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 遠橋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萬物之宗,吾不知誰之子,像帝之先。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居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
清脆的朗朗讀書聲,悠悠迴響在武當後山的小木屋裡,卻是一部張三豐親手所書的《道德經》。
一遍一遍,從第一句的「道可道,非常道。」到最後一句「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身著淡色黃衫的女子在字裡行間,將願景翻來覆去的讀了無數遍。
張三豐背負雙手,立於門外,衣襟悄悄在風中擺動,眼前床邊的女子,仿和當年在少室山拔劍起舞的她,完全重合。當年,她也是這樣穿著一身淡色黃衫呢。
這一夜的內力療傷,固然是讓張三豐頗感疲累,但他心憂徒孫,卻並未小睡片刻,想到青書神志受創,道心失守,卻不如讓人讀道家典籍與他聽,在句句經典的浩如煙海的書山之中,只消有一句話能提點到他,那他的傷勢,也就基本全部恢復了。
楊汐晴遂為此讀書之人。劉伯溫則下山安排一應事物。
每日清晨前來送飯的小道童老遠就聽出不對來了,似乎不對啊,這全然不是祖師爺的聲音啊,聽起來清脆悅耳。如一串鈴鐺一樣響個不停。是個女子的聲音吧。想到這裡,道童眼中迷惑之色一閃而過,帶著好奇心,提著飯籃一路而上。
不多時便到了後山,道童兒見到祖師爺負手而立,站在小木屋門口定定出神,一陣陣悠揚的讀書之聲從屋中傳出,久久不散。
道童兒地到來,如何瞞得過張三豐,他深深嘆一口氣。轉身拂袖道:「你去喚掌門上山來。我有話對他說。」
道童兒將盛有飯菜地籃子放下,偷偷往木屋裡瞥了一眼。張三豐如何不知他這些小動作,也只是付之一笑罷了。
僅僅是一個背影。道童便瞬間失神。呆呆愣愣的就要下山。張三豐搖頭一笑,嘆道:「小心山路濕滑。」
道童一個趔趄,眼看就要摔倒。張三豐卻及時扶住他,頗為揶揄的瞧了他一眼。道童心中發虛。飛快的往山下跑去,就要去喚宋遠橋上山。
張三豐微微搖頭,默神一查,耗損的內力已回復的七七八八了。當今之世,純陽無極功修為之深,莫有及張三豐者也。
------------分割線--宋遠橋自修太極功以來,功力日深,內氣愈厚。融融洩洩。純陽無極功已近圓滿之境。武當九陽他稍嫌霸道,修為雖不及純陽功深厚。但兩門神功相輔相成,他丹田氤氳紫氣,如何又弱得了。
每日五更天時,他便起得床來,靜坐蒲團之上,打坐煉氣。而後天微亮時,登上金頂,吞吐罡氣。而後回房小坐片刻,修習儒家養身之道,一口浩然正氣渾渾然,泊泊然。至午時時,在於練功房中乘盛陽之勢,修純陽之氣,半個時辰之後,方能用飯。再申時三刻,又登金頂之上,不觀晚霞陣陣,只隨意而坐,一呼一吸,合於自然。於是內氣不知不覺間,日益精進。太極之理與天地相合,宋遠橋此舉微合於天地化生之道,每日裡內力進益雖不甚大,卻勝在持久,七年來日復一日,功力較之之前,委實深厚了一倍有餘。
放眼天下,能做他對手的人,實在不多了。
張三豐雖是暗讚這徒兒武功愈高,已不下當年叱吒江湖的陽頂天。但看在眼裡,卻是大自嘆息,這般以苦修神功以求忘卻痛苦,又豈是解脫之道?心中不放,縱你如何跳脫,始終掙扎不出這副桎梏。
今日清晨,他方從金頂下來,沾了一身露水,正要換衣,卻聽得院落大門被人叩響,道童恭恭敬敬的道:「掌門大老爺,祖師爺有請上山。」
宋遠橋一愣,師傅平時才召了自己上山一次,怎地又有吩咐麼?
換好衣服,輕嘆一聲,對著銅鏡好生整理一番,方才上山。卻不是他太修邊幅,而是有段時間張三豐實在看不過他頹廢模樣,將他召上後山,狠狠的訓了一頓。說你這模樣,誰看了都說是大街上地乞丐,哪裡是堂堂武當的掌門?我武當派的臉面,都給你丟得盡了。
這些話,宋遠橋知道是師傅一片苦心,刺激自己,也不過付諸一笑。然而張三豐最後一句卻給他極大觸動。他還記得當時師傅淡然地臉色陡然痛惜起來:「莫不是我才創下數十年的武當,就要敗在你的手裡麼?」
張三豐說地雖輕,卻令宋遠橋再不敢怠慢片刻,每日勤於事務,精修武功,兢兢業業,武當雖不說是做了什麼威震天下的大事,卻也蒸蒸日上。
腰間地長劍,他是半刻都不敢放下的。這是武當「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訓令,縱然莫聲谷拳腳尤要精於劍術,但也是不敢讓張三豐賜下的長劍離身片刻。便是睡覺時,也是將劍置於床邊觸手可及處。
宋遠橋步履節奏分明,一步一步,沿著山路輕輕走著。
身為武當掌門,聲望隆於江湖廟堂之上,在一般江湖人看來,幾乎是神話般的人物。但他又何嘗不是一個普通人?何嘗不冀望著一家團圓,和和美美?
但是,他是武當掌門,是宋遠橋,便注定了這一生,對於武當,他要付出的比對於妻、子要多的太多。
自己沒有時間陪伴妻兒,年輕時候闖蕩江湖,肆意豪情;中年的時候擔當掌門,戰戰兢兢。便是兒子提早出世地時候,他也在紫霄宮中接客,還是張翠山一把拉住給宋遠橋通報消息地道童,問明情況,偷偷離席,連夜下山,在山下不由分說的便扯了一名穩婆上山。
宋遠橋依舊淡定從容地笑著,拱手致意,可誰知道他心中到底有多焦急?送走客人之後,他快步趕回院中,嬰兒的啼哭之聲,婦人的私語之聲,已經讓他鬆了一口氣。
他放不下身段趕來的原因,很簡單,也很讓人忍不住想罵娘。
客既遠至,便不能失了禮數,教他捲入我武當門內之事。
禮數……
武當七俠都是暗自不滿,心中只道,禮數,咱們江湖中人,講那麼多禮數作甚?
你生個兒子,也是武當門內之事……?
他何嘗不是負疚在心?但是,身為武當掌門,他有他一貫以來的原則,堅持著眾人所不理解的所謂禮數,也只會一肩承擔下去。
江湖人皆稱,武當宋掌門待人謙和有禮,有君子之風,門下弟子亦皆是名門子弟,武當天下大派,與少林並駕齊驅,果不虛傳。
但誰知道呢,這樣一個名聲的背後,這樣的一個微笑背後,有著怎樣的辛苦?
自宋遠橋擔任掌門以來,二十二年,除去兒子失蹤之後的那幾月,著實是未敢有一刻懈怠。
一頭青絲,已化作兩鬢斑白。
看起來謙和沖淡、臉上常常掛著微笑的宋大俠,其實,心裡很苦,很苦。
宋遠橋步履看似不快,卻是快極。不到片刻便近山頂。他心中也有一個疑惑,這個女子的聲音,從何而來?咦,剛才還是《道德經》,現在又是《莊子》了。
這些典籍,他都能倒背如流。自小張三豐便傳授於他,要他熟記於心。便是張翠山的道學根基,都是由宋遠橋一手紮下。
但到後來,宋遠橋卻是偏向儒家的,更多一些。而張翠山,則依舊徘徊著,道或非道。
故而翠山之學,與三豐最近。張三豐尤喜張翠山,有此原因。
宋遠橋依舊邁著步子,一起一落之間,便是丈餘。比之之前那個道童,快了不知凡幾。
張三豐見到這個正恭恭敬敬一絲不苟施禮的徒兒,輕嘆一聲,扶起他,嘆道:「遠橋,真苦了你了。」
宋遠橋道:「不苦,不苦的。」話音未落,眼神已不自覺的被小木屋中搖搖晃晃走出的青衫男子所吸引。
這是發自血脈,發自骨髓的顫慄。
青衫的男子,跪下,恭恭敬敬的磕頭。
這是父親教授他的禮數,他一直不喜歡,一直不認同。
一個,一個。
宋遠橋恍若夢中,跌跌撞撞走到他面前,伸手攙住他的手臂,感受到血脈強有力的跳動,他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父子二人,相對無言。
第一百九十九章 - 姻緣?
朦朦的秋雨洗過的清晨裡,高樹悲風固然是從未斷絕,木葉也自瀟瀟落了一地,秋的泥土裡有著別樣的芬芳,不知是零落成泥的朵朵純白花瓣,還是深埋地下的粒粒種子。這一片看似蕭疏卻暗藏生機的土壤上,青書伸手踢足,長拳短打,如行雲流水,讓人賞心悅目,但其目的卻不過是簡簡單單的舒展筋骨,活絡血脈罷了。
青書使得是一套武當長拳,是武當派的入門功夫,自三歲起便學了,浸淫十八年之久,可說是功力深湛,體悟極精。一拳一腳伸展開來,無不含納「太極」之理,四兩撥千斤之意綿綿不絕,使到一招「七星手」時,週身已然結成一層太極氣圈,罡氣凝而不溢,但有落葉加於其身,則被氣圈一彈,絲毫不能粘他衣襟。
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
這是武學的上乘境界,當今之世,能為此者不過寥寥數人也。
修為到了這個境地,則躋身絕頂高手之位。
張三豐隨意束著頭髮,輕輕散步至此,含笑點頭,這孩子以弱冠之齡修到這個地步,豈是天縱之才能形容一二的?
一套簡簡單單的武當長拳使來,卻是不亞於當世任何的絕頂功夫。
只因「太極」無處不在,衍生萬物,能化腐朽為神奇。何況,張三豐手創的武當長拳,又豈是腐朽之拳?雖說拳招簡簡單單,但卻精微奧妙,寓意深遠。如那趙爵爺使得秘傳「太祖長拳」一般,唯有「入門」的人能領悟到妙處,使出來雖說招式一般,但卻博大精深,與其他「未入門」者相比,相去何止道里計!
宋遠橋提著飯籃。全然沒有往日那般掌門威儀、儒雅風度,只嘴角含笑,疾步上山。
「青書,你娘親手為你燉的雞湯,快來喝了!」宋遠橋一手背負,臉上笑意綻開。擠出道道皺紋,運氣揚聲。青書聞聲,當即停下拳腳,拭了拭額頭微微汗漬,走到父親面前。笑道:「爹,我身子來早便好了,娘還花這力氣作甚。只是有些事兒還是想不通而已。」話雖這麼說,仍是端起甕來一飲而盡,抹了抹嘴,笑道:「娘的手藝還是這麼好。」宋遠橋滿臉慈愛的看著兒子,只含笑不語。
青書曾無數次的設想過與父母親相逢的場景,卻沒料到是這種局面。若是宋遠橋打他罵他,甚至是不認他,他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然則相見之後。父親卻只是緊緊攥住他的手臂,微微顫抖著,半晌才吐出四個字:「回來就好!」宋遠橋甚至問都沒有問他這些年都在哪兒,都在做些什麼。
然而,青書還是與他一一說了,畢竟都上山了,還瞞這瞞那地,不孝順不說,也顯得矯情了。但宋遠橋聽了卻似乎並沒有什麼反應。張三豐倒是一臉沉思,似是在細數平生人物,想想看誰有這般能耐,能令武功大成的徒孫這般盛讚。
青書卻是在暗恨劉伯溫自作主張,將他送上武當山來。然則劉伯溫卻見機得快,在送他上山的那個晚上便溜之大吉,青書一肚子火沒處消,但武當山上風景秀美,和張三豐、宋遠橋處了兩日。又在一日夜裡見到母親,母親抱著他的頭痛哭失聲,說了好一會兒話,他一肚子火也就消了。
張三豐同宋遠橋商量,既然那灰衣人放言說若宋青書在和他比武之前洩露身份,便上武當大開殺戒,雖說張三豐他是鐵定打不過的。但武當派這許多人。死了十個八個,也是不好的。故而除了山上地武當六俠。見了這位闊別已久的師侄之外,其餘人等,卻是毫不知情。
但是,總會有例外的。
聽完青書述說往事,俞蓮舟面沉如水,未曾說話,張松溪卻是忍不住大罵了青書一頓,俞岱巖也是面色不渝,莫聲谷和殷梨亭卻是不好說話,他二人和這師侄感情素來甚篤,對他堅持自己原則,也並沒多大反感,只道若換了自己,也會如此。
青書卻知道諸位師叔都是極為關心自己,張松溪和他當年常博弈為樂,無論輸贏,都是笑嘻嘻的,抑且任何大場面都應付自如,無論氣度智謀,都素為青書所欽服。然則這原本氣度雍容的四師叔卻破口大罵,直斥他為子不孝。宋遠橋卻是含笑阻住四師弟,搖了搖頭。
其實在宋遠橋心裡,始終覺得有愧於兒子,沒有盡到一個當父親地責任。自他出生起便沒好好管教他,除了教授他武功,督促他讀書之外,許多時候,幾乎都沒時間去同他說說話。反而是與兒子一塊兒練功的殷梨亭、莫聲谷二人,對他多有照顧。
既然一開始沒有當一個好父親,那麼,現在便讓我好好補償他吧。
他斷然決定,將掌門之位傳於二弟俞蓮舟,儀式便在明年的四月初七,張三豐壽誕之日舉行。而現今,俞蓮舟已然行使掌門之權,代替宋遠橋發號施令。
宋遠橋一直是個好掌門,素來為武當上下人等所愛戴,但現在,他卻決意去做一個好父親。青書聽到俞蓮舟月夜上山,在小木屋中和他徹夜長談,說到這事的時候,忍不住鼻子發酸,眼中一顫,險些就流出淚來。
父子親情,是一個很玄妙的東西,血肉相連,卻又看不到、摸不著。並不分什麼先來後到、前世今生的。
聽得青書說自個兒身子好了,宋遠橋儒衫一動,伸出手來,搭在青書腕脈,半晌方才吐出口氣,笑道:「也算你小子命大,楊姑娘讀了不下千遍的道家典籍,總算把你給喚醒了。」他端方君子,素來不苟言笑,此刻語出「小子」,委實是破天荒的破天荒了。
青書心下微微感動,往那捨新建的小木屋中望去,楊汐晴正聚精會神讀著一部道藏,神色極為專注,彷彿有一層朦朦的輝光鍍在她臉上,倍加聖潔。
他知道她為什麼要讀道藏。是那日晚上張三豐所說地一句話說,或許會有某些句子,甚至是某個字,能讓他猛然頓悟。
所以,她就這樣的讀著道藏,一字一句,儘管或許並不怎麼明白其中的微言大義。雖然她精修九陰真經,但武經畢竟是武經,與道家經典所闡意思全然不同。
他心裡忍不住升起一股強烈的慾望,想要去捧起屋中女子的臉頰,俯首吻下去。早在古墓便耳鬢廝磨,肌膚相親,如何不讓他心生波瀾?然而他與蘇若雨卻是並未有過任何身體上的接觸。他並不渴望,也沒有動過一次心,要和蘇若雨如何如何。
這兩位女子,都是絕色佳人,婀娜多姿,任一位都能讓世間男子大動食指,大流口水。然而青書卻單單對楊汐晴有過這種念頭。
下流麼?非也……
所以說,男人在某些時候,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其實大部分的男性同胞們,貌似都屬於這個範疇之內。柳氏的某位聖賢自是巋然不動,但青書顯然沒有學他地意圖。
這個某些時候呢,是指在長時間的相處的前提之下的。
難道這就是「緣分」?他心裡如是想道。
宋遠橋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又看了看屋內的黃衫女子,先是忍不住點了點頭,後又搖首輕嘆。兒子長大啦,我也老了……
其實,他早長大了……
青書足下微動,卻又生生止住,暗自斥道:「她天真爛漫,宛然一個涉世不深的孩童,跟她說這些,沒得污了她耳朵。」遂和父親談笑兩句,偷偷下山瞧了瞧母親,說了會話,便又上得後山了。畢竟,後山乃是張三豐閉關之處,人所不常至,能避耳目,況且有天下第一高手在此,料也無人敢來。
這一日天未亮時,張三豐為青書講解了陰陽化生之道後,微微乏了,便自打坐入定。青書百無聊賴,舒展了一番筋骨,透窗看了看天色,瞧今兒天氣顯然會甚好,便想去看看日出。原要拉著楊汐晴一塊兒去的,但想到佳人似乎應當還在睡夢之中,便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大步登上峰頂,他伸了一個懶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神清氣爽,忍不住縱聲長嘯。一輪金陽破雲而出,普照萬物。
一個嬌脆女聲驀然響起:「你也喜歡看日出麼?」
第兩百章 - 金頂
一輪太陽破雲而出,冉冉升起,萬道金蛇四散開來,天地一片澄澈。
青書聽得這嬌脆女聲,不由一怔。
轉過頭去,陽光普照之處,少女身著淡藍綢衫,一雙眉毛秀氣的彎在眸上,挺直的鼻子鋪陳下來,飽滿的唇微微張開著,露出銀白的貝齒,那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定定的凝望著他,不由讓青書稍稍失神。而尤為讓人心動的,是那用盤鳳簪隨意紮起的一頭烏黑長髮都掩蓋不住的耳,那根簪子,青書記得很清楚,是母親用過的;少女圓潤如珠的耳垂纖塵不染,更襯得她清麗絕倫。他心裡騰起一股異樣感覺,也說不上是什麼,只是久久的,久久的縈繞不散,揮之不去。
武當金頂之上,日出破曉,空靈動人。
少女秀麗的臉龐由鎮定而失神,由失神而微亂,而後,卻是驀然甜甜一笑,雙手十分乖巧的放在腰前,福了一福,大大方方的道:「小妹周芷若,宋師哥安好。」青書「咦」的一聲,他確是沒想到會見到這位似乎是命中注定宿緣的女子,不由又是微微失神,頓了一頓,念頭數轉,眼睛瞥到周芷若頭上簪子,一抹奇異的微笑劃上嘴角:「周師妹好。」
周芷若微感奇怪,依她所見,這位素未謀面的宋師哥行蹤已成天下之謎,直至今日,少林、武當、峨嵋、崆峒這四派都仍在派人尋找於他,而自己一語道破他身份,他必然會大為驚奇,出言相詢,然則眼前這個男子卻是鎮定如恆,嘴角依舊掛著莫名笑意,絲毫不以之為杵。
青書再不說話,只笑吟吟的打量著她,眼神不斷游移,看起來似乎頗是無禮。實則卻不含絲毫雜質,只是單純的欣賞目光。周芷若被他看的微微慌亂,臉色一紅,忍不住道:「宋師哥,你、你…」青書依舊笑著,白皙而英俊的面龐上笑意盎然,卻只是不語。
周芷若咬了咬嘴唇。她似乎不大喜歡這種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中的感覺,微感嗔怒,但一轉念間,這一點點的怒氣,卻又消失的無影無蹤,無邊無垠。
漆黑的眼珠一個輪轉,周芷若跳上兩步,輕躍三尺。落在青書身前,笑吟吟一個拱手,道:「師哥,小妹多謝了。」兩人近在咫尺,呼吸可聞,青書頗為享受的聞了聞少女發間香味,笑道:「謝什麼?既是師兄妹。何須這般客氣。」周芷若瞧他動作,似是頗有輕薄之意,不由又是嗔怒。但抬頭望見對方一泓秋水般地眸子,又是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
隔了好一會兒。周芷若方移開雙目,雙頰通紅,也不知是被這冉冉升起的太陽曬成這般,還是另有緣故。她定了定神,道:「滅絕師太將小妹從漁家領出,並接了小妹父親至峨嵋山頤養天年,直至家父離世,方送小妹來武當拜師。太師傅與師太座談半個多時辰。先前只談些武當、峨嵋舊事。後來卻是聽師太說起一樁事,而後對小妹說了這麼一句話:孩子。你可識得武當宋青書?,小妹雖然魯鈍,但也猜到,小妹能有今日,全憑師兄所賜。」
青書撫掌笑道:「不錯,不錯。小小年紀,能有此縝密心思,難能可貴不說,將來卻不知哪個男子要受苦了。」周芷若聽出言外之意,臉又一紅,低著頭道:「故而小妹欲親見師兄一面,以表謝意。」
青書搖頭笑道:「你我原本有緣,謝意倒是不必了。」他這一句「你我原本有緣,謝意倒是不必了。」,聽在周芷若耳中,卻又是另一番意思。周芷若曲解其中意思,不免誤會這位師兄有調戲之意,不由惱怒起來,但又不好發作,方要「哼」一聲以表不滿,卻見青書微一振袖,轉過頭去,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吸進,青書運功三匝,肺腑一片清新涼爽。他百脈俱損,內功雖未倒退,但真氣卻多有損耗,非三月之功不能盡復,故而也就呆在這武當山上,寸步不離,一則能與親人朝夕相處,一則又能避禍世外,更能得當世第一的高手指點武功。想到此處,青書卻不由的後悔起來,早變通一番,便能早與父母相見,如今雖說父母倍加疼愛自己,但總覺得受之有愧,心中內疚久不能消,唯能寄望於後,好生贍養兩位高堂,才是正道。
周芷若這一聲「哼」沒來得及問出口,卻聽青書問道:「師妹,你是從我娘那裡得到的消息麼?你之所來,想必是想問清楚,當年我如何令滅絕師太那般驕狂之人領你入峨嵋,又轉送武當的,是吧?」周芷若一怔,心中不由驚駭,自入武當以來,她心思便從未被人猜到過,便是張無忌那般聰明,與她日夜相處,也是難能窺測一二。其餘人等,更是難能猜出了。武當山上,周芷若八面玲瓏,哪方也不得罪,凡人與她相談,都如沐春風。畢竟武當少女弟子,男弟子卻何其之多?於她有意者多不勝數,卻始終不得寸進,由此也可見這女子手段委實厲害,便是張松溪,也是著實忌憚了三分。還好,還好,她入了武當。
周芷若向來便覺得,自己謀定而後動,表情隨時變化,掩藏心思,能看出端倪的,必然是當世少之又少、了不起地智謀之士。然而眼前這個清秀白皙的男子,卻將她的心思,明明白白,一清二楚的道了出來。如何不讓她驚訝?聽多了諸位師叔誇讚這位師兄聰敏博學,她一直不很服氣,自以為憑自己才知,並不弱他多少。誰說女子不如男?但今日卻是生平第一次被人道破她心思,卻讓她有一種被人扒光了的感覺,臉上紅燙,低下頭去,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盈盈笑道:「師兄,你可說錯了呢。小妹的來意,其實是想問問,師兄這些年可過得好麼,那位黃衫的姐姐,可是……宋夫人?」
第兩百零一章 - 命運
青書身子一震,回首笑道:「師妹說笑了,楊姑娘古墓傳人,冰清玉潔,可莫敗她清譽。宋某一介莽夫,怎配得上她如霜之姿。」他和楊汐晴雖在私下互呼姓名,但不知為何,此刻卻是絲毫不敢逾禮,只稱她作楊姑娘。他這話卻是說的正兒八經,周芷若仔細看了看青書表情,見他一臉嚴肅,嘴上雖笑,神態卻嚴,不由稍稍點頭,微微抿嘴,笑道:「師哥太過謙了,若你是莽夫,普天之下,豈不全都是下九流?」青書一怔,不料周芷若竟是這般讚譽於他,抑且瞧她神色目光,更是出乎真心,絕無半分挖苦諷刺之態。他只覺這清明世道陡然顛倒過來,變得渾濁不堪來。這原本應該對自己棄若鄙履,不屑一顧的女子,怎地卻似乎於己頗有傾慕之意?
周芷若見他不說話,忽而嘆道:「師兄,咱們一直這樣站著說話麼?」
青書一怔,俄爾笑道:「哦,那便坐下。」周芷若嘻嘻一笑,伸袖一拂,一股氣勁螺旋湧出,盪開落葉塵埃,這塊巨石登時為之一清,雖不說光滑如鏡,但看起來也十分乾淨。只這一手,青書便知,她的內功,已然極為逼近「餓虎跳澗」的境界了,只是內力不足,難以衝上。若是有張無忌那般渾厚內勁,打破玄關不過旦夕之事。
兩人當即坐下,青書望著周芷若笑笑:「這手內功漂亮的緊哪!」他抬頭望了望天,努努嘴,又看向遠方。周芷若明他意指武當內勁雖柔,卻屬純陽,而她剛剛的氣勁卻偏陰,顯然並非武當內功。要知未得師尊允許,濫學他派武學,乃是門派大忌,輕則狠狠罰上一頓。重則盡廢武功。然則周芷若神色泰然。並不慌張,反而曼聲道:「這門內功乃是峨嵋的滅絕師太所授,號稱有易筋鍛骨之效。師哥,想必你早就知道了吧。」
青書回過頭來,咧嘴笑笑:「好聰明,好聰明。」周芷若索性也不同他打啞謎,單刀直入地道:「你是如何知道我的?你又為什麼托滅絕師太教我武功,又讓我拜在武當?」在她看來,眼前這個優秀到無可匹敵的男子當年托滅絕師太領她出漁家,卻又讓她轉拜武當?難道是他以前便認得自己。並且……
然而,他一失蹤便是七年,現在忽然出現在武當山上,又為什麼不來找自己?
