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二十五章 - 瑕疵
紫霄宮東畔的那間小小屋室中騰起裊裊不散的薰香味道,輕輕吸一口都彷彿能氤氳的迷醉了進去。
少女臉色緋紅的躺在床沿,將頭側過去,細細打量著對面側臥的男子的眉梢眼角,幾乎是帶了欣賞的意味去觀摩、品味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次呼吸,甚至於每一根鬍渣。
她顫巍巍的伸出手來,小心翼翼的撫上他的臉頰,感覺頗有些燙手,她心裡暗暗擔憂,不是受了風寒吧?順著脖頸滑了下去,冰涼的素手感覺到一片溫熱以及胸前強有力的跳動,周芷若白嫩的臉龐漲得通紅通紅:「我糊塗了麼,他內功那般高,早就寒暑不侵了……哎呀,周芷若,你真不害臊!」抽出手來,忍不住急促的喘了幾口氣。
酒味混著濃濃的男子氣息入鼻,周芷若猛然一陣暈眩。
她忽然感覺幸福來臨的如此之快,快到讓她就要窒息過去。
「你,你真不知羞!」她心裡暗暗罵道,但卻終究忍不住伸臂攬住對面那個男子,臉色酡紅:「睡……睡一會兒就好。就睡一會兒……」
想著想著,好像被那上等的龍涎香熏的頗是疲累,周芷若眼皮子漸漸重了起來,俄頃,終於睡去。
夜漸漸深了,山上甚涼,晚風嗚嗚,吹得門窗吱呀吱呀的響動。周芷若原本就要睡去,卻被涼風吹醒。少女頗為惱怒地起身。將門窗橫閂鎖好,躡手躡腳的躺回原處,她頗覺得有些涼意,看了一旁蓋得嚴嚴實實的被子,似乎還有老大空隙。
方才被風吹得瑟瑟的嬌軀在這一刻又火熱起來,少女一邊暗罵,一邊卻忍不住的想:「就一會兒,就一會兒……」
掀開被子一角,像只受驚的兔子般鑽了進去。
他的身子好熱。
周芷若心口噗噗的跳著,閉上眼睛。竭力想要睡去,但那個男子的平穩呼吸近在咫尺,又怎麼讓人能睡得著?
真該死。這冤家真是要人命的。
周芷若忍不住輕輕捶了他胸口一下。
臉上火熱火熱。漸漸地猶如蛛網般蔓延到全身,她水汪汪的眼睛含了一溪迷醉,瞧見那冤家輕輕抿起薄薄的唇。她腦中迷亂,將兩瓣柔唇貼了上去。
東風甚急。呼嘯而過。青書漸漸醒了過來,他這兩日刻意不運內功,只想著宿醉一番,忘卻一切煩憂,這般固然容易醉去,但醒來之時,也最為難過。
頭疼欲裂,口唇乾澀,全身都彷彿不是自己地似地。昏沉沉的想要喝水。
他輕輕的低呼一聲。
這一開口。他腦中猛然一清。
好似噙住了什麼,香滑濕嫩。一泓清冽透過他舌尖迅速蔓延到全身。但只一瞬間,好似受了驚一般,那滑嫩香滑地物事又消失不見。
他茫然若失的抬頭向窗外望去,卻像盲人地眼那麼的黑。好像沒有帷幕,又像扯了無數重帷幕。青書一愣,他什麼也看不到了,但知覺卻在慢慢恢復著。緊接著,有一張唇印到了自己的唇上。
一切都那麼的安靜,只有唇齒呷咬的輕微聲音不斷迴響。
香爐裡的煙在輕輕的飄著,如同一場迷迭,一場幻夢……
交頸頡頏,交頸頡頏……宋青書只覺渾身都要爆開一般,身上裹著的一切都是多餘的,都是他媽地累贅。
燥熱難當,他伸手一扯,將身上衣物皆盡褪去,一個側身壓了上去,狂蜂浪蝶般地吻了又吻。
周芷若頗有些驚慌失措,但不過頃刻就迷失在唇齒之間的噬咬纏綿。
原來,舌頭還可以這樣地交纏。她舒展貝齒,輕輕咬著對方探進來時軟時硬的舌。
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嗅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雙手忍不住環上他脖頸,往下撫去。觸手光滑,滾燙滾燙。她愕然一怔。
他,他竟然什麼都給脫去了。
身上的羅衫榴裙飛快的被褪盡,周芷若反應過來,忍不住伸手去推他,檀口輕呼:「不……」那個「要」字還未出口,便被青書用口封住。
本能的握住少女胸前的滑膩,細細把玩,宋青書腦中愈發迷亂,什麼理智什麼現實都被他拋去一邊,只有最原始的情慾並著荷爾蒙的味道還有龍涎香霧在室中不斷盤旋,不斷氤氳。
兩具赤裸的軀體在榻上翻翻滾滾的糾結纏綿,周芷若緊閉著雙眼,胸口情慾漸漸燃起,一隻玉手按住在她胸前肆意輕薄的腦袋,另一隻小手緊緊抓住被褥,生怕一不小心,那床厚厚的被褥會禁不住這個男子如狂蜂浪蝶般的動作,掀了開去。
古人說的軟玉溫香抱滿懷絕然不是只人高馬大的女人,別看周芷若骨架子小,肌肉卻豐滿而富彈性。宋青書此刻深有體會。
簡直讓人銷魂蝕骨呢。
只是他快要爆炸的腦袋裡來不及轉這些念頭而已。
月光如水,透過薄薄的窗紗投射進來,周芷若睜開眼睛,徹徹底底仔仔細細地凝視著在她身上聳動著的男子,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髮絲都帶著獨特的味道。
她闔上眼睛,十指緊緊扣入他的背部,輕輕呻吟起來,眼角有晶瑩跌落。
在男人的魔力面前,再害羞青澀的女孩兒終究也不得不放下矜持的面紗,變得千嬌百媚風情萬種了。
這會不會太匆忙,會不會太隨便,會不會太無恥……
周芷若來不及考慮這些問題,一頭烏黑的秀髮散在軟軟的茶葉枕頭上邊,眉眼間一片迷亂。
屋內溢著絲絲淫靡的氣息,月牙彎彎,好似在若有意味的笑著,亭亭玉立的少女將在這一夜徹底蛻變成為風姿楚楚的女人。
來來回回,男人漸漸要攀上慾望的巔峰,只是在最後一刻,他才隱隱有一點清醒,他聽到自己模模糊糊地問:「你,你是誰?」
那聲音有著一點驚亂。可接著一陣強烈的快感釋放出來,生命的精華噴薄而出,他腦中一昏,人就昏昏地側過身去了,伸手摟住旁邊努力平息著連連嬌喘的女子,摩挲著滑膩誘人的嬌嫩肌膚,沉沉睡去。沒聽到身邊輕輕的響起一聲嘆息。
夜涼如水,床榻上的溫度漸漸也冷了下來,女人緊緊摟著身旁的男人,湊頭過去,狠狠的在他肩頭咬了一口,然後靜悄悄的睡著了。
這算是荒唐,還是任妄?
不知道。
銷魂是歡樂和痛苦到了極致的混合。
睜開迷離鳳眼,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依舊閉著眼睛緩緩呼吸著。窗外,天已濛濛亮了。周芷若撫了撫青書的臉龐,嘴角含著笑意,披上羅衫,遮上白皙完美的嬌軀,身下還自隱隱作痛,她怔忡了好一會兒,坐起身來。
昨夜紅香付予,在她看來,她的命運已經牢牢的跟他連在一起,別無選擇了。
想到昨晚一夜瘋狂,周芷若又不由臉頰發燙,輕手輕腳的穿上衣物,她想要思考些什麼,但又不知所措起來。
桌上紙筆俱在,還有著些許殘墨,周芷若取了茶壺倒了些水進去,不敢去看躺在榻上的男子,提筆想寫點什麼將昨夜的荒唐事給說清楚,但幾番躊躇,終究是不知雲何。她腦子裡一片混亂:「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
「他,他不是那種負心郎的。」周芷若有些羞澀的想道,緊握著的狼毫筆也終是落下,她初嘗禁果,腦中紛亂不休,只想著郎情妾意,巫山雲雨的滋味,至於寫了什麼,卻是絲毫不知。
最後一筆劃下,留下濃墨重彩的一滴墨漬,蔓延開來。周芷若怔怔出神,再看紙時,不由輕掩檀口,低聲嬌呼。
這是一闋《虞美人》的格調:
東風薄劣疾如許,一夜飛紅雨。因情花共葉飄零,不解春心瓣瓣為誰馨。
雲深羞展鴛鴦被,好夢人常醉。問君何事最銷魂?撿取落英數點畫榴裙。
最後這個裙字的「口」被染成一團墨色,正是她出神時候筆未離紙所遺下的。還來不及瞧自己詞作如何的她不由微微失落,哎,總是會有瑕疵的。
第兩百二十六章 - 奢望
第二日清晨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宋青書愕然了好一會,看著披著羅衫提著毛筆的婀娜身姿,聞著被褥中殘留的淡淡香氣,他好似回想起了什麼。
男人和女人在床榻上的戰爭,大都是男人佔據主動攻勢的。女人們或出於臉皮薄羞澀兮兮或出於氣力小抵抗不來,極少不是被動劣勢。
這種現象在封建王朝尤甚,儘管是處在江湖之遠,而不是廟堂之高。
饒是以青書老臉之厚,想到這裡也不禁微微一紅,回想起昨夜的美妙滋味,又看了一眼周芷若曼妙背影,如花莖一樣的脖頸微微露出一段,白皙滑膩,活色生香。
他心中湧起陣陣波瀾,複雜的讓他分辨不出來到底是何滋味,憐意有之,愧疚有之,回味有之……
靜悄悄的穿上衣物,他見她提筆的手不斷揮著,不願滋擾到她,舉重若輕的武學修為在這一刻發揮到極致,絕然沒有發出任何一絲響動。
不顧風度躡手躡腳的走到周芷若背後,卻見她筆已停住,懸在墨跡淋漓的宣紙之上,另一隻手托著腮,看著正在變亮的天空,怔怔出神。
目光瞥到宣紙上的詞作,是一首《虞美人》。
經過和羅貫中這類出口成章的斯文禽獸一番斗詩填詞,於詞功而言,青書少說也有一番修為,細細將這首詞品完,他胸中驀然被一陣滿足感填滿,難怪唐明皇得到楊玉環填的《得寶子》一曲會雀躍的像個老小孩一般----征服令自己身心愉悅的紅顏知己比征服了天下還令男人驕傲。
睥睨天下的傲氣似乎重新回歸,時光彷彿在這瞬間停止,他伸手攬住她的腰,輕輕在她耳後哈著氣:「後天咱們下山去建康府,好不好?」
周芷若嬌軀一顫,白皙的臉龐露出一絲微笑。回眸嫣然,點了點頭。
西路軍軍務全權委任劉伯溫、李善長二人,鄧愈父子為先鋒將。一路勢如破竹,南路軍羅貫中數日前與陳友諒交鋒洪都城外梅嶺,被其大敗,圍在山谷之中,適後將軍傅友德至,兩方合軍,用計火攻,反敗為勝。陳友諒見機得快,遁入山林,蹤影不見。
徐壽輝大為恐慌。四大金剛已去其三,江西湖南二省也快被攻陷,敵人就要打到漢陽城了,到時候該如何抵擋?
敵人明明還有近千里的路程,徐壽輝卻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躥逃了。他這人頗好面子,逃跑還會找個冠冕堂皇風水方面地理由:「漢陽地僻而少龍氣,咸陽始皇龍興之地,不如北上。」
攜著丞相將軍,領了三千騎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去咸陽。半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劉伯溫聽了消息自然是冷笑連連,也好,徐壽輝你跑得越快越證明你心虛,越證明我等是仁義之師。跑得好,跑得妙!
是不是真的仁義。鬼才管它!只要天下百姓以為是,那就是。
這原本只是個名頭而已,宣傳工作做好了,就得道了,歷史上那麼多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多數不過是暗箱操作出來的陰謀。曹孟德挾天子令諸侯還名正言順的一手建立魏國的基業,這個名聲的威力可想而知。
在徐壽輝逃跑的第七日上,鄧愈領一支彪軍,毫無抵抗的就到了漢陽城下。守軍早已跑得不見蹤影。這座城除了還有數萬戶的百姓之外,基本上可以說是空城。
百姓們並不反對仁義之師的入城。相反,他們還夾道歡迎,劉伯溫的手段太有效用了,將約束軍眾之法公諸於眾,百姓看見如此條例,更加確定了宋軍仁義之名,雖不至於到歡呼地地步,但一經說書人的三寸不爛之舌,一切一切便都給變了個模樣,昇華的無以復加。
次日,在內室品茗的劉伯溫收到一封拜謁,署名是「敗軍之將倪文俊」。
倪文俊是徐壽輝親封的丞相,恩極隆寵。他這次重回漢陽,可算是苦心孤詣的準備了一份禮物,還賠笑指點,信誓旦旦的指天盟誓以求增加他言語的真實性。
劉伯溫好生端詳了這份禮物,讓許多人來指認了一番,確認了真實性之後,揚手就招來護衛,喝令將這倪文俊斬首示眾。
倪文俊死的也不冤,他的死給宋軍地聲威又帶來了一次昇華,經過十分膜拜金錢又無所不在的說書人的口傳播出去,仁義這個詞在老百姓看來簡直就是為了龍庭府兵所造的。
只因為倪文俊送來地禮物太有特點了,是一顆用石灰醃製皺巴巴的人頭----徐壽輝地人頭。
誘惑如同吸食鴉片,染上一丁點就欲罷不能,越是能束縛男人的女人就越是讓男人無法自拔。周芷若冰雪聰明,這之間的度把握的恰到好處,輕嗔薄怒,巧笑嫣然,欲擒故縱的欲拒還迎,種種曼妙手段層出不窮,這個外表溫柔內裡剛強的女子在不知不覺中已將百煉鋼化作繞指柔。
她自己的堅強,她男人的冰冷,都被化的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豈止是女人有貞潔呢,連男人也是有貞潔地。這貞潔不僅是身體地,也是精神的。當宋青書看到那首《虞美人》心生感慨地用手攬住周芷若嬌軀的時候,他已經二次失貞了。
說起來周芷若頗有些喜新厭舊的脾性,原本熱衷古琴的她在宋青書提到蘇若雨也擅長此道的時候就毅然轉學箜篌。她聰明絕頂,從武當山上下來,三數日間就學會《思凡》、《湘妃竹》這兩首曲子了。而青書則是她唯一的聽眾。
有什麼比看到一雙白皙且柔弱無骨的纖纖素手在琴弦上撥弄,然後聽著悠揚的曲調在耳旁靜靜迴響再輕輕啜一口佳茗更讓人沉醉的呢?
溫柔鄉或許是英雄塚,但放在宋青書這裡,這個顯然不成立。周芷若見識獨到,往往一語中的,天下大勢被她這個足不出戶的黃花大閨女(噢,現在不是了)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當跟劉伯溫等人制定的計劃從這櫻桃小口中說出的時候,青書頗是震驚,先滅徐壽輝,再挾威北上,平劉福通,而後便是韓山童。至於張士誠與元廷,變數或許太多,還未定計何如。
痛陳利弊,條理清明,賢內助或許就是這樣的吧,周芷若滿臉通紅的一把按住青書不安分的手,渾然不知道他那顆腦袋裡轉著這樣的念頭。
建康府。
當楊汐晴瞧見攜著周芷若手的宋青書,臉色刷的一下就慘白了,快步踱入小小的房間裡。周芷若巧笑嫣然,拉著青書的手,若嗔若喜的道:「師兄,楊姐姐該不是吃醋了吧?」
不知怎地,青書心頭一沉,攜著周芷若的手如同灌了鉛般沉重。
周芷若瞧他神色,俏臉也漸漸拉了下來,她心裡只盼著這個男人能巧言哄她兩句,哪怕不是真話,也是愛聽的。怎料到卻是這樣一個榆木疙瘩。
想到自己把一切都交給他了,他還心心唸唸著別的女人,甚至連一兩句甜言蜜語都吝惜成這模樣。周芷若忍不住一陣酸楚。
從幼時便接受宋遠橋儒家思想熏陶的她極重禮法,但千古之下,慎獨最難,同處之時,起了的念頭又如何容易熄得下去?一發而不可收拾,半推半就,終至委身於他。
而這個時候,佔據高地上的便再不是端方四正的儒門思想而是小女人的心有慼慼焉了。
但她心有慼慼焉,青書這個時候是不會怎麼知道的了,絲絲縷縷的琵琶聲從窗室內蕩出,抑揚頓挫,鬱鬱沉沉,哀婉淒絕。他伸手入懷,掏出一柄用紅絲帶纏著的小小木劍----這是昔年離開古墓時,什麼都不會的楊汐晴特地向小虞學了雕刻的手藝刻成的。
儘管邊緣被磨得厲害,紋理也有些看不清了,但劍柄處的一點深褐紅色仍在,彷彿當一開始從指尖跌落時便已經深深鐫刻到杉木髓裡去了,即便經年累月也化之不去。
這曲《鴛鴦》原本該是歡快嬉戲的調子,但這時靜靜聽去,音調仍是如原先一般,意味中卻帶了一縷拋不去理不清斬不斷的哀絕情絲。
和周芷若這些日子來的情意綿綿一下子被拋到九霄雲外,他胸口驀然生疼。她似乎在漸行漸遠,他甚至有種感覺:他將永遠再無法同她一起練劍,一起品茗,一起看日出,一起聽松濤,一起……
周芷若眼眶裡漸漸漫起淚水,恨恨的甩掉青書的手,掉頭就走。
青書霍然轉頭,卻究竟沒有追出,甩手給了自己重重一巴掌,微微失神的臉上頓時浮腫起來,但更多的卻是茫然神色:這樣的女子,任得其一就是天賜之福了,宋青書你他媽何德何能?這般奢望,不怕天打雷劈麼!
第兩百二十七章 - 楊過
不知奔到何處,似乎是一所殿堂,漆紅的頂樑柱赫然眼前,周芷若無力的靠上,緩緩啜泣著。
依他的輕功,若要追來,自己定然是跑不到這裡的了。
連幾步走路的力氣都省了麼?
周芷若不爭氣的流下兩行清淚。
腦中不斷迴旋著那晚的情景,自己真是給迷了心竅了,本就男女有別,深夜走進男子房間算什麼?後來還越來越過火,終於作出那等羞人的事來。
「他不是不喜歡我,否則也不會跟我那樣了。他是那樣一個喜歡把責任扛到肩上的人,所以一定也很畏懼責任。他不會缺女人……」
腦子裡雜緒紛飛,一時之間,周芷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臉上淚痕漸干,耳邊卻響起兩個男子的聲音。
「老李,你說要是公子打下天下,咱們是不是也算開國功臣?給個將軍大臣的官兒總有吧?」
「臣你個頭,我說朴子,醒醒吧你。能有個芝麻官給我就知足啦。俗話說三年清知縣,十萬雪花銀,嘖嘖,到時候我雇***幾百個佃戶給我種田,哈哈。」
「……唉,丞相元帥之類的咱是沒指望啦,只盼著將來不愁吃穿,妻子無憂啊。」
「嘿嘿,朴子,我覺得公子穿上龍袍肯定俊的緊。」「瞧你這話說的,現在公子就不俊啦?」
「那可不同,身登九五,君臨天下,那是多威風的事
「呵。也對。」
「還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呢,就不知道皇后是誰。」
「嚼這麼多舌根子作啥,現在形勢好,將來的事誰能說的準?先保住命再盡好本分,這才是咱們該做地……」
周芷若腦中恍如有電光劃過,身登九五,君臨天下,三宮六院七十二妃……
原來,這些事,根本就是避免不了的啊……
那麼他有多少女人都是應該的吧?周芷若秀氣的娥眉緊蹙著。
那我該怎麼做呢…
他是要當皇帝的人。君臨天下,也就必要有一個人母儀天下吧,那個人會是我麼?周芷若歪著腦袋,暗暗想道。
青書在房中靜靜坐著。聆聽不絕如縷的悠揚琵琶聲,雙目已合,手放在膝上。危坐無言。
剛剛從楊汐晴房中出來的他思緒萬千,聽到一個女子對於愛情執著的理解,對先祖的褒揚,他慚然無地自容。
當她哭著說是不是我騙了你所以你不喜歡我,青書愕然怔怔。實在想不出這樣單純如明鏡一般的女孩子在哪裡騙了自己。然後就是抽泣著將往事和盤托出,青書越聽越驚。漸漸地,漸漸的,兩人都是寂然無語。
和聲安慰了她一番,又不知要如何述說自己和周芷若的關係,他心亂如麻,退出楊汐晴房間。
在書房裡頭坐了不知幾個時辰,聽著絲絲縷縷的琵琶聲,想到適才楊汐晴說地一番話,他心潮起伏。那個女子明明天真的彷彿一塊璞玉。卻要背負著這樣的秘密不吐露於人,甚至於連蘇若雨都隻字未提。或許對於其他人來說,這沒什麼,但對於她,實在太累了。
倚天劍屠龍刀地秘密,他一直覺得蹊蹺,至今終於真相大白。
襄陽城明明快要城破,楊過幹嘛還將玄鐵劍交付黃蓉鍛鑄成倚天屠龍?古墓裡明明有各式各樣的神功絕學,九陰真經、彈指神通、玉簫劍法、黯然銷魂掌、打狗棒法……為什麼還要把九陰真經藏在倚天劍裡多此一舉?黃蓉明明將襄陽藏書以及六脈神劍的秘密都交付給耶律齊了,為什麼還要鑄造個藏著武穆遺書號令天下的屠龍刀?
如果自己絲毫不知道倚天屠龍記的劇情,說不定一眼就給看了出來,只是偏偏就陷入個這樣地障局裡。
神雕大俠擊殺蒙古大汗,於他而言,自然無所畏懼,而忽必烈奪大汗位後,小龍女恰巧懷孕。不用說,再好勇鬥狠的蒙古貴族中,忽必烈提高威望鞏固帝位地法子只有兩個,其一是攻下南朝,其二便是斬下神雕俠頭顱為先皇報仇。
做到第一個,千萬甲兵可以。做到第二個,百餘高手不能。
神雕俠夫婦自然不怕,但他兒女呢?
於是本可仗劍劈開斷龍石的楊過封死水路,費極大功夫鑿出另一條路,更在墓外布下大陣,以求後路。
他尤覺未足,楊過本就是思慮極深的人物,便是黃蓉也看不透,小龍女有孕的消息他沒告訴任何人。在蒙古大軍壓境時,楊過抽身趕往襄陽,將隨身玄鐵劍贈與郭靖黃蓉,並潛心編纂一條二十四字箴語:「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
這句話何其巧妙,「武林至尊」的誘惑足以讓任何人趨之若鶩,而「號令天下」四字,忽必烈如何容得?
