此稱道,不由讓眾人無法動怒,但他言中之意,還是將眾人歸到了『小雞肚腸』的行列。今日楊過在此舌燦蓮花,擒縱之間,玩弄眾人情緒於股掌之上,竟然絲毫沒有給他們意喘息之機。馬鈺實在忍不住擦了擦額邊的汗水。即使是以他現下的道心,現在看楊過的眼神也像在看著一個惡魔。
第十七章 郭靖(上)
和郭靖出了重陽宮之後,兩人漫步在重陽宮後山。郭靖半天沒有言語。楊過道:「郭伯伯在想什麼?不發一言?」郭靖長嘆道:「過兒,你今日的言語舉止,過於不敬了。」說完他看著楊過。以他對楊過的瞭解,只怕楊過立馬就要像被針扎一般跳起來,甩手走人也不是不可能:「雖然知道你不愛聽,郭靖也還是要說的。」
楊過卻對他一揖到底道:「郭伯伯教訓的是。」他隨手從路邊摘了一朵花,輕輕的把花瓣上的一隻青蟲子撥了下去,低頭道:「的確。算起來重陽宮和我素無恩怨,待我也算不錯,我在重陽宮那般放曠,倒是有點無理取鬧了。我仔細想想,大概是不喜歡全真派一副高高在上的驕傲勁頭吧,一時間本來沒有必要多說的話禁不住都說了出來。過兒原本就是這麼一副頭腦一昏,就會犯倔的脾氣。」楊過對人嘻嘻哈哈,讓人彷彿毫無隔閡般親近。但是如果旁人對他使臉色,他就會變的尖銳如利劍般。
郭靖點頭道:「過兒長大了。我本以為你根本不會聽進去我的話的。」楊過笑道:「郭伯伯難道以為楊過是那種只會和長輩較勁的叛逆小孩兒?該懂的道理我還是懂的。要不豈不是辜負了我在古墓這一年半?」郭靖不由得微笑起來:「真不知道這古墓地龍姑娘是何等高人,連過兒這般桀驁的人物都能對她如此信服。」
郭靖又沉默了良久,慢慢說道:「郭伯伯原本有很多話要說。但現在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楊過道:「郭伯伯願本想說的,過兒大約能猜出來些許。不外乎教導過兒要尊師重道,自己注重身體,以後要報效國家之類。該懂的我一般都懂,不該懂的是我不願意懂,郭伯伯即使教訓我,也是沒有用。」
郭靖道:「你郭伯母曾說,要我最好把自己當成你的朋友而不是伯伯。我本以為她在說笑。以你今日在重陽宮的言談,過兒的見識眼光十倍勝我。郭靖如何還能如父輩般對你諄諄教導?過兒當年堅決不願意受我領養,非是無因啊。」
楊過聽得他如此說,心中既高興,又感到憂傷。如果郭靖是個如黃藥師一般對他不聞不問的隱士,楊過或許會很高興的敞開心扉,讓他如小龍女一般在自己心中佔上個重要的地位。
楊過畢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旋即放下感傷,道:「其實過兒今日在重陽宮的一番話語只是在為自己的劣行狡辯,大而不當,虛無飄渺。過兒和全真諸位真人都是清楚的。不過過兒說的漂亮,他們不捨得不聽罷了。」
郭靖忽然正色道:「其實我倒覺得過兒你說道極有道理。」郭靖悠悠的望著襄陽的方向,道:「宋人多保守,敝帚自珍。我多年在襄陽抗擊蒙軍,深有體會啊。漢中有個鐵臂門,一門忠義,為襄陽守城多年,門中三代,從數百人死傷至不到一百人——如此英雄,讓人不得不服。鐵臂門有一套極為精練強悍的外家功夫,既是尋常百姓練上一二年,也能力氣倍增。如果軍士能夠練得,戰鬥之力頓時能夠大上一倍。可惜任由郭靖百般懇求,鐵臂門上下也咬緊了牙口,決不洩漏修煉之法,寧可全部戰死沙場,讓這法門從此消失人世間!」郭靖仰天長嘆,竟然忍不住淚流滿面。過會兒才道:「郭靖自認為襄陽,為大宋決無私心,如果九陰真經上的功夫不是那般精奧難明,我何嘗不願意傳授眾人?即是如此,我以蒙古的訓練之法訓練麾下軍士,還極多反諷置疑之人,懷疑郭靖居心不良。總算我多年來對襄陽頗有微功,襄陽戰士戰力也有上升,這些聲音才能夠漸漸止息。」
「郭靖在襄陽,十餘年來見識到了不少獨家絕學埋葬於戰場之上。我曾經在一次英雄大會上善意的提議讓來襄陽助拳的各位名家將自己一生所學留下墨寶,存封襄陽書庫,萬一有個閃失也好為他們覓人傳授功法——結果卻被諸位英雄誤會說郭靖要獨吞各家絕學。我郭靖豈是那般卑鄙小人?一本九陰真經,窮究我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夠學全,何況他們的那些低……」他情緒激動,瞪著眼睛看著楊過,下意識覺得在楊過面前指摘別人的胸襟不夠光明,但是那次大會郭靖受人指責,由於擔心黃蓉知道之後鬧得不可開交便沒敢跟她訴說,一直自己默默忍受。多年的怨氣一直沒有和別人訴說過,這時居然不吐不快:「……那些武學!」
楊過哈哈大笑道:「天下間愚人何其之多!郭伯伯為人天下共知,即是如此,牽涉到自身那些淺薄的功夫,這些號稱英雄的豪傑們就從慷慨大度的男人變成了小雞肚腸的女人,再變成了蠻不講理的小孩。換成了我楊過,哪裡會和他們如此糾纏不清,一個個都把他們給打服了,自然會乖巧很多。」
郭靖居然沒有反駁,苦笑道:「若不是為了民族大義,襄陽安危,我何嘗能夠忍受他們的這種閒氣?宋人不合,乃讓蒙古人乘虛而入。自作孽啊。」他幾日心神激動,對著楊過就像對無話不談的老朋友一般,把昔時今日的委屈道了出來,全然忘卻了自己一貫的敦厚沉忍和在後輩之前的長者氣度,彷彿回到了昔日草原上身為那個和人爭強鬥狠,赤手博狼的熱血少年的身份。
楊過卻不由的為他黯然神傷。旁人看到的是郭靖那種為國為民的大俠氣度,名滿天下的無限風光,可是除了心有七竅的枕邊人黃蓉,誰能夠真正理解郭靖勞心勞力,且不為人知的苦楚?他昔日在蒙古被成吉思汗賞識,作為右軍統帥,金刀駙馬,統領大軍縱橫天下,對郭靖這種人而言,那才是男子漢一生之中得到的最大的認可。他為了民族大義他義無反顧的回守襄陽,竭盡全力,立功無數。卻只因為他一個草莽江湖的出生,至今——甚至一直到死都沒有得到朝廷的認可,在襄陽只是個客卿的身份。這些郭靖本生並不在乎,只是楊過為他不值。
過分的是那些江湖中人居然也對郭靖如此態度,讓人心寒。在楊過看來,那些人除了敝帚自珍之外,自然是妒忌郭靖的威望武功,甚至妒忌他明明憨厚老實卻有一個絕頂江湖的美貌聰明且權勢滔天的妻子黃蓉。宋人見不得別人之好。只怕他們之中有些人戰死沙場,存的不是報效國家之念,卻是為師門祖輩露臉的想法。
他一時之間對郭靖充滿了無限的同情。郭靖非但為了襄陽勞心勞力,還要忍受來自各方的壓力。他本人其實不是這種逆來順受的人,這麼多年下來,卻被磨的幾乎火氣全無。楊過和郭靖都不太願意在這個話題之上多加糾纏,兩個兒天南地北的聊了很多,郭靖的話題多會說道桃花島,楊過也對當年在桃花島的生活極為懷念。
漸漸的日影西垂,楊過想向郭靖道別回古墓,就說道:「可惜古墓派的規矩,不能帶旁人進入,不然楊過到大可以領郭伯伯參觀一下當年王重陽抗金留下的這個規模巨大的地下基地!」
郭靖聽了,悠然神往。和楊過議論了一會兒王重陽當年的英雄事跡。半響後他遲疑的問道:「過兒,你在這古墓裡面……不會氣悶麼?你師父待你好吧?」楊過笑答道:「姑姑只愛過兒一個人。」郭靖點頭不語。他設想著如果他把對蓉兒,芙兒和諸位長輩的愛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那肯定不會捨得給他受半點委屈。其實小龍女對楊過的熱情不及郭靖對楊過的十分之一。只是現在小龍女只能接觸到楊過一個人,楊過的話當然沒有什麼語病。
郭靖忽然正色道:「過兒,有一件事我原本想等到你長大之後在和你說的。現在看來你比我想像中懂事多了,完全不像芙兒等什麼都不知道。你和你師父隱居古墓,卻不知道哪天才能出來。我防守襄陽,很可能就會死在那次攻城之戰之中……其實雖然我和你爹爹是結義兄弟,但是你爹爹的死,和我——」
楊過截住他的話道:「郭伯伯,你不必多言。我爹爹楊康的為人和死因,我都十分清楚。死者已矣,我不想評論他的過錯,但也不願鄙棄他的為人。過去之事楊過不願重提。」
郭靖面色頗有點尷尬,卻沒有說話。楊過繼續道:「爹爹犯的罪孽和恩情我不願為他償還,爹爹生前的仇怨我也不準備計較報復。所以我不願受你的養育之恩,不願認丘處機真人為師祖。我知道郭伯母在心裡深處提防著我,只因為我爹爹間接死在了她的手上。其實大可不必。爹爹害的我娘親一生孤苦,鬱鬱而終——我其實是恨他的。即使當年楊康直接死在了你們手上,我也不會為他報仇。」
郭靖臉色開始蒼白了。楊過挺了挺軀體,道:「郭楊兩家的長達三代的糊塗帳,楊過希望從我手中作個終結。郭伯伯以為這樣如何?」
郭靖顫聲道:「你……你直呼你父親名諱,難道……你不認你父親了?」
楊過冷靜的說:「我只知道我年幼的時候和我母親相依為命,楊康何人,我不欲理會。」
他看郭靖極為激動,忽然大聲道:「郭伯母當年存在軟蝟甲上的蛇毒,難道真的是無意所遺而非有意?你我兩家恩怨情仇,糾葛極深,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難道你要我一邊奉你為長輩,一邊找郭伯母報仇麼?難道你要我去殺了我義父歐陽峰,以抱當日父親死在他和黃蓉聯手之下的仇怨,或者自殺於義父面前,償還我父親殺了他兒子歐陽克的血債?」
郭靖頓時委頓了下來。多少年的心病這一刻全部迸發了出來。喃喃說道:「過兒,你原來都知道昔年的秘密了。我這個郭伯伯,你……你也是不願再認了?」
第十七章 郭靖(下)
楊過一句「是」在口中晃蕩了半天,終於沒有說出口,良久才緩緩道:「楊過年前雖自己說只在桃花島做客,其實郭伯伯郭伯母待楊過卻與親子無異。我學文習武的基礎,都是在桃花島奠定的,又如何敢薄情寡義,不認你們二位?放開了祖輩的種種關係,楊過自己也是極為承情。除了姑姑和義父,我在世上的親人,自然少不了郭伯伯郭伯母,只要兩位不棄!」
郭靖把他摟入懷中,說不清心中是喜是悲,顫聲道:「我一直將你當自己兒子看待,沒有兩家多年的恩怨,我自然也是願意作你的郭伯伯。你放心,我便如你郭伯母所說,在心裡面做你朋友,不作你長輩便是……我也不會約束於你。楊康義弟死者為大,還請過兒收回那不認他為父親的話。他對你母親,卻是到死都沒有忘情的。」楊過聽他哽咽,也是心頭難過。他苦笑道:「數典忘祖,或許就是我楊過今日所為吧!也罷,既然郭伯伯這麼說,楊過自然還是楊家的人。只是當年的事情,我只當全部不知。我獨立獨行,也不願為世情所累。」
郭靖雖然愚鈍,但是不蠢。他這次終於勉強領悟了楊過的意思。他聯想到了黃藥師。即使是自己的女兒女婿,他也懶得和他們住在一起。自從郭靖和黃蓉結婚之後,黃藥師覺得女兒有了人保護,便也一個人出了桃花島,在江湖中流浪。在他想來,楊過應該也是如黃藥師那種天性出塵之人——這讓他感到相當黯然。在他心中,卻是一直想把楊過養育成為一個為國為民的大英雄的。
待得情緒稍微平息了之後,他眺望著北方,道:「我年少時候在蒙古長大,深知蒙古騎兵的強大。大宋如果不是依托著高大堅固的城牆,只怕早就淪陷在了蒙古鐵蹄之下。蒙古人凶殘暴虐,所到之處常常屠盡平民,寸草不留。我當年是蒙古的金刀駙馬,統領一路大軍出征金國,眼看著滿地橫屍,血流成河。當時心中便定下了畢生志願,絕不讓這等慘狀在大宋子民身上出現。這些年來幸虧你郭伯母對我盡心盡力,多出奇計助我堅守襄陽。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郭伯伯一直想將你教成一個頂天立地,為國出力的大英雄。不知道你志向如何?」即使明知道楊過志向不在此處,他也想作一番最後的努力。
楊過沉默半天,道:「不知道郭伯伯有沒有心領導天下群雄,再建新朝,重震我中華威名之意?」郭靖大驚失色道:「過兒此言何意?當我郭靖是那種為一己權謀之私,攪亂天下的人麼?我郭靖堅守襄陽,從來沒有過什麼別的想法,只為抵擋蒙古鐵騎而已!」
楊過微微一笑,才緩緩道:「那麼郭伯伯是為了替臨安的昏庸皇帝在守天下?」
郭靖昂然道:「理宗皇帝乃無道昏君,宰相賈似道是個大大的奸臣。郭靖豈能為昏君奸臣所用?只是心憤蒙古殘暴,侵我疆土,殺我同胞,郭某滿腔熱血,是為神州千萬老百姓而灑。」
楊過低低的說道:「蒙古之勢日盛,滅亡大理是指日可待。到時候南北夾攻大宋,襄陽為最後之屏障,岌岌可危。而南宋小朝廷日日裡只知道欺壓百姓,奢侈揮霍。國力一日弱似一日。著這樣下去,不出五十年,宋朝必亡。郭伯伯以為然否?」
郭靖愣愣半響,道:「那也未必。如何知道日後我大宋不會出個如武穆岳飛一般的大英雄,驅逐韃虜,還我中華淨土?」
楊過哈哈大笑了起來:「沒有這種機會了。岳武穆乃百年不可一見的將才。再說哪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個兩個英雄的身上?而且當年宋朝剛剛退守江南沒有多少年,還頗有還師中原的豪氣。即使這樣,岳飛伐金眼見成功,當時的皇帝卻還生怕迎回二帝后自己位置不穩,借口誅殺了他。最可笑的是弄臣秦檜,替皇帝頂缸,成了千古第一罪人。」
「郭伯伯看看今日,昏君奸臣比之以往猶有盛之。舉國暮氣沉沉,有權之人只想著多活一日,多享受一日,那裡有絲毫進取之心?現在就算岳武穆重生,有能有多大作為?如果有一個勵精圖治,任人唯賢的新朝廷對抗蒙古,我覺得大概還有相當的機會。可惜現下的情況……不客氣的說,宋朝滅亡,歷史之必然。只在五十年以內。從此而言,郭伯伯多守襄陽五十年,就僅僅是讓南宋朝廷多苟延殘喘五十年,讓五十年之內的漢人得以苟存,五十年之後激怒的蒙古殺更多的漢人而已。」
郭靖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講法。他拙於口舌,自知辯楊過不過。而且楊過的話很有道理,他心裡深處還是有六分認同的。他駐守襄陽多年,自然很明白蒙宋雙方軍力的差距。每次蒙古來攻,襄陽都是岌岌可危。隨著蒙古逐漸適應攻城戰法之後,襄陽堅城的優勢在一點點喪失。他明明知道這些,但卻從來不願想的那麼明顯。黃蓉早就存著和他一起死在襄陽的想法,也不用這種話打擊於他。
其實楊過向郭靖說出這些,完全沒有打擊他的意思。相反的是他明知郭靖會死在幾十年後的守城之戰之中。他心中當郭靖是他至親之人,頗為郭靖不值,便說出那些話。他明知道郭靖不可能為之而明哲保身,卻是不吐不快。
然而郭靖怎麼可能為楊過一段話拋卻多年的信仰?痛苦了好久,他道:「過兒,你的話的確很有道理。當年我也勸過岳父黃島主,讓他一展胸中所學為襄陽獻力。他本是愛國之人,卻總是不肯應允。我現在聽了你的話,才大概明白。大宋滅亡,難道是天意?難道天意真的不可違?難道我的所作所為都是無用之功,平白葬送了無數大好男兒的性命?」
「郭靖是粗人,太高深的東西,我是不懂的。我只知道,要我一個人在桃花島上自由自在,坐看蒙古人屠戮我宋人百姓,我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的。」
楊過盯著他堅毅的面孔。這種人往往給人一種愚拙的感覺,其實性格堅定,認準了道理大義,甚至能慷慨赴死而毫無難色,非自己能及。雖然郭靖不改初衷,但是自己的話肯定還是給他帶來了痛苦和內心的折磨。
楊過希望能作些什麼解開他的苦痛,便道:「事實上並不是如郭伯伯所想的那般。郭伯伯力守襄陽,意義更大於你自己的想像。如果我漢族人眼看蒙古勢大,就放棄抵抗,任由蒙古屠戮,甘心作奴才而完全喪失血性,那麼這個民族就是完全沒有希望了。國難當頭,必然要有像郭伯伯這樣的真正的英雄豪傑,甘願為國家拋頭顱撒熱血,百死不悔,方才能喚醒族人心中的熱血,才能讓蒙古人即使征服了我們的土地,也無法征服百姓的民族靈魂。」
「而且讓敵人尊重他的對手,或許能為百姓爭取到更多吧!」
這些說教的東西,在楊過的印象中後世之人都曾無數次被灌輸過,乃至於人們由相信到懶得相信了,真是過猶不及,楊過腦海中價值觀過於複雜,反而無法找出來一種大義說服自己。如果過分糾纏於這些是非,他所受的精神折磨只會倍於郭靖。在這時來開解郭靖,卻絕對有理,也絕對有說服力。楊過看得出來郭靖眉頭的皺紋都舒展了不少,他拍了拍楊過的肩膀道:「謝謝你,過兒。你說的對。蒙古人不同於宋人,不會憐憫弱小的敵人,只會尊重強大的對手。」
他還有一半沒有說出來,漢人民族特性,對自己構不成威脅的對手,會不吝憐憫;對自己構成威脅的,就會恨的咬牙切齒,除之而後快。相對新崛起的蒙古的那種強者的自信,這是一種沒有進取心的弱者的怯懦。事實上這種軟弱延續到了多年以後。不過楊過雖然知道,卻不願意多想。遠超過他能力所及的
頓了頓,他懇切的說道:「我以前從來沒有想的這麼透徹過。我也不在乎我一人的所作所為到底有什麼意義了。郭某只知道需要有人抗蒙,需要有人駐守襄陽。我便在襄陽殺蒙古人。就算是死,也不會後悔。正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楊過低頭不語。半響後,緩緩道:「郭伯伯適才問楊過志向何在。當然是想勸過兒做到和您一般。可是大概由於過兒和黃島主一般看得透徹吧,我不肯像郭伯伯您這般死守襄陽。過兒不願將志向放在天下,只求練得一身絕頂的功夫,保護自己願意保護的人。比起郭伯伯的胸懷天下,自然是過於自私了。」
「如果過兒不曾經歷過那麼多苦難。如果過兒什麼都不懂,或許我更願意學習郭伯伯,作一個人人敬仰的大俠。可惜……可惜楊過想的太多了。
「不過過兒在此向您保證,蒙古軍對南下時候,只要有可能,楊過必然會竭盡所能,為襄陽守城之戰出盡全力。不過過兒不願為之赴死,請郭伯伯諒解。」
郭靖欣喜道:「我知道過兒心高氣傲,從來不作空口承諾。過兒說盡力,就自然不會懈怠。不少英雄豪傑口口聲聲說要來襄陽助拳,卻從來不見蹤影!過兒聰明絕頂,能為襄陽盡力,正是天下百姓之福。」
楊過問道:「蒙古大軍今年可能南下麼?」郭靖道「這一二年之內大概不會有什麼大動作。不過五年之內,必有大戰。」楊過笑道:「五年之內,過兒必然會抽空到襄陽一趟,看看郭伯伯和郭伯母,再看看憑楊過胸中所學,是否能為襄陽之戰略盡綿力。」
這時候古墓墓門已經就在眼前了。楊過向郭伯伯拱手道別。郭靖忽然攔住了楊過,道:「今日過兒你在重陽宮坦然將九陰真經交給了全真派,氣度胸懷,讓人心折。郭伯伯和你相比,大是不如了。你所知道的九陰真經只是殘缺的一小半而已。現在世上只有你郭伯母和我通曉全篇九陰真經。既然過兒你志在於武學,郭伯伯今日便將全篇的九陰真經和真經的總綱都背誦給你。希望過兒好好修習,日後自然能夠學到大成之境!」
楊過聽了大喜道:「那感情好。九陰真經過兒覬覦良久了。原本過兒原本準備日後學武有成,看是否有機會施大恩於郭家,再挾恩求報,換取這全套九陰真經的。郭伯伯郭伯母雖然於楊過沒有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楊過在此保證,一生之中絕對不憑此作惡,有違此誓,楊過會自裁於郭伯伯眼前!」