周芷若心中又是希望又是害怕。又是興奮又是微帶些哀傷。少女心思本來就變幻多端,尤其周芷若這類聰明而富心計之輩,當真說是長了七竅玲瓏心也不為過。
青書定定瞧著山下村舍的裊裊炊煙,一些人家已在做著早膳,他頗為玩味的弄著衣角,也不抬頭。漫不經心的道:「七年之前,我會算命,也知道人地命運。你信麼?」周芷若瞪大雙目。問道:「我地命運是什麼?」青書聽她此話,頗有些不可思議,失笑道:「你信?」周芷若堅定的點了點頭:「你說的,我就信。」
好像一顆石子被投入平滑如鏡的湖水裡,青書心裡盪開一層一層的漣漪,即奇怪不已,又感動舒心。他原以為此話一出,這要強的女子定然拂袖而去。認為自己在耍她。不料卻是這般結局。他輕輕嘆一口氣:「可惜,現在不會算了。」
周芷若一愣。道:「為什麼?」青書嘆道:「不會了就是不會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周芷若半晌不語,青書道:「一個人,如果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一定會有不滿意的地方,也就一定會去想辦法改變。而當他成功的改變了他地命運時,也同時改變了別人的。你……懂麼?」周芷若茫然的搖了搖頭,俄頃又點了點頭。
她出神的望著天空,忽而定定望著青書,一字一句地道:「你早知道我,對不對?」青書嘆道:「不錯,早就知道了。如雷貫耳,行了?」周芷若臉上驀地站出甜甜笑容,眼睛裡迷亂的神色驟轉清明,嘴裡喃喃道:「我才不去想你為什麼早知道我,為什麼要托滅絕師太教我武功,又為什麼要我拜入武當……反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的。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的。」
青書怔忡半晌,怎麼看周芷若怎麼像那深閨懷春的麗娘小姐,但自己顯然不是那晃晃悠悠的柳夢梅。他張了張口,方欲說話,卻忽地肩上微微一沉,周芷若一顆榛首已然靠了上來,她雙頰染上兩抹緋紅,神色稍顯迷亂,在初陽地照射之下,當真是明艷無雙,清麗動人。
這一下真是突如其來,饒是青書七年前便領悟「勁在意先」的上乘境界,也是沒給躲開。非是他避之不及,卻是一點點的潛意識和虛榮心在作祟。他和楊、蘇二人一直是守之以禮,除去切磋武功地小心翼翼碰過幾次,便連牽手都沒有過。這時周芷若這麼一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靠將上來,青書又不是道學君子,猶豫之下,自然而然的便呆立不動了。
初生的太陽並不如何盛大,光線十分柔和的投在兩人身上。感覺到周芷若身上傳來的絲絲處女香氣,青書固然是心曠神怡,卻也有一個聲音在他心底想起:「我在做什麼?這、這…怎會如此?」
望著遠山上漸漸稀薄的霧氣,不知怎地,他清醒過來,躲開周芷若伸過來的纖手,使個柔勁,站起身來,假作伸展腰肢,緩解疲累,嘴中卻道:「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周芷若武功雖是不弱,但如何能發現這當世地絕頂高手使地小把戲,只道是青書重傷未癒,是真的乏了,柔聲道:「師兄,你身子還好麼?」
青書大是頭大,他尋思著該如何措辭與周芷若說清楚,但瞧對方臉色緋紅地模樣,又是說不出口,心中只道:「無怪當年的老爹說女人最麻煩,還不如娶一個回家傳宗接代直接了事。」
雖說不致慌亂之境,青書咳嗽兩聲,鎮定下來,說道:「你不想知道七年前,我看到的你的未來是什麼麼?」
周芷若一怔,緋紅之色漸漸褪去,湧上的卻是好奇神色,她俯身坐下,仰頭看著青書,笑道:「你且說說看嘍。」青書鬆出一口長氣,大是釋然。
第兩百零二章 - 儒劍
這一日清晨,一改前幾日淅淅瀝瀝的朦朦雨季,陽光如雪般融融洩洩的灑向大地,縱是深秋之季,也是朝氣蓬勃。
青書也是坐下,斟酌了一會兒,沉吟道:「若當今世上,並沒有我宋青書這一號人,我五師叔會自刎以謝天下,無忌師弟會身中玄冥神掌寒毒,而你,會在四年前家破人亡,你父親被亂箭射死。你則會被去少林求醫的太師傅和無忌師弟所救,帶回武當。而後轉投峨嵋,拜在滅絕師太門下,成為她的得意門生。」
周芷若微微一怔,道:「就這樣?」她聽來簡單,但腦中一轉,細想片刻,暗道原先的漢水之畔的一片漁家,烽火之下,現今已成廢墟,不由暗暗心驚。與此同時,青書卻是嘆一口氣,道:「無忌師弟會被帶往蝴蝶谷求醫,你會在峨嵋學劍,然後數年之後,無忌師弟會有一連串的奇遇,身登天下絕頂高手之位。而與此同時,你會隨著六大派一同圍攻光明頂,無忌則是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而後坐上明教教主的寶座。而你,或許會成為教主夫人吧。」
周芷若瞪大雙目,站起身來,斷然道:「不可能!」
青書失笑道:「命運原本就是未知,有什麼可能不可能。我看到的,的確如此。只是,現在我卻看不到了。」周芷若低頭沉思,回味著青書的話,半晌才喃喃道:「你說的命運,之所以改變,究其根本,是因為你在看它。」青書長嘆一聲:「或許。我壓根就不應該去看它…只是,便算是不去看、不去想,世事無常,變幻莫測,誰能肯定就一定會那樣?或許我看到的,原本一直就存在於我的臆想之中。有一天一個臆想實現了,另一個卻沒有實現。這又算什麼?」
「莊生曉夢迷蝴蝶,可笑啊可笑,他在似夢非夢之間徘徊,卻始終不明白,這一場人生,原就一場夢麼?說到底。在享受於現實地人們眼裡,他是個臆想狂,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而在沉浸於虛幻的人們眼裡,他還是個瘋子。我卻明白,他不過是一個苦苦追尋夢與非夢的可憐人而已。而你。不過是芸芸眾生之中,我稍能肯定的一個而已。」
「你,不過是這芸芸眾生之中,我稍能肯定的一個而已。」
淡漠傲然地口氣,讓周芷若十分不滿,她坐下身來,想要惱怒的看著青書,但不知為何。在眼前這男子面前,她始終怒不起來。或許,她本就不擅憤怒。而就如那杜麗娘一般,幽居深閨,臆想著即將到來的柳夢梅。哦,或許,即便是沒有柳夢梅,也會有張夢梅,李夢梅,王夢梅吧……
「而原來的我。若非……」說道這裡。青書迷離神色忽轉清明,看了一眼周芷若。嘴上劃過無所謂的笑意:「我麼,也不過是這紛紛擾擾的世事的一個匆匆看客而已,生下,成長,變老,死去。」
周芷若聽到「生下,成長,變老,死去。」八字,一顆芳心好似被一隻無形大手緊緊攥住,半晌透不過氣來。她想要握住青書地手,彷彿要握住那根滔滔塵世中的救命稻草一樣。然則,兩人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了一道永遠都難跨過的萬丈深淵。她頗有些無助的看著青書,但卻不得不承認,生命的確是脆弱地不堪一擊,任你滔天權勢,蓋世武功,也敵不過漫漫時間的侵襲,說到底,沒有人會勝,大家都是掙扎在塵世的螻蟻,強大與否,不過是這螻蟻大小問題而已。她心裡湧上一陣悲哀,縱然是自負聰明,自以為武功高強,那又如何?
青書瞧她神色,呵呵一笑,語氣空靈:「你相信今生來世麼?」周芷若神色迷茫,搖了搖頭。青書漫不經心的笑笑:「我從前也不信,可現在麼,卻是拿不準了。」周芷若道:「為什麼?」青書站起身來,一振衣袖,悠悠清嘯傳開,溢出勃勃生機。他回首一笑,臉上洋溢著的,儘是蓬勃朝氣。卻聽他笑道:「我是從來世來的,幾百年後,將有艦船大炮,百丈高樓,會有能飛速代步的機械,會有浩如煙海的各國書籍,而我,就是來自那個時候……」這一番話憋在他心裡已經有二十一年之久,說之不出,幾次三番,他都想對蘇若雨或是劉伯溫吐露真言,卻始終沒有這個勇氣,今日或是借了朝陽之勢吧,想也沒想,便這樣說了出來。
周芷若聽得入神,忽然問道:「真地麼?」青書笑笑:「你信?」周芷若轉過頭來,眼睛雪亮,點點頭,一字一句的道:「嗯,我信。」
青書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感動,他似乎不願在這個話題多作糾纏,頗為自嘲的一笑道:「自這一世降生以來,我還保留著原來地記憶。所以一出生,就能修煉內功,就能通覽道藏,就能看棋譜,玩琴弦。武當山上度過這一十四年,怡情山水,縱意聲樂,時而彈琴一曲,時而手談一局,可謂十分逍遙。」頓了一頓,他眼神深遠起來,一字一句的道:「可是,我知道,那並不是真正的我。」
周芷若奇道:「真正的你?」青書笑道:「前一世我鋒芒太露,不懂收斂,故有身死之噩,二十來歲便早夭,而今重生,卻又收斂太過,自始至終,都未找回真我。以前麼,真正的我,會用權謀手段,會使詭詐伎倆,會通貨有無,會遊走東西。有大筆的金錢,聚斂散兵游勇,為我所用,而後做更大的生意,以天地為棋局,眾生為棋子,下這一盤棋。又豈以逍遙無待為樂?」周芷若心中震驚,久久不能言語,半晌之後,方道:「你欲競逐天下,身登九五?」
青書哈哈一笑:「皇帝輪流坐。明年到我家。怎麼就不能?周師妹,今兒談性甚濃,也不妨說了。離開武當的七年,我固然思念父親母親,也思念太師傅和六位師叔。但,這七年來。卻是我過得最為開心地一段時光,無拘無束,百兩黃金起家,東西走商,浪跡天涯,雖處暗而如明晝,縱身晦而若磊落。而至如今。家資百萬,富甲天下,更有四千精兵,橫陳蘇杭,還有文臣武將。謀主軍師,更有兵書戰策無數,百家經典,武林絕學,傳而光大,然後將軍百戰,蕩平天下,又有何不可?」
周芷若愈發震驚。這般大逆不道地話從眼前這個俊朗到似乎不食煙火地男子口中說出,對方竟彷彿沒事人一般,談笑自若。她睜大眼睛。滿是不可思議,但片刻之後,嘴角卻又劃上一道莫名笑意,淺笑盈盈,一雙妙目彷彿含了滿湖春水,波光粼粼,勾魂攝魄。
青書卻不注意她表情如何,又道:「至於登臨九五。傲世天下。與博弈地樂趣相比,不過一粟之於滄海罷了。」說到此處。眉梢眼角,儘是豪興飛揚。
周芷若淺淺笑道:「師兄原來打的不是還我河山的主意,卻是要享受這之間的樂趣。哈哈。」青書一怔,隨即便明白,這聰明的女子,已然給他提出了最大地一個問題----要師出有名。
只是這篇征討的檄文,交給誰來寫呢?他微微皺眉,周芷若卻笑道:「小妹不才,舞文弄墨的功夫也還要得,師兄來年若有意,便來武當接我下山,好麼?」
這一語雙關,竟似有托付終生之意,青書聽得大皺眉頭,誰說和聰明人說話省事了?一個不小心就要入套,真是……彼其娘之!
「我手下正缺師妹這般人才,來年若然起事,定然上山求爹爹放師妹下山助我。」青書笑吟吟的道。周芷若依舊淺淺笑著,剛剛她不過稍作試探而已,看看這位師兄應對能力到底如何,聽他如此說,當即盈盈一福,笑道:「小妹敢不從命。」
青書再細細打量一會眼前這個女子,心中滿是讚嘆,見對方眼中也是欣賞之色,目光交接,相視片刻,都是齊齊笑出聲來。不同的是,青書是哈哈一笑,隨即不語;周芷若則是抿嘴輕笑,笑不露齒。
再說了會話,周芷若瞧天色不早,當即站起身來,笑道:「師哥,天已大亮,小妹去練功場練劍了。」青書微一擺袖,笑道:「咱們一塊兒下山吧。」周芷若一笑,雙手牽著兩根流蘇,走的兩步,前邊一方大石,便跳了過去,好像是心情甚好,少女好玩的天性終究顯現出來,偶爾蹦跳一兩下,看得青書即微微搖頭,又連連點頭。
畢竟方才一番話,兩人都未如何隱瞞,直來直往。朋友之間貴在交心,不知不覺,他們已經完成了最關鍵地步驟。青書也自奇怪,便是於楊汐晴、蘇若雨兩位紅顏知己,都只是極為隱晦的提到,瞧對方神色不對,便立馬住口。但今日卻是幾乎沒有瞞周芷若,一吐為快,心中著實暢快不少。
兩人邊走邊說,時間過得飛快,周芷若言語得體,青書只覺身心放鬆,頗為舒適。
不知不覺,便至後山小屋之處,周芷若瞧了瞧天色,「哎呀」一聲,回眸嫣然一笑道:「師哥,小妹該去練劍了。」說著步伐展開,又忽地停下,對著青書遙遙斂衽一禮,轉身而去。
她奔走之間甚是急促,皆因宋遠橋答應,今日傳她三招「太極劍」劍訣,若是去得晚了,只怕會讓師傅不悅。耳旁呼的風起,周芷若抬眼望去,卻見一張猙獰可怖的臉孔映入眼簾,不由驚呼一聲,足下一亂,腳尖被一塊石頭拌著,身子前傾,便要摔下去。
腰間忽然出現一隻大手,熱乎乎的,周芷若面紅耳赤,緊接著手肘一麻,一股大力傳來,周芷若登時立定。她又羞又怒,喝道:「何方賊子,敢擅闖武當?」「鏗」地一聲拔出劍來,轉過頭去,劈頭蓋臉就是一頓亂砍。
腰部乃是古代女子大忌,雖不如上三寸和下三寸那般重要,但也是隨意摸不得的。周芷若被人摟住纖腰,若是武當山的男人知道了。那個摟腰的人,只怕會被唾沫淹死,亂刀砍死,人山壓死……
一襲青影晃來晃去,周芷若卻是砍之不到。她驀地長劍一緊,卻是被對方伸出右手兩指夾住。而那青衫客地左手卻是伸到臉上,將面皮緩緩剝下,看得周芷若心驚肉跳。
露出來的是一張白皙俊朗的臉龐,嘴角泛著苦笑。青書欠了欠身,苦笑道:「周師妹,冒犯了。」
周芷若見是他,一顆芳心跳得愈發快了。她面紅耳赤,小聲道:「還不鬆開,把劍還我。」青書鬆開長劍,又自戴上面具。周芷若奇道:「你、你怎地戴上這麼難看的面具?」
青書自然不會拘泥於方才地尷尬,只笑道:「我忽起興致。去看看咱師弟師妹練到什麼程度了。不如就由我陪你走這一遭,爹爹看到我,說不定還多傳你幾手呢。」周芷若本知道這師兄武功極高,但卻沒想到他武功之高,更高過宋遠橋。聽他此語,不由暗道,他或是有什麼疑惑了吧,太師傅這兩日山間採集露水寶果與他療傷。一時回不來,故而唯有下山解惑。當即欣然點頭。
不多時,便至紫霄宮畔。演武場中。
宋遠橋一身寬袍,廣袖如雲,姿態端重,目光掃過場中習劍的弟子,波瀾不驚。他雖已決意傳掌門之位於俞蓮舟,但這督導練功,卻是武當七俠份內之事,今日正輪到他當值演武場。驀地。他忽然一驚。一個熟悉地青影並著周芷若一同從山間小道下來,他倆似乎說了兩句話。周芷若便走了過來。宋遠橋目光古怪,開口道:「芷若……」
周芷若似笑非笑地說:「師傅,師娘每日忙忙碌碌的進出廚房,親自燉湯煨肉,我早猜出來啦。」宋遠橋怔忡半晌,驀地笑著點了一下周芷若額頭,搖首嘆道:「這小丫頭片子,這什麼都瞞不過你。」目光卻已投到那襲青影之上,滿是慈愛。周芷若含笑不語,心道:「看來師傅真的改變不少呢,天下果無不是之父母。」想到這裡,卻又是念及幾年前逝去的父親,心中微微傷感。
宋遠橋見兒子難得起了興致下山,有意露一手功夫,哈哈一笑,揚聲道:「眾弟子何在?」正在練劍練拳的弟子都是停下來,卻不管額頭上滲出的絲絲汗漬,大聲回道:「回掌門,武當弟子在此!」
宋遠橋一掃往日儒風莊嚴,只朗聲笑道:「不時,我將使一路劍法,你等好生瞧著,能看懂幾成,便觀諸位資質悟性了。」武當眾弟子都是大為驚訝,掌門從不輕易施展功夫,今日卻是如何回事?但驚訝過後,卻是大為興奮,武當掌門施展出來地劍術,豈是泛泛?說不得就是武當的鎮派絕技太極劍術,須得好好觀摩,學到一兩招,便終生受用不盡。
話音方落,眾人便覺眼前劍光一閃,宋遠橋騰挪躍起,一柄長劍脫鞘而出,正是象徵著武當掌門身份地「真武劍」。「真武劍」乃是取地心火脈伸出地一塊鐵石鍛造而成,無論是合以「武當九陽功」,還是「純陽無極功」,都有事半功倍之效。這一柄劍伴隨張三豐五十餘年,從來未逢敵手。終於宋遠橋三十二歲那年傳予他,這一年,也正是青書出世的這一年。
宋遠橋左手捏個劍訣,右手一橫長劍,緩緩劃上一個圈,擺個白鶴亮翅地架子。眾弟子都是迷惑不已,這麼慢騰騰的一招劍,能有何用?便是以周芷若之資,也是難能領悟。青書卻是看得連連點頭,父親這一手劍法出招用招收招,無不合「太極」之意。看來自「太極拳劍」出世,武當一派,當威震江湖,壓過少林一頭了。
南少林的紅葉,自己足以當之。北少林三渡的「金剛伏魔圈」固然厲害,又怎擋得住武當七俠的「真武七截陣」?便是只派三俠出戰,連成陣勢,也未必輸了。宋遠橋、俞蓮舟一身修為之厚,都已迫近三渡的水準,遠遠拋下諸師弟一程。俞岱巖一身功夫怪且堂堂,用來雖敵不過人家,卻能有鉗制之效,合以真武七截陣,倒也不難。張翠山更兼「和氏帖」,煌煌之風,自宋、俞二人之下,無人能敵,雖限於年歲,內力不足,但三數年後,七俠之中,必定以翠山第
卻說宋遠橋一套劍術使來,如冉冉初陽,和煦春風,不枝不蔓,以美人喻之,則堪比絕代佳人。雖遠不及殷六一曲絕舞光明頂那般濃麗,卻是清淡瑩潤,墨玉謙謙,威力也自大了許多。
青書大為讚嘆,薑還是老得辣,若無無窮無盡的內力支撐,單以劍術修為上的體悟而言,自己與宋遠橋相較,似乎還稍差那麼一些,但武學境界上,卻勝過他爹了。畢竟自身體悟地「造勢」「攬勢」,可是極為了不得的法訣。
可以這麼說,宋遠橋一手太極劍,經數年苦修,已得了張三豐七成法意了。
但是,青書卻看得出來,宋遠橋此時施展的劍術,卻並非太極劍術,其中縱然充斥太極之意,但更多地,卻是屬於宋遠橋自己的東西。
謙厚穩重,寓意沖淡。
能有「寓意」的境界,宋遠橋已然躋身當世超一流高手之境,舉手投足,自有意蘊其中。
不錯,少林有「七十二絕技」,並非達摩老祖一人之功,有好一些都是後人手創,寓自身之意於其中,往往心與境合的使來,便能生出種種不可思議的大能來。不然,你換別人去使一使「黯然銷魂掌」,和楊過傷心之時一比,當真不啻雲泥。
一招一式,看似一板一眼,卻更如行雲流水,使來即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卻讓好多人都是雲裡霧裡。唯有一些悟性聰穎的弟子,彷彿看出了些什麼。
卻見宋遠橋深吸一口氣,口中吐出長長一縷白氣,左拳右劍收將回來,緩緩放下。
寂靜半晌,輕輕的拍手聲響起,諸弟子這才反應過來,場中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諸弟子交頭接耳,有地互談心得,有地卻是極贊掌門高技。
宋遠橋聽得那聲輕輕的拍手聲,嘴角已然蕩起笑意,他知道,兒子看懂了自己地劍術,一套武當絕劍也即將出世。
「就叫它儒劍吧。」宋遠橋還在想著,青書的聲音就已響在耳邊。
早有弟子問這套劍法是太師傅創的哪套武功,怎地全然沒見過。宋遠橋微微一笑,緩緩道:「這是為師手創的一套劍術……就叫它儒劍吧。」
儒者誠然有守成固執之虞,但最重要的,卻是還是一個「仁」字。
青書曾不屑自身「儒俠」身份,如今卻是覺得,是自己配不上這個稱號,儒者大仁,而這個「仁」字,父親顯然做的比自己好的太多。
宋遠橋自青書被人送上山,心中便已然隱隱猜到,這幾年失蹤,固然有原則問題其中,但不想被自己管教著,想必也是原因之一,心中歉然之下,卻始終說不出口。
如今,父子二人,卻是再無隔閡。宋遠橋自不會刻意要求兒子去做一名儒者,青書也自放開手腳,天地任其馳騁。
武當儒劍,今朝問世江湖。
第兩百零三章 - 五行
四象之後,分明五行。羅貫中思前想後,仿五行之勢,改建五大營,每營八百人眾。只是這一營之長,卻始終沒有人選。
山谷之中,雖說是與世隔絕,地方寬敞,抑且冬暖夏涼,不遠處林中亦不乏走獸飛禽,蔬果肉類,一應俱全,極為適合練兵。但這一幫子大漢聚在一塊,軍令又極是分明,也不時會鬧出點事兒。
今兒是三營的陳七六和五營的施全忠大打一場,明兒又是一營和四營群毆。羅貫中嚴懲之下,又自懷柔,才將情形緩下。只是大夥兒固然都服這位年輕統帥,但各自恩怨卻仍是不能罷休,大多雖是罷休,但那一小撮的幾十人,明爭不成,卻只暗鬥,羅貫中焦頭爛額,頗感獨木難支,但卻正在這時,他一月之前送出的那封書信,終於有了回音。
「貫中兄長如唔,聞明主出世,小弟五人不勝之喜,即日出發,兄且稍候,弟等不日趕到。」誠然,「藏劍琴仙」王禪等人,得羅貫中書信,已然飛奔而來。
戰馬嘶嘶,馬棚裡的,皆是青書偷偷從四方各地運來的良馬,而這馬棚綿延數里,一眼望不到盡頭,是羅貫中下令伐了一大片樹林,方有這等規模,裡頭有八千匹匹整,身披堅甲,刀槍難入。這「嵩陽鐵騎」,若是無馬無胄,豈敢號稱「鐵騎」?
這十六位馬伕是秦明秦俊兄弟推薦來的,大多來自北方,也有兩個來自雲南,更有幾個西域胡人,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人都能或多或少的與馬匹溝通,抑且深通馬匹習性,更是擅長算術。每日分工。清點馬匹,餵食送水。
這一日清點馬匹,一個胡人卻是發現少了十七騎,立即上報羅貫中。羅貫中當即下令集合,四千人每兩百兩百一對,橫四十縱五十,東西南北中,不多時便站齊,羅貫中一眼掃去,便瞧出二營後方幾個缺口。四營那邊也是少了數人。他忍不住拍案而起。喝道:「你們好大的膽子!」
颯颯帥旗之下,一眾軍士都是噤若寒蟬。他們來參軍很簡單,第一,這是漢人的軍隊。對得起祖宗;第二,跟著老大,雖然苦了點,但是餐餐管飽,哪裡去找這等好事?
這群人本是彪悍之民,雖說對主帥事事言聽計從,但市井小民,胸襟最過狹小。一點點買菜砍價的事兒。都能記恨老半天,何況是打架鬥毆?當真是口口聲聲欲殺之而後快了。當然。說是那麼說,最多痛打一頓,殺是不敢的,上邊地羅將軍知道了,可是沒有飯吃,要砍腦袋地大事。
故而羅貫中當空一聲大吼,竟是無人敢說上半句話。羅貫中恨恨的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來,橫眼掃了一眼身後親兵,道聲:「備馬!」一個體型壯碩的士兵當即牽了一匹駿馬上前,是上好的大宛良駒,日行千里,疾似追風,快如閃電。他最近通讀《武穆遺書》,於岳飛用兵之道深有體會,智術也多有進步,料想這處山谷雖說地處隱蔽,但谷外卻一馬平川,真正能藏著鬥毆的地方,唯有西面那處小林子中。
「這群傢伙一股子痞勁,真***難管!」羅貫中罵罵咧咧,縱馬飛奔,身後跟著親兵隊的十六人,這十六人是劉伯溫從各地運商部隊中挑選的武藝精良者,武學雖說不上十分精湛,但卻老於江湖,實戰經驗極是豐富。
一路往西,不顧欣賞黃紅交接的草木楓葉,不多時便奔出山谷,至正西面的小林中。
羅貫中揚手一揮,示意眾人下馬,嘴角帶著冷酷笑意,他早已嚴令,同室操戈者,杖刑三十。這一小撮人幾度三番違令,依令……當斬。
不殺上幾個人,真彼其娘之以為老子好欺負。羅貫中練兵數月,原本逍遙塵世地心態完全收起,漸漸變得冷酷起來,縱是他本不想殺。
才方下馬,走得數丈,卻聽一個粗啞聲音吼道:「他媽地,爺幾個打架,你們想架樑?」
如泉水叮咚般地琴聲悠揚傳來,羅貫中聞得此聲,先是一怔,臉上湧現出淡淡喜色來。他抬眼望去,卻見那二營的李進上前,一臉凶神惡煞,揚了揚刀,似是恐嚇。王禪橫琴微笑,胡辛則是慢騰騰的抱劍上前,不發一語,其餘三人,則各自懶懶散散的看著天,把玩著手中兵器。
王禪依舊微微笑著,聽李進語出如此,不由搖頭笑道:「仁兄,打打殺殺總歸不好,何不讓在下撫琴一曲,以娛尊耳?」李進「呸」地一聲,但這一聲「呸」還未說完,卻見王禪鏗鏗兩下撥弦,如春水泛漪,撩撥心神。
李進一怔,四營的一人卻是吐了口痰,罵道:「***,李進你婆婆媽媽的是不是男人?要打就打,有人礙著,殺了就是。」說著抽出腰刀,跳下馬來,大步走了上前。
王禪自顧自的彈著古琴,眼中卻是寒光一閃,萬軻抬頭呵呵一笑,對廖相文笑道:「老廖,人要殺咱呢。」廖相文名中雖佔了個「文」字,本身卻和這個字沒有半毛錢關係。他眼中也是掠過一道寒光,冷哼一聲。
琴聲如水拂過,這幾個逃出打架之人坐下馬匹卻漸漸不安起來,或是昂首長嘶,或是不住跺腳,顯然亢奮異常。
李進吐口唾沫在手上,罵罵咧咧道:「***,是你們逼老子的。」幾步上前,揚手便是一刀劈去,眼見就要劈中王禪。而四營的那個顧七,也是冷笑一聲,一刀砍向廖相文。
這兩人算是慣犯,一身蠻力也大,雖說並無忠誠問題,但羅貫中卻是屢教不改,可說是提到就讓羅某人頭皮發炸之人。此刻羅貫中卻是冷笑,讓我生死兄弟來教訓教訓你們,也算是給我這做哥哥地出口閒氣。
胡辛鬼魅般跨上一步,卻見寒光一閃。他手中鐵劍已然出鞘。也不知挽了幾個劍花,再看時已然架在李進脖頸之上。而那一邊,廖相文一聲冷哼,兩根手指夾住來刀,巧力一扭,顧七一柄彎刀飛出老遠,匡啷一聲,落在地上。
其餘十人都是大駭,紛紛催動坐下戰馬上前,按著羅貫中所傳陣術。結成五行小陣。往祁連山五傑處攻去。
羅貫中冷冷注視。心中卻道:「這幾個崽子雖不聽話,但這小陣大陣,倒是演練地不錯。」他瞧這十人陣法森嚴,心中不由一軟。殺意也就慢慢褪了。王禪哈哈一笑,琴聲鏗地奏起,那十人都是耳膜震動,坐不穩來,險些便一跤摔倒。
萬軻身如疾風,飄身上前,呼呼數掌連拍,將這幾人一一拍下馬來。登時將他們給摔個七葷八素。「五虎斷門刀」傳人彭經添哈哈一笑。縱上前來,一刀一個。將這幾個兵痞腰帶紛紛挑斷。他素喜惡作劇,這一下弄得這十人都是忙不迭摀住下體,生怕有秋光乍洩,給「敵營」的某人看到,豈不是顏面大落?
王禪抿嘴一笑,琴聲陡止,揚聲道:「對面林中地十六位朋友,出來見見吧。」加上羅貫中,這邊總共十七人,只是羅貫中習慣性收斂氣息,腳步又極輕,卻是沒被王禪聽出。
祁連山六傑之中,除羅貫中外,王禪內力最厚,故而羅貫中等人方一下馬,便被他聽到,而後細數腳步,卻是有十六個功夫不弱的人物,他心中固然又驚又喜,大哥軍中這許多高手,大事也不很難成。
當然,他腦中的大事,不過是割據一方城池,有糧有水罷了。
但青書之志,卻是天下。
羅貫中哈哈大笑:「五位兄弟,可想死我了!」走過林去,輪番熊抱。
六人兄弟重逢,喜不自勝,那十二人卻是戰戰兢兢,主帥在此,哪輪得到他們說話?
羅貫中稍稍敘舊,便哼一聲道:「顧七,李進,你二人真是好大的膽子!」
李進和顧七相視一眼,驀地齊齊跪下,恭恭敬敬地說:「屬下知錯。」
羅貫中聽到這句「屬下知錯」,氣就不打一處來,冷笑兩聲,道:「知不知錯,關老子何事,自有人來管你。」
鬧事地十二人都是一怔,卻聽羅貫中笑吟吟的對身後五位兄弟說道:「相文千斤錘厚重端方,可為當中土營,即第五營長官;胡辛劍術鋒銳,可掌西方庚金,為金營,即一營之長;萬軻空空如如,當掌木營,即二營之首;經添性情火熱,可為火營----四營長官;而辰奇你行雲流水,不做那水營之長,何人能當?」
五人不料一來便被委以重任,驚喜之餘,又覺惶惶不安,王禪思前想後,道:「不稟告主公麼?對了,這般久了,卻未見主公尊顏,不知大駕何在?」
羅貫中笑道:「這四千之眾,乃是我之嵩陽鐵騎,主公全權委任,無需請示。更何況,眾兄弟隨我出生入死三數年,我還不知諸位之能麼?無論將才武功,我軍中都無有及者,他們有不服的,拉出來比試比試就知道了。」
五人這才放下心來,六人一邊敘舊,一邊徐徐而走,不多時便至山谷。卻是未曾注意,一簇灌木叢中,渾身被冷汗浸濕的矮胖老者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目光陰冷,蹣跚著去了。
而這期間,羅貫中已然交代了那祁連山的青衫老者,其實便是自家主公。
看著五人驚訝表情,羅貫中呵呵一笑道:「還有,主公更喜歡別人稱他公子,哈哈,千萬別弄錯了。」
想到兄弟六人再度齊聚,羅貫中驀然又想起,似乎在此不遠處,那處茅草屋中奮筆疾書的儒生。如此臂助,不以之臂助,豈不浪費?
