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世
時當南宋理宗年間,地處嘉興南湖。節近中秋,荷葉漸殘,蓮肉飽實。一陣輕柔婉轉的歌聲,飄在煙水濛濛的湖面上。歌聲發自一艘小船之中,船裡五個少女和歌嘻笑,盪舟採蓮。這一陣歌聲傳入湖邊一個道姑耳中。她在一排柳樹下悄立已久,晚風拂動她杏黃色道袍的下擺,拂動她頸中所插拂塵的萬縷柔絲,心頭思潮起伏,當真亦是「芳心只共絲爭亂」。 那道姑一聲長嘆,提起左手,瞧著染滿了鮮血的手掌,喃喃自語:「那又有甚麼好笑?小妮子只是瞎唱,渾不解詞中相思之苦、惆悵之意。」
在那道姑身後十餘丈處,一個青袍長鬚的老者也是一悄直立不動,只有當「風月無情人暗換,舊遊如夢空腸斷」那兩句傳到之時,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ps:前兩三章因為和原書相接,會有一些整段抄錄原書的現象。以後情節偏移,就不會了。)
兩個人都是江湖中叱吒風雲的大人物,那道姑是江湖中大名鼎鼎鼎的赤練仙子李莫愁,平生殺人無數,作惡多端。後面的老者卻更是來頭嚇人,正是桃花島主,天下五絕之一的東邪黃藥師。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注意到一邊有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在一邊靜靜的打量著兩人。他口中喃喃的道:「李莫愁……黃藥師……陸家滅門……快了麼?這一天終於還是到來了。但為什麼娘還是病死了?為什麼她還是沒有能夠挨到這個時候。我就算知道了前因後果,就算我是個知道了自己將來的一生,更多了千多年學識的怪胎,救不了娘親的性命,又有何用?媽媽雖死了,這一天還是到來了麼?」他只覺得悲塞胸臆,恨不能仰天長嘯以對抗這無法把握的命運。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忽然縱聲狂笑起來。
忽然響起來的孩童的大笑之聲擾亂了整個這一幕的江南美景。陷入無盡惆悵的道姑和老者都是一驚。黃藥師聽那小童笑聲悲淒慷慨,甚至隱隱夾著滄桑之意,不由意動。
李莫愁卻是興致陡減,厲聲喝道:「春光無限,小小孩童為何在此作鬼叫?還不快滾?」她殺人無數,一舉一動之間都帶著無盡的殺意。一旦動怒,別說是個孩子,就是江湖中的成名高手,也少有不噤若寒蟬的。她只道這個孩子定然會嚇得屁滾尿流,拔腿就走。哪知道那孩童僅僅停止了哭泣,卻轉過臉正對著她說道:「春光慘淡,正可用來一笑。」他也不擦那在臉上狂笑而出的熱淚,繼續大笑起來。
李莫愁驚怒交集,揚起拂塵就要打殺他,忽然聽見一邊那似乎不起眼的老者冷冷的哼了一聲,其中的內力震得她渾身劇震,連手腳都發起抖來。李莫愁大駭,她從來沒有想像過竟然有人能給她這等壓迫感。不敢輕易樹敵,她深深看了看對方,運起輕功走了。
黃藥師對那少年道:「你笑什麼?笑得如此傷心?」他一生只對女兒黃蓉慈眉善目。現在能心平氣和的和這素不相識的少年說話,真是破天荒的第一遭。少年卻不領情,冷冷的道:「我自笑我的,怎有這麼多人聒噪!不過總要謝謝你替我趕走了那個想殺人的道姑。」說完轉身就走。
黃藥師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怪異的少年。心中喜歡,動了收他為徒弟的念頭。他問道:「你既然知道我救了你,你總該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少年走的極快,遠遠說道:「楊過。楊改之。」
他就是楊過。十二年前,楊康身死鐵槍廟,穆念慈懷著楊過,一個人浪跡江湖。不久之後用盡了錢財,她大腹便便,無力維生,又沒有親戚朋友投靠,過的淒慘無比。懷胎十月之後,便在一座破廟生下了日後叱吒江湖,天下無敵的神雕大俠楊過。
按照原本的歷史軌跡,這個現在懵懵懂懂的小嬰兒在以後的時光裡面歷經無數大苦大難,最後終於學得了天下第一等的功夫,在江湖中闖下了神雕大俠的極為尊崇的名號,更在十六年分散之後,找到了他的九死一生的師父兼妻子,古墓派的小龍女。從此退隱江湖。楊過的一生,可謂大喜大悲,驚天動地。
然而上天忽然給這個將來的神雕大俠開了個大大的玩笑。大凡常人一生下來,就有了一點靈智,卻要隨著身體的成長和時間的推移才能逐漸成熟。或許是上天哪個搞怪的神靈可憐楊過一生的悲苦,或想看看一個靈智早開的神雕俠會有什麼不一樣的一生,讓嬰兒楊過的靈智在出生之後一剎那間狂長到成熟。這個嬰兒用一種茫然而怪異的眼光打量著四周的一切,不哭也不動。
穆念慈驚惶不已。她一隻聽別人說嬰兒生下來是睜不開雙眼的。嬰兒不哭,大抵是智能有問題。頓時一陣悲苦。
這個嬰兒智能的確有問題,但不是太低,而是太高。可以想像,一個嬰兒就有了成人的靈智,隨著大腦的不斷發育,這個楊過的資質想低也低不了。上天的玩笑沒有結束。接下來的幾年,嬰兒楊過腦海中放電影般,閃過了他原本應該擁有的一生的經歷。那「電影」還顯然過度了,不斷的向後世推移,讓楊過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縱觀了往後千年的歷史。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個楊過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楊過還是另外一個誰。直到後來他一點點找到了屬於楊過本身的種種個性特點,更慢慢的淡忘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尤其是見到小龍女之後,他找到了骨子裡面屬於這個時代的感情與眷戀。他才終於知道,楊過就是楊過。
但那都是穆念慈死後的事情了。長到了六歲大的楊過,還是一直那副癡癡呆呆的樣子,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渾然沒有那正常小孩子的機靈——一個在不斷接受著龐大的未知知識的新生命,他的大腦沒有崩潰,已經是個奇跡了,又哪裡能夠知道身邊的一切?穆念慈以為兒子是個癡呆的傻子,一直心情鬱結,終於比歷史上早上好幾年就一病不起,且差點當時就死掉。她又不忍心兒子癡癡呆呆一個人活在世上受罪,決定親手殺了兒子之後自殺。
但是當她掙扎著將剪刀抵在楊過脖子上的時候,看到他那迥異於旁人的深不見底的眼神盯著自己,心中母愛氾濫,如何下得了手?當時就號啕大哭。她一直極為堅強,從來不在兒子面前表露出絲毫軟弱。這一哭,驚醒了一直沉迷於那時空歷史之中,不知自己是何人的楊過。
馬上那原本貌似呆滯的楊過換了個人,雖然只有六歲,他卻有各種手段,從外面弄來食物,衣服,甚至是藥草來孝敬穆念慈。穆念慈猜測他多半是偷的——事實上大差不差——她想教訓兒子好好做人,但想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兒子太小,又能有什麼別的手段維生?於是心中悲苦,不忍心對兒子加以責備,只是盡自己所能教導楊過要好好作人,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並經常拿郭靖郭大俠作為榜樣。
楊過對母親的教導總不置可否。不過他卻是孝心之極。偶爾食物緊缺,他能一連三兩天不吃不喝,也會確保臥病在床的穆念慈的三餐溫飽。兒子的堅忍和孝敬迥異於他貪戀繁華,浮華輕佻的父親楊康,這讓穆念慈既安慰,又感傷。心情變好加上楊過用更科學的方法細心調理,她的病情雖一點點惡化,卻遲遲沒有去世。
一連四五年的病榻生涯,昔日英姿颯爽,貌美如花的穆念慈現在早就是一副懨懨欲死的模樣。她頭髮灰白,皮膚老化,牙口脫落。穆念慈明知死期將近,就勸說兒子不要那麼費神的一直想盡辦法用盡手段給她延續性命。他自然不知道楊過的打算。
母親的老化和病痛折磨讓楊過的心痛如刀絞。他知道憑借他那極為有限的條件是不論如何不能治好她的病的。楊過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郭靖和黃蓉的身上。他知道如果歷史沒有多大的改變的話,在他十來歲的時候,李莫愁會到陸家莊來滅了陸家的滿門。而郭靖和黃蓉也會在這是時候到嘉興碰到流浪江湖的自己。桃花島的醫術以及各種條件,或許能夠救得母親的性命。
為了讓穆念慈堅持到郭靖的到來,楊過耗盡了方法,使盡了手段。他一直靠偷盜維生——一個擁有成人心智的六七歲小童不動聲色的作起案來,只怕沒人能防備。他又很小心地平衡著被盜之人的情緒,例如從來不偷真正貴重的東西,不對窮人下手等,加上他年幼可愛,即使被逮到,一般人也最多給他幾個嘴巴了事。
七八歲後,他知道母親不喜歡自己偷盜,就換了謀生方式。他在嘉興鬧事上擺了個攤子說書。他說的大抵都是北宋時代的江湖故事,悲劇英雄喬峰,幸運之王段譽虛竹等人的故事被他講的大氣磅礡,離奇曲折。每一說書,四周圍滿了各色人等,嘉興各大酒樓的茶博士的生意都掉了一大截。楊過的說書雖然賣座,但是旁人欺負他是個小童,很少給錢。又大概有那些頗有影響力的茶博士聯合起來給他使了不少袢子,以至於他的收入還不及偷盜之時。
少年楊過線條柔和,俊美無倫,說書的時候自有一股動人心魄的從容和魅力。居然有一些大戶地主貴人想將他收為孌童。楊過想法子化解了。不過和權貴的對抗,他自然為之付出了相當的心思和代價。這樣的人情冷暖和種種磨難讓少年楊過的自尊大大的受到了摧殘。他變得冷酷尖銳,總有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般的飄忽感。
穆念慈不知道兒子的悲苦艱辛,見兒子能夠用正業謀生,極為安慰。兒子每次說書,她都聽得沉醉入迷。心情大好之下,奇跡般的多活了好幾年。
一直到一個月前,眼看楊過就要成功的將母親的病拖到了郭靖的到來,一日楊過從鬧事中回到他租來給母親養病的小屋中,卻沒有聽到穆念慈一如既往的呻吟聲。最近半個多月,穆念慈垂危,已經不能跟隨兒子一起去聽他說書了。
楊過心中發冷,慢慢走進屋中,看到的是穆念慈死去多時的冰冷的屍體。她的病無時不刻的在折磨她,平是在楊過面前總是盡量不顯示出來。她死的時候正劇痛,死後整個面孔都扭曲了。饒是楊過心智堅定無比,看到母親比歷史上更加淒慘的死法,也大受打擊,立即昏厥。醒了之後號啕泣血。
房東嫌棄屋中停著死人不吉利,要立即把屍體抬走。楊過大怒,威脅房東道只要他膽敢碰母親屍體一下,就殺了房東全家。房東當時被他那滔天的殺意鎮住了,不過很快就找了幾個壯丁將穆念慈的屍身丟到了野外。楊過不發一言,跟到了野外,就地用手挖了個墓穴,埋葬了穆念慈。
當日楊過的說書,正是第三次講到喬峰小的時候因為不忿鎮上的屠戶侮辱到了自己的養父養母,便偷了一把匕首,半夜從狗洞潛進對方家裡,殺了仇人的那一段。
當天傍晚,楊過就偷了一把尖刀,從房東家狗洞裡面鑽了進去,殺了割開了房東的咽喉,又放火燒了房東所有的房屋。他此時雖然滿是報仇之念,卻並沒有喪心病狂的殺掉除了侮辱道母親屍體的房東外他的其他家人。
第二天楊過有如行屍走肉般在嘉興鬧事上晃蕩。看到他,立即聚來了一群閒人,一面惋惜他母親的死,一面催促楊過繼續說書。楊過怒發如狂,當街有如瘋狗一般對那些人撕咬毆打不已。十二歲的少年,能是誰的對手?歷史上的穆念慈沒有那麼早得病,所以那個楊過還學過幾招逍遙游的功夫。這個楊過卻只能用身體和人對撕,結果一盞茶之後,就渾身是血的狗一般躺在了大街上。
房東家的慘案驚動了官府。大量的官差過來多方調查,就在楊過身邊的酒樓上開了幾次接頭會之後,宣佈無果,大概是江湖中某個獨行大盜的手筆。甚至有人上報是當年的西毒歐陽峰在作惡。不是沒有人想到過楊過和他的故事。不過中國人的通病,聽故事的時候似乎很相信,卻總要和現實拉開距離。
楊過刻意用了和喬峰當年一般無二的手段殺人,就是想給官府一個明確的提示。他準備好了束手就擒。通曉一切,卻不能挽救母親的性命,甚至讓母親死的加倍淒慘,加上楊過對這個時代的極端失望和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等等因素,讓楊過覺得生無所念。不過既然他自己已經提示到這麼明顯,那幫無能的東西還沒有能夠找到他的頭上,以楊過的驕傲,自然不會矯情的投案自首。
他搬回到了之前和穆念慈棲身的破窯洞,重操舊業在街上偷盜。他自己的生活雜亂無比,也不為前途擔憂籌算。一個多月過去了,他感覺到了某些變化,似乎自己預知的情節就要發生了。苦心謀劃了多年,眼見這一天就要到來了,母親卻先一步死了。楊過只覺得心中又是悲苦,又是好笑。
他日日裡像個最乞丐的乞丐般在陸家莊附近徘徊,不服氣的等那一天的到來。他準備看一眼李莫愁和郭靖黃蓉等人之後就離開嘉興這個傷心的地方,到古墓找他命中注定的姑姑和妻子小龍女。
他看到了李莫愁和黃藥師,除了悲哀,沒有什麼別的感受。在河畔一笑之後,他晃晃蕩蕩的到了嘉興街頭。熟悉他的人都戒備的躲著他,他們知道這個小畜生已經不說書,該行當小偷了,而且誰的東西都骰,什麼都偷。不過酒樓的老闆對他極為歡迎,因為他每次得手,都要到酒樓裡大吃大喝一通。楊過飯量不大,但酒量卻大的駭人。相應的酒錢花的嚇人。
亂世之中,一切都能被踐踏在腳下。
楊過根本就沒有提醒陸家李莫愁即將來尋仇的打算——雖然這樣做也沒有什麼大用,因為陸家找不到能夠對抗李莫愁的高手——由此可見他現在的心境極為灰暗。他偷了些散碎銀兩,買了酒菜,好好的吃飽喝足了,才蕩回向他的窯洞中。
第二章 義父
楊過乘著三分酒意,唱著叫著回到了窯洞。正好碰到了李莫愁和武三通柯鎮惡等人大戰李莫愁之後。郭芙指揮雙雕攻擊李莫愁,被她用冰魄銀針傷了雕兒。窯洞裡面武三娘守著中毒的武三通,陸無雙程英姐妹守著已經死去了的陸立鼎夫婦的屍首。楊過心中慘笑:「連出場的時間都沒有絲毫兩樣麼!」
只聽郭芙大叫:「雕兒,雕兒,快來!」雙雕逃得遠了,並不回頭。李莫愁笑道:「小妹妹,你可是姓郭麼?」郭芙見她容貌美麗,和藹可親,似乎並不是甚麼「惡女人」,便道:「是啊,我姓郭。你姓甚麼?」李莫愁笑道:「來,我帶你去玩。」緩步上前,要去攜她的手。柯鎮惡鐵棒一撐,急從窯洞中竄出,攔在郭芙面前,叫道:「芙兒,快進去!」李莫愁笑道:「怕我吃了她麼?」
這個時候正好楊過高唱著回轉了來。眾人聽他唱的歌詞,居然就是李莫愁時常唱的「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李莫愁眼神極好,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少年正是早先在河邊碰到的那個忽然怪笑的小子,聽他唱自己經常唱的曲詞,不由生怒。但是這小子的歌唱的曲調極為新奇婉轉,他那稚嫩的童音之中,卻滿是傷痛沙啞。李莫愁和眾人都聽得入神,直到楊過走到了近前。
郭芙道:「小乞丐兒,你的歌唱得很好聽啊。」她雖然鄙視楊過貧賤,但是卻很是喜歡楊過這首幾百年後流傳的曲調。
楊過仔細的看了看這個原本應該在幾年之後砍掉自己大好右臂,又誤傷小龍女,害的他們夫婦分離十六年的刁蠻少女。她現在還只是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眉目秀美,隱隱看得出一些任性。想到這個小女孩在某個歷史空間中將會給自己帶來的災難,而他現在仍在哀傷母親慘死,心中戾氣極盛,簡直想立馬拿刀割開她那漂亮小巧的咽喉。楊過實在難以相信,那個神雕俠楊過居然會三番五次的救她。這也是這一段時間以來楊過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楊過的一個重大的原因。
楊過冷冷的看著郭芙,對她的詢問不作回答。相比而言,他更願意和李莫愁對話:「仙姑在我家裡打打殺殺,似乎不是為客之道!」
李莫愁現在沒有殺他之心,心想:「夜長夢多,別等郭靖夫婦到來,討不了好去。」微微一笑,逕自闖向窯洞。武三娘急忙縱身回來攔住,揮劍叫道:「別進來!」李莫愁笑道:「這是那個小兄弟的府上,你又作得主了?」擋開了她。李莫愁笑道:「得罪!」將拂塵往衣領中一插,低頭進了窯洞,雙手分別將程英與陸無雙提起,竟不轉身,左足輕點,反躍出洞,百忙中還出足踢飛了柯鎮惡手中的鐵杖。
忽聽得空中雕唳聲急,雙雕自遠處飛回,又撲下襲擊。李莫愁左袖一揮,兩枚冰魄銀針急射而上。雙雕先前已在這厲害之極的暗器下吃過苦頭,急忙振翅上飛,但銀針去勢勁急異常,雙雕飛得雖快,銀針卻射得更快,雙雕嚇得高聲驚叫。李莫愁眼見這對惡鳥再也難以逃脫,正自喜歡,猛聽得呼呼聲響,兩件小物迅速異常的破空而至,剛聽到一點聲息,兩物轉瞬間劃過長空,已將兩枚銀針分別打落。
這暗器先聲奪人,威不可當,李莫愁大吃一驚,縱身過去一看,原來只是兩顆尋常的小石子,心想:「發這石子之人武功深不可測,我可不是對手,先避他一避再說。」身隨意轉,手掌拍出,擊向程英的後心。她要先傷了程陸二女,再圖後計。
手掌剛要碰到程英後心,一瞥間見她頸中繫著一條錦帕,素底緞子上繡著紅花綠葉,正是當年自己精心繡就、贈給意中人之物,不禁一呆,倏地收回掌力,往日的柔情密意瞬息間在心中滾了幾轉,心想:「他雖與那姓何的小賤人成親,心下始終沒忘了我,這塊帕兒也一直好好放著。他求我饒他後人,卻饒是不饒?」一時心意難決,決定先斃了陸無雙再說。拂塵抖處,銀絲擊向陸無雙後心,陽光耀眼之下,卻見她頸中也繫著一條錦帕,李莫愁「咦」了一聲,心道:「怎地有兩塊帕兒?定有一塊是假的。」拂塵改擊為卷,裹住陸無雙頭頸,將她倒拉轉來。
就在此時,破空之聲又至,一粒小石子向她後心直飛而至。李莫愁回過拂塵,鋼柄揮出,剛好打中石子,猛地虎口一痛,掌心發熱,全身不由自主的劇震。這麼小小一顆石子竟有如許勁力,發石之人的武功可想而知。她再也不敢逗留,隨手提起陸無雙,展開輕功提縱術,猶如疾風掠地,轉瞬間奔了個無影無蹤。
程英見表妹被擒,大叫:「表妹,表妹!」隨後跟去。楊過在一旁看到程英俊俏的小臉上滿是驚恐和哀痛,以及追回表妹的決然。自母親死後,他忽然第一次感到了心中一痛。心想他如果早通知陸家今日之事,或許這一對少女從此就還像以前那樣快快活活的和陸立鼎夫婦享受那天倫之樂,不會像歷史上那樣流落江湖,一生清苦。他自己命苦,為何要坐觀別人如此傷痛?