第十八章 數年(上)
記住了全套的九陰真經和總訣之後,楊過悵然的目送郭靖往重陽宮走了回去。其實,他自己何嘗不想作一個萬人敬仰地大俠客?何嘗不想作一個為國為民的大英雄?但看透一切之後,那種空虛又讓他無所適從。
楊過一步步回到古墓之中。一邊行走著,一邊運氣平息著自己彭湃的心情。在古墓內功長年累月的積累之下,他往日浮躁的脾性已經去了大半。
在古墓深處,小龍女的琴聲傳來。楊過及掠而去,撲到了她的面前,將腦袋靠在她腿上,向她講述了他在重陽宮的經過和郭靖送了他全部九陰真經的事情。最後楊過眉飛色舞的說道:「即使當年的重陽真人,也沒有看到過這篇九陰真經的總綱。我們只要勤加習練,十數年之內,必然會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這時候楊過早就放下了送走郭靖的惆悵,轉而沉醉在獲得了這天下最頂尖的秘籍的興奮之中。
小龍女心情也不錯,道:「是啊。玉女心經我練到了第八重,難有寸進。內力增長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這九陰真經如此高深,正好慢慢研究。」
她想了想,忽然問楊過到:「你的郭伯伯對你這麼好,他武功也比我高。你為什麼不跟她回去作他的徒弟,還留在古墓?」她雖然淡泊,卻不是笨蛋。楊過適才的低沉她看在眼中,自然知道楊過捨不得郭靖。
楊過笑道:「過兒當年發過誓,要一生一世聽姑姑的話。姑姑當時說過兒要想出古墓,除非先打敗姑姑。過兒現在可不是你的對手,當然賴著不走。」
小龍女悠悠的道:「過兒聰明的很,要不了一二年,你就能超過我了。到時候你儘管走就是了。」
楊過忽然一陣心慌,抓住她的手,盯著她平靜如水的眼眸道:「我說著玩的,姑姑。過兒一生一世都不會離開你的。過兒答應過孫婆婆要照顧你一生一世!我不離開古墓,郭伯伯心中裝著天下,他愛許多人,也有許多人愛他。我若是走了,世上還有誰能照顧你?只有姑姑你才全心全意的愛過兒一個,我也只愛姑姑一人。」
小龍女笑了笑,道:「要不是當年答應了孫婆婆,我才懶得管你死活!」楊過難得見到她笑,只覺得眼前頓時美不勝收,忍不住爬起來在她臉頰親了一口。小龍女推開楊過,道:「以後可不許了。你已經長大了,別老這麼孩子氣。」
也只有她覺得楊過孩子氣。楊過固執地道:「有什麼不妥?」小龍女想了想,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楊過狡慧而得意的笑了——雖然自己跟她講了不少外面世界的東西,她也只當聽故事,聽過就忘記。姑姑還是那麼單純。不管自己心中有那麼多矛盾和苦痛,但是在姑姑身邊,一切都變得不在重要了。
第二日,他們系統的開始了九陰真經的修行。當年王重陽得到九陰真經之後,抵擋不住誘惑,在草棚中看了七天七夜,便即融會貫通。周伯通只是教授郭靖背誦了九陰真經,自己全然沒想過去練習,但夢中心神相會,不知不覺間就也全然領悟了。楊過以為以自己不弱於他們的資質,練習起來必然進境快捷。哪知道這九陰真經比他想像中高深奧妙的多,往往一句口訣,一個招式,就讓楊過和小龍女反覆推敲,花上個十天半月才能勉強懂得。
開始時候楊過覺得很是喪氣。後來才勉強想通了。像王重陽和周伯通他們,本身就已經是一代宗師的境界了。本身武功比九陰真經相差也就一線而已,眼光見識更是超凡絕倫。九陰真經對他們只須起到一個提示的作用,他們就立即能有高深的領悟。楊過和姑姑學習高深武功只有玉女心經,還時日極短。又沒有見識過別家武功,更沒有和旁人動手的經驗。一切都是從頭開始,自然要慢上許多。
可見武功一道的修行,除了本身資質之外,長年累月的刻苦修煉更是必不可少。那種學了九陰真經之類的厲害武功,立即就會成為不世高手的想法,實在是可笑。當年王重陽不願把九陰真經留在重陽宮,名義上是說真經上的武功太過歹毒,不讓門下弟子修煉,可事實上只怕真正的意思是明知道自己的弟子們很難修煉真經有成,怕他們懷壁其罪,徒招覬覦。楊過把九陰真經交付重陽宮,估計全真弟子也只能將之束之高閣。說明是為了給重陽宮增加典藏,這句話並不是虛言。
楊龍兩人一起修習這九陰真經。楊過博覽全篇,觸類旁通,沒有放過一處角落。小龍女卻只是以古墓武功為主,九陰真經上的各色絕頂武功,只略作瞭解。那些對古墓功夫多有借鑒之用的地方,她也綜合古墓武功勤加修行。如此一二年,饒是楊過聰明絕頂,習練這九陰真經,進度也比不上小龍女。
楊過鬱悶疑惑了好久。後來他想到了郭靖和黃蓉,兩個人都練了九陰真經幾十年,郭靖已經是絕頂高手的境界了,黃蓉卻總離絕頂境界差上半步。兩人的進境和資質完全相反,這只能說郭靖練功比起黃蓉要有耐心的多,紮實的多。
九陰真經是天下道門武功顛峰的總綱,楊過每時每刻都總會有新的領悟,修行之法無比日不變化。其實要想將它所載的各種功夫都練到家,哪裡是區區十幾幾十年能夠成功的?小龍女心思單純,練習武功一般都練的精純無比。不像楊過總是攬其大概,樣樣皆知,卻樣樣不精。
楊過雖然找到了癥結所在,卻並沒有改變修練之法。如果他也像小龍女那般苦修,以他的資質見識,或許十年後就是個五絕級別的大高手了。但是卻只能說楊過對九陰真經,或者說對武功一道知其然,卻未必知其所以然。楊過的志向是成為一個融會貫通的大宗師。所以他從來不約束自己的天馬行空般的思維,就這麼虛虛浮浮的學習著,以至於楊過和小龍女的差距還在漸漸的擴大——儘管如果他如果刻苦修練一種內力的話,他的內力肯定要強上不止一倍。小龍女只負責教授楊過功夫,有所領悟之後再傳授給楊過。楊過有了奇思妙想她也安安靜靜的聽,揀有用的採納。對楊過如何修煉她是從來是不管的。
這樣又過了一年多時間,楊過和小龍女都已經盡數領悟了九陰真經的內容。若說要融會貫通,自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但其中訣竅奧妙卻已盡數知曉,只要日後繼續修習,功夫越深,威力就必越強。楊過漸漸的開始迎頭趕上。小龍女進境比楊過略強,且現在內力比徒兒稍勝一籌,但是兩人交手,彼此卻很難分出勝負。小龍女雖然招式精妙無比,內力精深,但楊過自覺是天生打架的料。更加上楊過對九陰真經的透徹領悟,天下武學,楊過頗有一種信手捻來的感覺——就像他最崇敬的當年的丐幫幫主喬峰,遇強則強。真的如果以命相博,姑姑定然不是楊過的對手。
楊過這年已經到了十六七歲,長得頗是高大,體格健壯。他有意日後修行剛猛的武功,故而特別注重修煉九陰真經的易經鍛骨篇和外功的習練。短短這幾年下來,他的體格變的極為強健,身體頗有脫胎換骨的感覺,一舉一動,都含蘊了無窮的力量。他臉上也不復孩童時候的稚嫩,滿是少年人的精壯之感。幾年來楊過幾乎夜夜在寒玉床上苦修內功,加上古墓內功和九陰真經上面的內功法門都是當世最頂尖的法門,楊過的內力現在也算得上渾厚了,抵得上常人二三十年的習練。
楊過修行易經鍛骨篇有成,很大一部分內力融入了楊過的經脈血肉之中,無形中改變著楊過的軀體,使得楊過氣力無窮,即使不運內力,也能輕鬆的舉起好幾百斤重的大石塊。楊過偶爾虎虎生風地揮舞著兩百來斤重的石塊,心中自我陶醉倒:「以我現在地臂力,玄鐵重劍應當不在話下吧!」江湖中很少見像他這種內外兼修,內力與力量都不錯地高手。不是別人不願,而是內外兼修實在太難。就像文豪很少四肢發達一般。學武之人如果費盡心力修行內力,那麼那種苦練力量,打熬軀體地外家功夫自然沒法做到很好了。
當年楊過和霍都一路的時候,為了避免霍都發覺自己身具內力,他每天都頂著極大得風險把辛苦修得的一點內力強行散入了軀體之中。這是楊過從黃藥師書房中看到的一種以內入外的極為艱險的邪派法門。進步極快,隱患也極大。雖然當時他身軀存儲的內力以一種飛躍得速度在進步,最後也因此重創了霍都,卻給經脈造成了暗傷。如今他修煉高深的易經鍛骨篇,結合他自己的修身之法,才脫胎換骨,根除了隱患。
以這個時代相當差勁的鍛造技術,一個一般人使用尋常的刀劍即使在楊過身上砍削,也為必能給他強悍堅韌的軀體留下多深的傷口。唯一的缺點,就是這種修煉外功的方法對營養要求很是過分。楊過的飯量是小龍女的十倍。古墓中購買的所有的肉食都進了楊過的腹中。這當真是窮文富武,沒錢的話,如此學武卻是休想。幸好古墓中還留有當年王重陽留下的大量財富,足夠他揮霍幾百年的。
第十八章 數年(下)
楊過和小龍女修練九陰真經,但古墓派基本的功夫卻從來不敢拋卻。尤其楊過練功綜合性很強,各種功法,甚至是那最基礎,但是最精純的「玄清真氣」都沒有停止過練習。他也很想將各種運功之法綜合成一種法門,可饒是他自負聰慧,幾番努力之下,卻連像小時候無意中創出小龜息功那般創出套嶄新的簡單實用的運功法門都不能辦到——最多只能將當年的小龜息功修改的更為完美。他不得不承認,武功一道博大精深,不是他能輕易掌握的。
小龍女對玉女心經最是上心。這一日道:「過兒,你的玉女心經才修到第六段,差的太多。我也遲遲不能突破第九段。左右九陰真經我們領會了大概,要想有多大成就卻不是一兩日的事情。我們再練習一段時間玉女心經,看能不能修練到最高境界吧!」
楊過點頭同意。兩人仍然到那花叢中練功。如今楊過內功略有小成,進度比起當年快上了很多。很快也衝到了第八段。這玉女心經比起九陰真經來要劍走偏鋒的多。特別最後一重,兩人花了接近兩個月,才雙雙獲得突破。這一夜正是月圓,兩人大功告成,在花叢中相視一笑,穿衣而起。楊過默默的看著姑姑在月光下整理頭髮和衣服。小龍女不喜歡任何頭飾,也不盤髮髻,就這麼讓一頭長達腰畔的長髮披散在背後。
隨著楊過年紀的增長,他對姑姑原本的除了五分愛意之外的五分眷戀已經幾乎盡數轉化成了愛情。只是他不知道小龍女對他的感情又有幾分是愛情。
小龍女修練的清心寡慾的精純內力使得她壓抑住了所有的感情。這讓楊過苦惱。他總不能像原書中那般,使姑姑受一次嚴重的內傷,壞掉她古墓內功的根基,讓她積壓的感情噴發出來啊。他不敢也絕不願讓姑姑承受這種風險。
楊過凝望她的眼光暗淡了下來。小龍女看看他,淡淡的問道:「過兒,你怎麼好像不高興的樣子!」
楊過猶豫著說道:「姑姑,我們現在已經把能學的武功都學全啦。我想我們現在欠缺的是和人動手的實際經驗。如果僅僅這麼在古墓裡面埋頭苦練,我們肯定一輩子都不能成為真正的高手。你我都還年輕,總不能在古墓中過一輩子。我琢磨著勸你和過兒一起下山,會一會天下高手,讓旁人也知道我們古墓派的威名。只是不知道姑姑你的意思如何。」
小龍女喜怒行於色,頓時臉色不愉了起來。她說道:「過兒,我們古墓有規矩,古墓弟子不得涉足江湖。我立過誓言,終身不得下終南山半步的。當年收你為徒,我就知道你的脾氣,一定不會忍住一生長留古墓。所以我也說了只要你能打過我我就放你下山——這就已經大大地違背了祖訓。我自己如何還能違背師命下山?你現在的功夫比我也一樣了。你如果想走,自己走便是。」楊過沉默不語。
如此各自又潛修了大半年。楊過雖然日日感到進步飛速,但寂寞不由自主的一陣陣襲來。小龍女感覺到他的躁動,曾多次對他言道:「你如果想走,我不攔你。我卻是一定要在古墓中過上一輩子的。」楊過每次聽她這麼說,都有一種抑制不住的衝動,想大聲對她道:「只要姑姑愛著過兒,願意嫁給過兒為妻子,過兒就陪姑姑在古墓中過上一生,再也不提出墓之事!」然而每次對上小龍女恬淡空曠的眼神,他的話總在舌尖上打了個滾就嚥了回去。
楊過不知道如何向小龍女坦白自己的愛情,這些天來一直耿耿。他們兩個人一直以來都在一起生活練功,對彼此極為熟悉,總能心意相通。這幾日兩個人各有所思,一起練功地時候總是不能合拍。楊過急躁地脾氣漸漸地顯露了出來,他不生小龍女的氣,只是不停的給自己找彆扭。這一天他氣悶的佷,便跟小龍女告了個假,跑到終南山下的小鎮上溜躂。這個市鎮原本叫什麼名字現在已不可考證,只是由於重陽宮威名過甚,人們說起來這個市鎮,都稱呼道『重陽宮下面的那個鎮子』。久而久之,它的名號就變成了重陽鎮。
楊過在重陽鎮轉來轉去,眼見天色將晚,卻不願回去。他走到鎮上的客棧邊上,準備上去買幾罈酒喝。忽然聽得那邊一陣喧嘩,似乎是幾個人在衝突,周圍聚集了不少的看客。這個時候正是黃昏,鎮上的尋常百姓捨不得點燈,一個一個或是準備睡覺,或是搬了板凳在外面納涼。眼見有熱鬧可看,自然給圍了個水洩不通。
楊過湊上去一看,之間衝突雙方一方是兩個道人,看服飾是重陽宮三代弟子,而且功力精深。一個是彪形大漢,另外一個卻是個病懨懨的中年人。另外一邊是兩個蒙古漢子,腰間佩帶著彎刀,身材壯實,目光凌厲。一個蒙古人用結巴的宋語說道:「我大哥說的本來就是實話。你們想怎麼樣?打架麼!」
楊過向一邊一個看起來就佷八卦的小二問道:「這位兄弟,這裡面是怎麼回事?」那小二眉飛色舞的:「客官可是問對人了。這兩位重陽宮的道爺跟這兩個蒙古韃子的糾葛,我可是最明白的人。原本我正在伺候那兩位道爺喝酒吃飯,那兩個韃子中的大哥忽然用我們中原話說『我本來以為全真派的道人都是些神仙,現在看來,卻比小娘們都不如。你看他們喝酒,用那麼小的酒杯子,一下抿上一口——還是我們蒙古人爽快。』這韃子膽敢在重陽宮腳下譏笑重陽宮的道爺,這兩位道爺自然不幹,雙方爭吵了起來,鬧到了外面。我們正猜測這兩位道爺要出手教訓一下這兩個不知死活的韃子呢。」重陽宮四周的宋人遠不似其他黃河以北的淪陷之地的宋人們那般對蒙古人懼怕無比。他們看雙方一副劍拔弩張的架勢,便大聲給那兩個道人喝彩加油,讓他們給韃子一點厲害。
楊過看那兩個蒙古人雖然氣力不錯,卻沒有練過什麼功夫,如果動手,絕對不是那兩個道人的對手。兩個道人倒也不屑於欺負對方。那彪悍的道人叫道:「你如果不服,我就和你們比一比酒量。」他旁邊的道人憂慮的拉了拉他的衣袖——重陽宮的規矩,雖然不禁酒,卻嚴禁門人酗酒。所以一般的道人酒量都是很小,怎麼會是嗜酒如命的蒙古人的對手?可惜他的同伴這個時候豪氣上湧,哪裡肯聽他的勸告?雙方擺上了兩壇二十斤的烈酒,那彪悍的道人和對方一個高大點的蒙古人相對著一人一碗的狂飲。
周圍人大聲喝彩,似乎這一番比試如何如何關係重大一般。楊過卻不以為意。他看那兩個蒙古人也是淳樸的個性。說出那番話也出於本心,並沒有諷刺挑釁的意思。只是這個時候兩族之間矛盾太深,結果被旁人一攛掇,雙方一時的口角倒似乎變成了關係兩族聲譽的大事情了一般。
那精壯的道人原本不善於飲酒,這一番拼著老命猛灌,三四碗下去,就已經臉紅脖子粗了。反觀那蒙古人面色不變,倒酒的手沒有絲毫顫抖。再兩碗下去,那道人匡的一聲摔倒在了場上。周圍人群的喝彩聲陡然止住了。他掙扎著爬起來,羞愧的向那蒙古人道:「我輸了。我的酒量的確沒有你大。不過這確不能說我宋人不能飲酒,只是我尹志平一人丟臉罷了。」那蒙古人一看他就是那種從來沒有喝過一碗朝上的類型,對他能強自堅持著喝了接近五碗酒才跌倒,倒也很是佩服,沒有再加嘲諷。反而是圍觀的眾人對尹志平極為不屑,有罵他酒量淺的,有罵他丟了宋人臉面的,還有人置疑他是不是全真教的弟子。
那尹志平滿面羞慚的正準備離開,忽然一個少年竄到了他面前,用極為怪異的目光盯著他,讓他錯愕不已。那少年的眼神一會兒凌厲有如出鞘的長劍,一會兒又迷惘渙散,讓他感覺毛骨悚然,竟然忍不住出了一頭的汗水,道:「這位少俠,有何見教?」那少年人人自然是楊過。他呆呆的道:「你是尹志平?我以為你是個小白臉。」尹志平在重陽宮三代弟子中極有威望,武功道法都為同輩佼佼,聞言不由苦笑不得:「小白臉?這麼多年貧道還是第一次聽人這般稱呼於我。」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龐下巴——雖然沒有鬍子,但是色澤古銅,很是粗獷。跟小白臉並不沾邊。
楊過還是沒有轉變過來思路。繼續道:「聽說你對一個姑娘很是動心,不知真假?」尹志平先是錯愕,漸漸的怒火上湧:「不知道少俠此言何意?重陽宮雖然不禁止弟子婚嫁,不過尹某致力於道法武功,一心光大全真派門楣,怎麼可能會以世俗兒女之情為念?卻不知是何人在背後誹謗於我!」他大怒之下,眉毛倒豎,卻仍然彬彬有禮,沒有對楊過動手腳。
楊過聽他語出至誠,一張臉變換不定,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說道:「此一時非彼一時,此一人非彼一人。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前世今生,卻未必會有一般的心境魔障。我何必過於執著?」
尹志平雖然不明白楊過所言何意,卻讚嘆道:「少俠所言,頗合道意。」楊過轉身向那兩個蒙古人道:「我和你們喝酒,敢不敢?」
第十九章 醉酒(上)
楊過和蒙古人的拼酒,結果是楊過贏了。蒙古人開始還不服,畢竟他們之前和尹志平也喝了不少。不過等楊過一把舉起來身邊那個還有十斤左右烈酒的罈子,抱著一口氣喝完了之後,兩人不得不服了。他們有不輸於尹志平的爽快,佷真誠的道了聲佩服,並且應尹志平的要求,收回了之前諷刺宋人軟弱的言詞。山風一吹,尹志平開始醉酒失態了起來,醉態可酣地拉著楊過不停的道謝。周圍人群中也是震天價的喝彩。
楊過的酒量,本來再多喝十來斤也不會怎樣。奈何近日心情極差,被眾人這一嚷,酒勁頓時翻騰了上來。對於面前這個讓他心生好感的尹志平,由於某個原因,他不由自主的感到戒備甚至敵視。然而他總不能因為那個不存在的曾經,就據此殺了這個豪爽的道人啊。他又琢磨著今天回去之後,豁出去被小龍女鄙視厭惡,他也要向姑姑表達他的愛意。這般千思百想,愁助酒勁,他也有三四分的暈沉了。他見那兩個蒙古人很是低落的要走,攔住他們道:「我酒量比你們大,算不上什麼。你們兄弟光明磊落的佷,都是好漢子。今天且不管你是蒙人,我是宋人,我們好好喝他娘的一頓,喝醉了為止。如何?」
那兩蒙古人大喜,道:「我們蒙古人的習慣,只和最親近的朋友或者最堅強的敵人一起喝醉。你是條好漢子,我們願意為你多喝他十斤八斤的酒。」楊過向尹志平道:「尹道長可願共謀一醉?」尹志平不顧旁邊的道人的勸阻,哈哈笑道:「小兄弟不嫌棄貧道酒量淺就好,敢不從命!」四個人據坐街邊,向酒樓的老闆要了極多的酒菜,當街大吃大喝起來。尹志平旁邊的那個道人急得在一邊搓手徘徊不已。說起來楊過還聽過他的名號,他正是楊過在重陽宮向鹿清篤騙取經文的時候所冒名的那個『師父』,一個極為碌碌的全真派三代弟子郭志剛。他和尹志平一起出去辦事,趕著回重陽宮覆命,但是現在尹志平又哪裡是他勸阻得了的?