第兩百零四章 - 互博
縱是山頂颯颯風響,卻依舊是雲煙飄渺,這霧海滔滔之中,一老一少腳下盤根不動,雙手互成陰陽,正是後世極為流行的「太極推手」。
這一老一少,自然便是張三豐和宋青書了。
兩人推手不絕,你來我往間蘊含真力。「太極十三勢」乃是張三豐首創,自是早就精通,卻見他掌指間威勢極盛,彷彿雷厲風行,山呼海嘯,卻又綿綿然不肯斷絕,正是合「托勢」之穩如泰山,以及「撲勢」之震如雷霆的一推。這看似輕柔的推手,實則威力極大,便是一流高手碰上,也是動輒筋斷骨折,內力盡廢。但對於絕頂高手之間的較技,卻頂多輕傷而已。
畢竟,張三豐還是不放心這徒孫傷勢,青書這經脈之傷忽而復發,便不好治了。這幾日他取山間清露,潺潺活水,以他耗一年之功,取無數珍貴草藥製成的「活骨丹」為引,終而將青書經脈傷勢療好,靜養數日,已然恢復舊觀,內力更是精純些許。
這幾日間,青書不斷向張三豐請教武學,張三豐將雙推勢中的種種妙處一一示範出來,諸如一拳之間,勁力陰陽浩蕩,絕然不同成昆駁雜;指掌劃出,身前空氣上下分行。至於抽刀斷水分流,指書堅石之上,種種不可思議之能,似乎都足以毀天滅地,只是青書只能望洋興嘆。只是心中更清楚一件事,太師傅的武功修為,絕對不是當世任何人能比擬的,即便是少林紅葉,洞庭老妖,以及那灰衣人,都絕然不是他對手。便是古往今來,也少有人及。
雙推勢之後,更有廣闊天空,只是青書難窺堂奧而已。
這陰陽化生。天人合一的最上乘境界,他始終難能領悟;明明只有一步之遙,卻究竟跨不出去。而在他親眼目睹張三豐玄奇手段之後。更感這一步之難,實難於登天爾!
兩人右手搭著,青書微闔雙目,覺出張三豐輕輕推來。知道怠慢不得,當即也是默運玄功,使出「太極十三勢」中「化勢」,足尖一動,小臂微微內縮,海納百川,來勁登時被他無影無蹤的「化」去。說是「化」,實是將這奔騰大勁引入地下。兩人所站之地卻是一塊傲骨橫絕的大石。青書這一引,這堅硬無比的大石之上,竟是裂出一條細不可見的縫隙來。
一縮之後。必定引伸。這是天地間最簡單不過的道理,可是卻少有人能認清。便彷彿悍龍潛爪。猛虎收牙一般,為的都是之後地反擊。烏龜遇襲時將頭縮進,反擊時卻是快捷無倫的伸出;毒蛇吞咬之前也必深藏草中;漢高祖數戰數敗,養全項羽鋒芒,一舉挫之,剛極易折,楚霸王終究自刎烏江。
「故而天地之間,陰陽之道。陰不可久。陽不可久,盈不可久。虛不可久;孤陰不生,孤陽不長,無至清之水,亦無至濁之魂,善惡全攻本一體,陰陽相剋卻相生。青書,你懂了麼?」張三豐驀地停下推手,一拂廣袖,徐徐說道。
青書點了點頭,卻苦笑兩聲:「懂是懂了,也明白雙推之理,存於陰陽,只是卻不知從何說起,從何用起。」張三豐皺了一會兒眉,他於「太極十三勢」早就心中通透,只是通透歸通透,卻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當真是徒弟也急,師傅更急。他反覆踱步,驀地笑道:「青書,我與你看一門手段,是由雙推勢中衍變出來,有趣的緊。」
青書大奇,笑道:「不知是什麼功夫,徒孫拭目以待,哈哈。」說著真地擦了擦眼,已顯適才話語中拭目二字,而後一臉期待的看著張三豐。
張三豐見他動作,失笑道:「好個兔崽子,看招!」一擺大袖,伸拳劃個半圈,而後直直捶去,正是太極拳中的上步搬欄捶。這一捶若是擊的實了,天都得被捅個大窟窿,便給青書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硬接,足尖內縮,滴溜溜地一轉,梯雲縱身法連環七轉,頃刻間便在三丈之外,足尖點在大石邊緣一角,迎風而立。
青書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太師傅,接招!」「倚天屠龍功」長拳短打,「至」字訣堂堂正正,攻向張三豐上三路要害。
張三豐哈哈一笑,喝聲:「好!」足下不動,左手斜揮,右拳直搗,登時將這一個「至」字搗的七零八落。卻見張三豐深吸一口氣,左臂內屈,驀爾斜指上天,伸拳為掌,直直拍下,正是「震天鐵掌」中的一招「江流石不轉」。與此同時,右手卻是晃悠悠的斜拍而出,空中突然響起辟里啪啦的一陣脆響,正是「擘天掌」中的一招「青山不改」。
青書被打得措手不及,手腳齊出,使盡渾身解數,方才將張三豐這一招給接住,身不由己的退後三步,一臉震駭之色,脫口道:「左右互博!」
張三豐一怔,而後便笑吟吟的道:「嘗到厲害了?嘖嘖,左右互博,這名兒不錯。」說話間左拳右掌,又攻了過來,這幾下兔起鸛落,招式綿綿如流水,卻猛烈異常,但張三豐卻留了五分力,然則青書竭盡全力,仍是擋之不住,鬥到第三十二招上,額頭被張三豐輕輕一拍,心頭不由微微失落。
張三豐袖手在旁,笑道:「這便是十二年前,老道自雙推勢中衍變出地一門手段,可還入得宋少俠法眼麼?」青書驚之又驚,這不是老頑童周伯通的絕學麼?天……左右互博,不就相當於兩個張三豐合力相攻?
他愕然半晌,幾次想要開口,卻都不知從何說起。定了定神,方道:「太師傅,怎不曾聞爹爹說道武當有這等神功?」張三豐含笑不語,搖了搖頭:「神功?我瞧卻是雞肋。」
青書聽得一怔,俄頃便明白過來,張三豐說的明明白白,這是「雙推勢」中衍變出來地神通,也就是說。不通太極至理,不曉「勢」者,壓根就不能窺其堂奧。可是。天下有幾人有這等修為?宋遠橋等武當七俠,自然是學不了了。
而張三豐一身武功似海,本就天下第一,無人能敵。兩個張三豐,一個張三豐,跟人打都是贏,又有什麼區別?
雞肋,真是大大的雞肋。
但是,於張三豐固然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然則對於自己……
還沒待他想完,張三豐便笑吟吟地說道:「剛剛老道使得。不過旁支左道,雖也通康莊,卻不是正道。太極之理。陰陽之道,方乃我武當玄術。青書,你可莫要想歪。」說到此處,張三丰神色一肅,道:「你走的一直是我武當大道,固然一帆風順,如今遭遇瓶頸,卻也應該有此一劫,原該靜待流光。豐富閱歷。而後觸類旁通,一朝頓悟。然則有灰衣之劫迫在眉睫。事急從權,卻是不妨走一走旁門左道。」
青書大喜道:「我能學這門功夫麼?」
張三豐輕啐一口,斥道:「武當的功夫,武當弟子來學,有什麼能不能的!」青書撓了撓頭,訕笑道:「徒孫以為這神通太難,怕是學不會。」老頑童創下的左右互博術,也就郭靖、小龍女學會,艱難可見一斑,故而青書有此一問。
張三豐卻是肅然道:「學武若少了向上之心,便再容易的功夫,也極難學會。」青書道:「徒孫明白了。」張三丰神色一緩,道:「你修我玄門道法,腦中清明,學什麼不是手到擒來?這門功夫……嗯,左右互博雖說是從雙推勢中衍變開來,卻與陰陽生剋地正道無多大關聯,要旨便在智清腦澈,神而明之,以我純陽無極功為基,左右手各行其是便是。」
誠然,純陽無極功是武當之基,溫潤清和,運行之時,週身火熱,腦中清明,是少林至寶「易筋經」都沒有的功效。修至大成,腦中既清,慧根也明,內力又厚,當真是天下武學,直如探囊取物了。
青書卻是聽得懵懵懂懂,半晌方道:「可是分心二用?」張三豐搖頭道:「對敵之時,分心二用,你想活不想活?雖說左右互博地神通有這點意思在裡邊,但分心二用四字,卻不是正道。神而明之,以神遇敵,神意所至,無所不能。」
青書依舊頗有些迷惑,張三豐卻笑道:「這般用嘴來說,誰都能夠,青書,這門功夫雖說與陰陽無大關聯,但一條你卻需銘記。」青書道:「哪一條?」
張三豐道:「孤陰不生,孤陽不長。左手若使柔勁,右手則須用剛勁,便如適才老道震天鐵掌江流石不轉,是節節寸寸地柔勁,而擘天掌中的青山不改,卻是剛猛之至地無儔大能。當然,若你能化生陰陽,一掌之中,含納剛柔兩般洪流,如那大海一般,潛藏冷熱洋流,便到了從古至今最頂尖的境界。」張三豐說著頓了一頓,彷彿在感慨什麼,又似乎在緬懷著什麼,過了一小會,他又道:「陰陽互補,專氣致柔,是最簡單地道理,也是天地至理,可惜人們往往以之簡單明瞭,不以重視,卻不知往往最簡單的,是最有效的。是故天下碌碌者甚多,有為者少,蓋自以為聰明爾。」
「是故天下碌碌者甚多,有為者少,蓋自以為聰明爾。」
這一番話如晨鐘暮鼓,響在青書耳畔,良久不絕,他聽張三豐說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彷彿明白了什麼,又彷彿沒有想清楚。卻聽張三豐又笑道:「你且好生領悟一番,你未抵融合陰陽的境界,須記左手出柔勁時,右手須使出剛勁,至於如何運用,自己體會便是。」說著哈哈一笑:「老道有些乏了,且觀觀浮雲流水,看看萬物眾生去了。」說著大袖一拂,飄然遠去。
青書跳下大石,不停的踱著步子,皺眉苦思,臉上時而歡喜,時而苦悶,時而悲傷,時而憂慮,驀地,他右手使出一招「分花拂柳」。乃是他自創「無爭指」中的招數,左手卻是一式「蕩天清宇」,乃是「擘天掌」的絕招。
「擘天掌力」原無招式。後張三豐左思右想,想到卻又創了三十六招擘天掌,青書在山呆了半月。宋遠橋雖差督脈三處大穴沒打通,自己不能學到真正的掌力。但招式卻都給傳了給兒子。
招式使出,青書胸口卻陡然氣血翻騰起來,蹭蹭退後兩步,卻是他大病初癒,施兩般絕技,牽動了經脈舊傷。但青書卻是一臉喜色,他潛運純陽無極功,平復下胸口氣血翻騰。吐納幾次,將真力壓到五成以下,時而左手柔勁。右手剛勁;時而左手剛勁,右手柔勁。打得不亦樂乎。他任督二脈既開,生死玄關也通,陰陽隨意變換,雖不能融融合一,但這般轉換剛柔勁力地本事,卻是游刃有餘。只是這
練了好一會兒,他驀地發現,張三豐這門「左右互博」。與周伯通所創的神通。卻是大有不同。周伯通是閒極無聊,左手右手打架。才悟出此門功夫,故而名曰互博,而張三豐所謂「左右互博」,卻是「左右齊攻,陰陽互補」之意,兩般意蘊全然不同。可說周伯通的「左右互博術」,重在「分心二用」。而張三豐所創地,究其根源,仍是在「陰陽」大道上做文章,使出來陰陽互補,威力固然極大,卻不如周伯通所創的那般如意了。
當然,若是練至後來,溝通天地,天人合一,陰陽容融,一掌涇渭陰陽二勁,這「左陰右陽,右陰左陽」地律定,也就不攻自破了。
太和山的某處山峰之上,一個青衫男子專心致志的使出各式各樣地武當絕技,有些雖然名不見經傳,卻明明白白的是武當路數,顯然是他別出心裁的自創絕學,左手右手之間的配合,也是漸漸熟練。
他深深地明白,自己若貫通了「左右互博」地神通,便是沒學全「太極十三勢」,數月之後地那場比鬥,勝利的人,也必然是自己。
卻說羅貫中練兵甚勤,那鬥毆之風也為之一肅,卻始終止之不住,說來也怪,這五個大營之間相鬥不休,每營八百人間,卻是從未鬧過彆扭,團結地讓他都頗有些詫異。他心知數月訓練,這群傢伙雖稱不上精卒,但也不弱,假以時日,必定能倚之橫行天下。如此一來,未經戰場便殺之,誠然可惜。
王禪等人各轄其營,不服者一一比鬥之後,都是輸得心服口服。這群山民雖說心胸狹小了些,但瞧那新來的五位營官各個悍猛,自家絕非敵手,光明正大的輸了,也就服了管教。
但彼此之間的爭鬥,看似罷休,實則暗流潛湧。
羅貫中如何不知,他固然十分頭疼,卻無計可施。
這一日他在帳中,思慮出谷之後,將如何攻下蘇杭之地,以減少傷亡,此地固然有許多內應,不難取之,但傷亡太大,卻非他所願,屈指一數,一年練兵之期已過三月,還是得加大練兵力度。
正思忖間,眼前忽然一暗,卻是有人自帳外走入。抬眼望去,但見這人四十來歲年紀,三縷長鬚,身穿儒衫,風流俊雅,不是劉基是誰?
他方要施禮,劉伯溫卻是止住他,笑道:「兵帶地不錯,沒給我丟人。」羅貫中瞧出他眼中譏諷,苦笑道:「您就別挖苦我了。唉。」
劉伯溫似笑非笑的道:「你既依五行而建營,便能風生水起,橫絕天下才對,怎地卻是這般光景?」羅貫中苦惱的抓了抓頭,說笑道:「我也不知,或許是五行相剋吧,哈。」士兵心思如何會受玄之又玄地五行之理影響?他滿以為自己異想天開,卻不知這個笑話的確不怎麼好笑。
劉伯溫聽得又好氣又好笑,猛地敲了他一個暴粟,斥道:「哈你個頭!叫你當年不用功!老夫當年教你五行相剋,固然是理,只是五行相生地道理,你學到幾成?真是彼其娘之,你老人家只須將現在的營陣方向都調一個頭,還不怕這群兵崽子相親相愛?」自青書無意盜用後世一句「彼其娘之」之後,劉伯溫、羅貫中這等文化人士大覺有道理,誰開口閉口「***」「他娘的」?公子就是公子,罵人都不帶髒字,厲害,厲害。
羅貫中被他一通罵罵的七葷八素,雲裡霧裡,摸了摸被敲痛的頭,半晌回不過神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道:「真的是受五行相剋地影響?」
劉伯溫氣不打一處來,方要罵娘,卻聽一個朗朗笑聲傳來,豪放闊氣:「小孩兒不懂事,伯溫兄何需動怒?不如咱們把酒夜談,好好醉他一番?」
第兩百零五章 - 耐庵
劉伯溫聽得這個聲音,先是詫異,繼而看了一眼羅貫中,臉上騰起複雜神色,有喜悅,有疑惑,更有淡淡憂慮,他揚聲笑道:「子安兄遠道而來,劉某安敢不掃榻相迎?須得好生醉上一番才是。」
大笑聲陣陣傳來,又是一陣風吹入帳中,一個身著葛衫的男子大步邁進,卻見他形貌豪闊,手長腳長,總是寬布長袍,也是掩不住衫下強健的肌肉,腰間懸著一把套著蛇皮烏金鞘的長刀,一把鬍子隨風飄蕩,卻是極其講究的美髯,任誰看了,也會認為,這樣的男子,不是燕趙慷慨悲歌之士,便是義薄雲天的關西大漢。然則,這位子安兄,卻是蘇州閶門外施家巷人士,當年更是地地道道的江南少年郎。
他是與劉基同榜的進士,元末恢復科舉,兩人皆有應試,一人不過遊戲人間,而這位施子安,卻是去為了行刺作奸犯科之輩,三數年間,大都城人心惶惶。
說起他的名字,施子安或許並不為人所知,他有個別號,放在後世,卻是人盡皆知----耐庵。
兩人寒暄一會兒,各自含笑,羅貫中卻是插不上話,昔年的同榜進士,故交老友了,哪輪得到小輩插嘴?縱然羅貫中尋常與施耐庵兄長哥哥一通亂叫的慣了,在劉基面前,也不敢公然去佔這個輩份上的便宜。
劉伯溫輕輕的呷了一口茶水,也不多說,單刀直入的問道:「施兄大駕遠來,不知有何貴幹?」施耐庵呵呵一笑,拱手道:「貴幹可不敢當,在你劉老兄面前,小弟那些花花把式,可是無所遁形。」說著指了指羅貫中。道:「數年前,我偶經山西,識得了羅兄弟,兩人遂一見如故,結做忘年之交。哈哈,劉兄昔年慨嘆懷才不遇,如今卻有這般家業了,嘖嘖,難得。難得,羅兄弟是在劉兄麾下效力麼?」
劉伯溫一張臉登時黑了下來,當著客人又不好發作,只狠狠瞪了羅貫中一眼。羅貫中雖早不是他徒弟,但心中卻始終尊重這位長輩。如今陡然之間便「劉兄」「羅小兄弟」了,他慌忙道:「施…前輩,劉先生以前是在下的老師…」
施耐庵一怔,臉上露出恍然顏色,哈哈一笑:「以前?那現在不是嘍?劉兄啊。有此良徒。卻為何不要?」
劉伯溫避而不答,只笑道:「小孩兒不懂事,沒大沒小,怠慢了施兄,可莫怪罪。」施耐庵見他死要面子,不由暗自偷笑。羅貫中卻興沖沖的道:「施大…前輩,你可是答應來助我了?」
施耐庵搖頭笑道:「我這等下三濫的手段。劉兄智術天下無雙。勢必是瞧不上的。」劉伯溫沉吟一會兒,驀地站起身來。深深一揖,誠懇地道:「施兄,你文武雙全,兵法韜略橫絕當世,細數當世名將,定有君之一席,如若有意,何妨與在下共謀天下?」
施耐庵站起身來,呵呵一笑,踱了幾步,背對兩人,斜眼瞥見大帳正中的桌上的一紙淋漓墨跡,驀地神色一怔,而後又鎮定下來,轉過身來,淡淡地道:「忠臣不事二主,恕難從命。」羅貫中聞言,驚道:「何人竟能驅策於君?」施耐庵道:「張公雄才,抑且義薄雲天,解施某於貧困之中,亦救我妻潘氏性命,大恩不言謝,人以國士待我,我又怎可背之?故而現下卻是張公帳下一幕僚爾。」羅貫中聽得「張公」二字,眼中有不屑之意,卻仍是點頭道:「原來是高郵張士誠,也算他一號人物。」施耐庵淡淡笑笑,卻不言語。
劉伯溫神色驀地沉下來,俄頃又笑道:「那施兄此來,卻是為何?」施耐庵坦然笑道:「早便說過,敘舊而已。」劉伯溫嘴角劃過一道莫名笑意,問道:「當真?」施耐庵笑道:「果然。」劉伯溫點點頭,三人又談天說地,不知不覺,施耐庵似乎有些乏了,打了個哈欠,劉伯溫瞧這情形,笑道:「施兄遠來,卻是累了。」又轉頭對羅貫中道:「貫中,你騰出一間帳篷來,與施兄暫住,這幾日我可要與他好好親熱一番。施耐庵笑道:「甚好,甚好。」羅貫中當即便要領施耐庵去一處空帳,劉伯溫卻將他叫住,臉上陰霾一閃,隨即換上一副笑臉道:「施兄好好歇息,我且備下美酒肥雞,待得日落,再好好痛飲。施耐庵含笑應了。
羅貫中只好喚來一名士兵,自領了施耐庵前去。
劉伯溫功運雙耳,待得施耐庵走的遠了,才狠狠的問道:「你怎把他給喚了過來?」臉色絕然不同於往日的逍遙,已然轉作狠厲。
羅貫中一臉的莫名其妙,被劉伯溫問得怔忡半晌,說不出話來。劉伯溫又道:「他如今是張士誠營中幕僚,知道了我等所謀,必然不能讓他生離此地。」羅貫中驚道:「先生!」
劉伯溫冷笑道:「若非你之故,他也無需送了性命。」說著喚來一名親兵,道:「傳我號令,弩箭伺候!」羅貫中忙止住他道:「先生,施大哥世之英雄……」
劉伯溫揚手點了羅貫中兩處穴道,對那親兵喝道:「還不去傳令?」那親兵是劉伯溫選拔入隊,如何敢得罪他,只唯唯諾諾的退下傳令去了,又嘆道:「正是因為他是英雄,所以非死不可。如此人物,不能為公子所用,可惜了…」
揮手解了羅貫中穴道,劉伯溫功行全身,氣凝如淵,喚過適才領施耐庵去帳篷的士兵,問明位置,又吩咐他轉告王禪,待會兒領弓箭手往施耐庵所居帳外伏下,只待自己引他出來,便齊齊攢射之,說完此計,劉伯溫長長舒一口氣,足下一動,便要奔去。
這兩人十年前便相識,亦曾有較量,劉伯溫「天山折梅手」招式奇妙。施耐庵卻是內力渾厚,兩人鬥得半斤八兩,如今十年流光逝過,劉伯溫固然幾經奇遇,武功大進,但誰又能保證,施耐庵的功夫,又會真的弱給劉伯溫呢?
為求保險,還是動用弓箭吧。
羅貫中原本沉默。卻突然道:「先生,他、他真地非死不可麼?」劉伯溫淡淡道:「天下之爭,豈能有半分仁慈之心?貫中,你雖練兵三月。難道還不知慈不掌兵這個道理麼?」羅貫中一怔,臉上驀地湧起濃濃悲哀。嘆了一口氣,正襟斂衽,施了一禮,
劉伯溫嘆一口氣,飛奔而去。
而此時。王禪領著一隊弓箭手已然在賬外集結完畢。一撫古琴,淡淡道:「出發。」依劉伯溫吩咐,緩緩開拔。
施耐庵的營帳離中軍大帳不遠,靠近東南方向,不多時劉伯溫便趕到,他深吸一口氣,腳步極輕極輕。一撩帳簾。氣凝雙掌,往裡邊走去。
只消將你引出。自己猝不及防的暗算之,再飄然退去,而後萬箭穿心,還怕他生了翅膀飛了不成?
劉伯溫打著滿滿的注意,一掀簾子,卻是空無一人,不由一怔。
桌上卻有一張雪白箋紙,墨跡淋漓。箋紙上一行潦草字跡,落款正是施某別號----耐庵。
「某今日得見兩位故人,得慰平生,原欲一逞豪飲,奈何興致已盡。古之賢人拜謁未至而興盡而返,子安今日欲一學東施效顰,不告而別,萬望恕罪,來日若見,再續別情。」
很顯然,施耐庵早瞧出他殺意,先他一步離開,還留書一封,看似不失禮節,實則暗含嘲諷。
劉伯溫何等傲氣之人?瞧見這行字跡,忍不住被氣得渾身發抖,心知這一場智戰,算是自己疏忽輸了一籌。但這一口氣終難嚥下,猛地伸掌一拍,這張本就搖晃地桌子登時骨架四散,四處皆是木屑。
羅貫中一撩簾子,瞧見這般情形,示意王禪等人無需緊張,也長長舒了口氣。
劉伯溫鎮定下來,吩咐羅貫中加緊練兵,心中卻道:「看來須得換個地方了。不過,還好,適才我不置可否,施子安勢必以為此嵩陽鐵騎乃我所興義軍,公子地身份,還不致曝光。」
輕嘆一聲,他感覺壓力如山,卻愈發興奮,高郵。
原本該幽暗昏惑地密室之中,卻***通明,一個俊朗男子端居虎皮大椅之上,笑吟吟的欣賞著歌舞,對身旁一人道:「士信,施先生回來了麼?」
那「士信」面露擔憂之色,沉吟道:「施先生去了三天,算算日子,也該回了。只是未有人通報……」
一個豪放聲音傳來:「施某不過小游一番,讓主公憂心了。」
那俊朗男子自然便是張士誠了,卻見他一抹頷下鬍鬚,哈哈一笑,揮手屏退歌舞,方要起身,卻見密室大門被推開,施耐庵衣衫磊落,徐徐踱步,走了進來。
施耐庵斂衽施禮,張士誠一把扶起,哈哈笑道:「先生不在,卻教我好生難為。」兩人寒暄幾句,便回歸正題,施耐庵笑道:「這一行果是不虛,施某卻是發現,那龍城之外的某處山谷之中,陳兵數千,更有馬嘶陣陣,顯然其心非小。料是誰人練兵之處。」
張士誠神色一動,卻不說話,只示意施耐庵說下去。
施耐庵笑道:「施某在那處,也見著兩個熟人,俱是不世奇才。」張士誠道:「敢聞其名?」施耐庵道:「其中一人,乃是昔年故友,此人素來傲氣,姓劉名基,表字伯溫。」張士誠身子一震,神色恍然:「此人名頭,我也曾聽過,據聞極善運籌帷幄之道,神機妙算,無有不中。他有意逐鹿,當為我等大敵。」施耐庵嘆道:「正是此人。」
張士誠點頭道:「那還有一人呢?」施耐庵道:「那人姓羅名本,表字貫中。乃是子安忘年之交,年紀輕輕,卻博學多識,是難得的可造之才,三數年間,經劉基調教,勢必當世名將。」張士誠道:「可否招攬?」
施耐庵苦笑道:「劉基素性狂傲,卻極是忠誠,若然認主,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初時還以為是他新建一軍,起義抗元,不足為慮,如今卻是主公大患。」
張士誠奇道:「先生何以如此確定非他為主?」
施耐庵踱了兩步,驀地吟道:「雞鳴風雨瀟瀟,側身天地無劉表。啼鵑迸淚,落花飄根,斷魂飛繞。月暗雲霄,星沉煙水,角聲清裊。問登樓王粲,鏡中白髮,今宵又添多少?」
「極目鄉關何處?渺青山,鬢螺低小。幾回好夢,隨風歸去,被渠遮了。寶瑟弦僵,玉笙指冷,冥鴻天杪。但侵階莎草,滿庭綠樹,不知昏曉。」
張士誠聽得頭昏腦脹,半晌才明白過來,這詞寫景居多,卻處處透著懷才不遇之情,顯然作詞之人一腔抱負,卻無從施展。他不由問道:「可是劉基所
施耐庵道:「主公睿智,一猜就中。」張士誠嘿嘿笑得兩聲,卻不明所以。施耐庵又道:「可此番前去,卻瞧見那中軍大帳桌上,羅本兄弟手書一詞,是這般模樣。」
張士誠奇道:「何等模樣?」
施耐庵輕嘆一聲,當即曼聲吟道:「登望清景無窮,憑峰臨東,朝露汐汐,疊浪重重,靈毓悠流真龍。遮蔽日,此志彌高,聞天語,玉液清瓊,游宇際,風也逍遙,雲也從容。」
「往昔都隨逝鴻,棄古道今,嗟嘆卻是,微人志同,大道空縛樓中。默憑欄,天地入腹,俯低頭,機鋒藏胸。破枷鎖,試問天下,誰與爭鋒?」
張士誠倒吸一口涼氣,好半晌才道:「這詞作之人好氣魄!」
施耐庵道:「我見劉伯溫時,他依舊同以前一般傲氣,豈有如是胸襟?抑且前後兩首詞風迥異,斷然不是一人所作,由此推來,想必便是這山谷之軍的幕後主公了。」說著目露憂色:「尤為可怕地是,這人竟能收服劉基這等桀驁之輩,卻不知是何等人物。主公,咱們以後一定要當心此人。」
張士誠半晌不語,點了點頭。
第兩百零六章 - 倚天
俞蓮舟緩緩步過假山流水、曲折長廊、以及寬闊厚重的演武場,抬頭看了一眼高高懸掛在這巨大殿堂門上的匾額,三個迥勁大字躍然乎其上----紫霄宮。
他深吸一口氣,走入殿中。
宋遠橋端坐堂上,雙眼闔著,一呼一吸間,帶著一種莫名的韻律。看著彷彿孤零零的,但卻與這殿堂融為一體,任俞蓮舟從哪個角度去看,都是毫無破綻。俞蓮舟忍不住搖頭輕笑。
相較於大師兄,論武功,或者是自己勝上一籌;論處事,自己也幹練許多。然則大師兄的修為素養,卻是遠遠勝過了自己。或者終己一生,都是趕不上的。
宋遠橋眉頭微微一動,睜開眼來。俞蓮舟拱手道:「大師兄安好。」宋遠橋笑道:「師弟,咱們之間,無須多禮了。」俞蓮舟淡淡笑笑,一轉話鋒,嘆道:「無忌下山了。」
宋遠橋微微一驚,道:「何時?」
俞蓮舟嘆道:「青書被送上山之前,他就偷偷下山了。」宋遠橋眉頭一皺,沉吟道:「怎會如今才發現。」俞蓮舟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道:「這就要問你那好徒兒周姑娘了。」
宋遠橋失笑道:「芷若?」俞蓮舟道:「無忌下山一事,就告訴了周芷若一個。她今日才將信箋與我。」宋遠橋道:「她現在人呢?」俞蓮舟似笑非笑,道:「似乎是到後山去了,師哥,她可怕你罰她了。」宋遠橋忍不住斥道:「青書這孩子!」
俞蓮舟微微一笑,卻不言語。
宋遠橋沉吟一會兒。道:「無忌會去哪兒。他娘呢?」俞蓮舟道:「五弟妹還在山上。」宋遠橋嘆道:「我知曉了。」
俞蓮舟道:「往返之期,估摸數月就可,屆時。我等該如何?」宋遠橋道:不進不退,中庸之道而已。「俞蓮舟嘆道:「怕只怕,形勢不饒人。」
武當的兩位大俠。相視無奈一笑。
驀地,俞蓮舟道:「義氣為重。」宋遠橋嘴角泛笑,搖了搖頭,似是頗為無奈,又點點頭,一字一句的道:「義氣為重。」
張三豐含笑立於紫霄宮之外。俄頃,一展大袖,飄然離去。
這幾日間,青書將左右互博練得純熟,出招漸漸的圓融無暇,腦中一片清明,雙手卻能同時使不同招式。楊汐晴看得眼熟,想到當年的小龍女似乎也有這樣一門絕技。雖錄於紙上。自己卻始終學之不會,不由大是驚訝,言語間頗贊青書聰明。
周芷若俏臉上巧笑嫣然,這幾日與楊汐晴切磋劍術,武功劍道都大有進益,獨孤九劍是天下絕頂地劍術,楊汐晴幾近貫通。周芷若自然不敵。然則每過一日,便能多擋兩招。還能偶趁瞬息即逝的間隙,出劍反攻一招半式。
青書左掌右劍,使得滴水不漏,將這一套掌法和劍法堪堪使完,他長長吐一口氣,道:「師妹,我要走了。」說著抬眼看了一眼楊汐晴,兩人相視一笑。
周芷若一驚,卻見青書背負長劍,已和楊汐晴並肩下山,片刻便不見了蹤影。
這一柄劍,劍脊上刻有宋青書三字,乃是武當長劍。
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他從未忘記過,自己還是一個武當弟子。
和張三豐的一番談話,讓他極是感動。太師傅並沒說什麼,對他地一切理由都彷彿沒聽進去,只含笑道:「無論你在外邊有什麼基業,有什麼打算,累了、倦了,就回來歇歇吧。」
母親只是笑著看著他,殷素素同他說了幾句話,退了出去。母親將他幾根髮絲攏好,囑咐著一些日常的事務,瞧了一眼楊汐晴,含笑送著他離開。
每位師叔的住處,都去了一趟,各自不同地鼓勵的話,卻有著相同的關懷和愛護。便是俞岱巖,也化了一張陰鬱著的臉,溢出笑容來。
俞岱巖恍惚間竟有遲暮之感,長嘆一聲,當年的孩提都長這般大了,流光似水催人老,自己又何必如此執著?