屠龍倚天,終成動亂江湖之源。
堅壁清野,分藏武功終是好的,在郭靖看來,楊過此舉百利無害,義薄雲天。::::但黃蓉總是覺得楊過忽然到來頗有蹊蹺,想到對方武功絕頂,定然不是騙取神功絕技來的,但心中總是惴惴,生怕他佔了一絲便宜去,便將最重要的六脈神劍交付到女婿手上,令他突圍,而武穆遺書則另錄一本,同襄陽千冊藏書一道葬在獨孤求敗劍塚之外。
這是狡兔三窟之計。堅壁清野固然是好的,但前輩心血絕學,總不能失傳。
猶疑著沒有得出結論地黃蓉終於是同意楊過想法,楊過更是延請巧匠鍛鑄。
當分別藏有兵書秘籍地倚天劍屠龍刀出世後,不數年間。江湖和廟堂的兩方勢力均被吸引過去,神雕俠如何如何,忽必烈雖有著人數度深入終南山,循水路而進,卻再找不到楊過下落,十數年後,終是作罷。
而與此同時,鬱鬱寡歡地郭襄在終南山轉悠了好幾年,卻始終再沒見過當年的大哥哥一面。只見到十六個龍飛鳳舞的潦草字跡:「終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俠侶,絕跡江湖。」
楊過跳脫之性,從來都只是率性而為,他不想做大俠。只想和小龍女好好廝守,他做到了,但他也因此愧疚半生。
他聰明絕頂。不會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但依舊選擇了這般作為,是因為他料的准當天下人忙著爭奪屠龍倚天時,擊殺蒙古大汗的神雕俠漸漸被淡忘,他的後人會安安靜靜的終南山成親。終老,繁衍。
當數十年後江湖中掀起血雨腥風時。垂垂老矣卻依舊貌如青年的楊過終於熬不過內心的譴責,攜著小龍女地手,在大陣的花叢中溘然長逝。
而這引出一卷波瀾壯闊的武林爭鬥的事情始末,被神雕俠小心翼翼地記在古墓掌門歷代相傳的小冊子裡頭,鉅細無遺。
當年的楊逍曾偷偷窺得一角,便逃出古墓。
這位光明左使聰明絕頂,推得屠龍刀倚天劍地點滴秘辛,對那兩樣神兵再看不上眼,所以明明可以錙銖必較的他在贏了孤鴻子後故作不屑。一腳踏在倚天劍上。終至這位峨嵋的大高手含恨而終。
天下事因果紛紜,難辨是非。三千大千世界,十萬恆河眾生,糾結在一團,斬不斷理還亂,但大自然自存在起便有一樣永恆存在的規律----天道。
即便星空晦暗,人心敗壞,滔滔歷史沉浮不知,但天道始終昭然。
心情隨著樂聲起伏,青書彷彿完全沉浸在裡頭,時而聚精會神,時而神思不屬……
陡然間琵琶聲一斷,青書睜開雙眼,輕嘆一聲。
周芷若望著懷抱琵琶的楊汐晴,眉眼彎彎,湊過前去,親熱地叫了聲楊姐姐,然後便坐在床沿,輕聲細語的說著什麼。
楊汐晴神色淡淡地放下琵琶,聽著周芷若頗為抑揚頓挫的話語,陡然間臉色一變,若有所思,繼而竟是怔怔掉落兩滴淚來。
俄頃,她微微點了點頭,淚珠共著琵琶,無聲滑落地上。
俞蓮舟接替武當掌門之位,青書是出席了的,恭祝二師叔之後,和父母好好聚了一番,便又自下山。
臨走時宋遠橋意味深長的對兒子說:「你周師妹被你娘寵壞了,脾氣或許有些嬌縱,你且容忍些。呵呵,楊小姐是個好姑娘。」
然後廣袖一拂,深山閉關。
青書想到楊汐晴再不提楊過小龍女之間的曠世之戀,若有所思。
四月末,石頭城外。青衫男子和黃衫女子並肩看著漫天彩霞,男人伸出手來,輕輕叼住黃衫女子的纖纖素手,她嬌軀微微一顫,究竟未曾閃躲。
是年五月,除再往南的貴粵閩三省,長江以南皆為宋青書屬地。
如劉福通、韓山童一類反王,雖經明教高層調和,但彼此之間仍是頗有芥蒂,徐壽輝身死,他倆雖有兔死狐悲之感,但仍是不免暗自痛快。
所以當知道安徽並兩湖兩江之地盡屬宋青書時,他們選擇沉默。
鄧愈掃蕩湖北時,於山間遇土匪,引兵要剿,卻幾番被擊退。鄧愈由是奇之。
再鬥十數日,鄧愈兵分兩路,迂迴繞道,終擒此賊,彼此間卻惺惺相惜,請示青書招降時報上姓名,卻讓宋某人大吃一驚。
這人他有過一面之緣,免貴姓常,雙名遇春。
羅貫中坐鎮洪都,隨時準備出兵廣東,而傅友德則是屯兵寧波,兵鋒直逼福建,鄧愈兵進蜀中,鄧順興守漢陽,劉伯溫、李善長興夜回建康府。
夙興夜寐的談了三個晚上,知曉鄧愈五萬精兵定蜀中之後,要再打劉福通不免稍嫌不足,青書坐鎮建康府,擁兵十萬,虎視中原。
六月十三,鄧愈定蜀中,修整待發。
同年七月,傅友德於汕頭大敗,損兵折將,自己亦幾乎喪命,只得返還寧波。
七月五日,羅貫中與傅友德合兵羅霄山南脈,兵進廣東。
是月,張士誠與丞相脫脫轉戰數月,終是讓這丞相無計可施,亦奠定霸主地位。而亦在這一月,韓山童失蹤,韓林兒接替父親帥位,儘管和汝陽王大戰元氣大傷,但依舊實力驚人。而劉福通身處數方間隙,欲展抱負而無處可展,卻是最鬱悶的一個。
七月八日,在青書看來注定是一個好日子。便在這一日,除俞蓮舟、俞岱巖、張翠山之外地其餘四俠皆盡趕到建康府來,白衣長劍,天下無雙。
而他們帶來地消息也讓青書覺得一陣興奮,他們回來了,蘇若雨自然而然也就要回來了。卻聽張松溪道:「翠山回書武當,不日將臨岸下船,謝遜掌屠龍刀登明教教主位,卻封了無忌作光明左使。他們在海上同一堆波斯人大戰一番,朝廷的人也出現了,結果是韋一笑戰死,楊逍失蹤。」
想到那個陰惻惻飄忽忽卻又不失豪氣地青衫漢子,青書一陣默然無語。
他想了想問道:「五師叔有沒有提到滅絕師太,以及紫衫龍
宋遠橋嘆道:「滅絕師太在楊逍莫名失蹤後,長嘯三聲,御舟而去。而紫衫龍王,我卻不大清楚。」
青書心裡默默道:「看來若雨將黛綺絲誘過來了。」想起張松溪適才有言「朝廷的人」,他又問道:「那元廷的賊人呢?」
莫聲谷哼一聲道:「其他人都死絕了,無忌這小兔崽子卻始終要護著那個妖女……」殷梨亭皺眉打斷他道:「七弟!」
青書啞然,妖女是誰,他雖事先不知,但現在要猜也猜到了。
和莫聲谷打趣兩句,便安排父親和三位師叔沐浴洗漱。南方基業幾乎已定,除福建一省,其餘兩地均是勢如破竹。
只是謝遜他們,終於回來了。
數百萬明教教眾,還是否一盤散沙?
ps:其實最近大夥兒抱怨遠不如前,我都知道,自己寫的也很累。不過我在努力嘗試,單單寫武俠我鐵定能成,但你們認為不爽的感情戲,戰爭戲,是我為了下本書的嘗試。有過猶豫寫架空,所以寫了戰爭,寫了問鼎。
大夥兒或許會認為我這樣做有些糟蹋了這本書,但若不犯錯又哪來的進步?,近來讀了好一些書,心態平和了很多,花了更多的時間去構想下本書,不求多經典,只求博君一笑。
寫了半年,學到很多,這本書也快完了,感謝兄弟們的支持和包容。
兄弟們看書是圖爽,許是沒見過咱這麼糟蹋書的,但如果有各種想法,還請不吝賜教。書評區裡也不是不讓罵人,罵著發洩發洩也成,沒關係。
第兩百二十八章 - 助陣
當蘇若雨再次踏足這片土地的時候,忍不住百感交集,一路上和黛綺絲的鬥智鬥力都令她疲憊欲罷,而在冰火島上於多方勢力間數度斡旋,更是耗損極大。 宋青書托她務必招攬金花婆婆,將來開拓海路,好揚中華天威。
黛綺絲航海之技極精,在謝遜等人開拔中土兩日之後方才領蘇若雨和小昭離開。卻偏偏能趕在他們前頭回到中土,武當四俠才同青書言明張翠山等人回歸一事,當天晚上蘇若雨便趕到建康府來。
在她回來之前,一封書信從古墓傳來,青書通覽一遍,手心不知捏出多少汗漬,透過窗望向北方的目光陰鬱無比:謝遜,你好大的膽子!
「……遜以身份可疑欲斬草除根,仗屠龍刀鋒而無不利,楊逍憶光明頂上此女自言古墓門下,故暗使彈指神通之技欲救之,奈何刀鋒太利,幸武當五俠提筆架住,遜乃收刀……」
信後的落款是個熟悉的名字----楊逍。
看著被海風吹得憔悴不少的蘇若雨,青書心中憐意大起,令廚房好好備了幾道精緻江南小菜,和蘇若雨喝酒談天,品菜說笑。
說著一路的經歷,蘇若雨巧笑嫣然,這個女子彷彿絲毫不記得在冰島上的幾次險死還生,黛綺絲一開始的陰謀毒害,趙敏手下高手的數度滋擾,謝遜手中的屠龍刀更是差點染上她秀氣白皙脖頸上的鮮血,若非楊逍與張翠山幾番暗中相護,只怕她早已飲恨番外,但這些都被她無聲帶過。
但從楊逍隱晦的書信中,青書卻是瞧見了那時表面平靜無波的冰火島內裡是如何的波濤洶湧!
一如既往的談文論武,蘇若雨明亮的眸子裡並無不滿之意,只含著一彎笑意。
宋青書心裡又是一陣憐意,她眼眶下一圈的暈青較之原先自是失了幾分神采,但如今的她在青書看來卻是最為動人地。
不知不覺深夜已至,談風論月之後。蘇若雨倦意上湧,戀戀不捨的將宋青書送出小軒,終是下榻睡下。
當一個女人捨棄了所有才智所有尊嚴甘願為她心儀的男人做任何事情時,後者得到的,是怎樣的一種幸福?
宋青書握卷憑欄。月光皎潔,柔柔地光華投將下來,如銀色的細細薄紗,溫潤無暇。
由來何事話滄桑?踏遍天涯兩茫茫。
第二日上,青書同蘇若雨說清周芷若與楊汐晴之事,她只淡淡的聽著,嘴角噙著笑。好奇的打量著對方。
「你呀,跟我說這麼多幹嘛?」
青書話頭被她打斷,不由一怔,隨即問道:「那,那你是如何想的?」
蘇若雨白皙的臉龐上飛起兩朵紅雲,望著天空呢喃道:「你既然起兵,自然是準備當皇帝了。哪個皇帝不是三宮六院的,我出身勾欄,哪敢還有什麼期望,只盼那惟願護花之語你不要食言……」
說著神情忽地一黯:「若不是汐晴她父親相救。此刻只怕我早已人盡可夫,那種出身本就遭人嫌惡唾棄地。現在我卻能被人疼著,已經知足了。你可知道。昨夜你親自端著小菜進我房來的時候,我真的好開
青書聽得心頭大痛,伸臂攬住眼前的佳人,久久不語。
遠遠透過窗望著他們兩人的周芷若眉頭皺著,低哼一聲,掉頭就走。
和黛綺絲與小昭見了,又給了她一層乾坤大挪移心法,明明白白的說。好生傳授我的人航海之技,什麼時候教完了,什麼時候再給你一卷乾坤大挪移心法。然後再許諾生擒那西域頭陀為她丈夫報仇。黛綺絲終是脫下金花婆婆的人皮面具,心悅誠服。
楊逍攜妻女回到終南山,候了數日,終是得到消息,能在古墓之畔結廬而居。直令他大喜過望。
謝遜回歸明教。聽聞彭和尚一手栽培起來的徐壽輝被宋青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滅掉,不由拍案大怒。他孤懸海外二十年,火性卻是依舊,成昆是他頭號大敵,但著人四方尋找的同時,卻又聽得十數萬明教大軍被滅地消息。
但青書輕輕一封書信以及一份禮品並殷素素的出場卻將這場即將興起的兵戈化作無形。摸到成昆頭顱地謝遜大哭失聲,再聽聞成昆之徒陳友諒曾在徐壽輝手下為將,鐵證如山,惹得他怒火更勝,但卻不是針對青書的了。
謝遜文武雙全,是不折不扣的梟雄之姿。卻有兩條軟肋,第一是與成昆的恩怨,第二是義弟張翠山一家。宋青書幾乎掌握著他全部的弱點,他再厲害,又還能翻起多大浪來?
當下,在張翠山一家的見證下,代表明教與正道的兩大勢力結定盟約,一致對外,聲勢空前。
只是明教內鬥仍是不窮,韓林兒對劉福通甚是不愉,兩方時有械鬥之虞。
而宋青書這方,各派高手不絕來投,崆峒五老竟是齊至;華山派也遣了岳肅蔡子峰領一干精幹弟子前來,青書見來人中並無白觀,心中也說不出是何滋味,只令人好生招待,不要怠慢便是;少林寺來的是空智領一百零八棍僧助陣,輔以羅漢大陣,幾乎無敵天下。
在海上失蹤地滅絕師太更是親自到來,衣袖飄飄,孤高傲世,周芷若拉著她手好一陣親熱,倒把她那兩道倒八字眉給磨平不少。
趙爵爺,薛凌大俠之類的江湖大豪也是領親傳弟子前來,建康府一時間沸沸揚揚。
戰場上,一個兩個武林高手或許沒什麼用處,但如果是一群呢?如果是數百乃至數千的名門弟子,那當如何?
或許仍是烏合之眾,但如果他們經過訓練呢?
除去各派掌門以及自成一陣的少林弟子,武林白道中各家弟子凡三千三百人整,組成一支雜牌軍,正式接受軍中訓練。
和張無忌好生敘了敘舊,青書頗為揶揄的瞧了眼一旁低頭弄著衣角的趙敏,打個哈哈,轉身邊走。
張無忌的決定,是要在他義父盡盡孝道,張翠山自無不允,只是如今武當一派明顯駐紮在建康府,若要離去,還是同青書說了地好。
青書心頭一動,想到謝遜雙目失明,勢必不會在教主位子上久坐,只是明教人才凋零,不敢親傳,若由張無忌練會乾坤大挪移,武功大進之下,指不定便藝壓眾人,將來便是大臂助。
第兩百二十九章 - 殺人
八百里洞庭水域,空空曠曠,朦朦朧朧。
白髮的妖異男子負手立在舟上,兩名美貌侍女運力划槳,緩緩前行。
天才濛濛亮,陣陣水霧騰起,幾乎看不清前方情景。
不知劃了幾許時光,一縷陽光破開霧氣,耀的人睜不開眼來,兩名侍女都是伸手遮住美目。
「葵花向日,我這一生,究竟也不會錯的。」白髮男子輕聲呢喃,嘴角淺笑,風華絕代。
岸邊樹木鬱鬱蔥蔥,白髮男子足穿白靴,纖塵不染,輕輕一點木筏,登時晃悠悠的飄開數丈,靴子又在碧綠清澈的湖水上一頓,整個身子再度升起,勢道盡時,恰恰便落在岸邊濕滑鬆軟的泥土上邊。
「衛奴,聖上旨意欲殺何人?」白髮男子伸出修長的手指,把玩似的望著長長的指甲。
一名美婢恭恭敬敬的道:「回您的話,聖上要您殺三人。第一人是崑崙山光明頂的謝遜,第二人是建康府起兵的宋青書,第三人……」
白髮男子瞥了她一眼,雲淡風輕,漠然道:「說。()」
那名被稱作「衛奴」的美婢顫聲道:「汝陽王!」
白髮男子一怔,驀地苦笑兩聲:「前兩人倒也無妨,這第三人……」
衛奴輕聲道:「聖上令奴婢專程從大都趕來,怕就怕您不肯殺這第三人,所以定要先請你出府,再傳旨意……」
白髮男子嘆道:「我司馬彌卿三十年來從未變過,自來只聽他一人之語,衛奴,你回去稟報皇上,給我三月時光,我定提此三人人頭去見他。」
衛奴身軀微微顫抖,半晌鎮定下來,恭聲應命。
司馬彌卿大袖一展,白髮塵,頃刻間便不見蹤影。
@旁邊青衫男子微笑不語,只翻弄著一本小小書冊,四個古篆字在破舊的封皮上若隱若現。
「陽教主其實姓楊,木易楊,是麼?」謝遜沉吟著飲了一口清茗,終於開口道。
宋青書輕嘆一聲:「大九天式,誠然便是黯然銷魂掌。如今物歸原主,有所窺測之處,還望謝教主海涵。」
謝遜手中的屠龍刀稍稍一斜,鋒芒畢露,但青書只端坐席上,身子稍稍一晃,便將對方凌人盛氣皆盡化去。謝遜不由氣勢一洩,嘆道:「宋少俠功力是遠勝我這糟老頭子了。罷了,罷了。」
青書笑笑:「咱們合作倒也愉快,大敗汝陽王於盧龍。無忌師弟悍勇,謝教主有子如此,卻是福氣不減謝遜淡淡道:「哪裡,我那無忌孩兒,顯然不及尊駕多矣。」
青書道:「貴教前陽教主,乃是拙荊汐晴的大伯,咱們兩方倒有幾分親戚,無忌師弟又是謝教主義子,更是淵源深厚,如今大半江山已在我等之手,只消再取長安、洛陽,定下北方基業,便不怕他蒙人還能翻出什麼大浪來。」
謝遜「哦」了一聲,了然笑道:「想來宋少俠早便知曉,陽教主乃是古墓傳人了。」
青書似笑非笑:「我只不明白閣下是如何知曉的。」
謝遜嘆道:「昔年楊逍兄弟來投時,陽教主那般待他,三年之內連升數級,後來更是讓他做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光明左使,其遇不可謂不厚。謝某胸襟不闊,曾暗中查訪楊逍來路,終從范右使身上查到蛛絲馬跡,只是那時還不知道古墓二字。後來教主失蹤,我便懷疑與楊逍兄弟有關,只是沒過多久,成昆殺我全家,謝某尋遍天下,漸漸的從一些人嘴裡聽到古墓二字,更數訪終南山,終在山外數里遭遇成昆,其時我武功未成,還鬥不過他,百招過後,終被他打翻在地。呵,不過現在想來,若單打獨鬥,只怕我還是打不過他的。」
青書心頭一動,問道:「那時……謝教主被成昆打倒了?」
謝遜笑笑:「宋少俠或許想問了,那時謝某是否見到什麼,聽到什麼,是麼?」
青書笑道:「宋某好奇心起,望謝教主解答一二。」
謝遜道:「當時我迷迷糊糊,只模糊聽到一人怒斥:我大哥怎麼了?我救你性命,你卻……,我甚覺奇怪,要凝神仔細去聽,兩人似乎打了起來,要想再聽,卻被一陣如雷大吼震暈了。」
青書道:「哦?那謝教主如何確定,陽教主是姓木易楊而非金陽之陽呢?」
謝遜道:「謝某也是今日聽尊駕談起大九天式,又見閣下施展三招古墓秘傳黯然銷魂掌,憶往昔思今時,方才疑思昔年威震天下的神雕大俠,會否是本教前教主之祖?而後出言相詢,閣下便代謝某確認了。」
第兩百三十章 - 殺人2
若有些笑意,宋青書端起那盞清澈蕩漾著的碧螺春,輕輕抿了一口:「獅子吼?」
謝遜有些喟然的一笑,瞎了的眼睛翻了翻,露出慘白兮兮的眼白,道:「當時我從沒想過能有人有這般渾厚的內勁,連成昆傳我的獅子吼也遠遠比之不上,或許那人是動了真怒了。所以我便被他這樣一聲怒吼給吼暈了過去。再醒來時,天已經濛濛亮了,樹林裡一片狼藉,還有一灘血跡,獨獨不見了那兩人。那時我只覺渾身酸痛,腦袋昏沉沉的,掙扎著起身,沒走兩步,就看見一把染了血的折扇掉落在地,拾起來瞧了瞧,居然是前宋文豪蘇軾的一首悼亡詞----《江城子》。筆法迥勁有力,卻又不失娟秀。落款卻是一行亂草,寫作活死人楊厚載書。」
說著似乎頗有些自嘲,謝遜又加了一句:「那時候,謝某這雙招子還是可以看清楚些東西的。」
青書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道:「汐晴她父親自號厚載,是沒錯的。」說著又道:「這些天宋某坐鎮建康,曾遍讀古墓所藏典籍,偶然發現黯然銷魂掌秘籍中,多有招式同大九天式相同,這才猜想貴教前陽教主之身份。翻家譜時,才發現泰山之上,果是還有一人,雙名頂天。」
謝遜點點頭,低頭喝了一口茶水,好半晌才緩緩道:「陽教主為何要離開古墓?我料終南山中。絕學無數,縱本教乾坤挪移心法神妙無方,也引不得他屈駕而來。」
青書嘆道:「依我猜測,當是同楊逍一般了。楊逍不甘古墓寂寞,要在外闖出一番天地,貴教前陽教主何等雄才偉略?豈會甘心居於終南山一隅?」
謝遜笑道:「或許吧。||
宋青書沉吟一會,笑道:「敘了這許久地舊。咱們兩方也該談談正事了吧。」
謝遜右手捧著屠龍刀,左手伸指蘸了茶水,在桌上乾脆利落的劃了條水線,道:「盧龍以西皆歸我明教,東邊的歸你。」
西邊廣袤而貧乏,東邊雖然狹小但卻富庶的多,謝遜此舉不由讓青書稍稍吃驚,原以為明教這方會獅子大開口。卻不料會一開始便折中下來。卻聽他笑道:「好,便以盧龍為界!」
謝遜哈哈笑道:「爽快!惜此地無酒,不然謝某卻欲同閣下浮一大白!」
青書笑道:「要酒又有何難?」拍拍手。便有僕人端酒而入,謝遜哈哈大笑,大顯酒豪風範,只是那笑聲之中,卻多了幾許英雄遲暮的意味。
他這一生,因成昆而不凡,也因成昆而盡毀,如今成昆已死。君臨天下於他而說,實在沒多少吸引力。
之所以要下盧龍以西大片地域。究其根源,都是不忍負了眾兄弟兩月之功,那可是活生生的血肉壘起來的。
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謝遜咂了咂舌,笑道:「好酒!」歪了歪頭又道:「可惜酒杯太小,不夠爽利。」
青書伸袖拭了拭嘴,揚聲笑道:「上大碗!」
兩人便在這小小一間客房之中,你來我往地鬥起酒來。(
約莫喝了二三十碗,謝遜哈哈大笑。將酒碗一拋。正色道:「宋青書,沖這二十七碗酒。依我原先性子,是定要交你這個朋友的。只是如今的謝遜,早非原先那個。今日咱們緣盡,將來若是要動手,你無須留情便是。」
宋青書沉默不語。
謝遜笑道:「當我走進客棧前,我原是想斬你於屠龍刀下。以絕我明教後患,後來卻發現,你功夫精深,比謝某人不知高了凡幾。哈哈,卻是姓謝的不自量力了!」
頓了頓,他驀地一字一句的道:「所以,將來咱們若戰場相見,你切莫留情。」
青書默然半晌,緩緩道:「謝教主也是一樣。」
謝遜眼睛一翻,哈哈大笑,仍是保持不變的姿勢,昂首闊步,豪興飛揚,捧著屠龍刀大步走出門外。
青書緩緩起身,走到窗口。
謝遜已然領著明教群豪走出客棧,金黃色的頭髮隨風飄揚,有著一種蒼涼的意味。
一步,兩步。
第三步還未邁出,一抹純白如羽地素淨從天空飄落,白髮的妖異男子手持三尺短劍,迅捷無倫的掠過十數丈之距,雪亮地劍鋒起落間綻開朵朵血蓮。如同這個男子本身一般妖異。
謝遜一怔,自眼瞎以來,他聽風辨位的功夫已臻絕頂,但卻沒有聽到絲毫關於那個刺客的聲音。
他下意識的抬刀,屠龍刀帶著絕世鋒刃揮舞起來,竟是擋住對方必殺一擊。
短劍斷作兩截,司馬彌卿詫異的一笑,由衷讚道:「好刀!」猿臂輕舒,三根指頭在謝遜雙手手臂諸穴上輕輕一拂。
明教的新任教主第一次的鬆開了捧著屠龍刀的手,號令天下地屠龍寶刀瞬間易主。
司馬彌卿雙手握刀,橫刀一劈。
空手的謝遜想要後退,但對方出手委實太快,只似雷光電影一般,如何教人躲得過去?
血光又現,黝黑地屠龍刀哀鳴一聲,終於染上這個伴了它二十年的金髮漢子項上鮮血。
一顆頭顱滴溜溜的滾落下來,血與泥土混合一塊兒,染成一片醬紫,張無忌悲呼一聲,幾步跨上,滿臉是淚的捧起義父的首級。
司馬彌卿背負一個小小包袱,手持笨重而鋒銳的屠龍刀,愛不釋手,也不顧這物事和他瘦弱身軀極不相配,抬掌便往張無忌轟去。
張無忌心中恨極了他,全身真氣鼓蕩,也是一掌迎上,但司馬彌卿速度委實太快,電光火石的瞬間便印在張無忌胸腹要害。
身後女扮男裝的趙敏驚呼一聲,方要上前,卻被彭和尚一把拉住。
拼著重傷,張無忌沉喝一聲,噴出大口鮮血,半步不退,右手緊緊抱著義父的頭顱,左掌「擘天掌力」打出。
司馬彌卿瞳孔一縮,觀出這道掌力半點小覷不得,深吸一口氣,左掌勁力陡增,張無忌鮮血狂噴,臟腑又受重創。而他地右掌則迎向對方「擘天掌力」。
兩股真力相撞,司馬彌卿渾身劇震,胸口好一陣氣血翻騰。張無忌則是大叫一聲,昏死過去。
趙敏一聲尖叫,掙脫彭和尚手腕,狂奔上前。
左手輕輕一拈,將謝遜頭顱取了過來,司馬彌卿若有笑意地看著趙敏,道:「小丫頭,現在就只顧著和情郎膩歪了。你父王都不管了麼?」
趙敏淚珠簌簌而下,抱著張無忌恨恨的道:「你,你為什麼……」
司馬彌卿輕嘆一聲道:「你父王就你這麼一個女兒……可惜了。」
明教諸豪都是目欲裂,范遙同趙敏感情最好,聞言踏上一步,厲聲喝道:「可惜什麼!」
司馬彌卿長嘆道:「他至死只有一個願望,便是再見你一面。」說著緩緩解下背上包袱,提起一顆頭顱,獅鼻闊口,一臉絡腮鬍須,脖頸血漬早自乾涸,而一雙虎目卻瞪地極大,死不瞑目。
趙敏瞧見那張熟悉的面容,檀口微張,手漸漸鬆了開來,捧住心口,吭也沒吭便倒了下去。
司馬彌卿緩緩將謝遜的頭顱包好,輕聲道:「察罕,你遺願已了,也該瞑目了。」輕輕將汝陽王雙眼闔上,再小心翼翼的包裹好,負在背上。
「宋青書,你也看了許久了,還不出來受死?」司馬彌卿身形如穿花之蝶,避開明教諸豪的糾纏,揚聲大喝。
第兩百三十一章 - 無錯
清光乍起,如水銀洩地,鐵木劍頃刻間捲成大大小小數十個圓融劍圈,裹挾著無儔勁氣,勢如狂風驟雨,密密麻麻的擊下。
這一招乃是宋青書幾經戰陣方乃創出,太極劍以劍圈為守,亦能以之攻,體用之道,便在於使劍之人了。而這招厲害之處,全在虛實難料,數十個劍圈圓融無暇,渾如一體,讓人不知防哪個好,真正的劍,卻只在青書手上。
高手之間,並不只是像降龍十八掌那樣實打實、硬碰硬。能將虛實之道用到這般境地,何嘗不是第一流的手段?