骨子裡面屬於楊過本身的任俠脾性一激,他忍不住追了出去。奔了一陣,忽聽得遠處程英高聲叫道:「表妹,表妹!」當即循聲追去。奔出數十丈,聽聲辨向,該已到了程英呼叫之地,可是四下裡卻不見二女的影子。地下明晃晃的撒著十幾枚冰魄銀針,針身鏤刻花紋,打造得極是精緻。楊過知道不出差錯的話,應該是黃藥師和李莫愁交手,李莫愁擄走了陸無雙,黃藥師帶走了中毒的程英。
楊過恍然若失。他知道冰魄銀針毒性毒性無比,小心翼翼的撕下衣襟,將地上的銀針一根根收了起來。他自知現在人小力弱,有了冰魄銀針這種利器,行走江湖自然會是極大的助力。忽然間他想到了一個問題:「我現在沒有中毒,不知道會不會碰到歐陽峰?」
他陡地回頭,正好看到一個人的下半身朝天,和他相距不過一尺。天下間這麼倒立而行的,只有歐陽峰了。
歐陽峰面目如鬼,腦袋朝下,怪聲道:「小娃娃,把你手上的冰魄銀針給我吧!」楊過分出一半送到他手上。歐陽峰不依道「為何只給我一半?我全部都要!」楊過問道:「你要這毒針幹什麼?」歐陽峰道:「我不知道。只是凡是有毒的東西,我都喜歡。」他號稱西毒,本就是玩毒的祖宗。多少年後的流氓宗師韋小寶每次毀屍滅跡,用的都是西毒留傳下的化屍粉。楊過想到了歐陽峰縱橫捭闔的一生和他與自己原本會發生的種種,一時間不由癡了。
歐陽峰自己伸手扯過了楊過手中的毒針。見他毫不在意,不由大感無趣:「你這娃娃,怎麼不害怕我。我搶了你的東西,為什麼不生氣?」見楊過在發呆,又問:「你在想什麼?」楊過脫口道:「我在想,這一輩子我不再做你的兒子了。」
歐陽峰聽到這一句話,陡然一震,神志迷糊起來,漸漸的將眼前這個少年和自己念念不忘的兒子歐陽克聯繫了起來,大叫一聲,正過身子來正對這楊過,忽然伸手抱住他大哭道:「克兒,克兒,我的兒啊!你回來了麼?你回來了麼?」
他哭得傷心之極。楊過本來準備推開他,心中卻不忍起來。更被他勾起來喪母之痛,也號啕大哭。兩人毫無理由的抱頭大哭,旁人看來怪異的很,當事人卻毫不以為意。歐陽峰哭過之後,神志清楚了不少,道:「我哭我兒子早死。你哭什麼?」楊過道:「我媽媽才死去一個月,我為什麼不哭?我恨不得哭死算了,省得一個人在世上寂寞。」
歐陽峰心中柔情無限,道:「我跟你有緣分,估計你是我的克兒轉世。我現在沒有了兒子,你沒有了媽媽。不如你作我兒子吧。乖兒子,叫一聲爸爸!」
楊過從他懷中掙脫了出去,道:「我說過,我這一世不作你兒子了。」
他的意思是不欲拜歐陽峰為義父了。歐陽峰聽在耳中,卻只道他真的是歐陽克轉世,卻不知為何不願再次做他兒子。歐陽克和楊過一般倔強,決定的事情絕對不會更改。歐陽峰看著楊過臉上決然的表情,知道溫言相勸,他是不會回心轉意了,一時狠心,用手上的冰魄銀針紮在了楊過手上。冰魄銀針毒性無比,轉眼見楊過一隻手就成了黑色。楊過怒道:「你幹什麼?」
歐陽峰嘎嘎笑道:「你現在中毒了,沒有我解救,活不過一時三刻。快叫我爸爸,我教你解毒。」
楊過看著毒氣從手掌一直向心房侵去,沒有絲毫害怕。他冷冷的道:「我便是死了,也不會求人!」轉身就往回走去。
歐陽峰想不到他如此硬氣,不由驚愕。他見楊過走的甚急,生怕他毒氣攻心,立時死掉,便大叫一聲,伸手點了楊過心房要穴,阻止了毒性蔓延。將他提在手上,繼續威脅道:「你命不長久了,快出言求我,我便救你。」楊過閉目不語。
空中忽然幾聲雕唳,兩頭大雕在半空飛掠而過。歐陽峰向雙雕呆望,以手擊額,皺眉苦苦思索,突然間似乎想起了甚麼,登時臉色大變,提著楊過急奔而去。他身後樹林中轉出來了懷抱程英的黃藥師。東邪微微而笑,目光凌厲:「歐陽峰麼!」
雙雕過處,立著一對年輕夫婦。那男的濃眉大眼,胸寬腰挺,三十來歲年紀,上唇微留髭鬚。那女的約莫二十六七歲,容貌秀麗,一雙眼睛靈活之極。正是郭靖黃蓉夫婦。他們見到了雙雕爪上的傷痕,不由皺緊了眉頭。郭靖道:「這赤練魔頭如此狠毒,滅了陸家滿門,如今雕兒也中了她的毒針。我估計她就在左近。待我長嘯向她邀戰!」說罷縱聲長嘯,嘯聲雄渾連綿。黃蓉氣湧丹田,跟著發聲長嘯,郭靖的嘯聲雄壯宏大,黃蓉的卻是清亮高昂。兩人的嘯聲交織在一起,更添威勢。
李莫愁聽到了嘯聲,自知不是對手,加速提著陸無雙走了。郭黃兩人嘯聲未畢,忽然一個青袍怪客身法極為迅捷的閃到了這邊,將一個小女孩放在了黃蓉懷中道:「你們幫我看一下這個女娃娃,我有點事情!」這人正是救了程英的黃藥師。
黃蓉好幾年沒有看到父親了,哪知道這次才一看到,他就要走,不由大叫道:「爹爹,你有什麼事情,緩緩再說啊!」黃藥師道:「我見到一個少年叫楊過的,很合我的胃口。他現在在歐陽峰手上,我要搶來了做徒弟。」
黃蓉喃喃道:「楊過?這名字好生熟悉啊!」一轉眼,看到丈夫目瞪口呆的盯著她:「楊過,是過兒!楊康兄弟和穆念慈姐姐的兒子!」
黃藥師順著歐陽峰的軌跡追去,不多久就追上了歐陽峰和楊過兩個人。這個時候歐陽峰還在威逼利誘楊過做他兒子,楊過充耳不聞,一副閉目等死的樣子。
黃藥師緩步走了上去道:「歐陽兄,別來無恙啊!」他有意無意的站到歐陽峰和楊過之間。哪知道歐陽峰雖然糊塗,但是對敵的意識卻是極好,他敏銳的判斷出了眼前這個很熟悉的青袍人的目的,便將中毒了被點了穴道,一動不能動的楊過攬到了背後:「你想幹什麼?」他緊張這個才得到不久的兒子,居然忽略了黃藥師對他的稱呼。
黃藥師坦然道:「我要你身後的孩子。」
歐陽峰不說廢話,直接身子蹲下,雙掌平推而出,使的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蛤蟆功」。黃藥師不敢怠慢,功運全身,展開彈指神通和落英神劍掌跟他惡鬥起來。兩人多年不曾交手過,這一番交手,都是全力施為。只苦了楊過在一邊,感覺到毒氣一點點滲透進心房,憋悶難受,欲死欲活。
歐陽峰和黃藥師拳來指往的激鬥了半個時辰,忽然想到了一邊的楊過,頓時大驚,只道這麼長時間,他毒氣大概早就攻入心房了。他多少有點頭腦不清,也不顧正在激戰,直接轉身去看楊過。正好黃藥師十足力道的一掌拍了來,打在他背後心口要穴之上。幸好歐陽峰的逆九陰真經真氣凝聚,經脈全部移位,才沒有被一掌打死。不過黃藥師一掌之威豈可小視?歐陽峰當時就前撲了幾步,鮮血大口噴湧而出。
他只當不覺,逕自去解開楊過穴道,急道:「快,快,好孩兒,照我說的作,我不逼你認我就是!」他扶起毒氣攻心,眼看就要死去的楊過,當下傳了口訣和行功之法,說道此法是倒運氣息,須得頭下腳上,氣血逆行,毒氣就會從進入身子之處回出。又不顧自己傷重,強行運氣為他助力。楊過極是聰明,一點便透,入耳即記,當下依法施為,果然麻木略減。他過了一陣氣,雙手手指尖流出幾滴黑汁。
黃藥師何等身份,自然不會趁人之危。他在一邊看著楊過用歐陽峰傳授的秘訣,不過片刻功夫,就從毒氣攻心的必死之境中掙回了一條小命,對歐陽峰獨闢蹊徑的內力佩服不已。
眼見楊過危險已過,歐陽峰頓時委頓在了地上。他朝著黃藥師道:「你很好,剛才沒有趁我給我兒子治病的時候傷我。你現在動手罷……不對,他不願做我兒子,我倒忘記了。」
卻見楊過面色複雜的從倒立運功的姿勢中直起來,對歐陽峰道:「他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東邪黃藥師,是不會不顧身份殺你的。爹爹。」
歐陽峰身軀一震,連身上的傷也感覺不到了:「你……你認我當你爹爹了?」楊過慨嘆道:「你不顧自己性命救我,世上除了我媽媽,現在就只有你最愛我。我怎麼不認你?你原本會是我義父的。看來我們的緣分,是一定的了。」
歐陽峰哈哈大笑,暢懷不已。一把將楊過摟在懷中,一邊哭一邊笑。楊過感到他一片慈父之情,心情激盪,不能自已,大叫道:「爹爹,爹爹……」
黃藥師見兩人如此性情,不忍拆散。感嘆自己好不容易動了收徒的心思,卻不能如願。他是極為爽快的人,也不說話,直接回轉,從黃蓉手中抱了程英就走。他心情不好,任由黃蓉和郭靖大聲詢問楊過的消息,只是不答,轉眼見就走的不見了。郭靖和黃蓉不知道情況如何,怕歐陽峰或者李莫愁襲擊柯鎮惡等老弱,不敢遠離,就在楊過的窯洞中過了夜,癡癡苦等。
楊過和歐陽峰良久之後才分了開。楊過勸說義父趕緊治傷。他按照腦海中的想法,將歐陽峰帶到了鐵槍廟,將那大鐘弄了下來,讓歐陽峰倒裡面療傷。又跑回鎮上給歐陽峰弄了些足夠七日使用的饅頭和清水。他知道歐陽峰的逆九陰真經和正本九陰真經一樣,都要有七日療傷時間。
歐陽峰在大鐘之內接過一應用具,覺得自己兒子既聰明有細心,對自己更孝心,滿意之極。說道:「兒子,你等我七日,我出來之後,帶你縱橫江湖。」
楊過搖頭道:「不。我一個人去浪跡江湖。我還要到一處地方去。我還要見一個人。」他說的是古墓的小龍女。
歐陽峰神志不清,不知道怎麼理解的了:「嗯。那也好。不過你的功夫差勁的很,做我……的兒子,豈不是很丟臉?老子便把我一身的本事都先傳給你吧!」他忘記了自己是誰,卻沒有忘記自己那驚世駭俗的一身絕頂功夫。
當下他決定在療傷之前先將武功傳授給自己孩兒,便不分輕重的便一股腦將他最得意的蛤蟆功和逆九陰真經都背誦給了楊過。楊過天生就是資質極高,由於小時候的際遇,心態成熟,見識更是當世無雙,記憶力最是驚人,過目不忘對他而言只是小事而已!不消片刻,就將歐陽峰畢生武學的精華死記硬背了大半。蛤蟆功威力無比,自不用多言。歐陽峰的逆九陰真經經過他多年的摸索改良,早不是郭靖當年胡亂背給他的那個讓人練了神經錯亂的版本了。歐陽峰改良之後的九陰真經是一種極為厲害的逆運真氣的法門,對療傷,排毒,移穴,運氣等都大有奇效。歐陽峰自己練功多年,漸漸的已經有清醒的態勢。
第三章 海上
楊過回到窯洞之後,遠遠的就看到郭靖那章憨厚的年旁在四處張望。他固然認出了那是郭靖,郭靖更一眼認出了他就是楊過。楊過的臉和他爹爹楊康實在有七分相似。
郭靖跑到楊過身邊,顫聲道:「你是……楊過,過兒麼?」他一眼看到了楊過手上沒有褪盡的毒傷,頓時臉色大變。拉起他的手,就觀察他的傷勢。楊過神色複雜,回答道:「我是楊過,楊改之。」
郭靖忍不住一把將他摟到了懷中,道:「你或許不認得我。我叫郭靖,是你父親的結義哥哥。你叫我郭伯伯就好。我昨天才知道原來你和你娘流落到了這裡。你娘一個月前病死,我……」
楊過從他懷中掙開,走回到了他自己的窯洞中,驚訝的發現窯洞裡面住了不少人,黃蓉,郭芙,大小武,還有那飛天蝙蝠柯鎮惡。眾人看到了他,不知為何感到了一陣尷尬。黃蓉仔細打量了他,尤其注意到了他眼神中讓人發冷的寒意。他的眼神深不可測,讓人感覺正對著的不是人的雙眸,而是幽深的山洞。她閱人無數,從沒有見過這種眼神。「是穆念慈姐姐新喪,這孩子傷心過度麼?」
楊過也很仔細的打量了黃蓉。這個輔佐了襄陽大俠一生的丐幫幫主。
郭靖絲毫沒有注意到楊過從他懷中掙脫的無禮,先看了楊過的毒傷,叫到:「過兒,你的身子大好了?是不是一位老先生救的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郭伯伯帶你回桃花島,永遠不再受苦!」 他自然當作是黃藥師救了楊過。他打聽到了穆戀慈的死亡,又找到了侄兒,心神激盪之下,不由得淚盈滿眶。
楊過嘆了口氣,郭靖畢竟是一位正人君子,值得所有人崇戴。然而在楊過答應歐陽峰作他之子後,就不準備再受郭靖夫婦養育之恩了。畢竟當年的楊過為之付出了太大的代價。即使是郭芙砍掉了楊過的胳膊,楊過也不忍心對她復仇,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郭家對他的養育之恩。而郭芙每每和楊過口角,總要說:「你小時候沒吃沒穿,被我爸爸媽媽收養」如何如何。楊過是何等的驕傲,怎肯輕易受人恩惠?相對而言,頭腦不清,行事怪癖的歐陽峰更和楊過的胃口。於是楊過從郭靖懷中微微掙脫了出來,淡淡的到:「郭伯伯費心了,過兒這些年過得很好,不願意離開嘉興。那什麼桃花島,我還是不去了把。」
郭靖愕然,還以為楊過羞怯,當下用他那厚實的肉掌裡著楊過的頭髮,慈聲道:這些年是你們母子受苦了。郭伯伯的不是,郭伯伯一定好好吧你撫養長大,不愧對你父母在天之靈。」
楊過盯著他看了半天。這個人,雖然他個性駑鈍,雖然他長相平庸,他卻是這個世上少有的幾個真正能當得上「大俠」這個稱呼的武者。漢人萬民把他當成抵擋蒙古鐵騎的屏障,在母親死之前,他楊過也期望能夠將自己和母親的的命運繫在他的身上。然而現在呢?
母親已經死了,他潛意識裡面不想再和這些長輩們發生更多的恩怨。郭楊兩家幾代世交,其中承載著楊過不想負擔的恩怨情仇。他現在只想到終南山找到姑姑小龍女,開始新的人生。楊過到:「郭伯伯,我自己能夠養活自己,請不必擔心。我也大體知道日後的去向。桃花島並不是適合我的地方。」
他頓頓後繼續道:「既然郭伯伯是我爹爹義兄,希望你能夠幫我一個忙。我娘遺願,希望能和爹爹葬在一起。她現在被我草草安葬在一處亂墳崗,楊過不肖,無力將她改葬到鐵槍廟。求郭伯伯幫忙。日後我自然會還上這份人情!」
他也不待多言,便領郭靖去了穆念慈的墳地。這個墳粗糙無比,穆念慈睡在裡面,連棺木都沒有一口。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也不知道她的屍體成了什麼個悲慘的模樣。楊過在母親死後被街上眾人圍毆的時候就曾發誓,從此絕不會輕易流淚傷心。但這個時候他死死的瞪著身前埋葬著母親屍身的黃土,饒是一個月來流盡了眼淚,他還是忍不住哽咽:「希望郭伯伯起出我娘的屍體之後,火化了撒到爹爹的葬身之處……」說道這裡,他體內沒有除盡的毒氣上湧,悠悠的昏厥了。
再醒來的時候,楊過居然發現已經飄飄蕩蕩得再一條大船上了。勉強起身,見床邊有一套細布藍衫,顯然是郭靖夫婦為楊過準備的新裝,楊過這還從來沒有穿過這麼乾淨嶄新的衣服呢。
整理了自己的心情,他微微一笑,依然穿了那身舊的乞丐服走上了甲板。
郭靖夫婦等人都在寬闊的甲板上迎著海風聊天,見楊過一身破爛就出來了,一起愕然。楊過不等郭靖說話,直截了當的說道:「我要回嘉興。」郭靖喏喏的到:「這個——過兒,郭伯伯看你暈倒了,就準備直接帶你和武家兄弟們回桃花到了。你放心,你娘的事情我已經處理好了,我為你娘和你爹立了很大的墓地,就在鐵槍廟附近。你不需要擔心!你的毒傷很重,需要好好的醫治,所以我沒有等你醒來,就準備直接就帶你去桃花島。」
這裡面有個小插曲。郭靖夫婦帶著柯鎮惡等人將穆念慈的骨灰帶到了鐵槍廟與楊康合葬的時候,都注意到了那原本懸掛在廟上的大鐘倒扣在地上,很是突兀。郭芙就要去將大鐘掀開,卻那裡掀得動?郭靖拗不過撒嬌的女兒,微微用力,準備移開大鐘。裡面療傷的歐陽峰下意識的不願見外面的人,似乎知道那是敵人。焦急之下,先運功抵住,又含糊的咳嗽了一聲。郭靖聽倒裡面有人,出聲發問,歐陽峰自然不敢做答。郭靖剛才與歐陽峰相抗,覺得對方內力渾厚。他只當對方是個浪跡江湖,不願見人的前輩高人,便不敢與他為難。
黃蓉雖然疑心,但卻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那裡面會是受了傷的大仇人歐陽峰。倒是柯鎮惡總覺著那大鐘下面好像有什麼吸引他似的,直到大家拜祭完畢,紛紛離開了,還在鍾外徘徊了許久。
楊過說道:「郭伯伯是準備撫養我們這群孤兒麼?」郭靖一愣之下點點了頭。楊過昂然到:「武家兄弟需要人撫養,楊過自己能養活自己。」郭靖心中一酸,不知如何做答。
黃蓉在一邊微笑看著,這時候出來接丈夫之困:「過兒,你郭伯伯見你孤苦,要帶你回桃花島,好好養育你,傳你詩書武功,總比你在嘉興流浪好上不少啊!」楊過看了看這位風姿綽約的第一智者,說道:「郭伯母說的不錯。但是我自幼喜歡自由自在。母親在的時候,楊過不能亂走。如今母親死去了,我怎麼肯再隨你們困在個小島上,給自己再找對父母管束著?」
黃蓉愕然,顯然沒有想到楊過一個十來歲的鄉下小孩子會有這等言語。柔聲說到:「你說的固然有理。不過你畢竟還小,既然父母雙亡,你郭伯伯就是你最親的骨肉了,撫養你長大,原是義不容辭。」郭靖在一邊不住地點頭。
楊過事實上已經知道桃花到之行事必然的了。現在就是他巧舌如簧,爭取對方最大的讓步的時候了。「原來我不應該拒絕的。不過我昨天有義父了,他傳了我不少武功,可以照顧我。義父總比郭伯伯要親啊。」黃蓉大驚:「你昨天才有的義父?難道....是那個救你的老伯伯?胡鬧啊!」
她一直以為是黃藥師從歐陽份手中救了楊過,不由懷疑是不是自己那行事古怪的父親收了這個小子作他的義子——不是沒有可能。楊過對黃蓉的想法心知肚明,臉上卻一本正經的道:「不是那位,是把我帶走的那個白頭髮老伯伯。」 這下郭靖夫婦一起驚的站了起來「歐....」黃蓉一把屋住了丈夫的嘴,看看柯掙惡的房間,秀目圓睜,對楊過道:「你居然認了他為義父!你不知道的,他是個大惡人,不是他擄走了你麼?」楊過笑道:「他原本是對我不好的,非要我做他的兒子。我當然不同意。後來見他不嫌棄楊過是個小乞丐,又教我武功。而且他真心對我好,即使受了傷,也要先醫治我。世上除了媽媽就只有他真心對我好,楊過雖然小,卻能感覺到。」黃蓉本因為楊過的父親,心中對他頗有芥蒂,堤防的心思極重,這時候不由得一愣。心想:「他覺察出我對他的疑慮了麼?」郭靖卻長身而起,抓住楊過雙肩,大叫到:「千萬不可,你如何能拜他為義父?我絕對不許!」
楊過知道郭靖脾氣上來,執著與善惡之念 ,比黃蓉要固執的多,便用話語排兌他:「郭伯伯是要打死我麼?」
郭靖不由得雙手一鬆。楊過掙脫出來,淡淡的道:「郭伯伯雖然和我父母相交非淺,但是好像還不能決定我的生死吧。便是義父,我也在拜他之前說好了,他不能管我的任何事情。楊過雖然年幼,但是自幼見識了不少悲歡離合,酸甜苦辣,自以為懂得不少,不是那一無所知的懵懂小子。我更喜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請郭伯伯過伯母成全。」說罷向兩人一揖倒地。
郭芙見楊過作出大人的動作,嘻嘻而笑,有多是不解,問母親道:「媽媽,你們說的什麼,我不明白啊。」武家兄弟似懂非懂,愣愣的望著楊過。黃蓉聽得楊過所說,不由看了看自己的草包女兒,大約同齡的兩個孩子,自己女兒比起楊過,幸福何止千百倍?她又覺得楊過的話難以辯駁,一時無言。
郭靖確實死腦筋,認定了歐陽峰是壞人,自然不能讓他的楊過侄兒投到他的門下,當下怒到,「小孩子不懂事,我豈能讓你走錯了路? 我定要帶你回去,好好調教。」他倆對目而視,一時僵住了。
楊過見郭靖要霸王硬上弓,轉眼看了看黃蓉。黃蓉正回答她女兒的問題:「你爹爹要帶這位楊哥哥回桃花島,楊哥哥不樂意。你去勸勸他!」她語氣中當楊過適合她女兒同齡的小童,心中卻不由自主地把楊過看大了不少歲,彷彿面對的是個懂了不少事情的少年。
郭芙不樂意的道:「我不去勸他。他不是什麼楊哥哥,是個小叫花子,髒兮兮的。媽媽給他的新衣裳他都不會穿。武家哥哥你們說是麼?」大小武愣愣的點頭。郭靖大聲地喝斥女兒,不許她楊過無禮。黃蓉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楊過的神色。
楊過沒有發怒,雖然他本來就是那種如火的個性,但是還不至於為一個小屁孩的無心之言大動肝火。笑嘻嘻的說:「小姑娘不懂了把,我這可是一件寶衣,你是沒有的。」
郭芙大事不樂意,叫到:「這麼髒的衣服,哪裡是什麼寶衣了,你騙人。」 楊過指點著說道:「看,我的一件衣裳上面,有我媽媽親手縫八十二個補丁。補丁越多,說明媽媽越愛我,你衣裳上面一個不定都沒有,說明你媽媽愛你沒有我媽媽愛我多。這怎麼就不是件寶衣了。」
楊過的話讓甲板上的空氣陡的一窒,郭靖想到了他在大漠葬生的母親,黃蓉也想到了桃花島上的水晶棺材中母親的屍體。大小武本沒有從喪母之痛中解脫出來,這時候不由得心有萋萋。楊過彷彿沒有發現氣氛的轉變似的,繼續對憤憤不平的郭芙笑道:「你有這麼多寶貝補丁的衣裳麼?」
郭芙氣的眼淚汪汪的,搖著黃蓉手臂道:「媽媽,我不管,我也要有補丁的衣裳。要多多的補丁。」楊過不由得哈哈大笑,說道:「你的衣服中有再多的補丁也比不上我這件寶衣。嗯。我這件衣服是獨一不二的。因為我媽媽已經死了,再不會有第二件這樣的衣服存在了。這樣的衣服,你會有麼?」