放下吧,放下吧。
青書一步一步走入紫霄宮內。
宋遠橋和俞蓮舟都是一愣。
青書俯身,跪下,恭恭敬敬的磕頭道:「爹爹,二叔,青書要下山了。」宋遠橋起身,緩緩走了過去,扶起他,含笑道:「我兒長大了,你太師傅早同我說了。要做什麼,便放手去做。若有難處,一封書信過來,咱們七人定然赴而臂助。」
俞蓮舟沒說什麼,只重重地一點頭。
青書鼻子發酸,驀地伸出雙臂,緊緊抱住宋遠橋。換在往日,宋遠橋不定會發怒,但今時今地,他只是慢慢伸出手來,摟住兒子。
再看了一眼演武場,紫霄宮,武當山。
此峰神秀,招來天風激盪,樹葉沙沙作響,落下一片一片,嘰嘰喳喳的幾聲鳥鳴。青書一擺衣袖,與楊汐晴並肩下山。
這麼寧靜的武當山,便讓它一直寧靜下去吧。
青書如是想道。
一路飛奔,五日之後,山谷之中。
劉基正招呼著眾人收拾行李,大營開拔在即。
青書大感訝異,問道:「伯溫,何至於此?」劉基遂將前幾天的事都說了一遍。青書越聽越訝異,施耐庵為張士誠幕僚?史上可有記載?
這一段歷史他不算太熟悉,許多事也記不清了,深究卻也無甚意思,當務之急,確是趕快轉移陣地。
畢竟,被人知道老巢所在,總不是快樂的事。
但是,轉移到哪裡去呢?
劉伯溫說,深山老林,安營紮寨,不是難事。
青書想了一會兒,驀地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不如,打下常州城吧!
這想法才說出,劉伯溫便皺眉道:「公子,恕我直言,這個時候,暴露身份,其害有三。其一,那灰衣之人定然能猜到是你動手;其二,我等兵卒雖然精良,卻未訓練完備,貿然攻打,定有折損;其三,若打下常州城,便相當於直曝在張士誠兵鋒之下,若打不下,則進不得,退不得,兩難之境,委實難以生還。」
青書笑吟吟的道:「依我如今功夫,未必就怕了那灰衣人,天下大可去得。第一點也不足為慮,只待數月之後,決戰福州。第二點麼,你去吩咐秦明,教江浙商賈為內應,以捐送糧草與朝廷為名,賺開城門,一湧而入。何愁常州不定?第三點麼,我瞧張士誠已為朝廷大患,不如遣人去買通皇帝親信,讒言進之,使朝廷之兵,為我等牽制張士誠大軍,而後我等趁兵鋒正銳,一舉而下蘇杭,而後招兵買馬,擴充實力,然後合縱連橫,與徐壽輝、劉福通、郭子興等互通聲氣,互不相擾,如此,平定江南,倚長江天險,憑江南龍氣,從而問鼎天下,倚天屠龍!先生以為如何?」
@奇@劉伯溫沉吟半晌,忍不住道:「這般風險,仍是太大。。。。」說到此處,又笑了一笑道:「不過,既然公子決定了,那。。。。咱們便戰吧。」
@書@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副地圖,讓士兵搬來兩張桌子,合在一處,鋪展開來,指著地圖一處道:「我等所處,就是此地。密林擋路,人固然無礙,馬匹卻有不能,只能由人牽馬,緩緩而行。這般委實太過耗費精力,故而依基之所見,不若抄小路而至官道,再倚騎兵之勢,衝擊城池。」
@網@青書撫掌笑道:「先生妙策,我得先生之助,何愁天下不定。」
劉伯溫笑了笑,道:「呵呵,公子過譽了。」招來一名士兵,令他連夜去找秦明,著他為內應,一旦確認,便立即書信回谷。再使一人,往秦俊處去,通知他使專人入都,買通讒臣,建惠帝攻高郵。如此安排定後,劉基一揮羽扇,輕輕道:「倚天之勢,以為屠龍。江湖廟堂,又有何別?」
青書輕輕一笑,目光悠遠,望向高空曠遠。
楊汐晴聽得那句,神色卻微有些不自然,眼睛彷彿蓋上一層水霧一般,迷惑而神秘,看不清虛實。
第兩百零七章 - 天時
一溪煙雨,半畝塵田。
軍士們仍在訓練著,王禪等五兄弟各自督導,操練有序,呼喊震天。藏劍琴仙更是撫琴奏樂,十面埋伏古譜彈撥開來,殺機四伏,氣勢極盛。
前一日公子抵達,四千甲兵士氣大盛,拿出吃奶的力氣奮力揮戈,以顯勇武之態,所謂一鼓作氣,羅貫中瞧此情形,便先扎駐原地,趁勢練兵,待得大都、常州兩方消息傳來,休養數日,再出兵戰陣。
而那一邊,這最高層的三位,卻是在切磋武藝。劉基和羅本兩相夾擊,青書壓根就無需使出「左右互博」之術,單一隻手臂迎敵,兀自顯得游刃有餘,皆因這「左右互博」,與「陰陽」大道相通,「左右互博」每純熟一分,便離大道愈進一步,功夫也就精深一分。但究竟此路並非正道,疏於路途,旁門枝葉,總多磨難。
但是,饒是如此,放眼天下,與青書對上,能有必勝把握的,恐怕便只有張三豐了。
劉基曾得「天山折梅手」殘譜,無窮無盡的招式化展開來,奇妙之至,讓人目不暇接,羅貫中內力也到一定火候,奈何招式不謹,運力不免不純。故而劉基主攻,羅貫中掠陣。
三人身法展開,如電影驚鴻,晃來晃去,分分合合,辟啪聲不絕於耳,顯然是拳腳相擊,骨節寸響。
俄頃,「嗤」的一聲,如裂帛也似的輕響,人影驟分。劉伯溫身子一晃,拿樁站定,羅貫中功力不純。卻是退後數步,一臉懊喪。青書笑吟吟的斂袖道:「伯溫,這一局算平如何?」劉基神色數變,深深一揖,嘆道:「公子神通,伯溫拜服。」他心道青書才出一條手臂,便打得自己二人無還手之力,若是雙手齊出,那還須比麼?想到此處。劉基心中對張三豐之能愈發嘆服。
青書淡淡一笑,耳朵卻忽地一動,側耳傾聽半晌,他不由驚道:「不好。貫中,快列隊迎敵。」劉伯溫功運雙耳。神覺延展,忽而聞得蹄聲隆隆,不由也是大驚。
羅貫中功力不夠,不明就裡,但瞧兩人神色。不免訝異。三人狂奔校場,集結兵隊。羅貫中顧不得多解釋。雙手叉腰,揚聲道:「火營神弓手何在?」
火營八百壯士站出四百人整,清一色紅衣紅甲,背負大弓,卻聽這群兵士大聲道:「將軍,神弓手在此!」
羅貫中還待說兩句話,青書卻一把扯過他。喝道:「水火二營神弓手聽令。你等上山埋伏,其餘諸營騎兵。上馬迎敵!」谷內一馬平川,甚是寬廣。這一聲出,無人不從,除去八百神弓手,眾人紛紛牽出往日操習所用戰馬,列隊方畢,卻聽喊殺聲近,谷口一個渾厚聲音緩緩傳來:「谷內反賊,還不束手就擒?」聲雖不大,卻清晰入耳,顯然發聲之人內功不弱。
青書方要揚聲答話,劉基卻輕輕拉了他衣袖,大聲道:「我等奉天討賊,何來反賊一說?閣下口說漢話,必非韃子走狗,可是張公帳下?」他聽得「反賊」二字,已然確定,堵住谷口的士卒,必定是蒙古兵,人以漢話問出,顯然想知道己方底細。故而劉伯溫將計就計,一番話顯得自家好似是張士誠在龍城外偷偷訓練的奇兵,卻是移禍江東之計。
那渾厚聲音忽而一斂,好一會兒才道:「原來是張士誠這反賊!」咬牙切齒,好似極為痛恨。
劉伯溫瞧了一眼正攀緣而上地八百箭手,假裝驚道:「不好,是蒙人!」
那渾厚聲音冷笑一聲,好似要下令攻進來,但過了好一會都不見動靜,羅貫中當即下令,讓左右兩軍偷偷上前,準備突圍。劉伯溫覺此舉甚為不妥,才要阻止,卻被青書拉住:「我既全權委以貫中重任,便讓他自個兒來吧。」
劉伯溫一怔,抬起的手終是落下,口中只不斷與對方將領拉扯,想要拖延時間,對方也樂得和他拖延下去,彷彿也有什麼盤算。兩人似乎由你死我亡的大敵瞬間變成了多年未見的故友一般。
不得不戰,帥不離中軍,運籌帷幄方為上道。是《武穆遺書》中所書,羅貫中審時度勢,深覺岳武穆所言甚是,遣輕功最好的王禪前去探觀,而後令馬伕伙夫製造噪音,自悄然排兵列陣。
「我等起兵,不過求一條生路,若將軍能讓我等吃飽飯,我等甘願受降……」劉伯溫運上內力,侃侃而談,說起謊來渾不臉紅。
那渾厚聲音再度響起:「哦?久聞張士誠兵精糧足,如何會讓軍卒淪落到吃不飽飯的境地?」
他話音方落,劉伯溫便接口道:「將軍有所不知……」
一段曲折辛酸的故事延展開來……
羅貫中放開手來,安排調度間,頗顯大將風範,幾乎全軍出動,百人小隊手持勁弩,上馬殿後,羅貫中等三人正居中軍,虎視谷外黑壓壓的人眾。
左右兩翼掩上,羅貫中喝一聲:「殺!」前鋒部隊出擊,三股兵力合在一處,將蒙兵殺退數十丈之遠,中軍緩緩開動,已然佔據谷口。左右兩軍一字列開
卻見谷口木柴堆積,蒙兵不少人都是手持火把,顯然就要點燃木柴。這一招顯然甚是厲害,用意之險惡毒辣,更是令人不寒而慄。如今有微微東風,谷中草木原就甚多,一把火點開,封住谷口,豈不是讓合谷數千人都葬身火海?
但羅貫中卻似乎料到此著,故而劉伯溫
那渾厚聲音似乎又驚又怒,怒斥一聲:「鶴筆翁,你出的好主意!」
青書聽得這個名字,眉頭一皺,放眼望去,卻見一個虯鬚戟張、面目豪闊地將軍端坐馬上,威風凜凜。而在他身旁,卻是一個身著墨青衫的虛胖老者,面色慘白的彷彿要滲出水來。
卻說到昔年被武當三俠聯手擊退的鶴筆翁一身內功盡廢,汝陽王畢竟待他不薄,賜他一座大宅,坐落常州,他渾渾噩噩度日,酒醉膏粱,卻是愈發荒廢,偶爾重拾內功,卻始終頹然,原本依他修為,這七八年功夫,足以修回四五成功夫,但他卻只恢復了兩三成地功力。
那一日間,他與家僕入山狩獵,卻忽有大蟲躥出,將鶴筆翁所帶僕人咬個一乾二淨。唯有鶴筆翁仗著從前輕功底子逃出,卻撞見谷中顧七、李進領出的十餘人,與王禪等人對峙林中,初時還因見得人跡頗是激動,後來卻是越聽越驚,再看了王禪幾人手段,鶴筆翁不由自忖這時功力,敵住任何一人均可不敗,但若五人齊上,絕沒生路可走,不由屏息斂氣。
他修為畢竟甚高,便是羅貫中也未發現草叢中藏了一人,終是讓他走脫,而後通知附近守軍,幾番探子查探下來,那將軍終究親自領軍出動。
青書眉頭一軒,驀地伸手按住羅貫中肩膀,低聲道:「擒賊先擒王,我去殺了那兩人,待得對方帥旗一倒,我等立刻掩殺上去,沿著他們來道,直取常州。」
羅貫中一怔,隨即點頭。青書點點頭,身子一晃,便不見蹤影。
那將軍喝罵了兩聲鶴筆翁,鶴筆翁只是不言不語,沉默以對。將軍恨恨地一揮手,箭雨如簧,黑壓壓的射將過來,「嵩陽鐵騎」畢竟未經戰陣,猝不及防,只顧躲閃,頃刻間便傷亡百人,羅貫中暗暗心驚,知道蒙軍神箭厲害,當即從懷中掏出一面赤色小旗,喝道:「盾!」
眾人恍然大悟,急忙讓出一條道,兩排一人高的盾牌立起,堪堪擋住這一輪箭雨。羅貫中呼出一口氣,知道自己已爭取了時間,正想著如何突圍,卻望了一眼枯黃草木,乾燥的彷彿沒有一絲水分。
他忍不住看了眼劉伯溫,似在詢問。劉伯溫望了望天,掐了掐手指,道:「轉西南大風,數時不斷絕,可以。」羅貫中臉上喜色浮動,自懷中取出一面黃色小旗,對著山上神弓手們一搖。
黑壓壓又明晃晃的箭雨彷彿一堆惡狼一樣傾巢而出,貪婪地切割掠奪著生命,將一大片林木點燃,對方陣腳登時大亂。
用喝道:「將士們,給我衝!」身前土營盾兵讓開一條道來,一大片雪亮光芒閃過,一隊騎兵勁馬堅兵,眼中閃著仇恨光芒,衝到對方陣營中,彎刀一舞,收割下一大片血花,而後便折返,而己方第二方的箭雨又以射至,乃是水營神弓手所發,箭頭黝黑烏亮,顯然抹了劇毒。
那將軍顯然頗有見識,忙用蒙語喝道:「退到林中去。」話未說完,一支毒箭眼見便要射穿他甲冑,他正覺無幸,怔怔等死,眼前箭支卻忽地停住,卻是鶴筆翁伸出二指,夾住箭支。但見鶴筆翁一頭冷汗道:「將軍,咱們先撤吧。回城再說,瞧這夥人裝備精良,又佔據天時,咱們鬥不過地。」
原來他這些年來於兵書戰策頗有涉獵,知曉如今東方微風陡轉西南大風,是天助對方,自己這邊,被火一燒,是勝不過的。
那將軍咬了咬牙道:「好!回去一定稟明朝廷。大軍壓境,看他們能翻起多大浪來!」鶴筆翁剛一點頭,卻聽一個聲音清澈響起:「翻起多大浪來麼?呵呵,你們是沒機會看見了。」鶴筆翁大驚,回頭一看,慘白的臉上驚意之後,卻是久久不息的恐懼……
第兩百零八章 - 練兵
大火燎原,眨眼林成殘墟;兵荒馬亂,轉瞬血染沙塵。
隨手取過一柄長劍,青書連發三招,卻都被那將軍擋住。他不由側眼看了看那將軍,笑道:「閣下功夫不錯,高姓大名?」那漢子雖招架住了對方長劍,但胸口卻好一陣氣血翻騰,吐納幾次,冷道:「本將軍常州騎都尉、達魯花赤、信武將軍達非,你是何人?」
青書撫了撫手中長劍,順手砍翻身旁一人,緩緩道:「我是何人……不妨去問問閻王,來世再來報仇不遲。」話音方落,身形已動,寒光乍閃,震字訣使開,仿似雷電轟擊,須臾間,那達非空空的脖頸還未來得及噴出鮮血,一顆虯鬚戟張的人頭已被青書提在手中。
卻見青書倒提長劍,冷冷望著鶴筆翁。鶴筆翁渾身發毛,還欲說些場面話,青書卻道:「鶴筆翁,咱們也是老交情了。」鶴筆翁瞧他手段,已知今日難以倖免,卻仍是說道:「你待怎樣?」
青書反手撥開一支流矢,輕輕吁出一口氣,道:「當年害我無忌師弟的,是你師兄。害我三叔殘疾的,是那三個奴僕,他們既不在此……由你代他們受過,也是好的。」
陡然間如山氣勢壓來,鶴筆翁只覺喘不過氣來,大喝一聲,搶上前去,刷刷刷三掌劈出。
青書右手長劍不出,左手提著達非人頭,一牽一引,將他掌勢化了個乾乾淨淨,哼道:「太弱,太弱。」而後食指拇指提著人頭,餘下三指扣住鶴筆翁手肘,一拉一扯,長劍搭上鶴筆翁脖頸。
一溜血花灑過。青書大步走過,手中提著兩顆人頭,身法展開,風一般旋了幾旋,便回到中軍帳中。羅貫中大喜,令士兵取長竿一支,將兩顆頭顱高高挑起,大聲喝道:「爾等主將伏誅。繳械不殺!」
敵方眾人瞧見主將被殺,不由大亂,卻始終沒有投降的意思,只奮力廝殺,盡力聚在一處,卻不過數百人眾,已然死傷泰半。一個千夫長驀地放歌高唱,語調蒼涼悲愴,悠揚游轉。
羅貫中瞧的奇怪,看對方並沒有再動手的意思。一揮令旗,諸士卒都是住手。靜靜的聆聽著對方蒼涼歌聲。
一曲歌罷,那千夫長驀地拔出彎刀,橫刀一刎,倒地而亡。
餘下數百蒙兵,都是拔出腰刀,自刎身亡,竟無一人說要投降。
羅貫中默默的看了一眼遍野橫屍。閉上雙眼。清點了一番人數,傷亡人數總計二百三十七,其中死者四十,傷者一百九十七人,而對方五千人,全軍覆沒,卻有泰半被火燒死。可算出師大捷。
三才之中,天時最為難得,人和最需養蓄。兩者兼備,就算是地利不在己方。也勝多於負。
一振長刀。羅貫中揚聲道:「出師常州!」眾人轟然應命,原本的一些默然都被一掃而空,士氣極盛。
大軍開拔,人人上馬,抄小道入了官道,而後狂奔至城門之下。
常州騎都尉領了大半軍力出擊,城中哪還有多少兵力。羅貫中下令攻城之後。火矢毒箭紛亂而出,將城牆上的士卒射死大半。
而後城門大開。卻是秦明見機得快,著人將大門打開,眾騎兵一舉而入,亢奮地殺著蒙古兵,一時間血流成河。
羅貫中一揮令旗,喝令諸將集合,五位將軍都是收攬部隊,入駐常州,封鎖城池,安撫百姓。
劉伯溫瞧他指揮若定,心中一陣放鬆,也有一陣失落。這昔年讓自己操了不知道多少心的徒兒,現在終於漸成大器了。
龍城一拿下,總算有了自己的根據地了。招兵買馬,自不在話下。
江南雖是魚米之鄉,但在苛稅重負之下,百姓生活也過得不盡如意。宋青書下令,凡參軍一年者,各家放銀五兩,每人每月餉錢一兩,如此優渥的條件,如何不叫常州壯丁趨之若鶩?
不數日便聚集了七八千人眾,所發裝備,自然沒有「嵩陽鐵騎」那般優良,但也絕非粗製濫造。這一支兵聚齊後,青書卻是大為頭疼。以往他沒怎麼注意的事兒,一下子便湧了上來。
軍餉還是小事,三軍固然易得,但那一將,卻是到哪裡去求?依他知道的徐達、常遇春,俱在明教帳下,說不定還都給朱元璋給收了去,而打仗固然極是厲害,但是問題在於,陳某人會投在他帳下效力麼?便算是他主動投效,你又敢大用麼?
現在的問題,就在於,沒有一個可用的將領,來真正地為他練一支虎狼之師。像羅貫中雖說進益良多,漸趨大成,但相對於天才般的名將徐達,或許仍是太嫩。
想到這裡,青書頭疼不已,思慮良久,只得親自操刀上陣。
連續數夜,苦讀《武穆遺書》,卻越讀越苦惱。像郭靖那般,有現成的精兵悍卒,用的得當,自然便攻無不克。青書的問題,正在於沒有那樣的軍隊戰力。
兵者,風火山林而已。這四字,足以概括一支精卒的必備素質。但難就難在,你如何去讓他迅疾如風,侵略如火?
岳武穆舉了幾個例子,如秦之勳爵,按軍功累升,乃是一等一的上策。但是,現在這種連飯都吃不飽的日子裡,勳爵算根毛!何況,爵位一事,唯有皇帝說了算,青書還不想這麼快就成為眾矢之的。
既然如此,那便以糧食作為獎勵吧。
「從今以後,凡作戰英勇,斬敵一人者,發糧兩石;斬敵五人者,發糧十五石;斬敵十人以上者,發糧三十石。」這一條令訓雖已定下,但卻未說出,只等初經戰陣,便頒布下去,在這缺糧少食地年代,銀錢對於最為底層的民眾,吸引力絕沒有糧食大。
第兩百零九章 - 招賢
著各商舖閒錢都給兌換了糧食,又從中州大地各處運糧而來,卻未直接囤積在龍城之內,只在各處設立太倉,引糧而入,何止百十餘倉?饒是如此,運過來的糧食,還不到他資產之十
羅貫中頗為不解,問他為何不將糧食直接囤入城中,也保險一些。
青書卻笑著解釋。
這般作為,其因有二。第一點便在於,若都囤在一處,為敵人所知,一炬足以令辛苦東流,分而設之,首尾呼應,卻是難以各個擊破。
第二點原因,卻是防「飽暖思淫慾」之於未然。凡事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這些未經戰陣的士兵若知曉有著吃不完的糧食,哪裡還會認認真真的去訓練?領個軍餉吃喝玩樂,豈不快哉?故而依青書算計,這口糧之事,原是防範未然,以免遠水難救近火,但卻須得瞞著眾軍卒士兵。若是光明正大的運進城來,鬧得人盡皆知,豈非不美?
解決了口糧問題,青書便著手於第二個步驟:訓練。
如何去訓練,翻過數遍《武穆遺書》,他默想著自己零零碎碎知曉的後世練兵方法,半日時光忽忽而過,他頗為無奈的發現,對於這方面的知識,他實在是少的可憐。
輕嘆一聲,他站起身來。初冬的陽光柔和異常,微微枯黃著泛霜的竹葉上,晶瑩一片。青書深吸一口氣。心中暗道:「往日不同今時,後世地方法,於現在的形勢未必有用。我還是靜下心來,鑽研《武穆遺書》的好。」
而後苦讀《武穆遺書》數日,忽有所感,悟出一套精奧至極地槍法來,卻是岳飛當年縱橫天下的瀝泉槍法,錄完一冊槍譜,贈與楊汐晴後,餘興未消。故擷古今簡易刀兵之法,覺軍中酷烈殺伐之氣,新創一拳,凡三招七式,觀之即會,一目了然。
三招者,大鵬扶搖,疾風板蕩,直搗黃龍。簡簡單單,卻又蘊了武穆槍法奧義於其中。可說暗藏精妙。
七式者,扎馬式,騎龍式,下勾式,開空式,中平式,退步式,橫掃式。卻是仿太極十三勢所創:扎馬者,顧名思義,穩固下盤之用;騎龍者。由武當拳術「倒騎龍」化出,亦含「回馬槍」的意蘊,凌厲酷烈;至於下勾、開空二者,招架之術。俯身下勾,開闢空當,以為格擋;而中平者,中正平和,堂堂正正,直直擊出,取自太祖長拳之韻;退步者,大步退後。\\避其鋒芒。覷機反擊;橫掃者,橫掄兵刃。蕩盡賊寇也。這一式實乃同歸於盡之法,威力甚大,非絕境不得妄動,以免傷著同伴。
將這七式傳下去,亦頒布了一系列令喻。諸如「一擊鼓而起,三擊鼓而集,五擊鼓而齊」「不得滋擾百姓,閒時須助以生計」「酗酒者斬,擾民者斬,強姦者斬,投敵者吾生取其頭顱!」
令喻一下,軍風頓時一肅,此為威也。一月期至,銀錢發放,士兵眉開眼笑,此為恩也。恩威並施,如何不讓三軍既敬且畏,努力訓練?
而於此同時,羅貫中依《武穆遺書》所載,練陣七日,終成「玄天二十四陣」,端的是犀利無雙。而後出兵龍城,兩日之內,連克蘇州、無錫、嘉興、杭州四地,數戰皆捷,戰至如今,傷亡卻不過兩百之數,一時間兵鋒大盛,絕無第二。
若要羅貫中堂堂正正的去打,雖也能勝,但只怕這四千「嵩陽鐵騎」,此時已然折了個乾乾淨淨。說到這裡,便不得不提,這位羅仁兄的鬼蜮伎倆。
還得感謝那位三品達魯花赤銜、四品信武將軍的常州騎都尉達非將軍,他乃是汝陽王的羽翼,蘇杭一地雖也有丞相將諭,但實際做主地,仍是那達非將軍。羅貫中自他身上取了虎符令旗,每每攻城之時,先於兩道伏下水火二營神弓手,再以令旗虎符賺開城門,一湧而入,肆虐而定。
蘇州城中商賈內應最多,城門也不難開,又有內應,那員守將便被生擒,羅貫中便定計,料定消息傳遞不快,便托秦明代為安撫百姓,留了兩百土營武士於城中,以火炭毀了那員守將的聲帶,神速奔襲。
無錫城也是這般賺開,屁股還沒坐熱,羅貫中又留了兩百水營武士,托方從大都趕回的秦俊代為安撫。而後嘉興、杭州兩地,都是依法施為,兩日之內,連克這四郡之地,不可謂之不利,不可謂之不快。
兵貴神速,蓋如此耳。
若非士兵疲憊,數城皆無人守,羅貫中還能一鼓作氣,一路南下,紹興、寧波都給拿下了。
事到如今,青書也發現了一個很讓人頭疼的問題:無人可用。== ==各城之中,雖不乏在蒙軍中的漢人將領,但都無甚主見,貪生怕死,說倒戈便倒戈。蒙古將領又個個剛烈,每每發現事不可為,竟是自殺了事。
打下五座城池,也是時候休養生息了。打著「奉天伐元」的旗號,卻是無人知道後邊的那隻大手屬於何人。
青書有感賢才雖多,經營商賈尚可,行軍打仗,卻有所不能,故而令劉基手書招賢令,廣而告之。
從貼出招賢令到如今,已經七八日的時光了。
常州城中的內衙之中,懸掛著各式各樣的古玩玉劍,流蘇展開,青書屈指敲著扶手,頗為煩惱。
劉伯溫大步而入,臉有喜色,哈哈笑道:「公子,喜訊,喜訊!」
青書眉頭一舒,強笑道:「伯溫,是何喜事?」劉伯溫一揮羽扇。笑道:「何謙……他回來了!」
青書身子一震,站起身來,臉上滿是喜意。
這何謙原本是一名乞丐。五年前被青書所救,卻發現此人乃是破落地書香子弟,被蒙古貴族害得家破人亡。然則此人身有大才,胸懷甲兵,迫不得已,又不願為蒙人所用,方才行乞街頭。
青書瞧他無家可歸,又不會武功。只先出資養著他,將自身武學傳授於他,何謙雖然天資穎悟,根骨卻是稍差,練了兩三年,一套武當最基礎的內功心法都沒練成,青書也就放棄教授他武學了。
或許是感到吃了兩三年白飯,何謙頗有些過意不去,遂以石子排兵列陣,或攻或守。與青書看了。青書卻不大懂,只笑著不置可否。何謙嘆一口氣,問道:「何某能為者何?」
青書隨口一句笑道:「不若通貨有無,商賈東西!」何謙眼睛一亮,點頭應了,而後以不足三百兩的白銀,購置商品,遠赴西域,而後數月,載了滿滿一車黃金回來。讓青書大為驚奇。
適時劉基遠來,歸於青書帳下,亦掘白絹中所載密室,得各方書籍。珠寶若干箱,黃金千兩。何謙這一歸來,更為青書帶來了極大地利益。
何謙與劉基一見,便引為知交,兩人談文論武,陰陽變化,兵法謀策無所不至。但究竟劉基年紀大了何謙許多,步步為營。謀出老辣。算計精深,堪稱是破無可破。然則何謙調度用兵之能。卻顯然遠在劉基之上。
而何謙有一套理念,青書頗不以為然。他以兵護商,青書並無異議,但卻強買強賣,這般作為,又與強搶何異?幾度和顏悅色的與他說到這個問題,何謙總是不置可否,而後照舊。
這般過了兩年,終有一日,青書衝擊玄關失敗,心中鬱鬱,一股無名火氣無處發洩,怨念大盛,想及此事,便要大罵何謙一頓。但尋遍莊園,都未見他蹤影,方知何謙三日前已領商隊,再赴西域。
他那時心中鬱悶,無所事事,劉伯溫遂同他一路追上,終在第五日上趕到玉門關處,聽人說到這樣一支商隊剛剛出關。
關外漠漠黃沙,劉伯溫瞧天色已晚,便拉青書一塊在玉門關休息。半夜忽聞肆虐怪聲傳來,彷彿怪獸狂吼,蛟龍騰空。宋、劉二人都是大驚,幾下躍出城外,卻見天邊雷電閃爍,彷彿有一條黑色大龍不住盤旋,陣陣黃沙捲起,讓人睜不開眼來。
遇上龍捲風了。
顧不得大自然雄威如何,青書和劉伯溫二人仗著武藝高強,各自帶了三大壺水、若幹幹糧,然後深入廣漠,遍尋商隊蹤跡,卻只發現殘車斷木,以及被黃沙掩蓋著的屍體。正是商隊的護衛。
在沙漠中搜索了五日五夜,仍是不見何謙蹤跡,此時水已不足半日之用,無奈之下,兩人只得退出沙漠。
原以為何謙已是無幸,誰又能料到,他又在今日重新站在青書面前?