司馬彌卿眼神一冷,嘴角很漂亮的揚起一個弧度,右手五指屈彈伸扣,如白蓮舞動,不知激射出多少真力,端的是快不可言,頃刻間便將對方晃出的虛影破去,而後短劍一橫,堪堪架住青書手中鐵木劍,雙劍摩擦間帶起一溜兒火花。
司馬彌卿形如鬼魅,一劍側斬,青書舉劍要封,卻不料他短劍忽地又繞到右邊。宋青書側肘抬劍,霎時間連變兩招,才將對方這招接下,心中不由駭然:「他出手之快,當真天下無
白髮的男子微微一笑:「不錯,竟然修煉到這個程度了。天下定時,定要再會會張三豐!」話語間攻勢更急,如密雷暴雨,讓人防不勝防。青書冷哼一聲,太極劍圈層層疊疊,守了個密不透風。
頃刻間便斗了七八十招,宋青書左右互博的神通不知不覺就使了出來,左掌右劍,施展開來。愈發從容。
司馬彌卿目中驚異愈勝。鬥到兩百招上下,不由收手掠後數丈,傲然負手。
青書見他收手,也自以劍斜指地面,漠然不語。
司馬彌卿頗為奇怪的打量他兩眼,繼而哈哈大笑道:「咱家原以為天下能為我敵手者不過兩人。今日又多一人,真乃天大之喜。來來來,咱們再打過。」聲音才落,人影便閃到青書面前來,東一劍西一劍的劈砍過去,力大勢沉,又兼迅速無比,雖都被盪開。但宋青書地手臂也被震得隱隱生疼。
週遭地明教群雄都是看得目瞪口呆,誰能料到世上竟有如此武功?雖說當初見識過這白髮老妖的絕世武功,幾乎便破了少林十八羅漢陣,但顯然當初並未出全力,若是昔年他有此劍在手,誰能攔他?
「這太監好強的內力!」青書心中暗暗驚異,才不到半個時辰,便已鬥了近三百招,耗盡他內力是極難的了。那當如何取勝?
鬥到現在,幾乎都是宋青書被司馬彌卿壓著打,往往對方使了數十招,他才還得一招。當真是憋屈極了,便是當年他武功未大成時與灰衣人一戰,也能有餘隙還手。
「看來,還須覷機尋他破綻,與他拼內力才是。否則計劃落空,只怕難以服眾。」
對於自己一身內功,他是極有自信,在武當山時張三豐曾言武當內功難練,但大成之時也最為綿厚韌長。是天下任何一門絕頂神功都難以匹敵的。
左手劃個半圈。太極單鞭手輕輕一抽,辟里啪啦一陣脆響。似乎連虛空都一陣震盪,而右邊鐵木劍劍尖隱約吐出絲絲縷縷的青芒,正是劍術修習到高深境界才會出現地劍芒。
劍芒無堅不催,中者經脈毀傷。雖說青書並沒多大指望這三尺劍芒能助他克敵,但若先隱而不發,而後突然出襲,想必也能傷著這速度奇快無比的白髮男子。
司馬彌卿閃過青書這一手單鞭,覷見對方劍來,伸指便要彈去。但他總不愧是當世絕頂高手,鷹隼一般的眸子瞥見那一縷青芒,不由大駭。
青書內力忽吐,逕行右臂諸大穴,盤旋勞宮之上,猛然湧出,那縷縷劍芒陡然揚起,如匹練一般。司馬彌卿先一霎覺出異常,抽身後退,但右肩終被劍芒掠到,血光乍現,浸染了他一角白袍。
明教諸豪都是大聲叫好,此時張無忌業已悠悠轉醒,見這情形,也是叫道:「師哥,快殺了他給我義父報仇!」司馬彌卿眼神忽而陰鷙,忽而清亮,驀地一笑:「自藝成以來四十三年,你是第一個令我掛綵的人。南少林那死和尚內傷於我,你外傷於我,好,好,我幾乎有些捨不得殺你了。」
青書眼神淡定,一雙眸子光華內斂,微笑不語。
白髮的男子語氣輕柔,恍若花開花落的雲淡風輕:「可惜,他要殺你,我也只能殺了。不過我倒能留你一具全屍。」
一旁周顛聽了狂笑不已:「老妖怪,你跟宋少俠斗了這許久,連他半根毛都沒傷到,自己反而血流不止,***大言不慚還不知羞恥,滾回家喝奶去吧!」
他罵得痛快,笑得也愈發暢快,不知不覺內力大作,聲音遠遠傳出。
司馬彌卿也不瞧他,臉上也自綻放出笑容,明媚如妖。
他伸出右手,一翻掌。
似乎他掌心有莫名吸力一般,週遭敗葉塵土俄爾聚攏他身畔,在蕩蕩虛空中不斷盤旋飛舞,遠遠望去,便仿似一條大龍繞著司馬彌卿不住盤繞,由高到低,由下往上,可說蔚為奇觀。司馬彌卿瞇著眼睛,定定望著天上太陽,喃喃道:「葵花向日,龍騰九天,我這一生,雖然碌碌,但終究無錯。」
青書早嚴陣以待,敵不動我不動,司馬彌卿如泰山般沉重的氣勢壓在他身上心頭,綿綿無絕,好似借了天上那輪紅日地無匹氣勢一般,猛烈而持久,端的是化無可化,更難以「攬勢」之法卸去,他額頭漸漸滲出汗來,周圍情景陡然晃成通紅一片,一股子酷熱湧上心頭,而後蔓延到肌膚毛髮、筋骨經脈、五臟六腑,司馬彌卿身周敗葉依舊盤旋,這炎熱之意綿綿不散,好似上古時十日普照,直照得青書渾身汗初如漿。
他潛運「太極十三勢」心法,但無論如何,也只稍稍有片刻涼爽,耳旁明教諸豪的呼聲早便漸漸小去,而後幾不可聞,他驀然口乾舌燥,諸般幻想紛湧而來,直欲癲狂。
青書本自精修「勢」之一道,自也心裡清楚,司馬彌卿是用了同樣的手段來對付他,烈陽如火,怎是血肉之軀可抗衡?但烈火本不存在,只是司馬彌卿的「勢」印入青書心頭,幻想紛飛,念頭一起,根本熄之不滅。他又不是五蘊皆空的佛祖,七情不絕,念頭便不止。也是他不知不覺間著了司馬彌卿的道。若是先前守住心神,也不致有如今之噩。
如今尚可勉強不敗,但這情形顯然是司馬彌卿占主動,只待自己心志一搖,便是司馬彌卿雷霆一擊之時,到時候自己鐵定擋之不住,但只消意志堅定,便能令他無可趁之機。
但這撐得可端的是辛苦之極,放眼望去皆是通紅,煞惹人厭。他心中煩躁,低吼一聲,正忍不住要先出手,心頭卻忽然湧起一念,正是昔日張三豐教誨:「我武當功夫原本平凡無奇,但只因世人好鬥,往往先我出手。便有我種種後發制人的奇妙之法。青書,你只消記住,敵不動我非動,動中有靜可矣,靜中有動方是非動。」
動靜之理存乎一心,宋青書似有明悟,鐵木劍劍尖輕輕一顫,悄然抬高半尺。
動中有靜,乃動之時無時無刻不體味靜之曼妙;靜中有動,乃靜時無時無刻不思慮動之活潑。故動中有靜可御太極,靜中有動為非動。
左手握著鐵木劍,又悄悄抬高三寸,炙熱劍氣絲絲縷縷地噴薄而出,右手束掌負陰守靜,伺機而動。
這一舉動無巧不巧,正合太極之意,陰陽相濟,週身融融洩洩,一股奇妙感覺驀地襲上心頭,眼前物景似乎又是一變,入眼的人們身體中的奇經百脈乃至其中血液的流動都能感覺得到,任脈進而督脈回;片片落葉脈絡清晰,竟似仍有汁液上下流轉;甚至一陣風吹過,都好似分成冷熱兩股,悠悠晃晃。
他心頭一念忽起:「天地萬物,不離陰陽!」
丹田內力一跳,渾身真氣鼓蕩,直如長江大河洶湧不絕,司馬彌卿察覺異狀,眸子一凝,不由咦了一聲。
青書身子一晃,眼前陡然一清,登時舉世清明,他微微一笑:「閣下御勢之道精深絕倫,佩服佩服。」
頓了一頓,又道:「在下新悟陰陽之道,還請足下品評。」一點真氣注入鐵木劍尖,劍芒頃刻間長至五尺,吞吐莫測,斜劈而下,司馬彌卿不敢以身當之,退後三步,週身敗葉被斬得紛紛散落,司馬彌卿氣勢一跌,右手仍以掌心向天,葵花向日之勢不絕。
卻聽他沉聲道:「沒料到你竟脫開身來,比之那小和尚又進一層了。也好,咱們好生鬥一場,決生死!」
第兩百三十二章 - 葵花
司馬彌卿週身盤旋著敗葉微塵,好似真有神靈護體一般,他右手掌心向天,左手伸出,信手夾取一片綠油油葉子,輕聲道:「拈花飛葉,亦能殺人於無形之中。宋青書,不知你能否當之?」
宋青書手掣鐵木劍,內力洶湧,劍芒激射至七尺,竟有一人之長,吞吐莫定,直指司馬彌卿喉間要害,翻滾敗葉與之一觸,紛紛如雪遇春風一般消融無形。
白髮的男子以手拈葉,恍若置身虛空,淡定漠然,宋青書青袍飄,頗有出塵之致,兩雙眸子神光一交,恍若電光火石。
卻聽青書微笑道:「能與不能,試過便知。」
司馬彌卿哈哈笑道:「此話足見男兒氣概,我生平大戰九場,以此戰為最。年輕人,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可有何願望?若你死了,我當為你完成遺願。」
青書低頭思忖一會,沉吟道:「若我敗了,你可否放過在場這數十人?」
司馬彌卿一怔,隨即點頭道:「行,我身負皇命,不過取三人首級耳,他們是死是活,也與我無關。」
張無忌聽得血脈卉張,無奈直不起身,只得大聲道:「師兄,你……」
宋青書頗為不耐的打斷他道:「無忌,你莫多言。武當傳承不容有失,你是謝遜的義子,也是武當的傳人張無忌聽得這話,頓時安靜下來,神色間多了兩分堅毅之色。
頓了一頓,青書又揚聲道:「你若敗了,可有心願?」
司馬彌卿鄭重其事的道:「我不過一介武夫,業已殘破之身。但此生唯護一人。若我敗了,希望你到時候莫要傷他。」
青書道:「惠帝?」
週身灰色大龍盤旋飛舞,氣流陣陣來回湧動。司馬彌卿頹然嘆口氣:「正是。」
青書點點頭道:「定當遵君意願。就這個麼?」
司馬彌卿小心翼翼的想了又想道:「若你有暇時,也不妨去九蓮山南少林走一趟,七年前咱們會過一次。也就在那個時候,咱家被紅葉那禿驢擺了一道,平生武功所錄皆付於他手。那和尚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瘋子,南少林我是不敢亂闖的了,但那冊秘籍畢竟是我平生心血所集。習之十年足以震驚天下。落他手裡不知又要惹出什麼禍端。唉,咱家並無野心。也不想落個身後罵名。」
這話說出,青書心頭卻彷彿雷電劃過,一件一件的事流水般經行而過,身著紅色袈裟地和尚,白衣白髮的司馬彌卿。以及那莫名其妙突如其來的灰衣人……
好容易定了定神,他心道:「今日不容有失,否則前功盡棄不說,還得身死此處。」
心中這般想,嘴上說道:「好。前輩,那冊秘籍名者何為?」
司馬彌卿無所謂似地笑笑:「葵花向日,倚天而行,咱家肚裡沒啥墨水,就叫它葵花寶典了。」
聞得此語。青書心中肯定之意又多了兩分。右手握劍,劍芒激揚數尺。一揚左手道:「請。」
司馬彌卿恭敬執禮回道:「請。」
這般絕頂高手之間的行禮,並非所謂拘於世俗,而恰恰是出於對對手的敬意,行以禮數,方顯莊重。
一開始司馬彌卿以為宋青書只是板上魚肉,不過是個能稍稍接得自己幾招的高手罷了,但後來瞧他自葵花幻境中脫身出來,眼神瑩潤清明,顯然自然通達,修為絕不在自己之下。這才開始正視起來。
對於南少林的紅葉,他欣賞則欣賞,卻只是以為當今之世,天下第一高手張三豐自己是沒十足把握打贏的,而其他人又差得太遠,紅葉禪師恰如一匹黑馬殺出重圍,司馬彌卿見之當真有不勝之喜,兩人連鬥數場,都在千招以上,縱是司馬彌卿贏了,也是捨不得去傷他分毫,只指點他何處該快兩分,何處該體悟深些。
而此刻,這位通體皆白、面目精緻而年輕的男子一腔戰意化作滿腹殺氣,始終向天地右手掌心忽地一翻,這瞬間敗葉四散,塵土激揚,彷彿有烈焰滔天而起,手中拈著地那枚青翠欲滴的葉子受他暴烈真氣一激,若電光驟閃,直襲宋青書膻中要穴。與此同時,他身形一動,葵花神功地身法冠絕天下,一晃間便不見蹤影,速度真乃堪稱絕倫。
青書劍芒呈淡青之色,通透如玉,鐵木劍本就崑崙寒鐵混合杉木之精鑄成,一經劍芒淬煉,更顯鋒刃。他知對方神速幾已超越人類極限,徒以肉眼觀看只怕會落個頭暈目眩。故而他索性便閉眼不看,純以神意遇敵,合以凌厲劍芒,似鈍非鈍的化了一個半圈。
純陽無極功修出的內力溫溫潤潤,自是不及葵花神功猛烈,這司馬彌卿四十三年玄功更是非同小可,但太極劍所長,正是以鈍破利,以溫破烈,青書新悟陰陽之道,遂鈍使凌厲剛猛之劍芒,陰內陽外,所謂動中之靜體現無餘。
陰陽動靜,原是斯理。
鐵木劍原本長就四尺有餘,加上被他全身功力激至七尺來長的劍芒,整個長達丈餘。青書這一劍神妙無方,司馬彌卿繞著他轉了三圈,愣是沒找著機會下手。
他何等心高氣傲,覷見宋青書還閉著雙眼,心中更難忍耐,嘬口長嘯一聲,至烈真氣從他口中嘯出,比之謝遜獅子吼不知高出凡幾,一干明教高手只覺耳膜劇痛,慌忙以手捂耳,運功相抗。
青書閉著雙眼,全以神遇敵,只靜靜的揮舞鐵木神劍,渾不管司馬彌卿繞著他轉多少圈,總之對手身在何處,他劍芒就跟往何處,直迫地司馬彌卿無法近他身前一丈,任他內力再強,也不可能隔著一丈多遠發掌相攻,而摘葉飛花,更是被劍芒掃的簌簌落地,化作虛無。
如此過了四五十招,司馬彌卿固然打不到宋青書,而青書也自無法取勝。
隔著一丈多遠短兵相接,古今千年,這般景觀也是極為難見的了。
忽而青書劍芒一斂,司馬彌卿不假思索,當即閃身上前,青書左掌右劍,陰陽虛實不定,忽而陰柔,忽而陽剛,抑或數般勁力合為一股,雜糅轟出,兩人連連對掌,司馬彌卿神功雖強,但也難敵對方如此手段。
陰陽相生,縱使內力不及,也能以此妙術補之,何況兩人功力本在伯仲?
第兩百三十三章 - 反間
司馬彌卿身形閃至宋青書身畔,招數快不可言,而青書只是揮劍靜守,他來時我以鋒當之,他不來我亦自舞劍,管你何人,又能礙著我施展武當絕學了?
一個快,一個慢,一個急促,一個悠閒。宋青書終是初通大道不及人家純熟舊學,被司馬彌卿指尖劃過胸口,葵花神功暴烈真氣炸開,帶起一溜兒血花。好在他神明通達,胸肌內縮之時還運勁相抗,否則就不僅僅是外傷那麼簡單了。
經此一招失手,青書出招也愈發謹慎,左右互博使將開來,渾無滯澀,靜中有動,動中有靜,守中帶攻,攻中帶守。
兩人一快一慢,一動一靜的又拆了百來招,司馬彌卿功力運到高深處,白衣飄蕩,一頭純白頭髮根根如刺,身上彷彿有無明火焰騰起,與青書御使的淡青色劍芒相抗,殊不落下風。
如此奇景,當真數百年難遇一次,比鬥兩方都是當世絕頂高手,舉手抬足都有搬運龍象大力、撕裂虎豹大能,更有劍芒吞吐、純青似練,白髮三千、根根如羽,一方凌厲剛猛,一方勢大磅礡,如虎踞,如龍盤,直把一干人等瞧的目眩神馳,心中只想:「我能在他兩人手底下走幾招?三招?兩招?不,只怕是一招也難。」
司馬彌卿一雙手如玉之潤,勁力卻是狂暴絕倫,如滾滾浪潮般洶湧不絕。一張白皙俊臉也自泛起層層暈紅,俄爾青色一閃,顯然是運功到了極致。
與之相反,宋青書索性把劍一拋,將劍芒棄之不用,刷刷刷數掌轟出,一掌快似一掌,將司馬彌卿霸烈真氣全數擋下,更饒有餘力。糅雜陰陽之力,衍而為三才四象,再有五行八卦。先是陰陽兩股勁力交雜而行,再是天地人三才大能合二為一,再後來至四象五行八卦。乃至區區一掌之間,竟混雜數十股不同勁力,威力大到不可思議。即便以司馬彌卿之能,也只能避其鋒芒。不敢伸一指以當其鋒。
直到這時,宋青書方才明白,張三豐所言的陰陽大道是一種怎樣的神妙境界了。密宗的鎮派絕學「龍象般若功」練到十層,每一拳每一腳都有十龍十象近千斤的大力,而練到頂端十三層。理論上說,是有接近兩千斤的毀滅性力量。但還是不及宋青書將功力修為發揮到極致的一掌。
陰陽相生,是為陰陽大道。兩般勁力一遇,陡然升起無儔大能。至於五行八卦,如此等等十數股勁力相合,避其相剋之狀,內勁相生,能有何等神威?
縱然力分十數而弱,但彼此間那一股股相生之力糅合在一處。反覆衍化相生。至最後一掌擊出,怕是有不下三千斤的大力。
太極十三勢至此。豁然矣。
青書每與司馬彌卿過一招,對於「雙推勢」衍化出來的陰陽之道地體悟,便愈深一分。擊出的力道也就愈大,司馬彌卿應付的也就愈難,到後來一掌打出,掌風及處,竟讓隔了約莫兩丈外地明教諸豪氣為之閉;塵煙四起,又匯攏在司馬彌卿身畔,集成一條灰色大龍,盤旋繞體,髒是髒了些,但有葵花向日之勢,也能與青書那龍象大力相抗
又約莫過了十幾招,司馬彌卿愈發吃力,宋青書大喝一聲,掌法一變,好似陡然狂風大起,兩人對得一掌,司馬彌卿護身真氣層層潰退,瞬間土崩瓦解。
白髮的男子噴出一口鮮血,染得白衣白鞋點點殷紅,宛若紅梅乍現雪地,又似朱唇飲啜梨花。
宋青書抬掌再進,數十股勁力夾雜一掌,從天轟落,重重打在司馬彌卿胸口之上,喀嚓喀嚓聲不絕於耳,白髮而妖冶的男子肋骨節節寸斷,鮮血狂噴。
明教諸人似是想不到勝利竟來得如此之快,先是一愕,繼而狂歡出聲,張無忌更是跳起老高,直引得內傷再度發作,明教諸豪方才齊齊運功為其療傷。
青書一怔,瞧見司馬彌卿陡然憔悴下來地臉,收掌默然。
剛才那一掌勁力之強,他是知道的,若是再任由這數十股勁力衍變一番,即便他週身經脈強韌寬拓,也是免不了裂斷之虞。
相生之力大到極處,也就走上了毀滅之途。
可以說,他贏得很理所當然,也贏得很僥倖。
理所當然之處在於,青書的修為已堪破陰陽大道,獲悉衍變之能,已在司馬彌卿之上,只須好好把握「生」之力量,勝之純然不難。但僥倖之處,恰恰便是他初通此道,難能把握好這股大到足以毀天滅地也足以化生萬物地威能,差一點便傷及自身,到時候勝負之數,還是極為難說的。
司馬彌卿嘔出大口猩紅血液,將身下土地染成醬紫一片。其間不乏凝固血塊。青書又是默然,他五臟顯然盡碎,除死無他。
這當世地絕頂高手雖是太監,但顯然沒有如何作惡,只是單純的想守護著一個人而已。他的所作所為,永遠與民族大義、忠孝仁厚掛不上鉤,但不得不說,他值得青書去敬佩。
至少,他夠光明磊落。
摸了摸懷中的小玉瓶,是胡青牛煉製出來的藥物,宋青書喟然長嘆。
司馬彌卿呵呵慘笑兩聲,定了定神道:「年輕人,你還真不留情面啊。」
青書拾起跌落在一旁地鐵木劍,輕聲道:「生死之戰,我身繫數以萬計人性命,不可輕忽。」
司馬彌卿搖頭笑笑:「我孑然一身,唯一肩負的使命也有了托付,宋青書,希望你能信守諾言。」
青書鄭重其事的點頭道:「君之所托,宋青書若然違之,天誅地滅!」
遠處的范遙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終是忍住。
司馬彌卿哈哈大笑:「咱家生平好鬥,鬥來鬥去,引得聖上不悅,一紙貶到洞庭湖終生不出。後來又與紅葉那禿驢鬥,卻全然沒有今日這般痛快。痛快啊,徒孫尚且如此,張三豐何如?我司馬彌卿苦修數十年,於武當張真人,仍是望塵莫及。」
青書瞧他臉上湧起一抹亮紅,眼睛中有奇光爍起,知道那是迴光返照,輕輕道:「你就那麼想和我太師傅過招麼?」
司馬彌卿呵呵笑道:「張三豐天下第一,我若勝之,他、他心中一喜,不定就召了我回去。」說完他不由咳嗽起來,鮮血混著臟腑碎塊流到他純白衣衫上頭,一頭白髮散亂,再不見之前瀟灑風度。司馬彌卿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眼中奇光閃動,嘴唇張了張,想要說些什麼,卻終究無力。
他快要死了。
青書默然。他走到司馬彌卿身前,俯身下去,低聲道:「我敬你是條漢子,不欲你死的不明不白,便與你說了實話。今日你原是必死之局。惠帝召你出洞庭,亦原是我反間計生效,為除汝陽王與謝遜爾……我之所說俱乃實言,將來蕩清宇內,也會保惠帝一條性命。還望君死而瞑目。」
司馬彌卿眼中神光數變,由複雜而至簡單,由不可置信而至殷殷希冀,終是頹然嘆一口氣,緩緩闔上了雙眼。
第兩百三十四章 - 悲哀
四年不知大小戰爭凡幾,宋青書與謝遜兩方兵馬佔據江南西北之地,東進則是大都,如何能教惠帝安心?好在有汝陽王轉戰四方,不斷斡旋,方能保香火不滅。
翰林學士歐陽玄密言:「反賊雖眾,然不過烏合,賊酋一死,自一哄而散。聖上睿智,何不以草莽之道還制草莽之人?」
從聖旨抵達洞庭湖別莊,司馬彌卿拔劍重出江湖到現在,堪堪過去了七十三天。
又言:「脫脫謫居,朝中唯有汝陽王勢大。陛下宏圖,欲一展抱負,對此人不得不防。」
惠帝深以為然,左思右想,指點江山,看清天下勢力,除去當朝汝陽王,再有明教謝遜,建康府宋青書兩人,余子雖強,但也不是朝廷對手。
擒賊先擒王,以草莽之道還制草莽之人,他終是想到那個好像永生不老、臉上總掛著嘲諷也似笑意的白髮男子,忍住厭惡之情,寫下一道密旨,著親信傳到洞庭。
而在司馬彌卿奔走的這七十三天,汝陽王四處轉戰,終在燕山營中遭遇司馬彌卿,長談一夜,軍權付於王保保之手。然後從容就死,被割了頭顱。
他這一死,不啻是元庭自毀長城。謝遜與宋青書聯手,用張無忌為帥,南北夾攻,更有丐幫弟子無所不至的消息網,中州之地遂盡落兩人之手。
然後便是謝、宋二人的密會,除去兩方高層,無人知曉會面地點。
顯而易見,是宋青書的人「無意」透露給司馬彌卿知道的。
司馬彌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去謝遜,青書不是不能阻止。而是這本在他計劃之中。便是之後有所不敵的情況也在意料之中,胡青牛煉製地「悲酥清風」雖未必對司馬彌卿有效,但也能延遲他行動於一刻,而這一刻,對於絕頂高手而言,足夠了。
可以說,無論如何。司馬彌卿都是必死之局。
這個白髮的妖異男子至死都未明白,惠帝厭他。並不是因為他好鬥。司馬彌卿雖說自小服侍他,但這張一成不變永遠年輕的容顏以及純白不染纖塵的髮絲。無論是他的風華絕代還是他的飄飄若仙,都讓惠帝打心眼裡生出一種厭惡。自己在慢慢變老,而守護著自己的人依舊如是,心高氣傲地惠帝心裡自卑之餘,自然很難容忍的了。
宋青書自然知道緣由。也知道即便是司馬彌卿成功了,攏獲三顆首級回到大都,結局也只能是避而不見之後地黯然離去。
被自己全心全意守護的人所厭棄,這便是司馬彌卿第一點地悲哀之處。
青書好生安葬了這位武功絕世抑且光明磊落的太監,他並沒有如同後世東方不敗那樣稍顯病態的愛戀乃至同生同死的悲愴。而只是在洞庭湖水波興起時靜靜眺望北方。與不知道還會不會出現的日月神教教主相比,他優雅而高傲,表現地強勢而光明磊落,不顯半點娘娘之態。
也正是如此,在他身上找不到半點自尊的惠帝恨他。
《葵花寶典》確是不世絕學,但也是司馬彌卿的第二點悲哀之處。
宋青書手指輕彈,撫琴低吟。
彈的很有諷刺意味,是一曲高山流水。司馬彌卿以武道知音待他,但他注定只是算計他。雖說贏得並無不光明磊落之處。但動機自一開始便是不純的,甚至暗藏天下第一地迷藥。從始至終準備暗算。
不得不說,這是司馬彌卿的第三點悲哀之處。
也不得不說,從始至終宋青書都算無遺策,甚至連司馬彌卿的行蹤都牢牢把握住,安排奇兵引汝陽王入燕山,這些都在他的算計之中。然而獨獨有一件事在他意料之外,他竟是藉著司馬彌卿「葵花向日」的無儔威勢的壓力悟通「太極十三勢」!