郭芙總沒有草包到家,不會叫她媽媽先給他逢幾十個補丁,再死掉。她自覺鬥嘴沒有鬥過楊過,極為不滿,膩在黃蓉懷中哼哼不已。楊過自己卻忽然的心頭一酸,暗暗後悔,不應該和他開這種自傷的而且沒有水平的玩笑。驟的扭過頭去,不讓眾人看到自己眼中泛出來的淚光。
這時候黃蓉和郭靖顯然已經商量了一會兒。郭靖說道:「過兒,我當年碰到你母親懷了你在江湖中漂泊的時候,沒能留住她和我同歸桃花島,至於你們母子受苦多年,此實在是我終生之恨。如今不管說什麼,我都要帶你走,以盡郭伯伯的應有的職責。」
楊過迎著他炯炯真摯的目光良久,軟化了下來。沉吟道:「郭伯伯非要帶我到桃花島,我倒也不一定非要回嘉興。不過我的身份須與武家兄弟不同。雖然我義父頭腦不清,行事荒謬,但身為人子,如有可能,楊過還是要在義父膝下承歡。我知道郭伯伯不喜歡我義父,但這點請您務必答應了。」郭靖尋思著,只要楊過在桃花島,就不怕歐陽峰來搗亂,便一口應了。
這下皆大歡喜,楊過逕自回屋換了新衣服出來,在船頭展開雙臂迎風招搖,開始生平第一次全身心的投入到大海的懷抱中,一時間極為愜意。郭芙逮到了機會,忙跳到楊過旁邊羞楊過到:「你怎麼不穿你的寶衣了?」楊過哈哈答道:「唯一的一件寶衣,自然不能天天穿,要好好保存起來。」郭芙無語。
船艙中,黃蓉對郭靖道:「靖哥哥,我一向自以為從小精明,哪知今日始見到高人了。這個楊過當真不簡單,你看他始終從從容容,哪裡有一點象武家兄弟那般畏縮!倒像個見慣了大場面的富家公子。他最後要你答應的條件,是什麼意思你知道麼?」自己搖搖頭,笑道:「他那是把自己的身份擺到了桃花島的客人這個位置上。你我最多以伯伯伯母的身份給他提點意見而已了,卻不能真正的管束他。一個十來歲的小童,竟然能聰明到這種地步麼!我看他本就沒有回嘉興之心,和你的一番討價還價,輕鬆的就達到了他最想要的目的。厲害啊厲害。」
郭靖不在意,很高興得說道:「過兒如此聰明,必然不辜負她母親的期望。楊家有後了」黃蓉輕輕地說道:「只盼著他不要聰明過頭的好......」
楊過站在船頭,感覺著這一艘小船在天地之間,大海之上隨波沉浮。靜靜的想著自己的心事。郭靖有心和他聊天,在他身邊卻找不到開口的言語。即使以他的遲鈍,他現在也覺察到了這個小侄兒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
楊過知道郭靖在身邊。「我心中在怪他當年明明有能力,為什麼不將我媽媽接到桃花島居住是麼?」楊過心想:「我明明知道,其實不能怪他。娘的脾氣……我其實像娘親,而不是那個薄倖的父親!」
第四章 學藝
到達桃花島之後,武家兄弟與郭芙很快打成了一片,終日裡玩些小孩子的遊戲。楊過當然沒有那種閒心思。在郭芙學會了外面孩子們的多種玩法,還沒有生厭前,楊過就基本上逛遍了島上的每個角落。當然,一些禁地,險地,還有寰島的桃花大陣,都不是現在的楊過能企及的。
很快郭靖就準備開壇收徒了。他將楊過們四個小孩子叫在他面前,將柯鎮惡請來,隨即叫楊過們向江南六怪的靈住磕過了頭,向柯鎮惡道:「大師父,弟子要請師父恩准,跟你收四個徒孫。」柯鎮惡喜道:「那再好不過,我恭喜你啦。」郭靖命楊過與武氏兄弟先向柯鎮惡磕頭,再對他夫婦行拜師之禮。郭芙笑問:「媽,我也得拜麼?」黃蓉道:「自然要拜。」郭芙笑嘻嘻的也向三人磕了頭。
楊過並沒有和武家兄弟一起拜下,說道,「郭伯伯,我可不願意拜你為師。」郭靖露出了怪異的神色,問道:「那是為何?」楊過看了看笑嘻嘻的黃蓉,道:「楊過若拜郭伯伯為師,那麼那天在船上的話,豈不是白說了」。郭靖苦笑道:「你這個孩子古怪的很。我是不懂你,倒是你郭伯母料到了你會這麼說。你不願拜我為師,那麼怎麼學習我的武藝?」
楊過笑道:「就算不是師父,郭伯伯也大可以教授我武藝的啊。或者大小武學習的時候我在一邊看看就好拉。如果郭伯伯不願武藝外傳,我不學就是。」郭靖嘆氣到:「我自然願意你把我一身的本事都學了去,長大後行俠仗義。那有害怕外傳之說。」楊過既然不願意,他自然不能強迫他。
黃蓉眉頭一挑,說道:「過兒似乎不太樂意學武。桃花島上藏書甚豐,經史子集,占卜星象等等不所不包,過兒大可以和我學習學習我爹爹的這些本領,也不比一個只會打架的武夫強!」楊過盯著她,她沒有像原著中提出不許郭靖教楊過武功的說法來,楊過不由得大喜,郭靖也是稱善。
楊過其實不知道,黃蓉對他的防備比他想像中還要厲害的多,因為這個楊過比原本那個楊過厲害陰沉的多。不過黃蓉對楊過的孝順卻極為喜歡。當日在嘉興,她曾在嘉興街頭上到處打聽過楊過的生平。她貴氣貌美,問話又極有技巧,旁人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儘管多數人對楊過都頗多指責譏諷,但是對他對母親穆念慈的孝順,卻沒有人能有多餘的話說。郭靖黃蓉打聽之下,才知道看起來瘦弱倔強的少年楊過這幾年為了病重的穆念慈受到過那麼多委屈和苦難。黃蓉雖防備於他,卻不由的為他的經歷動容心傷不已。所以從來沒有想過不讓楊過學得防身之技。她自己所學極雜,大大的分了她練武的精力,以至於有當世最好的武功和老師,武功卻總達不到郭靖等人的境界。她只希望楊過能將興趣和精力大多放在那些經史子集,占卜星象上面。那樣的話武功很難練到絕頂。武功差一點,就算有什麼變故,以她夫婦二人的武功智慧,也能把握得住。
第二日楊過先隨黃蓉學習了些三字經之類的基本識字課程,又看著郭靖教郭芙三兄妹練了一會兒的武功。所有的課程對楊過而言都過於簡單,無聊之下,一個人又跑回書房,在黃蓉看書的隔壁練習義父歐陽峰的看家絕技蛤蟆功和逆九陰真經。功行九轉後,朝四面拍出幾掌,頓時全身一陣舒坦。
直起身來看見黃蓉就在一邊,神色複雜的看著楊過,緩緩道:「過兒,你義父是什麼樣的人,你知道的,對麼?」
楊過仰視著她的雙目,看得出來他現在把楊過當成了大人在對話,楊過也不願意故裝不懂。老實的點頭:「我知道他就是西毒歐陽峰,在江湖上有大大的惡名。我練得是他的成名絕技蛤蟆功。」
黃蓉道:「過兒,西毒不是好人,你怎麼能認他為義父,還學習他的毒功?讓你郭伯伯擔心的很。」楊過笑道:「郭伯母如果還用這種哄小孩子的語氣和楊過說話,只怕今天就聽不到什麼真心的答案了。郭伯母乃東邪一系,難道對所謂正邪之分還這麼看不開麼?歐陽峰是什麼人,我並不在乎。他真心對我,收我當義子,我為什麼不能接受?蛤蟆功威力無比,我如何不能用,何來邪功之說?正邪不在武功而在乎人心而已。
「楊過自認不是正人君子,這十餘年來受盡人生苦楚,心胸狹窄,不能如郭伯伯那般捨己為人。但我既然受夠了旁人的欺辱,推己及人,我也不會無緣由的欺辱旁人。所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還之。楊過不願受郭伯伯節制,同樣不會讓義父影響我的判斷和決定。郭伯母不必對我說教。」
黃蓉沉吟著道:「你的話很有道理,我也不是不知。只是郭伯母很難相信一個小孩兒能理解得這麼透徹而已。我們終究怕你年少,誤入歧途。你比我當年十五六歲初出江湖時候更懂得這人世間的險惡,郭伯母非常欣慰。既然今日我們坦誠相待,我便直問了,你百般推托,不願你郭伯伯擔當撫養你的重任,又不願拜他為師。到底為何?若說你生性高傲,不願受我們恩惠,那也不像,畢竟你在這裡生活,又學文學武,這恩惠也受了的啊!」
黃蓉的話說完,楊過也是一陣迷惘。最後苦笑道:「我自己也多是不懂。大概……這麼說罷,像楊過如今這般,郭伯伯伯母對楊過打大有恩,楊過日後若尋思著報答,還可以度量。但如若受了養育大恩或師徒大恩,卻無可度量了。楊過欲逍遙一生,不想有太多牽制」
黃蓉笑道:「你義父瘋瘋癲癲的,不能牽制與你。難道郭伯伯就會故意與你為難?只要你無大惡,我們也是懶得管你的。」楊過笑道:「楊過自認不是壞人,但肚子中頗多壞水,又多有怪僻之處,為人處世,雖未必與人有害,卻也未必能為人所容。那樣豈不是讓郭伯伯傷心難做?」
楊過有這樣的想法,當然是想起了自己日後會娶師父小龍女為妻,如今有了這樣的安排,郭靖就沒有處置自己的立場了。這種匪夷所思的想法,饒是黃蓉決定聰明,也無法窺及。她只能把那歸結到楊過脾性怪僻上來了。
這一日兩人談了許多不管緊要的事情,談到江湖中事情,或是當年的不少恩怨,楊過都托詞是母親沒死之前告訴楊過的。黃蓉並不疑心。兩人也算得上交心而談了。黃蓉固然驚訝於楊過的思路之敏捷和見聞之廣博,楊過更對黃蓉的淵博學識和玲瓏七竅拜服不已。
楊過知道黃蓉有個心結仍是不能和他坦白,就是楊過父親間接死在她手中之事。黃蓉哪裡知道楊過清楚當年的是非,而且也對他們沒有絲毫的怨懟。楊過並不揭穿,這個問題太過於敏感,而且對日後而言,沒有坦白比坦白更有魅力。
然後呼呼數月,楊過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和黃蓉學習那些雜學之上了。楊過頗有過目不忘之能,雖都所學不精,但涉獵極廣。郭靖這幾個月中因為幾個弟子資質太差,沒能教會他們什麼高深的功夫,不過一些基本的拳腳招式和用力之法。他現在已經是一代宗師的修為了,即使講解的是最基本的原理,也總直指武學經奧要職。郭芙和武家兄弟大多當作了耳邊風,楊過在一邊旁聽,卻總多有受益,一生受用。
雖沒能接觸到他最高深的武學如降龍十八章和九陰真經等,但是楊過們都學了一套基本的玄門正宗心法。這套心法是郭靖和黃蓉結合了全鎮教玄門內功和九陰真經上的根本法門,簡化後創出來,給弟子們奠基用的。雖不高深,卻最為純正。如果有誰能有三四百歲的壽命,一心修煉此功的話,肯定比那些所謂的高深心法威力大得多,也純得多。這一點比較像西域的龍象般若功。後世的老壽星張三豐一生練習的都只是半部殘缺的九陽神功,但年老之後,內力之純之強,曠古爍今,史上鮮有人及。其理相同。楊過對這套功法極其喜歡,為之命名為「玄清氣勁」並勤加習練。楊過日後估計所學會很雜,以這玄清氣勁為根基,是再好不過了。
楊過由於身兼兩頭,郭靖傳授徒弟們的精妙招式楊過只學了三分之一不到。然而那三個草包哪裡懂得招式的妙用,只戰戰兢兢,一絲不苟的學了些架勢而已。郭靖不許他們學錯任何細節,只等他們日後長大了,功力漸深,自然就懂得其中的妙用了。這就像小童學字,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長輩總要求他們學的一絲不苟。楊過則不同,楊過的見識眼光怎是他們能比,招式或記或忘,但其中奧妙卻淨數領會了,還常常有舉一反三的領悟,讓郭靖教起來心喜不已,爽利自在。相比之下他對三個弟子就不由地要求高了起來。
三人本來資質就差,又遠不如當年的郭靖踏實肯幹,不忿於楊過收到的表揚,把自己受到的批評歸因於郭靖的偏愛,對楊過妒嫉得咬牙切齒。三人都不是胸懷寬廣的主,自以為楊過所學大大少於他們,又多不標準,以為可以輕鬆打敗楊過,於是便常常故意找楊過的茬,想藉機教訓楊過一番,抗議師傅的偏心。
其中郭芙尤其過分。她是郭黃二人獨女,不到一歲便已頑皮不堪。郭靖有時看不過眼,管教幾句,黃蓉卻著意護持,郭靖每管一回,結果女兒反而更加放肆一回。到郭芙五歲那年,黃蓉開始授她武藝。這一來,桃花島上的蟲鳥走獸可就遭了殃,不是羽毛被拔得精光,就是尾巴給剪去了一截,昔時清清靜靜的隱士養性之所,竟成了雞飛狗走的頑童肆虐之場。郭靖一來順著愛妻,二來對這頑皮女兒確也十分愛憐,每當女兒犯了過錯,要想責打,但見她扮個鬼臉摟著自己脖子軟語相求,只得嘆口長氣,舉起的手又慢慢放了下來。待得郭芙漸漸長大,外人知道她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多數對她恭敬不已,竟從無一人訓斥過她一句。這更加助長了她的驕橫。大小武和楊過來到桃花島,在她想來就是多了三個陪玩的夥伴,無形中就拿出了主人家的那種優越感和自覺。大小武唯唯諾諾,對她巴解討好。楊過哪裡會有這種心情?從來都是對她愛理不理。於是郭芙對他最是不喜歡,又妒忌他受她爸爸媽媽的寵愛,不斷教唆大小武和楊過打架。於是三小很快形成了對付楊過的戰線。
楊過內力雖突飛猛進,但修行時日太短,也只有武家兄弟現下的水平。不過他們只會寫花花架子,楊過總能在不著痕跡之下,輕鬆的袢他們一跤或把他們推開老遠。開始時候三人只當是楊過運氣,但十試十敗之後終於承認不如楊過了。他們當然堅信是由於師父師母給楊過開了小灶,妒忌怨恨不已。於是開始二打一,擾得楊過不勝其煩。楊過大怒之下,找機會一個人挑翻了他們三個,並天天追著他們打。
三人開始時候很硬氣,咬著牙跟想盡一切辦法想打敗楊過。哪知道饒是他們自許聰明,卻從沒有勝過一場。幾天之後,三人都開始向師父師母哭訴了。黃蓉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見楊過顯露了少有的童心,又很有分寸,從不下重手,便嘻笑旁觀。甚至還在一邊煽風點火。郭靖本來是要管的,但是楊過信誓旦旦的告訴他,這樣的壓力有利於他們消化郭靖所傳授的武功。而事實上三人被楊過追打的三天中的確突飛猛進了——尤其是防守的招式。他便也默許了楊過的調教方式。楊過覺得日子過得無聊,就愛上了用各種手段折磨著三個小鬼這種消遣方式,對郭芙也沒有絲毫留情。由於她是三人之首,對她尤其不善。三人對楊過由七分怕三分恨漸漸變成了三分怕七分恨。楊過全當不知。
第五章 潛修
忽一日,有丐幫的弟子傳來消息說襄陽的情勢有變,郭靖夫婦不得不暫時中斷對楊過他們的教導,要趕回襄陽。島上所有人到海邊給他們夫婦送行。
眼見大船就要開走了,黃蓉招手叫楊過到他身邊,對楊過到:「過兒,現下島上就只有你柯公公和你能照看局面了。島上機關密佈,尤其是沿海桃花林大陣,我剛才已經啟動了殺陣,也叮囑過你們好幾遍了。雖然有啞僕們看著,但你要也看好武家兄弟和芙兒,千萬不能讓他們調皮靠近。」
黃蓉對楊過的信任,讓楊過如沐春風,當下笑著道:「你們不在,我自然懶得像平時哪般欺負他們。不過黃島主留下的那個書房,小侄可是一直想進去瞻仰一番的。」黃蓉啐笑道:「你個小猴兒!我爹爹的書房,我都不敢隨便進出的。不過我爹已經十幾年沒有回來過了。那裡面也沒有什麼緊要的東西。好吧,既然你答應不欺負芙兒她們,進去就是了。我現在也懶得一點點教你,自己看吧。」
她又想起一事,肅然到:「過兒,你千萬記住了,切不可讓你柯公公發現你練習蛤蟆功。更不能讓他知道你是歐陽峰的義子——當年歐陽峰殺了柯公公六位義兄妹,這等深仇大恨……總之我的話你千萬要記住了。」楊過點頭:「過兒醒得。」忽一笑道:「郭伯母要是不放心,大可以把楊過帶在身邊。我其實也很樂意到外面遊歷遊歷的。」黃蓉笑而不應。她知道楊過機靈似鬼,在外面一個不小心被他溜了,豈不會愁死郭靖?她又叮囑了些別的東西,登船走了。
回到大廳中,楊過叫僕人招來了三個小鬼。他們自然不敢不來。郭芙畢竟脾氣剛硬些,叫道:「壞楊過,你和我媽媽說些什麼?」楊過說道:「郭伯母教我在他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面好好調教調教你們。就是說,除了柯公公,這裡現在我最大,你們都要聽我的。」
郭芙大怒,罵道:「你個小乞丐,天天在我家討飯吃,現在還敢對我這麼說話!」楊過雙眼一瞪,郭芙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但一雙秀眼仍固執的瞪著楊過。楊過知道他的大小姐脾氣,心中並不真的生氣,卻冷冷得說道:「本來我叫你們來時告訴你們我答應郭伯母這些天不打你們了,但是看起來某些人皮肉做癢,還是不打不快啊。」狠狠地掃視了三人一眼。大武低下了頭,武修文怪叫道:「楊大哥,不關我的事,我可沒有頂撞你啊。你打妹妹一個人好了。哥哥你說是不是!」武敦儒低不可聞的嗯了一聲。郭芙見同盟者出賣了自己,大感委屈,哇的大聲哭了起來。跑到外面找柯公公去了。武家兄弟看看楊過沒有出手的意思,跟著溜走了。
楊過不想楊過自己居然這麼有威望,仰天哈哈大笑一番,收拾了一番,搬到了島上的半禁地——黃藥師的書房中去了。這間書房中藏書甚豐,甚至有不少絕版。尤其是對天下各種內力,拳腳,兵刃等的概述,融合了黃藥師一生在武學上的成就和見識,更是他全面的俯觀天下午學的一個不二去處。
楊過先急不可耐的花了三四天工夫通覽了所有武學秘錄,自覺終於開了眼界,只怕現下自己的見識,大可比得多數所謂武林名宿了。而同齡的大小武三人,還只知道一些最基本的武功招式如偷梁換柱,孔雀開屏什麼的。
其實這裡的每一本藏書,都值得一般人鑽研個十天半月,甚至一年半載的才能有所成。但楊過很有點「不求甚解」的意思,對於各本武功密錄只去理解其精華要義之所在,並不研習,所以速度極快。各門武功涉及的領域五花八門,這時候他和黃蓉學習的各種雜學派上了用場。這些算不上頂尖的武學秘笈高深有限,所謂一竅通,百竅通。第一本書他足足看了一整天,別的書總共加起來他卻也就幾天之內通覽了一遍。
楊過很快進入了第二次的通覽。這個書房有極大的空地,四周有武器架,遍佈十八般兵器和各種外門器械,正中還有一個銅鼎爐,估摸是黃藥師研究藥理的時候所用。楊過每有所感,就在空地中演練書中的武學。雖都不是什麼精奧無比的絕學,但楊過頗有融會貫通的感覺。除了內力太差,楊過對天下武功的領悟,比得上不少人一生所學。偶爾有些許不懂的地方,楊過做了標記。柯鎮惡天天調教三小武功,楊過拿所疑之處問他,他大多目瞪口呆,不知所以。老頭子練了一輩子的死招式,雖然頗見功力,但是難有寸進。
這一日柯鎮惡督促著三個徒孫練功,郭芙只是不動,大小武也盯著郭芙,唯她馬首是瞻。柯鎮惡感到孫女兒正在發脾氣,柔聲道:「怎麼了?爹爹不在,就敢和大公公尥蹶子了?」
郭芙扔掉練功的木劍,道:「練這些勞什子破武功有什麼用?我們天天練的好辛苦,還不是打不過楊過?三個都打不過他一個!」她朝大公公膩道:「大公公,你教我們一套厲害的功夫,讓我們打的楊過趴在地上求饒!」
柯鎮惡搖頭道:「沒用。教你們上乘武功,你們這麼懶,根本沒有堅持住的毅力。難道就能打過楊過了?」他不由的第幾萬次的重新囉嗦起來當年郭靖如何如何勤奮,如何阿如何認真,如何如何不怕吃苦……當然當年郭靖如何如何笨他早就忘記了。
郭芙難得聰明了一次,她聽出來似乎大公公口氣中並非沒有「克制楊過的武功」,便牽著他的手一陣猛搖。柯鎮惡沉聲道:「你們真的要學?」三人頓時提起來了十分的勁頭,腦袋點的小雞啄米一般。柯鎮惡道:「那個……嗯……我……這裡有一套三個人合使的上乘劍法,是,那個……上古流傳下來的。你們練好了,楊過自然不會是你們的對手。」
郭芙等三人只覺得戰勝楊過有望,眼中露出了飢渴的神色。柯鎮惡雖然看不見,卻感覺到了。他喝道:「你們如果想學,至少每天好好練習五個時辰以上。你們如果同意,我就傳給你們!」
郭芙躊躇了良久。禁不住武修文在一邊攛掇,咬牙道:「五個時辰就五個時辰。我們答應了。」她平時練功隨心所欲,多讓她練一小會兒她都會殺豬宰羊般的號叫不已,絲毫沒有女兒家的風度,柯鎮惡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能答應的這麼爽快,看得來她多麼急切的想打敗楊過。
柯鎮惡終於能看到孫女兒好好的練幾天功夫了。他心中慚愧:「蓉兒果然妙算,臨走前留下了這套三才陣,叫我要挾三小好好練功。只是要託言是上古陣法,不然知道是她媽媽留下的,芙兒肯定又懶得練習。能讓這個野丫頭靜下心來練功,也多虧了楊過這個渾小子!」他對楊過很不喜歡,甚至有點類似郭芙的想法,覺得楊過身份明明低人一等,卻驕橫跋扈,不服管教。
黃蓉留下的三才劍陣是她夫妻二人結合全真教的北斗七星陣要旨創出來的一套當世一等一的劍陣。黃蓉創這套劍法,多少有點讓三小對付楊過的意思。畢竟自己三個弟子被楊過這個旁聽的半吊子打的束手無策,她臉上也沒有光彩。
這套三才劍陣融至繁於至簡,三個草包弟子固然窮一生之力也未畢能學全其中奧妙,但是只要半個月左右,也能使的七八分形似。只要三人略有配合,就能發揮至少四五個郭芙的威力,或許能夠打敗楊過。
眼見打敗楊過在望,郭芙等三人激動的拚命練功。不過四五天就將全套劍法的基本套路學全了。以郭芙的脾氣,馬上就要向楊過動手,還是武敦儒沉穩,認為報仇不急於一時,最好練的更加熟悉了,才能十拿九穩,生道出其不意的效果。不然萬一沒有打過他,又讓他看到了他們聯手的威力,想出了克制之法,豈是不妙?