幾斤酒下肚,四個人除了楊過略顯愁思陰沉,另外三人卻彷彿成了多年不見的好友一般,大聲說笑,互相敬酒。兩個蒙古人興致起來,還裸了上身,在人前相撲摔交為戲。這時候理學禮教在宋人思想中已經紮了根。圍觀的不少媳婦大媽們頓時罵罵咧咧的藏回到家中去了。尹志平在一邊醉眼朦朧的大聲喝彩。他少年時曾經去蒙古會過郭靖,學過幾天蒙古摔交之法,也湊了上去,跟他們一起摔打。兩個蒙古人見他手法高深,力道沉穩,心中佩服不已。
這個時候天已經暗了,周圍有不少人自發點的火把,照的四下通亮。楊過等人一會兒功夫,喝了足足上百斤烈酒,令人折服。尹志平等人摔打相撲,也是激烈精彩。四人豪情慷慨,意興風發,頓時引起諸人一片聲震天價地叫好。一邊的酒樓老闆相當湊趣,擺了個茶水攤子,任由路人免費取飲。往日這個時候鎮上早就偃旗息鼓,家家戶戶熄燈睡覺了。今日卻人聲鼎沸,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楊過在一邊哈哈大笑。他這個時候有了七分醉意,暫時的拋卻所有的愁緒,放開了心思的喝酒。他只見周圍圍著不少人看猴似的圍觀,心中不爽利,便掏出了懷中兩大錠銀子,對那終南酒樓的老闆道:「傅老闆,你儘管將酒肉搬到大街上來,楊過今日宴請全鎮的朋友!」那傅老闆倒是認得他,苦笑道:「楊爺這銀子只怕不夠宴請周圍這麼多人啊。而且就算楊爺銀子足夠,小店也沒有那麼多酒菜!」楊過笑道:「你只管往這大街邊上擺酒擺菜,欠多少銀子,我日後自然補給你。」
那老闆是豪爽之人,大笑道:「好。我們重陽鎮今日能見到向楊爺和尹道長這般的豪傑,也是我們的福氣。今日我便把所有的酒菜都搬出來,大不了明天歇業!哈哈。」
不久便見流水般的酒菜擺了滿街,鎮中各人平日裡哪裡吃過這般豐盛的酒菜!不少窮人從小到大還沒有沾過肉味。於是他們也就忘卻了楊過和蒙古人喝酒給他們帶來的不快,盛讚楊過的慷慨,吃菜喝酒,快活無比,吵鬧的往日此時安靜無比的街道今日有如早晨的菜市一般。那些不會喝酒的人,楊過殷殷相勸。他們見過一些少年英豪,大多眼高於頂,對他們這些貧賤之人不屑一顧,卻哪裡見過像楊過這般不拘小節,言笑無忌的?受寵若驚之下,大多都喝上了幾碗。後來酒菜用盡,傅老闆在楊過拜託之下,把鎮上那些小一點的酒樓客棧的存貨都搬了上來。這晚之後半月之內,整個重陽鎮的酒樓客棧都整治不出來一桌像樣的酒席。
這一場吃喝一直持續到中夜。楊過看見大街上睡倒了一半,沒睡倒的人大呼小叫,有打架的,唱歌的,還有當街號哭的。早在一個時辰之前,一直憑借玄功強撐的尹志平就滿嘴酒霧,大聲唱著道歌,由郭志剛背回了重陽宮。根據重陽宮戒律,他這般酗酒,回去之後面壁七日的責罰是免不了的了。兩個蒙古人就只當這坑坑窪窪的石板街面就是那滿地都是羊毛般柔順的茂草的草原,早已睡的死去活來。楊過也醉的接近不省人事。他推開身邊幾個勸酒之人,道:「不喝了。我要回去。姑姑……要擔心的。喝、喝醉了……最好。我要跟姑姑……說,對,跟她說……」他揀大壇的酒抱了一罈子就要走。想了想,又當街解下了褲子尿了泡尿。這泡尿叫一個長啊。足足頓飯的功夫沒有停歇。不少睡在一邊的人整個人都被尿水包圍了。那尿水漫著一股酒氣。周圍的醉漢們頓時一陣讚嘆拍馬,有人打賭說這泡尿至少有一百斤。也有人說二百斤的,不一而足。
良久楊過撒尿完畢,當街抖了抖,系回了褲帶。隱約見楊過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道:「無恥!」接著一個細物帶著輕微的破空聲向楊過飛來。大凡喝多了酒的人都有這種體驗,好像進入了一種玄而又玄的境界——明明什麼都不清楚,但是又似乎什麼都知道。如果平是在這麼喧鬧的環境,楊過不大可能聽到那細小物品的破空聲。但這一時靈覺似乎特別敏銳。楊過簡直能「看」倒那物襲來的軌跡。
能在楊過感覺不到的距離將一件極為細小的東西用這麼快捷的速度和強勁的力度打過來,那人的功力遠在楊過之上。楊過這個時候也不知道害怕。他倉促中運足了氣力,用一式古墓的絕頂輕功「玉女投梭」騰空飛開,落地的時候居然給他踉踉蹌蹌的站住了。他接住空中翻翻滾滾落下來得酒罈子,搖搖晃晃的向活死人墓走去。至於是什麼人在襲擊楊過,用的是什麼暗器,那個人還會不會繼續動手,楊過也不去理會。只是在楊過使出那招輕功的時候好像聽到了那人的一聲驚疑的叫聲。那聲音在楊過腦海中盤旋了老長一段時間,他直覺不對,但是總懶得去想。ps:(今天看書評,那麼多人罵我,好多罵的沒有依據,特別不爽,這一章不小心寫多了,故而分成上中下,爭取10點前發個中。)
第十九章 醉酒(中)
楊過搖搖晃晃的在九彎十八盤的山路上行走。山風大 ,他現在完全睜不開眼睛。雙腿時而重若灌鉛,時而飄若鴻毛。每每楊過心中對自己說:「便在這裡睡下吧。睡下吧!太倦了。」但是神差鬼使的是他總是不肯屈服。每一步都彷彿在生死之間搏鬥一般,耗盡他全部精力。但他總能憑空再生出一股力量磨磨蹭蹭的向前挪動。不知道過了多久,彷彿奇跡般,楊過回到了古墓。
外面似乎已經天亮。到了古墓中卻就是永久的黑暗了。楊過彷彿漂泊了幾十年才回到家的遊子一般,胸中油然地升起了一股沒來由地溫暖。楊過大聲地叫喊了起來:「姑姑姑姑姑姑姑姑姑姑姑……」
然後他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卻再也站不起來了。楊過固執地盯著前面,酒勁一個勁的上湧,他現在醉的接近昏迷。不多時小龍女那一身白衣出現在了楊過面前。楊過忽然間找到了依靠。他笑了起來,向姑姑走去,但是他大概真喝地太多了。明明姑姑就在面前,卻總走不過去,彷彿後面有一股巨力拉扯著楊過地軀體似的。楊過無力的叫喚道:「姑姑,過兒喝醉了。你過來拉楊過一把」
他看見姑姑明明就在面前,卻總不肯走過來。楊過掙扎了半天,忽然大哭了起來:「姑姑姑姑姑姑姑姑……過兒喝醉了,你拉我。」
白影還是不動。
楊過雙眼疲倦的瞇縫了一會兒,彷彿睡著了,卻很快又醒了過來。他也忘記了自己剛才還在大哭,這時候他似乎清醒了一點,至少雙眼看東西的時候晃的不是那麼厲害了。姑姑的形象在眼前具體起來。楊過盯著她的臉,她有一種楊過從來沒有見過的奇怪神色。似乎佷害怕,又似乎佷生氣。楊過看見她的嘴唇動了一動:「師姐!」
他平時好像忽略了,原來姑姑嘴唇這麼性感誘人。楊過咧開嘴笑著說:「姑姑你說什麼呢?過兒不是師姐…….過兒是過兒。」
他彷彿身邊還有人發出嗡嗡的聲音,被他自動過濾了。楊過眼中和心中都只有姑姑一個。今天楊過的心中彭湃著一股空前的熱情。他決定要把所有的心思都告訴她。
楊過大聲道:「姑姑,過兒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其實……」這時候他聽見姑姑柔聲說道:「過兒,你走過來!」
楊過從來沒有聽過姑姑用這麼溫柔髮顫的聲音和他說話,頓時忘了自己脫口而出的說辭,便一步三搖的向她走去。
他忽然咽喉感覺有點涼,似乎靠上了一件什麼東西。楊過正渾身發熱,便往那冰涼之物拍了一把。很快那股涼意消失了,倒是有一股熱乎乎的液體從楊過脖子只往身上流。
楊過聽見姑姑尖叫了一聲:「師姐,不要……我求你了。」
楊過不悅的說道:「姑姑,你不在聽過兒說話。」他掙扎了兩下,想往她身邊走去,卻總挪不開步伐。楊過於是苦笑道:「姑姑,過兒喝多了。走……走不過去。」
他總感覺到頸子上那暖烘烘的液體淌個不停,煩人的很。隨手一抹,眼前似乎閃過了一抹紅色。
他看見姑姑忽然哭了出來:「你放手,我給你玉女心經就是……」楊過詫異的看著她。他從來沒有想過姑姑居然會哭出來——她甚至很少見笑過。楊過心中生了萬般柔情,千種憐惜。他只願講姑姑摟在懷中安慰她。可恨的是他現在手腳無力,偏偏姑姑又不肯走過來。耳朵邊上還總有蒼蠅嗡嗡聲吵人的很。楊過沒有力氣趕走它們,便索性不管。他感覺隨著脖子上一股股暖意湧出,渾身原本不多的氣力更在飛速消散,以至於連說話都沒有多大的聲音了。楊過只好鼓足了勇氣,他對哭泣的姑姑大聲道:「姑姑,過兒想好了。我要你做我楊過的妻子!」
這一句話石破天驚,楊過靜靜的等著她的反應。姑姑固然目瞪口呆,連耳邊的蒼蠅聲都陡然間停住了。楊過的心臟通通擂起了鼓,激動的渾身亂顫。這一世,楊過第一次這麼強烈的患得患失了起來。他生怕姑姑忽然間拂袖而去。更怕她從此對自己不理不睬。
他是如此的緊張,以至於身體內積壓的酒精都化作了汗水滲了出來。他清楚的聽著自己心臟的轟鳴聲,漸漸的從深度醉酒的狀態中恢復了過來。雖然仍然頭昏腦脹,四肢無力,他卻終於能作出正常的判斷了。
隨著楊過的清醒,他感到了有人在他身後面挾持著自己。他脖子上還有傷口,在一點點滲血。聯想到今天醉酒後的點滴——他之前也一切都似乎知道,只是醉的太厲害,竟然完全不知道去分析——楊過終於清楚了現在的局勢。看來是李莫愁從自己閃避她的暗器身法中看出了他的身份,然後尾隨他來到了古墓,再挾持楊過要挾小龍女交出玉女心經。僵持之中,楊過脖子被割傷,血流不止。小龍女正準備交出秘笈,楊過自己卻陡然間喊出了這麼一句驚天動地的話。
楊過聽到了良久之後李莫愁打破沉靜的話:「好啊師妹,原來你收了個男弟子是安了這麼個齷齪的用心啊。師父果然長眼,居然把古墓傳給了你這樣一個不知倫理,不知羞恥的人。」
小龍女卻對她的話聞若未聞,一雙驚恐的眼神盯著楊過。楊過仍然固執地用眼神逼迫她。她地驚恐讓楊過不由地心痛。難道她對自己完全沒有愛情?聽到他的話會如此驚詫?
楊過一時間心灰意冷,簡直想撞死在李莫愁的劍下——當然這也只是想想而已。他緩緩閉上眼睛,不管小龍女的反應了,開始考慮如何怎麼處理眼前的困境。一不小心,他們師徒兩人可能都會葬身赤練仙子手下。
楊過百忙中還轉了個念頭:李莫愁什麼時候也用劍了。她不是用拂塵的麼?心氣一衰,楊過再也無力支持自己地身子,便向前倒了去。小龍女連忙伸手來扶。
李莫愁今天入古墓,一看到小龍女神色間丰神玉潤的容光,就知道這個師妹練成了古墓派的最高武學。即使她的內力比自己稍遜些許,也是有限。加上古墓派無數精微奧妙的招式,只怕自己不是對手。她原本只準備用楊過作帶路的棋子,進了古墓見到小龍女之後就一劍殺掉。哪知道看到了小龍女的武功境界之後,李莫愁縱然自負,為求穩妥,還是用劍脅持了楊過。至於楊過脖子上的傷痕——是他自己一巴掌把劍鋒拍進去的。要不是李莫愁大驚之下往回扯了扯,加上他的皮肉相當堅韌,只怕他的咽喉就被他自己割斷了。
小龍女對敵經驗接近沒有。如果正面對上李莫愁,以她如今兼修九陰真經和玉女心經地功力,應該在李莫愁之上。就算打不過,李莫愁也休想佔到她半點便宜。然而她現在一心來扶楊過,楊過身後的赤練仙子本來就處心積慮的要毀掉這個極有威脅的掌門師妹,這個時候立即把握住了機會,她放開楊過,任由楊過倒地,小龍女彎腰攙扶的時候,李莫愁從她身後一計無比迅捷地五毒神掌拍在了小龍女的肩膀上。
小龍女只顧著攙扶楊過,沒有防備,結果還沒有碰到楊過就飛了出去。她一時間氣息翻湧,哪裡能夠動彈?李莫愁持劍追去,一劍刺向小龍女身軀。楊過正好在旁邊。他原想一掌擊開李莫愁。可惜醉酒之下,別說內力,連體力都用不上。他只好合身撲上,擋在小龍女身前,然後清楚的感覺到冰冷的劍鋒從自己後背穿胸而過。ps:(其實我是佷想響應同志們的號召,在酒後借小楊幾百個膽量,讓小楊跟龍姑娘......可惜有個大燈泡李莫愁趕來了不是?大家一起bs李莫愁就是。呵呵)
第十九章 醉酒(下)
小龍女看著楊過被李莫愁擄走,一顆心空空蕩蕩的,不知道飄到了何方。她聽著古墓裡面陰冷堅實的厚石壁的邊沿上滴水的聲音。這往日她聽過不知道多少遍的聲音,現在聽來卻不知為何,帶上了一絲絲空寂。上一次楊過離開古墓幾天到重陽宮盜經,她隱約間感到了些許寂寞,卻絕對不像今日這般深入骨髓。
剛才楊過喉頭與劍鋒相錯,血流不止,彷彿便死,卻偏偏活著的景象陡然之間嚇壞了小龍女。她雖然見過師父和孫婆婆的死,但她們都死的安靜平和。那一剎那之間小龍女明顯的感覺到心底深處的恐懼。原來那個天天在自己身邊蹦來蹦去,呱躁不已的少年不知不覺間已經完全成為了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但似乎他馬上就要離開自己了。這個時候她忽然有一種只要能夠留住他的性命,能不惜一切代價的衝動。這種從來沒有過的衝動讓從來沒有過大的感情波動的小龍女花容失色。
楊過的陡然之間的求愛更是打擊的她忘記了身在何方。「嫁給過兒做妻子麼?」小龍女癡癡的想:「過兒為什麼要我作他妻子?作他師父不好麼?是啊。過兒現在的功夫已經比我強了,我自然不能做他的師父了。妻子……過兒他愛我麼?他總說他愛我一個人,唉,我只當他說著玩的。他還愛他的郭伯伯,還愛他的義父。過兒還總說我愛他一個……我愛他麼?」
小龍女單純的大腦從來沒有這麼迅捷的轉動過。一個接著一個的雜亂的念頭讓她的臉色變幻不已,漸漸的,似乎她從書中看到的那些描寫男女情愛的詩詞,都隱隱化成了一個個高絕空渺的琴音餘韻,在她腦海中拋空而去。一種她似乎曾經體驗過卻沒有深究的少女的嬌羞怯喜開始緩緩盤旋在她心房之中。她臉上不自覺的流露出一股羞怯欣喜的神色,身體卻微微顫抖,骨節吱吱作響,不知不覺之間,她由於身中重傷,又心境大變,居然處於了散功的邊緣:「過兒是愛我的。他幫我擋了一劍,臉色都沒有變過。他願意為我而死——我當年不許出古墓的誓言算破了麼?」
她陷入了沉思:「我小時候也說過想出去看看外面的花花草草的。只是總被師父罵。後來功夫練的深了,過兒勸我到外面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我卻是不樂意。外面……我真的願意跟過兒到外面去,嫁給他做妻子麼?我到底是不是愛——」
忽然之間,徹心的疼痛襲上了小龍女的心頭,她從無邊的漫想中回過了神,還沒有等她想清楚自己到底愛不愛楊過,楊過身負重傷,性命垂危的事實再次讓她回復了清醒。想到自己很可能不能見到楊過臨死前的最後一面,她哪裡還顧的上自己身受重傷,大叫道:「過兒!」勉力奔出古墓。這時候正是清晨,鳥語花香,一輪紅日緩緩而上。她這一番出神,卻早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四下裡哪有半個人影?