這……該也是一種諷刺吧?
青書自大戰三日以來,便一直鬱鬱不樂,周芷若陪在他身邊說著些話想要為他解悶,她自己不懂,又怎能解人煩憂?
反倒是蘇若雨洞簫聲悠悠,楊汐晴琵琶聲鏗鏗,稍稍洩出他心中憂鬱。
周芷若冰雪聰明,如何不覺出這其中意味,自是怏怏不樂。
三女之間關係微妙,楊蘇二人自幼一同長大,自是讓周芷若覺得被孤立,周芷若生性好強,外柔內剛,如今雖為人婦,但也不改性格,心中竟是生出那等念頭:「便算她兩人聯手又如何?最後還得看夫君寵誰!」
又過得數日,羅貫中自南方傳來消息,福州城克,傅友德引兵克兩廣,然後領一千驍卒深入山林,和一些散兵游勇打起了游擊戰。
這十餘日來,明教諸豪商議立教主之事,以無忌悍勇,且為謝遜義子,更有妻趙敏多智,當即立之為明教教主,兩方合兵一處,北上大都。
至此,張士誠只得蝸居一隅,半點也動彈不得。青書遣了能言善辯之士前去勸降,此舉無關勝敗,若他願降自是最好。若他不願降,也只得戰後清算了。
如此放眼望去,天下不數年入我掌中。
自起兵至今,也五年有餘了。
攻克大都後,還有王保保驍騎十二萬盤踞燕山,再有張士誠引兵虎視,定這二人,中華大地,便落在宋青書及張無忌這一對師兄弟的手上了。
這九五至尊,人人覬覦,卻合該落在武當這一派之手。
只是會否有那窩裡鬥的蕭牆之禍?還是未知之數。連青書也不能肯定。
第兩百三十五章 - 大都
明尊烈火燃遍,五散人掌拜火教二十萬雄兵,於燕山之外與王保保交鋒,互有勝負。而教主張無忌領二十萬五行旗大軍會同白眉鷹王天鷹旗三萬精銳步卒與宋青書十萬大軍匯合北上,一路勢如破竹。
兩軍合作無間,宋、張二人分主副之責,宋青書為李善長等人擁為北靖王,坐鎮中軍,運籌帷幄。張無忌則號崇明王,引軍先鋒北進。
一個攻前,一個殿後,一個如動,一個守靜,互為陰陽,互補不足,號稱五十萬大軍,轉戰兩月,以戰養戰,攻城略地,直逼大都。
且不提這兩路大軍,卻說張士誠郡府之中,迎來一位稀客,正是北靖王宋青書軍師劉伯溫,輕搖羽扇,盡顯名士風流。
施耐庵舉樽陪飲,兩人談笑風生,話語間無半分殺氣。
劉伯溫呷一口清酒,笑笑道:「施兄,尊夫人身子骨可好些了?」
施耐庵呵呵道:「勞劉兄惦記,拙荊自大都劫數後,雖仍患心疾,但好在主上內弟士義公擅長醫道,不辭辛勞為拙荊針灸,子安著實銘感五內。」
劉伯溫笑容清朗:「高郵城上下齊心,子安兄赤膽忠魂,劉某都是極佩服的。談了這許久***,劉某也不欲相瞞,主公遣某前來,名為禮尚往來,實是為施兄而來。」施耐庵勃然作色,一拍桌案,起身喝道:「劉伯溫!我施子安何等人物?你忒也小瞧了吧!」
劉伯溫笑道:「子安兄少安毋躁,劉某不是策反之人,也未有蘇張如簧之舌,更知施兄忠義。故而是斷然不敢求子安兄叛主的。只是張士誠未必願降,來年兩軍對壘,誤傷尊駕,那便不好了。」
施耐庵冷哼一聲:「我主公雄才,自不願降爾等叛逆。」
劉伯溫笑得雲淡風輕:「叛逆?你是說誰的叛逆?在大都惠帝眼中,我等自是大的不能再大的叛逆。而在天下百姓眼中,北靖、崇明二王可都是救世的菩薩,所過秋毫無犯。簞食壺飲,百姓無不稱頌。」
說著又是呷一口酒:「適才士誠公走地匆忙,想是心亂了。以張侯爺雄才,尚且如此,我等再言,只怕也如他一般了。」
哈哈一笑。劉伯溫道:「談談***人情就好。」
施耐庵心道:「挑起事端的人是你。說談***人情的人也是你,劉伯溫你以為你真是蘇秦張儀?」
心中雖如是想,但伸手不打笑臉人,劉伯溫態度如此,委實不好再開口罵人,施耐庵臉色稍霽。舉杯飲盡,道:「適才卻是兄弟失禮了。」
劉伯溫呵呵道:「哪裡,哪裡。是劉某笨拙才對。」
兩人果又寒暄幾句,論論詩文,談談老莊,奇門五行,無所不至。
約莫過了兩刻鐘,劉伯溫驀地伸個懶腰,揉揉肚子。笑瞇瞇的道:「這肚子可忒不爭氣。」話音方落。便聽得悶雷般的嘩啦聲傳來,顯然是餓了。
施耐庵笑道:「劉兄真情真性。施某可羨慕不來。」說著拍拍手,走入一名僕侍,施耐庵正要吩咐他要廚房準備飯食,劉伯溫卻神神秘秘的一把拉過他來,小聲道:「施兄,你且叫他出去。」
施耐庵雲裡霧裡,揮手屏退僕人,卻聽劉伯溫笑道:「昔日地潘小姐的那手好菜色香味俱全,入口即化,堪稱人間絕味,不知如今的施夫人仍否有當年之藝?」說著巴巴地望著施耐庵,一副饞蟲模樣。施耐庵聽得這話,臉上笑笑,心中卻是喜笑顏開,更有兩分自傲:「夫人出得廳堂,下得廚房,可為我漲了顏面。」嘴上卻說:「哪裡,現在卻不過當年兩三分功夫啦。」
劉伯溫笑嘻嘻的道:「即便是兩三分功夫,也是皇宮中御廚一般的手段。嘖嘖,施兄這些年可過得比當朝惠帝還要好啊。」
說到妻子的入廚之道,施耐庵再忍不住心中得意之情,臉上登時顯露出來,只是還一個勁的謙虛道:「伯溫啊,她哪有這等本事?待會見了你嫂子,可千萬別這般誇她。」
俗話說愛屋及烏,劉伯溫一誇他妻子,登時由「劉兄」變成了「伯溫」,由「拙荊」變成了「你嫂子」,其間變化之速之奇,真可謂是天下無雙。
劉伯溫輕搖羽扇,笑道:「一定,一定。只是這肚子,可實在是餓吶。」
施耐庵何等聰明?登時會意,拉過劉伯溫,豪興一湧,笑道:「伯溫若有興致,不妨到寒舍小坐,我讓你嫂子煎炒幾個小菜,咱們好生醉一場!」
劉伯溫笑吟吟的道:「敢不從命!」
且不說劉伯溫在高郵城中一逞口腹之慾,大朵快頤,過得好生快活。張無忌執屠龍刀大殺四方,元軍聞之喪膽。因謝遜之死,他深恨蒙古人,更和趙敏統一戰線,夫妻二人齊心協力,真可謂是其力斷金。
而青書一任張無忌引兵廝殺,雖派兵協助,卻不過以為游擊,心中默默計算明教兵力折損,今日七百,明日三千,大大小小兩個月打下來,北靖軍後,崇明軍前,至大都不過三百里之遙。
城中蒙古貴族奔向走告,慌亂不休,不少已經攜帶家小連夜逃走,大都城隨時都有可能不攻自破。
而明教二十三萬大軍,至今幾乎折損一半,有不少傷者被遣送回去。張無忌卻彷彿殺紅了眼,誓要攻佔大都,屠盡蒙古族人。
明面上地局面,似乎大局在握,但青書委實不敢有半點掉以輕心,張無忌或許溫良敦厚,有這等狠辣手段不過刺激太大,但他身邊那位紅衫翠襖地女子有怎樣的機心,宋青書是一清二楚的。
第兩百三十六章 - 真相
潘氏是個很柔媚的女子。
柔,在於她體態柔美,歌喉婉轉,一雙柔荑更白皙滑膩,全無半分煙火之態,卻能烹飪出人間絕味,奏出天上之曲。
媚,在於她眼波汪汪,秋水含情,眉梢眼角皆是媚態,一個眼神拋來,不消半刻便蜂狂蝶浪。
施耐庵文武雙全,有妻如此,也算相配。只是他豪邁慷慨,雖對愛妻呵護備至,卻難免有不解風情之嫌。
郎心未必似鐵寒,春閨寂寞喃語香。
施府中的藏酒是上好的老春黃,蘊香醇厚,確有未飲先醉之能。劉伯溫每每飲時,都要先仔仔細細的嗅上兩嗅,才肯輕輕呷上一口,端的算是愛不釋口。
再吃到潘氏親手烹飪出來的燉菜小炒時,那份入口即化的絕妙滋味合著醇香的酒汁澆到五臟廟裡,可真教這北靖軍中第一軍師全身上下無不舒坦。
施耐庵原本疑他,後見劉伯溫吃喝一通便走,走時還鼓動如簧之舌大肆誇耀妻子手藝,走後更是呆在居所裡半步不動,不探查情報不飛鴿傳書,心中的疑慮慢慢散去,反之還騰起知己之感。
潘氏原就識得劉伯溫,當年也曾燉過肉湯與劉基吃喝,施耐庵於故友自然落得大度,餐飲之務自是一手承擔。
屈指算算,這個時候,北靖、崇明兩路大軍恰恰陳兵大都城下了。而劉伯溫也在施府叨擾了半月有餘,可把他美的一塌糊塗,眼耳口鼻大饗好番。
張士誠如今被逼至一隅,伸展不開,心中雖然抑鬱,但劉基賴著不走,他這個做主人的也不好伸手趕人,畢竟對方身份非同小可,乃是北靖王帳下總軍師,殺不得更得罪不得。
這一日午時。劉伯溫不顧形象的大朵快頤之後。伸袖抹抹油光光的嘴巴,笑道:「施老哥,你這些年過的可真是神仙般的日子。比劉某人遊蕩江湖不知妙上多少倍!」
施耐庵握住妻子柔弱無骨的纖手,含笑看劉伯溫吃完。道:「賢弟逍遙世外,五穀雜糧自是難入君之仙腹。」
劉伯溫一拍大腿,叫屈道:「老哥你可是冤枉我了,若有美味如斯,便讓我當皇帝也不願。」
潘氏瞧他神情。不由抿嘴輕笑,柔柔道:「賤妾這些年不入廚房,手藝生疏,讓叔叔見笑了。」
劉伯溫折扇展開,笑道:「嫂子手藝生疏尚有如此美味。若是熟練了,那還了得!」
潘氏聽了笑容展開,整個廳堂都仿似生了一層輝光,卻聽她輕聲道:「相公,叔叔這嘴可真厲害。」
施耐庵哈哈笑道:「他呀,也就這舌頭厲害,能說能吃能品,可小覷不得。」
三人說了好一會話,劉伯溫驀地道:「施老哥。劉某在此也待了半月有餘了。明日便走,今天卻是特來吃頓踐行飯告辭。」
施耐庵道:「就走麼?何妨多呆兩日?」潘氏也出言挽留。
劉伯溫歉然笑道:「這可不成。主公兵臨大都城下,不日攻克,傳書來說要與我面談大計。」
施氏夫婦聽他如此說,象徵性的又挽留兩句,也就客客氣氣將他送出門外了。
劉基走後,施耐庵對妻子說道:「明日劉基離去,我為他故友,也合該送他一送。這幾日勞夫人多下廚房,真是讓為夫過意不去。」
潘氏道:「相公切莫這般說,妾身也不過盡婦道而已。」
施耐庵伸臂摟住她,柔聲道:「你心疾可好些了,還會痛麼?士義兄弟這幾日怎地沒來?」
潘氏臉上慌亂神色一閃,俄頃笑道:「主公近來有事,你不也早出晚歸的麼?人家畢竟是皇親國戚地,不要老麻煩他。」
施耐庵神色一怔,拍了拍腦袋,笑嘆道:「還是夫人考慮地周詳。」
兩人又細細碎碎的說了一通閨房話,施耐庵方始離府,與張士誠相商計議。
張士誠骨氣頗硬,不欲投降,但大勢所趨,起義十年來,兵馬不過十萬,州郡不過千里,總而言之一句話,問鼎天下,張士誠,你丫想也別想!
如此而不降,還有活路否?施耐庵幾經思索,終覺出海仍可算另一條路,雖非康莊,但也荊棘不多。
張士誠張士義等幾位高層談了許久,還是未定出路,張士誠愁眉緊縮,揮手屏退一干人等。施耐庵正要告退,卻忽然想起劉伯溫將要離去一事,便告知張士誠此事,張士誠心煩意亂,只吩咐道:「施公,你代我為他踐行便是。送完之後再來見我。」
施耐庵恭聲應命,與張氏兄弟緩緩退出。
第二日,城外,亭中。
施耐庵捧一觴濁酒,舉樽飲盡。劉伯溫卻凝杯不動,笑道:「施兄,今日兄弟遠走,卻不知何日再見。」
施耐庵嘆道:「你我本故交,昔年或有嫌隙,但也不過誤會。今日一別,卻當真教為兄十分不捨。」
劉伯溫聽他話語,知他語出真心,心中微微過意不去。沉吟一會,驀地悄聲道:「施老哥,你附耳過來,我同你說件事。」
施耐庵不疑有他,湊耳過去。
劉伯溫臉上嘴唇開闔,手上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發數道指力,頃刻便封住施耐庵胸口數道大**。
施耐庵驚怒交加,方要破口大罵,聲到喉間,猛然一滯,顯然被點了啞**。
卻聽劉伯溫嘆道:「施老哥以真心待我,我又如何忍心再瞞你。我自有法子騙你回府,但思前想後,還是親自告訴你真相來得好。」
施耐庵原本驚怒,聽得這話,卻轉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他說的真相是什麼?」
第兩百三十七章 - 皇帝
對於惠帝,在圍城的七日裡,青書由最初的漫不經心,漸漸的也有了點點敬意。
這位蒙古皇帝雖然並不怎麼英明,但至少算不上昏庸,如果是太平之世或許能當一個好皇帝,但近年來天災不斷,奸官禍國,流民四竄,已然是板蕩亂世了。
圍城的第六日,想是城中糧草稀缺,士氣不振,張無忌麾下彭和尚領軍攻打的北門險些告破,惠帝為求激勵士氣親自登上城頭,揮劍殺敵,身中數刀而退。
僅此一點,也是值得敬佩的。
第七日上,元惠帝登南門,喝令強弓硬弩相攻,竟是頗有法度。青書手握兵書,坐鎮中軍,瞇著眼睛靜悄悄的打量著這末世皇帝。
自起兵到現在,已有七年時光了,與師弟張無忌攜手,打下大片的江山,在這一刻終於達到巔峰。
可是,他心裡卻沒有多大的興奮之情。
所謂的真正快樂到底是什麼?
摸了摸頷下微鬚,他心裡如是想道。
這些年豪情快意,馳騁天下,卻並沒有真正的快樂過多久,唯一值得欣慰的,或許是家中父母安康,三位紅顏善解人意吧。
望著城頭上聲嘶力竭的元惠帝,北靖軍的主帥輕輕嘆了口氣,那卷兵書被他置放一旁,輕裝上陣的他伸足在車駕木板上一點,緩緩騰空。
武當地梯雲縱輕功。妙就妙在能凌空換氣轉折。每一轉都能騰兩丈之高。氣盡時候足有十餘丈高。
武當派有這份功力。並不在少數。宋遠橋一口內氣能六轉至十二丈之高。卻不敢動用。何也?
血肉之軀從那等高度筆直墮下。想活不想?
但宋青書今天這樣做了。
大都城門高達十數丈。不可不謂之城堅炮利。高峻險拔。但以宋青書之能。一口氣用到盡頭。恰恰登上。
身旁流矢不斷。但卻無一根能傷著宋青書分毫。反被他連連借力。凌空數轉之後。他身子一旋。覷準機會以足踏箭。如登浮雲。蜻蜓點水一般踩到城頭。委實迅捷無倫。他週身罡氣湧出。伸指虛點數下。便倒下七八個弓弩手。
惠帝大驚失色,他渾料不到世上竟還有如此出神入化的輕功,直視堅城高牆於無物。護衛兩旁地禁衛大喝道:「護駕!」一挺長戟便往青書攻去。
青書輕嘆一聲,揚手揮出三道勁氣,點倒幾名禁衛。身形一晃便到了惠帝身前,右手拿住元帝脊上大椎穴,緩緩吐氣開聲:「爾君在我之手。投降不殺!」聲如雷霆陣陣,幾乎覆蓋整個城池,天上風氣翻湧,黑雲壓城,鉛凝似鐵。
大都守衛軍備都是左搖右晃的站立不住,離得近的當場便被震暈了過去。城外的北靖軍見主帥神威勇悍,士氣大振,當即一舉而破城門。
惠帝被青書生擒,提得老高,原本還存一絲希望,此刻見城門打破,一湧而入黑壓壓的人群,不由得面如死灰,神色瞬間枯槁。
大都城告破。
在安撫百姓。四派軍隊掃蕩餘孽之時。宋青書仍是花了一番時間安頓好尋死覓活的惠帝。
在這個世界裡,他看得起的人不多。司馬彌卿算是一個。他的遺願,青書無論如何都會盡量滿足。
次日,改大都為北平。
過得兩日,崇明王張無忌請命領兵北上掃蕩,北靖王坐鎮北平。
青書登上長城,俯視山河如畫,心中竟是生不出半點感慨。
劉伯溫一襲緇衣,手搖羽扇,輕飄飄的登上長城,瀟瀟灑灑地躬身行禮:「參見王爺。」
青書身穿鑲金邊的玄色衣衫,背對著劉基苦笑道:「先生真要和我拘禮麼?」
劉伯溫正色道:「王爺此言差矣,今時不同往日,掌天下兵者兩人,屬下不和您拘禮,莫非還要向崇明王屈膝麼?」
青書嘆道:「我與無忌同出一門……」
劉伯溫打斷他道:「王爺心慈,人家未必手軟,抉擇之時,望您切莫糊塗。」
青書默然不語。劉伯溫沉吟許久,欲言又止。半晌,青書問道:「高郵此行,有何斬獲?」
劉伯溫低眉答道:「施子安一怒殺妻,更剮了張士義,隨後打出高郵,不知所蹤。」
宋青書臉上一派雲淡風輕,聞言笑道:「他不願來投也就罷了,我也懶得找他。先生倒是沒必要扯謊。」
劉伯溫一驚,隨即苦笑道:「因我之故,令他如斯痛苦,何必再去煩他?」
青書點點頭,伸手搭在被歲月磨出不知多少滄桑痕跡的巨大石塊上,目光悠遠,望向北方。麼?」趙敏把張無忌扯到帳篷裡,醞釀許久,問道。
張無忌全身甲冑,聞言一愕,拉著趙敏滑嫩的小手,笑道:「敏敏你說什麼,天下還未定呢,再說了,宇內皆知北靖王為正,崇明王輔之,要做皇帝,也輪不到我。」
趙敏咬了咬嘴唇,輕輕道:「宇內皆知……怕只怕宋師兄不知。」
張無忌怔忡一會兒,他是個極聰明的人,如何聽不出妻子的言外之意?臉登時便黑了下來,沉聲道:「當年我身中玄冥神掌,是宋師兄送我到少室山取少林九陽功救命。可以說我姓張地一條命有半條是他救得。何況,以他的武功要殺我簡直易如反掌。敏敏,你切莫亂說話。」
說到這裡,他又神秘一笑:「我同你說個秘密,前天晚上我以令人連夜送信與宋師兄,更遣人往光明頂頒布聖火令喻,以擁他登基為帝。哈哈,宋師兄一定驚訝的緊!」
趙敏白皙的臉龐上湧起一陣紅暈,似乎有些急,她拉過丈夫,湊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張無忌聞言臉色又沉,黑著臉又要呵斥,可趙敏卻豎起手掌,一字一句的大聲道:「我以特穆爾家族起誓,剛才我所說的句句屬實,絕無半分杜撰。無忌哥哥,你要證實也十分簡單,以你的武功,偷偷去見那人一面,一切也就水落石出!」
張無忌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急促的喘了幾口氣,好容易才平復下心情。
第兩百三十八章 - 封賞
北平鼎定,崇明王北上掃蕩數月,殺賊萬餘,俘獲糧草輜重無數,蒙元勢力為之一肅。
而後王師歸來,北靖王引領諸將出城十里迎接,師兄弟二人執手回殿,共敘別情。
金碧輝煌,雕欄玉砌,奇花異草,美不勝收。
青書玄袍玉帶,峨冠短鬚,屈指近八年的天下之爭,隱隱浸潤出一派威嚴霸主風範。今年他恰恰三十出頭,皆因軍旅清苦,竟是至今無子,好在王妃楊汐晴已懷七月身孕,一干僕婦下人無不小心翼翼的伺候著。
而張無忌則是一襲明黃色勁裝,威武不凡,昂首闊步,然大將風度。他因義父之死大受刺激,遂秉承明尊基業,大興刀兵,凡蒙兵遇之,無不被斬作數截,好似唯有這般,才能洩去他心頭的點點恨意。
大殿上空空如野,未有一人,倆師兄弟攜手大步而入。
卻聽張無忌長聲大笑道:「師兄,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如你我兄弟白手起家七年而定之,卻是少有。即便是光武帝英明神武,亦是借了宗室之名,費了七年方才掃蕩群雄,比之你我,卻是稍弱了一籌。」
青書聽得微微皺眉,依張無忌之性,絕不會出此好大喜功之語,莫不是這昔年敦良厚重的小師弟,當真變了?