其實楊過此時的修為,即使見識過一遍,第二遍也未必能夠做的更好。三才劍陣實在是當世一流的聯擊劍陣,不是他能破解的。當然,看是誰在使了。
過了十來天,郭芙的耐心到了極至,三小也自我感覺大有進步了,便收拾停當,捨卻了平日練劍的木劍不用,逕自從郭靖黃蓉房中找了三柄精鐵寶劍,雄赳赳的向楊過潛修的地方去了。
這一日楊過看到了黃藥師筆記中對西毒歐陽峰白馱山一脈功夫的描述,其中對蛤蟆功推崇備至,認為那和降龍十八章可以並稱當世兩大剛猛掌法,在少林金剛伏魔掌和鐵掌門鐵掌功之上。楊過盤算著自己也算身懷一門當世絕頂的功夫,不由得意非凡。又想起了義父一個人頭腦不清,在江湖中闖蕩,一時間頗是思念,便在廳中以逆九陰運行蛤蟆功,好好的練習了一會兒。
蛤蟆功威力奇大,但是練習的時候也是危險無比,稍有差錯,就很可能走火入魔。楊過的見識,眼光,心理和內力,都遠勝於同齡時期的那個楊過。雖然只學了不到半年,但一套蛤蟆功已經能打得虎虎生風了。打完了最後一掌,楊過一手撐地,口中哇的叫了一聲,擊出掌力,整個身子到著飛起來一丈,頭下腳上定在了廳中爐頂上,緩緩收功。忽的房門被人推開,郭芙等三人一頭衝了進來。郭芙大叫道:「楊大哥練得什麼武功,像個蛤蟆似的。」
他們冒冒失失的闖進來,差點害得楊過經脈錯亂。幸好楊過定力極深,強自鎮住了體內的真氣,不動聲色的喝道:「誰讓你們進來的?不知道這個地方你們是不能進來的麼?」
郭芙不想到大半個月沒有見,楊過還是這麼惡聲惡氣的對他說話,氣惱的道:「這是楊過外公的書房,我們怎麼就不能進來了?」他們畢竟沒有弄得楊過走火入魔,楊過最近見識大長,心情不錯,就點了點頭,道:「說的有道理。不過你們現在功夫不夠,這裡面的書最好不要看,白白亂了章法。」
忽聽得小武尖叫到:「楊過,你不要以為你能打過我們就很了不起了。憑什麼你能看我們就不能看?」楊過見他今日這麼有骨氣起來了,不由得覺得好玩,向他瞪了一眼。武修文在楊過積威之下,小臉陡的白了。
郭芙也詫異的看了看小武,然後耀武揚威的對楊過說:「姓楊的,你別囂張。我們這半個多月練了一套三才劍陣,是上古劍陣,現在你可不是我們的對手了。今天我們來找你報仇的。我們也不希罕看外公的筆記,等媽媽回來,我自會再求她讓我們看。」楊過才注意到他們每人手裡都握著一柄剛劍,擺出了一套合擊的架勢。郭靖黃蓉在島上的時候是不許四人用真劍過招的。而且三人的架勢看起來頗有氣度,似乎不凡。他頓時起了興趣,笑道:「那敢情好,楊過最近也手癢得狠,正要找人鬆鬆骨。」從爐頂上正回身體,跳了下去:「動手吧!」
大武倒是沒有忘記郭靖的叮囑:「楊過,你去挑揀兵器。」楊過揚了揚手,:「不必」三人互望了一眼,一起奔了上來,郭芙主攻正面,二武在旁協從。楊過向前錯了一步,反手一推,輕鬆的破了郭芙的一招玉女投梭,正要開口嘲笑,忽然武修文的長劍無聲息的走道了楊過左肋下,差點讓楊過掛了彩。正要向後跳開,楊過忽然心中一動,作了個虛招,向相反的方向移動,果然武敦儒的劍堪堪劃過。
這幾下發生在彈指之間,若不是三人執著與原來的招式,楊過肯定要受傷。楊過大敗而回,很是沒有面子。三小喜氣盈盈,大呼小叫得又衝了上來。楊過靜靜心神,把輕視的心思放下來,展開空收入白刃的手法再三柄長劍中縱橫。
這時以楊過的眼光,江湖上的一般的招數對楊過已經沒有什麼奧秘可言,然而三小的這套劍陣卻比楊過想像中有威力多了,堪堪抵到十招之外才穩住頹勢。這時候楊過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三個小鬼自以為威力無比的一些招式,由於配合不夠默契,在楊過眼中破綻處處。從三人的配合,楊過看得出來他們還是下了不少功夫的。看他三人由狂喜到低落的表情,他不忍心這麼快將他們擊敗,便徐徐收回了攻勢,讓他們站著上風。
三人還以為楊過已經黔驢技窮了,壓力大減之下,原來不是很熟練的招式漸漸配合的默契了起來。他們的這套陣法極是精妙,一旦拉開了架勢,就綿綿不絕。楊過內力不濟,經常看到那一閃即逝的破綻,卻沒有能力化解,三十招之後居然真地給他們站到了上風。三人呼喝這一陣搶攻,楊過憑著一雙肉掌無法抵擋,步步後退。眼見後背就要抵到牆上了,楊過大叫到:「好了,我認輸,我投降。」以他的脾性,本來就是被人打死,也不會心甘情願的認輸的。不過他從來沒有把這三個小鬼當成過對手,向他們投降只當哄小孩子,並不當真,也沒有什麼心理負擔。
郭芙等三人一起叫道:「不許投降」。連郭芙也把平時那本就不多的淑女風範也全部丟到了腦後,大呼小叫的飛身上來,運足了功力一劍斬向楊過的左半身。楊過只顧後退,不想撞在了書架上,一時反應不過來,身上頓時受了三處劍創。郭芙那一劍刺的尤其深,差點見骨了。楊過又驚又怒,貼地滾到外面,叫道:「好了,別太過分,我已經受傷了。」郭芙哈哈大笑著仍然像向過狠刺。她做事不知輕重,不經過大腦。如果楊過武功還是半個月之前的水平,只怕三人收不住自己的劍勢,很可能會把他一劍刺死。二武稍一猶豫,也舉著劍跟來。
他們這個時候劍陣運行起來了,劍勢綿綿密密,只怕他們想收手都不得了。楊過若還不反擊,今天大概要落個殘廢。他心中恨道:「這些混蛋既然這麼沒有輕重,那就別怪我全力以赴了。」匆忙中楊過運起逆九陰,揀郭芙劍勢中一個破綻,蛤蟆功掌力狂吐而出。三柄劍還沒有遞到楊過的身上,他們的主人就都倒飛了出去,正中的郭芙首當其衝,乾脆暈了過去。倒不是楊過不手下留情,實在是蛤蟆功太過玄奧,楊過遠不能收發由心。
大小武大哭著撲到郭芙身上,只當她已經死掉了。武修文乾脆向外跑去,便大叫道:「楊過把芙妹打死了!」楊過不去睬他,先把身上傷口稍稍處理一下,走到郭芙身邊,一把搡開武敦儒,到郭芙身邊又是掐人中,又是打耳光,終於把她弄醒了。楊過現在的功力太淺,還不能把真氣渡到別人體內給他療傷。
郭芙醒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哭,朝楊過拳打腳踢。楊過不願意對她動手,就縱身到丹爐上,自己脫了上衣,撕了衣服重新包紮滲血的傷口。郭芙對接近一丈高的丹爐顯然無能為力,哭喊著找她柯公公去了。
第六章 血戰
楊過被三人一通搗亂,徹底壞了原本的好心情。當下走到外面看海。啞僕送來晚飯,楊過也只是草草的吃了兩口。一股莫名奇妙的煩躁之意不得疏解,彷彿哪裡出了什麼紕漏。
眼見暮色降臨了,楊過正要睡覺,忽然聽得外面遠遠的傳來了柯鎮惡的怒吼聲:「楊過那小畜生在哪裡?歐陽峰在哪裡?」吼聲未畢,接著一聲長嘯,柯鎮惡朝楊過這裡直撲了上來。楊過恍然,原來忘記告訴三小,叫他們不能把和他交手的情況告訴柯鎮惡了——不過以他們的脾氣,如果知道原委,可能還會添油加醋。
楊過聽著柯老頭吼聲中的憤怒和苦痛,下意識的感覺不妙。便穿好衣服,從一邊武器架上抽出一把短劍背在身上,走到門外迎接。遠遠見到柯鎮惡帶著三小奔了過來,臉上怒氣勃發,花白的頭髮顫動不已,鐵拐每次杵到地上都是一聲悶響。
楊過淡淡的行禮:「見過柯公公。」楊過從來不願奉承這個老頭兒,以至於對方一直相信楊過沒有郭芙等人孝心,對楊過最是不喜。今天看來不能善了了。柯鎮惡沉默片刻,吼道:「楊過,你這個小畜生,說,你的蛤蟆功和誰學的?」
楊過微怒,慢慢的道:「請柯公公好好說話。楊過雖然不肖,卻不是畜生。」柯鎮惡氣得發抖,叫道:「小畜生還翻天了,老子為何罵你不得?」楊過傲然道:「我楊過在這桃花島上,既不是奴僕,也不是雜役,甚至不是郭伯伯的弟子。我和郭伯伯有言在先,只是在桃花島做客而已。不知柯公公憑什麼要我像大小武那般對你畢恭畢敬。」
柯鎮惡顯然沒有想到楊過會有這一招,盛怒之下,一鐵拐向楊過腦袋砸來,道:「你是客人,說不得。那我照江湖中的規矩,打你又如何?」鐵拐力大勢沉,郭芙見柯鎮惡真的動了手,嚇得花容變色,只道楊過會被一杖打死。鐵杖停在楊過腦袋上面一寸處,柯老頭喝道:「你說不說?」
楊過狠狠地瞪著三小。三人又是害怕,又是得意。楊過不準備說實話:「柯公公如何知道楊過用的是什麼蛤蟆功?」柯鎮惡冷笑道:「我和老毒物歐陽峰做了一輩子仇人,難道還不知道他的拿手功夫?你不承認,難道我就相信了?」楊過故意說道:「原來那是蛤蟆功啊。我原來不知道那功夫叫什麼名字,只是在黃島主的書房中找到了本秘籍,照著練的。」
柯鎮惡當然不相信,且他比楊過想像中精明:「你能擊敗他們三個聯手的三才劍陣,蛤蟆功至少有好幾年功力。說,歐陽峰和你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傳授你他的獨門功夫?你潛伏倒桃花島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你和那老毒物到底有什麼不軌的企圖?我就說,你老子是個混蛋,你果然也不是個好東西!」他越想越覺得楊過在桃花島是在進行一項大陰謀,潛意識裡面把這個當成了和楊過動手的理由——否則以他的身份,就算和歐陽峰仇恨再深,也是不好意思和楊過這樣的一個小孩子動手的。
楊過看得出來,老頭兒已經被仇恨沖昏了頭腦了。現在他若是向他服軟,甚至於拿出晚輩的身份跪地求饒,柯鎮惡也不能真地把他怎麼樣。不過以他的脾氣,能向不如自己的郭芙等人服軟,卻不會向強於自己的柯鎮惡低頭。何況柯老頭的語氣和說話的內容更刺激了他。楊過感覺一股熱血衝到了頭腦上,冷冷的回答:「家父死去已經很久了,請柯老前輩留點口德。」他語氣一轉,不叫他柯公公了。
柯鎮惡一窘,恨恨得說:「他是個怎麼樣的人,我也懶得說。你既然這麼了不起,有本事就爽爽快快的說出你和歐陽峰的關係,還有你到桃花島,到底有什麼企圖。」
楊過懶得再和他糾纏,他也不認為自己和義父的關係有什麼瞞著別人的必要。和柯鎮惡的衝突遲早都會發生,也沒有必要等到某天郭伯伯郭伯母都在,讓大家都為難。不管後果如何,今日作個了斷就是。他說:「我的蛤蟆功是我義父傳給楊過的。至於我來桃花島,當然是來做客的。」
柯鎮惡仰天悲吼一聲,叫道:「好,好。各位弟弟妹妹們在天之靈,看老瞎子先殺了這個小毒物給你們報仇!」不再顧及身份,一杖向楊過腦袋砸來,定要砸的楊過腦漿崩裂。楊過這次當然不會不加躲閃了,在鐵杖落下前就退回到了書房大廳中。
柯鎮惡追了進來,一杖緊似一杖追殺楊過。他武功雖然不高深,那也遠不是才學了半年的楊過可比,功力上的差距更是猶如雲泥,再加上楊過年紀尚幼,身矮手短,對著一個高大的成人,很多招式根本沒法使。
既然正面相抗楊過沒有贏的可能,而且從各個方面來看,楊過都沒有理由對他使陰招,楊過只有躲。先是跳到那丹爐上——今天楊過已經跳上來不少次了。老頭子看不見,耳朵卻著實好使,他怒的用枴杖將那上千斤重的丹爐敲得咚咚響,叫到:「小畜生你給我滾下來。」楊過氣惱地回罵道:「有本事你上來啊,老瞎子。」
且不說老頭兒怒發如狂,楊過自己也愣了愣,雖然自己不喜歡她,但自忖也不至於揭他的短處。而且罵出那句話的時候,楊過有種很玄妙的感覺,彷彿另一個楊過——更像自己的楊過——在對著下面白髮蒼蒼的老頭兒叫罵,而他的另一部分,只冷冷的看著雙方的對峙。彷彿他的靈魂深處,還有這個的靈魂似的。
一時間,楊過原來的回憶都變得虛無縹緲了起來,分不清楊過是楊過還是一個別人。人的意識是多麼的玄妙!人們能懂得的,永遠只是冰山的一角而已。
正當楊過陷入了莊周夢蝶似的思考之中時,忽然整個身體一斜,原來柯鎮惡在盛怒之下,竟然奮起神力,把這個丹爐給推到了。看來他是有點失去理智了,居然連黃藥師的東西都敢毀損。
楊過趁著丹爐倒地時的轟隆聲偷偷的溜了出去。郭芙等人雖然看到了楊過,但他們很明顯被柯公公的沖天怒氣給嚇壞了,不敢吱聲。和柯鎮惡對峙了半天,楊過還真得有點餓了,便順手搶了武敦儒手中拿的糕點,從偏門揚長出去了。身後猶傳來老柯的吼叫聲。
這一夜楊過不敢回屋中睡覺,在海邊找了個巖洞湊合了一晚上。天剛剛亮,他正要起來弄早飯,就聽到了郭芙的尖叫聲「我找到了,楊過在這裡!」然後就看見柯老頭在郭芙的指點下像一頭發怒的獅子般衝了過來。
楊過本來以為給他一夜時間冷靜一下,他會退讓一步,至少要等到郭伯伯他們回來再說,哪知道自己還是低估了他對歐陽峰的仇恨和他那種「只要和歐陽峰相關的人就不會使好人」的偏激心態。看來他真地想殺死自己了。
楊過站到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面說道:「柯公公,您太衝動了,我們好像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何必拚個你死我活。」柯鎮惡寒聲道:「小毒物,認賊作父,人人得而誅之!拿命過來吧。」說完向楊過撲來。
這塊石頭楊過昨天就作過手腳,他在石頭下面墊了一層沙子,這時候悄無聲息的將石頭輕輕推前了半尺。柯鎮惡畢竟看不見,頓時吃了大虧,枴杖在半空中就抵在了石頭上面,大出乎他的意料,使力不勻,重重的摔了一跤,險些傷了筋骨。
後面的郭芙不由得笑了出來,讓柯老頭怒中帶羞,羞助怒勢,一時間咬牙切齒。掙扎起來,鐵拐舞的計計力沉。楊過躲的並不輕鬆。他使盡了手段一點點挪開,生怕沾上他鐵拐一下,不死也是重傷。等出了柯鎮惡能夠一擊畢殺的範圍,才提起功力,奮身向一邊的樹林中逃去。柯鎮惡不等理順真氣就氣喘吁吁的追了上來。
他聽風辨物的本事大大的高出了楊過的估計,原來以為在桃花林中他會追楊過不上,哪知道楊過的速度漸漸的居然沒有他快。有一次楊過還被樹枝掛了一下,差點被他逮到。還虧得楊過連發陰招,例如用樹枝反彈襲擊他,或者屏氣凝神,把手中的長劍放在他快速移動的身體前面……雖然不能真的傷到他,但是很好的騷擾作用還是有的。以楊過的靈活,既然打定主意防守,他也對這個伸手靈活之極的半大小子無可奈何。
雙方僵持的局面,從郭芙加入戰圈開始不一樣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妮子根本沒有意識到楊過和柯鎮惡正以命相博,見楊過們一追一逃,彷彿捉迷藏似的,便本著對柯公公的偏愛,帶著武家兄弟給楊過搗亂。她笑嘻嘻的拍手鼓掌,指出楊過的不斷變換的藏身地,害的楊過沒有絲毫休息的時間。
楊過敵不住他們聯手,一次大意之下,被柯鎮惡趕上了,差點一杖打斷了楊過的右腿。楊過一聲慘號,右腿頓時麻木劇痛。現在他受了重傷,基本上只能任柯老瞎子魚肉了。
楊過看他絲毫沒有放過自己的意思,一咬牙,決定不顧一切,把他引到桃花陣中去了。和柯鎮惡對上不久,他就有預謀地一直在桃花陣四周轉悠。他早就打定了主意,萬一實在不行就用桃花陣脫身。
楊過右腿不能行走,便強行運起蛤蟆功,以手代腳迅速的在桃花樹梢上穿行,上肢和頭臉被樹枝劃的鮮血長流。柯鎮惡一邊聽聲辨位,一邊在樹下急趕,不知不覺間他們便來到了桃花陣邊上。
整個桃花陣瀰漫著一股詭異的迷霧,看起來就不是善茬。楊過這時渾身是血,右腿酸痛欲死,接近極限了。他大叫一聲:「柯老兒,你膽敢追過來!」縱身向桃花爭中撲了過去,不過事先卻用左腿勾住了一條樹枝。這樣等他身子投入陣中後,樹枝會把楊過拉回來。他心中緊張,左腿用盡了全力,肌肉都繃緊了。
眨眼之間,他的身體投入到了桃花幻殺陣之中。就好像從不缺水的魚陡然被扔到了沙灘上或者一個活生生的人被丟到了鬼蜮之中,他立即有了一種極度不適,驚恐,虛弱的感覺,「死」這個念頭侵入到他的腦海中。龐大的陣法壓力差點讓他當時就支持不住,鬆了左腿。幸好這時候腿上掛著的樹枝開始回彈,把他的身子大力的扯了回去。
柯鎮惡不知是計,縱身撲向了桃花陣。身在半空,他忽然心中一緊,憑他多少年在桃花島的生涯和桃花陣傳來的殺氣,他一下意識到了自己的所在和楊過的目的,不由得一陣絕望。
這時候楊過正被枝條拉了回來,和他投過去的身體相錯。看著他蒼蒼白頭從自己眼前劃過,他一陣不忍,忽然抓住了他的腳,手上用力,堪堪把他的身體甩在了陣外,他自己的身體卻無法控制地向他身上壓過去。柯老瞎子還沒有站穩,就下意識的以枴杖掃了過來,正打中楊過胸腹,楊過在空中的小身軀彷彿飛出去的繡球般,直跌入了那幾乎被譽為無可化解的桃花幻殺陣中。
當年桃花島陣勢被歐陽峰憑借一張桃花島的機關圖破解,然後歐陽峰在桃花島上殺了江南七怪中六怪,嫁禍給了黃藥師。雖然事後真相大白,黃藥師卻極為惱怒。原本的桃花陣只是九宮八卦陣的改良,本身殺傷力有限,只是讓陷身其中的人一直兜***而已。黃藥師大怒之下,把他一生所學的最具有殺傷力的機關陣法都融入了那寰島的桃花陣中。後來黃藥師更加入了極為精妙的幻象陣法,以至於陣中的機關虛實相生,破無可破,甚至連黃藥師自己都沒有把握身處陣中之後能夠活著出來。他十分得意,命名之為「桃花幻殺陣」,並傳授給了女兒黃蓉。
這桃花幻殺陣殺傷之力太大,平日從不開啟。這次郭靖黃蓉雙雙離島,島上老小都沒有什麼抵禦外敵的能力。事實上為了防備歐陽峰,黃蓉才啟動了這個殺陣。她離開之前,早就安排了不少啞僕注意島中眾人動向,守住陣眼,決不能讓他們靠近這個危險的地方。楊過和柯鎮惡的大戰,讓看守桃花陣的啞僕們極為緊張。旁觀的郭芙等人都被遠遠的攔在了一邊。不過啞僕等人雖有心攔住柯鎮惡和楊過,只是能力不逮。
柯鎮惡將楊過打入了絕境,怒氣收斂,才意識到自己的衝動。他回想起來最後那一刻其實是楊過救了自己,不由更是後悔。只是他生性固執之極,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過失,恨恨地想:「靖兒要是不滿意我殺了這個小畜生,就殺了我便了。」他這般一想,又憑空升起了一股怒氣,抵消了原本心中的一絲歉意,只覺得殺了楊過也沒有什麼。
他拖著傷痕纍纍的身子走到外面,郭芙等數人焦急的等在那裡。郭芙叫道:「大公公,大公公,楊過呢?」
柯鎮惡道:「我把他殺了。」不再理睬他們,逕自回去休息。這時候他心裡面到底怎麼想,卻是沒人知道了。
郭芙等三人驚的目瞪口呆,郭芙喃喃道:「完了,爹爹回來,會打死我們的!」
第七章 死生
一落入陣中,所見所感立即彷彿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無窮無盡的殺機讓楊過無法呼吸。死一般的寂靜。他一動不敢動,準備迎接入陣後必然會碰到的第一觸發機關。至於這個機關是實是虛,卻沒有一定的規律。
半盞茶的寂靜之後,忽然迎面只見一方千餘斤左右的巨石向他撞了過來。楊過閉上眼睛,穩住身子毫不動彈。這個桃花幻殺陣的特點就是虛實相生。人在陣中,不但找不到方向,只能轉圈圈,而且眼前會幻象紛陳,例如這塊砸過來的巨石。一般人都會把幻像當真,疲於奔命。一旦你懈怠下來,又很可能碰到些機關暗算,要了你的命。
楊過在跌入陣中之前就想好過了,不管剛入陣的時候碰到什麼情景,他都一動不動,他從黃藥師的藏書之中知道,在幻象叢生的陣法中一旦閃躲,就會陷入連環陷阱之中,九成九會累死在陣中。一動不動,挺過這第一個幻象,多活一會兒再說吧。
感覺著那巨石飛快的向自己砸來,楊過甚至能感覺到巨大的石體帶動的罡風刮得他臉頰生疼。一股壓力由遠而近,讓他從心底裡升起一股寒意。
楊過不由自主地開始相信這一切並不是幻像,從懷疑到非常懷疑,最後簡直是肯定了。人總是有種執謬的認識,總是最相信看到的情況。那塊巨石顫巍巍的當頭砸下,他明明看到了那石頭上面的紋理和青苔。那種讓他氣血壓抑的壓力如此強勁,他無論如何都不相信那是個幻象。他若是不閃躲,定會被砸的腦漿崩裂。一刻間又彷彿是永恆,他感覺著越來越迫近的巨石。最後一刻,他忽然確實相信了,這個石頭是真的!
眼睜睜的等死的滋味,不經歷過的人無法想像。穆念慈死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楊過都是一種漠視死生的狀態,他總感覺自己靈魂飄忽不定,不知道所歸何處。然而當這一刻這麼清晰的面對死亡的時候,他不由的驚訝於從心底裡升起的一股極為強勁的不屈不撓的求生欲。
他現在面臨一個選擇,這塊石頭有九成可能是真的。如果他躲開的話,會陷入無窮無盡虛實不辨的陷阱之中,能多活片刻,卻絕對沒有再活下去的可能。如果不躲開,他有一成的希望暫且活著,然後堅持呆在原地不動。郭靖黃蓉近期如果能回來,他還有萬分之一不死的可能。如果他此時已經能有郭靖級別的武功,他肯定選擇前者,去挑戰這桃花陣中無窮無盡的機關。但是他現在的狀態,看起來只能等死。
楊過的理智做出了殘忍的決斷,他猛地睜開了眼,眼睜睜的看著那巨石靠近,佔據了自己全部的視野卻不動分毫。這個時候能管住自己雙腿和身軀不像外移動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以楊過的定力,他還是決定大吼一聲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努力了一下,沒有吼出聲音來。第二下的時候,他感覺自己腳趾頭的力量都用到了咽喉上,而且那吼聲之悲慘和蒼涼,讓他自己都心驚。真正被迫無奈的用命去博這萬分之一的生存機會,他感覺自己渾身的鮮血都燃燒了起來。
剛走開沒有幾步的柯鎮惡和剛準備離開的郭芙等人都聽到了楊過的嘶吼之聲。沒有帶上任何的功力,聲音本身的那股無與倫比的殘酷的寒意讓經歷了一生風雨的柯鎮惡都顫抖了起來。一直到楊過漫長的嘶吼聲嘎然而止,柯鎮惡才聯合啞僕們將被嚇的癱倒在地上的三人拖了回去。聽到這聲叫,他確定楊過是死了。
不同的是,聽著自己的叫聲,楊過確定自己還活著。
那一刻楊過就「看」著這巨石「穿」過自己的腦袋,一個強烈的信念提示他:他的腦袋已經被砸碎了,他甚至還能聽到自己腦漿紛飛的聲音。但他知道那畢竟是假象,不管再真實——因為他持續的叫聲,而不是因為他還有知覺。事實上那時候他已經不確定自己是以活人在想像還是以靈魂在思考了。他甚至有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剛才他相信了那個「我已經死掉」的念頭,他的大腦真的會停止運轉。這一刻間的恐懼,足以將一個正常人的意識嚇得停止工作!幸好他的神經粗不可言。
過了老久,楊過的六識才漸漸恢復正常。他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已經完全汗透。身體所有的肌肉似乎都抽了筋,顫抖不已。
楊過就開始了漫長的等待,不敢有任何動作,彷彿又回到了出生前在母親的腹中的歲月。他不敢動,還不能睡,三個時辰之後,他的傷口大多停止了流血,但是過多的失血讓他一陣陣頭暈。他一點點蹲下,再躺下,用一種最省力的姿勢睡著,繼續等待。
大概五六個時辰之後,楊過開始感到燒心般的乾渴,於是乎各種有關水的幻像開始在他眼前浮動。它們是這麼的真實,他不得不在心中不斷催眠自己「我已經被捆住了……我沒有辦法伸出來手……那些水有毒……」
不知多久後楊過又開始感到餓,用一樣的辦法催眠自己,憑意識牢牢的將自己的身體捆在那裡一動不動。偶爾的昏厥現在是他最大的享受。醒了再昏,昏了再醒。由於是在桃花陣中,枝頭上偶爾有一兩片凋零的花瓣落在楊過四周,這就是他唯一的食物了。在他三尺之內的花瓣每一片都被他捲入了腹中。三尺之外的花瓣靜靜的和他一起躺在那裡,他雙眼噴火,眼睜睜的看著卻不敢動,只能憑借近乎自瘧的意志力克制自己撲過去吞食的衝動。昏迷的時候他固然什麼都不知道,清醒的時候他卻對自己的意志力敬佩不已。
不知道多少次之後,他開始疑惑,為什麼自己還沒有死?而且也對自己總掙扎著不死感到奇怪。他估計自己躺在這裡至少已經三四天了,為了獲取那可憐的一點水分,他的口中和胃裡裝滿了清晨的時候帶露珠的泥土。渾身上下彷彿沒有一處地方受大腦的控制了,他簡直能感覺到傷口的腐爛。這個時候,只要他確實有了一點「死去,解脫」的念頭,他的肉體肯定立即撐不住垮掉。
母親死後,楊過一度沒有了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興致。不是經過了這一次,他委實不知道,自己的求生意志竟然是如此之強。
地上泥土濕了五次,表示又過了五天。楊過仍然沒有死。除了他那該死的求生意志外,還幸好他在將死未死之間無意中讓自己的真氣運行進入到一種類似於龜息大法的方式之中,他把自己的軀體調整到了一種類似於動物冬眠的封閉狀態。即使如此,他的意識深處也感覺到自己的生機在一點點凋零。他覺得自己現在不是一個人的身體,更像是一株深秋裡不斷枯萎爛死的樹木。
又過了三天,楊過終於沒有死成——這一次不是他自己計算出來的了,他早就進入了假死狀態。他居然不吃不喝,整整在那裡躺了十二天。當然,如果那些花瓣和帶一點水分的泥巴不算的話。
楊過陷入陣中十二天之後,郭靖夫婦回到了桃花島,一干人先高高興興的搬了半天行李,又分發了禮物什麼的——這讓郭靖後來還一直為之自責,不應該耽誤那麼長的營救楊過的時間。事實上楊過當時反正也深度昏迷了,遲一點早一點沒有什麼兩樣。不過如果再耽擱三四天,估計楊過就死硬了——最後還是郭靖先問到了楊過的所在。他一開始不見楊過卻沒有發問,只當侄兒脾氣古怪,自己躲到什麼地方看書去了。
像麻雀一樣快活的三個小鬼一下焉了,他們已經確定楊過是死了。郭靖預感到不妙,撼著郭芙的肩膀,一個勁的逼她快說話,郭芙哪敢開口,看著爹爹一點點陰沉下去的臉色,只是哭。
黃蓉看柯鎮惡面色怪異,就柔聲問道:「柯公公,到底怎麼回事?四個小孩子又打架了?過兒呢?」
柯鎮惡自認為逼死了楊過,事後想想的確既沒有理由,又沒有立場,隱隱有些後悔。楊過那垂死的一吼尤其讓他心驚。雖然還堅持認為自己除掉小毒物是對的,但如今卻多少有點不敢面對徒弟,扭過臉寒聲說到:「那個小畜生,小毒物,給我殺掉了。」
郭靖大叫一聲,立即傻掉了。他雙眼陡然由黑轉紅,渾身抽筋似的發抖。饒是他一生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他現在也了有一種不知魂歸何處的感覺。