清晨的山間生機盎然,薄霧煙攏之下,山澗叮咚,蟲鳴蟻語不絕於耳。小龍女一顆心卻一點點冷卻下來。她在終南後山左右跑了半響,心中始終對山下的花花世界充滿了畏懼。她不知道如何去找尋楊過,只好緩緩的回到了古墓。
一回到幽暗的古墓,小龍女往日平靜無比的心情卻不由自主的難過空虛,竟然忍不住想出去外邊看看太陽花草;一出去,又感覺陽光灼眼的很,她又不由自主的退回到古墓之中。天下間彷彿沒有了她能夠安心呆上片刻的地方。她心中煩躁不已,氣血翻騰,耳中嗡嗡響個不停。
全真派重陽宮,輕香裊裊。尹志平匆匆的從外面趕到了重陽大殿之中。他此時已經絲毫不見昨晚大醉狂歌回到重陽宮時候的狼狽。他不敢四顧,逕直向大殿上的恩師長春真人丘處機和其他幾位師伯師叔跪下,氣度從容,毫無驚惶之色。
丘處機面色冷峻,道:「你明知道重陽宮不得酗酒,還膽敢在山下如此醉飲,回到山上之後兀自大發酒瘋,高聲怪唱。如果不是在自家門派,豈不被旁人笑死?」一邊的趙志敬微微冷笑,目光中滿是不屑。
尹志平雖然聽師父訓斥的嚴厲,但是丘處機好酒之名重陽宮上下皆知,估計他不會真的生自己的氣。何況一貫寬慈的掌教師伯馬鈺道長在一邊看著?果然馬鈺柔聲道:「志平一貫懂事,這次外出處理山西佛道之爭,於天下道門頗有微功。將功抵過,師弟就不要深責了。何況大理段小王爺在此!」
尹志平抬頭一看,只見客座上坐著一位少年貴公子,面貌俊秀,雙目靈活,正盯著自己。尹志平向他一笑。師父沒有發話,他不敢站起來向他見禮。丘處機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不過七日面壁之罰卻是免不了的。現在起來,先見見客人。」
尹志平起身,先向各位師長道了謝,再向那少年行了一禮。那少年連忙回禮。長春真人朗聲為兩人介紹道:「這位公子是大理段氏祥興孝義皇帝之幼子,段興明段小王爺。在少室山少林寺帶髮修行多年,今日到我們全真派走訪。」
那段興明沒有絲毫皇族派頭,執禮甚恭,連忙道:「不敢當。興明此來,是以武學後進的身份拜會天下正宗的全真派,俗世的些許顯貴如何敢拿出來顯擺,辱沒了重陽宮的清淨。」他的言談舉止,處處顯出對全真派的崇敬,自然讓重陽大殿上眾人都如浴春風。
丘處機繼續介紹道:「這個是我老道不成器的徒弟,全真派三代弟子尹志平。」他嘴上說不成器,心裡面對這個和自己脾性相近的徒弟還是極為喜歡的,語氣中也帶著自得之意。尹志平對這少年印象很好,再次向他施禮。哪知道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只見這個一言一談,從無差錯的段小王爺露出彷彿見了鬼一般的神情,瞪著尹志平,失聲叫道:「你就是尹志平?」尹志平疑惑道:「有何不妥麼?」他覺得這人看他的眼神極為怪異,偏偏他感覺極為熟悉,彷彿什麼人也這般看過他似的。
段興明才意識到自己失態,尷尬的笑笑道:「興明失禮了。請諸位不要見怪。只是晚輩曾聽說過尹道長的威名,這個……一見之下,頗有些忘乎所以。」諸人雖然奇怪,尹志平雖然在重陽宮很有威望,但是不顯於江湖。大理距此千萬里,他如何知道一個全真派三代弟子的名號的?不過眾人自然知趣的沒有置疑。
丘處機對尹志平厲聲道:「還不去收拾收拾,到後山面壁七日,不得妄動。」尹志平躬身領教,向後退去。段志明眼神渙散,喃喃道:「我以為他是個小白臉……」他說的極輕,但是大殿之上過於安靜,所有人都聽見了,一個個心裡面忍俊不禁,心道:「難道有誰散步尹志平的謠言,說他是個小白臉?」
後退的尹志平卻心頭一震,他記起了段興明之前的眼神,和昨日一起喝酒的楊過極為相似。一時間幾乎以為這個少年就是楊過了。但兩人脾性相差太大,這人的彬彬有禮大不同於楊過的狂放不羈。他深深看了段志明一眼,退出了重陽大殿。
隔了半天之後,尹志平在飯堂吃過了午飯,帶著收拾好的東西來到後山靜心崖下山洞中,開始面壁思過。這裡他來的不是一次兩次了,在全真派教史上只比師尊丘處機少十幾此而已。以往面壁,他都能利用這種一個人的機會潛心鑽研全真典籍。這次他帶來了一卷道門師祖莊周的《南華經》,一卷本門尊師長春真人的《大丹直指》。這兩本都是全真典藏中極為珍貴要緊的絕版典籍,平日裡他想看也看不到的。哪知道今天面壁了半響,卻一頁也沒有翻過,心中翻來覆去都是楊過和段興明兩人的古怪眼神。
他不知道因果,無法猜想得透,乾脆不去多想,朗聲頌讀南華經內篇開篇之章逍遙游:「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他有感於莊周於天地相接的豪氣自在,反覆頌讀之下,心境漸漸平和下來,之前不得解釋的疑慮也遠遠的拋了開。
正意與神會只見,他隱約似乎看到一個白衣女子的極為美妙的身影在花樹叢中閃過。丰姿怡然,飄飄若仙。定睛看去,又消失不見。尹志平心中讚嘆:「正是『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意氣殊高潔。萬蕊參差誰信道,不與群芳同列。』恩師妙詞,當真道盡了大道靈韻。」
丘處機此詞,描寫的是少女美貌靈秀,品性高潔。詞人寫詞,多有以美女香花寓意大道至理之意。真人修道,往往有幻聽,幻視。尹志平修道多年,這一時有感於南華經,只當自己意與神接,心有所悟,才幻想出了這麼一個風姿秀絕,不似人間能有的絕世佳人,心中甚是喜樂。
哪知道他定睛一看,卻見那適才消失不見了的白影又回到了視線之中。只見那美絕人寰的少女分花拂柳,正向自己而來,一張毫無表情的俏臉彷彿帶著絲毫煙雲一般,讓人無法看的鮮明。尹志平目瞪口呆之際,心中不自覺的聯想到了書籍中記載的某某道人誠心修道,有仙子為所感,下凡與之雙休云云……一時間口乾舌燥,手足無措。
那仙子走到他面前,凝目注視著他,絲毫沒有凡間女子的羞怯拘禮。尹志平自慚形穢,不由自主的低下了頭,他早忘卻了身在何方。
只聽那少女問道:「你看到過兒了麼?」她清脆動聽的聲音平淡中夾雜著些許沙啞無奈。尹志平愕然抬頭,離得近了,他才發現此女雖貌比天仙,卻的確是凡俗之人。一時之間尹道長又是放鬆,又是失望,好半響才訥訥的道:「沒有。」至於過兒是什麼人,他一時之間哪裡去想了?
小龍女繼續道:「你一直在這裡,沒有看到過兒跟我師姐麼?」
尹志平忽然知道了這個少女是何人了,她就是古墓派掌門小龍女——楊過送九陰真經到重陽宮之後,馬鈺感於楊過胸懷和恩德,詔令全教上下除了全真七子日後見到了古墓門主小龍女姑娘,都要報以子侄之理。全真上下曾紛紛猜測小龍女何人。有說她是前輩高人,有說她是中年婦女,還有人信誓旦旦的詛咒說這個小龍女名稱中雖然有個女字,其實是修道的男性,而且是個垂垂老者。最確信的說法就是一些江湖消息比較靈通的弟子們的論斷,說這個龍姑娘是一位美絕人寰的二八好女。江湖上殺人不眨眼又艷名遠播的赤練仙子李莫愁就是她的師姐。
尹志平當時參與了爭論,他相信小龍女是二八好女,並引用了數年前霍都等人古墓求婚之事作為佐證。全真弟子確定小龍女是天下美女之後,大多將她的容貌往對仙姑神女的臆想中猜測。深覺得有如此人世間的好女比鄰,當真榮幸之至。情動寂寞之際,尹志平何嘗不曾遙想神遊一番?不過他道法精深,對美女的嚮往多承載了他對無上大道的領悟。
不想今日居然有緣在後山親見伊人一面,他頓時忘卻了先前的些許所遇非仙的失落,躬身行大禮道:「原來是古墓派龍姑娘仙蹤降臨,尹志平幸何如之!」
小龍女不知道回禮,繼續問:「你沒有見到過兒麼?」尹志平恭聲道:「姑娘問的是楊過少俠?昨日小道還曾在山下重陽鎮見過他一面,還曾跟他把酒言歡,共醉一場。」
他昨日回去之後,自然有人告訴他楊過何人。當年楊過在重陽宮大出風頭,打的全真四代弟子又敬又怕。重陽宮上下雖然不知道楊過送去的是九陰真經,但從全真七子的反應,也知道是非同小可的東西。
小龍女道:「那今天呢,你見到他往哪裡去了麼?」尹志平搖頭道:「今日倒不曾見過。」
小龍女滿臉失望,轉身就要走,忽然心頭萬般苦楚都湧了出來,一直壓抑的傷勢陡然加劇,居然走火入魔。她櫻口一張,一口鮮血噴出,身體向下便倒。尹志平大驚之下,連忙伸手攙扶。
(ps:本章所引用長春真人的詞卻是他描寫小龍女的。見倚天屠龍記第一章「詞中所頌這美女,乃古墓派傳人小龍女。她一生愛穿白衣,當真如風拂玉樹,雪裹瓊苞,兼之生性清冷,實當得起「冷浸溶溶月」的形容,以「無俗念」三字贈之,可說十分貼切。長春子丘處機和她在終南山上比鄰而居,當年一見,便寫下這首詞來。」這時長春真人還沒有見到過小龍女,這首詞還沒有創出。為情節需要,再此提前。)
第二十章 療傷(上)
李莫愁扛著半死不活的楊過,心急火燎的趕到了她師徒落腳的客棧中。紅凌波一直等在客棧中,見師父抗回來了一個血人,嚇的心裡砰砰亂跳。她伺候師父多年,很乖巧的向店家要了熱水淨布什麼的,在李莫愁的命令下給楊過除去了上衣,擦乾淨身上淤血。只見那長劍兀自插在楊過後背,陰森森的嚇人之極。紅凌波每次不小心碰到了那利劍,都嚇得心中亂顫不已。她實在想不通這個昨晚見到的小子,受了這麼重的傷,卻如何能夠挺住不死的。
李莫愁對這個小鬼自然恨的咬牙切齒。如果不是他陡然間說出那麼石破天驚的話,只怕那個不知羞恥,一心向著這個混小子的師妹只怕就已經交出了玉女心經了。她原本準備伺機將小龍女打成重傷,那樣就多了幾分得到真經,安然退出的保證,結果原準備刺傷師妹的一劍卻被這個醉的昏天暗地的小子給擋了下來。
她李莫愁自然不會在乎這個小鬼的生死。不過聽他的醉話,似乎什麼玉女心經的全真卷只有這個小子知道,他如果一死,豈不是埋葬了師門的絕學?而且只要這個小子掌握在手上,不怕師妹不屈服。李莫愁心中發狠道:「小鬼,你最好說出秘笈再死。不然別怪師伯我把你挫骨揚灰——真不知道師妹怎麼會看上你這麼粗魯蠢笨的小畜生的。」在她覺得,楊過除了武功還不錯,其他怎麼看都是個粗魯鄙陋的傢伙。
李莫愁對紅凌波道:「你把他身上的長劍抽出來。」紅凌波被她再三催促之下,一點點的把那長劍拔了出來。劍鋒跟肌肉摩擦的吱吱聲讓她從心底裡感到一陣陣冷氣。怪的是只見長劍帶出來不少淤血,卻沒有多少新鮮的血液外流,跟二女試想的鮮血狂噴的景象大異。李莫愁在一邊冷眼相觀,責怪弟子手笨,生怕她不小心弄死楊過。她看得出來楊過傷口四周的肌肉經脈自動在收縮,這是外家功夫練到一個相當高的境界,能夠自由控制身體的標緻。「這小子本事不錯啊。難怪他剛才說他死不了。」
楊過再醒來之後,覺得渾身酸痛。往日彭湃著的彷彿永遠不會枯竭的氣機現在衰弱的可怕,身體就像被一百匹怒馬踩踏過幾十遍似的,又虛弱地猶如垂死地老頭兒。這次受傷之重幾乎可以相比桃花島那次。幸好楊過此時已經不是當年的那個經脈未開,身體虛弱的小男孩了。以楊過多年的修身功夫,加上九陰真經中記載的絕頂療傷秘法,只要不是不治之症,頂多七天,楊過自信能好上大半。現在的關鍵,是在赤練仙子的手上爭取到七天的療傷時間。
他聽李莫愁冷冷的道:「你這個小子倒是屬貓的,受了那麼重的傷,流了那麼多血,居然沒有死!」她語音轉厲:「快說,快把玉女心經給我背下來。」
楊過呆滯地瞟了一眼四周,已經將四周盡數收歸眼底。對面的李莫愁他小時候就認識的。她如今算來大概也有三四十歲了,卻仍舊貌美如畫,彷彿一位二八好女似地。看來古墓的功夫於養顏保生的確頗有奇效。她旁邊是一個相對稍矮,白淨俏麗的青年姑娘。楊過從年紀推斷她應該是李莫愁的大徒弟洪凌波了。沒有看到那個應該是一瘸一拐的陸無雙。歷史上她曾經趁著李莫愁上古墓的時候偷走了李莫愁的五毒秘籍。不知道這一次她會不會還有那個膽量!
李莫愁說道:「你如果沒有死,就說話。」楊過虛弱的喘著氣。忽然睜開眼,眼神中一片混亂,竭盡全力,陡然抓住李莫愁的手道:「姑姑,姑姑,你不要離開,你不要走。我要你你作過兒的妻子!」
李莫愁打掉楊過的手,羞憤的站起來,拔出了插在身後的拂塵。她的一雙素手,和曾被一個男人這般摸過?若不是楊過虛弱欲死,她肯定先剁掉他的一雙手。楊過仍然神志不清的樣子,一陣胡言亂語,什麼他在山下喝了多少酒啊,什麼他十三歲的時候打死過一隻老虎啊。甚至於他在重陽宮大殿門口的大松樹下面拉過尿啊的……正當楊過越說越不堪,李莫愁忍無可忍,揮手要給他一下的時候,楊過喃喃的背誦了玉女心經開頭的幾句歌訣。李莫愁日思夢想的就是這古墓派最高口訣,頓時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聽著。楊過越背越不清楚,她的耳朵都快貼道楊過地嘴上了。
楊過忽然又喃喃地道:「不對。不是這段……」用他顫抖的手摸了摸李莫愁的臉頰。到不是他故意裝作顫抖,實在身體太虛,只剩最後一口氣了。
李莫愁見楊過無禮,她凝神靜聽之下,居然被他撫到了臉龐。她正要大怒讓開,楊過咳嗽著道:「姑姑姑姑,你別走,楊過背給你聽,背給你聽……」楊過正在用一切辦法給自己爭取到一個不受打擾的七天療傷時間。李莫愁頓時不敢亂動,任由楊過隨便動手,眼中猙獰不已。
她一生之中從來沒有讓男人碰到過她的身體,楊過大且粗的手掌扶在她臉上,她雖不願意承認,但的確十分受用。楊過的聲音越來越輕,彷彿立馬就要死掉。這讓她甚是後悔不該把楊過傷得那麼重。從剛才那幾句口訣,她已經確定楊過的確知道玉女心經。
楊過眼看沒氣了,忽然聲音又高了起來:「姑姑別哭,別怕,過兒死不掉……你忘記了?玉女心經的療傷篇,只要不死……咳咳……過兒就能治好的。姑姑,你看護好過兒七天……七天後楊過就能轉危為安了,別怕。不信,咳……楊過背給你聽!」
楊過便斷斷續續的將九陰真經的療傷篇背了下來。九陰真經何等高深,用來冒充玉女心經當然不會有什麼大的破綻。李莫愁見識武功都是江湖一流,隨便聽了一段,就凜然色變。雖然有點奇怪這法門跟師門一貫的路數有些許不同,卻沒有在意。她知道楊過只要用這種法門療傷七日,救下他一條小命肯定是沒有問題的,相反如果現在逼迫神志不清的他背口訣,萬一背錯一兩句,或者忽然之間迴光返照,知道自己不是他的賤人師父加情人,寧死不屈,豈不冤枉?她就動了讓楊過療傷,等七天之後楊過傷勢穩定了,再找他逼問玉女心經的念頭。
她看著楊過如此生死懸於一線,仍然念念不忘自己的賤人師妹,對她情深意重,不由的心中一動,覺得這個小子也不是如自己先前想的那般一無是處了。「如果展元對我有這小子對他姑姑十分之一的溫柔情深,我何至於落到這個田地?」她心中淒苦,面色一會兒猙獰,一會兒溫柔。
楊過背玩療傷篇之後,劇烈的咳出了好幾口血,他想著姑姑答應了他的求婚,眼中柔情無限,心中卻在大罵眼前的賤人:非要是這麼個精明的人物。如果是個笨蛋,他早就放手療傷去了,哪裡要這麼辛苦的作戲。這番作戲,楊過存了些許報復李莫愁的意思,但更多的是為了讓李莫愁相信自己的話語。李莫愁固然覺得自己受了侮辱,但此時的楊過就剩下一口氣了,哪有心思享受她那柔嫩滑膩的肌膚?他手上卻仍然溫柔地撫著她的臉:「姑姑,助……過兒運功……不能被……打擾……」
楊過作戲作完了全套,肯不肯上當自己也不管了,逕自運足了僅剩的功力開始療傷。反正現在他生死懸於一線,李莫愁如果在楊過運功地時候打斷他,他肯定傷重不治。但如果他還遲遲不療傷地話,就會立馬完蛋。
李莫愁平日縱然多疑,但她從昨天看楊過跟一群粗人喝酒打架開始,楊過給她的印象就是粗魯,粗心和叛逆,於機智陰險不怎麼沾邊。而且楊過昨晚的確神志不清了一段時間,假不來的。他的演技極為出色,加上亦真亦假的玉女心經,讓李莫愁徹底相信了楊過的話。
只有楊過昨晚說得什麼玉女心經全真卷讓她很是疑惑。她從來沒有從師父那裡聽過什麼全真卷——但這一點疑點越發讓她對楊過沒了懷疑。畢竟太完美的謊話總會給人不踏實的感覺。以李莫愁的自負,自然不相信自己會被這麼個毛頭小子給騙了?何況她認為雙方實力相差太大,別說楊過的傷勢沒有個半年數月的好不了,即使他絲毫沒有受傷,自己也沒有擔心過他。李莫愁決定讓楊過安安靜靜的療傷七天七夜,等楊過轉危為安之後在向楊過逼問玉女心經。
楊過既然已經置之死地而後生了,便放下心來,全力催動全身經脈蘊涵的內力,運起九陰真經中的極為精妙的療傷法門,一點點修補身上嚴重的傷勢。這個時候楊過年幼創的「小龜息功」已經和各種功法融合的十分完美了,療傷的時候楊過生機斷絕,猶如冬眠。他於這點極為自負,覺得日後如果闖蕩江湖,不管受了多重的傷,只要找個隱秘的洞穴,把自己封在裡面。也不需要吃喝,七天後就又是活蹦亂跳的一個好人了。
李莫愁他們當然不知道楊過不需要吃喝。每天都有人給楊過餵服一些參湯雞汁什麼的。楊過在運功之中有所覺察,心中冷笑,看來李莫愁對自己相當不錯,生怕他不小心死掉了嗎!