見師兄不語,張無忌呵呵笑道:「偉業豐功皆已創下,撫定百姓之後,想必就要定帝皇之業了。\」
青書身子一震,眼神驟然亮起,他緩緩道:「無忌,你想當皇帝麼?」
張無忌神色一閃,笑道:「我等北伐之時,便一向是北靖為主,崇明輔之,如今天下大定。依然如是。師兄,我手書的那封信。你收到了吧?」
青書聽了。默然半晌。又道:「無忌。你想當皇帝麼?」
張無忌將牙一咬。俯身跪地。沉聲道:「張無忌願奉北靖王做這天下之主。君臨天下。威懾四夷。有不服者。有我屠龍刀伺候!」
青書慢慢扶起眼前跪倒地師弟。輕嘆一聲道:「何必如此…你若想當。我讓給你便是。你背上冷汗沁出。雙臂微顫。無忌。你我真地到了這個地步麼?」
張無忌沉默一會。忽道:「那元惠帝還在?」
青書嘆道:「我不殺他。皆因司馬彌卿遺願。當時你也在場地。」
張無忌嘴角劃過一抹冷冷笑意:「他指使那白髮老怪殺我義父。你也在場地。」
青書默然不語。
張無忌輕輕嘆一口氣。道:「師兄,這些事咱們都別提了,你要保他,那我也難殺他。敏敏前幾天已經同我說,她已書信一封至燕山王保保處,不敢說能成功勸降。但好歹能讓王保保退出中原大地。」
青書長呼一口氣,道:「如此,甚好。」
張無忌展顏笑道:「咱們師兄弟許久沒在一處喝酒了,我聽說酒窖裡藏著成吉思汗當年搜刮的佳釀,師兄雅量,可有興致?」說著伸出手來,臉上擋不住的笑意。
青書笑著一拍他手,道:「才打完勝仗,又去喝酒!什麼時候染上的這習慣?也罷。我陪你這遭便是。」
張無忌眼中陰霾一閃即過。哈哈一笑,袍袖稍卷。身法展開,頃刻間便消失在宮牆之內。青書嘴角微微劃起一個弧度,使出武當正宗的輕身功夫,徐徐追上。
次日,總軍師劉伯溫,傅友德,羅本等眾將齊齊上殿進言,擁戴北靖王稱帝。
北靖王再三謙讓,後崇明王引明教眾入,俯身延請北靖王承天之命,做這中華大地之主。
自北靖王上祭台禱告上蒼地那一刻起,這華夏江山已然改姓為宋。
青書立國號為靖,定都北平,年號武定,封賞群臣,崇明王張無忌領柱國大將軍銜,儼然群臣之首。封劉基為左丞相,輔國公,領金紫榮祿大;李善長則為右丞相,忠誠公,領金紫榮祿大夫。
傅友德為龍虎衛上將軍,領兵部尚書銜,封江夏公,鎮守南疆平叛。
羅貫中為鎮國上將軍,領資政大夫,封威北公,震懾北元殘餘勢力。
何謙為金吾衛上將軍,封忠勇公,掌羽林軍三萬,衛戍京畿要地。
鄧愈為驃騎衛上將軍,領榮祿大夫,封奉天侯。
這一日一干文官武將皆是歡喜不勝,各開國功臣紛紛拜倒直呼萬歲,明教諸豪亦無不喜,只是說不得、冷謙二人拒受封賞,只求隱退,青書遂各予之以銀錢。
而後定武當道家以為國教,封張三豐為護國上法師,餘者武當七俠,各有虛銜,暫且不提,原欲封宋遠橋為武昌王,領三千里轄地,卻被父親婉拒,青書知父親心思,也就作罷。而後撥錢二十萬貫修繕紫霄宮大殿。
亦敕賜少林空聞方丈為「大慈悲智慧禪師」,空智禪師為「金剛無量護法禪師」,一幹出力定鼎江山者,皆有封賞。
是年為武定元年。
武定二年初春,驃騎將軍鄧愈自南歸,令喻攻張士誠屬地,以常遇春為先鋒,所到之處無有不克,張軍聞常而喪膽。
張士誠,張士德兄弟二人領妻小親兵逃出,至於飄洋過海,不知所蹤。
而後鎮國上將軍羅本引軍西進,鐵騎無雙,三敗王保保於長安,殘餘七萬蒙元鐵騎退回草原。
天下初定,百廢待興,也是時候休養生息了。
青書殫精竭慮,與劉、李二位丞相商談半月,頒布了一系列民生新法,是為土地改革
第兩百三十九章 - 三計
這一日深夜,宋青書與劉、李二人商榷一應事宜完畢,獨獨留下劉基。
三天前得到消息,前元惠帝險些逃出深宮。青書又收到內史府中尉歐陽玄奏折,他心裡已清楚,這番算是自己失算了。
這幾天裡收集消息,倚仗強大的信息網,青書已大致把握整個脈絡。
誰會想到趙敏迫不及待的偷偷去見了惠帝,又巧言問出了關於遣司馬彌卿殺人之事。
然後崇明王張無忌北征,回來時,常遇春便拜訪了內史府中尉。想是他不大清楚司馬彌卿之事,只是奉命糊里糊塗雲裡霧裡的說了兩句話,喝了口茶水,便唱個喏告退了。
第一句話是:哈哈,瞧大人是個風流俊雅的人物,老常以前要是見了,絕對是要跟您喝上幾杯的。
第二句話是:聽說先生以前是韃子的翰林編修,棄暗投明,可真真慧眼獨炬,咱們皇上可是一等一的聖明之主,這不,這就給您提到三品的官兒了。
這兩句話明面上聽起來都只像是嘮嗑寒暄,第二句話更像常遇春口沒遮攔的性兒,一個不好就把人得罪了。但歐陽玄何等人物?聽完並不著惱,見招拆招談笑自若的歌功頌德一番,應付過常某人後,仔細琢磨著和這他並無交情,當即就密奏一折,將這兩句話都寫了進去,口氣惟妙惟肖,絕然是武人大大咧咧的個性。
青書聽了之後更無懷疑,那常遇春是一等一的狂人,打仗衝鋒在前,雖說並無看不起讀書人的習慣,但他自個兒本身大字不識多少,是絕對不會刻意結交文官的。
身著龍袍的宋青書又是另一番威儀,並指翻開茶蓋。抿了一口,道:「先生妙策安出?」
劉基道:「天下方定,崇明王手握半數兵權。軍中各中層階級官員泰半為明教弟子,便是威勇侯,也多半向著他,現在……削權之事,只怕難行。」
威勇侯。是常遇春地封爵。常某人以戰功彪炳。銳不可擋。威勇二字。倒也不虛。
「難行」二字一出。青書不由苦笑。
劉基笑道:「我有三計。可供陛下參考。第一。蜀中叛亂未休。可撤回龍虎衛大軍。著崇明王平定戰亂。而後順勢封為蜀王。將四川、雲南二省劃作蜀王藩地。」
青書搖頭道:「非長久之計。」
劉基又道:「第二。武當七俠雖拒受封爵。但可再下一道旨意。名曰楊妃待產。請宋大俠進京探望。順便延請張五俠入京。敕賜府第……」
這話說地隱晦。但青書何等聰明。才聽到一般。便喝道:「傷我同門之義。此舉教朕如何見容於武當?莫在說了!」
劉伯溫好似料準了青書不會答應,嘴角掛著笑意,道:「第三,遣一大將領三十萬大軍進伐草原,務必生擒前元將軍王保保,而後軟禁於北平,而後設計安謀反之罪,因崇明王妃之故,名曰避嫌。順勢削其兵權……」
青書也不想聽後續如何。只打斷他道:「生擒王保保並非不可,只是非朕親政不可。此計勞民傷財,耗時亦久,不可。」
劉基嘆道:「其實要說削權什麼地,都不是長久之計。」頓了頓又道:「若崇明王武功極弱,此事倒也不難為。」說罷灼灼目光逼向微現愁眉的大靖開國之主。
宋青書聞得此語,目光轉厲,雙眼瞪圓,一拍桌案,喝道:「劉基,你好大的膽子!」身上騰上一股極強氣勢來,收乎穹廬,放諸太微,泰山壓頂般讓人躲無可躲。
劉伯溫面不改色,額上卻滲出絲絲汗漬來,半步不退。他剛才那話顯然是慫恿宋青書親自動手斬殺張無忌。以武定帝絕世武功,除張三豐外,天下何人能敵?這一來做地乾乾淨淨,在栽贓給前朝餘孽,比如司馬彌卿之徒,而後再演一齣好戲,瞞過明教諸豪,而後再徐徐應對,把釘子一個一個的拔出。
至於有沒有人會懷疑到當朝皇帝身上,這可想而知。當初克下大都,還是北靖王的宋青書遲遲不登大寶,還是崇明王幾次三番傳書明教,再三進諫,方使這新帝登基,做這中華之主。
何況兩人同出一門,武當以俠義為先,第一條大忌便是同門相殘,武定帝之前又大有俠名,若張無忌身死,天下人沒有一個會認為宋青書是兇手。
這條除其首腦之計,委實簡單之至,一切的條件都如此契合,萬事俱備,只待青書心裡那一道輕柔的東風刮過了。
左丞相、輔國公劉基雙膝戰慄,卻強撐著站起,拱手行禮,滿頭大汗一字一句的道:「如何做為,望陛下決斷。」而後匍匐在地,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響頭。
青書一怔,身子一晃收回氣勢,道:「丞相…罷了,你先下去吧。」
劉伯溫一攬衣襟,喘了一口氣,道聲:「微臣告退。」緩緩退去。
宋青書手握書卷,輕輕踱了幾步,望著明月高懸,半晌不語。
忽有小太監快步奔來,大聲道:「皇上,喜訊,喜訊!」
青書皺眉道:「何事喧嘩?」他已明令入夜後上書房需保持肅靜,這小太監仍是如此,不啻公然違令。
小太監微顯稚嫩地聲音極為興奮:「皇上,皇上…周貴妃有喜了!」
大靖皇帝手微微一抖,臉上神色幾變,終是笑出聲來。伸手摘下身上一塊墨玉環珮,哈哈笑道:「賞!」
第兩百四十章 - 屠龍
想到周芷若又懷有身孕,青書心裡咯登一下,彷彿有不詳預感,但轉念間便摒去,心道楊汐晴待產,周芷若有孕,豈非雙喜臨門?喜悅之情油然而生。
來報訊的小太監慌忙趨上兩步,方要伸臂接住拋來的墨玉環珮,手上卻已多出一物。這一擲的勁力四平八穩又恰到好處,斷然不致傷了他,依他修為原能輕易辦到,但那一擲全憑本來腕力,絕無半分內功修為。這拿捏分寸之學,卻是青書近來讀《論語》有悟。
小太監得了寶貝,樂得眉開眼笑,跪下咚咚咚連連磕頭。靖武定帝笑道:「還不去昭和宮通報?」
小太監聞言一愣,隨即趕忙站起,一溜小跑順著長廊往昭和宮方向去。
侍奉天子的太監汪振東召來隨駕宮女後,卻早不見宋青書蹤影,原來他坐居深宮數月,久未動筋勞骨,此番難得心情大佳,輕功施展開來,誰能追得上他?
北平外宮,崇明王府。
趙敏頭挽高髻,華服錦衣,一派漢人貴婦打扮,傲人曲線顯露無餘。
她輕輕端起雕龍琉璃玉壺,緩緩沏出一線細細的水注,晶瑩剔透,泛著騰騰熱氣,正是剛剛煮好的最上乘的雨前龍井。
張無忌手指敲打的紅木桌面,眉頭不舒。多年來的征戰讓他臉上線條更加剛毅俊朗,豪邁慷慨之下。也多了幾分陰鷙。
但凡謀主,皆無決斷之能,決斷之權,在於行軍主將,七年縱橫天下。少逢敗績,不得不說,這位當朝王爺、明教尊主在戰火洗禮之中。成長地不是一星半點。
南連百越,北盡三河,何人敢不俯首帖耳待我天兵?
但這樣地征戰。真地能令自己快樂麼?
張無忌伸出食指揉了揉太陽穴。
「無忌哥哥。喝一杯茶水。緩緩神。」趙敏巧笑盈盈。端著茶盞奉上。纖纖十指如嫩白蔥尖。袖口地緞子滑下。露出一段白皙腕節。隱隱可見淡紫色地血管。端地是柔弱無骨。
趙敏自嫁了張無忌以來。對於漢學便產生了濃厚興趣。一會兒研究禪學。一會兒又讀《孟子》。這時候卻是鑽進《陸羽茶經》裡頭去了。
對於泡茶沏茶。依她手段做來。別有一番風韻風味。
然而張無忌卻顯然沒心思去品味瀰漫著淡淡清香地上好龍井。只敷衍似地抿了一小口。強笑道:「敏敏。這茶可真好喝。」
華服地美婦人柔柔的彎下腰來,輕輕在丈夫嘴上一啄,香滑的舌尖掠過他的唇,看著男人稍顯迷離的目光,笑道:「這茶呀,只有在心情寧定的時候喝,才能真正品出味兒來。但它本身又有提神寧心的功效。可真是一等一的妙物。無怪我爹爹當年老喜歡咂摸咂摸。」
提到「我爹爹」三字地時候。趙敏目中寒光一閃,嘴角劃過地笑意雲淡風輕。
張無忌聽到這三字。不由又是身子一震,目光已不自覺的投向牆上懸掛著的屠龍寶刀。
寶刀未有配鞘,黝黑黝黑,若非刃口透著隱隱血光,任拿給哪個百姓瞧,都只會以為是一塊頑鐵,誰又能想到,這麼不起眼的一柄刀,竟是天下罕有的神兵!
趙敏循著他的目光去看,臉上掛起莫名的笑意來,似嘲弄似悲哀:「寶刀屠龍,寶刀屠龍,也未必就名符其實了。」
張無忌本就心煩意亂,聞言拍案而起,喝道:「你想殺他?」見妻子冷冷的目光投來,崇明王又頹然坐下,苦笑道:「便是我不擋著,屠龍?誰有這個本事?」
趙敏輕輕嘆口氣,伸手撫著丈夫寬厚的肩膀,淺淺笑道:「無忌哥哥,你是天下第一地老實人,不會耍陰謀詭計。所以我這個做妻子的才要好好謀劃,當年的那些翰林編修,哪個不是心高氣傲之徒?那歐陽玄若勃然大怒的斥責老常,或是臉色不渝的揮手送客,我都不會如何疑心,可他卻偏偏故作鎮靜,談笑自若。養氣功夫了得也還罷了,可偏偏修習的是你武當的輕功內功,修為還不低。嘖嘖,無忌哥哥,你爹爹和幾位師叔伯有收過這樣一個弟子麼?」
張無忌默然不語。這歐陽玄上朝時,他多有留心,步伐穩健,往往走了四五步才呼吸一次,吐納功夫顯然不弱,而後轉身旋步,赫然與自己一個模樣,若非修煉的梯雲縱的上乘輕功,絕不致如此。
趙敏伸出柔荑撫著丈夫地臉,輕聲道:「無忌哥哥,你心好。可別人不一樣,咱們縱然前事不咎,也當為將來謀劃。你縱是不惜自身,難道還不顧我肚裡地孩兒麼。」
張無忌閉緊雙眼,顫聲道:「武當第一條大忌便是同門相殘,除去犯上不遵,又傷了同門之義,爹爹也饒不得我。如此不忠不義不孝,我張無忌有何顏面存於天地之間!」
趙敏柔聲道:「咱們又不殺他,只迫的他害不得我們,到時候把話說清楚,想來大師伯和爹爹也無話可說。」
張無忌微微睜開眼,又望向那柄黑黝黝地屠龍刀,神色一時慘然。
趙敏輕輕呢喃:「無忌哥哥,你放心,我們會很好…很好……」
見過周芷若後,青書轉而往蘇若雨寢宮行去,這女子聰明靈慧、機敏無雙,卻最是溫柔解語,往往到她那處去,也不就寢,一坐便是一晚,喝著茶水聊天,也讓他遍體舒適,心情安然。
蘇若雨巧慧溫柔,楊汐晴嫻靜悠然,周芷若狡黠好強。
這一晚在蘇貴妃處,大靖皇帝躺在黃楊木長椅上,微闔雙眼,放鬆疲憊的身軀,呼吸漸漸平穩而悠長。
蘇若雨沏了一盞熱茶,素手輕輕揉捏丈夫的肩,嘴角蕩漾著笑意。
其實她的要求很低,只要能靜靜的近近的看著他微笑著睡去,那將是上蒼最好的恩賜。
「若雨,你說…無忌他如果知道謝遜是被我反間計所殺,會想殺我麼?」大靖皇帝睜開明亮的眸子望著天,不見半分殺氣,溫和而瑩潤。
第兩百四十一章 - 臨盆
花園裡長著鬱鬱蒼蒼的古松柏,幾張籐椅繞著籐桌錯落有致的放著。黃楊木長椅上躺著的武定帝目不轉睛的盯著繁星燦然的夜空,神色間竟有說不出的柔和。蘇若雨輕輕扇著正在麒麟銅壺底忽高忽低的火焰,神情專注,壺蓋的小孔中沁出氤氳,醇厚的酒香撲面而來。
「無忌向來寬厚待人,即便是知道了,他也不會那樣想的。」雍容華美的貴妃柔聲答道,取來晾在一旁的濕巾,裹挾著握住壺把,注出滿滿一杯清酒。
武定帝呵呵笑了兩聲,伸出食中二指拈住酒杯,放到唇旁,抿了一口。
「可總有些不安分的人,有恃無恐,偏偏還殺不得,當真可惡的緊。」蘇若雨微微皺眉,又倒滿一杯酒,舉杯與青書輕輕碰了下。
宋青書笑了笑,看著妻子一飲而盡,輕輕吐出四個字:「殺又何如?」
「若殺之,則無忌必反。」
這個女子的眼睛很好看,純白如璧玉,漆黑如點墨,清澈如一泓秋水,彷彿兮洞徹世情:「明教勢力太大,你那師弟又不是愚笨之輩,把他的枕邊風給撲滅了,如他還猜不到是我們動得手,那也不配崇明二字了。」蘇若雨言笑晏晏,見丈夫杯中已空,又給他斟了一杯酒,笑道:「朱老夫子曾有句話叫做屹然若中流之砥柱,有所恃而無恐。故而有恃無恐者,以其為中流砥柱。這中流砥柱自然是不能輕易動搖的,否則大廈將傾,基業崩頹,天下又將起烽火。」
武定帝搖頭笑道:「朕也不想同室操戈。只是他不吐露心跡,朕始終如哽在喉,只消給朕五年時光,這皇帝當不當,也都無所謂。」
蘇若雨淺淺一笑,仰頭舉杯,絲滑的緞子掠下,露出一抹白膩脖頸,如羊脂凝玉,三杯酒入腹,兩朵紅霞掛在頰上,白裡透紅的就像一個熟到恰到好處的桃子。
「怕只怕這五年時光,都成奢望。」
大靖皇帝默然,他心中所謀劃之事,固然足以造福千古,但卻殊無把握。天下方定,若無兩年休養生息,哪來的人力物力供他去成這古今未有之大業?
原先隱匿江湖積下地財富。早在數年前便被揮霍一空。來地快去地也快。他倒也不甚心疼。只是如今國庫庫銀堪足四百萬兩。著實經不起大開銷。
蘇貴妃頗為憐惜地看著躺在長椅上地皇帝。那是她深愛地男人。現在正鎖著眉頭不發一言。
「想必劉先生已經把話挑明了。上上之計自然是你親自出手擊殺無忌。但你是斷然不會這麼做地。現今便只有退而求其次。先固穩根基。徐徐休養。而後方好圖之。」那一爐煮酒之火熬到現在。已然弱了。蘇若雨拾了兩根枯枝放入。燒得「嗶剝」作響。
「皇上。這事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最難。順其自然吧。」蘇若雨微微笑著。又道:「這些年來。我倒是十分奇怪。當初那位神秘兮兮地灰袍人。怎地還不現出真身?」她知道若談***。青書定然仍是心懸朝中事。卻不如一言引至江湖。反倒沒有那般疲累。
青書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嘴角笑意浮上:「那人是誰。也無需多說。當年之事。換我現在做來。也渾不費力。沒什麼了不得地。待宇內大定之後。我再去會他。」
這話說地自然而然。字句間霸氣流露。絕無半分矯揉之態。
蘇若雨盈盈一笑,取來玉壺倒了一盞涼茶,道:「清茶解酒。」
青書接過飲了,見火勢又弱,起身拾了枯枝塞入。
「鬥來鬥去,累了。」武定帝望著火苗蛇舞,輕輕吐出六個字,蘇若雨聞言為之一呆,伸手環住丈夫的脖頸,在他額上一吻。
青書伸手攬住蘇若雨,呢喃道:「你累麼?」蘇若雨伸手緊緊環住青書腰肢,輕輕道:「不累。」頓了頓又道:「天下有帝無後,立後之事,陛下還須斟酌。」楊汐晴先有孕,若生男兒,母憑子貴,大臣們勢必順勢上書要求立後。但周芷若又是個好強的性子,後宮只怕不寧。
青書心頭又是一陣煩亂,深吸一口氣,道:「今天便不說這些煩心事了。」低頭在懷中佳麗唇上一啄。
蘇若雨臉蛋上掛著淡淡笑意,眼中卻滿是憂慮之色,這憂慮不僅僅是柱國大將軍崇明王的棘手,更有宮廷內鬥的風起雲湧,她固然無心皇后之位,但楊汐晴自幼同她一起長大,期間情分不可謂不深,這古墓的大小姐受了周芷若分毫的氣,蘇若雨如何不感同身受?
宮娥太監遠遠瞧見,都是忙不迭退開園子,生怕攪了皇上和貴妃的好事。
晚風嗚咽,一對男女靜靜相擁,天上繁星如許,夜空淒清,倒也不顯寒冷。
武定二年正月十五晚,皇貴妃楊汐晴臨盆在即。
坤寧宮裡太監宮女進進出出,忙碌異常,武定帝負手立於屋外,雙手在背後攪作一團。
第兩百四十二章 - 悟笙
楊汐晴臉色慘白慘白,雙手緊握身下被褥強扼住痛楚,豆大汗滴從她額頭上不住掉落。方纔她忍不住淒聲呼叫,立刻便有宮娥將手腕伸到她嘴邊任她咬住。劇痛之下她自然毫不思索便緊緊咬下去,那宮女登時悶哼一聲,立時便有另兩個宮女跑來按住她手臂,動也不動,那宮女心裡知道自己的手怎麼樣不打緊,事後皇上自會重賞,但娘娘的嗓子可金貴的很,叫壞了誰來負責?
這原本可以用濕巾或是枕頭代替,但大靖貴妃何等尊崇,怎可以屈就身份?
