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第一百九十八章 - 遠橋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萬物之宗,吾不知誰之子,像帝之先。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居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

  清脆的朗朗讀書聲,悠悠迴響在武當後山的小木屋裡,卻是一部張三豐親手所書的《道德經》。

  一遍一遍,從第一句的「道可道,非常道。」到最後一句「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身著淡色黃衫的女子在字裡行間,將願景翻來覆去的讀了無數遍。

  張三豐背負雙手,立於門外,衣襟悄悄在風中擺動,眼前床邊的女子,仿和當年在少室山拔劍起舞的她,完全重合。當年,她也是這樣穿著一身淡色黃衫呢。

  這一夜的內力療傷,固然是讓張三豐頗感疲累,但他心憂徒孫,卻並未小睡片刻,想到青書神志受創,道心失守,卻不如讓人讀道家典籍與他聽,在句句經典的浩如煙海的書山之中,只消有一句話能提點到他,那他的傷勢,也就基本全部恢復了。

  楊汐晴遂為此讀書之人。劉伯溫則下山安排一應事物。

  每日清晨前來送飯的小道童老遠就聽出不對來了,似乎不對啊,這全然不是祖師爺的聲音啊,聽起來清脆悅耳。如一串鈴鐺一樣響個不停。是個女子的聲音吧。想到這裡,道童眼中迷惑之色一閃而過,帶著好奇心,提著飯籃一路而上。

  不多時便到了後山,道童兒見到祖師爺負手而立,站在小木屋門口定定出神,一陣陣悠揚的讀書之聲從屋中傳出,久久不散。

  道童兒地到來,如何瞞得過張三豐,他深深嘆一口氣。轉身拂袖道:「你去喚掌門上山來。我有話對他說。」

  道童兒將盛有飯菜地籃子放下,偷偷往木屋裡瞥了一眼。張三豐如何不知他這些小動作,也只是付之一笑罷了。

  僅僅是一個背影。道童便瞬間失神。呆呆愣愣的就要下山。張三豐搖頭一笑,嘆道:「小心山路濕滑。」

  道童一個趔趄,眼看就要摔倒。張三豐卻及時扶住他,頗為揶揄的瞧了他一眼。道童心中發虛。飛快的往山下跑去,就要去喚宋遠橋上山。

  張三豐微微搖頭,默神一查,耗損的內力已回復的七七八八了。當今之世,純陽無極功修為之深,莫有及張三豐者也。

  ------------分割線--宋遠橋自修太極功以來,功力日深,內氣愈厚。融融洩洩。純陽無極功已近圓滿之境。武當九陽他稍嫌霸道,修為雖不及純陽功深厚。但兩門神功相輔相成,他丹田氤氳紫氣,如何又弱得了。

  每日五更天時,他便起得床來,靜坐蒲團之上,打坐煉氣。而後天微亮時,登上金頂,吞吐罡氣。而後回房小坐片刻,修習儒家養身之道,一口浩然正氣渾渾然,泊泊然。至午時時,在於練功房中乘盛陽之勢,修純陽之氣,半個時辰之後,方能用飯。再申時三刻,又登金頂之上,不觀晚霞陣陣,只隨意而坐,一呼一吸,合於自然。於是內氣不知不覺間,日益精進。太極之理與天地相合,宋遠橋此舉微合於天地化生之道,每日裡內力進益雖不甚大,卻勝在持久,七年來日復一日,功力較之之前,委實深厚了一倍有餘。

  放眼天下,能做他對手的人,實在不多了。

  張三豐雖是暗讚這徒兒武功愈高,已不下當年叱吒江湖的陽頂天。但看在眼裡,卻是大自嘆息,這般以苦修神功以求忘卻痛苦,又豈是解脫之道?心中不放,縱你如何跳脫,始終掙扎不出這副桎梏。

  今日清晨,他方從金頂下來,沾了一身露水,正要換衣,卻聽得院落大門被人叩響,道童恭恭敬敬的道:「掌門大老爺,祖師爺有請上山。」

  宋遠橋一愣,師傅平時才召了自己上山一次,怎地又有吩咐麼?

  換好衣服,輕嘆一聲,對著銅鏡好生整理一番,方才上山。卻不是他太修邊幅,而是有段時間張三豐實在看不過他頹廢模樣,將他召上後山,狠狠的訓了一頓。說你這模樣,誰看了都說是大街上地乞丐,哪裡是堂堂武當的掌門?我武當派的臉面,都給你丟得盡了。

  這些話,宋遠橋知道是師傅一片苦心,刺激自己,也不過付諸一笑。然而張三豐最後一句卻給他極大觸動。他還記得當時師傅淡然地臉色陡然痛惜起來:「莫不是我才創下數十年的武當,就要敗在你的手裡麼?」

  張三豐說地雖輕,卻令宋遠橋再不敢怠慢片刻,每日勤於事務,精修武功,兢兢業業,武當雖不說是做了什麼威震天下的大事,卻也蒸蒸日上。

  腰間地長劍,他是半刻都不敢放下的。這是武當「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訓令,縱然莫聲谷拳腳尤要精於劍術,但也是不敢讓張三豐賜下的長劍離身片刻。便是睡覺時,也是將劍置於床邊觸手可及處。

  宋遠橋步履節奏分明,一步一步,沿著山路輕輕走著。

  身為武當掌門,聲望隆於江湖廟堂之上,在一般江湖人看來,幾乎是神話般的人物。但他又何嘗不是一個普通人?何嘗不冀望著一家團圓,和和美美?