見這昔日屬下風塵僕僕的一身奇裝異服,面龐雖依舊如兩年前一般的清,兩鬢卻已多出斑白。青書不由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一番,抬了抬手,又自落下,只一拍他手臂,嘴唇開闔著道:「回來就好!」
何謙單膝跪地,磕了三個響頭,道:「勞公子憂心,謙之罪也。」而後又咧嘴一笑:「不意兩年不見,公子竟打下這份基業。」
青書伸手扶起他,笑道:「我若真於兩年前決意如此,何至如今這般寒酸?早是擁兵十萬,霸主一方了。」
何謙哈哈一笑道:「此時情景,雖無十萬甲兵,但亦不遠矣!」青書嘆道:「惜無可用之人耳。」何謙笑道:「公子休來激將與我。何某自負領兵之能,不下當朝汝陽王。自然是韓信帶兵,多多益善,你只管招兵買馬,剩下的事兒,我來做便是。」
青書喜道:「甚好,甚好。」吩咐了人準備香湯讓何謙沐浴,又道:「你且先洗漱沐浴,再來詳細講講,你這兩年都去了什麼地方。」何謙點頭應了。
卻說何謙自去沐浴,青書卻皺眉暗道:「不知徐達、常遇春等悍將,可否為我所用。唉,這招賢令也貼出這許久了,怎地來地儘是招搖撞騙之徒,卻是一位賢人都沒招著?」
正當此時,門下僕人卻來報道:「秉主公,門外有人慕招賢令而來。」青書嘆一口氣,想到又是一群騙吃騙喝之輩,便要揮手令僕人趕走他們,但轉念一想,又是一嘆,道:「領他們進來吧。」
不半刻,堂外走入兩人,一人三十來歲年紀,寬布長袍,頷下三縷長鬚,頗有出塵之致;另一人卻是龍行虎步,姿態雄偉,雙目炯炯有神。
兩人見著青書,不慌不忙地俯身施禮。
青書目光一亮,問道:「兩位姓甚名誰?」
那長袍書生一笑道:「這位兄弟姓傅名友德,安徽宿州人士,有經天緯地之才。」青書聽得傅友德三字,並不覺得多麼響亮,他於明史不甚熟悉,故而也沒聽過傅友德的鼎鼎大名,但聽書生說的厲害,不由道:「這位傅兄弟雖說龍虎之姿,本事如何,卻要顯過才知,我有良將一員,兩位何妨切磋切磋?」
傅友德卻是頗為傲氣地哼了一聲道:「我且看看,何人能稱良將!」
只此反應,青書心道:「此人心高氣傲,只怕難以駕馭,還需讓他心服。」
瞧著書生頗為面熟,青書問道:「敢問先生姓名?」
書生一斂長袍,笑道:「鄙人姓李,雙名善長,表字百室,安徽定遠人士。幼時讀過兩年書,也算半個讀書人。先生之名,卻是不敢當了。」
青書默念「李善長」三字,想了許久,驀地靈光一閃,想到昔年黃河水災,那河工中衣衫破爛的青年,心中不由道:「原來是他!」
再想了片刻,他又不由一驚,明初六公之一,首當其衝的,似乎便是這位李善長!
這人有何能耐,竟還在徐達、常遇春之前?
第兩百一十章 - 逐北
大海茫茫,濤聲陣陣,一輪烈陽高高掛起,道道金蛇散射開來,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風一吹,登時蕩起漣漪。
少女眉清目秀,巧笑嫣然。她手揮折扇,低下頭去,望著水面上遺下的點點殘木,杯盤、骨頭以及泡沫,喃喃自語著:「昨兒的風向是西北,唔,那他們一定是往那邊去了。」
細想了片刻,回頭吩咐了舵手調轉方向。她輕嘆一聲,在這茫茫海上漂泊,也有一個多月了,該玩的也玩了,但若要這時候回去……唉,卻不知何時是個盡頭。
耳旁忽然響起一聲長嘯,顯然發嘯之人功力非淺。少女回頭望去,但見扁舟一葉,在一起一伏的浪潮上晃晃悠悠,舟上一名男子,身著葛色短衫,合著淡灰色的褲腿,顯得高大而清朗。
只是,瞧不見他長什麼樣呢。
少女百無聊賴,頗為好奇。
「阿二,你去把那人抓來。」想是無聊極了,少女哼哼著道。一個胖大的禿頭和尚恭聲應命。早有水手為他備好小艇,和尚眉頭一皺,跳將下去,「千斤墜」的功夫使開,小艇登時沉如山嶽。
伸手抄過一柄木漿,阿二劃起來渾不費力,只是臉色卻漸漸白了起來。
那葛衫男子瞧見和尚划槳過來,朗聲道:「前面的和尚朋友,有何貴幹?」
阿二沉聲道:「我家主人叫我抓你回去。」
男子先是訝然。繼而啞然,搖頭笑笑道:「咱們又不同路,算了吧。」阿二搖了搖頭。十分沉重地道:「是你自己跟我走,還是我抓你去?」
葛衫男子俊臉上劃過無奈的笑意,道:「多謝貴主人盛情,在下還有要事,恕不奉陪。」
阿二臉色發青,放下木槳,站起身來,小艇一動不動。\\\吃水顯然頗深,一個浪潮湧起,阿二慌忙加力,方才穩當下來。他定了定神,陰惻惻的道:「既然閣下不願……」話未說完,已然高高躍起,與此同時,右手發出一掌,而落腳處,顯然便是葛衫男子扁舟之上。
便聽得「砰」地一聲大響。阿二在半空中一個翻轉,而後「咚」的一聲悶響,落下水去。
看著水中撲騰撲騰著的和尚,葛衫男子長嘆一聲,伸出手去。
一把提起阿二,葛衫男子道:「和尚朋友,我自個兒是不願多耽擱時日,自願是談不上了;而你要抓我,又打不過我。所以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去你主人那兒了。代我問聲好吧。再會。」他絮絮叨叨說了一通,抬手一推,阿二身不由己,退回小艇。小艇吃不住重。晃蕩兩下,阿二慌忙又使「千斤墜」功夫。
大船上的少女目睹了整個過程,瞧著阿二灰溜溜的划船歸來,心中頗不是滋味,又見葛衫男子對她友好的笑笑,更是莫名的怒火中燒,又喚過一名抱劍男子,冷道:「阿大。你去斬他兩條手臂下來。」
阿大巋然不動。半晌方道:「主人,這人武功很高。屬下在水上……」話未說完,少女已然倒豎柳眉,嗔道:「快去!」阿大無奈應道:「是!」
葛衫男子似乎沒料到自己捅了馬蜂窩,只令漁夫划船逐北。不多時便越過這條大船,卻見一個高瘦男子跳將下來,雙手抱劍,神情間極是冷冽。
三招兩式一過,那高瘦的抱劍男子下盤不穩,被葛衫男子一勾一挑,又落下水去,做了第二隻落湯雞。
少女瞧地直跺腳,看著阿大被那男子伸手拉起,然後一掌送回大船上,不由大罵道:「廢物!廢物!」
葛衫男子揚聲道:「姑娘此話卻是有失偏頗,兩位朋友顯然不識水性,多有水土不服,故而非是兩位不濟,而是在下佔了地利。====」頓了一頓,又道:「這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在下自有要事,姑娘又何必令這兩位大哥前赴後繼的攔截於我?
少女哼的一聲,一字一句的大聲道:「本姑娘願意如此,你管得著麼?神箭八雄何在?」
八個勁裝短袖的負弓男子站將出來,齊齊道:「聽主人令!」少女指著葛衫男子,喝道:「射他,射他!」
八人齊齊搭弓上矢,刷刷刷八支鐵箭射來,單聽勁風便極為刺耳,箭上的勁力,委實可想而知了。葛衫男子臉上怒氣一閃,氣凝丹田,大喝一聲,雙掌舞了個風雨不透,以巧破拙,將八支箭都擋了個乾乾淨淨。
那船家瞧事不對,也不褪去衣衫,「咚」的一下便躍到水裡。
神箭八雄射箭之速何等之快?葛衫男子舞的雙臂生疼,心道這般下去,何時是個頭?
當即一聲雷霆大喝,蘊上無儔內力,眾人都是耳膜一痛。神箭八雄手上的箭,也就慢了一分。
便趁這空當,葛衫男子足尖一點,凌空五轉,躍上大船甲板,一張俊臉凜然生威,大聲道:「張某自問並未得罪姑娘,何苦咄咄相逼?」
少女瞧他上躍姿勢,又看他眉目俊朗,自稱張某,神色一動,喝令神箭八雄住手,一字一句的道:「你是誰?」
葛衫男子原想胡諏個名字,但轉念一想:「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何必畏畏縮縮?」當即拱手道:「在下姓張,雙名無忌。」
少女心頭一震:「果然是他!」大大方方地道:「我叫趙敏。」陽光頗有些刺眼,張無忌瞇了瞇眼,笑道:「趙姑娘,你好。」這一瞬間,彷彿習慣了對方寬容笑意的趙敏,綻顏一笑。
茫茫大海,高船甲板之上,他們相視片刻,臉上都劃過笑意。然而,習慣橫行的蟹,卻不是循規蹈矩的魚所能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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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書一身銀色甲冑,是上好的精鋼混合寒鐵鍛造而成,帶著鎏金手腕的右手緊握長劍,劍首垂下流蘇一抹,綴著一方光潔無暇的玉墜,墜上蒼紋刀工古拙,居中擁著「龍庭」兩個小字,高貴而具俠氣。他虎視台下呼喝操練的士兵,在高台之上緩緩踱著步子。
這柄劍卻並非張三豐賜予他的武當弟子長劍,而是他著巧匠鍛造的一柄鐵木劍。因何曰為鐵木?卻是今年有商人在密林中掘極硬杉木一株,幾度焚燒鍛煉,提取出碗大塊狀地硬物,再混合寒鐵、赤銅、精金鍛造而成,鐵木兼備,因而曰為鐵木。
鐵木劍綴著的玉墜上鐫寫的龍庭二字,卻是這支彪兵稱謂。龍庭府兵,明眼人一聽便知。常州城古稱龍城,青書將內衙改作龍庭,也不算太過。只是這般一來,意義又大不相同。
試了試鐵木劍鋒芒,青書不由大喜,自問此劍之利,殊不弱於當年獨孤利劍,但望劍而思慮,又不由疑惑起來:能斬斷倚天劍者,當真只有屠龍
似楊逍等人,對於倚天劍根本不屑一顧。否則滅絕也不會安然掌管倚天十數年,而無明教高手搶奪了。
休要說滅絕師太武功高強這等話。她武功再高,也不過和金毛獅王五五之數,為何眾人都去搶屠龍刀,卻無人去取倚天劍?
這真的有問題……有問題……
但任他如何有問題,現在在青書看來,都不是重要地事。練兵,決戰,然後逐北大都,才是最重要的。
算了算日子,還有一月,便要與那灰衣人決戰了。他縱然無所畏懼,只是在想,如何才能一舉擊殺於他。
雖說灰衣神秘人於他有救命之德,但這人委實太過危險,以武當和古墓相挾,逼他定下約定。天曉得他還定了多少這樣的約定?
深吸一口氣,青書一舉長劍,喝道:「中平式!」
台下眾士卒齊齊大喝一聲,原本高舉的長槍平平落下,居中停頓一下,而後直直刺出,氣勢一往無前。
拍手聲響起,何謙洗漱一新,風流俊逸,嘴角掛著笑容,和傅友德並肩走來。
青書笑道:「何謙,你們鬥得如何了?」傅友德哈哈大笑:「何兄弟兵鋒詭譎,友德難及多矣!」何謙卻是搖頭道:「兵法之道在於正奇相生,何某胸襟不夠,用不出堂堂之兵,傅大哥才是帥才!」
傅友德謙遜兩句,便也不多說了,何謙更是站在他身後半步之處,以示自家不及。青書看得訝異,心道:「何謙本事,劉伯溫都讚不絕口。傅友德竟還要勝之!看來是撿到寶了。」當即笑道:「兩位具有經天緯地之才,得二位將軍,青書之幸也!」何謙連稱不敢,傅友德卻坦然受了,只道:「經天緯地四字,傅某安敢自居?李兄長才是真正的大才,望主公惜之。」
青書心道:「敢情此人傲歸傲矣,但同本事一般的人,卻是平輩相看。看來要花一番功夫挫挫他銳氣。」表面上卻深深一揖,道:「友德所薦,青書敢不從善如流?」
三人相視片刻,驀地齊齊大笑。
第兩百一十一章 - 上路
兩位當世名將看著台下的一眾士卒,俱是微微頷首。
精、氣、神俱足,不出經年,便是一支縱橫天下的彪軍。又訓練了許久,至申時處,青書方下令解散。期間與何謙、傅友德交流帶兵經驗,端的是受益匪淺。
走入大堂,三人分頭坐下,宋青書在內堂將甲冑卸去,不無得意的道:「此甲堅而輕盈,穿戴身上渾若無物,好,好!」
何謙笑道:「此甲可有名頭?」
青書一怔,搖了搖頭。
「我觀此甲脈絡通透,雙臂甲冑與頭盔成漢隸幾字,狀若黃河,不若就叫真武九曲甲吧!」李善長嘴角含笑,持了一柄雛羽扇,輕輕搖動,緩緩踱步而出。
青書聽了,不由一喜,傅友德、何謙兩人大是稱善。
「好,好,就依先生所言!」青書點頭笑道。
此語方畢,卻聽一人道:「我看此名不妥。」劉基羽扇綸巾,緩緩而入,名士風流一顯無餘。
青書敏銳的捕捉到,李善長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陰鷙。心中不由忖道:「適才這兩人莫非話不投機?」
卻聽他續道:「黃河之水天上來,固然氣勢奔騰,但九曲而入海,未免太過麻煩。無毒不丈夫,殺伐果斷,方乃英雄……依基之見,此甲分頭盔、護臂、護膝、護心鏡、前後甲冑凡七部。便喚作七煞真龍甲!公子以為如何?」
劉伯溫說完,李善長只微微一笑道:「煞氣太重,不好。不好。」兩人對視一眼,彷彿電光擦過。聽到此處,青書不由微微頭疼,不過區區一副甲冑,兩人已然相爭不下,今後若有決策,豈不鬧騰不休?
敷衍了幾句,也就散了。青書一把拉過何謙。和他細細談起來。
何謙將近些年地經歷都一一說出,當年遭遇風沙之後,卻是為馬賊所救,在廣漠之中的某一處小小綠洲之中,為一群土匪做奴隸,幹著世上最髒最累的活
但隨著時間流逝,他由起先地處心積慮想要逃跑,變成了後來慢慢得到馬賊頭子的倚重,成為土匪窩裡邊名副其實的軍師級人物。
這一片廣漠中,有四家馬賊。佔據幾處綠洲,爭搶過路商隊的財物。而何謙以七路奇兵,不到六百的兵力,助那馬賊頭子一統這片大漠,聲勢一時無兩。
然後便設計,策動除大頭領之外,最具權勢的三頭領誘姦了壓寨夫人,一番火並,兩敗俱傷,何謙仗著青書傳授他的皮毛內功拳腳。||號召了一批人眾,輕鬆解決兩人,成為馬賊之首。
再然後,便是光明正大的從馬賊窩裡走出來。耗時兩月,終於趕回。
青書聽他說地輕描淡寫,卻知道這位屬下委實是九死一生,好言安慰了一番,何謙卻豪興大發,笑道:「公子,這些年在大漠之中,我深覺馬賊肆虐。雖說殺雞取卵。卻是大大壯大實力之舉。故而謙欲領兵一支,閒來無事時。到敵方境內搶些物事也好,哈哈。」
青書聽得皺眉,沉聲道:「何謙,此事還是莫要想了。」何謙不由一怔,卻聽青書續道:「我等並非是爭這尺寸之地,而是天下。民心有失,以何爭天下?你若得罪了百姓,一傳十、十傳百,何來民心?此事斷然不可。」
何謙皺眉思索片刻,又道:「我自不讓他們知曉,這是我等所做。」
青書嘆道:「百姓何辜?」
何謙聽得這四字,忍不住心河翻騰,神色數變,沉默半晌,驀地翻身跪下,叩頭道:「公子仁慈,謙拜服!」
青書笑道:「我們又不怎麼缺錢花,又幹嘛要去滋擾百姓?須知百姓非一地之百姓,而是天下之百姓。」他本非過分仁慈之輩,只是相對於何謙等殺人如麻的將軍來說,仁心卻是高的太多。想了想,又道:「何謙,你這兩年兵法想必又有進益,我便著你自領一軍,駐守蘇州,待我決戰歸來,我要看到一支精銳之師何謙哈哈一笑,大聲道:「敢不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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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過一身長衫,青書還是覺得輕便許多,畢竟寒鐵較之布料,不知沉了幾許。
挽好髮髻,腰懸鐵木劍,素裝出行。
走之前,他好生交代了羅貫中、傅友德、何謙三人,更將軍中大事悉數托付於劉伯溫,而城內政務,則交付李善長。如今佔了五城之地,可須得好生打理。
想到離開前瞧見羅、傅、何三人在沙盤上大戰一番,不由暗自好笑,看著羅貫中由自信滿滿到神色鬱鬱,這中間巨大的反差的確引人發笑。
也該,免得羅貫中打了兩場勝戰就飛到天上了,挫挫他銳氣也好。
而傅友德被羅、何二人聯手打得也極是鬱悶,小覷群雄之心大斂。何謙自然是不驕不躁,但卻好走偏鋒,自是難能取勝。故而三人之中,先是羅、何聯手對敵,而後羅貫中覆沒,何謙與傅友德決戰林中,兩人俱是連連用計,終是打了個平手。
三人一戰虛擬打過,都是長出一口氣,相視哈哈大笑。
三員悍將各自都收斂一些,也進步一些,讓青書頗是欣慰。
只是,劉伯溫和李善長似乎極是看不對眼。兩人一見面便是針尖對麥芒,針鋒相對,各不退讓,雖沒吵架,但瞧那架勢,你絕不會以為他們是好好的促膝談心。
好歹安撫兩人,分而治之,一個管軍務,一個管政務,更將兩月的糧草調度權利,都盡數付與劉伯溫。
讓兩人盡少的接觸,麻煩也會少很多吧。
但讓青書頗為疑慮的是,李善長怎麼會選到自己的?該不該如此信任他呢?依劉伯溫見,此人雖面目可憎(劉原話),但仍算是忠義之徒,抑且之前並未投靠任何人,可以信任。
也罷,留劉基牽制於他。
一振衣袖,飄然而去。
福州,決戰。
第兩百一十二章 - 前夕
自蘇杭而下福建,不算多遠的路上,青書細細思索。如今雖說錢糧廣聚,但不過十萬大軍數月之用。當然,如今總共兵馬也不過三萬而已,但總不可能就以這三萬兵馬平定天下吧?累也累死了。
故而以後的策略,還是得如李善長所建議的那般----打持久戰。
江浙魚米之鄉,物阜糧豐,只待秋收之日,便是大舉招兵之時。而這一年,要打下多少地方,卻需好生斟酌。這自然不是越多越好,畢竟兵力要和屬地匹配,不然今日才打下來,明天又給別人奪了去,平白損兵折將不說,還落個興兵害民的罪名。
建康軍機要地,石頭城自古堅牢,此番以迅雷之勢奪取數地,應天卻是未能攻下。而朝廷,也因此知曉了這一方,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正悄然崛起,壯大到一個各方勢力都不願看到的地步。
恩,建康----南京,第一個目標。
然後呢,是北上,還是西進,抑或南下?平心而論,南下定福州,掃平江西、湖南,席捲而上,似乎更容易一些。然則這樣一來,還沒打到一半,只怕老巢都給人端了。汝陽王、王保保固然不是吃素的,還有個張士誠虎視眈眈,更有朱元璋悄然壯大。**想到這裡,青書又是頭大。
不過,還不急,目前他計策生效,張士誠被脫脫丞相圍著打。徐壽輝、劉福通和韓山童三人也忙著相互牽制,郭子興是更沒那膽量來打,三月之內。自個兒地地盤還是沒人敢動的。
回去,要好生擬定一番了。青書在路上這麼想著,不知不覺,十餘日步行的光景,已然到了福州城外。
屈指一數,還有十二日。
十一月初十,深夜子時,福州北門。城隍廟內。
青書隨便找了家客棧,翻身睡下。
這一晚夜涼如水,風聲嗚嗚,吹起沙沙地樹浪,固然賞心悅目,也悅耳之至。循著大自然的韻律,青書緩緩闔上雙目,全身上下,稍有緊繃的肌肉都是鬆開,沉沉睡去。
第二日辰時。照舊的醒來,這一覺睡得極是香甜,青書只覺渾身上下無不舒適,精力充沛。換好衣衫,用過早餐,在床上就地打坐起來。
陽光漸漸的由窗口邊緣移到床沿,青書將行遍全身的真氣緩緩納入丹田,筋肉舒泰,通體陽和
午時已至,儘管不怎麼飢餓。但他還是下了樓去,隨意點了一個「紅糟雞」,還有一個「燜干貝津白」,就著米飯吃了起來。張三豐雖然早已辟榖。但卻交代青書說:「你正當年輕,三餐當多多注重,辰時、午時、申時都記得用飯。一日三餐,固然人人都會,但卻沒幾人知道為何要這般,體味自然養生之道,亦同陰陽。」
當時青書還不解的問道:「那您為何又不飲不食?」張三豐搖頭笑笑:「太師傅老了,身體也經不起多少負荷了。再去一日三餐的吃喝。你是盼著我早些上天呢?」雖然明知道張三豐是說笑,青書看著他慈眉善目下地道道皺紋。心中也忍不住泛起辛酸。
但也記住了,以往一時性起便不飲不食的毛病,也漸漸的改了。
福州菜是閩菜的主流,味道多偏於甜、酸、淡,武當山雖說位處兩湖,當地頗為吃辣,但山上卻是清淡為主,故而青書吃得倒也頗是舒心。細嚼慢咽一通,兩碗米飯入腹,他放下筷子,走出客棧。
冬日的陽光難得有這般耀眼,但卻驅不走多少寒意,大街上的行人都裹了厚厚一層,青書不願太惹人注目,也去商店買了衣帽戴上----畢竟,任誰一身薄衫的在寒流裡來去自如,老百姓們都不會覺得他是個正常人。
孑然一身,出了城去,泛霜的樹葉青黃白三色交加,唯有松針翠綠翠綠,風一吹,簌簌落下幾根冰渣,在陽光之下折射出五彩輝光。
他也不掩面容,只是因為這張臉雖說俊朗,但識得的人並不很多,更有「太極十三勢」傍身,收斂氣勢,便更加不起眼了。
林中小道上的泥土混著漸漸融化了地白霜,有著被馬車□轆碾過的痕跡,想是哪家大戶出城遊玩歸來吧,又或者是某位行商的大賈在年關之前特意趕回。
一個人在林間走著,冷風不斷的吹著,難得的一塵不染,難得的單純和透明。
深吸一口氣,而後呼出的熱氣騰騰,白色繚繞。一口濁氣悠悠吐出。
一呼,一吸,為吐納練精之本。
在這片小林子裡,合著風的韻律,就這樣呼吸到了申時。
瞧了瞧天色,已近申時,走回客棧,青書又換了兩個小菜,這下他是頗有些餓了----其實呼吸也是一件很耗能量的事兒。
仍然是細嚼慢咽,這似乎是營養最大化的一種辦法。
武功到了他這個層次,爭勝之心固然還有,但更多地,卻是養生了。
用過晚飯,便上樓去了,晚上卻是以「武當九陽功」為基,打坐煉氣。
畢竟夜裡濕寒,「武當九陽功」較之「純陽無極功」,精純不足,盛大有餘,故而選而煉氣,效用頗為卓著。
至子時上下,他方才聆聽著風聲嗚嗚、葉浪滔滔,一呼一吸,不知不覺的入睡了。
第三日清晨辰時,青書照舊醒來,照著昨天的路子,用過早膳,打坐到午時,再到樓下吃過午飯,而後在林子裡吐納呼吸,再至申時,返還客棧,晚飯過後,便打坐用功。
一連數日,都是一般光景,除了幾樣小菜有換過之外,其餘的都幾乎與第二日來福州時一模一樣。這般幾日,內力雖未長進,但也精純微許,青書心中已不起波瀾,唯有絲絲戰意,蓄滿胸襟,只待時日一到,便滔天而起!
這是他選擇地調養方式。養精蓄銳,積聚鋒芒,只待一戰!
第兩百一十三章 - 前夕2
日子平靜的毫無波瀾,初冬的寒冷氣息也漸漸蔓延過整個南國,福州城裡初降大雪,又冷了幾分。
十一月初十,申時三刻。
宋青書端著青瓷杯,輕輕啜了一口已經清涼了的茶水,眉頭舒展開來,合上雙目,嘴角一抹瑩潤沁出----是產自武夷山的極品烏龍。
輕輕將茶杯擱置在紅木桌上,他站起身來,身上裹著厚厚的大衣,臉上的神色默然到比這混帳日子還要冷淡平靜。然而,他心中的戰意,卻在這幾日的澆灌下,緩緩滋生,將在子時三刻達到巔峰。
殷梨亭在光明頂對陣楊逍之時,調動全身氣勢,算準了在達到山頂之時達到最高,然則卻險些輸掉。皆因亢龍有悔,盈不可久,縱然你鋒芒絕世,也抵不過時間侵襲。
天色漸晚,客棧中空空的一片桌椅,小二哥收拾好了碗筷,擦淨了油污,打著哈欠穿堂過室,一聲吆喝:「客官,打烊嘍!」
青書衝他微微點頭,又對掌櫃的笑道:「這人參烏龍尚有半杯,煩請掌櫃延後片刻關門。」說著輕輕掏出一塊銀錠,置於桌上。
掌櫃的眼前一亮,賠笑道:「客官哪裡話,這個自然的,自然的。」說著親自離開櫃檯,將銀錠納入懷中,對小二道:「再給客官上一壺好茶!」青書含笑道:「不必了。喝完這杯,我出去走走。」掌櫃地面色一變,低聲道:「福州宵禁甚嚴。客官……」宋青書淡淡瞄他一眼,道:「無妨。」
掌櫃好言提醒,見對方似不是怎麼領情,只輕嘆一聲,轉回櫃檯,收拾賬本。
也不知過了多久,青書舌尖觸到一片冰涼,輕啜一口。將剩餘茶水吸盡,站起身來,拂袖而出。
夜晚的福州街道,有些清冷寂靜的味道在裡頭,總地來說,這一方州府,還算是治理有方的,街頭不見乞討之人,百姓也還算安居樂業,全然沒有中州、兩江烽火連天之態。
卻不知這一處知州。是何等人物,也是蒙人麼?
一步,兩步,三步……
在漆黑的大街上緩緩走著,離子時還差一個時辰。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即將到來的一場大戰,究竟有幾分勝算呢?