自幼身居古墓的楊汐晴心思單純,如何知道那宮女心裡怎麼想的?她只道這小丫頭想必是練了什麼厲害的掌上功夫,是以並不懼自己的牙齒,然而片刻之後她便瞧見那宮女臉上的痛楚神色,眼神斜睨間又看見鮮血滴下,慌忙鬆開口來,想要措辭道歉,但接踵而來的卻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婆子在床尾高聲叫道:「娘娘,用力!用力!」
楊汐晴不敢再呼痛,只是一口氣憋著強自忍住,身子忍不住顫抖起來。那宮娥將手腕湊過前去,但楊汐晴只不理睬,旁邊一個穩婆指著那宮女罵道道:「你個死丫頭,皇妃不呼氣,她有個好歹,要你好看!」
那宮娥急得快哭出來了,楊汐晴無奈,只得張口呼出氣息,那宮女一喜,忙將手伸去,卻聽一聲輕嘆,清朗又不失醇厚的聲音響起:「你退下吧,讓我來。」宮女見了來人。慌忙跪下行禮,旁人待看清是誰,又是慌不迭要俯身跪倒,那人卻喝道:「你們只管做自己的事!若皇妃有個好歹,朕要你們陪葬!若母子平安,人人皆有大賞。」來人正是當今武定帝。
他接過濕巾細細拭去妻子額頭汗漬,隨後將手腕伸到她口邊,柔聲道:「汐晴,忍不住痛便用力咬吧。不妨事的。」楊汐晴本欲說話,卻化作一聲痛呼,她知曉丈夫神功通玄,也就咬了下去。這一口咬得極重。武定帝眉頭一緊,縮成一個川字,他是斷然沒有運功抵擋地,甚至將奇經八脈中所有勁力都納回丹田,生怕一個不小心,散落在手臂經脈中的真氣會自動護主,傷到楊汐晴唇齒。
那些接生的婆子見到他來。臉上都是掩不住的驚慌之色,聞言先是一個激靈,後來卻是一喜,後見武定帝轉身背對眾人,本來想說的那句「皇上御駕到此,傳出去怕大家說閒話」便說不出口了。進進出出的宮娥不停換水,見他來此,也是一驚,有個正擰乾濕巾的宮娥小心翼翼的顫聲問道:「皇上。要是母子不能共全呢……」
青書眉頭又緊了緊,繼而一揚,道:「先保住皇妃性命。」他努力將這話說的波瀾不驚,其實卻以絕大毅力克制住手背傳來地疼痛。好在他這些年在軍中為將並未荒廢武功,相反修為絲毫未退,斬殺數十名高手刺客。後來更內外兼修,更上層樓,否則也不能在天下將定時一舉擊殺司馬彌卿。故而外功到了他這個境界,一身筋骨皮之堅韌,絕非一般高手所能想像。所以經此齒噬之痛,也是未有傷筋流血。
楊汐晴聽他一句「先保住皇妃性命。」眼角不由流下淚來。想要開口說什麼,卻實在痛到難忍。
房外太監尖聲叫道:「崇明王、崇明王妃駕到!」
青書聞聲皺眉。心道:「他們來作甚?」他抬眼看向門外。卻見透過昏黃窗外。守住門口地太監橫身一攔。喝道:「王爺。貴妃娘娘正生產。皇上嚴令。任何人不得入內!」語氣尖厲。氣勢十足。
但見一個人影晃上前。扇了那太監一個巴掌。喝斥道:「狗奴才!好大地膽子!我夫妻二人有軍機大事。還非見皇上當面稟報不可。」聽聲音是趙敏無疑。顯然是被那太監語氣給刺激到了。惠帝原來甚是寵她。她要進宮出宮。見誰殺誰。都是一任自由。
她正要推門。卻見另一條人影縱上。伸臂拉住她。沉聲道:「敏敏。收斂些。武定帝悠悠道:「無忌。有何事致深夜入宮?」聲音不大。卻蓋過身旁嘈雜。
卻見那道人影一縮。顯然是跪倒在地。另一條人影晃了兩晃。終是跪下。卻聽張無忌沉聲道:「秉陛下。有八百里加急線報。前元逆賊王保保引軍犯我邊疆。守關將領呼蘭叛變。逆賊連克數城。大肆劫掠。或有長驅直下。進攻北平之意。」
青書胸口怒氣一湧:「王保保?那可是你枕邊人地哥哥!」他心道天下初定。北方百姓未安。若任那王保保再來劫掠幾回。定然民心不穩。至於進攻北平。諒他沒那個膽子。想是趙敏危言聳聽之言。想到此處。方要擬定對策。心頭卻突然一跳:「他早不來。晚不來。為何現在進宮?」卻聽他徐徐道:「依你之見。朕該當如何擬定戰策?」
張無忌明顯怔了一怔。趙敏卻道:「臣夫婦愚魯。才得線報。便火速進宮。稟報皇上。恭聞聖裁。」
青書方要說話,手上卻猛地一疼,卻是楊汐晴倒抽了幾口冷氣,咬得他一陣皺眉,幾乎便悶哼出聲。武定帝緩緩道:「你們呆在門外,朕有一策……」
趙敏打斷他道:「陛下,此地非議事之所,還請移駕上書房!」青書皺眉道:「那留待明日再……」張無忌緊接著道:「況且皇妃生產,陛下身處是非之地,還怕天下之人非議。」
這兩人一唱一和直聽得大靖地武定帝胸口怒氣翻湧,忍不住喝道:「非議便非議,莫說還反了不成!你二人於是非之時趕到,便不怕朕非議嗎?」說到此處,他忽地轉過身來,目光如電,一一掃過所有在場穩婆宮娥,登時有個宮女守不住心神,膝蓋一軟倒在地上,端著的水盆也「匡啷」落地。
張無忌慌忙道:「陛下……」話說不到一半,趙敏卻厲聲接口道:「陛下,軍機大事亟待聖裁,國事為重!」
青書又掃了一眼這些婆子宮女,冷笑道:「朕還偏偏以家事為重了,如何?」話一出口,又覺出手上痛意,忍不住斥道:「你們楞著作甚!」
趙敏大聲道:「皇上新近登基便如此作為,不怕天下人齒冷麼?」
武定帝目光冷森森的,直盯的一干宮娥和站起來的穩婆瑟瑟發抖,卻聽他緩緩道:「知我如此作為者,不外乎在場諸人,如有絲毫風聲在外……」說到此處,忽聽得一個穩婆尖叫道:「出來了,出來了!皇妃,使勁!」
楊汐晴痛得張開了口,淒聲慘叫。青書見如此情形,心中一凜:「我糊塗了不成,這情形還顧著發怒!」忍不住柔聲道:「汐晴,你忍著些,再過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那個穩婆又尖聲道:「逆生,是逆生!」但凡嬰兒出世,大都首腦先出,腿腳隨後,鮮有腿腳先而頭在後的。如此稱作逆生,又叫寤生。逆生大都難產,接近生出尤要謹小慎微。那穩婆一雙手已忍不住抖了起來。她小心翼翼的將孩子接引出來,進行到一半之時忍不住叫道:「恭喜皇上,是位小王爺!」
武定帝連忙沉聲道:「你好生把握,朕定然重重有賞!」
穩婆一隻手握住嬰兒腿部微微向上,另一隻手一把托住他屁股,緩緩向上用力。皆因胎兒在母親腹內時,都是蜷曲而臥,似那穩婆那般,不外乎「順勢而行」四字,也自合乎道理。但此刻楊汐晴已自痛到極處,唇齒用力也大到極處,青書痛得悶哼一聲。而後一聲嘹亮啼哭劃破夜空,早有宮女展開燦黃錦布,裹住新出世地男孩兒。
武定帝一把報過孩子,仔仔細細看了又看,終是忍不住縱聲長笑。他將孩子抱到楊汐晴面前,呵呵笑道:「你瞧,這是咱們的兒子。」
楊汐晴蒼白的面容滿是虛弱,卻依然掩不住欣喜之色。強笑道:「是啊,咱們的兒子。」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他該叫什麼名字好呢,哈哈,哈哈……」大喜之下,他竟是連「朕」都忘稱了,「鄭莊公寤生驚其母武姜,武姜遂厭之,他名字也就叫做寤生,嘿嘿,咱們不學他,汐晴你可千萬別討厭咱們的兒子。唔,寤者悟也,生麼,這孩子他母親音律超凡,可取諧音笙字,悟笙,哈哈,他小名就叫悟笙了!」
一干宮娥婆子都是齊稱「吾皇聖明」。
第兩百四十三章 - 造逆
武定帝揮手令諸人平身,對妻子和聲道:「小名有了,大名如何,該請父親大人決斷才是。」他這想法也是當時孝道所在,當即修書一封,也不算旨意,只命太監捉來信鴿,把書信綁在信鴿腿上,走出門來,運力一送,鴿子撲稜著翅膀飛向夜空高處。
轉頭瞥見張無忌夫婦仍然跪倒在地,趙敏臉色蒼白卻一聲不吭,心中不由納悶。青書揮袖道:「你們起來吧。」
張無忌默默攙扶起妻子,躬身謝恩,然後輕聲向趙敏道問道:「還好麼?」
「沒事。」趙敏嘴角泛笑,右手捂著肚子,低下頭去。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位王妃眼中劃過的神采。那將是令人觸目驚心的狠厲。
武定帝頗有些莫名其妙,還沒來得及緩過剛才造成的尷尬氛圍,張無忌便長身施禮請求告退。
著管事太監送走張無忌夫婦後,青書快步走回房中,抱起那小小嬰孩,望著夜空如洗,心中泛起說不出的敬畏。
王府裡***通明,張無忌正潛運真力為妻子穩固胎氣,源源不斷的純陽真氣自他掌心湧入趙敏體內,蔓至奇經八脈,讓她說不出的受用。^^
也不知過了多久,臉色漸漸紅潤起來的趙敏長呼出一口氣,恨恨地說:「你這宋師兄還真懂禮數,老婆生孩子也跟著進房,哈,也不怕有傷風化?還他娘的儒俠?我呸!」
張無忌默然不語。
趙敏忽地轉過身來,定定看著他,惡狠狠的道:「無忌哥哥,今日功敗垂成,那兩個婆子絕不能留,那個宮女也得殺了!」
張無忌嘆道:「非要殺這麼多人麼?那個孩子死的冤枉。他母親也被我們殺了……」趙敏無所謂的打斷他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在你們漢人中,我最佩服的人不是秦皇也不是漢武,而是曹操。那日瞧見羅本新寫的三國評書裡頭說的那句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真教人打心眼裡痛快!無毒不丈夫,這才是男兒本色!說起來真是險,這李代桃僵之計若然不成。^^^^我們可就完了,須得再謀劃一番。若沒有兩根能牽制宋青書的線,我還真怕咱們地孩子沒個著落。」
張無忌聽她侃侃而談,輕嘆一聲,再不說話了。
時光悠悠,一晃三月。
庭軒之中有一株古樹,遮天蔽日的枝葉蔓延開來,在這盛夏時節絕然消得幾分暑意,武定帝斜靠在古籐躺椅之上,一晃一晃。手握一卷線書,上書隸書的「傳嗣言」四字。大樹之下是一張漢白玉打造的圓桌,桌上壺盞兼具,再不遠處架了一方土灶,小火,煮著一大罐花彫清酒。罐旁擺了兩隻酒盅,醇香陣陣飄來,不飲自醉。
「君子之於子,愛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貌,導之以道而勿強。」青書輕輕默念著這一句話,心中頗有些不以為然。斯言出自荀子。大意是:對於自己的兒子,君子心裡縱然喜愛,卻不表現在臉上,使喚他去做些什麼事,也別擺出什麼好臉色,而教導他為人處世的道理,不要用強,而須慢慢引導。\
「除了最末一句,前邊兩句。未免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他心中暗道。這《傳嗣言》乃是出自李善長手筆,這位忠誠公花了兩月時光從各家典籍中挑選出的聖人教子之言,顯然費了一番心血。
父母之愛子,出乎天然,是最純粹不過的地情感,又為何要遮遮掩掩,故作不喜呢?宋青書能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心狠手辣的大殺四方,卻不能對愛兒稍假辭色,他或許能理解荀子所說的「愛之而勿面」一段是一片磨礪之心。卻很難付諸行動。
想到這裡。武定帝心裡又忍不住暗嘆:「爹寄回來的書信言辭謙遜委婉,贈了我一個守字。是讓我好生提防,守住這大靖江山麼?打天下易,守天下難……如今的僵局,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麼?」
宋守,宋守。
他心裡也清楚的如明鏡似的,當初不殺謝遜,如今勢必早與張無忌反目成仇,但司馬彌卿死後卻又給他留了個難題,惠帝性命是給留下了,但誰又能料到趙敏會去找他質問?
由惠帝而至歐陽玄,種種蛛絲馬跡或許可以瞞過張無忌,但斷然瞞不過絕頂聰明的紹敏郡主。^^
可以這麼說,宋青書於這一對夫妻,有著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偏偏同出一門,七年來地同袍之誼,又怎麼下的去手?
輕嘆一聲,放下書卷,倒了一盞清茶,一飲而盡。
稍嫌不盡興,見酒幾煮好,有侍者早倒好滿滿一盅,奉上尊前,武定帝又是仰頭灌下,長吁一聲,胸口一團火熱,合著驕陽似火,總算是能稍稍除去心中郁氣。
「秉陛下,驃騎衛上將軍門前覲見。」
青書嘴角浮上笑意,鄧愈這小子!
近些年來鄧愈勤修內氣,苦練外功,竟是漸臻一流高手之境,雖說還不是他師傅的三招之敵,但屈指算來,普天之下,有幾人能接下宋青書一拳一腳?
「宣。*****」武定帝飲了一口茶,悠悠的道。
鄧愈龍行虎步的昂首走進,才見到斜躺著的武定帝,便忙不迭地納頭便拜,大聲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屏退一干侍奉太監,武定帝深吸一口氣,伸個懶腰,站起身來,一把拉他起來,笑罵道:「好了,人都走光了,叫聲師傅來聽聽。」
死皮賴臉的神色又浮出水面,鄧愈嘿嘿傻笑一聲:「師傅!」
青書一敲他頭,問道:「功夫練得如何?」鄧愈神情猶疑一下,道:「今兒可來不及再打拳了。師傅,我同您說個事,您可千萬別生氣。」
青書皺眉道:「什麼事?你但說無妨。」
鄧愈道:「福建、兩廣之地異軍突起,竟有八萬之眾,攻城略地,福建撫台好容易打退圍城逆軍,方能抽空傳訊進京。」
青書眉頭愈緊,哼了一聲問道:「何人造逆?」
鄧愈道:「福建的賊將姓朱,兩廣一帶的卻是不知。這兩人用兵都極是厲害,幾乎打下一省之地。」
武定帝徐徐踱步,輕聲道:「姓朱……」
鄧愈又道:「陛下,江夏公傅將軍為解圍,已擅自率軍前往救援……」
武定帝揚手制住他道:「朕知友德拳拳為國之心,不怪他便是。」沉默一會兒,宣了太監進來,道:「傳朕旨意,著鎮國上將軍羅本火速至建康府,領十萬龍庭衛南下平亂。再令右丞相擬一道聖旨,罰江夏公俸祿一年,再對他說平叛之後另有嘉獎,讓他第一時間把賊酋名號火速報上京來。」
太監恭聲應命。
鄧愈聽他又罰又獎的,頗有些摸不著頭腦,卻又訥訥不敢發問。武定帝轉頭對他道:「鄧愈,過些時候,咱們偷偷南下一趟,也讓你見識見識高深武功境界。現在麼,你去尋軍師來,我有大事相托。」
鄧愈糊里糊塗的聽他說完,沒股腦的答應,一溜煙似地跑去宣召了。
微帶著些陰森的目光往南,青書輕聲呢喃:「還要玩麼,哼,現在也夠了,朕貴為九五,你能逼我南下,也不枉了。」
九蓮山上,腰懸寶劍的男子頭戴方巾,身著儒袍,臉部線條剛毅英朗,體態挺拔,一襲白袍隨風獵獵而響,儼然端方儒生。
知客僧將他領到方丈禪房外,便合十告退。白袍男子揚聲吐氣:「華山白觀,求見慧鴻禪師!」聲音清朗富磁性,悠悠傳開,南少林偌大寺院,幾乎無人不聞。僅這一聲,便可知曉,雖說這位華山掌門自連殺蒙將十三員後,便坐鎮劍氣衝霄堂隱退不出,但近年來他內功委實進益極大,養氣功夫之醇之厚,較之南北少林方丈、武當俞掌教,都不弱分毫。
慧鴻禪師睜開雙眼,一雙鷹隼般的眸子精光四射,嘴裡喃喃道:「聲威如此,莫非來者不善?」
道家至寶《先天功》,與佛門聖典《易筋經》,孰強孰弱?
第兩百四十四章 - 南下
時方盛夏之際,烈陽當空,在樹木蔭蔭林立的山間小道上投射出點點輝光。有三男一女四人結伴,於這小道上不慌不忙的徐徐而行,氣度俱是雅量雍容,男的皆是眉目英挺,觀之可親,尤其前方那個身著玄色綢袍的男子,瞧來若不是山間清雅之士,便是王孫貴胄之流;女的則俱是清麗絕倫,明艷不可方物,絕非尋常閨秀碧玉可及。
四人說說笑笑,走走停停,不時指點山水,閒賦幾句歪詞,悠悠然大有高士意境。
走了一程,便聽走在後頭的一個藍衫漢子笑道:「師傅,咱們這一走就半個多月,京裡頭沒事兒吧?」
玄袍男子「啪嗒」一聲合上折扇,在那藍衫漢子頭上重重敲了一記,笑罵道:「你這烏鴉嘴盡說壞話。有我的張良和蕭何在,出不了事。」他身旁的那白衣女子亦是不由莞爾,抿嘴輕輕笑著。
藍衫漢子身畔的黑袍男子溫文爾雅的笑笑,道:「師兄離京之前,一切事宜,想必早已安排妥當,軍師妙算,前元王保保那些餘孽想來能一網打盡。怕只怕南疆不安,又與蜀中賊寇相勾結,鞭長莫及,難以平定。」
玄袍男子目光一寒,微微冷笑道:「無忌,你道我下這一趟江南作甚?不會會老朋友豈不是白來了?他朱某人八年前能大難不死,我宋某人便能在八年後再殺他一次!」
這一行四人,正是當朝天子宋青書與蘇貴妃、崇明王張無忌、驃騎衛上將軍鄧愈。此行途中眾人皆以以前稱謂相稱,該叫師傅的叫師傅,該叫師兄的叫師兄,便是這堂堂九五之尊的武定帝,也是摒棄那個說的極為拗口的「朕」字而轉用「我」,叫得順口之至。
卻聽張無忌笑道:「師兄神武,那朱元璋一介匹夫。卻如何是你敵手!」
鄧愈接口道:「張師叔說的是,我看不勞師傅出手,老傅就足夠解決他了!只是盤踞嶺南的那人棘手了些。」
宋青書聽得此話,忍不住一揮折扇,哼道:「此人用兵明裡似無法度。實則極是精奇,若不是友德身經百戰,臨敵小心,只怕便是大敗虧輸之局。哼,不過這老小子是不是久不打仗荒疏了那幾下把式,打了這許久,還是以我龍庭府兵對陣,他媽地連賊酋什麼名字都不曉得,無忌。回頭你替我起草一封書信,罵他個狗血淋頭!」他不是不知道現如今自己十兄弟之間的尷尬處境,但仍是堅持要帶張無忌南下。其一是讓京中懷孕在家的趙敏有個羈絆,其二則是也想與師弟好好聚聚,說說真心話。
張無忌笑著應了,笑容裡明顯沒有在北平城裡鬱結的味道,明朗,開心。自寧波府而後,多便是步行了,這一路雖說不乏景色秀美的所在,但多地卻是窮山惡水。好在四人都是武功高強之輩,輕功厲害,氣息悠長,鄧愈又從劉伯溫那處學得些許天地道理,能掐會算的道道雖不算精通,但也往往能令諸人趕在夕陽西下之前投宿落棧。
幾人步行了四五日。便入福州地界。這一日方及清晨。四人便自蒲田鎮客棧中出發。悠然上山。九蓮山上風光明媚。不乏佛跡。宋青書、張無忌師兄弟玄學深厚。蘇若雨學識淵博。鄧愈也是個插科打諢地個中裡手。一路上自是趣味盎然。
走至中途。挽著蘇若雨盈盈素手。青書忽然想起離京之時。批閱章折時。看到劉伯溫呈上地奏折中意味深長地那句:「……北元之兵。臣能定之;王妃舉措。臣亦以耳目相聞;朝中大事。基代為操持。當屬不該。有諭旨在身。強為之亦差可也;立後之事。關乎國體。基縱無旨。僭越議之。國母孰歸。迫在眉睫。陛下宜早作決斷。南巡歸來。萬望定論。」
想到此處。心頭計議一番:皇后統領後宮。依蘇若雨手段原也能行。只是這一國之母不僅僅是統領後宮這麼簡單。以身作則、母儀天下也是一項重任。蘇若雨地出身從一開始便注定了她絕對與皇后之位無緣。剩下兩位。也該有個決斷了。
沿著山路一直往上。青書等五人離寺漸近。少林寺三個斗大金字映入眼簾。漆黑匾額好幾處都稍破而損。卻不顯破敗。反有盎然古意。
走到大門前。隨口諏了幾個姓名。與知客僧通報了。只道是過路地香客。欲進寺捐些香火錢。知客僧卻斷然拒絕。青書不由好笑。八年前自己偷偷潛進寺中。今日原想光明正大一些。孰料這和尚還不讓。真是彼其娘之!
揮袖點了那知客僧遍身十餘處穴道。把個和尚如金剛也似立在門口一動不動。而後領著妻子師弟徒弟大搖大擺走入寺內。
才走了不到里許,便聽得拳腳風聲,青書不由大為驚訝,南少林實力之雄厚,前些年他已見識過,他心裡一直疑惑,為何當年來助陣的北少林諸僧比之南少林弱了一籌不止?不說那個蝸居禪房的變態紅葉,也不說天字輩地六位長老,便是沈振鴻等一干慧字輩高僧,也是高手林立,比之唯三空神僧支撐大廈的北少林,實在是強悍太多。
那又是何人,敢到猛虎群中撒野?