黃蓉也有點昏,但是她慌而不亂,隨便問了幾句,便大體搞清楚了緣由。他們夫妻倆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像到只離開了一個多月,竟然會發生這樣的大事情。且不說郭靖傷痛欲死,便是黃蓉,想到楊過在他們臨走前想和他們一起卻被她拒絕,也不由得一陣後悔。
立即關閉了桃花幻殺陣之後,一群人便浩浩蕩蕩的去給楊過收屍。見到楊過,他們也認為他已經死了。楊過趴在那裡完全沒有了氣息和生機,身上滿是血污的傷口,爬滿了蛆蟲和蒼蠅。那明明是一具屍體。
郭芙驚叫一聲,躲入了黃蓉懷中,哪敢再看?大小武也嚇得手腳冰涼。從此柯鎮惡重新確立了在三小心中的權威。
郭靖雖一直控制著自己,這時候看到楊過「死」得這麼慘,終於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別說郭芙,便是柯鎮惡於黃蓉最近十來年裡也從來沒有見過郭靖這般號啕過。眾人都悚然。
還是黃蓉心細,發現楊過口中含的泥巴還比較新鮮,身體上也沒有那種放了十來天的屍體應有的惡臭,更進一步發覺了楊過那若有若無的呼吸。她當機立斷,立即用玄功封住了楊過週身各大穴道,算是把楊過固定在當前狀況下,不至於一口氣接不上來死掉。
好玩的是當時郭芙斷定楊過已經死掉了,正在抱怨說她媽媽不該抱著個死屍,楊過忽然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她很乾脆得暈了過去,從此怕了好幾年的鬼。
楊過根本不知道自己無意中這麼厲害的嚇唬到了郭芙。他被救回去之後半個月才從假死狀態中回復了正常的呼吸和心跳。又整整一個月,耗費了黃藥師的無數靈丹妙藥,他才勉強恢復了元氣。郭靖一直用內力封閉了他的全身穴道,讓他陷入昏迷之中,怕他清醒著受不了黃蓉為他施為的各種難以忍受的治療方法。這一日黃蓉確定楊過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才為他解開了穴道。
楊過醒了過來,彷彿深度醉酒的人似的,前一個意識還在桃花林中,再睜眼就看到了郭靖那佈滿了血絲的雙眼。
郭靖看到楊過醒了,大喜過望,柔聲對楊過道:「過兒,你醒了?別怕,郭伯伯在這裡!這一個月來你嚇壞我了,我只當你醒不來了……」說著就又有點哽咽了,又大聲對外面喊道:「蓉兒,過兒醒過來了,快把那參湯端上來!」
楊過搖頭晃腦了半天,才想清楚了現在的情況。黃蓉推門進來的時候,正見楊過憤然掀開被子跳下了床,逕直向外闖。郭靖慌忙攔住了楊過,道:「過兒,你怎麼了?不是腦袋睡迷糊了吧!你現在身子虛得很,多躺躺休息。」
楊過果然覺得頭重腳輕,全身沒有絲毫氣力。這次劫難,耗了他一大半的生機,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跡了。楊過咬牙忍住,不借助郭靖的攙扶站穩了身體,笑著道:「郭伯伯放心,我頭腦還有點暈,但是還沒有糊塗呢。只是我在桃花陣中的時候,不敢稍有動彈,整整忍了那麼多天,當時我就曾發誓,要是楊過不死,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站起來到處都走動一下。今日終於能夠如願所償了,郭伯伯何必攔我!」郭靖聽得心酸,滿臉悲愴。他很難想像這麼一個小孩兒經歷了那般無法想像的苦難。那種絕境,便是想想,他就不寒而慄。
事實上楊過心中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去殺掉柯鎮惡。如果一個人只能死一次的話,他覺得自己這一次已經死了千萬次。然而他現在又能做什麼?衝動是魔鬼。楊過緩緩收斂了自己的殺意,從心底裡感到了無力和悲哀。死裡逃生的所有感覺重新湧向他的腦海,沒有完全散去的恐懼簡直要衝散了他的靈魂。
黃蓉目光深深地看著楊過,輕輕的道:「過兒,你昏迷著一個多月,郭伯伯沒睡過一夜整覺地守著你,你心裡面,難道還對他存有戒慮麼?在郭伯伯面前,大可不必這麼累的!」楊過心頭一震,轉頭看了看郭靖慈愛的臉,忽然感到了滔天的辛酸和無助。他第一次作出了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應有的動作,他撲到郭靖的懷中,哽咽了起來。
郭靖輕輕撫著楊過的腦袋,嘆息道:「哭吧,過兒,放開了哭,沒人笑話你。」楊過很想微笑著對他說:「我不怕別人笑話。我只不願示弱。」但他竟然停不住哽咽,彷彿十來年的悲苦要一朝發洩完畢似的。這次楊過的神形皆受了大創傷,連苦練了多年的忍耐力都下降了不少。即是如此,他的哽咽越來越激烈,但卻始終沒有哭出聲來。
郭靖長長地嘆氣。黃蓉搖頭苦笑,口中喃喃地說道:「我從來沒有見到過比這個孩子心思更沉重的人了。可怕的忍耐力,可怕的意志!用之為善,則……若為惡……」
楊過終於沒有哭出來,他又暈倒了。
第八章 離島
郭靖把楊過放在床上躺好,和黃蓉走到外面,唉聲嘆氣了半天,道:「大師傅這一次實在是……太過了。過兒縱有諸多不是,罵他一頓,實在不行,狠狠地打他一頓不就行了?怎麼能把他逼到桃花陣中?這一次過兒能死裡逃生,真是楊兄弟和穆姐姐在天之靈保佑!他小小年紀受如此折磨,我思想之下,心如刀割啊!」他為人至孝,平日裡從不敢對柯鎮惡有絲毫不從。這番抱怨,也只會和黃蓉一個人聊起。
黃蓉卻在思考另外一個問題,她疑惑的說道:「按照大小武和芙兒所說,應該是楊過把柯大師傅引向桃花陣的。楊過對這個陣的利害知道得很。以他的精明和手段,怎麼會反而被柯大師傅給打進去呢?」
郭靖說道:「過兒把大師傅引向桃花陣估計也只是一時的糊塗。事到臨頭,他應該做不出來這種把人推向絕境的事情的。大概他一時手軟吧。具體什麼情況我們也無從得知。大師傅不肯說,過兒更是固執,從他口中一般是問不出什麼的。」他一生忠厚對人,素來又喜歡楊過聰明伶俐,自然向好的方向想楊過。他所想倒也是大差不差。只不過楊過沒有那麼忠厚。那天關鍵時刻救回柯鎮惡,並沒有經過多少思考,只是本能的出手,現在不能說不後悔。黃蓉知道丈夫的脾性,當然一笑了之。
郭靖仍在後悔對楊過照顧的不夠,對黃蓉說道:「過兒經此大難,頗傷元氣。我怕他受了驚嚇,想等他好一些的時候讓他和芙兒定親,給他壓壓驚。」
黃蓉不由得大驚失措,斷然道:「那不可!我可不敢把芙兒嫁給他。」郭靖奇怪的問:「這是為什麼?當年我爹爹與楊叔父約定指腹為婚,我和穆世姐沒有結成夫婦,已經是違背了長輩的心意。我爹爹就只這麼一個遺命,楊鐵心叔父臨死之際也曾重托於我。可是於楊康兄弟與穆世姊份上,我實在沒有盡上甚麼心意。若我再不將過兒當作親人一般看待,怎對得起爹爹與楊叔父?而且過兒聰明伶俐,你還說他是個不世出的天才,長得又漂亮得很,如何配不上楊過家芙兒?」他有了這個念頭已久,就生怕黃蓉不同意,不由得說了一大堆。
黃蓉嘆氣道:「其實是我們的草包女兒配不上他啊!」她和楊過想處越久,越是對楊過捉摸不透。楊過學武不到半年,就能輕鬆擊敗都算是世家子弟,且頗有兩三年根基的郭芙等三人聯手的精妙劍陣,這種武學天才,她聞所未聞。就是和她學文,不過三兩個月楊過就把她那廣博的學識通了個十之五六。雖不精,但勝在廣博。
黃蓉一生最是聰明不過,為人處事,總有一種一切在握的從容。但對於楊過,她卻總覺得有些力不從心。她從來不知道楊過下一句話要說什麼,下一件事要做什麼。非但不懂得楊過的心思,她甚至不能看出來楊過的脾性。在原來的歷史上,她不敢把郭芙嫁給楊過,是因為當時的楊過脾性怪異,暴躁,且執繆無比。怎麼看日後的不會是個好東西。相對而言,她更害怕現在的這個深不可測的楊過。一個十二歲的小童,居然能控制住自己,在幻象叢生,真假難辨的桃花殺陣中一動不動的潛伏了十二天。黃蓉自認即使是現在的自己也堅持不來。
適才楊過剛醒的時候,她看出了楊過大病初癒後的軟弱,便慫恿楊過大哭一場。這固然對他身體心裡都有益處,也出於她想度量一番楊過的心思。然而楊過受了那麼多折磨苦痛之後,對著淳樸的長者郭伯伯,居然還能忍住不哭出聲音來,讓黃蓉悚然。
黃蓉雖然沒有學過現代心理學,也知道楊過的心思封閉的有多深,心裡面藏著外人無法想像的陰暗。她甚至懷疑即使對楊過施展九陰真經中的移魂大法,也休想從他口中掏出來他不願說的事情。
她也無法判斷楊過的善惡。他一方面對母親至孝,一方面坑蒙拐騙而絲毫沒有心理負擔。他喜歡大開大闔快意縱橫的招式武功,卻心思陰沉到了極點,讓人心寒。這麼完全不可把握的人,黃蓉是無論如何不敢把女兒嫁給他的。
這種心思她自然沒有辦法和她的傻相公分析,只能斷然拒絕郭靖的意見。郭靖笑道:「芙兒雖沒有過兒聰明,但女兒家笨一點又如何了?過兒不會嫌棄的。」黃蓉道:「你這是嫌棄我太過聰明?好啊郭大俠,你便休了我,找個又笨又溫柔的女人去!」郭靖開懷笑道:「還不是怪我自己太笨了,夫妻倆總要有一個聰明人,才不會被人欺負啊!我哪裡敢不要你,就是你不要我,我也追著不放你走。」黃蓉啐到:「老沒正經。」
她接著道:「過兒未必會嫌棄芙兒,但是他未畢會同意和芙兒定親的。他心思深沉,芙兒這次間接的差點害死了他。雖說她是年少不懂事,只怕過兒仍在心中怨她。再說現在芙兒還小,什麼都不懂。過兒卻老成的很,和他談天,我都常常有不知所云的時候。兩人完全沒有共通之處,過兒很可能看她不上。」不等郭靖發話,說道:「而且如果我估計不錯,過兒就要走了。」
郭靖驚道:「走?上哪兒?」黃蓉道:「過兒其實最是驕傲不過,受不得別人給他半點怨氣。你郭伯伯對他親若父子,他心裡面雖然感激,卻未必喜歡。你若和他平輩相交,估計他會對你更加親密。
「我和他講學的幾個月,若是擺出老師的樣子,他就低頭不語,神情冷漠。若是我像對朋友般和他探討所學,他就意興飛揚,侃侃而談,所言多有奇特有理之處,對我也才開始恭敬起來。」
郭靖張大了嘴,怪道:「可……可……可我的確是他郭伯伯啊!如何又是朋友?亂了輩分。」黃蓉笑:「你到不要管這些,過兒對你還是極為尊敬的。我適才沒有說完,柯大師傅這次險些逼死了他,以他的驕傲和個性,既然不能在我們眼前報仇,勢必就不可能和大師傅共處一島。你難道能讓大師傅回嘉興?」黃蓉憐惜地看著左右為難的丈夫。心理面想,如果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而楊過還願意留在桃花島,那到說不定真的如柯鎮惡所說,他是有所圖謀的了。
郭靖怒道:「柯公公豈是他能記恨的?別說他沒有死,就算是真的死在了柯公公手上,他一個小輩也不能說什麼二話。過兒極為孝順,怎麼會不懂這個?」黃蓉古怪的笑了:「靖哥哥,過兒的孝順和你想的不一樣的。他能捨掉自己的性命讓穆姐姐多活幾年,但即使是穆姐姐,想出手取他性命,他也會還手的。」
頓了頓又道:「再說了,柯大師傅和他又有什麼關係了?你又不是過兒師父,柯大師傅既不是他的師公,也不是他家門長輩。嚴格說起來,由於他父親的關係,兩人還有世仇呢。你憑什麼讓過兒孝敬柯大師傅?你以為之前過兒不願被你撫養,又不願拜你為師是什麼原因呢!」
郭靖啞然。良久道:「一切且等過兒身體好點再說。他若願意留下最好,不願留下的話,我再勸他!他只是個孩子。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他再次在江湖上流浪了。」
黃蓉可以說是楊過自己之外對楊過的瞭解最深的人了。楊過果然如她所料那般,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就在考慮離開的事情了。
不過黃蓉小看了楊過。楊過遠不是她想像中那麼陰沉。畢竟他的身份低賤,除了郭靖黃蓉真正對他沒有這方面偏見之外,旁人都有一種相對他高人一等的優越感。楊過雖然不會隨便看不起任何人,但對別人的這種眼光卻無法忍耐。尤其是他對歷史和未來的預知。許多的人和事,他還沒有看到開始就已經看到了結局。淺薄的人會為此沾沾自喜,以為先知先覺。只有真正身處其中的人才能感覺到那種接近死亡的灰白。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而且沒有結果。
如果楊過是個厚顏無恥的人,大可以利用他的先知先覺,作一個出色的演員,周旋於各個勢力之間,為自己牟取最大的利益。然而由於楊過的驕傲,他根本不屑於此,甚至會為之放棄一些原本屬於他的東西。例如碰到歐陽峰的時候,他不願意拜他為義父,即使為之放棄逆九陰和蛤蟆功也在所不惜——雖然歐陽峰的親情最終還是感動了他。
總之,種種的矛盾一直在他心中給予他折磨。他也始終沒有能放開懷抱。桃花島美絕天下的風景和郭靖夫婦的恩情,原本一直在緩緩的填補他心中的空缺,他最近已經選擇性的忘記了一些困擾他的大而不當的東西,更多了不少笑容。這次突如其來的身體和心靈的雙重重擊再次讓他陷入了那種讓人瘋狂的哲思之中。
如此的楊過如何能夠像一個正常的小孩子那般嘻笑玩耍,撒嬌撒潑?在黃蓉眼中,他自然陰沉到了極點。憑心而論,黃蓉對他的提防不能說沒有道理。
不願和柯鎮惡同處一島,的確是楊過離開的理由。不過這個理由只在潛意識裡面發揮作用,楊過自己甚至還沒有發覺。
這一次死裡逃生,楊過並沒有怨天尤人。就像楊過不屑於對郭芙這種小女孩記仇一樣,對一生孤苦的柯鎮惡,楊過也懶得記恨。只是楊過開始意識到,還留在桃花島的話,真的不是件明智的事情。
楊過這個似是而非的楊過,超越了這個時代的見識眼光,配合著楊過本身的桀驁與孤獨,注定了楊過不能容於這個世俗。郭靖信奉的綱常教條,對楊過而言是世界上最無稽好笑的東西。然而在一個時代,就要遵守一個時代的遊戲規則。就好像下棋,即使你喜歡圍棋而不喜歡五子棋,在五子棋的棋盤上,你不能用圍棋的方法落子。留在郭靖身邊何益?郭靖的確待楊過如子,然而愛之深,責之切。以楊過對世俗的藐視,最終第一個要殺楊過的,就會是這個郭伯伯。
這些算是從小節上看。放眼天下大勢,連黃藥師這種超然灑脫的人也要瑾尊的大義——抗蒙,對楊過而言,也少了不少它應有的光彩。畢竟蒙古統一天下是大勢所趨,腐敗的南宋根本沒有資格繼續佔據著江南的半壁江山。他身處此時,或許不能坐視漢人百姓被蒙古人屠戮,但是要他把抗蒙作為畢生理想,卻是很難。
那麼楊過的存在,意義又何在?人生如棋,然而終究不是棋。他自忖不能像違背自己喜好去遵守五子棋的規則下五子棋那般完全融入這個社會,用他們的價值觀作為楊過的價值觀。他又不可能完全超脫了規則,看戲一樣過完這一生——這樣的話和死掉又有什麼區別!
世俗的情感總脫不了大規則的制約,就像作為東邪的女兒,天下第一女智者的黃蓉,最終陪郭靖戰死在了襄陽城下。這就是她為了郭靖的愛情付出的代價。楊過懼怕這種感情,但楊過又不能永遠拒絕接受。楊過能忍受寂寞十年,二十年,但不可能忍受一生。
這個時候楊過開始強烈地想念他未來的師父,未來的姑姑,未來的妻子,小龍女。這種思戀深刻到刻骨的地步。雖然還沒有見過面,甚至還沒有從別人口中聽說過她,只是因為那個無法解釋的原因,在楊過的腦海中刻下了小龍女的性情。楊過已經瘋狂的愛上了她。這個世界上,只有她能夠配得上他。只有她能毫無保留的愛他,而沒有任何世俗的牽掛制約。楊過也只能毫無保留的愛她一個,決不帶任何功利凡俗之心。彷彿已經相戀過千百年,又經過了千百年的分別,楊過現在不顧一切的要回到小龍女的身邊。
楊過不屬於這個時代,而小龍女不屬於這個人世。
平時楊過的神經堅硬的像石頭一般。他不是不能,而是不願意這麼感性的分析自己的感情。他更願意隨心所欲的練功,隨心所欲的生活。但是再堅強的人,在最虛弱的時候,都會發現許多平時忽略的東西。他才知道,母親死後——甚至母親死前,他就已經將自己的一生和那個古墓中的好女那麼緊密的聯繫到了一起。
楊過身體漸好之後,那種恨不得立即飛到古墓中陪伴姑姑的軟弱柔情自然就消退了,但他已經明確了自己的目標:離開桃花島,趕赴終南山活死人墓!和柯鎮惡的決裂,未必是原因,卻一定是借口。
柯鎮惡也沒有等到楊過使用他做借口的時候。楊過恢復了之後,柯鎮惡一直和他互相避不見面。楊過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殺意。而殺掉這樣一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卻是個自己不屑為的事情。柯鎮惡應該是羞愧。幾天之後,他便受不了島上壓抑的氣氛,獨自離開,回嘉興賭錢去了。
桃花島每個月都會有固定的船駛來運送補給。這個月的補給船離開一天之後,楊過失蹤了。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在柯鎮惡已經離開了之後,完全沒有徵兆的情況下,楊過會這麼悄無聲息的消失。黃蓉推斷楊過是搭載的補給船走的。郭靖當下就乘船追了出去。
黃蓉自從上次過後,不敢放心的將幾個小孩子留在島上。她囑咐了郭靖找到楊過之後要盡快回島,她自己則留在島中沒有跟去。開船之前夫妻倆人商量了對楊過的安排。黃蓉很想讓楊過跟隨她父親黃藥師。雖然兩個人一樣怪僻,但越是這樣,估計黃藥師越能夠壓得服楊過。可惜東邪行蹤莫測,好幾年都沒有見過他了。最後郭靖決定找到楊過之後帶楊過上終南山。
黃蓉送走丈夫之後,悉心調教女兒和另外兩個徒弟。她對三小出賣楊過的行為非常不滿意,三人學文學武的進度也讓她惱怒。習慣了楊過的舉一反三之後,她更是對三個草包的無知恨得咬牙切齒,一連幾天沒有展開過笑臉。郭芙從來沒有見母親這麼嚴肅的調教自己過,不敢像以前那樣撒嬌賴皮。現在整個桃花島都瀰漫在少了兩個人之後的蕭索中,她甚至開始懷念幾個月前媽媽坐觀楊過欺負他們三個人時候的一臉壞笑了。
這一日郭芙與兩個師兄在黃蓉的監督之下練習了好幾次當日大敗在楊過手上的玄門三才陣,自覺現在配合得沒有什麼破綻了,便對母親撒嬌道:「媽媽,現在那臭小子楊過要是還在這裡,看我們不打得他跪地求饒。」
黃蓉下意識的就想冷笑。她還是忍住了,摸了摸女兒的腦袋道:「你們比起來你們楊大哥,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啊。他若不是吃虧功力不夠,你們難在他面前走上一招。」
郭芙不滿意的噘起了嘴:「反正他現在又跑出去當要飯的去了。哼,不在桃花島上,看他到哪裡學習功夫,還不是要被我們超過的!」黃蓉看自己的草包女兒很難得的開始推理一件事情了,又氣又想笑。
郭芙忽然問道:「媽媽,爹爹的船應該到港口了吧,你說他會把楊大哥帶回來麼?」
黃蓉笑道:「怎麼的?你楊大哥在這裡你天天想欺負他,走了又想念他了?」不等郭芙不依,黃蓉忽然站起來驚叫道:「錯了!楊過不在那條補給船上面,他在靖哥哥的船上!」
第九章 路上
楊過就在郭靖的船上。他原本是準備坐補給船回大陸的。但是如果他們很早的發現自己失蹤了的話,他很容易就能被追上。於是楊過就帶了點乾糧,趁著沒人先偷偷潛到桃花島上常用的出海船的底層,用廢料搭了個夾層,安安靜靜的運起了楊過命名為「小龜息法」的低耗功法,等著船的開動。
當日的劫難固然讓楊過元氣大傷,但是他也大有收穫。本來以他現在的層次自創內功無異於癡人說夢。但那日楊過被逼入了絕境,用盡了一切的方法節約消耗,體內的真氣隨著他的意願無意中進入到一種近乎先天胎息的運行路線。楊過本身的玄清真氣脫胎於最精微正宗的道門內功法門之中。這種由玄清真氣變異而來的真氣之法極重於對身體的操控,和佛門修身法門龜息大法頗有相通之處。但楊過的法門自然遠比不上龜息大法玄妙。所以他命名之為「小龜息法」。
運行小龜息法,楊過就會變的有如一具屍體般。固然不容易為人發覺,但也沒法應變任何突發狀況。郭靖功力通玄,楊過只能用這種休眠似的方法,希望能瞞過他的耳目。
楊過攜帶的大概三天的乾糧支撐了楊過在海上漂泊的十來天。相對那次的十二天不吃不喝來講,這委實不算什麼。郭靖一直在海上眺望那條提前一兩日離開的補給船的動向,不住的催促水手加速,卻不知道自己尋找的人就在自己腳下。
這一日海船終於在海邊找到了那艘補給船。那船剛才靠岸沒有超過一個時辰。郭靖急忙跳了過去查訪。他一離開,楊過就有了感應——這是楊過在那次劫難中獲得唯一的好處,就是楊過的靈覺大大的提升了。這種在生死之間捕捉到的感覺,使楊過在精神極大的集中之後,能做出一些模糊而正確的判斷。
楊過狼吞虎嚥的吃完了手中一直節省的口糧,大搖大擺的從底艙中走了出來。他無視那些忙著將船停在港口的啞僕們驚疑的眼神,逕自跳到了岸上,找了個客棧好好地洗了個澡,然後在這個港口小鎮最大的酒樓,撿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桌菜,還要了一罈酒,開始大吃大喝。他知道郭靖此時憂心忡忡,不會有上酒樓喝酒吃飯的心思。酒樓中人顯然從來沒有見過楊過這種老神在在的少年,摸不清他的底細,倒也沒人和楊過廢話。
在楊過坐在這裡之前,楊過就看到窗戶外邊坐著個俊俏的小乞丐。他微一注目,就看到了她襤褸的衣衫中無意露出來的一點膩若凝脂的頸項,還有那雖然烏黑,但是明顯透著股女兒家纖巧美態的手。看她的舉止,應該是個功夫不弱的江湖子弟,至少內力比楊過渾厚。好像是個嬌生嫩養的,不知道什麼原因在這裡淪落成乞丐了。
楊過想起了當年郭靖初出江湖碰到易容為小乞丐的黃蓉的事情。難道現在流行女扮男裝,且化妝為乞丐麼?不過這個創意楊過馬上就準備借鑒一半——叫化子,委實是這個時代的窮人長途跋涉的不二法門。這頓飯吃完,楊過就準備一路討飯到終南山了,原因是楊過身上的錢遠遠不夠。在這個時代長途旅行是需要強大的經濟實力支持的。
楊過大吃大喝的時候,那女乞丐不知道向楊過這邊觀望了多少遍。一看就是個雛丐,想開口討,又不好意思開口。楊過實在被她那種掙扎給弄得心裡著急,主動向她道:「小乞丐,餓了就上來吃。」她顯然抖了一下,頭低得快蹭到胸口了,遠遠的進來坐到了楊過對面,拿起一個雞腿就啃了起來。他們兩個都很像餓死鬼投胎,一整桌的菜被他們風捲殘雲的消滅了乾淨。
楊過慢慢的喝酒,打量著她吃飯時候抬起的頭臉。雖然臉上滿是髒灰,但姣好的輪廓和嬌嫩的皮膚隱隱可見。估計她比楊過大不了多少,也就十三四歲的樣子。洗乾淨了再一打扮,應該不比粉雕玉琢的郭芙差。居然在這小地方見到這麼個美人坯子,楊過不由差異萬分。
那落魄的姑娘忽然低聲道:「我不是乞丐。我只是和我師兄走散了,我在這裡等他,又沒有錢……我不是找你乞討的……我只是太餓了。我……」她被楊過打量的不自在起來,心中又極為羞慚,便低下了頭,朝外面跑了出去。忽然跑了回來,對楊過行了個禮:「多謝小哥今日的飯菜,日後我會報答的。」拔腿又要走。
楊過叫住她,道:「錯。我叫你小乞丐,你沒有反對就上來吃飯,算是默認了乞丐的身份。既然是乞丐,吃了別人施捨的東西,那是不必言謝,更不必報答什麼恩情的。對麼?小乞丐?」
楊過刻薄的語氣讓那落魄的姑娘自尊心受創。她單薄的身軀都抖了起來,終於道:「那好。我不謝你就是了。」她這般說,是承認自己適才算是乞討了。對於一個極有自尊心的女兒家而言,這當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楊過笑道:「又錯了!你何時見過有人請一個乞丐上桌子吃飯的?我可沒當剛才時是施捨飯菜給一個乞丐,我只知道剛才我在和江湖中偶爾碰倒的一個朋友在一起吃飯喝酒。你道謝是對的。」
那姑娘慧質蘭心,知道楊過的這話一出來,給她剛才的乞討換了個性質。她極以乞討為恥,楊過保存了她的尊嚴與顏面,她不由心中感激:「多謝您了,小——我和我師兄到這裡來有點事。他臨時有事要出去幾天,卻忘了給我留下銀子。他明天應該就會回來了,我到時候……」
楊過打斷了她:「我不管你是為什麼當的乞丐。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今日請你吃了這頓飯。我們素不相識,當然是有企圖的。我也不求明日,今天你就報答我好了!」她一愣,揣摩楊過話中的意思,竟然不敢把他當成一個比她小的小孩,慎重得道:「你要我做什麼?」
楊過脫掉了外衫,赤裸了上身:「你也脫衣服吧!」事實上他上身只有這一件。
那姑娘驚的跳了起來,小臉頓時變了顏色,隔著那麼厚的灰都能看出彤紅來:「你,混蛋。我……」她後退好幾步,似乎想翻窗逃走。
楊過怪笑道:「怕什麼?我又打不過你,又不能吃了你。我還是個小孩子,能對你作些什麼?真不知道你小小年紀,心裡面想著些什麼。我只是要和你換一身衣服。」
「我要到遠方去,盤纏不夠,就只好當一回小乞丐了。想當乞丐沒有一身行頭怎麼成!我看你身上得不錯,用我的衣服和你換了怎麼樣!」那姑娘沉默不語。楊過知道她不是不願,其實是源於她女兒家身份,不好意思再陌生的男人面前換衣裳——即使是他這種小鬼。楊過卻假裝不知道。
他明知道這個女子相當有性格,明明不是乞丐,僅僅是因為沒有否定自己先前對她的稱呼,楊過胡攪蠻纏的一通忽然亂語,她居然咬牙接受了。楊過自認如果是自己,不管對方是否於自己有恩,肯定先把說法打回來再說,更死也不會讓步。雖然他並不認同,卻相當欣賞這種坦然。他故意用言語排兌她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沒有道理!且不說我們的交易你佔了便宜,你大可以用我的衣服換取兩頓飯——就算起來今天楊過請你吃飯,與你有頓飯之恩的份上,你也不應該吝惜你的一件乞丐裝啊!我不求你湧泉相報,只此一事!」他刻意忽略了對方是個女子這個最大的障礙。
姑娘終於無奈的脫下了外衣。楊過處心積慮的想著看到她衣服下面的剛剛發育的少女身材,可惜失望了。裡面還有厚厚的好幾層。大熱天的,也不怕熱著!