漢水畔的拳來腳往,還歷歷在目,灰衣人的拳腳幾乎不畏刀劍,即便是借獨孤利劍之鋒銳。也不能讓他退後半步,內勁磅礡的嚇人。
他到底是誰?
臨到決戰,青書腦中又一次地想到這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幾乎是將當年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乃至於古墓逍遙都想了個遍,卻始終不得其解。
驀地。耳邊忽地一動,斜眼望去,但見屋瓦之上,一抹暗影浮光般閃過,卻是往南。
瞧這人步履輕盈,身法迅捷,卻不失穩健,當為一流高手。
噫。竟是少林一脈!
青書輕飄飄的縱上屋頂。望著馳去的身影,竟感頗為熟悉。
南少林中。還有誰是故人?
目送著對方飛速離開,青書若有所思。
又縱將下來,走過三條街道,終於來到北門口,有火光通明,城上士兵巡守,看起來頗是精銳。
幾下縱躍,閃到城隍廟中。
大殿之前,青石板鋪就道路,兩旁蒼松負雪,靜靜佇立。
有香爐鼎立,白牆黑瓦。
爐鼎前立著一人,灰袍廣袖,蒙頭遮面,長髮束起,身量雖不甚高,卻如一座大山壓下,讓人喘不過氣來。
緩緩走近,右手搭上腰間鐵木劍,青書笑道:「閣下真乃信人。」
灰衣人轉過頭來,徐徐道:「還有兩刻鐘,你來早了。」聲音雄厚低沉。
青書聽得一怔,這聲音似乎和當年的略有不同,但身姿體態,衣冠裝束,卻全然一般。他深吸一口氣,笑道:「你不也來早了麼。」
灰衣人一雙鷹隼般的眸子掃過青書,點點頭道:「你很好,八年的時光,沒有荒廢,武功大進了,恭喜。」
青書拋去心頭疑慮,道:「想必閣下也不會荒廢時光。」灰衣人道:「是勝是負,我倒不敢妄言了。」青書笑道:「打過不就知道了?」
灰衣人一怔,點了點頭,再不說話。
一時間氣氛凝似鉛鐵,沉靜如水。
青書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意守丹田,緩緩沉下。
想到當年無數次被對方擊倒,非是下盤不穩,實乃對方拳招太過霸道,內力太過強勁所致,頭輕腳重,實乃克制對方拳勁的不二法門。
「你在這個時候閉眼,不怕我偷襲你麼?」不知過了多久,灰衣人驀地出言道。
青書眼不睜開,笑道:「閣下當年若要殺我,委實易如反掌,今日又怎會偷襲?」
灰衣人光華流轉的目中竟也綻出一絲笑意:「心中通透,光明磊落,是大丈夫。」
聽得對方稱讚,青書淡淡一笑,再不言語,只靜靜調息。心情古井不波,戰意滔天而起,不變應萬變,是為制勝之道。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雲霧繞月,星漢疏離。
風聲乍起,有一拳擊來,將這雲霧星漢,都給攪地支離破碎,頃刻間,這虛空都彷彿化作齏粉一般。
青書伸出右手,搭在拳上,輕輕一引,身子順勢滴溜溜一轉,左拳搗出,直擊對方膻中穴。灰衣人深吸一口氣,胸口陡然陷下一寸,避過這拳,雙掌在胸前一合,平平拍出,勁氣排空,飛沙走石,山奔海立。
青書渾然不懼,藉著身子旋轉之勢,右掌運起「擘天掌力」,左拳使太極拳中「護心捶」,陰陽悄然合璧,與灰衣人雙掌一撞。
「啵」的一聲大響,層層氣浪撞開,衝擊在負雪蒼松之上,簌簌積雪落將下來。
這一刻,方當子時。
第兩百一十四章 - 決戰
小小一間廟宇,勁氣四溢,排空而起。
第十三招上,青書終是拔出鐵木劍來,寓意劍中,他體內真氣鼓蕩,沛然無窮,一劍使來,混混沌沌,紛紛紜紜,道道劍氣激射而出,鐵木劍劍尖陡然現出一道湛藍光芒,吞吐不定,絕然超乎物外,又不離太極之圈。
灰衣人凝神以待,雙掌上下紛飛,以拙破巧,無儔掌力幾乎鑄成一面氣牆,將往來劍氣皆盡攔下,而後束掌胸前,發出一掌,辟里啪啦一陣悶響,青書站在他身前丈許,都覺氣為之閉,不由微微駭然:「此人掌力之強,竟堪比當年喬峰!」想著凌虛跳起,堪堪避過這掌。
左手掐個劍訣,右劍刺出,一個半劃,卸去對方殘餘掌勢,再一劍輕飄飄的削出,撩起塵土陣陣,霜痕點點,左掌一斂,運個吸字訣,將殘霜飛土聚作一團,隨即內勁轟然吐出,那塵土飄霜霎時間便被打出,速度之快,只見掠影浮光,一閃即逝。
灰袍人收掌護身,一雙肉掌上下翻飛,足下不動,將那一團霜土盡數接下,縱身起來,足尖一點,恰恰踩在那團霜土之上,氣流一轉,驀地伸出右手,居高臨下,凌虛數點,幾道強橫指力湧出,銳氣如山,洶湧而來。
青書目光一凝,橫劍一擋,將指力接下,縱身上前,一劍豎劈,糅雜了劍魔劍意以及太極意境,凌厲不說,尚有無窮後手,端的是厲害非常。
灰袍人目中精光一閃,扣指連彈,正中青書劍脊,鐵木劍泠然作響。雖仍是劈下,卻已變了方向。青書橫劍一削,那灰袍人卻已閃身避過,屈掌成爪。刷刷刷三下連抓過來,分襲宋青書上身六處大穴,竟是少林「龍爪手」中的秘傳絕學。
兩人翻翻滾滾,頃刻間便拆了七八十招,奇招妙式固然銜接自如。期間凶險,更是難以想像。這兩人功夫俱臻絕頂,任誰一拳一腳砸在身上,都有重傷之虞。
灰袍人拳腳大開大闔,多使少林路數,忽而「般若掌」,忽而「韋陀杵」,更有「拈花指力」潛然使出。無聲無息。不小心給中了一道,其後果可想而知。
而宋青書清一色武當路數,「神門十三劍」「繞指柔劍」都是武林絕學。合著「太極」之韻,獨孤劍意,威力何止倍增?他默運心神,觀其氣機,對方每一拳每一掌發出,他都能提前知覺,「太極十三勢」本就精研一個「勢」字,此時他胸中戰意緩緩增長。只待子時三刻一到。便蓄足雷霆之勢,噴薄而出。一舉而定勝負!
不知不覺,三刻時光悄然逝去,兩人鬥到第兩百七十三招上,灰袍人招式一變,左膝微屈,右掌拍出。這一掌不知比之前掌力要雄厚多少倍,才發將出來,地上微小些的石子已然受他氣機牽引,動了起來。
青書瞳孔微縮,身上根根寒毛炸起,只覺對方這掌委實硬接不得,心下一沉,腳下的用力也就大了兩分,凌虛縱起,左手搭在對方肘上,不知不覺間已使上「太極十三勢」中卸勢的要訣。
此時,子時三刻。
他為閃對方磅礡掌力,這一躍之勢極強,身子凌空數轉,騰起數丈之高,直令自己都心生錯覺,彷彿漫天星斗直壓過來。
胸中戰意也在這一刻燃到極處,這天地之勢皆盡隨其心意,聚而斂之,心中勃發,忍不住引首相天,發出一聲龍吟也似的長嘯。
剎那間,雲湧浪起,青書身後松針積雪俱是簌簌震落,湛然溶溶月光,宛若瓊雕玉塑。
青書馮虛御風,飄飄欲仙,衣發抖擻,根根如箭,灰袍人呼吸為之一緊,手下竟是不由自主地慢了兩分。卻見青書軒眉挑起,眼角唇邊儘是不羈之色,鐵木劍上劍芒陡然增到三尺之長,「嗖」的橫掠過去。
這一劍委實太過犀利,灰袍人閃身欲躲,卻究竟被斬下一片衣襟。
青書哈哈大笑,鐵木劍淬出寒芒陣陣,劍氣衝霄,劍尖上光芒吞吐,稍稍掠到,便是筋斷骨折,血肉橫飛之噩。
灰袍人壓力陡增,身上陡然被劃出數道血痕,局勢一晃,已由勢均力敵,變作青書壓著他打。但灰袍人似乎是個遇強則強的性子,引頸長嘯一聲,眼中神色一狠,右臂橫掄,盪開一輪劍氣,右肘登時血肉模糊,而他也贏得一絲喘息之機。
但見他身形驟閃,俄頃便立在一棵松樹枝頭,衣衫被幽幽月光映得如一塊瑩潤墨玉,足底起伏不定,身後勁風凌厲,將他束好的長髮吹亂,張揚開來,竟如狂魔一般。
青書瞳仁一縮,這灰袍人所選之處,起伏、地勢無不佳妙,可算是敗中求勝之不二之地。想著身子側轉,飄飄落在另一棵松樹上頭,持劍而立。
兩人遙遙對峙,目光交接,宛若火燃石隙。與此同時,一道閃電劃過,陡然半個夜空亮起,悶雷之聲滾滾傳來。
趁著雷聲,灰袍人驀地哈哈大笑,笑聲如雷,悠悠傳出,陣陣氣流忽地一顫。便在此時,灰袍人驟然消失,再現身時已在半空,將袖一斂,縮小大半,來勢當真是鷹隼還快。驀見他袍袖一揚,不知多少綠油油地松針激射而出,頃刻便至青書面門。
青書心中戰意滔天,見他離開那棵松樹,失了地利,下意識的便縱身上前,揚劍揮灑,哪管他松針樹葉,側身一閃,便皆盡避過。他右手一劍柔力使出,左手卻是輕飄飄一掌拍出,「左右互博」的功夫,至此刻終是光明正大的使出,這一掌看似隨意,卻是遇水水分,遇石石破,鋪天蓋地,躲無可躲。
灰袍人似是不料他躲那一蓬鬆針躲的如此輕鬆,愕然間躲開一劍,掌力卻終究無法躲開,只得無奈抬掌,兩掌一觸,一團真氣勢如天雷地爆開,灰袍人被青書轟的一口鮮血噴出,雙膝一屈,跪倒在地。
第兩百一十五章 - 變數
粒粒真氣如珍珠般行過手少陽三焦經諸處大穴,在勞宮穴盤旋三匝,終是噴薄吐出。這團真氣爆破開來,層層氣浪炸開,灰袍人蒙頭布巾登時碎成一片一片飆飛開來。
一頭青絲散落,青書瞧的一愣,此人竟無一根白髮,是方當盛年,還是年紀輕輕?
便在他這一愣神的空當,灰袍人雙膝一挺,腰間用力,身子猛地旋起,攪起大片塵土,不顧受傷的右臂,雙掌一合,猛地推出。
青書修為已臻無所不至的境界,縱然灰袍人這招迅捷無倫,卻也教他橫移三寸,這般一來,灰袍人一雙鐵掌,也只擊到他左肩。
好在對方右臂已傷,勁力大弱,但饒是如此,青書胸口也是大震,這一掌當真猛烈,將他左肩經脈摧毀大半。而反震的力道,也是讓灰袍人右臂鮮血飆濺。
兩人身形交錯,各自掠出丈餘,相視冷然。青書凝氣左肩,將對方種下真氣緩緩化去,右手握住的劍柄反點兩下,封住兩處穴道,神色一舒。
而那灰袍人卻是撕裂一片衣襟,裹住傷口,眼色極其狠厲,猛然大喝一聲,白皙的左手或掌或爪或指,在月光的照耀下,彷彿幻出了朵朵幽蓮,綻放開來,
青書右手合攏,屈下中指、無名指,連彈數下,「無爭指」海納百川,將對方襲來勁力悄然化去,而食指與拇指鉗住鐵木劍,湛藍色的光芒閃爍,數十道劍氣紛紜炸開,灰袍人哪裡躲得過這許多氣流,左臂掄的跟風車也似,護住要害。身上卻被割出十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登時血流如注。
灰袍人好容易跳出對方劍芒罩住的***,目射奇光,身上氣勢陡然大盛。眼睛好似狼凝一般,凶煞狠厲。
青書只覺對方氣勢越來越甚,強橫的如山嶽般壓來,不由微微一笑,「攬勢」之法自發自動。不經意間,便悄無聲息的將對方氣勢強攬過來。他雙手藏在袖裡,隨隨便便站在那兒,腳下卻如生根一般扎入大地,彷彿天地生成,他就站在那裡,溶溶渾成,沒有一絲地不自然。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互相收手。一個目光凶狠,一個清澈淡然;一個渾身是血,一個左肩重傷。誰勝誰負。仍是尚未定論。
青書驀地開口笑道:「這一局算作平局,咱們兩相罷手如何?」
灰袍人眼神不離青書要害,冷冷的說道:「不死不休!」
青書冷笑道:「好,不死不休。」「休」字才落下,身上便彷彿騰起一股烈焰,燃的老高,灰袍人再禁受不住,後退兩步。噴出一口鮮血。
青書冷哼一聲。身子高高躍起,抬起右掌。便往灰袍人胸口拍去。
不知怎地,原先矯健如騰龍般的灰袍人腳步陡然滯澀起來,竟是躲閃不開。勉力想抬手招架,卻覺體內真氣枯竭,灰袍人好似極累極累,閉上雙眼,一聲嘆息,終是死在此處了。
正想著如何在地府向閻王報道,灰袍人耳邊卻響起一聲冷笑,正是宋青書所發。
睜開眼來,見青書右掌凝在他臉前一寸,紋理畢現。灰袍人渾身脫力,雙膝再支撐不住,噗地一聲,軟倒在地。
「為什麼不殺我?」灰袍人澀聲問道。
青書冷道:「你是誰?原先的那位灰衣先生呢?」
灰袍人道:「我就是……」
青書右手使劍,挽了個劍花,挑開對方面巾,卻見一張慘白慘白的臉,相貌普通,五官也未有出奇之處。但可以肯定,此人極是年輕,至多不過二十五六歲。
青書冷笑道:「七年之前,你才多大?便是今日你裝你那人聲音,也是顯得年輕了。方才更是迭用秘術,致使功力倍增,才能和我鬥到現在,甚至還能傷我一臂。只是,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向天借債,你當你有幾條命來還?」
灰袍的年輕人咳嗽兩聲,卻不說話,只靜靜盯著正侃侃陳詞的青書。
宋青書斜眼看他,不屑道:「六穴返魂,劍指三焦,更不惜自傷氣海,但又如何,你勝得過我麼?」這人寧肯吞服藥物,自毀經脈,也要和自己鬥到這般境地,顯然極有骨氣。面對這種情況,青書選擇用激將法試試。
面對對方挑釁地言語,灰袍的年輕人嘴角浮現出一抹奇怪的笑意,神色陡然恍惚起來。
見他不上當,青書頗是不耐,只問道:「那真正的灰衣人,在哪裡?」
對方眼神迷離,喃喃的吐出一串模糊的音符,青書附耳過去,卻只聽清兩個字:「田」、「蓮」。
這年輕人渾身血肉模糊,將近體無完膚,,傷口裡幾乎都已流不出血,城隍廟的青石板被浸的殷紅一片。青書不由微微惻然,自己竟將他傷成這般模樣!要知這灰袍地年輕人雖以秘術迭增功力,能與青書相抗,但武學修為卻不知較他低上多少,青書若細心一些,打鬥地時候迂迴數招,便不致如此慘狀。
這樣寧願付出性命的代價,去裝扮一個人和自己好好打這一場架的人,雖說堅忍狠辣,卻不失大丈夫氣概。
靜靜看著抽搐著地年輕人,青書輕嘆一聲,探出一指,封住他「神門」「中脘」幾處大穴,以求止痛。
但指方觸體,忽地一陣異感湧起,青書心頭一跳,伸手抓住這年輕人腕脈,運力一探,不由默然。
真氣散亂,經脈枯槁,體內的生機正一點一點被剝離,他活不了了。
「也罷,我傷你至此,便再送你一程。」
默默抬起掌來,印在他額頭,「啪」的一聲悶響,年輕人頭骨碎裂,倒地而亡。
望向夜空如洗,繁星點點,青書心頭彷彿被千斤大石壓著,幾乎喘不過氣來:「那灰衣人到底是誰,為什麼又不光明正大和我比試?」
將那不知名的年輕人用灰袍裹了,埋在城隍廟旁,青書默然想著:「縱他變數橫生,總之此約已赴,天地之大,任我馳騁!」
一拂袖,束劍在腰,飄然遠走。
有半聲嘆息,悄然在夜空鳴奏,樹上積雪掉落,一抹浮光掠過,與青書背道而馳。
第兩百一十六章 - 年關
劍氣衝霄堂中,華山新任掌門白觀抽出信箋,身子大震,眉間神色複雜到極點,又是傷懷,又是喜悅,又是憤恨,又是悵然。
他果然還活著。
這一日,臘月初一,中原各派掌門都收到一封信函,除了武當。
信函自然是武當所發,開篇便極盡感謝之辭,中部便道明主旨,乃是武當弟子宋青書失蹤八年之後,終而復出。最後則是透出青書興兵反元,隱隱寓意六大派中有意者不妨相投。
宋遠橋為寫這篇文章,可真是費盡心思,周芷若妙筆生花,文思泉湧,編了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將青書失蹤一事搪塞過去,各派掌門也都知這理由定然是假,只是別人不肯說,自己一個外人,也不好過問。
青書端坐常州內衙,心中驚喜不斷,真正打出旗號之後,來投者絡繹不絕,有能耐者經何謙、傅友德考核,更有劉伯溫慧眼如珠,軍中的偏將、旗牌官,中堅力量頓時大盛。
這一日間,青書正練兵校場,不帶甲冑,長衫隨風而動,一派儒將風範。
《武穆遺書》中所載的「玄天二十四陣」,已然初步告成,此陣有二十四節氣,變化多端,殺傷力固然強悍,但卻不過是後面幾樣厲害陣法的奠基而已。
魚龍之陣,取自鯉魚躍龍門之典故,分「神魚」、「騰龍」兩支小陣。神魚游於山澗潛流之下,屬陰中至陰。龍門一過,騰龍躍乎九天之上。雷聲陣陣,屬陽中至陽。陰陽相合,前後相應,厲害非常。
抑且青書轄下部隊,名曰「龍庭府兵」,這門陣法,當真最適合不過。
校場上人影幢幢,遠處看去。密密麻麻地人群組成的一條大龍,翻滾跳躍,圈成一個巨大***,不住騰挪,而那八百人組成的「神魚」則是靈活變幻,在大龍縱躍地縫隙間穿梭不休,絕無碰撞之虞。
騰龍引敵,神魚趁機殲之,此為變化之一。
半月功夫,轉眼迫近年關。魚龍陣二十一般變化都給練熟,青書端坐台上,仔細思量魚龍陣中陰陽變化,再想著岳家軍八百兒郎縱橫天下,憑的當也是陰陽之變。
誠然,孫子兵法有云:「終而復始,日月是也;死而復生,四時是也。聲不過五,五聲之變不可勝聽也;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味不過五。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
而道理不過陰陽,陰陽之變幾人能悉?
便是張三豐,也不敢說完全洞悉陰陽。
在武當的武功體系裡。陽者飛揚跳脫,是動;陰者守虛致篤,是靜。動靜相合,陰陽璧之,乃成太極。
而放在兵法裡,陽者堂堂正正,正兵也;陰者詭詐靈動,奇兵也。奇正一合。天下殊無抗手!
岳武穆倚之縱橫天下。幾乎直搗黃龍,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矣;後世戚繼光更是千古垂名。轉戰千里,倭寇聞戚家軍而喪膽!
想到戚家軍,青書軒眉一挑。
天底下的道理,研習到了某種程度後,便不難發現,它們原本便是共通的。
聽張三豐講述陰陽之理,自行領悟了這許多年,青書對於「陰陽」的理解,又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天地萬物,不離陰陽!
戚繼光所創的鴛鴦陣,又何嘗不是陰陽之理?鴛者陽也,鴦者陰也。
想到此處,青書便想在《武穆遺書》地基礎上,提前讓這鴛鴦陣現世。
只是戚繼光不世天才,他所創的東西,哪裡是這麼容易模仿的?
青書一連想了三天,更喚傅友德、何謙等人來商討,卻始終不得其要。明明只要伸出一根手指,捅破那層窗戶紙,便能見到新天地,可惜就是觸不到那層薄薄的紙張,只能徒呼奈何。
算了算天,還差八日便是大年三十了,也該回武當過個好年。想著這處基業,頗有些放心不下。雖說北邊有張士誠擋著,但西邊卻又郭子興(朱元璋)這頭餓虎,實在是正當其鋒,主帥一走,委實有軍心渙散之虞。
但想到武當山上的親人,心中又有一種難言的想念。
劉伯溫暗示著說此時多事之秋,朝廷早有意派兵攻打,只是蘇杭五地四周,東面是海,北面張士誠虎視,西面郭子興盤踞,唯有南邊一路,屬朝廷所轄。故而公子你還是不走的好,萬一福州府一省之兵打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據情報言,福建諸府都似乎只是聽宣不聽調,只管著自己轄下的百姓安居樂業,卻不管朝廷死活。
只是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
福州,又是福州。
青書揉了揉太陽穴,又想到那灰衣人了,約定裡說,若他贏了,救命之事則一筆勾銷,若他輸了,則須打下福州城送與他。
這之間有什麼必然的聯繫麼?
微微頭痛,暫不去想他。
年關將至,卻一刻也脫不得身,士兵要訓練,屬地要鎮守,糧食要發放,餉錢要按時給……
一大堆地事把他給弄得焦頭爛額。
常州距武當足有千里之遙,要是能有「朝游北海暮蒼梧」的境界,清晨足下一動,兩個時辰之內自常州趕到武當,用過午飯,再用兩個時辰趕回,也是極好的。
只是,世上明顯沒有輕功如是高強之人,便是韋一笑,也會被活活累死。
也罷,也罷。青書咬了咬牙,成大事者心性果決,同甘苦共患難,練兵去,不回了!
丫兒的,這個年過得還真彼其娘之的衰!
第兩百一十七章 - 密訓
書信回山,恭祝諸位師叔康寧,父母安健,以及太師傅松齡永繼,青書咬咬牙,部署下一步動向。
趁明教諸豪未回,紅巾軍人心渙散之際,何不大展手腳?
次年正月初九,大軍開拔,宋青書親為主帥,出兵常州,傅友德於蘇州陳師八千,呼為照應,兩支部隊併力西行,會師建康,併力攻打。
宋青書以「玄天二十四陣」中「清明」陣變魚龍,騰飛九天,借勢一舉破開城門,這同時,傅友德已領兵自雲梯上城,大肆廝殺,如此上下齊攻,雙管齊下,不二日,下集慶路,復名建康,四萬大軍駐紮入城,舉國震驚。
建康府乃軍機重地,更乃青書屬地屏障,更是前朝臨安陪都,此時杭州已下,卻不復名臨安,集慶路則轉復建康府,有識之士如何不明白這是何意?青書更在城門懸旗,上書「驅除韃虜,復我河山」八字,天下義士額首相慶、大呼痛快,來投者絡繹不絕。
惠帝大怒,敕令丞相脫脫為太子太保,兼龍虎衛上將軍銜,率軍二十萬,南下平亂。其時汝陽王領軍與韓山童交戰甚繁,無暇他顧,於脫脫復起一事,也是無可奈何。
然則要至建康,先得過了張士誠這關,脫脫頗是無奈,只得領兵相攻。
他無奈,張士誠更無奈。如今江浙之地盡屬青書,先下杭州,再復建康,對方用意,顯然深孚天下人心,何也?建康與臨安皆被元庭篡名,青書復建康府,卻不管臨安,顯是痛斥南宋偏安一隅。故陳兵建康,伺機北上,可為天下人大望。
明明是無謂之戰,還偏偏非打不可。張士誠心裡的鬱悶。簡直不能以言語形容。
只是自己的兵力。也沒有多少。八萬人眾,固然遠在脫脫二十萬大軍之下,雖說城堅甲銳,勝負也難能說定。
施耐庵幾度思量,得出的結論是,這一戰不能避。只能硬接。
廢話,一逃根據地沒了不說,相對於南方建康府的宋某人,豈不是更顯窩囊?以後還怎麼混啊?不蒸饅頭爭口氣,行事本就豪爽大方的老施,這一次真的是豁出去了。
且不說張士誠那邊的黑雲壓城城欲催,羅貫中四千嵩陽鐵騎並七千步卒。兩千弓手。合一萬三千人眾,連克紹興、寧波之後。轉向西行,下衢州、饒山兩路,甲光向日,兵鋒極銳,直逼洪都。
其時洪都乃是徐壽輝轄下,而洪都府之守將,姓陳,名友諒。
兩方大戰在即,絕然一場好戲。
再說青書座下另一員大將何謙,則悄然領七千子弟兵,據守滁州,虎視濠州。就在羅貫中與陳友諒領兵交鋒之際,建康府發放一篇《討徐檄文》:「有漢陽徐某者,嘗自稱忠良之臣,節義之士,然細數其實,大謬而非;數年之前,徐某陳兵百萬,縱橫河朔,莫有抗手。」
「然則天不予之,孰能取之?徐某軍紀散亂,倒行逆施,為禍百姓,與韃虜何異?茲鄉里奔走,余方乃知:徐賊深負萬民器重,不思進取,統大軍數十萬,曝饕餮之性,傷化虐民,絕非虛言。其治下半年,兩湖兩江民不聊生,此獠污國虐民,毒施人鬼,細政苛慘,猛過惡虎。歷觀載籍,暴逆不臣,貪殘酷烈,於輝為甚,余以一介布衣之身,興兵抗元,豈惜尺丈之身呼?徐賊大害,天人共誅。是當以徐賊之顱,以為北伐之祭!」
這篇檄文發出,不數日,傳遍江北,脫脫丞相得見,都暫收兵帳中,嘴角劃過莫名笑意:「漢人本性便好自相殘殺,狗咬狗,一嘴毛,我倒樂得安居平亂。」
同徐壽輝數度交手的脫脫丞相,自然明白這徐某雖說有管教不良之罪,某些士兵也殘暴了些,但其智計百出,兵力雖然大減,但也不弱,絕對不是那麼旦夕可以平定地,兩方火並,必然兩敗俱傷。那麼,自己還有必要同張士誠廝殺麼?故而脫脫自惜羽翼,大軍駐紮在高郵十里之外,靜觀其變張士誠、施耐庵如何不知這之間貓膩,脫脫不來打他,他也自坐觀虎鬥,順便養精蓄銳,日夜操練兵馬,嚴陣以待。
青書一方,數位智者詳盡佈置的這一手棋,目的很是明確:將徐壽輝連根拔起,而後定下江南龍氣,徐徐北伐。只是,這動靜委實太大,頃刻間便攪得天下大亂,烽煙四起。
而福建莆田,九蓮山的南少林中,也是亂地不可開交。
亂吧,亂吧。有一個聲音,在南少林地暗處肆無忌憚地大笑著。
天林方丈故去,寺中接任掌門者誰?