著張無忌和鄧愈在後等候,青書攜著蘇若雨手,身法展開,一掠至屋舍頂端,微微躬下身子,瞇眼瞧去,不由心頭大震。
白袍劍客手中寶劍淬出匹練也似的淡紅劍芒,吞吐莫測,身形一轉,便削斷那身著黑色僧衣地老和尚手中禪杖,便聽他淡淡道聲:「承讓。」旋風也似的退後丈許,收劍回鞘,動作乾淨利落,幾近完美無缺,無半分多餘。
青書嘴角浮上笑意:「原先還沒料到白觀這小子是個死不認錯的強驢脾氣,連殺十三員蒙將,嘖嘖,我只道是市井流言裡的誇誇其談,今日一見,才知其所以然。居然還能放出劍芒了,功力不錯,不錯。」
那老和尚收了斷成兩截的禪杖,長鬚在風中飄揚,向那身著靛藍紋金邊袈裟的和尚一合十,隨後恭恭敬敬的站在他身後。
便聽那方丈裝束的和尚吐氣開聲:「白掌門功力深湛,便連敝師叔亦不是足下三十招之敵,委實近天人之境。但若欲拜謁敝師兄紅葉,還須過了貧僧這關。」聲音渾厚硬朗,青書只覺再耳熟不過,一時卻想不起來這人是誰,定睛瞧去,心內又是一驚:「原來是他,只是怎麼出家做了和尚?白觀又幹啥想找紅葉?」
白觀皺眉道:「白某久不出山,本不知貴寺紅葉大師尊名,此來全為敝師弟蔡子峰,並非比武鬥狠,方丈大師又何苦為難?」
慧鴻禪師嘆道:「先師遺訓,不得不守。白掌門,請賜招。」
白觀聞言眉頭一舒,哈哈一笑道:「進寺便聞慧鴻方丈易筋經內功高深無匹,能鬥上一鬥,也是快事!」
慧鴻禪師頷首道:「請。」
青書在房頂看得大樂,這兩人昔年也曾會過,今日鬥將起來,卻不知是緣分還是宿命。
卻見白觀一套希夷劍法使得綿綿泊泊,飄然之外,更有浩浩蕩蕩的磅礡大氣,端方有禮,守得滴水不漏,偶爾反攻一劍,卻是犀利絕倫。而慧鴻一雙肉掌如大刀闊斧,刷刷刷凌厲剛猛,又不失雄厚高峻地奇拔之意。
翻翻滾滾的鬥了百來招,白觀劍法陡然一變,淡紅色劍芒忽而吐出,慧鴻早防著他這手,側身閃過。但見白觀劍術展開,一劍快過一劍,劍芒吞吐,慧鴻再躲閃不及,袈裟一角被斬下。
白觀縱聲長笑,步法展開退後三丈,橫劍施禮道:「大師,承讓了。」
慧鴻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默然半晌,嘆道:「白掌門劍法高絕,請。」一擺手,延請白觀入林。
青書看得暗自點頭:「這兩人功夫原在伯仲之間,若生死相博,沈振鴻或者能存活,似這等單挑,白觀仗兵器之利,贏得也不光彩。」
轉回吩咐張無忌與鄧愈寺外等候,攜了蘇若雨手隨著在慧鴻和白觀身後屏息潛行。走了約莫三刻鐘,前方木屋禪房赫然入眼,屋前花團錦簇,清幽非常。
第兩百四十五章 - 紅葉
手持錫金禪杖的慧鴻步履沉穩,踩在長滿油油青草的紅泥地上,半點聲息也無。白觀好整以暇的跟在他身後,眼神盯著前頭那一方竹舍,禪靜幽深。慧鴻步子一頓,揚聲道:「紅葉師兄,慧鴻求見!」
竹舍畔的小木屋中走出一人,身形頗高,卻極為瘦削,白觀瞧他唇紅齒白,模樣俊俏,不由暗讚一聲。
卻見這和尚恭恭敬敬的對慧鴻躬身合十施禮:「渡遠參見方丈掌門。」
慧鴻伸手扶他起來,和聲問道:「你師傅呢?」
渡遠抬起頭來,掃了一眼慧鴻身後的白觀,輕聲道:「師傅前日禪定入境,約莫要十日光景,吩咐弟子說不見外客。」
白觀瞧他眼神幽邃深遠,有瑩潤之態,不由暗暗心驚:「這小和尚的內功境界可不低。」
慧鴻回頭與白觀對視一眼,面有難色。白觀微笑道:「方丈大師無須為難,我在華山時,便聽過禪宗高僧大德之於入定,便好比神龜之於龜殼,其間妙處便在於渾無滯澀、出入自如、不落窠臼,紅葉禪師即能禪定十日不醒,便定能旦夕如常。在下不才,且勉力一試,喚紅葉大師出來。」
這話未免有罵紅葉和尚王八的嫌疑,慧鴻方要說話,白觀卻已不待他同意,深吸一口長氣,嘬口清嘯。嘯聲先而清越,不斷拔高,好似雄鷹翔空,鯨鳴瀚海,後卻慢慢匯攏,漸趨渾厚,滾滾如雷,綻如霹靂。
這一聲嘯長且厚,氣息綿綿不絕,先天神功霸烈雄長的特性顯露無餘,昔年王重陽倚之於華山論劍中獨撥頭籌。奪得天下第一尊位,其威能可見一斑。這十年間白觀勤修先天神功,通覽道藏,又得知父親真實死因,心性不復當年偏激,趨於平和。頗有道法自然的恬然心境,修煉起來自然事半功倍,雖不至於到王重陽那等最上乘的大成境界,但也修到了「神而明之」的高妙法門。
渡遠臉上驚色一閃,隨即便轉為古井不波的木然神色,瞧他足尖一動,微微傾斜陷進土裡,顯然已潛運內勁與之相抗。
青書攜了蘇若雨素手在不遠處一株樹上聽得津津有味,嘿然不語。他早知白觀近年來進益頗大。若有長劍在手,張無忌也不是他百招之敵,但卻沒料到內氣竟然養益到這般境地。便是自己與之全力相博,也要二十招才能拿下。
約莫嘯了一炷香左右。白觀非但不歇。反而隱蘊有勃然生機。脫去霸烈之氣。愈發醇厚。
「哪個死不要臉地癩皮狗在門口亂叫?擾了老子睡覺。小心和尚把你給燉了!」一個輕飄飄、懶洋洋地聲音悠悠然傳出竹舍禪房。赫然超乎於雄厚嘯聲之上。
紅影飄忽。縱出禪房。映入眼簾地是一個全身裹在大紅色袈裟裡頭地和尚。光溜溜地禿頭油亮油亮。五官反倒被眾人忽略。但見他刷刷刷十幾掌劈頭蓋臉地打向白觀。出手快不可言。白觀還來不及愕然。只本能地以華山地破玉拳招架。
前三掌平平無奇。不過是少林韋陀掌中最尋常地招式。然而自第四掌起。白觀便擋得吃力起來。不得不換過三花掌法招架。第七掌上。白觀被對方內勁震得悶哼一聲。旋身後退。伸拳展足。卸去他三分掌力。又換鷹蛇生死博抵擋。擋了不到四掌。那身著紅色袈裟地賊和尚掌力陡變雄奇。忽蘊降龍大力。白觀再抵敵不住。接了兩掌。口中鮮血沁出。
他內腑已然微微受創。先天功自發自動地開始療傷。還沒喘足一口氣。便見對方蒲扇大小地手掌又扇將過來。白觀再不敢保留。當即使出先天功中所載地五行雷電手與之相抗。霸烈內勁迅猛狂飆。那和尚冷笑一聲。掌力又重上兩分。卻打得悄無聲息。兩人雙掌一對。白觀身不由己。連連後退七八步。方才拿樁站住。
卻聽那和尚笑嘻嘻地道:「你掌上功夫還差地遠!和尚可還有壓箱底功夫沒使出來。你便不行了。」白觀深深吸一口氣。平復下胸口翻騰氣血。方才緩緩道:「是紅葉大師麼?」
「你倒不笨。」紅葉悠悠道。
白觀也不理他奚落,單刀直入的問道:「敝師弟蔡子峰月前謁見大師,卻未回山,大師可否見告我蔡師弟下落?」
紅葉道:「什麼蔡子峰,和尚沒聽過,莫來煩我。你吵我睡覺,我打你十二掌,大家扯平,誰也不欠誰。」說完便往禪房裡走,正眼都不去瞥僵在那裡的慧鴻。
白觀見他又要回去,不由一急,伸手要去攔他,胸口卻忽然有如針刺般劇痛,痛得他蜷下腰去。
紅葉大步流星,哈哈笑道:「方丈師弟,天林那老和尚只說不許老子出寺,和尚我逛逛九蓮山總行吧?」言語未落,便要縱身閃走。
白觀大叫道:「紅葉大師,在下還有話說……」
紅葉哼道:「你打得過和尚,和尚便同你說話,否則小心老子燉了你!」說罷便提氣縱起。縱到半途,忽然氣為之閉,一隻瘦硬手掌從天而降,之前竟是半點徵兆也無。
饒是紅葉身經百戰,經驗老到,也是忍不住大吃一驚,慌忙抬掌一架,縱到半空的身子已重重跌下。
「紅葉,朕忽然起意,想同你說說話兒,說不得只好先打贏再說了。」玄色綢袍的宋青書輕飄飄地縱下,一手揮舞折扇,一手微微上抬,神色淡然,漫不經心。
慧鴻瞧見這人,心頭縱有百般滋味,也只得恭恭敬敬的跪下,口呼萬歲。白觀與渡遠俱是一怔,渡遠見方丈如此,心裡頓時如明鏡一般,登時跪下行禮。白觀怔了好一會兒,終是神色複雜的屈膝行禮。
唯有紅葉一人昂然而立,神色倨傲。渡遠偷眼瞧去,已見師傅負在身後地手微微顫抖,顯然受到不小震盪。
「諸位免禮。」青書折扇一揮,頗為感慨的輕嘆一聲,他哪裡料得到在場諸人竟是行此禮數。
紅葉大大咧咧的道:「慧鴻,出家人跪天跪地跪師傅跪佛祖,來的是天是地,還是哪位佛陀?」
青書悠悠笑道:「我本不欲諸人行此大禮,因此行以江湖身份來,不必以我為九五至尊。然則這一跪倒是跪出了些端倪,紅葉,慧鴻方丈等三位已表立場,做我大靖良民,你是要做反賊呢,還是窩在九蓮山做一隻乖乖的縮頭烏龜?」他這話含沙射影,聽得紅葉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待得最後一句,卻是令其大怒:「姓宋的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哪根蔥了?來來來,咱們打一場,見過真章再說!」
青書一合折扇,拋給渡遠,哈哈笑道:「怕你不成?」駢指揮出三道指力,凌厲如刀,嗖嗖嗖凌然有破空之聲。
紅葉冷笑一聲,喝聲:「哞!」握拳橫擊三下,登時將那三道指力打散,而後順勢直進,拳勢如滾滾長江一瀉千里,連綿不絕,宋青書連連叫好,隨手拆招,出手忽快忽慢,頃刻間便過了三十餘招。
「看這招法,當年這賊和尚還藏了拙,可須好生應對。」青書心中暗道,手上不敢絲毫怠慢,刷刷刷數掌劈出,一掌快過一掌,更挾有無儔大力,紅葉不敢硬接,只得閃身稍避鋒芒。
紅葉又喝一聲:「嗡!」招式一變,右手橫肘側擊,威猛無儔,左手合十胸前,豎掌如刀直直劈下,一道至烈刀氣洶湧而出,竟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燃木刀法」。
青書左手在紅葉肘上輕輕一托,紅葉那迅猛絕倫的一肘便擊不下去。那道至烈刀氣襲來,青書也不去擋,只化左掌為爪,順勢抓住紅葉肘尖,而後身子滴溜溜的一轉,竟是將紅葉百十斤地身子擲將出去。而這轉身之間,恰恰間不容髮避過那一道刀氣。
這一擲雖沒造成什麼大傷害,但也讓紅葉大失面子,便聽他低吼一聲,又揉身上前,喝聲:「唄!」招法又是一變,雙手五指箕張,蒲扇一般左拍右拍,指尖更嗤嗤有聲,勁氣四溢。
青書見他忽出怪招,奇妙之至,躲閃不及,被他指力在衣擺處射出一個小孔。當即也是招式一變,伸腿上撩側踢,快如旋風,登時將紅葉勁氣打亂。
武學中所謂「手是兩扇門,全憑腳踢人」,本是最淺顯的道理,紅葉那蒲扇般的手五指箕張,正是起到「門」的作用。但高手比鬥是最是凶險,又哪裡有人會想到這個,故而紅葉當年斗司馬彌卿時,使這法子,一度佔到上風,熟料今日卻被宋青書一通亂腳踢的無還手之力。
第兩百四十六章 - 灰袍
鬥到如今已是九十三招,紅葉已使出生平絕技,正是化自易筋經內功中的「六字真言訣」,這六字真言,禪門又稱六字大明咒,小可安神定氣,寧心頌之能驅除外邪,少生疾病;大可伏魔降妖,衍化出種種不可思議的金剛大能。
這並不是誇張,古今皆有不少高僧居士皆誠心頌之,不信佛祖,但信自身,端的受益無窮。便是評書裡那神通廣大的孫猴子,遇上了如來佛的六字真言,也是被壓在五指山下半點動彈不得。
這套功訣經紅葉使出,威力至大至猛,暗合禪宗勇猛精進之意,掌劈肘擊指點拳捶,奇招妙式,時而堂堂正正,時而詭譎無方,或工整或刁鑽,奇正相生,極強極壯。
論聲勢而言,一板一眼見招拆招的宋青書不免遜色許多,但他出招收招,伸拳展足,無一不合太極,道法自然,多一分力不免失之耗損,少一分力又難免力道不及,如此纖合度,內勁不溢,有卸勢借勢之巧妙,卻無造勢攬勢之強橫,自然無甚聲勢。
兩人翻翻滾滾,又鬥了兩百來招,竟是不分勝負,宋青書心中愈驚:「司馬彌卿都敗在我手,這紅葉莫不是近來得了奇遇,竟似是也摸到陰陽大道門檻了。」
此時紅葉已將「六字真言訣」招式都使了一遍,劈面一爪卸開宋青書掌勢,深吸一口氣,雙掌內圈,猛然推出,一字一字的大喝道:「嗡!嘛!呢!唄!咪!!」聲道沉雄渾厚,如春雷乍響耳邊,讓人心襟動搖,不能自已。
青書聞聲一驚,手上招數不變,依舊是「太極十三勢」鬆鬆垮垮的架子,內裡卻是陰陽大道左右互博的道家妙術。右手潛運單鞭勁力,左手則先向內屈,再向外翻,而後側拳橫捶,炮勁轟出,有崔雲裂石之威。
紅葉雙掌與他一鞭一捶相碰。巨響騰空,如浪擊礁巖、石崩山崖,轟隆隆不絕於耳,卻是兩人內力摩擦之聲。
武當內功勢如抱球,養一口丹田之氣,故而內功有成的武當弟子,無不如圓球入體,似張三豐、宋遠橋、俞蓮舟、宋青書這四位功深似海的高手,更有一粒金丹吞入腹之說。金丹何狀?自是圓乎乎滴溜溜的球狀也。
太極之勢自發自動。故而圓球輪轉,與紅葉「六字真言訣」中蘊含的易筋經佛門大力相撞,本是敵不住往內而縮的。但這一縮一漲無巧不巧又合了天生萬物的自然之道,事不離陰陽,如是而已。
紅葉功力絕深,半隻腳更業已跨入「陰陽」大道地門檻,與於此一道懵懵懂懂的宋青書一般修為,卻終究忽略至簡大道,敗下陣來。
青書這一顆圓球也似地浩瀚內勁便如磨盤一般。將紅葉辛辛苦苦積攢起來地易筋經內力一點一滴地搾去。這易筋經內力固結無比。便是北冥神功也難能撼動。卻終究被宋青書化自天地陰陽大道地純陽內功給點滴蒸發。
紅葉彷彿置身蒸籠一般。全身大汗淋漓。一顆光溜溜地腦袋愈發油亮。好似全身地油脂都給煮了出來。裹住全身地大紅袈裟濕地透徹。繃緊地環扣一跳。整匹袈裟便鬆散開來。跌落地上滾開。竟足有兩丈之長。
袈裟落地。便露出裡邊長身灰袍。亦是濕地透了。紅葉渾身不住冒著熱氣。白霧裊裊騰騰。匯成濃濃霧柱。彷彿孤雲出岫。筆直擎蒼。
如此這般。持續了約莫四刻光景。紅葉面色轉為枯黃。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額頭上豆大汗珠不住滴下。眼中透出濃濃怨毒。又過片刻。他丹田中最後一絲易筋經內力被搾乾。「啵」地一聲大響。兩人雙掌陡分。紅葉猛地大叫一聲。仰天向後栽倒。
青書額頭亦是微微沁汗。心知這局勝得僥倖。若非那電光火石間契合天地大道。只怕便會敵不住紅葉龍象大力。被擠作一團難看之極血肉模糊地肉餅。
勝負之機。原只在一線之間。便如當日與司馬彌卿之戰。若非臨頭靈光一閃。打了司馬彌卿一個措手不及。死地也只會是宋青書。
江湖草莽,二三流人物比鬥,往往要鬥個十數招、百來招才分得出勝負,而第一流地高手比鬥,卻往往是關鍵一招定勝負,如鹿杖客的玄冥神掌,張無忌的擘天掌,不發則已,一發定分生死,你死我活。而至絕頂境界者,如宋青書、紅葉、司馬彌卿等三數人,則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更需有靈思泉湧,平和心境,博大襟懷,法、術、勢兼而有之。
至於張三豐這等絕代宗師,比得則是修為境界上地高下,以及胸襟氣度。
宋青書此刻是深有體會,如若自己與張三豐生死相鬥,內力招式自己是一點不差,但輸得絕對是自己,而且一輸便是永不翻身之局。
打個比方,如果今日是宋青書與張三豐鬥到比拚內力的境地,宋青書傻乎乎老老實實的運力相攻,而張三豐則以陰陽大道避實就虛,以逸待勞,而後將他內力搾個乾乾淨淨,你說誰贏?當然,宋青書永遠不會和他太師傅動手,張三豐也絕對不會下此辣手。
紅葉氣息微弱,經此一役,他雖未死,卻是再沒絲毫真氣,全身經脈俱酥,便是要重修內功也難。
蘇若雨看得驚心動魄,見夫君勝了,慌忙小跑過來挽住他手。青書撫著她柔滑小手,嘴角掛著淡淡微笑。青書默默看著他,忽然道:「當年成昆練得內功,是易筋經罷?」
紅葉虛弱的哼哼道:「你倒是小心眼,這種小事都記得。」
青書淡然道:「朱元璋也是你給收容了吧,這七年來想必給他練了身好功夫。」
紅葉擺過頭去,冷哼一聲,算是默認。
渡遠神態漠然的看著師傅死狗一樣躺在地上,眼神中隱有瘋狂的快意。慧鴻和白觀則是面面相覷,他們先前觀兩大絕頂高手決戰,看得如癡如醉,不能自拔,現在方才醒悟過來。但又不知該做什麼,是去是留。
「葵花寶典呢,司馬彌卿臨終前托我保管。」青書忽而開
紅葉哈哈一笑,掙扎著撐起身子,道:「小子,你想從我手中騙到秘籍。也無需用此拙劣手段吧?」
青書嘆道:「他光明正大的死於我手,我又何必去練他的功夫?」
「胡說!你打贏我都算僥倖,怎能贏他?」
「我贏他也是僥倖,贏你也算僥倖,但那又如何?我功夫本不下於你,你承認麼?」
紅葉狐疑的點點頭。
青書道:「你方才顯現出來地功夫,也絕不弱於司馬彌卿,又作甚心心唸唸他的葵花寶典?」
紅葉瞪大雙眼,斷然道:「不可能!我連敗在他手下十三次。沒一次贏過……」
「沒一次贏他,下一次便不能贏麼?」
紅葉默然。
青書見他不語,嘆一口氣道:「何況。這葵花寶典須去勢的太監才能練,我貴為九五,練這玩意作甚?紅葉,瞧你神情,想必還不知道吧?」
此話一出,紅葉臉上陡然掠過不可思議之色,半晌方才哈哈狂笑:「枉我苦心孤詣鑽研十數年之久,沒料到卻是他娘地一堆廢紙!好!好!司馬彌卿,你死了也要擺我一道啊!」
青書淡淡道:「只怕他未必想擺你一道。這功夫他原本便打算傳給深宮裡的太監,又何須多寫個欲練此功,必先自宮?」
葵花寶典第一句「欲練此功,必先自宮」原是沒有寫上。
笑傲裡岳肅、蔡子峰來南少林偷偷記下上下兩部葵花寶典,回山卻發現左練又練都不得其法,若不是少了開頭最難那關,又怎會如此?而渡遠之所以能練成「辟邪劍法」,只怕是聯想到了那位創立葵花寶典的太監高手,故而加上一句「欲練神功。引刀自宮」八字,不意卻得以功夫大進,稱雄武林。
而日月神教因這一部寶典興兵華山,奪得之後,卻不見有多少人能習練,直到任我行這一輩時,方才有才智卓絕之輩得知創始之人乃是一位太監,便又加上一句「欲練此功,必先自宮」。
這也就能解釋。為何「辟邪劍譜」上寫的是「欲練神功。引刀自宮」,而魔教所得葵花寶典上記載的是「欲練神功。必先自宮」。
其間出入,原是發現這一秘密的人不同所造成。
而至於後來渡遠為何要練這劍譜,卻是不知緣由了。想到這裡,青書不由多看了渡遠兩眼。
紅葉笑得急了,咳嗽起來,又是一口鮮血噴出。青書急忙微笑著攙他起來,笑嘆道:「紅葉大師,我尊稱你大師,更不以朕自稱,皆因當年你留我一命,更以言語驚走司馬彌卿,方有我之如今。呵呵,你亦知曉高手比鬥,無所謂留情不留情,但所幸未傷你性命,我才能親口道聲謝。」
紅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嘔出一口鮮血,半晌才恨恨地虛弱道:「你怎麼知道的?」
青書轉頭對渡遠笑道:「小和尚,你師傅尋常裹身的袈裟還有麼?煩勞給我取一件來。」
渡遠當即入室取了一件袈裟,長達兩丈,青書取來裹在身上,而後笑道:「紅葉大師,你當年所為,我現在要做到也輕而易舉,便做來與你瞧瞧。」說罷身形一晃,閃到一旁。
便聽他舌綻春雷的大喝一聲,眾人都覺腦中嗡嗡作響,轉頭看時,忽見一條黑影自後襲來,當即紛紛讓開,便見這黑影一掌直擊,正中身裹紅色袈裟的宋青書心口,但聽得「砰」的一聲大響,紅影便如斷線風箏般射出老遠,直如利箭破空,頃刻間便消失在眾人視線裡頭。
蘇若雨見到如此情形,不由掩口驚呼:「宋郎!」一聲才出口,便聽得嘿嘿笑聲響在耳邊,彷彿有人吹起一般:「你宋郎在這兒呢,沒事,沒事。」
青書一襲玄衣隨風而舞,哈哈笑道:「眾位,可看得奇怪?」
慧鴻怔怔道:「這…這怎麼可能…」白觀則是皺眉思索,神色古怪之極。
這兩人當年都曾親身經歷此事,今日再見,不由恍生隔世之感,卻百思不得其解。
青書笑道:「我南來途中,曾見一個玩木偶的老闆耍的幾下好把式,那偶人一會兒在西,再下一刻卻在東方,只留了套裝束呆在原地。看這把式,我一時好奇,便跟他學了來。那老闆給這玩意取了個好名目,喚作金蟬脫殼。紅葉大師,你說這招妙也不妙?」
紅葉聽他語含奚落,目光中儘是嘲諷,不由大怒,臉色青紅閃過,叫道:「他娘的,老子就是那個灰袍人!你待怎地?」
青書緩緩道:「沒怎樣,剛才我已謝過你了。現在也該清算清算總帳了。紅葉,我不管你出於何等目地,這等攪亂四方,殘殺人命,如今更致刀兵四起,生靈塗炭,引朱元璋那等惡徒在福建興兵,又不知使喚誰人在嶺南搶掠,紅葉!你可知道,單只這一條罪,便足夠讓你死上百次,讓南少林毀在旦夕!」
第兩百四十七章 - 過往
紅葉橫眉一挑,冷笑道:「才登上寶座,就迫不及待顯威風來啦?若不是天林那死禿驢一道遺詔,***,你以為你真有這本事平定四海?你奶奶個熊的。」這和尚之前談吐還頗為不俗,此刻卻像是市井流氓一般口出穢語,神色間若有癲狂之態。
慧鴻禪師聽得紅葉言辭,不由大皺眉頭,尤是「天林那死禿驢一道遺詔」那話,只聽得他神色若驚若怒,連呼佛號不止。白觀此時卻是饒有興致的看著紅葉,古井不波。
青書聞言也不怒,只笑道:「我沒那個本事,關你個屁事?你他媽好好做你的和尚,老老實實的敲鐘念佛,挑水吃齋,天下誰是誰非,輪得到你來管麼!」
好像被戳到了痛處,怒色在紅葉臉上漫開,便聽他叫道:「老子閉關以來六出少林,攪的天下天翻地覆,這不算本事嗎?我攪出來的事端,又怎麼輪不到我來管?和尚?他***誰***說和尚就只能吃齋念佛?天林老禿驢一命嗚呼了,還留著個慧鴻禿驢看著老子。」說著掙起身來,罵道:「沈振鴻!我傳你易筋經神通,禪門六定的法訣也傳了三層給你,天林給了你什麼?他娘的老子一身神功有哪個不是自悟易筋經裡頭的?天林不教我功夫也就算了,老子功夫越高,他還越提防,操,你這麼盡心盡力重重包圍似的看著我,對得起老子麼,說的好聽,什麼每天都來木屋照看我,還不是變著法兒監視,出寺就不是南少林弟子是吧?你當我稀罕麼?***…」
罵著罵著,紅葉額頭滲出汗來,似乎是累了,又一屁股坐下,兀自罵罵咧咧。慧鴻沉默半晌,驀地走上兩步,合十輕聲道:「天林恩師給我的,是慈情濟世的無畏心、悲天憫人的大胸懷。師兄,宋……皇上方才說的對,你攪亂天下。民不聊生,其罪滔天,你真要南少林毀在你手上麼?」
紅葉只聽他說到一半,臉上便騰起狂怒神色,五官扭作一團,伸掌便向慧鴻推去,惜乎內功被廢,筋脈酥軟,這一掌渾無力道。慧鴻動也不動,口呼佛號不語。
宋青書嘴角噙笑,似乎在欣賞一場鬧劇。蘇若雨挽著他的臂彎,眉目間有不忍之色。渡遠神色最為複雜,俄爾快意,俄爾悲慟,俄爾痛心,俄爾迷惘。
白觀瞧這一代宗匠竟落到這般田地,不由心下慘然,同是武人,他默然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紅葉憤聲怒喝。一掌接著一掌,推向慧鴻腿彎,只想著把他打倒在地,讓他跪下來大聲哀求自己饒命才好,但打了十幾掌,紅葉呼呼喘氣,終是頹然放手,怔怔望著黃泥地上的油油綠草,忽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眾人都不料他說哭就哭,當真是全無半分徵兆,渡遠措手不及,快步上前扶起師傅,驀然間想到什麼,雙手一鬆,紅葉又軟倒在地,好像小孩一樣捶胸頓足,嚎啕大哭。
宋青書嘆一口氣。道:「紅葉。你哭什麼?」