第二十章 療傷(下)
傍晚時分,重陽宮上傳來了召集門人用飯的悠遠的鐘鳴聲。只見後山道上一個清瘦的道人身影在山路上穿行。他提著一盒子飯菜,匆匆的趕到了後山,遠遠的便看見暮色下的靜心崖邊自己師兄尹志平的身影靜靜的盤腿坐在那裡。
道人笑著將飯菜放在尹志平身邊,道:「師兄這是第十三次面壁了!往日面壁,於道法總能有所進益。這次或許亦將大有所獲?」尹志平見來的正是平日和自己十分要好的小師弟甄志丙,朝他微微一笑,卻無法掩飾眼神中的錯綜複雜的情緒。他嘆息道:「尹志平往日裡自詡道法高深,道心穩固,其實比之凡俗人,也不見得高明。今日我心煩意躁,愧對靜心崖這好所在。」
他往崖內山洞中看看,轉頭厲聲對甄志丙道:「甄師弟,你速速去請了師尊長春真人前來,就說志平有十萬火急的事情相詢。」
甄志丙愕然半響,見尹志平緩緩閉回了雙眼,繼續盤腿坐著,無意多語,也不願食用飯菜。他向師兄一禮,匆匆的趕了回去。
片刻之後,大袖飄飄的丘處機左手托著一卷經文,右手按著長劍徐徐而來。尹志平立即起身向他見禮。丘處機道:「聽你甄師弟說你心不靜,為師給你帶來一卷《清心咒》,你早晚反覆頌讀,自有效用。」
尹志平躬身接了,對丘處機道:「師尊且住。洞中尚有一人,還請師尊移趾一觀!」他引著丘處機進了山洞,只見山洞中一個絕色少女盤膝坐在地上運功療傷,正是小龍女。她臉色變換,時而蒼白,時而血紅。渾身上下都微微籠罩著一股淡淡的煙氣。
兩人退出山洞。丘處機道:「此女曾受重傷,現在走火入魔。她小小年紀,內力居然不遜於我,委實可佩!」尹志平道:「這位女子正是古墓派掌門小龍女龍姑娘。」他向師尊講述了一個時辰前小龍女向他詢問楊過的下落,無果之後突然吐血暈倒,然後他將她扶到了山洞中助她運功療傷,等她情況稍微穩定之後,自己在外面等到送飯的師弟,托他傳遞消息給丘處機的全部過程。
丘處機點頭道:「不錯。你這番處置,毫無差錯。以你遜色龍姑娘一籌的內力,替她療傷,只怕虧了本命真元。難怪我適才看你氣色黑青。不過能救得龍姑娘性命,卻又是值得。你這就去請了清淨散人孫道長,叫她帶幾位女弟子過來,將龍姑娘移到重陽宮別院中靜養!」
他見尹志平不動,只當尹志平礙於七日的禁足沒有解除,笑道:「那七日面壁的責罰,日後補上就是。」
尹志平臉色轉為羞慚,忽然跪在丘處機身前,道:「弟子不肖,愧對師父平日的教誨……」
丘處機心念急轉,忽大驚失色,顫聲道:「難道……你,你,你對龍姑娘……」他驚的手足冰涼。適才雖然只是在昏暗的斗室中微微一瞥,他就已經為小龍女那不似人間能有的絕色美貌和出塵絕俗的氣質傾倒不已,自忖如果不是自己道心穩固,加上年齡老邁,只怕會為她動心。難道這個自己一貫得意的弟子擋不住誘惑,作了什麼對不起人家姑娘的事情?
丘處機的發應讓尹志平愕然了片刻,不由哭笑不得的道:「師父想到哪裡去了。弟子縱然不肖,朗朗白日之下,也不至於有什麼禽獸的念頭,更不會作出什麼禽獸的舉動。」
他低頭沉思,半天之後道:「志平隨師尊修行足足三十年出頭,這些年來在塵俗中行走,所歷非少。自以為看破紅塵,能不以榮華為意,不以美色為念。今日見了龍姑娘,卻不知為何,凡心大動,欣慕不已,竟然道心不穩,險些道基崩壞。故而適才有愧對師父教誨的言語,對龍姑娘,弟子卻是從來沒有過絲毫的冒犯。」
丘處機長出了一口氣。道:「你的表現,也是在情理之中。當年師尊我還不是險險墜入那無盡愛念之中,不得解脫?即使是你師祖重陽真人……」他看看古墓的方向,想到了那裡面埋葬的那位苦候王重陽一生的絕世巾幗,一時間也是感慨萬千:「情之一字,本就是世上最難以看透的障礙。世上能有幾人,能做到像師尊重陽真人那般超脫自在!」
他對尹志平道:「我不怪你。龍姑娘清麗絕俗,你為她心動,也是難免。幸好所陷非深,及早醒悟,倒是不晚。快去找你孫師叔來吧。」
尹志平還是不動:「師父,弟子有個請求。龍姑娘在此療傷之事,還請師父不要告訴任何人,弟子願求能夠照顧龍姑娘數日,助她療傷,到她傷癒。」
丘處機大怒道:「你此言何意!」看著弟子平靜入水的眼眸,他緩緩點頭道:「我知道了。你是想籍此機會,窺破心障,以求道心更穩一步!不錯。避而不談,自欺欺人,始終難窺大道。不過你這般借龍姑娘危病修行,確是未得龍姑娘同意,甚是無禮。」
尹志平笑道:「弟子也曾想到此節。我欲以一身功力,助龍姑娘行功,以作補償。」以丘處機的定力,聽了這話,還不由得悚然一驚。
一般情況下助人運功療傷,援手之人內力固然消耗極大,卻不會損耗本命真元,休息個數日,都能回復過來。這種療傷之法,一般只對比自己內力淺的人效果明顯,對內力強於自己之人,多是無效。尹志平的意思,卻是要用自己的本命真元為小龍女療傷,就是把他苦修了三十年的內力生生從自己體內切斷,灌輸到小龍女體內,千百倍發揮效用。這般下來,小龍女必然能很快痊癒,事後還會功力大進。施法的尹志平卻不免功力全廢,從此只能潛心道學,與武功無緣了。
丘處機心中亂如絲麻,久久不發一言。他知道這個弟子一貫固執,決定的事情,不會更改。自己如果強行干擾,只怕於他修行不利。而且長春真人生性豁達,並不認為弟子用一身武學修為換得道心大進有何不好。他只有一點存疑,沉聲道:「你這般抉擇,是真的有愧於借龍姑娘修道而欲以補償,或是放不下心中的愛念,不忍看她走火入魔,生死於一線?」
尹志平目光幽深。半響之後道:「弟子也不甚明瞭。其應有愧,亦應有愛。」
丘處機咄道:「若源於愛念,只怕數日之後,你非但賠上一身功力,更賠上一顆道心。」尹志平笑道:「師父所言極是。不過弟子此時心中已有所礙,不如放手一博。散去一身功力之後,或者心無掛礙,從此逍遙一生,或者墜入魔道,此生不得解脫。或悲或喜,總比弟子心存掛念,碌碌餘生的好。」
丘處機亦悲亦喜,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聲震四野。半響之後他點頭道:「如你所願。」袍袖一展,向重陽宮而去。尹志平拉住他道:「還請師父坐鎮此處,照應一二。」丘處機笑道:「你我師徒三十年,難道我不知道你的為人?即使只有你二人在此,難道我還怕你作出什麼有辱全真派名聲和龍姑娘清譽的事情?」
尹志平道:「弟子不是怕自己把持不住。實在是人言可畏。萬一日後江湖上有些風言***,弟子皮厚命賤,倒是不以為意,只怕於龍姑娘清名有損。世人多重禮教俗妨,志平行走江湖,經常聽到某某貞女節婦,只為被人摸著了手臂,便斬下手臂。或被人看到容顏,便自毀容貌的。這般極端行事,卻不為旁人制止,反而被四處稱頌,以為貞潔——世風如此,不得不防啊。」
丘處機點頭稱善,便和尹志平一起,師徒二人在石室外盤膝而坐。小龍女在室內運功,不查外界之事。每每到了經要關頭,尹志平就用自身本命真氣為小龍女療傷。小龍女氣色越是紅潤,他的臉色就越是灰敗。丘處機心中憐惜愛徒,卻從來不發一言,有如雕像般陪在洞外整整三日。
事實上兩日之內,尹志平就憑借重陽宮密法,將本身真元盡數輸送到了小龍女體內。剩下一日,他就默默的在一邊守候,心中天人相鬥,激戰不止。眼看小龍女完全脫離了走火入魔的危險,即將醒來,尹志平忽然頓悟,放鬆一笑,放下了心中所有的執著,走到了石室外面。
丘處機坐在那裡,一如三日之前。他睜開眼睛仔細打量自己愛徒,只見他印堂灰暗,雙目全無了昔日的炯炯光芒,然而神態閒適,氣度比以往更見雍容。身形漂浮無力,卻隱隱有一種暗含天道的圓潤。
丘處機向尹志平一禮道:「恭喜廣化真人得窺大道。」尹志平回禮不語。丘處機向石室一指,尹志平微微搖頭。他跟隨適才送飯過來的甄志丙師弟向重陽宮而去,再不回望一眼。
那甄志丙隱隱知道石室中還有一人,卻不知是誰。他雖然一直想偷窺一眼,在丘處機眼下,卻如何能提起膽量!他這時候跟在氣度迥異尋常的師兄身後回轉重陽宮,卻總頻頻回顧,似乎石室中有什麼珍貴之極的東西,自己不看上一眼,卻要後悔終身似的。這般奇怪的直覺隱隱的困擾了他數年。他本身也是頗有慧根的道人。後來修道日深,漸漸忘卻了今日的執念。三年之後,又被派到了南方荒蕪之地傳播道教,廣濟世人,終其一生,在沒有過第二次距離小龍女這麼近的機會了。
第二十一章 絕世(上)
小龍女從運功之中醒來,只覺得當日那直欲走火入魔的真氣現下溫順無比,不但沒有因為此次重傷衰退,反而精進了一籌。林朝英的玉女心經,只為克制全真心法所創,卻無形之中和全真心法形成了陰陽互補的形勢。尹志平修煉的純正渾厚的道家全真真氣盡數渡入了小龍女的體內,很大程度上彌補了她修習的玉女心經心法內力的不足,更多有意外的神效。她覺得不但本身內力更加深厚,往日運功時難以企及的一些細弱的經脈現在都暢通無阻。而且內功質地比之往日的冰冷,更多了些許圓潤活潑,連帶她的心境也開倘了很多。
她不知原因,雖然奇怪,卻沒有深究。走出洞外,她看到了盤膝而坐的白鬍子丘處機。只覺得這個老道坐在這裡,卻彷彿與天地相接,與四周的草木石壁融為了一體,偏偏又充滿了一股輕靈豪邁的氣概。丘處機修道多年,在武學上的修為雖然比之當世絕頂高手頗有不及,但是對道學的修為,道心的體悟,卻是舉世無雙。尤其是適才眼看弟子道行大進,心有所悟。
小龍女走火入魔的時候,就曾隱約覺得有人為她運功療傷。她只當是眼前的老道人所為,心中對他很是感激,心想:「過兒說得倒是不錯,全真教的道人們多有心地善良的。」楊過當日所言,還加上了「只是多是些食古不化的老頑固」。小龍女此時自動省略了。她向丘處機行禮致謝。
丘處機為了自己徒兒,坦然受了她一禮,卻依照尹志平的意願,沒有向她言明是尹志平救的她。尹志平這件功德便終隨著丘處機十餘年後老死,尹志平終生守口如瓶而湮沒無聲。
見小龍女已經無事了,丘處機向她道了別,回轉重陽宮。小龍女將全真派的恩德記在了心裡,自己回到古墓,期望能夠碰到楊過在那裡等她。
小龍女回到古墓一看,卻是一如當日,冷冷清清。小龍女修為大進之下,卻不似當日一般惶惶然不知何為了。她此刻心境比之以前多了幾分通透,隱隱預感到以楊過的聰慧和武功,必然能夠在師姐的手中得到周全。她自己也少了幾分往日的那種對外面世界的恐懼之感,再三沉吟之下,便決定出墓尋找楊過。
她下得終南山,卻終是不敢輕易涉足鬧市之中,只在方圓百餘里的荒野中找尋。一連找了四五天之後,她忽然想起來:當日楊過受傷很重,只有九陰真經上的療傷篇能夠讓他轉危為安。運行療傷篇有個極為顯著的特色就是需要七日。只怕七日之後楊過如果無礙,就定會回到了古墓之中找她。
想到了此節,她大是興奮,急急忙忙的趕回了古墓之中。一進古墓,她就發現那些平日裡關閉了的機關統統開了開。除了楊過和她,世上還不會有第三個人能夠打開這些機關。小龍女喜笑宴宴,開口呼喚道:「過兒,過兒……」十餘聲之後,卻沒有那想像中楊過飛奔而來的情景。小龍女忽然想到,若是楊過此時身在古墓,則完全沒有打開機關的必要。最大的可能是他在古墓中沒有看到自己,也出去找尋去了。
小龍女想到這裡,不禁的一陣疲倦。想留在古墓等楊過回來,又怕楊過在江湖上找尋自己找的心焦。她這時候已經避著各種機關走到了兩人休息的石室門外。待要推門進去,又怕熟悉的場景讓她聯想到和過兒一起的時光而心中難過。她不死心的又低聲喚了幾聲過兒,空蕩蕩的古墓中沒有絲毫的回音。小龍女躊躇半天之後,沒有進去。她到偏房找尋了好幾瓶玉蜂漿和一兩套換用的衣服,帶著出了古墓,準備到江湖中尋找徒兒。這於她是個極需勇氣的決定。
在下終南山的時候,她看見終南山山門前石碑處,站著一個少年男子。那少年四處觀望,似乎看到沒有人,嘴角裂開笑容,忽然一掌擊在了那石碑上。那石碑厚重敦實,大半埋在土中,生滿了野草,彷彿多少年不曾動過。卻被著看起來頗是瘦弱的少年一掌之下,擊的晃動不已。小龍女吃了一驚。她此時的內力已經和她逝去的師父相差不已了,卻甚不如這少年般渾厚。那少年還露出一副很是陶醉的神色。小龍女隱隱聽得他道:「……內力之深……比起當年的郭靖……天下無敵……」
她心中思忖道:「難怪過兒常說江湖上能人異士多如牛毛。我原本以為過兒聰明無比,年輕一輩中沒人能夠及得上。這個少年看起來跟過兒一般年紀,功力卻比過兒高的多了。」她對那茫茫未知的江湖更充滿了驚懼,直欲回轉古墓。但是她其實是個性格堅強的人,作出的決定,不會更改。站在那裡片刻之後,仍然向南方去了。
她從來沒有走出過終南山這一片方圓,這次徑直往南走,一口氣走了足足一百多里地。期間那個揮掌擊碑的少年曾努力跟在她後面。她早有察覺,卻沒有理會。古墓派輕功天下無雙,小龍女此時的輕功,估計即是不是天下第一,也相去不遠。那少年的身法甚是古拙,只是仗著無比雄厚的內力支持著在奔跑,二三十里地的時候就被她遠遠的拋開了。
小龍女忽然想到:「這個少年老跟著我,不知所為何事。難道他是來告訴我過兒的下落的?」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不由得後悔將那少年甩的太遠,便沿原路返回。她這一次急著找人,不似先前那般輕描淡寫,而是全速前行。剛奔出去不到幾步,旁邊刮過一陣袖風,一個白髮清的老者大袖招展,跟她並肩前行,似乎在跟她比較輕功。
小龍女今日連逢高人,嘖嘖稱奇。她好勝心起來,展開功力,頓時領先了那老者一步。她回頭看時,只見那老者臉上微微一紅,悶頭苦趕。兩人都用上了全力,前三十里小龍女佔盡上風,三十里之後,那老者卻一點點追了上來。
等對方趕上來之後,小龍女忽然停住了腳步。那老者促不及防之下,卻毫不慌亂,雙袖向前空擊,身形微錯,輕靈自然的停在了三丈之外。他仰天哈哈大笑道:「不想世上還有如此一位輕功絕世的芳齡佳人。黃老邪能在如此荒郊曠野碰上仙子,不勝榮幸啊。」
小龍女似乎隱約記得,自己曾聽過兒說過這個黃老邪,是多少年前就跟祖師婆婆他們一個級別的前輩高人。今日一見,果然是天下絕頂的人物。她對這個老者的氣度很是欣賞,破天荒的展開了絲毫笑容:「你功夫很好啊,比我強多了。我曾經聽過兒說起過你。他小時候還看過你的書呢。」
黃藥師聽她說話天真爛漫,絲毫不懂禮法,原本對小龍女的七分好感立馬變成了九分。他笑道:「姑娘的武功才叫好呢。我如你這般年紀的時候,比你差遠了。看姑娘的輕功身法,跟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赤練仙子李莫愁極為相似。莫非姑娘就是傳聞中古墓派的掌門小龍女?」
黃藥師也是因為曾經一度被李莫愁從他手中搶走了陸無雙,感覺顏面掃地。雖然礙於身份,不會向李莫愁動手搶人,但是還是留心了一點李莫愁的武功家世。所以今日一看小龍女的輕功身法,就猜測出來了她的武功家數。
桃花島主當年對小鬼楊過極為欣賞,一心想將楊過收為門人。他帶著程英在江湖上流浪,一次從柯鎮惡口中得知楊過在桃花島,便將程英暫時托付給柯鎮惡,自己趕回桃花島欲見他一面。哪知道是時楊過自己已經逃了出去,投身古墓多日了。
桃花島主聽聞了當日的事情之後,勃然大怒:柯老瞎子居然敢在他桃花島動手逼殺桃花島的客人!他就要去嘉興找柯老瞎子算帳,被郭靖跪地苦求,才恨恨撒手。對於楊過能身陷桃花幻殺陣十餘日不死,他卻是極感興趣,詳細詢問,概嘆不已。
當日楊過縱覽黃藥師留在書房的他年輕時候的筆記的時候,對於黃藥師的很多想法觀念,讀到和自己心意相通的地方的時候,總忍不住揮筆批注。黃藥師開始看到他的批注的時候心中冷笑,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能寫些什麼言而有物的東西。哪知道看過了之後,小小楊過留下的一些觀點論斷,以及楊過對世俗禮教規矩的譏諷,竟然讓黃藥師不住拍案擊節,不由自主的將楊過引為生平第一知己。沒能在桃花島見到楊過,他很是惱火,轉天就回到了嘉興,對柯鎮惡一句話不說,抱走了程英,繼續在江湖上漂泊。
他並不知道楊過身在古墓,卻從小龍女的身法中認出了小龍女的身份。
小龍女道:「是啊。我是跟過兒住在一個古墓中。古墓派這名稱還是我聽過兒說的。大概是師姐在外面用的吧。」她忽然走到黃藥師身邊,道:「你認得我師姐,那你最近見到她沒有?你見到過兒沒有?」
黃藥師搖頭道:「我幾年沒有見到赤練仙子了。不過我有個不自量力的女徒兒可能去找李莫愁尋仇去了。我現在也在找她和李莫愁,你知道李莫愁最近的動向麼?」
小龍女道:「八九天前,師姐到古墓打傷了我和過兒,擄走了過兒。卻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黃藥師漫不經心的問道:「過兒是誰?」小龍女答道:「過兒是我的徒弟,他的名字叫楊過。」