楊過恨恨的接過了那衣服披在身上。頓時一股女兒家的極淡的幽香直向鼻翼鑽來。她既然潦倒的有如乞丐,自然不會有香粉什麼的打扮自己。看來這衣服上的淡香是源於她少女的體香了!這種讓人一嗅之下,便不枉此生,能忘卻一切陶醉其中的幽香,楊過在小郭芙身上也聞到過。但或許是心理因素,遠遠沒有這次來的明顯且誘人。楊過故意深深地聞了兩下,叫道:「好香的衣服!看來今天賺到了,哈哈」大笑著出門而去,還順手把她的靠在門邊的行頭——一根「打狗棒」給拿在了手上。
那姑娘被逼無奈和楊過換了衣服,心中只當他是個小鬼,完全不懂兒女之事。雖然她自己比楊過也只大兩三歲而已——女孩子總是比較早熟。早知道這個小鬼臨走還會這般輕薄,她寧死也不會屈服。
事實上楊過也是仗著自己年幼,才和那姑娘開這種玩笑,而不至於讓對方真正羞慚。出了門,楊過就不再去關心身上衣服的舊主人的感想。深深吸了口氣,張開雙臂,現在他又自由了。不再有牽掛,不再有猶豫。不需要堤防別人的疑慮,不需要惦記別人的恩情了。楊過,楊過,今日終於踏足到了江湖之上。天下會為他作出怎樣的變動?他又會讓這天下變動到什麼地步?
或許,楊過志不在天下。權勢名利對他而言當真不是什麼有份量的砝碼。楊過仰仰頭,他意欲縱橫江湖,無敵於天下。世俗的力量是地面的王者。既然不能且不願正面與之相抗衡,他就要做一隻翱翔在九天之上的飛鳥。沒有人能夠束縛,沒有人能夠奈何。
當然,他首先要找到姑姑。如果沒有她的注視,他所做的沒有意義。
楊過離開之後三天,郭靖匆匆忙忙地趕到了這裡。他本來在那補給船上沒有找到楊過,一時彷徨無計,只好坐船回去,準備向老婆大人討教。船行沒有多久他就收到了黃蓉用白雕傳來的消息,才知道原來楊過一直都在他的船上!他不由懊悔,大罵自己豬腦袋。
這時候黃蓉已經照會了沿海的丐幫弟子協助郭靖找楊過。郭靖自己順著楊過的軌跡一路打聽到了楊過吃飯的酒樓,酒樓上不少常客都對三天前那個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小子印象深刻。
跑堂的居然還認識郭靖。他三兩句就把楊過當日的情況向郭靖說了個清楚,包括請了那個小花子吃飯,並且還和他(不是錯字,這些人不知道那是個姑娘)換了衣服的事情。
郭靖不由得苦笑起來。一旦楊過扮作了叫化子,茫茫天下叫他到那裡去找?這時候一直在另外一邊默默吃飯的一男一女兩個少年靠了過來。郭靖江湖經驗還是相當豐富的。他剛進這個酒樓就注意到了這兩個少年,現在再一看,更是欣羨不已。
那男子大概二十一二歲左右,目光犀利,神光內斂動靜之間顯示了極為高深的武學修為。他大概是使劍的,整個人都好像一柄出鞘了的寶劍一般,讓人不敢逼視。郭靖將江湖中有名的青年高手想像了一遍,居然找不到哪個會有他這般的氣勢。這個人即使是相比自己,也只差一籌而已!他旁邊的小姑娘年紀尚幼,武功看來要差的多,但是目光從容堅定,氣度非凡,更容光照人,並不比黃蓉當年差了。
那青年男子對郭靖作揖行禮道:「郭大俠請了。在下華山派寧可成,旁邊的是我的師妹寧可卿,見過郭大俠。」郭靖趕緊還禮,雖然心裡面嘀咕著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華山派,禮數上仍然做的很到位。問道:「不知道少俠有何見教?」
寧可成恭敬的說道:「請郭大俠恕在下冒昧,郭大俠俠名滿天下,降龍十八掌天下無敵,家師生前武功大成不久就渾身癱瘓了,不能和您交手,他鬱鬱終生。家師大前年病故。我和師妹為家師守孝了三年,如今自覺已經有了家師七八分的功力了,特地從華山趕來。求郭大俠不吝賜教,以全家師遺願。」
郭靖沒想到居然碰到了個挑戰的。他甚是喜歡寧氏兄妹風骨,但現在急著找尋逃走的侄子,便推托到:「尊師讚譽,郭靖愧不敢當。郭靖武功微不足道,如何能指點尊兄妹?在下有個侄兒,半個月前和我走散了,在下剛剛才打聽到他的一點消息,正急著去找尋,若有得罪,請容日後道歉!」說著行了禮,就向外面走了出去。寧可成顯然極為惋惜,但是他甚有風度,並沒有強迫。
那一隻一言不發的小姑娘寧可卿卻忽地追出去叫道:「請問郭大俠…..」郭靖回頭發問。寧可卿紅著臉問:「請問您的侄子叫什麼名字。」郭靖答道:「楊過。姑娘認識他麼?」寧可卿喏喏的說:「我……不認識他,只是想問問。他一個小孩兒在外面多有凶險,我想知道他名字,若是在江湖中碰到了他,叫他自己來找你,別害的大人們擔心!」心裡面叫道:師父不許我撒謊,今天卻沒有辦法了…難道叫我告訴郭大俠說三天前那個小叫化子就是我,而且我還不知羞恥的跟他換過衣裳。
小姑娘拙劣的謊話只能騙過郭靖。郭靖很感激的拱拱手,道了謝之後,展開身法向最近的丐幫分舵去了。寧氏兄妹目送他離去,眼中神情各不相同。
楊過知道郭靖會到處找自己,卻不願意見他。他自由自在的當著小叫化子,能討到就吃,討不到就揀那些富貴招搖的人大偷特偷。他沒有學武之前偷竊的手法就已經很熟練了,現在下手,更是天衣無縫。實在在偏僻的地方,楊過就用石子彈弓什麼的打一些獵物,在郊外燒烤著吃。
一路向西北而去,開始幾天之後,漸漸的楊過感覺到不對了。到處都有叫化子明查暗訪,看來是衝著自己來的了。一路躲藏之下,眼看就要渡過黃河,在風林渡口楊過被幾個背著三四個麻袋的丐幫弟子攔住了:「小子,你是楊過麼」
第十章 霍都
楊過笑著迎了上去:「幾位大哥是要找我楊兄弟麼?」
那幾個丐幫弟子原本奉命在此尋找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叫楊過的,似乎是黃幫主和郭大俠的一個侄子。他們看楊過一切條件都比較符合,便隨口一問,也沒有真的指望能夠立上什麼功勞。現在聽楊過的話,似乎眼前這個小子知道那楊過的消息,都不由眼前一亮。
丐幫弟子對郭靖黃蓉的崇敬,並不在對洪七公的仰慕之下。只是他們夫妻手段通天,眾人也很難有機會為他們效力。黃蓉每每對丐幫有什麼吩咐,也是從她幫主的身份出發,是為了丐幫和天下,從來不牽扯到私人之事。難得有這個機會,頓時無數丐幫弟子蜂擁而出找尋楊過。尤其是嘉興一帶,達官貴人的少爺甚至小姐們也都常常會莫名其妙的被好幾個目光炯炯的乞丐兒盯梢。
黃蓉沒有想過,一直在南方長大的楊過的目標卻是黃河之北的終南山。相對而言,對於北方,丐幫的搜索力度不夠。即使如此,幾乎所有的鬧市,客棧,茶館,小商舖,窮人集聚地,都有一絲不苟的乞丐們在無形中查探了。風林渡口是丐幫在南方最北的據點了,越過黃河就到了蒙古人掌握的地盤。想在那邊尋找一個孩子,不知道會被多少暗探盯梢,更不知道會惹出多大的麻煩!所以這些守在風林渡口的丐幫弟子們雖然不相信那個想過會從這裡經過,每天的盤查卻仍然一絲不苟。
丐幫眾人被楊過一句話轉移了注意力,大喜過望之下,就有個年輕力壯,背著四個麻袋的弟子叫做焦大發的代表眾人走上了前:「你知道楊過在那裡麼?」
楊過砸咂嘴,把手伸到前面,作了個捻錢的動作。學著叫化子唱蓮花落的方式唱道:「好心的化子哥哥們啊,可憐小弟本來也是廟堂公子,如今流落到江湖,衣堪憂來食無著,早上飢餓晚上寒,好不易認識了楊過,他把一條路兒指給我。說是有封信要交給郭大俠,我跑個腿兒就有賞——」化子們笑著打斷楊過得唱,焦大發道:「好了,別裝瘋賣傻了。那個楊過給你的信,你放在那裡?快告訴我們,大大有賞。」他一個乞丐兒正兒八經的對一個小孩子說「大大有賞」,旁人看起來真是古怪之極。當事人卻絲毫不覺。
楊過從懷中摸出來前幾天自己寫給郭靖的信箋,交給了他。道:「那楊過特意指點我叫我在這裡把這封信送給你們,說是叫你們轉交給什麼郭靖的。」焦大發稍微看了看信封,確認無誤之後就收了起來,他掏出三兩銀子對楊過說道:「這是郭大俠給我的跑路費。你再告訴我們楊過的去向,它就是你的了。」
楊過笑嘻嘻的搶過銀子,指著北方道:「他一直在向北走。他古怪得很,說要去找個暗無天日的地方過幾年。反正我是不懂的。」那焦大發也嘟囔著道:「這小鬼夠精明的啊!動了半個丐幫的力量找尋,還居然真的被他逃到了北方!不管了。那邊是蒙古人的地盤,亂著呢!讓郭大俠操心吧。我把他的原話帶到就是了。什麼『暗無天日的地方』。他想找狗洞鑽麼?真是……」
楊過向他們聊了會兒天,等有一條北渡的小船過來了,他拱拱手,坐了上去。在船上楊過還和他們揮手道了別。眾乞丐看他眉清目秀又人小鬼大,很是可愛,對他很是喜歡。更難得是他對他們這群襤褸骯髒的乞丐們的態度,不卑不亢,更沒有那讓這些大有理想的乞丐們心中不爽卻又只能道謝感激的那種同情可憐。
送走了楊過,這邊的乞丐們總覺得那裡彆扭。中間有個人嘀咕道:「他們好像忘記問問他是誰了。一個小鬼,獨自稱乘舟過黃河,委實奇怪。難道他就是楊過?」眾人相對看看,都搖了搖頭。幾人都不是頭腦十分靈光的人,想不清楚就不想,準備直接去找郭靖交差了。不過他們都在爭執著誰能夠得到這個難得的面見郭大俠和黃幫主的機會。最後還是年輕有為,且足足有四個麻袋的焦大發光榮的獲得了這個機會。他懷中揣著同伴們積攢的麵餅,攜著楊過的信件一路朝桃花島方向奔去。沿途還有丐幫弟子為他接風洗塵,贊助些剩湯剩飯什麼的,過的好不愜意!等他風塵僕僕的趕到桃花島,真的站到了心中偶像黃蓉和郭靖面前,交上信件之後,原本準備好的無數表達仰慕和忠心的話,卻是一句都說不出來。
郭靖急切的接過楊過的信,大聲念了出來:「郭伯伯郭伯母:楊過此時已身在黃河以北。衣食無憂,性命無礙。當日桃花島之仇,不擬再報;伯侄之情,來日可續。郭靖乃天下人之郭靖。楊過螻蟻小人,幸勿掛念。」他念完之後,禁不住淚流滿面。
黃蓉心中慼慼,卻強自言笑,撫慰那緊張不已的焦大發,並詳細向他詢問了當日收到楊過信件的情景。聽完之後,以黃蓉的聰明,立馬知道了當日那個送信少年就是楊過。她知道憑這些弟子,原本無法留住楊過。倒不能責怪他們愚笨——如果他們聰明一點,識破楊過的計謀的話,楊過自然會有更匪夷所思的辦法再次讓他們上當。
她只細細的詢問了送信少年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推想楊過的意圖。那個什麼「暗無天日的地方」的話讓郭靖更加傷感,黃蓉卻極為困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一二年之後,郭靖才從終南山得知楊過身處古墓的消息。黃蓉聽聞之後,更苦惱無限:「這個孩子難道原本就知道他的目標是終南山古墓?沒有可能啊!這個地方連我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焦大發倒也機靈,見黃蓉一個勁的追問那個少年的情況,不由後悔當日忘記了詢問那少年的性命。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大家都不信的猜測,不由遲疑的問道:「黃……幫主懷疑那個小子是楊過?」他一想之下,大覺得可能,那小子不正是往北方去麼?年齡,相貌什麼的都很符合!看黃蓉臉色,大概是承認了,頓時他悔的腸子都青了,哪裡復有半點這幾日那種為幫主夫婦辦成了事的趾高氣揚?
其實也不能怪焦大發等人被楊過欺騙成功。畢竟楊過一番唱念作打,表演的天衣無縫。誰想到這麼個小孩兒滿口謊話卻能臉色不變的?他的出場身份——幫楊過送信,更是讓眾乞丐從第一反應中否定了他是楊過的可能。這種玩心理的把戲,楊過是個好手。
焦大發灰溜溜的回到風林渡把情況一說,整個風林渡分舵的乞丐們都萎了好幾年。
事實上那幾個乞丐給楊過留下的印象相當好。畢竟他們只是乞丐,能那麼忠於職守,又能大方的將郭靖發的活動費贈送給楊過這個出賣自己情報的人。可見丐幫在洪黃兩代幫主的治理之下,弟子大多勤勞誠懇,當真好生興旺。
小船在黃河中飄蕩著。正是初秋時節的傍晚,漫天清澈的接天河水倒映著殘陽,江面紅波跳躍,讓楊過好一陣陶醉。他彷彿回到了在桃花島,像往常的每個傍晚那般,一個人劃著一葉扁舟在島邊礁石叢生的水面上,迎著燦爛的晚霞靜靜的注視著遠處天海相接的水平線。直到那天水一色的燦爛晚景統統被黑幕收入夜晚的靜謐之中,才悠悠的回轉。
不去思想離開美景如畫的桃花島,那個承載了自己一生中最享受最悠閒的地方,到底沒有沒有那麼一點後悔。他感覺著隨著日落一點點襲來的涼意,身體和魂魄都隨著小船在水波中蕩漾。連日來的疲倦讓楊過進入了深深的夢鄉之中。他這一刻只希望這小船就這麼一直飄蕩著,沒有盡頭。
彷彿陡然間從天堂墜入了地獄,楊過忽然聽到船家絕望的尖叫聲和別的乘客的叫罵,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整個小船陡地一震,然後被一股巨力拋向了半空中,立即解體。船上六七個人全部掉到了水中。
水中一股巨大的吸力拉著楊過的身體,貼著一艘大船的船身向河底而去。他大略知道了原委,想必是他們的小船撞碎在了一艘大船上。現在如果沒有方法自救的話,被這個漩渦拉到了大船的船底,他就算有郭靖的武功也不免一死了。楊過一邊運氣封住呼吸——這個楊過現在最在行——一邊順著船身仔細的摸索。眼看瞬息之間他就要被拉入水底,他的手終於摸到了一處凸起。在求生的意志力作用下,楊過發揮了平時三四倍的力量,死死的扣住這個救命凸起,咬牙堅持著。
大約有一端飯的時間之後,兩船相撞形成的漩渦漸漸消退了。楊過由於缺氧差點悶死在了水中。虛弱的身子順著木頭大船的紋理一點點向上浮,終於升到了水面上。耳中聽得有人亂嘈嘈的呼叫,然後有人放下來了一條繩子。楊過把繩子繫在腰上,由他們把手腳無力的自己給拉了上去。
船上的水手們七手八腳的給落水者施行急救。楊過在水地下接近一頓飯時間沒死,還自己爬了上來,甚至腹中沒有積水,讓這些老舵手詫異不已,只當楊過受到了河神的庇佑。楊過自己默運了兩遍玄清氣勁,回復了大部分的精力。正要給救命恩人們道謝,忽然聽得一聲驕橫的腔調:「讓開給本王子看看,居然有個小孩還沒有死掉,害的本王子輸給了達爾巴。」
舵手們立即恭敬地站到了一邊,楊過看到了一個青年蒙古貴族,搖著一柄鐵扇,扇面上一朵嬌艷欲滴的玫瑰,用既藐視,又好奇的眼光俯視楊過。他的身邊走來了一個大漢,長得臉削身瘦的藏僧,手中握著桿金杵,看起來份量很是可觀。楊過便認定了這兩個人就是蒙古王子霍都和他的師兄達爾巴,只是很懷疑他們為什麼坐著北上的船。按楊過地分析,早在數個月前他們就應該剎羽終南山活死人墓的啊?(原著中,楊過在桃花島不久就和柯鎮惡衝突,被郭靖送到了終南山,當時正碰到霍都等圍攻全真派。)
後來楊過才知道,姑姑小龍女十八歲生日的時候霍都的確曾召集了一批亡命之徒企圖攻下終南山和活死人墓。不過這次沒有了全真門下對郭靖的誤會,一群烏合之眾碰上了絕妙無比的一百零八人的北斗七星陣,被挑的七零八落。霍都對上了王處一,達爾巴對上了丘處機。兩個老道大發雄威,叫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魔頭們吃了敗仗。
霍都相信了江湖中的謠言,立誓要拿到傳說中古墓中的絕世武功和不可勝數的財富。他便從中原武林中找了幾個志同道合且手段高明的敗類,尤其找到了號稱江南第一機關大師的百曉先生準備再上終南。這次他們準備走精兵路線,繞開勢大的全真派,逕自溜到古墓中尋寶。他們現在人剛聚齊,一齊坐船北上。剛才不小心兩船相撞。霍都等人便興致勃勃的下注賭博,賭小船上會不會有人死裡逃生。結果霍都輸給了達爾巴。霍都自詡聰明,無論大事小事總要死死的壓著師兄一頭,才肯甘心。別人覺得這次打賭霍都輸了,只是無關輕重的小事情。霍都臉色不變,心中卻定下了找回面子的決心。
「這小鬼看起來沒有什麼出奇的啊,命怎麼這麼大。」霍都看著楊過。楊過的眼神空曠無邊。霍都大笑道:「你們看他呆呆的,是不是嚇傻了?」一邊朝楊過噓道:「喂,你是傻子麼?哈哈……」楊過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們。既然霍都誤會楊過是傻子,他就當回傻子,省得還要編一通鬼話敷衍他。
霍都看楊過呆頭呆腦的樣子,確定了楊過就是個傻子。「當真是傻人有傻福!一船的人都淹死了,就一個小傻子活了下來。害的老子輸了一袋子上好的馬奶酒。」他伸手把楊過提在半空中,目光陰森的道:「聽說你在水中悶了半天都沒有死,不如我再你悶一次。」他生性謹慎,死死的盯著楊過眼睛。楊過眼中始終沒有半點神采。霍都心中奇怪自己的過度小心,笑道:「本王子賭他這一次在水中撐不過半柱香時間。這次你們還賭不賭?」
幾個南方的武林敗類笑道:「這小子縱然命大,現在也只剩下小半條命了。我等才不願賭這必輸之局呢!」
霍都看連達爾巴那種愣頭青都不願和他賭了,不由得洩氣。他好勝心極強,現在不能翻盤,頓時生出了一股怒氣。甩手給了楊過兩個耳光,打得楊過頭暈眼花。用繩子把楊過捆住,還墜上了一塊重鐵,道:「我看你還有沒有好運氣。本王子就不信邪。一炷香時間之後,你要是還不死,本王就饒你不死——哼,反正你是個傻子,也聽不懂。」他一甩手,把楊過重新扔回了黃河中。
如果他不打楊過那兩個耳光,楊過現在肯定會想辦法解開繩索,順著河流飄到對岸去就算了——現在離對岸並不是很遠。但他居然如此侮辱楊過,楊過自然要留在他身邊想辦法報了這個仇。至於船上群魔亂舞,隨便出來個人都遠不是他能夠抗衡的,這種危險楊過自動忽略了。他封閉了呼吸和穴道安安靜靜的待在水中。這次沒有漩渦的拉力,楊過輕鬆的度過了一株香時間。
楊過被拉上來了之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楊過若無其事地站在甲板上,手中還抓著一隻不小心落入楊過手掌中的鯉魚。楊過專心的玩弄著手上鯉魚的魚鱗,似乎那是楊過最好的朋友一般——怎麼看都是個傻子。
「倒真是個怪異的傻子啊。水性真不錯,可惜頭腦不清楚。」霍都忽然一笑:「幸好你們剛才沒有同意繼續和我賭,不然我不就又要輸一次了!原來本王子的運氣也不是壞到了無邊啊。」
他對楊過:「你以後跟著我了。」他忽然覺得這個傻子或許能有些別的用途——無所畏懼,不知道痛苦,而且水性無雙。他大可以將這小傻子培養一番,日後在大汗和蒙古貴族之中,讓楊過表演一下憋在水中多時不死的能力。還可以教他點粗淺功夫,讓他在水中和鱷魚搏鬥。而且楊過只是呆傻,全沒有一般的傻子那般口歪鼻斜,滿臉口水眼屎的醜惡。如此一個妙人,肯定能讓他霍都在蒙古上層大出風頭。他覺著有點美中不足的看著楊過撫摸著魚鱗,木頭般沒有一點表情。「不會還是個啞巴吧?」
於是楊過就扮演了一個傻瓜加啞巴的角色,混在了這個小隊伍中。一群人除了楊過之外一共八個人,大約都只略低於霍都的水平,十倍於楊過。楊過不敢表現出任何敵意,整天傻傻的發呆,或是大吃大喝。楊過還喜歡拿個東西反覆的看,包括達爾巴掏鼻孔的鐵絲,包括一個號稱「嶺南居士」的中年文士的佩劍——包括霍都的扇子。
霍都等人都驚異於楊過的生命力之頑強。每次他們在楊過身上發洩不滿,打的楊過遍體鱗傷,楊過從不呼喝討饒,最多一天之後就若無其事了。霍都還喜歡找有水的地方沒事就把楊過泡上一段時間,為日後的表演作訓練。長則半日,短則一個時辰,卻從來沒有淹死過他。
一路上楊過受盡了虐待。不過倒是沒有和楊過得肚皮作對。楊過受的傷越重,吃的就越多。後來連肚皮廣如大海般的達爾巴都甘拜下風了。事實上楊過自己也很滿意,好像有點「日食十羊不飽,十日不吃不餓」的感覺了。這種海量其實緣於楊過現在在修煉的功法。
楊過任他們折磨,一邊藉著充足的營養用一種接近自瘧的方式加緊修煉玄清真氣,不同的是楊過不顧體內經脈疼如刀割,在用最危險,最自傷的線路運功。這種用內力強行摧殘自己身體脆弱的經脈,以拓寬經脈承載內力寬度和承受攻擊傷害強度的法門源於多年前的西域魔門,黃藥師的筆記中略有記載。楊過將這種法門和自己的道家正宗玄清真氣強行融合在一起修煉,希望能夠在段時間內強行提升自己肉體的堅韌,以應對霍都不時翻新的折磨他的花樣。
雖然他的內力在一路上沒有什麼大的突破,卻變得精純無比。他自覺在運用上已經完全收發由心了。常人功力再高,不運功的時候卻和一般人無異,功力只是個猶如長劍般的工具而已。楊過卻不同。內力現在就像肉長在骨頭上一般附著在楊過體內,真正的成了楊過身體的一部分。這個對楊過而言比功力大進有意義的多,許多威力奇大的招式,現在楊過大多能隨手施展——即使缺少渾厚的內力配合。但那種收發由心,意到氣至的感覺,真的讓楊過覺得極為快意。霍都的常人無法想像的各種肉體的折磨對他而言漸漸的很容易忍受了。肉體受到摧殘的時候,楊過甚至能產生一絲絲殘酷的快感。當然,這更堅定了他將這種快感返還給霍都自己的決心。
楊過現在的這個收發由心的境界,本來估計要等他內力強勁,至少達到柯鎮惡的水平的時候,也就是大約一兩年之後才能企及。現在的楊過,才真正算得上初窺武學門徑了。說起來似乎容易,事實上江湖中學武之人無數,但大多數終其一生也只停留在練武這個階段。他們招式或許會很精妙,內力或許會很高深。但是僅此而已。對武學的領悟,對內力的操縱,卻差的太多,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內力催動固定的招式橫衝直撞而已。真正的武學,他們還多是不懂的。為了不讓霍都等人發覺自己日漸增長的內力,楊過把身上的功力都強行打散了分佈到渾身經脈之中,至於現在他日日身體裡彷彿千萬個蟲蟻在啃食一般。這中折磨,比霍都的還要厲害三分。當然這筆帳楊過加到了霍都頭上。
於是眾人驚訝的發現楊過最近幾天開始有笑容了。霍都懷疑是不是最近打楊過打的太重,以至於他傻的越發利害了。達爾巴則堅信是由於楊過的飯量又有了長進。中午楊過只吃了一整只烤乳豬,吃了半隻烤鴨,還有達爾巴剩下的半個烤豬腿,就已經鎮住了全酒樓的人。
他們當然不知道楊過笑的真正原因。最讓楊過興奮的是不僅僅是他在武學道路上的極大進步,更由於他從霍都等人的對話中知道,現在他們已經在終南山腳的長春鎮上了。他能忍住最非人的虐待而面色不變,但現在卻已經控制不住了自己的歡喜。
因為他馬上就要見到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人了。
第十一章 婆婆
當晚霍都他們小心的繞開了終南山全真教的防衛,出現在了活死人墓前。讓他們大吃一驚的是他們留在客棧的小傻子——楊過,悄無聲息得出現在了他們後邊。霍都翻了翻白眼。他拿楊過有點無可奈何。
漫長的等待之後,那個號稱通曉世上所有機關暗器的百曉先生潛進古墓已經超過了兩個時辰。按照他們事前的約定,看來百曉先生是交待在這機關重重的古墓中了。眼看天色將曉,霍都決定在天亮之後對著墓門大喊,亮出自己王子的身份,希望裡面的龍姑娘能被他顯赫的身世打動,主動投懷送報,並奉送上古墓裡面的財富和武功。雖然這樣一來他不得不給那個居住在墳墓裡的古怪女子一個正當的名分了。
既然決定了明目張膽,霍都就讓達爾巴去打了一頭野豬,稍微處理了一下,在那寫著「活人止步」的石碑邊上烤了起來。
一群人活動了一夜,已經相當的餓了。當下如狼似虎的快速吃完,霍都多少還比別人多了一點貴族風範,居然不知道從那裡抽出來了一方錦帕擦了擦嘴。然後放開喉嚨,氣運丹田,正對著墓門要發話。忽然一個人影帶著頗有韻律感的大叫聲從黑洞洞的古墓之中飛了出來。正好跌在霍都腳下。
眾人一看,正是失蹤多時的百曉先生。他現在絲毫沒有昨晚的從容了,渾身血污,衣衫破爛,上面還掛著些雜碎的暗器零件。腦袋腫的有如豬頭,哀嚎不已,叫著:「毒蜂!裡面好多毒蜂啊。我的解毒藥完全沒有效果,王爺救我,王爺救我!」他雖然是邪道中人,卻自重機關宗師的身份,比起白道某些還會擺譜。即使以霍都身份,也不得不對他恭敬有加。
他本身也是個頗有盛名的硬漢,即使是被砍掉一手一腳,也未必會在眾人面前如此哀嚎,丟了臉面。由此可見古墓中的毒蜂很有古怪。眾人除了楊過,都臉色大變。
這是從古墓中走出來了一個身影,霍都等人精神一震,只當小龍女出來了。因為傳說中小龍女單獨一人居住在古墓中。楊過卻猜測那人八成是孫婆婆。果然那是一個面目可怕的老婆婆,目光陰沉,狠狠的瞪視著他們。
孫婆婆恨聲到:「你們又是那裡來得孤魂野鬼!居然膽敢擅闖活死人墓中。這個人就是警告。你們快快給我滾吧。」
霍都笑道:「聽聞龍姑娘數個月前意欲比武招親。可惜估計世上難有可以匹配龍姑娘之人,乃至無果。不才乃是蒙古國小王子霍都,人品武功,皆大有可取之處。甚是仰慕龍姑娘丰姿,願求為良配!還請婆婆代為通傳。」他一副篤定自戀的樣子。說得客氣,但語氣中彷彿只要小龍女聽到了這些話立馬就會奔出來哭喊著嫁給他似的。
孫婆婆眉頭一皺,正要發作,楊過忽然啊啊鬼嚎了幾聲,跑到霍都身邊胡亂吐了幾口吐沫,還踩上了幾腳。楊過覺得霍都的語言神態侮辱到了小龍女,知道姑姑就在前方,心關失守,忍不住失態。既然現在技不如人,他只能繼續裝瘋賣傻,發洩不滿了。霍都不知道這個小傻子為什麼會忽然發瘋,朝楊過的臉上就是一拳,把楊過擊退到了一丈開外,鼻血長流。楊過若無其事的走回到他身邊,又扯他的鐵扇玩耍。霍都把他向一邊推,卻沒有推開。他很是狼狽,自忖大概平日裡對這個小畜生太過嬌縱了。
孫婆婆破口大罵道:「我家龍姑娘何等人物,豈是隨便什麼啊貓啊狗都能妄想一見的?更別說嫁人了。」她看了看楊過,顯然對楊過被霍都如此欺辱頗是不忍,看他貌似瘋癲,更心中憐惜,加了一句:「而且你這個人特別不好心,連一個小孩子都能下這樣的重手。」她果然既善良又不通世事。旁人都能看出來楊過是霍都這邊的人,哪裡輪到她一個敵對的人來管閒事!