沈振鴻勤修《易筋經》上所載神通,近年來武功大進,似乎是俗世間無甚可戀,天林圓寂之前,曾問他是否願意皈依我佛,沈振鴻閉上雙眼,想到世間紛亂,恩怨仇殺,更有烽火連天,血肉橫飛,不由生出一股無力之感,空空蕩蕩,無所倚靠。
我願長伴古佛,木魚青燈,此生無悔。
為沈振鴻剃度之後,天林方丈賜號慧鴻,傳下旨意著慧鴻法師接管南少林掌門之後,甚至來不及多說兩句叮囑地話,便溘然長逝。
自此之後,世上再無沈振鴻,唯有南少林方丈慧鴻禪師,純白袈裟,目光慈悲。
慧鴻捏著天林大師所給的泛黃紙條,只有一行潦草字跡,他長嘆一聲,內勁稍吐,紙條瞬間燃起,化作虛無。
手持禪杖,還是有些許不習慣。慧鴻十分戲劇性的在一天之內完成了從俗家轉正僧再轉方丈的過程,可說職位晉陞之快,古今無匹。他尋常便以僧人要求自律,早課也不缺席,雖然飲酒,卻不吃肉,武功又高,除了神神秘秘、瘋瘋癲癲的那人,合寺無人能敵,眾僧先是不慣,後來也就慢慢的服氣了。
只是,慧鴻心裡默默地想,飲酒的習慣,如今也得戒了。
邊走邊想,踱過通幽曲徑,眼角望見一隅禪房,慧鴻緩緩走上前去,口呼佛號,道聲:「紅葉師兄安好。」
這時,偏房走出一位年輕僧人,見慧鴻如此裝束,不由大樂,笑道:「沈師叔什麼時候也同我一般做了和尚?」
一個清朗聲音淡淡道:「渡遠,不得無禮,世上再無沈振鴻一人。站在你面前的,乃是本寺新任方丈,法號慧鴻。」慧鴻見他足不出戶,卻對南少林中動向瞭若指掌,心中也不由暗自佩服。
渡遠怔怔的望了慧鴻許久,見慧鴻含笑點了點頭,不由又是一呆,過得半晌,竟是倒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慧鴻伸手扶起他,搖頭苦笑道:「渡遠,你哭什麼?」渡遠抹了把眼淚,恨恨地道:「我哭這南少林中,再無一人有人情味兒了!」
慧鴻只是搖頭苦笑。紅葉推開禪房門戶,冷道:「渡遠,你瘋言瘋語些什麼,昨兒教你的翻天掌,可練得熟了?」
渡遠躬身答了一句:「弟子尚未練熟。」紅葉斥道:「那你還不去好生練習?」渡遠恭恭敬敬的道:「遵命,師傅。」
望著渡遠遠去的背影,慧鴻若有所思。
紅葉含笑施了一禮:「掌門師弟遠來,有何貴幹?」
慧鴻嘆一聲道:「師兄也要和貧僧講這許多禮數麼?」
紅葉笑容一斂,只是不語。
兩人靜靜對視,紅葉驀地笑道:「你這些年功力進步很大啊。」慧鴻嘴角露出一絲難以捉摸地笑意:「全拜師兄傳功之德。」
「所以,老頭子就以為你能制得了我,是麼?」紅葉驀地惡狠狠地說道。
慧鴻只道:「方丈臨終確有密訓,說是師兄以前所為,他都知曉,如今也都不計較了,只是讓我以方丈法諭,令師兄在這一甲子間,不得出寺半步。否則……」
紅葉身子一震,喝道:「否則什麼?」
慧鴻微闔眼目,雙手合十,口宣佛號:「否則,無論九天十地,來世今生,師兄都再不是我少林弟子,也再不屬天林禪師座下。」
紅葉身子又震,胸口劇烈起伏,好半晌才平靜下來,淡淡道:「我若要偷偷出寺,料也無人能知。」
慧鴻搖頭笑道:「如此一來,我等固然不知,但天知地知、你心亦知,師弟固然不逐你出寺,但師兄之心,只怕是饒不過師兄的。」
紅葉淡淡道:「是麼?掌門師弟不妨拭目以待。」說著一拂袍袖,走進那間小小禪房之內。慧鴻臉上苦笑一閃而過,手持禪杖,一步一步,走地遠了。
第兩百一十八章 - 破捷
「凡用兵之道,以計為首。未戰之時,先料將之賢愚,敵之強弱,兵之眾寡,地之險易,糧之虛實。計料已審,然後出兵,無有不勝。法曰:料敵制勝,險厄遠近,上將之道也……」
劉伯溫在燈下奮筆疾書,他任總軍師之職,鎮守建康,青書既領兵出征,建康要地,非他不能守之。但他卻著實擔心青書調度,遂書兵卷一冊,令專人快馬捎將過去。
前一日,青書領五萬大軍,出師建康,已然北克淮南。此時兵鋒南下,正對濠州。
而與此同時,悄悄囤在滁州的七千銳卒,也在何謙率領之下,悄然開拔,這一路奇兵,端的是神不知鬼不覺,絕無任何人能預知。
東北夾攻,看他朱元璋多大本事!
「凡戰,若彼為主、我為客,惟務深入。深入,則為主者不能勝也。謂客在重地,主在散地故耳。法曰:深入則專。」
中軍帳中,青書手持厚厚一冊兵書,看著這一段話,墨跡猶未乾涸,嘴角浮起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
這話大意便是,但凡我方攻打敵方,務必深入敵方縱深地區,只要深入作戰,便能令敵方無法取得勝利,這是因為「客軍」深入腹地,沒了退路,只好拚命作戰。****而「主軍」是在本土作戰,士兵顧忌家園,思戀親友,必然容易束手束腳。
這話聽來,十足道理,只是濠州城牆堅實,如何深入?
要深入麼,委實難以深入,只是濠州城帶甲者不過兩萬,餘者分佈在蚌阜、合肥等地。聞得消息,正火速而來。
火速趕來麼?呵呵,甚好。甚好。
只是,誰說我是來打你的?
青書夜書信函一封,令使節送入濠州城中,親自交付與郭子
「郭公如唔,宋某猥以布衣之身。起兵反元,然漢陽徐壽輝殘暴。更兼不義,當先滅之,固某麾下羅本,已攻洪都。宋某欲起兵相合,奈何中道貴地也,唯借道一用。望郭公海涵。」
最後那「望郭公海涵。」,看得郭子興一陣苦笑,他如何看不出來,宋某人是打定主意要「借道」了,若自己不肯借,他也要打到自己肯借為止,只是,到時候還只是「借」的問題麼?
將城中眾將都喚來,仔細商議一番。**
朱元璋陰沉著臉。說道:「這是假途滅虢之計,郭公萬不可上當。」
徐達也自點頭道:「他若要打,咱們和他打便是,量他一時半會,也攻不下我濠州城。只待援兵一到,自然教他不攻自破。」這話顯然是寬慰之語,卻讓郭子興鬆一口氣。
朱元璋瞄了一眼徐達,嘆道:「怕只怕。此人著兵伏於道旁。中道突擊,郭公數年心血。只怕會喪於旦夕。」
徐達顯然早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不由緊皺眉頭。
郭子興道:「介時我等出城夾擊,兩方合擊,或能敗之。」說到後來,他也是忍不住忖度起來,自己在聽聞敵軍駐紮城外的消息,便連夜遣專使持令諭召回大軍,是不是太過草率了?
的確,朱元璋現在心裡只想罵娘,你他媽這麼快就把大軍召回幹嘛?陳兵在外,對方少說能有幾分顧忌,現在好了,一網打盡,一個不小心,連鹹魚翻身的機會都沒了!
但想來想去,現在都只有一個字----拖。
貿然出戰,敵方兵力雖分西、南兩路,但己方兵力不過兩萬,就是全軍出動,也仍是有所不及,何況還需留至少一半人馬守城,以一萬步卒衝擊裝備精良地兩萬五千人眾,只怕敗多勝少。
出戰是不行的了,難道還真讓人家假途滅虢?一旦入城,只怕這堆看起來溫溫順順的狗犢子立馬便會翻臉,濠州城易主在頃刻之間。按對方要求辦事,不行,萬萬不行。
朱元璋和徐達對視一眼,目中俱是極為沉重,只能寄希望於對方在援軍抵達之前強攻城池了,那時裡應外合,兩面夾擊,當能勝之。只是,依傳說中宋某人白手起家,一月下五城地本事,這個希望的渺茫程度,很大。
形勢的發展,顯然在兩人的意料之中。
是夜,青書端居帳中,大宴將官,暗地裡卻悄悄遣信何謙,著其暗抄近路,伏兵於南,靜待合肥兵來。
半夜酩酊,借醉而出,青書暗引騎兵五千,馬蹄裹布,口銜梅子,前行十里,伏於兩道之畔。
這一支騎兵屬將軍鄧順興麾下,頗有精銳之師的風範,青書考慮到濠州左近平原地帶,一馬平川,便引騎兵出列。
全軍隱於不遠處茂林之中,半個時辰之後,鄧順興將頭臉緊貼地上,而後站起身來,低呼一聲:「來了!」傳令全軍嚴陣以待。
過了約莫一刻鐘,一隊黑壓壓地步卒走於道上,瞧來約有萬人,青書靜觀其行,待這隊兵馬走到一半時,猛然一聲大喝:「突擊!」
五千騎兵自林中出,迅捷無倫的奔襲道上,切斷敵軍首尾,抽刀狂殺亂砍,火光到處,騎兵縱橫突出,無所能抗。這一萬步卒先前還稍微抵抗兩下,後來竟是潰敗開來,四散而逃。
是夜,紅光沖鬥牛,斬首二千五百餘,俘敵五千,餘者四散。
何謙那邊,估摸著也差不多地形勢吧,胯下駿馬長嘶了一聲,青書若有所思,不半刻,喝道:「回營!」他心中猛然萌發出一個極為可怕的想法,想到濠州城外帳中無人坐鎮,不由大急。
朱元璋與徐達若引軍相攻,怕是無人能敵!
第兩百一十九章 - 鄧愈
卻說到了三更時分,青書夜領五千輕騎劫道殺敵,餘下諸人守住濠州西門。
一支彪兵自城中悄然而出,約莫有五千餘人,悉悉碎碎,響動極輕,兩千弓弩手首當其衝。
朱元璋領兵來到宋青書營邊,他早令人四下查探,卻不知糧草置於何地,無奈之下,又生一計。
如今早春濕潮,固然不易著火,但萬物已發,這幾日又艷陽高照,夜晚雖說陰冷,但那牛皮帳篷,潑了油去,還是一點即燃的。
兩千弓弩手各自手持奇怪機括,圍了大半連營,但聽得稀里嘩啦的陣陣響動,漫天油霧落下,夜巡的士兵發現,連忙大喊,卻聽朱元璋手下弓弩手齊聲喊起,火箭嗖嗖射出,頃刻將靠邊的營帳點燃,騰起熊熊烈焰。
一時間,慘叫聲,呼號聲不絕於耳。朱元璋一聲令下,當先策馬衝入營中,喝道:「爺爺朱國瑞踹營來啦,宋青書快來受死!」損失了七八名斥候,根據零零散散的情報,朱元璋終於料定宋青書已領兵出去,夜襲來援部隊,這般說來,己方士氣為之一振。
營中諸士卒大都沒打過幾次戰,見大火連天,主帥不在,不由慌亂起來,少有人主動迎戰,多只是四散潰逃。
朱元璋哈哈大笑,彎刀拔出,領著數百騎左衝右突,一時間血染黃土,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朱元璋正殺得興起,卻聽一聲大喝如雷:「兀那賊子,可是朱重八?」
自朱元璋改名以來。重八二字便成他心中禁忌,非至親之人不可呼之。循目望去,但見一員小將白衣白鎧,倒持銀槍,立於馬上,端的是威風凜凜。
朱元璋臉色一沉。@@喝道:「來將何人?報上名來!」
小將冷笑一聲,策馬上前,道:「先取你人頭。再同你細細說話!」話音方落,人已在前,挺槍便往朱元璋胸口扎去。
這一槍端的是快絕,朱元璋橫刀一斬,卸開來勢,只覺半隻手臂都麻了,慌忙撥馬回走。
小將冷哼一聲,卻不追趕。只將沿途召集地士兵聚在一塊,命令道:「爾等隨我衝殺,遇見同伴,便招呼他們過來。」
說完驅馬上前,斬殺幾名散敵,將本營將士一一聚攏,頃刻間已成數千之勢,沿途撲滅火勢。這火本是借油而燃,燒了這許久。撲騰兩下,也就滅了。
引兵上前,連斬數將,眾兵士見白衣小將悍勇,不由士氣大振,一路廝殺過去,如狂風掃落葉,眼見便要衝出連營。卻遇一隊輕騎馳行而來。為首一員將領手持爛銀長槍,虎背蜂腰。一雙眸子其深似海,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清冷幽深。
那將軍橫眼掃來,似有殺氣四溢,白衣小將胯下坐騎不安地長嘶一聲。
小將卻渾然不懼,喝道:「來將通名!」
那人緩緩道:「徐達。」說罷右手一招,身後數百騎兵分作兩團,奔騰而來,徐達也自挺槍直上,衝向白衣小將。
兩人各領部隊,殺作一團。十分明顯,徐達手下百戰之軍顯然要較白衣小將臨時聚攏的軍卒精銳許多,一入人群,廝殺起來,直如砍瓜切菜一般。
辛辛苦苦重新聚齊的三千人眾,頃刻間又被徐達給沖的四散而逃,小將見勢不對,一咬牙,槍法一變,彷彿不要命了一般,槍槍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徐達一桿爛銀槍使得密不透風,將對方槍招盡數擋下。只待部將砍殺完畢。這時間,卻聽一聲大喝:「徐達休走,吃我一刀!」一員虎將自身後來,引領千餘精騎,整裝束甲,精銳已極。
回眸一瞥,徐達才微微顯得慌亂了,怎地他們這般快速?槍法才露出一個破綻,登時被小將抓住,刷刷刷幾槍殺得徐達滿頭大汗。
這時間,身後那員大將業已趕到,這一老一少,一刀一槍,徐達哪裡抵敵得過?不過數合,那員大將一聲暴喝,猿臂輕舒,拿住徐達背心大穴,給生擒了過來。這員將軍,正是青書麾下地鄧順興,確為一員將才。
青書早就撥馬趕到,他在想到朱元璋等人可能出襲的時候,當機立斷,就地將數千戰俘一一斬首,未留一個活口。
而後奔襲而回,見火光沖天,鄧順興登時大急,便要引兵衝入營中救人。倒是青書方寸未失,指揮若定,令五千兵馬分為五路,掃蕩敵軍,鄧順興才恰巧出現在那處,救下白衣小將。青書早瞧見此人,心中激賞,但也顧不得多說,只一點頭,而後聚攏敗兵,後撤一里,細細點將下來,卻不過七千餘人了。加上原先領出的五千輕騎,尚有一萬二千人。
一戰奇襲下來,便損失一半人馬,青書心中固然極不是滋味,沒想到自己訓練兩月之久地士兵,仍是不堪一擊。但銳氣受挫,也不好多說,好言安撫了一眾兵士,允諾戰勝之後,當犒勞三軍,眾將士既慚且愧,想到公子尋常待己不薄,不由都是紛紛表示定然奮戰以報公子大德。青書見眾人身上帶傷,一夜折騰,又是疲乏已極,當即著他們就地安營紮寨,下令休整三日。
有何謙帳下副將,持令而來,說是大捷,俘虜三千,並未遇到其他敵人,青書稍稍鬆一口氣,回復書信一封,令何謙轉回滁州駐紮,所擒戰俘一應斬首。郭子興軍中大都是當地子弟兵,父子兄弟從軍者,不在少數,朱元璋建議親友分營統帥,這般一來,若有為對方所俘軍官,其父其兄卻仍在彼營之中,結果如何,可想而知。
在廬陽道上,為求保險,青書已斬了數千俘虜,和郭子興結下死仇,何謙俘虜的三千人眾,放也不是,降也不是,與其留著耗費糧食,還不如殺了了事。
還有北門的兩萬五千人尚未動過,青書以手撫膺,輕輕舒了口氣。他知道今夜吃了大虧,自己這方死傷潰逃人數足有一萬幾千人,但殺敵不過兩千餘人,還被朱元璋領了三千人馬從容回城,可說是大敗,好在敵方被圍在城中不敢輕舉妄動,休整兩日,再重新攻打,怕他怎地?
三萬餘人,分攻西、北、南三門,只餘東門不打,介時郭子興定然往這個方向逃竄,遇上伏兵滁州的何謙,相必有一番好戲看了。
安排好一應事務,青書頗是疲憊,也顧不得去和被俘的天下第一名將徐達談談心,只吩咐了士兵好生善待之,便轉向帳內走去。
才走得兩步,卻見鄧順興與那白衣小將並肩巡營,不由走上前去,對著那白衣小將溫言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鄧順興頗是惶恐,方要出言,卻聽白衣小將大聲道:「我姓鄧,名友德,去年冬天爹爹才給我取字,喚作伯顏。」
青書點點頭,忍不住笑道:「哈哈,我先有大將傅友德,後有良將鄧友德,了不得,了不得。」說完又看了一眼鄧順興,笑道:「他是你兒子?」
久歷江湖的大老粗唯唯諾諾的點了點頭,道:「是、是。」
青書一拍他肩,笑道:「很好,這孩子不錯,以後定然是一員虎將,可讓他隨我習武。」
鄧順興大喜,慌忙拉著鄧友德下跪,公子的功夫,他是見識過得,如今有機會讓兒子跟隨公子學武,學得絕藝不說,以後封侯拜將,也有自家一席之地!
青書笑著扶起他們,道:「我有些乏了,便先回帳了,你們也休息會吧。」
鄧友德臉上亦有喜色,聞言大聲道:「遵公子命!」
青書笑笑,轉回帳中,方走進門,眼角卻瞥到鄧順興將兒子拉到一旁,嘮嘮叨叨說著什麼,他耳力已臻絕頂,不經意間便聽到這麼一句:「這些門門道道地,說多了你也不明白,傅將軍性子最傲,公子知道你名字了,傅將軍自也知道了,唉……」
青書聽得這句,心中不由好笑,但聽鄧順興又道:「為父還是給你取過個名兒……聽公子說過,愈是更加的意思,就改作鄧愈吧,只願你將來成就更勝於我。」說完之後,長長吁出一口氣,神色大為輕鬆。青書暗自好笑,傅友德傲慢的性子,軍中人人皆知了,也對,若讓傅某人知道有個鄧友德也有幾把刷子,只怕就會巴巴的趕來和他比試兵法。
也好,也好,改名也好。
等等!青書猛然一驚,回過頭去,怔怔望著在一隅角落裡說著話的父子。
鄧愈?
第兩百二十章 - 星隕
武當派功夫不傳外門,雖是軍中,但也絲毫亂來不得,青書詳問鄧愈出身之後,再問他是否願意拜在自己門下,鄧愈毫不猶豫,連聲應是,叩頭就拜。
既然已是自家徒弟了,那教起來也全無顧忌,青書探了探鄧愈腕脈,不由眉頭微皺,這少年絲毫不通內功奧妙,只仗著臂力過人,一通亂殺。
著少年使兩套武功看看,鄧愈十分興奮,挑起一桿大槍,刷刷刷幾下,看得青書面色陰沉如水。
看到自己的開山大弟子武功如此之爛,如何教人高興的起來?
先以無上內功為鄧愈伐毛洗髓,宋青書內力何等之深?不到半個時辰,鄧愈便只覺脫胎換骨一般。青書再傳他武當築基內功。內力為武學之要,沒有真氣,任你招數如何巧妙,也不過二流之輩,登不得檯面。
武當派最重築基內功,青書從小練起,真氣之純,還要勝過當年的張三豐,內息搬運的諸般法門,也是爛熟於心,挑了一門「玄虛心法」,讓鄧愈用心記下。
一番伐毛洗髓,鄧愈已有氣感,體內更有青書殘留的精純真氣,青書令他以「玄虛心法」為導,徐徐將真氣納入丹田,吩咐他乘著今夜陰陽交泰時導運「玄虛心法」。()然後便問他道:「鄧愈,廝殺戰場,自不能拳腳應付,你選一門兵器,我教你上乘功夫。」
鄧愈大喜,想了好一會兒,目光最終還是落在槍上,便聽他大聲道:「槍乃百兵之王,我欲學槍!」
青書莞爾一笑,當即便細細揣摩起槍法來。
所謂年刀月棍一輩子的槍,諸般武藝。槍術無疑是最難精的一門,雖說青書一身武學出自武當,但他自《武穆遺書》中窺得岳飛無雙槍術,又是武學大家,觸類旁通。不到一個時辰,一桿大槍便已使得出神入化,直把鄧愈看了個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將岳飛的「瀝泉槍術」教予鄧愈後,青書吩咐他好生練習,隔日便要再次攻城,爭取在今日有一番突破,以後在戰爭之上,保命的機會也多了很多。
他還語重心長的說:「你是將帥之才,將來勢必獨當一面。穩坐中軍調度,暗箭冷箭之類的也自難免。武功高一分,便多一分保命地機會,可要好生練習。」
這時候的鄧愈還只是個憑著一股子銳氣的少年郎,聽得這話褒勝於貶,心中不免竊喜,但青書卻又一盆涼水澆下去:「當然。xx你要想獨當一面,最起碼得跟何謙和傅友德來一場沙盤作戰,什麼時候能勝他們兩個,什麼時候你就能獨掌一方帥印。」
鄧愈神情僵了半晌,才大聲道:「是!」
青書莞爾笑笑,掉頭就走,留著鄧愈一人在校場上練槍。走了約莫一刻鐘左右。青書轉入一間帳篷,看著雙手被縛在椅上的徐達,讚賞之色一閃即過。
但見徐達神態自若,渾然沒有半分不適,整個人看上去就是自然而然的坐在那裡,而不是被綁著地俘虜模樣。一雙虎目精光流轉。俄頃即逝。青書不由暗自讚道,徐達不愧曠世名將。身處敵營尚有如此氣魄!
「天德公昨夜睡得可好?」青書笑瞇瞇的問道。徐達的字是天德,青書是早打聽好了的。
「除去椅子實在硌的慌,其他的都好。」徐達滿不在乎的道。這椅子是趕做的長椅,椅腿兒深深嵌入地底一尺有餘。依徐達氣力,掙脫繩索不能,但掙斷椅腿卻是綽綽有餘,只是這般響動太大,想要逃不啻癡人說夢。
青書呵呵一笑道:「閣下世之虎將,宋某不敢不防。」說著解開徐達手臂繩索,潛運一道內力過去,助他舒筋活血。
徐達遲疑了一下,站起身來,道:「你現在就不防了麼?」
青書笑道:「天底下能在宋某眼底下逃走的,固然有那麼兩人,但閣下絕對不在其列。」
徐達聽他口出狂言,冷笑一聲,只道:「明尊普渡世人,光明使者護衛左右,四大法王降妖除魔,任一人都是天底下頂尖的高手,依你之意,他們見了你,都只會逃之夭夭?」
青書笑容不變,只淡淡道:「他們不會逃。」
徐達不料他這般說,面色一怔,但隨即點頭。
青書依舊微笑:「他們根本沒機會逃,一招之內,足以殺之。」
徐達面色陡變,驀地長聲大笑:「狂徒狂言污耳,吾恨此地無清泉耳!」
青書道:「我所說是否屬實,將來你自會知曉。楊逍在你明教是光明左使,但我若要他與我端茶送水,還嫌他手腳不利落。」
徐達哈哈大笑,卻不言語,眼中只是不屑之意。
青書續道:「我並不想像你證明我武功有多高,只想問一句,你願意歸順於我麼?」
徐達傲然將頭一擺,抿嘴不語。
青書問道:「當真不肯?」
徐達昂然道:「徐達只做斷頭地好漢,絕不是那等歸降的懦夫!」
青書嘆一口氣:「我等都是漢人,你降了我,咱們一同將韃子驅逐出境,肆意沙場,何等快活?」
徐達斥道:「姓宋地!我徐天德今生今世,只服過朱元璋一人,也只為他一人所用,你死了這條心吧!」
青書心內暗嘆:「終於說出你心裡話了。」
兩人對視半晌,青書嘆道:「好漢子,你可惜了。」
徐達一怔,道:「可惜什麼……」話音未落,便聽風聲起,一道掌影飄飄忽忽的閃來,印在他天靈蓋上,喀嚓頭骨碎裂聲響起,徐達身子一軟,倒下地去,眼神漸漸渙散。
在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時,聽到這樣一句:「可惜你再看不到我一招敗你光明左右使和四大法王了……」
是夜,西北星墜大地,有識之士言之為將星隕落。
第兩百二十一章 - 引蛇
二月初五,天大霧。
迄今為止,歷時七日,濠州城終破。
青書一身甲冑,下令軍士看好活捉到的郭子興,而後搜尋全城,卻找朱元璋不到,只得返回內衙,細查府內名簿,卻發現還少了幾個將軍,花雲、湯和等人皆在其列。
這時探子回報,一小隊騎兵自南門突圍而出,青書拍案而起,但隨即便想道:「朱元璋素來心細膽大,說他突圍而出,我不疑他,只是這般明目張膽的示我以行蹤,顯然是計。」
思索一番,傳鄧愈過來,著他引驍騎三百,出南門搜尋朱某人下落。然後在傳令各門緊閉,安撫百姓,每家每戶發銀二兩。
濠州城凡二萬一千餘戶,青書調了七萬兩白銀出府,先分出四萬三千兩銀子,著各營軍士分發出去,順便細查各門戶間是否有藏匿朱元璋這廝,待得各隊回報,青書不由皺緊眉頭,但還是將近三萬兩紋銀犒賞了三軍將士。
令餘下四萬人駐紮城外,著何謙負責,青書一紙文書,劉伯溫當夜便趕了過來,兩人一番計議,都自認為朱元璋尚在城中,絕然走不遠。
此時鄧愈回城,報予青書已擒了那十數騎,押上前來一看,青書自不認識哪位是朱國瑞,只讓郭子興出來認人,倒是看出其中一位,正是花雲。皺了皺眉,押花雲下去,青書見劉伯溫輕搖羽扇,似是閉目養神,不由道:「先生有妙策去抓那朱賊麼?」
劉伯溫微微一笑道:「濠州城方圓百里,找幾個人原也不難。」
青書眼睛一亮:「先生有何妙計?」
劉伯溫羽扇輕擺,站起身來。笑道:「他三軍主帥郭子興在我等手中,何妨將計就計?」
青書若有所思,想了一會,問道:「如何?」
劉伯溫道:「公子給忘了。我們初來時打的什麼旗號麼?」青書軒眉一聳,恍然笑道:「不錯,不錯,將計就計,假途滅虢,我們還真不滅他,只假途而走,暗地裡我卻潛伏城中,這般一來。不單他們放鬆警惕,便是天下人,也都是以為郭子興挑起爭端。不仁不義,與我等無關。」
說到此處,又忍不住翹起大拇指。笑道:「這一石二鳥之計委實高明,高明!」
劉伯溫笑了笑道:「公子是此次西征主帥,脫身不得,便由劉某伏在城中,伺機而動,等上一月兩月也不妨,只要他朱元璋一現身,基便立馬斬其頭顱!而後公子大捷回師,還怕拿不下這區區濠州?」
青書笑道:「先生的武藝,宋某放心。也好。濠州城便托付給先生了!」
劉伯溫頷首笑道:「敢不盡力。兩人相視一笑,各自回房睡下不提,只待第二日將濠州城印鑒交還郭子興。
可是天底下的事兒,最大的特點就是一個「變」字。
是夜,數千百姓湧入府衙,殺兵縱火,城頭巡夜的士兵也被人不知不覺殺掉,而城外駐紮的四萬軍隊。竟是毫不知情!
劉伯溫地計劃。被全盤打亂。他再怎麼厲害,也料不到青書殺俘近萬。而這些俘虜,多是濠州本地鄉勇,兩萬餘戶,就近有一半人家中男丁被殺,這是何等的深仇大恨?又豈是區區二兩紋銀化解的了的?
朱元璋正是看中了這一點,這一夜他與湯和等數人,在民居地窖躲避,不斷換戶,言語鼓動,曉之以利害,動之以情義,頃刻間便聚集了數十人,一傳十,十傳百,好似大火燎原一般,整個濠州城空前地團結,聚攏成鐵板一塊。
這等情形,青書又將軍隊調出城外,怎讓朱元璋不欣喜欲狂,他謀定而後動,先挑力大武勇者,和幾位將軍一道,分襲四道城門,將為數不多的城頭巡夜守軍一一暗殺,再領數百壯丁在府衙東方放一把火,待人來救時,仗著人多,將來人亂刀砍死。
而後一湧而入,大肆放火,直到火光四起,將整座內衙都燒成廢墟時,朱元璋目光陰冷,聽人報告尋到五具屍首,才長長吁出一口氣。
「郭公,你莫怪我心狠,這是不得已之事。」朱元璋心裡默默的道。想到躲在民居中的馬秀英,不由一陣心煩意亂。
他早知道郭子興被軟禁在內衙之中,但有鄧愈父子看著,他們不敢亂來,畢竟這對父子功夫雖然不怎麼樣,但好歹比朱元璋要強,貿貿然闖入,驚動了他們不打緊,但是驚動了安睡的那位宋某人,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所以,郭子興,你只有死了。
朱元璋下令,將這幾具面目全非的屍體好生安葬,心頭卻忽地掠過不詳之感,但不詳在何處,卻始終說不上來。
他們真的就這麼輕易的被燒死了?