黃藥師聽到楊過二字,表情變了兩變,哈哈大笑起來。
第二十一章 絕世(下)
黃藥師聽到楊過二字,表情變了兩變,哈哈大笑起來。他便向小龍女詳細詢問楊過如何入的古墓,以及最近如何受的傷。
小龍女做事全憑心意。她很是喜歡黃藥師,便像是對朋友一般,把自己跟楊過的點點滴滴都傾訴了出來——尤其是最近這次變故。她連楊過向她求婚的事情也不知道隱瞞。小龍女以往大多沉默寡言,但最近心思比之以往活絡了很多,遍尋楊過不著之下,竟然對黃藥師這麼個陌生人言無不盡。
以黃藥師的灑脫,聽說楊過這麼大膽的向他自己的師父求婚,也不由得心裡一跳,出了一頭冷汗。他看了看小龍女的臉色,只見她面色如常,沒有絲毫慚愧憤怒,只隱隱帶著些許少女應有的絲毫羞怯。黃藥師心中自責:自己枉稱東邪,行事為人非但比不上楊過狂放,連單純的小龍女也比自己看得開。他讚嘆道:「以龍姑娘的仙資玉質,也只有楊過小友這般灑脫出群的人物能夠配的上。」
兩人有了共同的話題,便很是投契的聊了一會兒。小龍女不知道如何找尋楊過,便向黃藥師求教。黃藥師也推斷不出來楊過回到古墓之後又到了何方。他沉吟道:「以我看,以楊小友的脾性,你最好能到一些熱鬧的地方找尋。三兩個月之後,我的女兒女婿他們會在大勝關召開一個英雄大會,到時候天下英雄雲集,會熱鬧非凡。聽你所言,楊過對小婿郭靖頗有些情意,說不定會去參加那英雄大會。你如果有意,可以到大勝關一帶找尋。我若不是急著找到我那學藝不精的徒兒,倒可以跟你一路。」
他見小龍女深以他意見為然,便向小龍女指明了大勝關的路徑。還許諾如果在江湖上碰到了楊過,就讓楊過去大勝關去找尋於她。之後黃藥師展開身法,繼續向北找尋程英等人蹤跡去了。
小龍女送走了黃藥師,越感覺寂寞,一個人慢慢的往南走去。她這個時候加倍的懷念楊過在自己身邊的時光。只覺得平日裡不在意的楊過的些許舉動,現在回想起來都感到絲絲甜蜜。
有一點她感到奇怪萬分。古墓內功戒欲絕情,往日裡只要心氣不寧,妄動情思,總會感覺氣息不暢,內力翻騰不止。然而最近雖然屢屢想起楊過,卻絲毫沒有異狀。
她卻不知道,實在是尹志平將他生平的功力輸送到了她的身體內。全真本源內力跟古墓內力相融合,無形之中將玉女心經內功的偏激的戾氣給中和了七七八八,可以說從質上彌補了小龍女內功的缺陷。她現在確像個正常人一般,即使大哭大笑,也很難傷到自身了。當年林朝英驚才絕艷,創出了這套大有缺陷的絕頂內功,心中未嘗沒有這個念頭:等後世某個全真弟子能和古墓門人傾心相愛,掙脫師門規矩的束縛結合。玉女心經能跟全真內力相融合,自然再無缺陷。
小龍女無意中吸收了尹志平的內力。兩人雖然從某種角度上講合力彌補了玉女心經的破綻,但兩人一個深愛著的是自己的徒弟,另一個得證大道,從此放下了男歡女愛。與林朝英的意願卻是背道而馳了。
小龍女這裡正想著楊過出神,忽然心中一驚,感覺被人打擾,自然而然升起了些許厭惡之情。她抬眼一看,只見不知覺間已經到了中夜。一輪渾圓皎潔的圓月之下,山岡上一棵枯樹旁邊,白日裡對她緊追不捨的那個少年斜依在樹幹邊上,月光撒下,卻見他有一張不遜色楊過的英俊面孔。他此時雙目微閉,對月長吟道:
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揮一揮衣袖】
作別西天的雲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裡的艷影,】
在我的心頭蕩漾。】
……
……
那少年似乎很是陶醉,慢慢站直了身體。他身體頎長,一隻左手背在了身後,右手卻從身上摸了出來一把折扇,緩緩在胸前扇搖。
小龍女心中古怪道:「這人似乎在吟詩?不對。怪裡怪氣的,沒有韻腳。他大概在自言自語。果然過兒說的對,能人異士大多脾氣古怪。天氣這般涼爽,他為何扇著扇子?對了。當年那個蒙古的霍都就是用一個鐵扇子作武器。這把扇子定然是他的兵器了,難怪從不離手。」她也不聽那少年吟頌的內容,走到他面前道:「你是來告訴我,過兒在哪裡麼?」
少年早忘記了繼續閉著雙眼。連他一直吟著的【再別康橋】也忘記了繼續。絕色白衣美女彷彿踩踏著那朦朧的月光向他走來,這只在夢中能夠出現的景象讓他終身難忘。他見長嘆吟詩果然吸引了小龍女的注意,激動的渾身顫抖了起來。他哪裡知道小龍女適才問了什麼,磕巴道:「我、我,那個,本王…..那個、小生——」他終於找到了自己覺得最為合適的稱呼,從一開始的緊張中緩解了過來,用比在重陽宮更標準,更無懈可擊的大理王族禮節向小龍女施禮:「見過龍姑娘。龍姑娘仙姿卓約,真是天上的人物……」
這個少年自然就是重陽宮中做客的大理段氏小王子段興明。他此時在心中大罵自己,亂七八糟的想道:「***,不過在少林寺對著那批榆木疙瘩久了一點而已,怎的把前世泡妞無數的鎮定都餵了王八?女孩子沒有不喜歡誇獎的。幸好當年的那麼多甜言蜜語沒有因為在少林寺念了十年的楞伽經而忘掉了。為了討好覺遠老和尚,給自己日後縱橫江湖,泡遍天下美女,我七八歲就在少林打掃衛生。王府裡面那麼多的漂亮美女們都割舍下了,我容易麼我?九陽神功真他媽不好練。我整整忍了十年,還得到了覺遠的大力幫助,又用掉了大理皇宮多少靈丹妙藥,才險險達到當年張無忌的境界……不過為了眾多美女,一切都是值得的。想的多了。才出江湖,碰到的第一個美女就是神雕第一美女小龍女,我真是太幸運了,哈哈……」
他只覺得前世所見諸多美女,包括年幼的時候在大理王爺府中見到的美貌少女們,和眼前這位龍姑娘那靈動飄逸的美麗氣質比起來,簡直有如呆鵝木雞一般。大感鼓舞之下,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讚美姑娘美貌的詞句都用了上去。他見小龍女面色不變,似乎沒有反感,不由起勁,越說越有自信,依稀回復了不少前生的縱意花叢的氣概。
他生性風流,前世少年時就以泡妞百人斬千人斬為終極目標。不料某日莫名其妙的回到了古代大理,成了大理安寧王段祥興的小兒子。等他接受了現實之後,更意外見到了大理老段黃爺,如今的一燈大師。幾度問詢之下,才知道自己竟然身處神雕俠侶的世界中。
他那時候三歲,不由激動不已,重新定下了盡收神雕好女於懷抱之中的宏願。他深知憑借自己的顯赫家世恐怕不會讓那些江湖女子信服,當務之急自然是成為一個比楊過牛比很多的大高手才行。然後憑借自己後世淵博的泡妞知識,豐富的泡妞手段,自然能夠無往不利,在情場上擊敗楊過,把那些為了楊過而傷心一生的美女們解救出來。
他自我反省,上一世自己過於風流,到手的女人就不知道珍惜,往往是緣過情了。現在是古代,這樣會被看作始亂終棄。他決定把愛上自己的女人們都接到王府中做王妃——再補上幾個絕頂的擺夷族少女,後宮就完美了。
他為了成為絕世大高手,一改前生浮躁輕佻的脾性,鑽在大理藏書庫中好幾年,把這個時代基本的知識學了個遍,被譽為神童。七歲的時候他強烈要求到少林寺帶髮修行,以在藏經閣遍閱佛經——大理信佛,自然沒有多大的阻力。他順利的來到少林寺,隱瞞身份,在覺遠身前當了個帶髮修行的沙彌,終於接觸到了他夢中的九陽神功。原以為很快能有成就,結果費勁心計,十年後,加上一些奇遇,才險險成功。他大喜過望,頓時制定了神雕美人一掃空的計劃。
例如程英陸無雙,為了楊過而寂寞終老,何等淒涼——必須讓她們意識到,自己是比楊過更好的歸宿;例如公孫綠萼,居然為了一個不懂得憐香惜玉的楊過自殺身亡,簡直是暴殄天物——這個堅決要拯救;甚至於郭芙,又怎麼會比現代的女孩子更蠻橫了?她身據黃蓉的優秀基因,不能放過。甚至於李莫愁——絕頂美艷的癡情熟女啊!她只是沒有過第二次戀情,吊死在死鬼陸展元這一棵樹上了而已。等她愛上了自己,暴虐的脾性自然會更改。甚至於黃蓉……他想了想,還是算了。就是不知道自己看到那個當年的第一美女的時候會不會改變心意就是了。她是黃藥師的女兒,自己如果有心,那麼多超越時代的見識知識還不哄的她一愣一愣的,進而芳心暗許?只是為了郭芙,還是放棄吧。畢竟即使在開放的現代,自己好像也沒有弄過母女大被同眠的事情——為免麻煩,以後自己盡量不招惹她就是。
至於小龍女,為了安撫楊過,在他先前的計劃中,是把她留給楊過的。他心中多少對那個奔放狂傲的少年懷著幾分好感和畏懼的。不過很快,小龍女那神雕第一美女的名頭讓他改變了心意。九陽神功大成,自覺內力無窮之後,他更是信心百倍,思考道:楊過和小龍女只是年少在一起多年,才生了不少情意,且未必就是愛情。他們這個時代的人哪裡懂得愛情?等小龍女愛上了我之後,楊過也未畢會怎麼糾纏——那個時候自己還是他的師公呢。實在不行,我就把程英讓給他。反正自己也不怕他。如果他太過於無禮,大不了殺掉就是。在這個時代,殺人好像不需要什麼道德負擔的。
他此時見了小龍女,驚艷之下,搜腸刮肚的把自己的好詞美句都拿了出來讚美於她,而且他覺得自己說的很婉轉,很巧妙,一般都能讓姑娘們未必全信,卻怯喜不已。何況這一次他覺得自己全部發自真心呢:「小龍女之美,當真是無與倫比。這就是所謂的【姿容絕世】麼?」
他一邊讚美小龍女,一邊還忽然抹過了一個念頭:「我居然忘記了即將出生的郭襄——不可饒恕……」
(認為我加上這個人物毀了全書基調的讀者,首先謝謝你們,至少你們肯定了我之前的努力。不過讓姓段的出來,不是讓他yy到底的。卻是碰釘子到底的。歸根結底,我的小說還是過於嚴肅——請繼續關注。斷章取義的評論我只會沿襲舊人,或者認為我胡亂添加的,只怕都有欠公允。我的小說以後還會有很多變化,如果怕接受不了,那我也沒有辦法......)
第二十二章 行路(上)
小龍女聽著他山洪暴發一般彷彿無有盡時的溢美之詞,心中越發的憂懼:世人原來多是這般的呱躁之徒!她向來所見之人,多是如黃藥師,丘處機等出塵出色之人。即便是楊過,雖然脾性躁烈,但是在她身邊,大多安靜怡然。段興明在她眼中,格調自然低了太多。他的一番作作,到沒有讓小龍女生出鄙棄之心,只是給了她一個誤導,似乎世人都是這般俗不可耐。
「這山下的人都無趣囉嗦的很。過兒為什麼總對這花花世界念念不忘?等我找到了過兒,還是叫他跟我回古墓的好。」她這般想,便徑直離了開。至於滔滔不絕的段興明,她覺得這人過兒肯定不屑與伍。估計他不會知道過兒的消息。
段興明看小龍女好好的聽著,卻忽然之間拔腿就走,不由的愕然。他立即追了上去,道:「龍姑娘,你為何不發一言就走?在下還沒有介紹過自己呢。在下姓段,大理人士,蔽名興明……」小龍女淡淡的再問了一句:「你知道楊過在哪裡麼?」她忽然醒悟了過來,過兒是自己對徒兒的稱呼,對於外人,需得叫楊過,他們才知道自己說的是誰。
段興明心中一冷,頓時強烈的妒忌心升了起來,原來小龍女根本沒有聽自己說話,她一門心思都放在了楊過身上。以他對神雕的熟悉,他算了一下,現在的小龍女應該已經愛上了楊過,而楊過正跟陸無上程英等人糾纏不清,還不是很明瞭小龍女對他的愛情。兩人生死不渝的愛情應該更多是在以後的患難中建立起來的。現在他們的感情基礎應該還很淡薄——看來自己要加把勁,盡快讓小龍女愛上自己。在他想,小龍女跟楊過發生愛情,多是由於兩人常年生活在一起,小龍女根本沒有第二個選擇。這古代,信息如此封閉,對於小龍女而言,只有楊過一個候選者,是不公平的。自己盡力追逐小龍女,其實也是給她多一個尋找真愛的機會。
他前生就是出了名的臉皮厚,認準了目標,打死不退。他微微一笑,道:「楊過是麼?呵呵。我似乎聽說他說要去去襄陽。我們到襄陽一帶去找找如何?」小龍女懷疑的看著他。她雖然單純,但絕不愚蠢。段興明信心漫漫的道:「我也不確定。不過我真的聽他這麼一說過。楊過兄弟,是不是會蛤蟆功,還會九陰真經的?」他想著,小龍女這般在江湖中胡亂跑動,終究會參加大勝關的英雄大會,並在那裡見到楊過的。自己需得分開兩人,不讓他們有見面的機會。
小龍女聽他這麼一說,頓時深信不疑。畢竟楊過身兼蛤蟆功跟九陰真經的事情,世上只有寥寥幾個人知道而已。她向段興明點頭謝道:「多謝了。我自己去就是。」展開身法就走。段興明大叫道:「龍姑娘等等我!襄陽那麼大,你知道楊過在哪裡麼?我們一起,也有個照應啊!」小龍女道:「我不喜歡跟人一起。」說完加快了身法,很快就消失在了山坳之後。
段興明實在沒有想到小龍女說走就走,居然一點機會不留給自己,頓足惱怒之下,發足急趕。他此時九陽神功已經貫通,功力雖然比不上覺遠大師那般精深渾厚,但按他自己推斷,在江湖上也僅次於五絕之類的高手了。內力催動之下,足足奔跑了一夜,非但沒有感覺到累,反而加倍的感到精深振奮。只是雙腿畢竟是血肉之軀,漸漸的酸麻疼痛,簡直一步都挪不動了。幸好這個時候他遠遠的看到了遠處一個村鎮,裊裊的炊煙升起來,引得他腹中飢餓難耐,奮起餘勇撲了過去。
他坐在一個酒樓的靠窗位置上,要了兩屜小籠包子,一碗米粥,一壺龍井,悠悠哉哉的享用早飯。忽然他看見窗下賣包子的小攤上一陣騷動,似乎是有人拿了東西沒有給錢。那想吃霸王餐的人一身白衣,身影卓約。他定睛一看,果然是小龍女,頓時心中大喜。
這時候小龍女正對著對面向自己伸手索錢的攤主驚惶失措。
她昨晚擺脫了段興明的尾隨之後,撿避風的山坳,在自己白綾索上面睡了幾個時辰,然後趕到了這個市鎮中。她向人打聽楊過的消息,旁人只是搖頭不知道。旁邊一個賣包子的攤主見這麼個有如天仙一般的姑娘停在自己攤子旁邊,心中歡喜,不由自主的招呼她道:「姑娘買包子麼?一早做好的,新鮮著呢!」小龍女也有幾分飢餓,就拿了一個吃了。那攤主勸她再拿,她卻搖頭不要,轉身就要走。
那攤主以為她忘記了給錢,自然而然的就向她伸手討要。小龍女一生之中不曾跟人買賣過,身上哪曾帶著銀錢?驚愕之下,只會盯著那攤主,不明所以。那賣包子的人沒有見過市面,欣羨小龍女人物豐美,但他過分淳樸,居然沒有看出來小龍女雖然穿著清雅華貴,身上卻沒有分文。他心中其實不想向她要錢——只覺得這個念頭卻是污了眼前這個絕世風華的姑娘。但賣了包子後要收錢的習慣促使之下,一隻伸出去的手卻不知道放下。兩人一個一個老實巴交,一個單純懵懂,居然相對僵住了。周圍人未畢有兩人這麼善良,只當小龍女吃霸王餐,攤主緊緊索要,頓時圍著起哄。
小龍女越發驚懼,不明所已。那攤主也是糊里糊塗,漲紅了臉,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僵持之間,段興明分開了眾人,將一大錠銀子重重的擱在那攤主的手上,叫道:「你這個人怎麼這般小家子氣?這位天仙一般的姑娘在你這裡吃了幾個包子,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她今日出門匆忙,沒有帶錢,兩個銅子,你也好意思向她討要不歇?這一錠銀子你拿回去養老吧!」周圍多是清苦人,見他一出手就是七八兩銀子,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段興明伸手拉著小龍女出去。走到鎮外不遠,身後追過來了那攤主,憋紅了臉對小龍女道:「這位姑娘,我……我卻不知道原來你身上沒有錢。如果早知道,我是不敢向你討要的。你以後到我這裡吃包子,隨便吃,不要錢的。」小龍女看他單純良善,跟自己脾性倒是有幾分相似,朝他笑了笑道:「我知道。謝謝你了。」
段興明英雄救美,卻不曾得美人一笑,對這個土包子恨恨不已,冷笑道:「平白得了那麼一大錠銀子,當然這麼說了。你當這位姑娘還會吃你的那種粗鄙的狗糧麼?」那賣主氣的臉色轉青,卻不敢跟他這種貴公子較勁,恨恨的把那銀子拋回給他,道:「我的包子乾淨的很,我自己請那位姑娘吃東西,不要你的錢。」段興明哈哈笑道:「看你個鄉巴佬,還會請龍姑娘這般天仙的人物吃東西。哈哈,笑死我了。這一錠銀子,你一輩子都賺不來,你當真不要?」那攤主硬聲道:「不要……」
段興明原準備再戲弄他一會兒,卻見小龍女不聲不響的已經走的遠了,立馬叫道:「龍姑娘,你等等我!」追了出去,臨走之前把那銀子丟到了路邊的陰溝裡面道:「你臭手摸過的,本公子卻是懶得沾染。」這般一擲千金的氣度,在他前世,不知道為他贏得過多少少女的芳心。可惜小龍女身形早在遠處,估計是看不到了。
那攤主朝著兩人身影注目良久,又是喜歡,又是憤恨。他轉身回去,目光停在陰溝裡半露的銀子上面,卻有如中了雷擊一般,挪不開目光。強自扭頭回轉,又忍不住走了回來。如是在三。後來他終於蹲跪在地上,把那錠銀子撿了起來,擦乾淨藏在了懷中。
他累死累活,從早到晚忙個不停,每日卻也只有十幾文的所得。要想賺得這麼一錠銀子,需得不吃不喝攢上一二年。叫他眼睜睜的看著這麼一大筆錢財埋在了陰溝之中,卻哪裡捨得?