霍都傲然道:「婆婆既然不願通報,那本王子就自己相邀了。」從腰間摸出來一個獸角號角,吹奏了起來。角聲蒼涼激越,隱隱有肅殺之意,正是在向小龍女挑戰。
墓中沒有絲毫回音。孫婆婆已怒氣衝天,甩手砸來了一個東西。霍都閃身避過,楊過在一旁接住了。楊過接的很巧妙,所有人都當楊過是不知躲閃,被砸中的。那是一個小瓷瓶。看來裡面是玉蜂之蜜了。楊過直接拔開了瓶塞,瓶中蜂蜜流了楊過滿手,空氣中頓時瀰漫著一股甜香。他手中還拿著霍都的鐵扇,頓時蜂蜜鐵扇上也粘了不少。楊過仔細的把滿手的蜂蜜舔了個乾乾淨淨。達爾巴舔舔嘴唇,看他舔的很香,也想嘗嘗滋味,又怕中毒。
孫婆婆厲聲道:「那蜂蜜就是這個豬頭的解藥。你們快快滾回去罷,龍姑娘不會見你們的。」霍都將信將疑,搶過楊過手中的鐵扇和蜂蜜,把蜂蜜丟給了迫不及待的百曉先生。百曉先生立即將蜂蜜塗在了傷口上。效果很快顯現了出來,他停止了呻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霍都眉毛一動,走到孫婆婆身邊行禮道:「多謝婆婆贈藥之恩!」楊過下意識地覺得不對,孫婆婆卻絲毫不覺,大咧咧地說:「那到不必。反正他也是傷在我們手上——」忽然霍都閃電般出手,扣住了孫婆婆地脈門。朗聲向古墓中道:「龍姑娘,還請出來一見。否則這位婆婆,你大概就見不到了。」
古墓中有了動靜,先是響起了一陣肅殺的琴聲,顯然墓中之人很是憤怒。接著墓門口一片怪異的響動。那百曉先生忽然見了鬼似的大叫起來:「快逃,是那毒蜂!」眾人先前看到了一向硬朗的他中了這蜂毒後死命哀嚎的景象,對這墓中毒蜂很是忌憚。當下霍都拉著孫婆婆和眾人閃避到了一邊,背靠背圍成一圈。他們現在當然不會顧及愣在原地的楊過的死活了。
空氣中陡然出現了一群瑩白如玉的蜜蜂,結成了陣勢向霍都等人的圓陣中攻去。眾人舞動衣袖掌風,各展神通,先還抵擋得住。但是那蜂群結散頗有陣法,有如高手發招一般,玉蜂數目又太多,奮不顧死的輪番上來。饒是一群人個個功力不凡,片刻之後已經抵擋不住了。
霍都的扇子本來是對付玉蜂最好的武器。但奇怪的是他越扇的勤,向他攻擊的玉蜂越多,不小心之下被紮了三兩下,饒是他功力深厚 ,還是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幸好他學習的金輪法王一系的武功,對忍受痛苦頗有奇效,才不至於如百曉先生般丟盡臉面。最後旁邊的嶺南居士察覺到了關鍵,叫道:「王爺趕緊扔了你的扇子,上面塗的有蜂蜜,最是招惹毒蜂!」
霍都才發現自己心愛的扇子上塗著一層蜂蜜,揮動之間蜜香散佈,難怪招惹了大部分的玉蜂的攻擊。他立即想起了這些蜂蜜的來歷。他雖然沒想到楊過是刻意陷害他的,但現在疼的要死要活,不由得把一腔怒火發洩到了楊過的頭上,他見楊過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他們身後,還是那麼呆呆的站著,玉蜂們在他身邊盤旋,卻當他有如四周的山石樹木一般,沒有一個向他攻擊。霍都便將扇子上貫滿了內力向楊過丟來。盛怒之下,他也忘記了這個奴隸的種種妙用,只是要致楊過死命。楊過應聲而倒。
霍都很奇怪為什麼沒有被玉蜂攻擊。不過楊過的古怪多去了。他也無暇多想,便拖著孫婆婆就要向外退去,準備到個安全的地方再逼問解藥。孫婆婆性烈如火,如何肯受他威脅,大怒之下不顧一切,運足了功力從霍都手中掙脫了出來,還狠狠的一掌印在了霍都胸口。她強行掙脫,被扣住的命門受了極大的創傷。而她那一掌只有幾分力度,對霍都沒有造成什麼真正的傷害。霍都匆忙之下,回身一拳將孫婆婆打的吐血倒飛而去。正要補上個暗器什麼的,忽然旁邊一陣熟悉的細微破空聲傳來,身邊所有人連帶自己都被一種細小的毒釘打中了,身體頓時一陣麻痺——正是霍都自己扇子上的獨門暗器。
霍都用一種見了鬼一般的眼神看了看身後。他看見那個應該已經死的硬了的小傻子愣愣的站在一邊。他手中拿著自己的鐵扇,還在翻來覆去的玩耍。沒想到這麼關鍵的時候居然差點被一個傻子無意中擺弄開了自己的暗器,還傷了自己人。
兩種毒都開始發作了,霍都越發感覺到力不從心,不由火起,來不及細考為什麼楊過沒有死,逕自上前來想一掌拍死楊過。楊過仍然那麼傻傻地等著挨打——這當然在霍都意料之中。這麼多天來,霍都已經對這種打木頭似地捶打楊過的方式無比純熟了。雖然這次用了全力想打死楊過,也沒想過楊過會躲閃。
他手掌還沒有到打楊過腦袋上,忽然那個被他打的重傷的老太婆不要命的般合身衝了上來。雖然對她的攻擊不放在心上,但如果被她纏住,耽誤了治療毒傷可不好——於是霍都分出一隻手掌迎向了孫婆婆。
果然重傷的孫婆婆完全不是他的一半掌力的對手,霍都掌力一吐,孫婆婆便吐血倒退而回。這番傷上加傷,不知道她的身體能不能支撐得住。
霍都所料不及的是另外一邊的變故。楊過早早地就聚集了全身的內力加體力等在那裡準備給他個出其不意,孫婆婆地攻擊給楊過打了個絕好的掩護。霍都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孫婆婆一擊之上,擊向楊過的一掌直直而去,毫無章法變幻。楊過的陡然身體一矮,掌力繞開了霍都地攻勢,從側面突入了他的不設防的右半身,在他地經脈中肆意地破壞著。
楊過這次不是用一般的攻擊方式,而是把他苦修了半個月的內力壯士斷腕般生生從自己體內切斷,然後送到了霍都的體內。這樣一來,楊過固然元氣大傷,至少要修養一個多月才能恢復,而且很可能受到永久性傷害,但楊過的異種真氣在霍都體內無法消散,他的樂子可就大了,非但不能妄動真氣,還要日日承受真氣衝突帶來的有如千刀萬剮的痛苦。以霍都算是很不錯的內力修為,也至少要一二年才能將楊過的內力漸漸化解——除非有一燈大師這樣的精通醫理的武林高手出手為他出手,才能盡快的結束他的痛苦。
這種將自己的真氣連根送入敵人體內的方法極為惡毒,也極為凶險,正面交鋒,除非你內力是敵人的數倍,才能不被反噬。可想而知,如果一人內力已經是敵人的數倍了,何必用這種大傷自身元氣的方法對敵?楊過卻利用了霍都對自己完全不設防的慣性心裡,隱忍了這麼久,才發出了這麼一擊。頓時間楊過們三個人全部受傷——楊過的是自傷,傷勢最輕。一擊之後,楊過強行運氣撲向了孫婆婆那邊把她抱著帶到了古墓門口玉蜂盤旋的地方。和半身麻痺的霍都相錯的時候,楊過也把他的扇子還給了他。不是交在他手上,卻是插在了他的腰上。霍都全身麻痺,眼睜睜的看著他動手。如果楊過這一下是插他的要害,他寧可折損十幾年內力,也要強行反擊,那樣不免再次兩敗俱傷,甚至同歸於盡。楊過知道這一點,故而只給他加了一點皮肉上的教訓。至於霍都以後在某方面能力會不會有些欠缺,兩個人都沒有想到。
這一瞬間電光石火,達爾巴等人跑到了蜂群外邊,楊過救走了孫婆婆。霍都像個木偶人一般站在原地,渾身不由自主的抖動,乾澀的叫道:「師兄……救……我……!」達爾巴急忙衝過來把身子硬的像乾屍般的霍都救了過去。
楊過忍住體內翻騰的內力,把吐血的孫婆婆扶了起來。玉蜂在楊過他們身邊飛舞。先前霍都等人受到玉蜂攻擊時,楊過運起了小龜息功收斂了全身的生機,玉蜂就當楊過是石頭樹木一般。現在他真氣錯亂,根本沒有力量像適才那般封閉全身毛孔經脈,頓時被玉蜂將他叮的猶如篩子般。一股股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疼痛讓這個時候的楊過也忍不住喊叫了出來。
聽到了楊過的慘叫,孫婆婆從懷中掏出了兩瓶蜂蜜,塞到了楊過手上:「一瓶喝掉,那一瓶外敷。」楊過喝下了一瓶,問:「婆婆,還有麼?」孫婆婆搖了搖頭。楊過外敷的時候極為節省,留下了半瓶。
現在他們兩撥人隔著蜂群在對峙。達爾巴沖楊過用藏語鬼叫了半天,楊過也是不懂。最後還是霍都穩定了傷勢。先敷用了自己鐵扇暗器之毒的解藥,然後開口道:「小畜生,想不到我霍都長這麼大,第一次栽了這麼大的跟頭,還是栽在你個裝瘋賣傻的小畜生身上。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對我下此毒手?」
楊過站起來哈哈大笑:「霍都,我這樣為難你有三個原因,第一就是我們初遇時候,你給了我兩個耳光,還把我丟到了水中。有仇不報,可不是我的性格。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和你正面相抗,只好裝瘋賣傻在你身邊伺機而動。報仇須十倍,我今日算抱了兩倍了。日後記著,千萬別胡亂得罪人。再碰到小乞丐小傻子之類的,須如祖宗般供奉起來。」
孫婆婆雖然虛弱無比,還大聲的笑著附和。霍都怒火沖天,道:「再有第二次這樣的人給我碰到,老子一定抬手殺了,毫不留情。」
楊過冷笑起來:「留情?你什麼時候對我留情了?一路上你你對我的虐待,換成一個正常健壯的成人,至少也被你弄死了十個有餘。你不當楊過是人,我自然也當你是畜生。殺起畜生來,我可從不手軟。可惜今天沒能把你留下來。只好等到我長大後,再報答你近日予我之辱。
「至於第二點,因為你對這位婆婆和裡面的龍姑姑無禮。」
「第三點麼,我不告訴你,你永遠都休想知道。」
孫婆婆叫道:「對,永遠都不告訴他,讓他乾著急,到老都不明白。」
楊過笑道:「還要他能活到那個時候!他打傷了婆婆,楊過過幾年長大了,一定要殺了他給婆婆報仇。」婆婆撫了撫楊過的腦袋,眼中滿是慈愛:「今天要不是你,我大概就死了。我還沒有謝謝你呢!」
楊過強笑了一聲,忍住沒有消失完的疼痛,意氣風發的說道:「婆婆,你看過兒還有一招,即使要不了霍都的小命,也會讓他生不如死一段時間。」他對那邊的幾個人道:「我這裡還有半瓶解藥,你們拿去分了吧!」將玉蜂漿丟向了南陵居士等人。
孫婆婆道:「他們都不是好人,你何不自己用了?」楊過笑道:「我這是要他們狗咬狗。」他的話沒有壓低聲音,所有人都聽得見。楊過就是要他們明明知道,卻不得不照著楊過的意思作——這便是所謂「陽謀」:「解藥有限的很,霍都傷勢太重,只夠他一個人的。我建議你們不要分給霍都了。」
南陵居士接住了楊過仍過去的蜂蜜,陰聲道:「小兄弟好狠毒的挑撥離間之計!我們可以每個人都少用一點,那樣都能保住性命,豈不皆大歡喜?」
楊過譏笑道:「你大概忘記了,你們所有人都中了我發出的霍都的獨門暗器。上面好像有毒不是?霍都的蜂毒深極,他一定會以此為要挾,獨吞所有的蜂蜜,不然很難救得他自己的性命。如果他手段高,說不定從此之後你們就不是自由身了,什麼都要聽他的號令。」
大家都是聰明人,楊過所謀清楚的擺在那裡,他們卻不得不照作。那些豪傑不由得都虎視眈眈地看向了霍都。楊過忍住雙重的痛苦堅持著不暈倒,大叫道:「霍都地解藥就在他身上,殺人奪藥,就在此刻,諸君還不併力向前?」
霍都同時大聲用蒙古語向達爾巴吼了一句。達爾巴呼嘯一聲,一手抱著師弟,一手拖著黃金杵,飛快的向山下去了。那些敗類豪傑見解藥就要溜走了,放開腿追了上去。楊過和孫婆婆相對看了看,同時放聲笑了起來。
然後楊過蜂毒和內傷一起發作,很不幸地又陷入了昏迷。隱約中他似乎總能聽到一絲絲若有若無的琴聲。這聲音是如此的空曠寂寥,不帶絲毫情感,卻彷彿包孕了一切,帶著他進入了和在黃河上的小舟中相似的境界。他渾然忘卻了一切,在似睡似醒之間,恢復著千瘡百孔的傷勢。
第十二章 姑姑
再一次醒來,楊過不顧渾身傷痛,睜大了眼睛觀察著周圍,卻什麼都看不見。看來楊過是在古墓中了。終於,歷經了千辛萬苦,楊過到了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數息之後楊過的眼睛適應了黑暗。一點一點的觀察所處的石室。看不清細節的東西,只能判斷出來這個石室不大,卻顯得很是空曠,幾乎沒有任何擺設。
忽然楊過隱約看到了另外的角落裡面一團模糊的白色影子靜靜的佇立在那裡,好半天都沒有動過。楊過的心彷彿要從口中跳了出來一般,掙扎著坐了起來,慢慢的走到了白影的旁邊。屋子太暗,楊過看不見她的臉,只能仰視到她閃亮的雙眸。
「你害怕了麼?」一個清冷的聲音靜靜的說。
「我……我……」楊過忽然結巴了起來,他只覺得渾身無力,軟軟的彷彿要癱倒在地上一般。就好像一個人終生夢寐以求的事情忽然降臨在他眼前,雖然明知道結果,卻不由不顫抖激動。
「你別害怕。這裡就是黑,沒有什麼可怕的。」
「姑姑!姑姑!」楊過忽然像個小孩子般不停的叫:「姑姑,姑姑……」他忽然之間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頓時把初見姑姑的那微微的心怯丟到了爪哇國以外。他跳起來抓住了小龍女,用力之大,似乎擔心微一鬆手,姑姑就會消失不見一般。即使以小龍女的從容,也被楊過突如其來的熱情弄迷糊了:「你不要叫我姑姑。我不是你姑姑。」楊過絲毫不介意她那天生冰冷的語音,緊緊地抓住她的衣袖,死也不肯撒手:「誰說不是?你年紀比我大,又對我這麼好,你便是我姑姑!」
小龍女不通人間禮數,並沒有覺得被一個小男孩拉扯著衣袖有什麼不妥——當然只有她同意的人才能和她這麼親熱。
她說道:「我那裡對你好了。我才不會對你好。」她總共只說過幾句話,而且沒有一點情緒上的起伏,彷彿在敘述著別人的對話似地。
楊過到:「孫婆婆受了那麼重的傷,不能動彈的。那肯定是你把我們救了過來。我身上的傷口都被包紮好了,而且上了藥。當然也是你做的了。你還在一邊看著我等我醒來。我知道你會是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小龍女道:「是孫婆婆叫我做的。她對你好,不是我。」
楊過說道:「我郭伯伯也叫柯公公照顧我,他卻差點殺了我。世上的人都看不起我,都對我有壞心,或者都對我有企圖。你既不想殺我,又沒有看不起我,對我也沒有壞心,沒有企圖。你還照顧我,救我,你對我當然是很好的,不是麼,姑姑?」
事實上對於初見面之人而言,楊過如何知道她不想殺自己,沒有看不起自己什麼的?楊過這就是在故意攪渾。但小龍女不諳世事,她自認的確如楊過所說,不想殺他,沒有看不起他什麼的。聽楊過這麼一說,她似乎覺得的確對他不錯。不由一時無語,道:「我說不過你。孫婆婆叫我等你醒來後帶你到她那邊去看看,你跟我來吧!」說著當先向外面走了過去。對於楊過叫她姑姑,她算是默認了。
楊過牽著她的衣袖一直不願鬆開。他們在黑暗中穿行了好一會兒。漸漸的到了一些比較寬敞的石室和石廳中了。不少地方點的有蠟燭。光線雖然很暗,已經足夠楊過用了。
終於楊過清楚的看到了他夢中見過不知道多少遍的姑姑。他在後面癡癡地看著她娟秀冷靜,有如刀削石刻般絲毫不著人間煙火的絕美的側臉,並沒有為這無法想像能在人世間出現的絕世美貌而產生絲毫驚艷的感覺——彷彿她的臉龐楊過已經看過了千萬便,彷彿她這樣牽著楊過曾經走過了不知道多少年。
楊過對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熟悉無比,對她的每一個表情都瞭如指掌。沒見到她之前楊過的心裡就已經印上了她的身影,而且和眼前的具體的人似乎並沒有任何的不同。沒有見到她之前楊過憂慮彷徨,神不守舍,見到她之後,楊過心神寧靜,平安喜樂。不在她面前,楊過尖銳冷酷,狡猾利害。在她面前,楊過才彷彿回到了他十二三歲的小孩子的身份。那遙遠的彷彿不屬於他自己的靈魂越發離他遠去,甚至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而他生存的意義就在於跟在她身後。儘管她對楊過還冷淡無比,楊過已經對她產生了無窮的依戀。
「姑姑……」楊過毫無徵兆的輕聲叫著。
「嗯。」她淡淡的應了一聲。扯了扯楊過的手。「他大概怕黑吧!還是個小孩子呢。」
「她大概是以為我怕黑把!」楊過心裡面想。
彷彿經歷了一段漫長的時光,實際上卻只短短的一盞茶時間,兩個人停在了一間大屋子前邊。這屋子的石頭門居然是關著的。小龍女手持燭火,打開了室門。楊過的心陡地跳了兩跳。在眼前的是五具巨大的石棺。
「孫……孫婆婆她……」楊過瞪大了眼睛。
「她死了。她把你帶回到古墓後,受傷很重。我要給她治療,她卻非先要我答應她讓你留在古墓中照顧你。」
小龍女一邊說,一邊輕輕的放下了蠟燭:「那怎麼行?我們古墓的規矩就是絕對不能讓男子踏足的。我不肯,她只是求。她原本就傷重,又耽誤了治療,不久就死了。她說你很可憐,被外面的人欺負。她看到你的眼神,就像她小時候一樣倔強。那時候我師父收留了她,你卻一個人孤零零的。」
小龍女用一平如水的口吻敘述著。其實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孫婆婆的死還是給她帶來了相當的創傷,只是被她的玄功壓制住了,沒有表現出來而已。不然以她的脾性,不會對人說這麼多話的。「她非逼我要我收留你,還叫我照顧你一生一世。我看她一邊吐血一邊求,就同意了。反正收留你和照顧你一生一世也沒有什麼兩樣。不過你既然進來了,就再也不能出去。這是我們古墓的規矩,你要清楚了。」
「我能看看婆婆的臉麼?」楊過請求著。
「人都死了,有什麼好看的。」小龍女淡淡的說。不過還是打開了棺材蓋。
楊過看著孫婆婆那張醜臉,大概因為最後小龍女還是答應了她的請求,她的臉上佈滿了笑意。她這般安心的去了,竟然只是為了自己這麼個外人。楊過回想著小龍女轉述的她對楊過的恩情。從來沒有想過世上除了以後的姑姑外,還能有人是這般毫無保留的愛自己。他們甚至只見過一面而已!