驀地,他心頭猛然一跳,驚道:「不對!」他喝令抬起屍體地幾名壯漢停手,目光掃過五具屍體,心中疑慮更甚:「據情報言,住在內衙的有郭公並宋青書和鄧愈父子,怎地多出一具屍體?」
他脊樑上漸漸冒出絲絲冷意:「莫非、莫非他們真的沒死?而是想將計就計,引我出來?」
此念一起,朱元璋不由大懼,方要喝令撤退,卻聽得悠悠一聲嘆息,聲音並不如何大,卻彷彿響徹寰宇,不停地迴盪在他心頭。
朱元璋身子一震,退後三步,拔腿就逃。
「你想的沒錯,的確是將計就計。」劉伯溫彷彿鬼魅一般出現在朱元璋面前,輕搖羽扇道:「沒想到我劉某人百密一疏,竟被你瞧出了破綻。我卻是沒想到你不知我入城地消息,反而多殺了一人作替死鬼,罪過,罪過。」他嘴裡說罪,臉上卻殊無半分罪過的神態,只怡然自得的揮著羽扇。
朱元璋定睛一瞧,見是一位瘦弱儒生,不由膽氣大增,鏗的一聲腰刀出鞘,喝道:「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第兩百二十二章 - 廢武
劉伯溫手揮羽扇,笑而不答。
朱元璋轉瞬間便鎮定下來,喝令鄉勇上前圍毆,自己卻緩緩後退。一干民眾得了他賞錢許諾,無不奮勇爭先,有的更是掣著石頭就往劉伯溫頭上砸去。
這些百姓何曾見過上乘武功的玄妙?剛才還笑吟吟站在原地的劉伯溫轉瞬間就消失不見,一時間,偌大一個濠州衙門亂成一團:東邊的磚頭砸到了西邊的頭顱,南邊的鐮刀砍到了北邊的手臂,慘呼聲,怒罵聲,痛嚎聲不絕於耳。
一條淡淡的影子在人群中不定遊走,劉伯溫信手揮灑,凡百餘人,挨著就倒,碰著就摔,不過片刻,這群造反的亂民就倒了一地,翻滾呼痛。
劉伯溫右肘輕輕側擊,推中一人右肩後,猛然聽得劍氣破空之聲,慌忙側身一閃,眼見就要避開這道劍氣,但又一道鋒銳劍氣隨即而來,正正指向劉伯溫喉間要害。
他剛剛那一閃力道已盡,正是舊力未斷新力未生的當口,這第二道劍氣來勢極快,又哪裡躲的開來?眼見就要將他頭顱斬下,一個傲岸身影卻忽地出現在他面前,正是武當宋青書。但聽得嗤嗤的劍氣破空聲不絕於耳,青書身子一顫,緊接而來的,又是辟里啪啦一陣脆響,他雙掌微微內縮,勢成球狀,將那幾道凌厲無雙的劍氣如抽絲剝繭般細細化去。
桀桀陰笑聲遠遠傳來,劉伯溫抬眼望時,一道灰影已然順勢將朱元璋夾在腋下。^^飛奔而走。
青書雙手抱球,裹著數道不斷衝突的剛銳劍氣,漸漸有些控制不住,瞧那灰影走的極快,不由一咬牙,內息數轉,噴薄而出,將裹著劍氣地球團斜斜向上一掌拍出,正中屋簷。轟然一聲大響,飛瓦碎磚四濺,青書拉著劉伯溫衝出內衙,恨恨道:「是成昆!我去追他,先生你想法帶鄧愈他們出城。」
話音才落,身形已動,順著成昆離去的方向狂奔。
眼前場景變幻。不到半刻就出將城去,青山隱隱,成昆灰袍光頭,手中夾著朱元璋,健步如飛,往西南方向逃去。
青書哪裡肯放?腳下運足真力,綿綿若勤,兩方距離不斷拉近。青書不由想起當年遭成昆追殺。逃竄千里,如斯狼狽窘迫。今日風水輪流,可得要好好炮製他一番。
追了約莫一刻鐘,青書腳下加力,揉身上前,啪啪兩掌拍出,掌未至而風先起,飛沙走石。新仇舊恨一擁而上,無儔勁風洶湧而出。
成昆不敢硬接,但卻著實閃不開來,冷笑一聲,將手中朱元璋一拋,借勢飛身後退,堪堪避過這兩掌。
一聲悶響,如敗絮裂開。青書掌力打在朱元璋身上。才覺出異樣,定睛一看。才發現這壓根不是朱某人,外衫裹著的,不過一捆枯枝而已。
青書不由的想笑,當年自己騙過成昆所用的技倆,今兒卻被成昆給翻回本來了。是,朱元璋在哪裡?也不及想這問題,只雙手一圈,內氣自然而然的湧動,將枯枝揉成小團,橫掌一拍,那木團便帶著絲絲凜冽勁風,擊向成昆胸口。
這一下應變極快,成昆躲閃不及,卻不顯慌亂,伸出右手大拇指,臉上青氣一閃,銳氣破空聲頓響,一道匹練也似的劍氣自他拇指射出,與空中枯枝一撞,勁氣抵消,木屑四散。
「六脈神劍?」青書寒聲喝道。
成昆桀桀一笑,頗為玩味的瞧著自家雙手,陰森森的道:「武功見識到你這個份上,別說年輕一輩,便是當今之世,也沒幾個這樣地人。可惜,可惜。」
成昆可惜什麼,青書自然知道,自己若順勢搭話,反而讓對方氣勢大漲。此時見他收手,也自凝氣不發,六脈神劍雖然厲害,但成昆顯然沒有練到神明如一的地步,只消小心應對,以太極至理,化去他無儔劍氣,還是游刃有餘的。
卻聽青書道:「六脈神劍獨步當世,固然是一等一的絕學,只是若使這門功夫的人蠢了,仍不過是糟糠之技而已。」
成昆聽他語出諷刺,冷笑兩聲道:「好,好,我便讓你看看六脈齊發的厲害!」
青書心頭一跳,嘴上卻長嘆一聲道:「可惜,可惜。」
成昆陰惻惻的眼神不離他要害,也沒想到剛才自己說「可惜」之時打得什麼算盤,順口就問了一句:「可惜什麼?」
青書洒然一笑:「你能連發幾劍,已然極為難得,放眼天下也足有你一席位,可惜,可惜,你不識時務,沒個自知之明,今日終是斃命於此。***
成昆聽得這話,縱使涵養再好,也是不由大怒,抬手便是一指劍氣發出,青書橫拍兩下,兩般勁力相抵,辟里啪啦一陣脆響,終是化作虛無。
青書知道「六脈神劍」乃不世奇功,三丈之內,隔地越遠,威力越大,近身短打,反而束手束腳,遂揉身上前,仗著小巧功夫,各般散手長拳使出,和成昆斗在一處,指掌間勁氣排空,洶湧奔騰。
兩人翻翻滾滾,鬥到二十招上下,青書越鬥越驚,成昆功夫本精,奈何內力不足,如今卻不知怎地,內力陡然大增,雖不及自己,但也相差不遠,原本佔得上風,但成昆時不時的來一記六脈神劍,還是令青書投鼠忌器,不敢放開手腳。
畢竟,六脈神劍劍氣之威,絕非血肉之軀可以抵擋。卻說數月前成昆於洪都外山谷中閉關修煉六脈神劍,體內陰陽失調,險些走火入魔,元氣大傷。再動不得武,原本心灰意冷,卻不料偶得一本內功秘籍,其時他內力損傷大半,每日裡百無聊賴,抱著這種心態,成昆某日修習一試,內勁彷彿陡然活了一般,在體內暢通無阻。\\再一個時辰,真氣遂粒粒如珠綿綿不絕,數月下來,內功也自大進,六脈神劍雖不能使久,但也暢通無礙,再無昔日陰陽混亂。不能自已之虞。
第五十二招上,青書揚手拔出鐵木劍,一劍在手,揮灑自如,正是武當劍法中的一招「手揮五弦」,這一招柔力十足,風向、時機、劍招都是妙到巔峰,卸去成昆爪勢之餘。還迫的成昆回過右手來防。而青書地左手卻在同一時間使出太極拳中「上步搬欄捶」,左右互博,陰陽相濟,正正砸在成昆右肩。
喀喇一聲脆響,成昆悶哼一聲,口中鮮血狂噴,太極拳捶法何等猛烈?這般砸在血肉之軀上,成昆右肩肩骨盡碎。而青書狂猛內勁更順著他肩井穴一路往下,朝心脈攻去。
成昆竭盡全力方才化解這一擊之力,也才認清自己武功雖然大進,但對方明顯進步更快,不由暗暗心悸,心頭已萌生退意。
青書豈容他走開,成昆智謀武功至此,皆是大患。更通了六脈神劍這門逆天功夫。絕然不能讓他存於世上。想到此處,青書目中殺機陡現。身上氣勢大漲,成昆頓時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成昆如何看不出對方殺機,想到此處,拔腿就跑。
青書冷笑一聲,揚聲道:「成昆,昔年你追殺我千里,卻被我逃出生天。今日卻不知你有沒有這等命!」
身法展開,追將過去。^^成昆輕功雖強,短途上或許比青書要快上些許,但論及這最重內力的長途奔走,他又哪裡及得上青書純陽無極功之綿綿不絕?
他四十餘年的內功修為,或許較之青書,只差了那麼一絲,但只隔一絲,便算不得透徹之悟,須是如張三豐、宋青書這等入筋骨、沁骨髓者,才算得上通通透透,圓融無暇。
到了這個境界,任是他千變萬化,千奇萬異,也是落在平常處歇。
故而只消張三豐心有戰意,隨意揮灑間便能生出無儔大能,乃至媲美甚至勝過六脈神劍這等奇功。只可惜的是,當今之世,又有何人能讓古井不波地張三豐生出戰意來呢?
追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青書旋風般繞到成昆身前,冷笑一聲,潑天掌影晃出,將成昆來路去路皆盡封死。
成昆心中暗暗叫苦,他閃避不得,只得抬起左掌硬接,兩掌一觸,成昆便覺自身真氣如冰消雪融,節節潰敗。
他一聲悶哼,原本遭受太極捶法衝擊地心脈一抖,便暈了過去。
青書淡漠的收回掌來,緩緩湊到成昆身前,正要一腳踢碎他天靈,卻瞧見一抹純白自他衣襟露出。
青書不由微微奇怪,俯身下去,自他胸口抽出一張細軟絹帛來。
這卷絹帛非絲非革,不知是何材料所製。但青書這些年來走東逛西,見識大漲,一眼就看出來這卷絹帛乃是用火來洗的火浣布。
再看絹帛上繪製的人體經脈圖譜來看,筆法細膩,惟妙惟肖,顯然與當初在朱家密室瞧見地封皮上字跡一模一樣,顯然出自段譽手筆。
不用說也知道了,這便是大理段家世代相傳卻鮮有人能練成的不世奇功----「六脈神劍經」。
卻說當日崑崙山上,韋一笑一把大火把屍首夠給燒了個乾淨,卻獨獨遺下一卷絹帛,上面描摹的,正是「六脈神劍劍經圖譜」。火浣布世之奇珍,大理國立國百年來也只集了那麼小小一匹,全被段譽拿來繪製六脈神劍經圖譜了。段譽以深山墨玉合了自身鮮血研成墨漿,畫了這卷絹帛,更在卷軸末端寫道:「少年親見枯榮大師焚燬祖傳圖譜,其心痛無以復加,余亦側然。思之若以尋常紙張重繪,不免又毀於烈火。唯此火浣之布,非絲非革,遇火益新,吾遂以墨玉混鮮血所不能焚者為先祖繪。得此劍經者或正或邪,皆非其要,傳承不斷,薪火不消,余雖於九泉,亦含笑爾。」
看到最後一頁,青書不由恍然,無怪乎當初初得此經時只覺髒亂不堪,滿是污泥,用水去洗又怕將墨漬洗去,故而他掃了兩眼便給了朱長齡,然後引出韋一笑,再有一系列事件目不暇接,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更何談有時間去細細觀看。
再後來誅殺衛璧,韋一笑大火一燒,眾人都以為「六脈神劍經」已然付諸一炬,卻不料這劍經本身便不怕火。相反,還須以火相洗,才能顯現出來清晰字跡。
做了這許多,卻便宜成昆了。
想到此處,青書不由失笑。
不過,成昆的確不能留了,他和謝遜地恩怨未了,嗯,就當是做個人情吧。青書伸出兩指,聚氣成針,在成昆丹田一刺,可憐成昆數十年勤修苦練,這一朝便化作烏有!
成昆本就重傷,哪裡還禁得起這招?登時被痛的醒了過來,在地上翻滾不休。
青書漠然道:「今天我不殺你,只廢你全身武功,將來你徒弟殺你也方便些。」
成昆陰鷙的眸子裡狠厲之色大作,只是丹田傳來地刺痛之感讓他幾乎不能出聲,只在林蔭道上掙扎翻滾,好稍稍減輕疼痛。
青書雙手靜靜垂下,目光清冷,靜靜注視著這堪稱一代梟雄卻又狼狽不堪的老和尚,半點不惹塵埃。
第兩百二十三章 - 屠城
當宋青書再次回到濠州城時,遠遠便望見粘稠乎乎的血液自北城門下淌了出來,竟是匯成汩汩溪流,房屋烽火燃起,殘肢滿地,屍鴻遍野。
想到剛剛見過的那員守在城門口的副將,青書心中驀地升起一個念頭,讓他不由遍體生寒。他忍不住皺起眉頭,一手提著捆作一團的成昆,另一手連連運力,震開城門,而後快步入城。甫進城門,便彷彿進了修羅地獄一般,軍士們面目猙獰,手掣彎刀,不斷收割著人頭,大片鮮血飆濺開來,房屋上,瓦捨上,人身上,全都是耀眼的紅色。即便是青書這些年來見慣兩軍對壘,這等血腥屠殺,還是讓他心中震駭。
而這些屠殺者們,身上的甲冑,手中的兵器,無一不是他所統率的龍庭府兵所有。
青書單拳握緊,身形一動,扯過一個府兵厲聲問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聲如雷霆,漫過全場,方圓數里之內,皆可聽到,一時之間,正屠殺民眾的士卒們手下皆是一頓。
那士兵如何不認識這三軍主帥?結結巴巴的答道:「是、是軍師下令…屠城。」
青書喝道:「他讓你們屠城?」
此時鄧愈縱馬過來,銀槍亂舞,又不知刺死多少婦孺,到青書身前,勒馬翻身,下馬便拜:「參見公子!」
青書見來了個主事地。臉色鐵青,一把拉過他,厲聲道:「你,你給我說清楚,這怎麼回事?」
鄧愈掃了一眼被宋青書倒提著的成昆,神態恭謹的說道:「自公子追此人離去之後。劉先生至軍中,立馬下令三軍攻城,說是公子令喻。我等如何敢不遵命?這濠州城中已無主將,全是草莽之民,倒也不難打下。||||才克彼城。軍師又下令重兵封鎖四方城門,不留一個活口,閉門……屠城!」
青書聽得血脈卉張,一手將成昆擲在地上,喝道:「他劉伯溫好大的膽子!」
鄧愈從未見過他發這麼大火。忙跪下磕頭道:「公子息怒!」
宋青書和鄧愈談話的這會兒,眾軍士已將北門百姓殺盡,各家各戶又搜索一番,看有無地窖一類。青書卻自怒道:「劉伯溫人呢?」
鄧愈支支吾吾,半晌才道:「軍師親自督師,四方屠宰,遊走不定。我也不知。」
青書怒極反笑:「好。好一個親自督師!」長笑聲起,有若雷動,顯然是動了極大怒氣。
倒在地上的成昆驀地哈哈大笑道:「好,好一支仁義之師啊!手無縛雞之力地婦人也殺,垂髫童子也殺,鶴髮老人也殺,不留一個活口,好!好!」
青書瞇起眼睛,緩緩走到成昆面前。一把拽起他胸前衣襟。冷冷道:「成昆,你當我真不敢殺你呢?」
成昆長笑道:「你殺我有什麼用?你道我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又為何會恰巧救了朱元璋?嘖嘖。你還是太嫩,武功強又怎麼樣?匹夫而已!」
青書冷笑道:「匹夫又如何?殺你足夠了。」抬起右掌,啪的拍在成昆頭頂天靈,一股凌厲內勁肆虐而過,摧枯拉朽般將成昆全身經脈絞斷,但卻屢在心脈處受阻,青書不由焦躁起來,他見此慘狀,偏偏又是自己所率軍隊作出,法難責眾,一股怒氣無處發洩,成昆偏偏不知好歹,在這時火上澆油,惹怒於他。^^^^青書幾度無功,收回手來,猙獰道:「我還不信殺不了你了!」
成昆吐出一口鮮血,慘笑道:「你殺了我又如何?我死得其所,那人從來沒有失信過。明教必滅,成昆何憾?明教閉滅,成昆何憾?哈哈,哈哈!」
與此同時,青書收回的手又已狠狠的抽在成昆心口。聽到這話,青書心頭一驚,忙收斂內勁,但潑出去的水又哪裡那麼容易便能收得回來,雖說收回大半內力,但太極拳單鞭威力何等巨大,成昆哼也沒哼,登時倒地不起,觸了觸他鼻息,青書大是詫異,這人竟然還有微弱氣息,莫非真是打不死地小強?
一個帶著淡淡嘆息的聲音傳來:「公子,他想必又與那灰衣人有關了。
青書猛地回頭,但見劉伯溫緇衣儒衫,手搖羽扇,緩緩而來。他不由冷笑道:「劉軍師,好威風,好煞氣啊!」
劉伯溫嘆息一聲道:「今日不屠盡他們,莫非還待將來以作後顧之憂麼?我等在廬陽道上,殺俘滅虜時,便已和濠州軍民結下死仇。不殺他們,世人會說我等不仁不義,苦心樹立的正名毀於旦夕;攻下的濠州城池也會在大軍走後遭淪陷之虞。相對來說,堅壁清野,快刀斬亂麻,將這一城百姓殺個乾乾淨淨,即便走脫一兩個,於我軍聲威,也就無關緊要了。」
青書惡狠狠的看著劉伯溫,半晌不語,良久才長嘆一聲:「這是兩萬餘戶五萬多人啊!」劉伯溫緩緩跪下,單手豎起,沉聲道:「這滔天殺孽,原是伯溫造下,劉某自願一肩扛之。」
青書見他如此,卻再也狠不起心腸去罵他,只輕輕將他扶起,嘆一口氣,將半死不活地成昆扛起,往僻靜處走去。
鄧愈一路尾隨,見青書緘默不語,只道他真生劉伯溫氣了,走了半刻,他終是忍不住道:「師傅,劉先生他……」
青書步子一頓,抬手止住他話頭,嘆道:「我知道的,我知道。」
鄧愈一怔,他自幼在戰火洗禮中長大,殺伐屠城一類,早已司空見慣,對人民本就視如草芥。聽劉伯溫述說緣由之後,更感他良苦用心,見青書好似真的怪罪於他,不由出言相辯。
卻見青書將成昆放下,緩緩續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陰狠毒辣,不擇手段,這些都可以。唯有三般大忌不能輕犯,鋒芒太過不可,勢單力孤不可,心不設防不可。所以我要和灰衣人單打獨鬥時,你幾番建議多帶高手,甚至要和我一同前去。所以攻克建康府後,我軍聲威達到頂點,你卻建議三軍不動,而後尋求出師之名,直到我著人寫完檄文時,你才勉強同意出兵。甚至於之後你說幾位大將縱然天縱之姿,鋒芒絕世,也不能輕付兵權,直到層層考驗,四方牽制,幾經波折之後,我才將各路軍馬安排妥當。今日之事,死仇難解,我本想徐徐圖之,但……呵呵,也罷,殺了就殺了。諸葛武侯六出祁山挑起戰火,冉閔大帥更是廣發殺胡令,古來成大事者,幾曾顧惜過人命了?宋青書從前瞻前顧後,但此後再不是畏首畏尾之人!」
鄧愈聽得莫名其妙,不得其解,但見青書轉過身來,目光灼灼的望著不遠處的一株大樹,樹後緩緩走出一人,羽扇綸巾,不是劉伯溫是誰?
兩人相視半晌,青書緩緩走到劉伯溫面前,看著這位幾乎渾身顫抖著的謀士,嘆道:「先生,青書多有得罪,在此給您賠罪了。」說著深深一揖。
劉伯溫慌忙扶起宋青書,但論內力他又如何敵得過純陽功大成的宋青書?這一拜終究是拜了下去,劉伯溫眼眶濕潤,嘆道:「公子,基敢不捨生忘死,以報公子知遇之恩!」
一旁迷迷糊糊地鄧愈聽到這句,終是摸著腦袋呵呵笑出聲來。
劉基忍不住笑罵道:「這小子!」
終是死了這許多人,青書著實提不起笑地興致,只勉強笑笑,說了會話,便問道:「城中還有僻靜之處麼?我要問問這老和尚。」
劉伯溫奇道:「他竟還未死?」
青書皺眉道:「這老和尚近日來不知得了什麼奇遇,內力竟是大進,我從他那兒得了一冊天下無雙的秘笈,一會兒咱們參詳參詳,但當務之急,還是逼問他要緊。灰衣人顯然志在天下,不然也不會四處拉攏於人。說不定成昆也是得他之益。」
劉伯溫道:「也好,估摸著大夥兒也殺得差不多了。咱們到城東張富戶家去吧。」說著皺了皺眉,又道:「怕只怕,這老和尚重傷之下,依然神智清明,什麼也不肯說。」青書冷笑道:「他若不肯說,殺了便是。不說的話我反而留著給東歸的謝遜做個大人情。」劉伯溫笑道:「不錯,合當如此。」又對鄧愈道:「你再領人巡城,安排守夜人等,不可怠慢。」鄧愈大聲應了。
第兩百二十四章 - 流言
端起古籐茶杯輕輕呷了一口,青書多少有些鬱鬱,畢竟一城人命的殺孽,太重太重。
劉伯溫知他心意,看了一眼猶自昏迷不醒的成昆,輕嘆一聲,說道:「我已遣人四散消息,朱元璋趁夜率殘部棄城,臨走放了一大把火,將整個濠州城付諸一炬。」青書抬頭看他一眼,點點頭,卻不說話。劉伯溫又道:「公子,有些事既然開了頭,就得做下去,哪怕是一錯再錯。只要天下人不知道,那我們即便錯了,也還是沒錯。」
青書嘆道:「可我們自己會知道……」
劉伯溫不待他說完,便接口道:「一將功成萬骨枯。白骨纍纍,方成大業,公子,我們要走的路還有很長。」
青書閉上雙目,默然不語。
劉伯溫又道:「這事難免會洩露些許出去,不過也無關緊要,我已著鄧愈去挑人了,世上的聰明人不少,猜到今日之局的也會有那麼幾個,不過,死無對證,也無人能奈何得了我們。呵呵,呵呵……」
青書皺眉道:「挑人?挑什麼人。」
劉伯溫輕聲道:「挑百十個能言善辯之人,還有一些倖存的……濠州本土人士。」
歷史總是由勝利者來書寫的,儘管某些天才史學家能在蛛絲馬跡中找到當年的真相,但那又如何?在當年的百姓看來,仁義之師就是仁義之師,愚民也還是愚民。群眾的眼睛。未必就是雪亮的。
這就是為什麼有手腕地當權者往往最為痛恨聰明人了。即便他是自己人。
次日,宋青書親自到郭子興的其他屬地,見了一位有著勃勃野心的將軍----孫德崖。^^也不知談了什麼。總之,在幾日地大掃蕩後,濠州城已經確確實實成為了一塊廢墟,一塊死地。而在不斷傳播出去的謠言攻勢之下,朱元璋也成了天下人所切齒痛恨的殺主背義之徒。
事情的經過,不外乎是建康府的仁義之師欲借濠州過道討伐徐壽輝,郭子興大喜過望,與另一位首領孫德崖商議要同宋青書合兵攻取徐壽輝領地。而部將朱元璋、徐達、湯和、花雲等人,誤以為宋軍是前來攻城的。領兵攻打。回城後郭子興痛罵幾人一頓,再親自回函致歉,表示一定嚴懲幾人。而宋青書更表大度,不予追究。卻不了朱元璋等人懷恨在心。竟然砍死郭子興,自立為王。經過一番激烈的攻守戰後,宋軍終於攻入城中,徐達率眾負隅頑抗,戰至後來,朱元璋見勢不對,拔腿就逃,臨走時還著十幾名親信放一把大火,伐下大木封鎖四方城門,不可謂用心不險惡。最終。經過激烈的一番鬥爭。徐達戰死,濠州軍全軍覆沒,宋軍死傷過半,終打開城門,救了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濠州子民。
孫德崖大帥大為感慨,朱賊不顧廉恥,狼心狗肺,卻不料宋青書將軍如此仁義,身處大火之中。仍顧著濠州子民。遂慨然入伙,願為宋青書帳下將領。鎮守淮南一地。
故事講到這裡,破綻出地的確不少,但由於消息封鎖的嚴密,又有數百的「濠州本土百姓」作證,更有原和郭子興一同起義地孫德崖將軍站在這邊,一邊死無對證,一邊鐵證如山。再編成話本,找幾個說書先生重金收買一下,四處散播,要愚弄百姓,還是夠了的。
當然,事後別忘記遣幾個高手出去滅個口,一切就完美了。
成昆昏迷不醒,青書也就漸漸的沒了耐性,想到還有一個鮮於通關在建康府內衙密室之內,不由又是一陣心煩。
他或許不會知道,劉伯溫自知道鮮於通這個隱患,早就親自悄悄滅了鮮於某人的口,至於所謂見脫脫丞相一面的諾言,不過是個笑話。
在天下之爭的面前,一切的承諾一切的保證都只不過是個蒼白無力的冷笑話,也只能淹沒在滔滔的時間長河之中,被浪濤擊打地粉身碎骨,最終消逝地連渣都不剩。
劉伯溫就是一個優良的厚黑學導師,不知不覺的潛移默化著他身邊的人。
又是兩日過去,孫德崖致函來說三軍整頓妥當,隨時可以西進。在洪都激戰的羅貫中也傳來捷報,說是連續三次大捷,洪都攻克在望。
青書不敢大意,和劉伯溫、李善長兩人徹夜暢談,皆覺洪都乃徐壽輝門戶,哪那麼隨隨便便就大捷,只怕事有蹊蹺。為求保險,當即密函一封,致建康府鎮守將軍傅友德,著其點齊一萬人馬,開拔洪都,助羅貫中一臂之力。
再一日,成昆依舊半死不活的賴著不醒,宋青書將胡青牛自常州虞園請來,這位醫仙跋涉而來,隨行的,自然還有形影不離的毒仙王難姑。
胡青牛一手摸著鬍子,一手摸著成昆腕脈,皺眉道:「此人週身經脈都遭受過強勁內力衝擊,腦部受損尤大,著實難救。何況就算救醒此人,也不過做個神智不清的傻子,生不如死啊!」
一番話聽得青書連連皺眉,想到武當山上還有和謝遜有八拜之交殷素素,當即手書一封,寄往武當山上,讓殷素素下山來處置成昆。
這樣,也算是變相賣了個人情給謝遜吧。
大軍休整三日,再度開拔,青書以受傷要在建康府休養為名,偷偷持信上武當山,這些天地謊言以及欺騙讓他心力交瘁。而著鄧順興引大軍直進,孫德崖則是西面策應,又有羅貫中在南方牽制住陳友諒洪都兵力,這攻取漢陽之路,委實勢如破竹。
這支龍庭府兵,再不是見血就逃地烏合之眾,經過一番血與火的洗禮,已經逐漸成長為精兵銳卒,更被冠以仁義之師地名頭,可謂士氣極盛。
一路破關斬將,鄧順興軍鋒猛不可擋,鄧愈更是一馬當先,槍挑徐壽輝手下三大金剛,一身內勁也在戰場中淬煉的益發精純。
天完政權的都城漢陽,已然近在眼前。
而這段日子,青書卻是在武當山上療養。
有劉伯溫總督軍務,李善長運籌帳中,他也盡放得心下,劉、李二人雖然平常互相看不對眼,但緊要關頭,還是能精誠合作的。
也不想和殷素素多費口舌,對於這個傷害三師叔的女子,他談不上多有好感,只將書信交給她,也不多說,掉頭就走。經過濠州城一役,他真的頗有些累了。
彷彿從穿越到如今,才真真正正的見識到了讓他覺得慘烈悲哀的東西。
無數鮮血無數白骨無數人命堆積起來的,真的能夠讓他甘之如飴麼?
還是如剛下武當的時候,對張三豐說的那樣「惟願清心修行,漫卷讀書,一張琴,一壺酒,逍遙世外,縱橫天下,快意江湖」?
縱橫天下,快意江湖是做到了,可是「清心」「逍遙」,又從何說起呢?
他頗為潦倒的灌了一杯清酒,是武當山上特釀的果子酒,甘甜可口。
如今他玄功大成,只消內力轉個幾匝,天下間沒有任何酒水甚至是迷藥能讓他暈闕,但這一壺一壺的佳釀喝下去,他卻昏昏沉沉,倒在榻上,人事不省。
宋遠橋靜靜站在門外,輕嘆一聲。俞蓮舟輕輕拉了拉他束下的長袖,宋遠橋點了點頭,兩人悄然離開。
周芷若不知為何這師兄回山之後忽然成了這般模樣,想問個清楚,但宿醉之人,又怎說得清,饒是周芷若冰雪聰明,也是只猜到五六分而已。
青書自己也知道,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轉變的過程而已。
一身罪孽,滿手血腥。但這中間的煎熬,如非親歷,常人是難以體會的。
跟父母談了許久,又逛到幾位師叔那邊,好生說了會話,聽到張三豐仍在後山閉關,體悟天心,青書忽然起了畏懼之意,好似要逃避些什麼,狂喝濫飲,宿醉兩日。
周芷若推開木門,見倒在榻上一臉鬍渣的師兄,心中柔情湧動,輕輕為他披上被褥,坐在床榻之前,靜靜看著熟睡過去的他,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胸中只想著,若是一生一世都能這樣看他,夫復何求?
拉起青書的手,感覺到他手心的溫熱,周芷若臉上一陣火熱,輕輕將他的手貼到柔嫩的臉頰上,心中有若小鹿亂撞,砰砰直跳。
不知這樣做了多久,直到周芷若都有些倦了,塌旁又無書桌一類物事,難以倚靠什麼,她心裡驀地生出一個極為大膽的想法,大膽到她白皙的臉頰上再度湧上潮紅,手心一片濕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