他面目粗黑,滿面皺紋,看起來似乎是個三四十歲的漢子,事實上只是因為打小開始每日摸黑貪早的辛勞,日日煙熏火燎,日曬雨淋,衰老的太快而已——他其實還只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雖然經過了將近二十年的辛苦勞累,年青人的銳氣卻還沒有完全磨滅。到底拿了那可惡少年的銀子,他心中不由得又是慌張,又是怯喜,卻忍不住兩行熱淚從灰撲撲的眼眶中落了下來。無顏再多看一眼小龍女的背影,他佝僂著回到了鎮子上。
(本章用來紀念單純純潔一點的仰慕之情。)
第二十二章 行路(下)
小龍女悠悠的往前走著。這裡已經是蒙宋交界之地,人煙稀少。一眼望去,天高地闊。數日前此地還下過一場薄雪,此時陽光慘淡,尤其顯得空曠寂寥。小龍女甚愛這等空寂,心想:「在這外面,也有這般安靜的所在,倒是比古墓裡面的幽深更讓人心胸開倘。」她漫步在這人世間,就像一個遺世的精靈,縹緲的仙子,心中全然沒有塵俗之人的功利熙攘。有如空谷幽蘭,不為世人而開,也不孤芳自賞,只願從天地中孕育,隨歲月而化去。楊過能進入她的心,或可謂緣分,或可謂巧合。楊過也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的牽掛。
段興明在後面追了上來,拙重的腳步頓時打散了四周的靜謐。小龍女皺了皺眉頭,沒有理他。段興明適才將小龍女從人群中拉開,事後才發現自己拉的是她的衣襟。輕易的錯過了那麼個一親芳澤的機會,他對自己痛恨不已。這個時候他看著小龍女素白的衣袖外半露的一隻如脂似玉般纖美的左手,情不自禁的動了拉上一拉的期望。
他故意笑道:「剛才那個鄉巴佬居然妄想跟龍姑娘囉嗦。真是不自量力。唉,適才一群俗人圍在哪裡,姑娘手上怎麼沾到了些灰漬——」他試探著伸手就撫向小龍女素手。本來以為小龍女會閃躲,但她恍若未覺,段興明大喜過望之下,一把拉去。眼看段興明就要得逞。小龍女手臂腰間一動不動,足下卻加勁,不動聲色的忽然挪到了三丈之外。
段興明腳下沒有跟上小龍女步伐,卻集中了全部精神在她纖手之上,頓時重心不穩,「啊……」的一聲大叫摔倒在了地上。他這一下栽的甚慘,高速行進之下的慣性讓他的一張玉面蹭著地上的敗葉枯枝,推土一般直行了半丈遠,最後還是下半身翻了個一百八十度,抵住了地面才停了下來。他臉上滿是淤青血紅的傷口,嘴中銜了一口泥巴,還閃了腰。幸好他體內的九陽神功自發運行,沒有讓他真正受傷。
小龍女站在他身後,甚是歉疚,道:「我倒是沒想到你會跌倒。我看你內功很深,怎的對力度的把握如此之差,直如一個從來沒有練過功夫的普通人一般?」段興明立馬接著道:「我從小苦修內功,這外功自然差了點。但內功是根基,只要功力上去了,招式什麼的自然容易了。」他巴不得小龍女從他的醜態中轉移注意力,張口就是一陣白活。小龍女微微點了點頭。她心中卻不甚同意。在她想,如果過兒跟自己也是這般只修內功,在寒玉床助力之下,現在的內力豈不是會加倍深厚?但對內力根本不會掌握,那空有一身強悍的功力,還不是什麼作用都沒有?
其實內力的修煉,半點來不得巧。例如郭靖內力之渾厚,天下少有,卻是他無數遍降龍十八掌拍出去,一點點加成的結果。內力每增加一分,如何把這強上一分的功力運用到自己的身手上面,讓自己的武功威力更大,讓自己對力量的操控更加隨心所欲,這才是武學最關鍵的地方。用靈藥增加功力,不為高手所取。原因就在於此。即使偶然有機遇服食靈藥,練武之人都要花上很大的精力和功夫,把這內力消化成本身功力,使之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段興明練的九陽神功,固然能讓他在短短十年之內,晉身當世內力絕頂的一批人之中。但其實相對於其他人對自身功力的操縱自如,他就像一個行走不穩的孩兒,卻空有了一身超人的力氣。如此用來跟同齡孩童之間對決,力氣既大,自然無往不利。但即使面對一個蹦跳自如,卻力量遠遜的成人,他也必定落在下風。段興明的一身內力,從某種程度上講,對他而言根本是外來之物,其實無法把握。對上練家子,旁人只要把基本的卸力,點穴等手段往他身上一使,他自然就傻了。
倚天之中的張無忌修練九陽神功多年,即使他自幼練功勤奮,陡然之間內力大進,在學得最高深的操縱內力之法【乾坤大挪移】之前,仍然無法跟天下群雄爭鋒。段興明資質遠不如張無忌,何況他對基本武學都絲毫不懂,在戰場上,他或許能是個力大無窮的衝鋒機器,但在江湖上,他現在只能欺負那些三流的高手——畢竟他多年九陽神功修煉下來,他眼光要比他們好一點,動作會快一點,力氣要大很多。段興明對自己的層次毫無概念。他從少林寺出來之後從來沒有跟人交過手,沒有吃過虧,自以為是絕頂的高人,沾沾自喜不已。小龍女何等眼光。不過她對這個人沒有什麼好感,又生性平淡,自然不會多此一舉的向他分析。
段興明訕訕的站起來,正要說上幾句遮醜的話。忽然之間他發覺自己右手中抓著一個小小的骷髏頭——他原本以為那是石頭來著。段興明從上一世開始,最最害怕的就是骷髏的形象。他頓時走了聲調,哇哇怪叫,觸電一般把那東西遠遠的扔了出去。幸好他心中提醒了自己美人在前,不然非得嚇哭出來。
小龍女淡淡的道:「骷髏而已。一路上多去了。也不見你這麼害怕。」段興明一路上緊盯著小龍女美好無限的背影,哪曾注意過四周?這裡百多年前曾經是人煙繁華的地方。歷年來宋金宋蒙大戰,早被毀成了屍骨遍地的荒野。他四下看看,只見薄雪枯枝之下,到處是殘敗的屍骸。這些屍骨一般都被歲月風雪染成了灰黑色,不經意之下,卻是難以發覺。
段興明從小身在段王爺府,之後入了少林,連到重陽宮,一路上都花錢雇的馬車。何曾見識過這接年大戰之下蒼生的慘狀?他一心練功泡妞,對這個時代的認知並沒有比他轉世到這個年代的時候深厚多少,骨子裡面還是個現代文明人。這麼多的殘屍敗骨,他稍加想像,頓時胃部一陣痙攣。
小龍女看他如此怯懦,反而對他的映像好上了那麼些許。在她想,這人陪自己遠遠的去襄陽找過兒,倒也是一番好意。他骷髏都怕,倒也不失一番赤誠之心。這荒野的蕭瑟於她不過是一片空虛,並不往心裡去。其實多年清心寡慾的內力修行下來,小龍女雖然沒有修道,卻有著不遜於那些得道全真的一平如水般的心境。
段興明毛骨悚然,緊緊的跟著小龍女,不敢遠離,卻也不敢擅自拉她的手。小龍女的身影在他眼中,漸漸的籠上了一層紗幕。她的身形似乎輕易的融入了這個天地之間,而他則不由自主的感覺到自己跟她的距離越來越遠。隱隱的他感覺到:原來自己畢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那些自己瞭如指掌的名字,小龍女,楊過,丘處機,郭靖……或許自己根本對他們一無所知。原先認定的小龍女會愛上自己的想法,不自禁的動搖了起來。
兩人悶不作響的往前走。遠遠的忽然看到了幾個人在交手。卻是一個全真道人跟一個丐幫弟子聯手,背靠背護著幾個本地人,他們四周被十來個蒙古兵團團圍住。那些蒙古兵都是騎兵老兵,雖然沒有什麼精妙的招式,但是久經戰陣,配合極為默契。偶爾有人拍馬後退,再平端騎兵長槍,再縱馬上前全力一刺,總能讓那道人和那乞丐身形巨震。被他們兩人維護的鄉民時不時有人被長槍刺中身亡。
段興明正看到一個小孩子被蒙古兵割掉了腦袋繫在馬鞍下面,驚的手腳顫抖,心頭冰涼。腳下不遠有一具蒙古兵屍體,手上仍然握著一柄馬刀。段興明看小龍女沒有立即離開的意思,道:「龍姑娘,你等我一會兒,我趕走這幾個壞人就過來。」他忍住噁心,從屍體手上扯了那馬刀,衝了過去。
場中掙命的兩人見來了幫手,精神大振,全力支持。蒙古騎士並沒有將衝來的小白臉放在心上。其中兩個騎士漫不經心的齊齊遞過來長槍,準備將段興明插個透心涼。段興明怕影響自己形象,忍住了大吼一聲的衝動,長刀橫向一割,強大的九陽真氣擁著刀鋒,頓時將兩根長槍斷成了四節。兩個騎士身體陡地前傾,差點跌倒在地。
一見同伴失利,頓時眾蒙古兵忽拉拉的圍了四人過來。四面刀槍齊下,段興明縱然將那些刀槍的軌跡看得很是清楚,卻不知道如何應對。焦急之下,他奮力把馬刀從腦袋向下,繞著全身轉圈格擋。他大刀轉的飛快,居然將襲來的四件兵器齊齊斬斷了。蒙古兵悍不懼死,團團圍了過來。段興明收不住刀勢,居然攔腰斬斷了兩人,另外兩人一個斷腿,一個斷手,都沒有了再戰之力。
活生生的幾個人在自己面前如此慘死,而且死在自己手中,鮮血噴湧,肚腸橫飛。段興明一時之間大腦空白一片,跪倒在地上大吐特吐了起來。先前折槍的兩個騎士這時候已經下了馬,抽出腰刀向段興明砍來,就要砍掉他的腦袋。段興明渾身痙攣,哪裡能夠閃躲?那全真弟子跟那丐幫弟子已經正跟剩下的五六個蒙古兵大戰不止,雖佔盡了上風,卻如何能夠分身來救?不由大叫出聲。不遠處的小龍女從袖中彈出兩枚玉蜂針,釘在了那兩個蒙古兵的後腦要穴,兩人登時橫死,屍體倒在了段興明身上。
段興明渾然不知道自己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他吐啊吐的,直到那道人跟那乞丐殺掉了所有蒙古余兵,到他身邊把他身上的屍體搬了開。
那乞丐一掌拍在他肩膀上,大笑道:「兄弟看起來白白嫩嫩的,一身功力真是渾厚的很啊。不過你怎麼了,吐個不止。」段興明掙扎道:「我……我叉了氣,內息有點錯亂,吐……一會兒…..就好……」他一眼看到腳下那個死屍兀自瞪著死魚一般的眼泡,頓時胃中又是一頓翻江倒海。
良久之下,他才漸漸止住了嘔吐。只見那道人跟乞丐送走了那幾個鄉民——他們只是碰上了這一小隊陡然起了殺人念頭的蒙古兵,被當作了獵物。只要此時逃脫了,一般不會有蒙古人找上門來。那道人姓高,那乞丐姓項,見義勇為之下殺了這些蒙古兵,卻在籌劃著跑路了。兩人甚講義氣,不願撇開段興明先走,一直等他吐完了,才對他道:「我們殺了不少蒙古韃子,過會兒逃走的騎兵就要帶著大隊的蒙古人找我們尋仇。你既然叉了氣,不如跟我們一起,乘坐這些無主的坐騎,趕快逃到南方去吧。」兩人知道此時不宜拖延,收拾著就要走。
段興明道:「我不會騎馬——我還有同伴,跟她一起……」一抬眼,四下裡哪裡還有小龍女的身影?他此時手腳無力,剛殺了人,心裡觸動太大,也實在提不起在去追逐小龍女的勁頭。
他頭暈腦脹的被那丐幫弟子架到了一匹駿馬之上,耳中聽那高道人道:「你的同伴,適才救了你之後就走了。你一直在嘔吐,沒有發現,她……」段興明茫然四顧,視野的盡頭,也追逐不到小龍女的白衣素影。他黯然低頭,卻見那項乞丐用彎刀盡割蒙古兵的腦袋,用繩子栓成了一串,繫在他腳下。他一陣惡寒,差點又吐了出來。
項乞丐躍身上了馬背,坐在他身後,控著馬匹,大喝一聲:「咄!」,一馬當先而去。他騎術極佳,負責照顧段興明。那道人騎術一般,打著馬跟在身後。兩騎馬一路往南去了。
(段興明不是二主角。我不寫雙主角。不過此人在我的書中算是個關鍵的角色,他的出場這幾章是為了後文做鋪墊。原計劃是繼續寫小龍女,不過最近被罵的鬱悶,從明天開始轉回去寫楊過。加一句:段興明只能算一個大力士,算不上武林高手。)
第二十三章 莫愁(上)
七天之後,以吐出一口淤血為標誌,楊過內傷痊癒。透胸而過的外傷基本上也沒有大礙了。經過這次死裡逃生,他感到體內真氣頗有更上層樓的態勢,操控運行,更加圓轉如意。這可謂是破而後立。可惜這種進步的代價太難受,且太危險,否則他倒是不介意多來幾次。
楊過跳下床,隨手把床邊的一件衣服拿來穿在身上。這個時候正是清早,天地間靈氣充盈,與他身體的氣機相呼應,頓時整個人重新的充滿了生機和活力。他推開窗戶,目光投入到還朦朦亮的庭院。庭院中依稀幾個人影走動,店小二在費力的從水井中取水,廚房裡或明或暗的***閃耀,蒸汽升騰,隱隱有些許吵嚷喧嘩之聲。
清早冰冷清新的空氣讓楊過精深大振。想到姑姑答應了嫁給他,他一掃長久以來的抑鬱,整個人都洋溢著一股歡喜。雖然著急再次看到姑姑,但他仍然思忖著要先找李莫愁報那一劍之仇。他對李莫愁間接的成全了他跟小龍女的感情,其實是心懷謝意的。不過有仇不報,不是男子漢所為。
李莫愁功力高深,招式巧妙狠毒,自己應該還不是她的對手。不過楊過並不準備殺掉她,只想讓她也留下一點代價而已。縱然自己身手比之李莫愁稍有不及,且劍傷沒有痊癒,但憑借自己只稍弱於李莫愁的身手,加上她對自己的輕視,若只為了給她一點教訓,楊過仍然是信心滿滿。
窗戶外面匆匆走過一個低著頭,托著早飯的姑娘。正是洪凌波。楊過看著她窈窕的身影從眼前走過,在這幽靜朦朧的清晨,絲毫不見平日裡的煞氣,倒彷彿一般人家的小家碧玉一般。想到她跟隨李莫愁殺伐江湖,動輒見血,最終死在自己師父手上的悲慘命運,即使她這一世未畢如此悲慘,楊過還是不由為她感慨一嘆。
洪凌波走到他門前,輕輕推開房門,正準備和以往一般將東西方下,然後伺候楊過用飯。她忽然看到楊過沒有睡在床上,卻直直的站在自己眼前,頓時一驚,差點失手打翻了手中的托盤。楊過用很巧妙的手法把托盤從她手上拿了過來。裡面有一碗參湯,應該是給楊過補身體的。他一口喝了。還有些點心米粥什麼的,卻是紅凌波自己的早餐。楊過也幾口喝完。
洪凌波傻傻的盯著楊過,道:「你的傷?」楊過說道:「好了不少。」逕自向外走去。他一邊問道:「你師父呢?」
洪凌波兀自沒有從震驚中清醒過來。畢竟以楊過的那種傷勢,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之後用絕頂補藥補上一年半載的,或許能恢復些許元氣。她以為楊過就算不死,現在也應該躺在床上一動不能動才對!聽到楊過有如聊天一般的發問,她茫然道:「師父去抓師妹去了。」忽然醒悟,柳眉一豎,幾分殺氣陡然升了起來,頓時先前屋中的一片和氣被破壞無遺。洪凌波道:「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楊過,你還不給我躺著,乖乖地等我師父回來。」她怕傷了楊過,只用了一成的力量,扣向楊過手臂。
原來陸無雙還是趁著李莫愁去古墓的良機,偷盜了李莫愁的心肝寶貝【五毒秘笈】,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楊過受傷如此之重,李莫愁自然以為洪凌波完全能夠控制得住他。她也不擔心古墓中不諳世事的小龍女會查到這裡來。心急如焚之下,她決定先追回逆徒跟秘笈,只留了洪凌波看守楊過。
楊過心想,陸無雙果然還是那種衝動火爆的脾氣。只不知道這一次沒有自己的幫忙,她如何逃過她師父的追擊。
至於洪凌波的一擊,他只當看不見,背著一隻手悠然的從她面前走了過去。明明走的很慢,卻不知如何閃過了洪凌波閃電般的擒拿手。洪凌波當然不會想到楊過的武功其實十倍百倍勝她。她頗是不解。難道自己太過小心,出手慢了?