紅葉冷冷看他一眼。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哼哼兩聲。道:「你武功和我相當。身份也高。配問我這個問題。跟你說也無妨。」
青書聽他到現在還追究這個問題。不由大是好笑。卻聽紅葉道:「和尚我八歲那年家裡出了點事。爹媽死翹翹就剩我一個。干吃等死沒兩天被天林禿驢帶回南少林收作入室弟子。他教我武功傳我禪法。我別提多感激他了。可過了八年老子藝成之後。準備出山大殺四方。走了沒倆月。見識了幾個高手。便被天林召回寺中。他娘地。天林那老禿驢當天就宣佈南少林隱退江湖。避世不出。掌門印信交接給北少林空見。見了空見那廝。我才知道天外有天這個道理。我才起雄心要和空見好好打一場。天林那死和尚說自此以後南少林僧眾俗家行走江湖不得出福州境地。你可知道?我自《華嚴經》夾層得《易筋經》心法。本有雄心萬丈。卻被他掰開八瓣天靈蓋澆了個透心涼。但那時候老子也認了。誰叫天林是我師傅?然後我便在福州莆田這巴掌大點地地方跑來跑去。散心解悶。直到有天遇到司馬彌卿那個死太監。那時候他還在宮裡身居要職。來福州城頒旨。我們兩個大打一場。在兩百三十三招上。老子輸給他了。」說到此處。紅葉不由露出一絲緬懷地笑意。青書也自微笑聆聽。
「後來他沒殺我。卻點撥我身法內勁。但老子一口氣還是難出。等他走後。威逼利誘福州達魯花赤密奏一折給那個勞什子破皇帝。參了老司馬一本。哈哈。隔年他就被貶到洞庭湖去了。這口氣出地真他娘地痛快。自此之後。和尚就喜歡上了那種不費半分力氣而亂天下地感覺啦。」
青書漠然道:「你剛剛說到地六出少林。是怎麼回事?」
紅葉漫不經心地緩緩說著。似訴說似緬懷:「雖說整了老司馬一通。有他好受。但不打贏他。老子心裡總不痛快。於是和尚偷偷地從福建跑到湖南。跟老司馬鬥了十七八次。來來往往沿途殺了幾百人。挑撥周子旺起義這簍子事兒全是老子做地!到二十四年前。終於被天林那禿驢發現了。然後他就幽禁於我。隔一天來瞧一次我。說我違反南北兩宗定下地規矩。嚴懲不夠。還需專門看管。於是乎。老子就一呆便是數年之久。直到天林那老和尚病重。看不了我了。我才趁機偷偷跑出去。七天往返三千里。中間還打了一架。端地是痛快。痛快之極!」
「這次天林卻沒發現。他地病很重。在不能屈尊到咱地小木屋來啦。哈哈。哈哈。」紅葉笑著笑著。眼中卻怔怔流出淚來。他伸袖抹去淚珠。喃喃道:「他娘地。這算什麼!」
「又過了幾年,沈師弟突然找上門來,說要我准他出寺,哈哈,尋常我都不理寺務,但合寺以我為大師兄,出寺一事,除去天林那死和尚,便只有和尚我能首肯,嘖嘖,只此一問,我便曉得,天林又病得走不動了。那老和尚也有今天!那時候我心裡很痛快,這樣想道。」紅葉大聲說著,臉上的淚水一線一線流下,再止不住了。
「於是乎,在沈師弟走後,我破天荒的第一次主動去見了天林,老和尚很高興,一個月不見他,他瘦了大半圈,皮包骨,他想伸手來摸我地頭,但卻被我給閃開了,哈哈,他想趁機制住我,門都沒有!」紅葉臉上神情轉為自傲,但淚線卻止不住的流下。
「我又趁機偷偷離開了南少林,沈師弟說他要找仇人報仇,那個人姓宋,是武當派的高第,嘖嘖,少林武當齊名?我呸!張三豐那老道士之下,還有幾個算高手?」說著看了一眼青書,點點頭道:「嗯,你算一個。」
青書默然不語,心中只道:「瞧紅葉狀況,似乎頗有癲狂之態,他竟是忘了,我便是宋青書麼?」
第兩百四十八章 - 過往2
紅葉歪著頭想了想,又道:「想到這裡,我便想助沈師弟報仇成功,但事先總得先見見故人吧,老太監上次說了,若我武功沒啥進益別去煩他,但和尚老想跟他大打一場,料他不肯,便先去了趟大都,進宮偷了件惠帝隨身的玉珮,然後到了洞庭湖畔,想以此物逼老太監出手,但那老小子好像也憋了很久似的,見面沒說幾句話就開打,老子又他娘的輸了!便想著把他隨身的武功秘籍騙來,好洞悉奧秘,下次交手的時候,也好贏他,環珮是不便出示了,否則他還不殺了我。於是便費神花言巧語一番,秘籍便到手了。哈哈,哈哈,老太監什麼都強,智術卻弱,也太容易輕信於人,我是他什麼人?他就這樣把性命交修的絕頂神功付諸我手了,笨啊,笨啊!」紅葉長聲喟嘆,繼而哈哈大笑,但眼中淚水卻依舊不絕。
「然後老太監發現上當了,可我走的遠了,他追不上,路上我悄悄的折回,望著這大好山河,錦繡江山,你說和尚能不動心嗎?蒲田這巴掌大的地方夠我跑麼,南少林這小小的廟宇容得下我這尊大佛麼?想著想著,我越來越氣,越來越怒,隨便一腳便踢碎了一具屍體的腦袋,腦漿四濺,痛快。哈哈,那還是熱的咧,我腦子裡忽然間靈光一閃,縱然我被天林監視著出不了寺,但萬事萬物運行皆有其本,《易筋經》上引了《易經》的一段話,大致是說簡繁之道,易有三意----變易、不易、簡易,在武學上下比喻便是以不易為內功心法,以變易為武功招式,而後循序漸進,至以簡御繁的化境,是為簡易。這真是佛祖在冥冥中與我的明示,他是要我蝸居南少林一隅而御天下之大勢!哈哈,我佛慈悲。我佛慈悲!然後我便靜靜的想,要怎樣才能把整個天下御之於股掌之間呢?是了,天下大亂,眼看便要群雄並起,諸葛亮出師表裡頭說:自董卓造逆以來,天下豪傑並起。這便是亂世。」
說到這裡。紅葉漸漸平靜下來,語調也慢慢轉為沉靜,不再大聲,不再激動,只是兩眼之中彷彿有蓄了幾十年的水一般,怔怔的順著臉頰滑落。
「我便思量了,豪傑,什麼樣的人,算作豪傑?凡豪傑大多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者,亦有獨到處世之則,輕千金而重一諾者。可為豪傑;憤不平而怒殺人者,可為豪傑。凡此等人,都有號令千萬之能,卻極難取得天下。能取天下者,大多是蓋世英雄、傲世梟雄、鼎世奸雄。」
「所以,要御天下之勢,須掌控豪傑之心,掛礙英雄之名,手攥梟雄之欲。牽引奸雄之利。打定這個注意,我當時便想,當今世上,有誰能算豪傑,有誰能算英雄,梟雄,奸雄?不知道。但這些人遲早要出世平亂,縱以華夏之大,找他們出來。倒也不難。想著想著,我便指著蒼天發下宏願:紅葉此生,當以寰宇天下為棋盤,並世英豪為棋子,與老天奕這一局棋!勝生敗死,無怨無悔!」
「嘿嘿,釋迦牟尼出生便發大宏願,和尚一直羨慕的緊,那日的宏願氣魄之大。也不輸他吧?」紅葉得意洋洋地說道。
「才發完宏願。和尚忽然汗毛一炸,眼睛便瞥到前方不遠處那個死老太監飄來飄去。他竟真的違背聖旨走出洞庭了!我使出《易筋經》藏身之法,悄悄躡在他身後,他娘的,這老小子輕功真他媽強,跟了不到一刻鐘便不見蹤影,老子只得循著他的足跡一路狂奔。走了一炷香多的時間,奔出四十多里,一路上全是死屍,然後便瞧見老司馬在我少林的十八羅漢陣裡頭游刃有餘地施展平生絕學。當時老子頭頂便衝上一股無名火,操他***,少林寺鎮寺之寶要被他給破了,老子臉上還有皮麼!」
說到這裡,他臉上又揚起笑意,語調一轉:「然後老子連施巧計,聲東擊西的引他出陣,後來又跟他過了七八十招,忽見形勢連變,卻看見那姓宋的小子一躍老高,哎喲***,真高,十幾丈都有了,我就尋思,他是不怕掉下來摔得粉身碎骨呢,還是另有高招。但這一瞥之下,忽然看到他臉上的神情,跟天林老和尚看我時的表情,真他娘的相似!那一瞬間,我知道他躍到這麼高,該是想吸引注意,但那個神情讓我猛地決定,我要救他脫圍。」
說到這裡,他很戲謔的看了看旁邊地青書,笑道:「你學的那手戲法耍的不錯,但沒我厲害,嘿嘿,嘿嘿,要知道和尚我當年能在天林禿驢眼皮子底下溜出去,而你,卻只能騙騙這些不長眼不開竅地榆木疙瘩。」
慧鴻嘆道:「師傅未必不知道,只是不說罷了。師兄,你還不知錯麼?」
紅葉冷眼看他,置之不理的續道:「變個戲法,那時候老太監正盯著你咧,不不,不止是他,幾萬人都盯著你看呢。他看不到我,於是我便以迅雷不及之勢蒙了頭臉,然後以剛勁虛置前方,柔勁勃發一彈,把那身紅色袈裟混著那勞什子《葵花寶典》打出二十幾丈遠,嘖嘖,厲害吧?然後以《易筋經》心法糅造喉部,換了副嗓子對著司馬彌卿撒個大謊說景陽王有篡位陰謀,一日後動手,惠帝被困宮中,托我把玉珮給他,老太監先是驚疑不定,但看了玉珮之後,便再不敢耽擱屁顛屁巔的北上去了,想來他是在大都受了不少罪的。嘿嘿,當著千軍萬馬的面救人脫圍,哈哈,這份本領,天下誰人能及?」紅葉說到此處,自矜之色顯露無餘,但一雙眼睛已腫得像核桃一般,縷縷血絲在他眼中漫開,看起來滑稽之餘,又可怖可畏。
青書輕輕嘆道:「這份武功心機。這份捷才急智。天下確實無人能及。我不能。司馬彌卿不能。我太師傅張三豐也不能。」
紅葉聽到他自承不能之時。不由一喜。再聽下去。這位和自己旗鼓相當地對手竟說那死老太監也及不上自己時。更是大喜過望。至於後來張三豐三字入耳。他卻是擺手道:「你莫訛我。張三豐何許人我是知道地。再練三十年也打不過他。最多比他聰明一些吧。」眼中流下地淚水。已帶血絲。
頓了頓又道:「救了那勞什子宋青書。又有一堆女人追了過來。老子真煩。想著別給他們看出什麼端倪才好。一口真氣可洩不得。沒料到那群女人中間有倆輕功高絕。一路追了過來。老子生氣了。救那姓宋地少年不過是因為天林老禿驢。哼哼。天林禿驢有難。我必救他。但也決不能讓他好過。何況這宋小子還不是天林。於是這一路上我便琢磨著要他痛苦個七八年才能出了老子被女人趕地鳥氣。想啊想啊想啊。終於想到一條計策。嘿嘿。剛剛和尚說到豪傑英雄云云。瞧這宋小子算是個豪傑人物。有點能耐。便用個承諾套住他。讓他起兵。讓他跟蒙古人打仗!完成老子蝸居南少林而御華夏之大勢地宏願!如果他不遵守約定。便要打贏老子。或者被老子打死。嘿嘿。嘿嘿。」
慧鴻口呼佛號。對著宋青書連施禮數。懇求恕罪云云。
紅葉續道:「放了那小子離開。和尚又想。單他一人。想必不夠。要多找幾人。才能夠數。我要這些人都在我地掌控之中。這局棋才算漂亮。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那時元廷殘暴。合地夠他媽久了。該分了。我先回南少林。天林禿驢地病情很重。隔年餘便兩三月不能出禪房。我便趁著這段時間讓高耐扮作我地模樣每日在小木屋裡坐禪。不見外客。自己則出去四處尋找豪傑、英雄、梟雄以及奸雄。」
「七年時間過得很快。我找到一個能堪稱英雄地人物。叫朱元璋地。氣魄很大。胸襟不窄。才略不足。但英雄要得便是這氣魄。再有梟雄一名。喚作陳友諒地。此人膽識、才能、氣魄俱佳。可是沒容人之量。最起碼沒這暫時地容人之量。便不算英雄。然後再找兩年。卻沒再找到什麼人物了。還有個豪傑叫做張士誠地。本來不錯。但氣魄太小。霸一方水土有餘。卻成不了大事。」
青書默默聽著,忽道:「你便這般肯定,誰是英雄,誰是梟雄?」紅葉聞言笑道:「老子學富五車,識英辯雄的道道兒看了許多,兵書戰策也沒少看,卓然特出之人,紮在人堆裡老子一眼就看得出來。有這份本事傍身,贏這局棋也不在話下吧?」
青書嘆道:「你這宏願,如今可實現了?」
紅葉聞言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忽覺眼中劇痛,兩縷殷紅血線自他目中流出,卻是他再無淚水可流,唯有泣血。而這一泣血,一雙眼眸也就廢了。
紅葉只覺眼前天旋地轉,猛然轉為極黑極暗,他驀然間慌了神,伸出雙臂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到。但不過瞬間事,他頭腦一清,忽然間似乎大徹大悟一般,心裡頭竟是說不出來的寧靜安詳。
第兩百四十九章 - 尾聲
渡遠緩緩走到紅葉身邊,伸手攙住紅葉,低聲道:「師傅,你眼睛瞎了。」紅葉點點頭,神態安寧,先前的暴躁、乖戾、自負、霸道、慌亂以及迷茫都消失的一乾二淨。他擺了擺手,掙開渡遠雙手,振了振衣袖,從容跌珈而坐,合十胸前。
青書瞧他臉龐隱隱透出莊嚴寶光,陽光透過樹杈星星點點灑在他身上,竟蒙生三分佛性輪轉。他知紅葉武功雖廢,「心與身合」的修為卻尚在,如今身顯異象,迴光返照,只怕是悟道了。
這情形他聽張三豐與他說過,當年覺遠大師亦是如此,但只這迴光返照四字,卻可知紅葉此人,即將寂滅世間,而種種因緣妄果,都隨之消逝。
慧鴻跌足嘆道:「師兄,師兄,你入妄三十六年,竟還不醒麼?」
紅葉卻不理他,只沉聲道:「原來你在這裡。」伸手一指,正正對著宋青書。
青書一怔,默默咀嚼他這幾個字的含義,寂然不語。
紅葉哈哈一笑,搖頭嘆道:「我在這裡,卻不知我是誰。你在這裡,你可知我是誰?」
青書聽紅葉話裡大有玄機,仔細思量一會兒,問道:「你是紅葉麼?」
紅葉皺眉道:「只怕不是。」
宋青書道:「你是南少林僧人麼?」
紅葉默然半晌,嘆道:「不是了,不是了。」
宋青書道:「那你是天林禪師座下大弟子麼?」
紅葉又是默然。低聲道:「也不算了。」
宋青書道:「那麼。你是渡遠小和尚地師傅?」
紅葉伸手摸了摸渡遠光頭。臉含笑意。搖了搖頭:「他敬我不假。但也恨我。我不是他師傅了。」說也奇怪。渡遠見他招手。自然而然地彎下腰去。紅葉目不能見物。卻正好能撫到渡遠額頭。聽到這話。渡遠眼中莫名其妙地湧出淚水。止不住地哽噎起來。
青書伸手一指。道:「你是這小木屋地主人吧?」
紅葉嘆道:「命在旦夕。它不隨我而去。不要了。不是了。」
青書將手收攏在衣袖之中,嘆道:「剝去這一層層的外殼,你就是你。」
此話猶如晨鐘暮鼓,重重擊在紅葉心頭,他聞言一怔,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哈哈大笑。一手撫膺,一手撫額,而後伸指點了點方寸靈台。又指了指心口,然後似乎意猶未盡的長嘆一聲:「是啊,是啊,我就是我。」
青書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唱了個諾:「恭祝大師得證菩提。」
紅葉擺手道:「菩提無樹,恭祝不祝,著不著相,虛空而已。」說著咳嗽兩聲,轉身對著南少林大雄寶殿方向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響頭。大聲道:「師傅,師傅。十四歲後未曾侍奉尊前,爾來三十六年,不孝不敬,不增不減,諸般緣法,今日方知,我才是我。」言罷竟是嘔出大股鮮血,他苦笑一聲:「這臭皮囊不行啦。」蘇若雨見狀。拉過青書,喁喁耳語幾句,青書聽得面色數變,默然不語。
白觀搶上一步,問道:「我蔡師弟在何處?」
紅葉嘆道:「三千大道不走,偏上旁途去了。」
白觀一怔,道:「求大師指點明白些。」
紅葉道:「前些日子你有兩位師弟來訪,他們自逞才智,暗窺葵花。不解要義。卻強行修煉,我未曾攔阻。如今已放任離去。」
白觀聽得雲裡霧裡,喃喃道:「葵花?是剛剛提到地葵花寶典麼?」細細思索之下,還待再問,卻聽蘇若雨道:「大師,嶺南賊寇,姓甚名誰?」
紅葉笑道:「正是當年之陳友諒。我唯一死而已,剩下的攤子好歹不爛,十萬精強甲冑,想來老天爺贏得也不輕鬆。」
青書冷笑道:「老天?你所你跟老天對弈,勝生敗死?哈哈,笑話,笑話。」
紅葉側首道:「哦?敢問九五至尊,何出此言。」
青書道:「人不免一死,便算是你勝了,還不是歸於黃土,什麼宏願不宏願,還不是個笑話!」
紅葉怔怔許久,驀然哈哈大笑,以手捶地,笑道:「精闢,精闢。宋青書,你到底不負豪傑二字,這天下被你得了,雖莫名其妙,也在情理之中。唉,唉,時間不多了。」
蘇若雨輕輕道:「小女子斗膽,想管大師借一樣東西,以平叛亂。」
紅葉熟讀兵書戰策,如何不知蘇若雨之意,哈哈笑道:「一具臭皮囊而已,放在此處徒歸塵土,拿去,拿去。」
青書陰沉著臉,哼了一聲,一轉身,大步流星的離去。
途中但聽得紅葉縱聲長笑:「朝聞道而夕死,復有何憾?朝聞道而夕死,復有何憾?我便是我,我便是我!」最後一個「我」字出口,聲音一頓,終是再不可聞。
「他便是他,我又是誰?」青書怔怔立在林中,望著湛湛青天,久久說不出話來。
著鄧愈將紅葉頭顱火速送往傅友德軍中,以亂陳友諒之心,果不其然,宋青書、蘇若雨及張無忌三人才到途中,便聽得王師大捷的消息。原來陳友諒這十年在南少林受紅葉調教,兵法武功,易理天象無一不學,已視之若神,旦夕見其殞命,如何不驚得魂飛魄散,只想著師尊本領勝己十倍,尚被割下頭顱,自己如何是大靖朝廷的對手?戰不兩月,引兵投降。他的結局,自然可想而知。
傅友德平定嶺南之亂,引軍東進,匯合鎮南將軍鄧順興大軍,合兵南下,數戰數捷,朱元璋寡不敵眾,被鄧愈生擒,在福州城活活剮了。
華夏大定。
宋青書趕回北平時。周芷若已產一子,是前三天地事兒。他一路本是鬱鬱,但見得新生之子,又轉而大喜,斟酌兩日,取名一個「易」字。而後設宴宮中,請來昔年袍澤,大醉一番。卻獨獨不見張無忌,一問之下才知,原來趙敏也在同一天產子。
他不由喟嘆:「都已為人父母,何必再鬥下去?」
一道旨意頒下,加封張無忌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白玉虎符半枚,與自己手中這枚相合。除龍庭府兵之外,餘者七十六萬雄兵,皆聽號令。但若無青書手中那半枚虎符。張無忌也就只是有名無實而已。
隔天張無忌便抱了孩子入宮,說是求聖上賜名,宋青書沉思良久,贈了他「景乾」二字。
宋易、張景乾,同一日出世,青書、無忌二人俱是十分歡喜,約定待他們十八歲時,當結八拜之交。
武定二年冬,青書立楊汐晴為後。周芷若不喜。然旨意頒布,如何能更改,楊後仁厚,深得臣子之心,她也無法。只抱了宋易回宮,生了老長一段時間悶氣,但究竟無可奈何。
只是這太子之事,眾臣諫書久矣,武定帝卻總是笑而不語。不與答覆。周芷若彷彿看到希望,母憑子貴,若是宋易能奪得太子之位,至於誰是皇后,也就無所謂了。
武定三年初春,帝遣彭瑩玉北上鎮守山海關,封張中為常州撫台,同年秋,殷天正以年老故。致仕返回崑崙。坐居明教,欲與一干兄弟飲酒狂歡。渡盡餘生。武定帝遣專人護送鷹王回教,三千甲兵守在光明頂上,無忌深為忌憚。
而後幽居北元名將王保保、前元惠帝,由南少林僧人渡遠看守,此僧武藝高強,未經帝諭,人莫能入。
趙敏或許不會在意王保保與惠帝的性命,但張無忌卻是極重義氣之人,有殷天正一干人等在手,張無忌動不起來。
不管他們有沒有這個心思,預先防範,總是好的。
再吩咐劉伯溫遣人日夜監視崇明王府邸,每日看到線報,青書方才放心,一切事務,處理的井井有條。
「十年,給朕十年時間。」他心裡這般想道。
如此時光悠悠,大靖武定帝勤於政事,數年間國力蒸蒸日上,至武定十一年,戶部統籌出全國人口之數,已達六千萬之眾。是年初夏,天津、寧波、漳州、廈門、汕頭、廣州等十餘處港口一齊開放,舶運總監黛綺絲領二十丈長的大輪船於天津港揚帆出海,而後一路南下,至各港口匯合水師,大型艦艇總計八十三艘,運載貨物的小型商船三百餘艘,下西洋,通貨有無,自此世界寰宇,無不知東方幸有泱泱大國,名曰中華,地大物博,人口之盛,國力之厚,舉世無倫。
武定帝兢兢業業十餘年,不敢懈怠,有能臣名將相輔,北定蒙元餘孽,南下西洋宣召,文韜武略,笑傲古今。招攬奇才,興修水利;任賢用能,安邦定國。民生大振,百姓稱頌,堪稱天下大治。
十二年冬,黛綺絲引艦隊自波斯歸,波斯使節朝見天朝,百餘年來,未曾斷絕。
武定十四年深秋,帝崩,次年,歐陽玄撰寫武定帝平生,於後注曰:「帝雄才大略,十年打天下,十年治天下,縱觀古今,無有帝一般人等,玄不能侍於尊前,不如死矣!」
投筆書畢,歐陽玄再不猶豫,一頭撞在雕龍柱上,倒地而亡。
《武定帝本紀》:「……武定十四年秋,帝宵閱奏章,至清晨畢,召金吾衛大將軍謙,首開京圍獵場。引無忌、伯溫、善長、鄧愈等袍澤田獵於郊,眾將各逞奇能,百步穿楊,竟無虛發。帝大笑,持弓躍馬,逐鹿而欲殺之。兵部侍郎常遇春阻之,諫曰:陛下馬上得天下,而欲馬上治天下乎!柱國將軍無忌亦曰:聖人貴乎知我,陛下合當從古之聖人,知之有司,合乎天命。
帝聞言鬱鬱,終未開弓。
至寢宮,帝自語:我不知我,孰能知我?彼無牽掛,此時我又有何?
眾將相覷,不知帝欲雲何。唯無忌斂眉深思。
是年深秋,十月十五,帝崩於乾清宮,年四十四,舉國同哀。」
武當山上,一個身著青衫的英俊男子拉著身旁粉雕玉琢的少年地手,漫步上山。
男子英俊地臉上儘是灑脫之態,笑容滿面的道:「守兒,你爺爺給你取這名字的意思,為父現在才明白,真是笨極啦。」
少年認真地道:「爹爹一點都不笨,劉伯伯他們都說您是最聰明的,爺爺和祖師爺也說,您是武學上最了不起地奇才,他們說您在我這年紀,已經是武林上第一流的高手了。」
青衫男子哈哈笑了起來:「你可別聽他們王婆賣瓜。」
少年笑了笑,忽然道:「爹,我想弟弟了。」青衫男子先是面色一黯,隨即笑道:「馬上過年了,我們一家子回宮過個團圓年吧。」
少年道:「您為什麼把三娘和弟弟留在皇宮裡頭?」
青衫男子嘆道:「易兒天生便有極強的政治天賦,年紀小小,手腕強硬的讓我也不由咋舌,留在宮裡,或許更有好處些吧。何況……這是他們母子的決定,我又何必強人所難?」
少年聽得懵懵懂懂,但父親口中的惋惜之意,他也盡聽得明白,眉間惑色褪去,轉而換了一副笑顏,掙脫父親的手,在大山上快速奔跑,長嘯出聲,嘯聲悠悠,久久不歇,顯然內功頗厚。
青衫男子心中暗道:「這般明淨地笑容,歷經這許多事,方知其珍貴。」
青衫男子心裡沒來由的一陣輕鬆:「宋守,宋守,爹是讓我該鬆手時就鬆手啊!」
想到這裡,他不由哈哈大笑,笑聲渾厚,合著兒子地嘯聲,清越厚重兼而有之,傳出老遠,老遠。
少年瞇著眼睛,望下山下,目中透露出嚮往之意。
青衫男子知他心意,高叫道:「守兒,明年立夏之交,四方絕頂高手相會華山之巔比武論劍,你俞師伯祖收到華山掌門的信箋後,便立馬閉關修煉。哈哈,咱們在宮裡過完年,便也瞧瞧去,可好?」
少年大喜,叫道:「好!我正要會會天下英雄!」想了想又道:「爹爹,你可不許出手幫我。」
青衫男子含笑道:「我幫你作甚?你自己功夫不到家輸給人家,可怪不得別人。梯雲縱練得怎麼樣了?」
少年哈哈一笑,凌空躍起,幾個轉身縱到三丈來高,伸手在樹上一搭,借力躍上高枝,眺望遠方,又是忍不住縱聲長嘯。
青衫男子看了,忍不住搖搖頭道:「守兒,這梯雲縱輕功厲害之處,全在後力十足,能凌空以內力為媒,轉折自如。你剛剛伸手在樹枝上借力,功夫可不算純熟,須得……」絮絮叨叨,說的儘是武當派武功精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