楊過痛哭流涕,肝腸寸斷!
當楊過一個人在桃花島靜思,還有在江湖漂泊的時候,曾不少次想像過如何才能順利的留在古墓中。以孫婆婆為切入點自然是楊過考慮的最多的方法。然而最奏效的辦法——向善良的孫婆婆哭訴,把楊過的經歷真真假假地揀可憐的說出來,以求打動她的同情心——楊過卻不屑使用。因為他實在不屑於撒這種善意的謊話。如果不是進入古墓事關重大,他甚至不會願意憑借他這種「先知」的優勢去謀劃。
事實上正因為這種心態,楊過既不能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訴黃蓉,卻又不願編造完美的謊話欺騙她。以至於黃蓉覺察到楊過身上藏著許多她不知道的秘密,而始終不能完全相信楊過,不能對他放心。
楊過也設想過孫婆婆的死。曾經一度楊過對姑姑最思念的時候,楊過的感情變得極為尖銳,甚至不能接受古墓中除了楊過和姑姑外還有另外一個老太婆這個念頭。曾經的楊過為了孫婆婆的死哀慟不已。楊過卻以為自己會比小龍女更冷血,說不定還在隱隱盼著她死掉,以讓楊過和姑姑獨處。他的驕傲甚至阻止他給自己編造掩飾這種自私可怕的念頭的理由。
然而到了古墓之後,楊過不再是那個陰沉古怪,讓聰明絕頂的黃蓉惴惴不安的楊過,也不再是那個血腥堅忍,叫卑鄙狡猾的霍都流血吃虧的楊過了。小龍女面前,他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小童兒,姑姑眼中的自作聰明的小孩兒,孫婆婆心中可憐孤單的小孩兒。楊過忘記了曾經的無恥的念頭,忘記了曾經的鉤心鬥角,心為形役。剛開始領悟到一個長輩無私的慈愛,就永遠的失去了她。他只有哀聲一哭,寄托楊過的哀思。黃蓉當日曾經千方百計的想讓楊過放聲一哭或放聲一笑。今天楊過終於哭出了聲音。
就像原史中小龍女發現了對楊過的愛情,壞了多年的靜心功夫,動了七情六慾,才開始恢復善良的本性,為師父和孫婆婆的死流淚一般。這一世的楊過,只有見到了小龍女之後,才真正拋卻了靈魂中的桎梏,回復了少年的本心。
楊過放聲地痛哭,十幾年的眼淚,包括母親死時候沒有流完的眼淚,一併河流般淌了下來。
小龍女對楊過居然有這麼多的淚水非常驚異。她漸漸的終於不耐煩了,合上棺蓋,走到了外面。楊過仍然在哭。她說道:「你還不跟來,就在這裡過夜吧!」
楊過擦擦淚水跟在了她後面,自然而然的拉著她的衣袖,一齊沒入了黑暗中。
「你真是個好哭的孩子。真不應該答應孫婆婆留你在這裡的。」
「那不行。你答應了孫婆婆的,要照顧楊過一生一世。」
「……」
「孫婆婆還有什麼話你沒有說麼?」
「…….」
「他沒有叫我做什麼麼?」
「……」
「說話啊,她只叫你照顧我,沒有叫我照顧你麼?」
「……她倒是也說了。」
「說了叫楊過照顧你一生一世是麼?和叫你做的一樣對麼?」
「……是。我要你照顧什麼?我什麼都不要。」
「那姑姑知道怎麼到山下買米買菜,燒火做飯什麼的麼?」
「……我……我喝玉蜂漿就是。」
楊過在黑暗中站住了,右手舉向天空,發誓:「我楊過在此發誓,孫婆婆的靈魂是見證。楊過要用一生一世愛護龍姑姑,百死不悔。我要讓她平安喜樂,永遠不受到傷害。姑姑喜歡的,我一定要為她做到。姑姑不喜歡的,楊過一定叫他滾蛋。縱然受了千刀萬剮,也決不退縮。」
小龍女的聲音悠悠地傳來:「你們外面的人都花言巧語。像你,小小年紀就會說些讓人歡喜的話,我是不會的。」
楊過大叫道:「姑姑冤枉過兒。我決不是花言巧語為討你歡心才發誓的。過兒說的都是真心的,即使那般,也沒有表達出我的意思,我……」
姑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了。以她的輕功,那自然是刻意讓楊過聽見的!楊過大叫著追了上去:「你等等過兒,姑姑,姑姑……」
第十三章 拜師(上)
過了幾天,楊過的外傷已痊癒了,損傷地內力真源卻不是那麼容易恢復地。他心情平靜,一點點地鞏固著。之前被霍都奴役的時候的修煉雖然說進境極快,但是對自己身體傷害也是極大。他可不想貪圖一時的快意,弄出一個什麼殘疾或者畸形之類的後遺症。
這一日小龍女帶楊過到了那間有祖師婆婆手繪的王重陽背影圖的石室,給他舉行拜師大禮:「過兒,你雖然小小年紀,但武功內力都還算不錯。不過你既然要留在古墓,如果想學我古墓的功夫,就得拜我為師父。你也可以不拜。我答應了孫婆婆,自然會養活你一生。」
楊過當然欣然的給她跪下,磕了好幾個頭:「是。姑姑現在是我師父了。不過過兒不叫你師父,過兒總是叫你姑姑。」
小龍女沒有意見。指著祖師婆婆畫像道:「你先給祖師婆婆磕過了頭,然後再一邊的老道士畫像上吐一口吐沫。」
楊過依言作了。仔細的觀察了一番,說道:「祖師婆婆把王重陽的像畫的飄逸瀟灑。她心中對王重陽自然是愛的極深。」
楊過的話中破綻處處,最大的疑點就是他是怎麼知道那道人就是王重陽的。他不願對姑姑有任何欺騙。本來就知道,便不願裝出一副不知道的樣子。
偏偏小龍女完全忽略了這些。在她想來,楊過既然知道,自然有知道的理由。反正她在古墓,不懂外面的人的心思。小龍女淡淡地道:「祖師婆婆怎麼會喜歡王重陽呢!她是恨他的。」
楊過便滔滔不絕的道:「祖師婆婆是世上的奇女子,王重陽是天下第一高手。兩個人比鄰而居,卻互相絕不侵犯,全真派和我們古墓派老死不相往來這一切都說明他們兩人關係曖昧。像仇家又不是仇家。過兒能肯定他們肯定是極好的朋友,互相鬧彆扭的那種。」
小龍女靜靜的聽楊過侃侃而談,並沒有覺得和楊過探討師祖輩的感情恩怨有什麼不妥當的。她雖然對楊過的話不以為意,但也沒有反駁:「那時候的事情,誰知道呢!師父沒有告訴我,我也不清楚。我看你身體大好了,既然己經拜過了師,便帶你出去練功吧!」
兩人來到墓外,此時已經是盛夏時節,古墓外邊花香宜人,樹木聰茂。楊過深深吸了幾口氣,只覺一股花香草氣透入胸中,真是說不出的舒適受用。楊過想起了四句詩文可以描述現下的景色:「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雖然這裡不是江南,不過盛夏的風光,也是一般生機盎然。
小龍女先是展開輕功,在一片諾大的樹林中縱橫飛舞,捕捉飛舞的麻雀。她白衣飄飄,不著半點人間煙火,有若飛天的仙子一般的身法讓楊過羨慕不已。但個人的性格決定了他武功的風格。楊過日後的輕功或許能急速如閃電,迅捷如豹子般,卻不大可能如姑姑這般順柔肆意。
麻雀只要落在姑姑身邊三尺之內,就會被她手掌上一股柔勁或者猶如纏絲般的掌勢給吸住,轉眼見布袋中已經裝了九九八十一隻。
小龍女在樹林中抖開布袋袋口,麻雀紛紛飛出,就在此時,她一雙纖纖素手揮出,東邊一收,西邊一拍,將幾隻振翅飛出的麻雀擋了回來。群雀驟得自由,四處亂飛,卻被小龍女雙掌這邊擋,那邊拍,八十一隻麻雀盡數聚在她胸前三尺之內。
但見她雙臂飛舞,兩隻手掌宛似化成了千手千掌,任它八十一隻麻雀如何飛滾翻撲,始終飛不出她只掌所圍作的***。小龍女又打了一盞茶時分,雙掌分揚,反手背後,那些麻雀驟脫束縛,紛紛沖天飛去。小龍女長袖揮處,兩股袖風撲出,群雀盡數跌開,唧唧亂叫,才一隻隻的振翅飛去。
小龍女道:「我這套掌法叫作『天羅地網勢』,是古墓派武功的入門功夫。你好好學罷!」於是授了楊過十幾招掌法。楊過比歷史上的楊過基礎好上千百倍,小龍女就直接教了他這套掌法,免了入門的鍛煉。
說是入門掌法,事實上這套武功基本上包攬了古墓武功所有的真氣運用的基本訣竅和法門,放到江湖中,絕對是世上一等一的功夫。比楊過在桃花島學習的類似於扎馬之類的基本功自然要高明不知多少倍。
「天羅地網勢」,甚至古墓一派的功夫,都以迅捷的速度,妙到毫巔的手法為基本特點,招式繁雜美妙,進讓人擋無可擋,引退則遠瘍千里,立於不敗之地。原本的楊過剛出道時候總是碰到武功大大強過他的高手,如李莫愁,公孫止之類的,他總能接到數百上千招而不至於立即敗北,其原因就在此。
事實上楊過的性格激烈如火,自由豪放,相對而言他更會喜歡降龍十八掌那種剛猛絕倫的掌法或者獨孤求敗寓於重劍上的那種一力降十會的劍招之類的酣暢淋漓的武功。但一則楊過現在內力太淺,沒有資格運用那種功夫,二來古墓的武功在江湖中別樹一幟,極有可取之處。尤其是對內力的精微的操作。現在楊過打好基礎,對以後的修行自然益處多多。
最重要的原因,楊過學的又快又好,很能討小龍女的歡心。有一次楊過一口氣練會了一招極為繁瑣的雲封霧鎖,小龍女大感寬慰之下,還微微笑了笑。於是僅僅兩天,楊過就把將八十一招「天羅地網勢」學全了,又十餘天之後,楊過已經把它練習的純熟無比。
小龍女把寒玉床讓給楊過睡以增進功力,她自己徹夜睡在一邊的繩索上。古墓派的武功講究心平氣和,寡恩少欲,在修練的時候要忘記一切,甚至於忽視自己正在練功——從而進入一種無所思,無所欲,空明孤寂的境界。小龍女能在繩索上面睡覺,其心境之平和,可見一端!一旦修行有成,內力會在不經意之間自行運行,相當於主人無時不刻都在勤加練習,進境之快,可想而知。
可以想像,當年林朝英肯定刻意創出來了這套內功,以求忘卻對王重陽的愛念。結果她自己好像也不能成功,到死都藏著當年兩個人聯絡的書信。奇怪的是明明修煉的是這種功夫,古墓一派好像出的人,卻大多是至情至性之人——如林朝英自己,如小龍女,孫婆婆,楊過,甚至於心裡扭曲的女魔頭李莫愁。小龍女和李莫愁的師父性情如何無可考,暫定為至情之人吧。
以楊過的性格來講修練這種忘記一切的內力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一開始的時候,他在寒玉床上受夠了苦頭。冰冷的寒氣不斷的襲體而入,而他沒有辦法調整好適應古墓派內力的那種心境。直到大半夜之後,無盡的倦意讓楊過完全沒有了胡思亂想的精力了,他的身體開始指揮自己慢慢的進入了那種類似於禪定的狀態。
過於淺薄的內力只能抵消一小部分寒冷。在昏昏沉沉之間,一股無比精純柔和的內力緩緩的融入楊過的體內,他冰冷的身體一點點暖和了起來。楊過知道是姑姑在幫他——原來她也一直沒有睡,在關心著自己的進境。
若在平時,驟然得到冰冷的姑姑的如許關懷,只怕楊過立馬會得意的一跳三丈高,擊掌相慶。但或許由於倦意,又或許那股內力讓楊過的心也無比的安靜了下來,楊過一點點沉沉的進入了夢鄉。十餘年來,楊過還從來沒有嘗試過如此深沉的睡眠。
第二日醒的很早,功力進境之大,超乎楊過的想像。真不知道昨夜小龍女助他練功到底助了多久。楊過趁著練功的空隙嬉皮笑臉的給小龍女道謝,雖然知道她不累,卻非要給她捶肩按摩。她拿楊過沒轍,只好不管。她自己用一具古琴,彈奏著一些極為淡泊悠遠的曲調。很多時候甚至根本沒有曲調而言,只半晌才撥動一下琴弦。楊過在一邊靜靜的聽,努力讓呼吸和琴音中的意境保持一致。如有所悟。
如此夜裡以寒玉床勤修內功,白天學習古墓各種入門武功,輕功暗器什麼的。楊過酷愛習武,又聰明無比,記性極佳,練功極為勤奮,最主要的是遠遠超越了這整個時代的見識和閱歷,再加上在桃花島和黃蓉系統的學過各種和武學相關的學問,他這時潛心練武,進步飛快。楊過對武學的領悟力讓即使是萬事不為所動的小龍女都吃驚不已。
不過一個來月,古墓派初級的功夫楊過已經練全了,只是功力太淺,且不夠熟練。轉眼一年。楊過的各種基本功都已經練到了熟極。即使小龍女,除了功力比楊過深厚太多外,對招式的領悟也未畢比得上楊過理解的透徹。當然,雖然如此,他們不用內力切磋的時候,大多還是楊過輸。小龍女古墓的功夫已經成了她的一種本能,其精純凝練即使是當年的林朝英都比不上。她的不著痕跡的輕身身法,更勝過楊過良多。楊過想憑古墓的功夫勝過她,除非內力遠勝,否則休談。
楊過的身形體態在一年之內如同他的功力般突飛猛漲。現在基本上已經和小龍女一般身高了,只是面孔上依舊帶著些許童稚之氣。其實如果不是身在古墓,不是獨處在姑姑身邊,以楊過的心態,只怕現在的楊過不知道會是怎麼個少年老成的人。
楊過也沒有停止修煉蛤蟆功和在桃花島學道的玄清真氣以及諸般功夫。尤其最近幾天,由於「天羅地網勢」等武功對楊過已經是熟極而流了,楊過便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蛤蟆功上面。蛤蟆功極為複雜難練,本來沒有深厚的內力,很多地方沒法領悟。不過楊過對內力的操縱能力即使是師父小龍女也比不上,練這蛤蟆功是如魚得水。不久就已經略有小成了。
小龍女缺乏門派意識,從來不管他學習別家的功夫。她見楊過進步神速,便對他說起了玉女心經,也領他參觀了記在王重陽武功的石室。修練玉女心經的兩個前提步驟,楊過走完了第一步,第二步就是練習全真教武功了。
第十三章 拜師(下)
這一日楊過正故意逆運真氣,在小龍女身邊作一蹦一丈的蛤蟆跳的時候,小龍女說道:「我們古墓派的武功,你已學全啦,明兒咱們就練全真派的武功。這些全真老道的功夫,練起來可著實不容易,當年師父也不十分明白,我更加沒能領會多少。咱們一起從頭來練。我若是解得不對,你儘管說好了。」
師徒倆到了當年王重陽留下的專門練功用的第一間石室之中,依著王重陽當年刻在室頂的文字符號修習王重陽留下的全真教武功秘要。然而和練習本派武功不同的是,牆上的全真拳劍記載的很是明白,但練來練去都沒有什麼進展。
楊過知道原委,便說道:「姑姑,我們沒有全真派的內力總訣,練起全真武功來只得其形,總是不行的。」小龍女到:「你也看出來了。我與師父學練全真武功,練不多久,便難進展一步,其時祖師婆婆已不在世,無處可請教益。明知由於未得門徑口訣,卻也無法可想。我曾說要到全真教去偷口訣,給師父重重訓斥了一頓。這門功夫就此擱下了,反正是全真派武功,不練也不打緊。不過此事不難,咱們只消去捉個全真道士來,逼他傳授入門口訣,那就行了。跟我走罷。」
她倒是直接得很,便要帶楊過去逼問口訣。楊過笑道:「姑姑且慢。全真教人多勢眾,如果我們擄走了他們的弟子,必然會鬧的不可開交。而且就算是要去,也要先好好籌劃一番。不然我們逮到的弟子不一定肯把口訣說出來,就算說了,我們也沒有辦法確認口訣的真假啊。」
小龍女沉吟到:「你說的有道理。那我們不學就是了。反正我們在古墓,也不和外人動手。把那些基本的功夫學好了,也就夠了。」小龍女雖然這麼說,但是她一生在古墓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研究古墓的武學,眼睜睜的看著最高深的玉女心經卻不能學習,又如何能真的毫不在乎?
楊過便說道:「話雖這麼說,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全真派的道士還是有不少怕死沒骨氣的。過兒心中就有一個不錯的人選,姑姑且在這裡等著,看過兒晚上去全真派捉個軟骨頭來,把全真秘訣一五一十的逼問出來。」
楊過的人選就是趙志靜的弟子鹿清篤。楊過記憶中他是個色厲內荏,見小利而忘大義的貨色。當夜楊過就潛上了終南山。本來小龍女很不放心楊過一個人,也要跟去。楊過勸她道:「過兒這是去作賊,你現在可是堂堂古墓掌門,做不來的。再說這黑不溜秋的夜行衣你樂意穿麼?」
事實證明想在防備森嚴的全真派不動聲色的擄走一個人果然不是很簡單的事情。楊過當天晚上在諾大重陽宮找了半天一無所獲。楊過誇下了口說要成功,辦不成事情,便不願回古墓。他施展自己改良的小龜息法,封閉了自己的氣息,悄無聲息的到處查探。連續花了五個夜晚之後,他才探明了全真派清字輩弟子的住處。又等了三夜,終於等到了鹿清篤半夜一個人出門撒尿的機會。
那胖鹿悠悠的走到一株青松下,撒了半天。或許是午夜寂靜,他想到了什麼不該想像的東西,顯然動了些不該動的念頭。他看周圍沒有人之後,忽然抱住松樹,對著松樹聳動不已,還不停的在自己身上撫摸。偏偏一雙小眼四處亂瞄,很是緊張。
楊過不屑的看著他那生僻的動作,心裡面覺得相當鄙視。在他想來,既然干了,就不必這麼扭扭捏捏藏藏躲躲的。這個時候他忽然有了驚覺,似乎自己被什麼人在一邊窺探。仔細看去,卻沒有任何發現。他不願多想,趁鹿清篤最不能自禁的時候直接跳了出來,道:「鹿師兄好興致啊,在這做什麼呢?」
鹿清篤嚇得一下跳了起來,連忙摟起了褲子,結結巴巴的說道:「沒,沒,沒什麼。哈哈,撒尿。撒尿。撒完了,看會兒星星。沒事。我就回去睡覺啊。」他一時激動,適才強烈的興奮消退不下來,只有把腰弓的如同蝦米般以掩飾身體上的尷尬,
明明是陰雲密佈的深夜,這時候那裡有什麼星星!他不似楊過在古墓練就的夜視能力,只看到楊過模糊的身影,楊過這時候身量還沒有長成,還能辨別出大概地年紀。見只是個小少年,鹿清篤壯了壯膽氣,說道:「你是誰的弟子,怎麼這麼夜了還在外面遊蕩?」
楊過笑道:「小弟是郭志剛道長的記名弟子,叫楊過。今年才十三歲半,什麼都不懂的。剛才也是來撒尿,不想見師兄撒尿方式與眾不同,就隨便問問。」
鹿清篤沒有絲毫懷疑。郭志剛只是一個極為低調普通的三代弟子,他一貫不太瞧得起的,自然不知道郭志剛是不是有這麼一個弟子,尤其楊過還穿著一身偷來的全真四代弟子衣服,更加使堅定了對楊過的判斷。他見楊過年紀小,又「什麼都不懂」,便鬆了一口氣。道:「那好。撒尿嗎,雖然師兄的撒尿方式自成一家,與眾不同,但不是什麼雅觀的事情。回去不要亂嚼舌頭啊。切記啊,不然我揍死你。回去睡覺吧。」
楊過攔住他笑道:「師兄且慢。小弟入門日淺,師父要求嚴格,非要我終日練習扎馬什麼的基本功。卻連招式也不教,入門口訣也不傳授,害的小弟被同門嘲笑。師兄能不能幫襯一下小弟?把那入門口訣告訴小弟,省的別人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全真派對弟子之間的相互討教並沒有禁止,反而隱隱有鼓勵的意思,所以鹿清篤並沒有起了疑心。他自己學藝不精,平時從來沒有人向他求教過,這時不由得意的挺起了胸膛:「這個。郭師叔真是……那個胸懷不夠寬廣。如果是我師父,堂堂全真教首座弟子,就從來不會對弟子們藏私。口訣武功什麼的,師兄我以後定然會指點你一二的。今兒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睡覺。」他心中大叫晦氣,剛才被楊過這個愣頭青打擾了進程,慌亂之下把褲子弄髒了好一片,急著回去收拾呢。
楊過委屈的大叫道:「鹿師兄怎麼能如此不仗義?」楊過故意提高了聲音,遠處巡視的全真弟子立即把手中的燈光照向了這邊。鹿清篤不由慌了神,他畢竟心虛,連忙的聲道:「好了,小祖宗!這麼晚了,別打擾人家睡覺。我背給你聽就是了。」說完恨恨的背了幾十句口訣,就要走人。雖然他背的快且模糊,楊過卻都一一辨別記憶住了。
楊過扯住他道:「師兄且慢,不如把口訣背全了,讓小弟一覽全貌!」鹿清篤怒道:「休要不知足。師兄我也是入門一年之後才學全的基本口訣,你一晚上還想都知道了?」說完就要走。
楊過嘻笑道:「小弟最近和師兄弟們無話不談。估計他們很有興趣聽聽關於鹿師兄發明的這種新奇的撒尿架勢啊!呵呵」
鹿清篤一抖,無奈的回身,狠狠的剜了楊過一眼,罵道:「小畜生,你好狠毒!」快速的把他知道的全套口訣都背給了楊過。楊過用心默記住了,對他道:「還請師兄再背一遍,小弟有點沒聽清。」其實楊過是想確認一下。畢竟運功口訣非比尋常,他自然不敢大意。
口訣共有好幾百句,胖鹿背的不耐煩,早想走了,他憤然做了一個他師父趙志敬常作的拂袖而去的姿勢,便又想甩手閃人。楊過輕輕的道:「聽說趙志敬最恨徒弟品行不端,尤其厭惡『淫』之一字啊。楊過改日去向他請教一二,交流一下經驗。」
胖鹿頓時崩潰了。他原來以為楊過什麼都不懂,現在才明白其實他什麼都清楚。當下他便完全把楊過當成了同齡人對待,向他求饒,大大拍他的馬屁。楊過自然表現了相應的大度,表示不會亂說,但前題是胖鹿再背兩遍口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