等她一步跨出房門,楊過卻已經在十丈開外的大廳中了。七天沒有吃飯,他餓的狠了,逕自在大廳中揀了一桌別人剛點好端上來,還沒有動過的點心放開了大吃起來。那桌客人正要和楊過理論,楊過口中不停,指了指手執利劍,在一邊守著的洪凌波。那幾個人見洪凌波秀眉倒飛,滿臉殺氣,不敢多言,換到了另外一桌。
楊過吃飽喝足之後,邁步就向外走去。洪凌波長劍點到楊過腦袋邊上,喝道:「停下來。乖乖回去,不然休怪姑奶奶我劍下無情了。」
楊過彈了彈她的劍尖,笑道:「請動手!」。既然李莫愁不在,他急著回去見姑姑,便不和她囉嗦,他對老闆道:「算這位姑娘帳上!」忽然縱身穿窗而出,跳到了外面馬樁邊繫著的一匹馬身上。伸手扯斷了韁繩,縱馬向終南山走去。洪凌波看到楊過的身法,嚇了一跳,她這個時候才清楚,自己的武功跟楊過居然有如此差距。但是她看丟了人,又沒法向李莫愁交代。想到師父的狠辣手段,她嬌斥一聲,追出來仗劍向楊過一刺。
楊過人在馬背上,上半身忽然風車般一掄,陡地湊到了她的身邊,伸手在她身上一拂,她的長劍落倒了楊過的手上。楊過怕她糾纏,手上用了暗送柔勁,洪凌波的身軀輕飄飄的倒飛到了客棧二樓。客棧眾人見她姿勢優美,不由大聲的喝彩,哪知道其實她是被楊過推出去的。
楊過縱馬在原地盤旋了片刻,叫道:「誰的馬,在下相借一用!」。果然這匹馬的主人大呼小叫的追了出來。楊過如何肯還他馬匹?扔給了他一大錠銀子。北方馬匹比南方便宜的多,這銀子足夠他買兩匹良馬。那人雖然還罵罵咧咧的,卻沒有繼續追趕的意思。
楊過身上光光溜溜,這銀子當然不是他自己的。他剛才從洪凌波手中奪劍的時候,已經順手偷光了她的銀子。這還是楊過當年在嘉興衣食無著的時候的謀生手段。雖然擱下了好幾年,但是隨著他武功技巧的提高,現在動手偷起東西來簡直絲毫不留痕跡。本來就算洪凌波武功再強十倍,也休想有所察覺。不過楊過剛才把她懷中銀兩盡數摸光的時候,忍不住順便在她飽滿的胸口上碰了一下,估計她即使再愚鈍,也會發現了吧!
這次輕巧的放過了李莫愁,倒不是楊過如何大度,實在是他對小龍女的傷勢放心不下。而且他多少對李莫愁心懷忌憚。若是不小心再落到她手上,耽誤了見姑姑,那豈不是作孽?
楊過心急如焚,路上問明了路徑,打馬直奔終南後山。他處身的客棧離古墓不過幾十里的距離。一兩個時辰之後,楊過就衝進了古墓。他大聲呼喚。然而找遍了古墓中所有地方都沒有看到她。楊過逐漸的恐懼起來,難道姑姑傷重……
不是沒有可能啊!她中了五毒神掌,沒有楊過傳授她的逆運功力驅毒的法子,只怕體內的毒素很難排除!還有他那天逼她表達了對他的情意,這於她一貫清泊的心境肯定是一個極大的損傷,如果毒傷再加上走火入魔……
楊過雙眼瞪的通圓,雙瞳已經紅透。他渾身不受控制的抖動起來,深入骨髓的恐懼差點讓他瘋掉。楊過衝到了那間裝著棺材的石室中。室中五口棺材,祖師婆婆,師祖,孫婆婆各睡了一口。第四口是通道下面的通道,楊過剛才已經查過了。第五口棺材,那是唯一的楊過沒有探察的地方!
楊過用力一推,手上卻顫抖不已,根本提不起來一點力量。他只好喘著粗氣,撥開榫頭,靠身體的重量擠開棺蓋,同時眼睛死死的瞪著棺材裡面,無數次祈求上蒼,不要讓姑姑英年早逝。如果小龍女橫死,他只有立即爬進去跟她合葬這一途了。這般一想,楊過雜亂的心情倒是順了不少。
他忽然想到,如果姑姑死了,她自己走進了棺材,外面如何會有旁人給她合上榫頭?看來自己是嚇瘋了。有了這個想法,頓時無窮的力量回到了他身體裡面。楊過霍的推開棺蓋,裡面果然空空如也。這下大悲後大喜,他不由在古墓裡狂笑出來。
然而楊過現在的疑惑就是,姑姑到那裡去了?坐在古墓中分析了半日,楊過認定了她肯定是到江湖中找楊過去了。小龍女沒有任何江湖經驗,她肯定會四處探問李莫愁的蹤跡。畢竟她不會想到自己那麼快就從李莫愁手中逃了出來。
既然如此,尋找姑姑還要落在赤練仙子身上。他也不放心單純的小龍女直面狠毒的李莫愁。楊過開動了古墓中的各種機關,又留了一封信在臥室之中,讓小龍女萬一回到古墓,就在古墓中等他。他卻不知道,一二日之後小龍女就回到了此地,在門外徘徊了良久,卻始終沒有進來,又到外面找尋他去了。
楊過準備就走,又想起一事,回頭取了百餘兩銀子,縱馬下山,回到了七日前喝酒的地方,把當日欠下的銀兩盡數還了。那傅老闆當夜用盡了存貨,這幾日天天翹首期盼,不見楊過身影。原本正在怨恨自己過分豪爽,輕易賒欠了那麼大宗的帳務,虧了半年的收成。哪知道楊過到底還是守信之人。他大喜之下,堅持只收楊過本錢。楊過推脫了半響,那老闆才道謝收了錢。
楊過走到門外上了馬,正看見尹志平遠遠的向他招手,似乎想和他說話。楊過不理他,轉開馬頭就走。尹志平偶爾下山就看到了楊過,本來想告訴他小龍女正在四周到處找尋他的消息,哪知道楊過明明看到了他,卻對他不理不睬。
楊過適才雖然只是遠遠一瞥,但尹志平身上發生的巨大變化還是被他盡收眼底。他心想:「這個道人最近不知有何際遇,武功大是退了步,但道行精進了不少。」他當日雖然能和尹志平一起喝酒,但心底深處卻對他忍不住排斥,以至於這時候看到了他,卻不願意跟他見面。明明對方是個爽朗豪放的真人,自己今日卻絲毫不給他顏面。楊過心中極是矛盾,乾脆不想,快馬加鞭,縱馬往洪凌波所在的偏僻小鎮去了。
第二十三章 莫愁(下)
洪凌波一個人在客棧中走來走去,思緒百轉,焦慮萬分。那個死小鬼楊過,她打死也料想不到他的武功居然如此高強,自己向來得意的身手,在他面前卻只有被戲耍的份!看不住這個小子,就等於是丟了玉女心經,以師傅的脾氣,一怒之下,完全有殺了她的可能。要不逃跑?想了想,她還是不敢。她還想到了陸無雙,只不知道這次這個跟她向來投契的瘸腿師妹能不能在師父手中留得性命了。洪凌波能被李莫愁賞識,主要是因為她涼薄殘忍的脾性頗合李莫愁的胃口。她們師徒兩人若說感情,倒也不是沒有,但若說交心,卻是玩笑了。陸無雙對洪凌波一向曲意奉承,她也是洪凌波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相對真心相處之人。估計師妹可能已經死在師父手中,洪凌波不由感到悲淒。
還有就是那個小淫賊楊過。想到他在自己胸口上摸的那一把,洪凌波頓時羞怒交集,一時間轉過了千百個念頭。如果不是楊過那一下做的極為隱蔽,估計除了她沒人看見了,她定然會殺了全客棧的人滅口。事實上洪凌波年輕貌美,行走江湖,經常能碰到對她傾心仰慕的年輕男子,也曾有幾人讓她極為動心。不過由於李莫愁仇視天下男人,她如何膽敢在師傅眼皮底下對這些少年豪傑稍假辭色?她甚至不敢正眼多看那些人一眼。這次被楊過襲胸,實在是生平第一遭。回想起來,她不由得滿心疑惑,羞臊,還夾著一種怪異的叛逆的快感。
她這般愣愣的在屋中從早晨坐到了中午,正在想逃不敢逃,掙扎不已的關頭,忽然李莫愁的房間房門傳來了房門開關的吱啞聲。洪凌波滿心思的念頭頓時全拋到了九霄雲外。她雙腿打著顫蹭到師傅房門前,隱約看見一個人影在床上躺著。洪凌波顫聲道:「師傅……弟子叩見師父。師父您還好吧?是不是……讓師妹跑了?」
只聽床上的人喝道:「莫要提她!」
洪凌波立即叩頭道:「是,是。弟子失言。」
她忽然覺得不對,師父的聲音何時粗了這麼多?正在疑惑間,只聽的床上傳來了一個男人的大笑聲:「乖徒兒,給為師準備幾斤牛肉,幾十斤老酒。這一路急趕,早上喝的那點,早就交代淨了。」接著床上的紗帳被掀了開,探出了楊過的腦袋。
洪凌波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尖叫著跳了起來,想拔劍,手上哪有?楊過一揮手,已經將先前奪去的長劍塞回到她的手上。洪凌波自然知道差楊過太多,站在那裡不敢動手,面色變換,不知道這人到底何意。
楊過舒服的地躺了回去,無視對方殺人般的眼光,悠悠的道:「你好好的伺候我,把我伺候好了,我就乖乖地留在這裡見你師父。不然我就一走了之,一拍兩散。只怕見了李莫愁,你會無法交代。」
接下來楊過就享受了幾日李莫愁才能享受的待遇。他睡著李莫愁精心採購的錦被軟枕,吃著洪凌波每日奉上的珍饈佳餚。如果覺著身上不爽利了,還能把洪師姐喚到身邊給捶捶腿,揉揉肩什麼的。洪凌波雖然不敢違背楊過,言語上卻絲毫不見客氣,尤其喜歡引用一些肚量大的動物對楊過遠逾常人地飯量諷刺不已。楊過從來哈哈一笑,不跟她見識。事實上楊過現在修身功夫已經接近完全,而且也已經十八歲左右,身體地發育眼見就要慢下來了,現在的飯量已經漸漸接近了一般人。他的身量基本上長成,卻並沒有如他想像般長成個肌肉飽滿的大漢。隨著易經斷骨功力日深,他渾身線條反而更顯得日漸修長內斂。
洪凌波為了伺候好楊過,不讓他一個不樂意之下溜掉,這幾日來花費甚大。明明上次楊過已經摸光了她身上地銀子,卻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手段,又將小荷包給弄滿了。楊過不是正人君子,自然懶得多管閒事。
轉眼間過了三天。這一日傍晚楊過早早的跑到了床上躺著運功。李莫愁很會享受,這床上的東西皆都嶄新華貴,柔軟舒適不已。楊過睡了幾年冰冷堅硬的寒玉床,乍睡著軟滑溫香的高床軟枕,舒服的骨頭都在呻吟。正享受時,忽然聽到李莫愁的聲音道:「店家,把這桶洗澡水搬到樓上我的房間。這木桶是新的?沒人動過吧?」店小二巴結的聲音傳來:「當然,當然。您老的吩咐,我們怎敢不遵從?東街林家鋪的老木匠的手藝,按照您老的囑咐,昨天才做好的上好新桶……」
過不多久,兩個店小二抬了一大通熱騰騰的洗澡水上來了。還有一人在一邊放了個舀水的瓜瓢。楊過躲在被子裡,等他們剛退出去,就脫了個精光鑽到了水中。那桶極高,直達楊過腰際。他舒舒服服的坐在熱水中放好的小板凳上,被滾熱的熱水一燙,楊過只覺得渾身百脈都張了開。他想到:看來自己天生就是賤命!大冬天的,怎麼自己這幾天就沒有想過洗個熱水澡呢!
楊過在桶中快活,外面李莫愁跨步進了來,口中叨嘮著:「凌波死愣在那裡幹什麼,還不過來伺候著!還是陸無雙這個賤婢懂得服侍人,可惜……」屋子中滿是蒸汽,楊過又收斂了渾身的氣息,她一時間沒有發覺桶中有人。關了房門,她自顧自的脫衣。楊過原本準備叫住她的,但是他偏偏在這個時候動了報復的心思,又起了個古怪的念頭,迫不及待的想看看這個老處女的身材保持的如何,於是他嚥回了脫口欲出的呼喚,興致勃勃的等著。
直等到李莫愁脫的只剩中衣了,楊過才嘻笑道:「師伯好興致,是要和楊過共浴麼?」他本想等她全脫光了再出聲,但終不願刺激她過度。在他自己心中,覺得就算是身體給旁人看到了,也算不得什麼大事。不過在這個時代,只怕會為之自殺的女子大有人在。李莫愁雖然跟他仇恨極深,他也感到了些許歉意和後悔。
李莫愁忽然聽到男人的聲音從浴桶中傳來,驚的魂飛天外。張嘴就要喊,又連忙伸手摀住。下意識的要發暗器殺了浴桶中男人,卻忘記了自己接近於光著身子,那裡能摸到隨身的冰魄銀針?她雙掌揮動,凌厲的掌風刮散了屋中濃洌的蒸汽,正看見楊過的腦袋探出自己的浴桶,上面頂著熱毛巾,一雙眼睛烏黑賊亮。
楊過喝道:「師伯光著身子,準備給楊過搓背麼?小子可不敢當啊!」李莫愁領悟過來,手忙腳亂地穿起她那華麗繁雜的道服。楊過且不管她,自顧自的搓洗。他這還是半個月來第一次洗澡,身上的積灰還當真不少。
李莫愁越是慌亂,越是穿的緩慢。事實上在一個男人面前穿衣,這個念頭已經讓她羞憤欲死。她只覺得楊過的一雙眼睛似乎從來沒有從她身上離開過,這讓她心中不知道發了多少個將他碎屍萬段的誓言。其實楊過也只偶爾瞟了一兩眼而已!
正是雨陰偏逢屋漏水,眼看李莫愁就要穿好她的道袍了,屋外傳來了洪凌波急促壓低的叫聲:「楊過,快滾回到你自己屋子去。我師父回來了!」接著洪凌波慌忙一把推開了房門。其實門閂是插上了的,不過不太結識。房門忽然大開,外面除了洪凌波,還有一個跛足姑娘,和洪凌波相比微黑,但更俏麗,穿著一身白衣,身上被捆綁著。大概這就是陸無雙了。
適才李莫愁壓著辛苦抓到手的陸無雙回到了客棧,正碰到天天都在客棧門口倚門相望的洪凌波。她便將陸無雙交給洪凌波,命她好生看管,自己逕自找尋店家,吩咐他們往樓上送水洗澡。洪凌波看到李莫愁,心驚膽顫之下,居然忘記了楊過睡在李莫愁的床上。等她押著陸無雙走到一邊,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反應過來,頓時滿頭大汗,撂下師妹,拔腿往李莫愁房間跑去。陸無雙情知自己跑不了,也很光棍的跟了上去。
兩個人無論如何沒有想到會看見這種場面,張大了嘴巴,一時間都愣在了當場。
李莫愁面色猙獰,暴喝道:「看什麼看,都給我滾出去!」兩人慌忙應諾,向外跑去。李莫愁又大叫道:「滾回來,你們兩個,給我殺了他!殺了他!」說完之後,逕自取了拂塵,向楊過當頭擊來。她盛怒之下,用了全力,軟軟的拂塵絲被她內力一激,頓時有若鐵絲一般。這一手內勁強過楊過不少。洪凌波自然隨著師父,也抽出了長劍從一邊夾擊楊過。陸無雙被綁著雙手,在一邊袖手旁觀。
雖然楊過自忖竭盡全力,能勉強結下這兩招,但是他有更省事的方法。等兩個女人的攻擊到了面前,楊過直接從桶中站了起來,赤裸健壯的軀體上水珠滾落,氣勢逼人。他心中樂呵呵的想:這難道就是所謂王霸之氣?三個女人一起尖叫著轉身。李莫愁雖扭過了頭,但是拂塵去向不變,不過上面所附的內力卻去了十之八九。楊過抬手一彈,兩團小事物一個擋開了拂塵,另一個直擊赤練仙子。李莫愁不敢回頭,退後一步,接住了暗器。她叫道:「無恥!」。手上忽覺有異,她還沒有用力,那暗器已經自行瓦解了——卻是楊過從身上搓下來的泥灰。李莫愁只覺得頓時心中一陣惡寒,手指尖中毒似的麻木起來。
楊過呵呵笑道:「哪裡。師伯如此看得起小侄,居然聯手師姐一起向過兒進攻。過兒不站起來,豈不是顯的沒有禮貌。尊敬師長,過兒省得的。」他今日連連使赤練仙子吃憋,算是略微報了當日之仇,心情大好。知道三女不敢回頭,他喜滋滋的跳出水桶,從容擦淨了身體,然後穿上了放在一邊的衣服。
三個女人聽到楊過出水地聲音,齊齊背著楊過向外多走了幾步。宋代禮教之嚴,冠於前朝,亦不遜於後世。楊過這樣坦然當眾赤身露體,就是淫賊也決計作不出來。李莫愁顫聲到:「凌波,拿劍上去殺了他!」洪凌波叫道:「但是……他沒有穿衣服啊。」李莫愁怒:「師傅的話你敢不聽?」洪凌波顫聲到:「我,我也……打不過他!」
她說的是實話,但李莫愁只道楊過在古墓只學了四五年武功,功夫雖然不錯,卻無論如何也比不上跟隨了自己十數年的大弟子。她只當洪凌波推脫,怒道:「難道我赤練仙子教出來的徒弟還沒有我那賤人師妹教的好?快上,不然我殺了你。」
楊過聽得她辱罵小龍女,不由氣惱,怪笑道:「師伯為何這般輕賤自家師妹?我跟姑姑清清白白,天日可表。說起來,師伯如花似玉的嬌軀當真好看的很,過兒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女人那麼隱蔽的風光呢!過兒的大好身軀,今日也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亮相,師伯很有眼福不是麼?現在過兒思想著,我跟師伯似乎比我跟師父更『親近』啊!」楊過將一段亦真亦假的曖昧話說出來,只怕從此李莫愁不敢再說出那種侮辱姑姑的話了。
李莫愁怒發如狂。吼道:「動手,殺!」洪凌波無奈,只好轉過身來向楊過進攻。楊過雖然已經穿好了衣服,她兀自醉紅了雙頰。楊過運起全真的七星步法,游刃有餘的在她長劍縫隙中閃躲。洪凌波連攻了幾十劍,連他的衣角都沒有刺到。她氣喘吁吁的叫道:「師傅,他衣服已經穿好了,你來對付他吧!」
李莫愁和遠處的陸無雙都轉過了身子,李莫愁早就恢復了冷靜,一振拂塵,運足了功力就要對楊過痛下殺手。楊過跳到木痛那邊,擺手嘻笑道:「兩個打一個,這不公平!」李莫愁冷冷地道:「你這樣的小淫賊,人人都可誅殺。」楊過仰頭大笑了起來,道:「殺人萬千的赤練仙子也和我說什麼江湖公義麼?莫非赤練仙子準備放棄大魔頭這個頗有前途的行當,改行當大俠了?」李莫愁頓時青了臉皮。
楊過朝洪凌波道:「洪師姐評評理,師伯他老人家是不是太為過分?」洪凌波如何敢接口說話?楊過又朝門外的陸無雙道:「陸師妹可肯仗義執言?」
陸無雙平日裡為苟活,不敢絲毫得罪李莫愁。現在認定了今日會死在師父手上,便放了開道:「這個女魔頭什麼人都殺。你評理也沒有用。」她這樣說話,已經算是數落李莫愁的不是,間接的幫楊過說話。在她看來,本來自己一個勁順著師父的意思,認打認罵,李莫愁這麼多年都沒有對自己下手,這次也未畢會殺她。這句話說出來,原本能有的半分生望也隨之而去了。她雖然下定了決心,但是看著李莫愁轉過來的怨毒的眼神,還是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