  但是,他是武當掌門,是宋遠橋,便注定了這一生,對於武當,他要付出的比對於妻、子要多的太多。

  自己沒有時間陪伴妻兒,年輕時候闖蕩江湖,肆意豪情;中年的時候擔當掌門,戰戰兢兢。便是兒子提早出世地時候,他也在紫霄宮中接客,還是張翠山一把拉住給宋遠橋通報消息地道童,問明情況,偷偷離席,連夜下山,在山下不由分說的便扯了一名穩婆上山。

  宋遠橋依舊淡定從容地笑著,拱手致意,可誰知道他心中到底有多焦急?送走客人之後,他快步趕回院中,嬰兒的啼哭之聲,婦人的私語之聲,已經讓他鬆了一口氣。

  他放不下身段趕來的原因,很簡單,也很讓人忍不住想罵娘。

  客既遠至,便不能失了禮數,教他捲入我武當門內之事。

  禮數……

  武當七俠都是暗自不滿,心中只道,禮數,咱們江湖中人,講那麼多禮數作甚?

  你生個兒子,也是武當門內之事……?

  他何嘗不是負疚在心?但是,身為武當掌門,他有他一貫以來的原則,堅持著眾人所不理解的所謂禮數,也只會一肩承擔下去。

  江湖人皆稱,武當宋掌門待人謙和有禮,有君子之風,門下弟子亦皆是名門子弟,武當天下大派,與少林並駕齊驅,果不虛傳。

  但誰知道呢,這樣一個名聲的背後,這樣的一個微笑背後,有著怎樣的辛苦?

  自宋遠橋擔任掌門以來,二十二年,除去兒子失蹤之後的那幾月,著實是未敢有一刻懈怠。

  一頭青絲,已化作兩鬢斑白。

  看起來謙和沖淡、臉上常常掛著微笑的宋大俠,其實,心裡很苦,很苦。

  宋遠橋步履看似不快,卻是快極。不到片刻便近山頂。他心中也有一個疑惑,這個女子的聲音,從何而來?咦,剛才還是《道德經》,現在又是《莊子》了。

  這些典籍,他都能倒背如流。自小張三豐便傳授於他,要他熟記於心。便是張翠山的道學根基,都是由宋遠橋一手紮下。

  但到後來,宋遠橋卻是偏向儒家的,更多一些。而張翠山,則依舊徘徊著,道或非道。

  故而翠山之學,與三豐最近。張三豐尤喜張翠山,有此原因。

  宋遠橋依舊邁著步子,一起一落之間,便是丈餘。比之之前那個道童,快了不知凡幾。

  張三豐見到這個正恭恭敬敬一絲不苟施禮的徒兒,輕嘆一聲,扶起他,嘆道:「遠橋,真苦了你了。」

  宋遠橋道:「不苦,不苦的。」話音未落,眼神已不自覺的被小木屋中搖搖晃晃走出的青衫男子所吸引。

  這是發自血脈,發自骨髓的顫慄。

  青衫的男子,跪下,恭恭敬敬的磕頭。

  這是父親教授他的禮數,他一直不喜歡,一直不認同。

  一個,一個。

  宋遠橋恍若夢中,跌跌撞撞走到他面前,伸手攙住他的手臂,感受到血脈強有力的跳動,他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父子二人,相對無言。

  第一百九十九章 - 姻緣?

  朦朦的秋雨洗過的清晨裡,高樹悲風固然是從未斷絕,木葉也自瀟瀟落了一地,秋的泥土裡有著別樣的芬芳,不知是零落成泥的朵朵純白花瓣,還是深埋地下的粒粒種子。這一片看似蕭疏卻暗藏生機的土壤上,青書伸手踢足,長拳短打,如行雲流水,讓人賞心悅目,但其目的卻不過是簡簡單單的舒展筋骨,活絡血脈罷了。

  青書使得是一套武當長拳,是武當派的入門功夫,自三歲起便學了,浸淫十八年之久,可說是功力深湛,體悟極精。一拳一腳伸展開來,無不含納「太極」之理,四兩撥千斤之意綿綿不絕,使到一招「七星手」時,週身已然結成一層太極氣圈,罡氣凝而不溢,但有落葉加於其身,則被氣圈一彈,絲毫不能粘他衣襟。

  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

  這是武學的上乘境界,當今之世,能為此者不過寥寥數人也。

  修為到了這個境地,則躋身絕頂高手之位。

  張三豐隨意束著頭髮,輕輕散步至此,含笑點頭,這孩子以弱冠之齡修到這個地步,豈是天縱之才能形容一二的?

  一套簡簡單單的武當長拳使來,卻是不亞於當世任何的絕頂功夫。

  只因「太極」無處不在,衍生萬物,能化腐朽為神奇。何況,張三豐手創的武當長拳,又豈是腐朽之拳?雖說拳招簡簡單單,但卻精微奧妙,寓意深遠。如那趙爵爺使得秘傳「太祖長拳」一般,唯有「入門」的人能領悟到妙處,使出來雖說招式一般,但卻博大精深,與其他「未入門」者相比,相去何止道里計!

  宋遠橋提著飯籃。全然沒有往日那般掌門威儀、儒雅風度,只嘴角含笑,疾步上山。

  「青書,你娘親手為你燉的雞湯,快來喝了!」宋遠橋一手背負,臉上笑意綻開。擠出道道皺紋,運氣揚聲。青書聞聲,當即停下拳腳,拭了拭額頭微微汗漬,走到父親面前。笑道:「爹,我身子來早便好了,娘還花這力氣作甚。只是有些事兒還是想不通而已。」話雖這麼說,仍是端起甕來一飲而盡,抹了抹嘴,笑道:「娘的手藝還是這麼好。」宋遠橋滿臉慈愛的看著兒子,只含笑不語。

  青書曾無數次的設想過與父母親相逢的場景,卻沒料到是這種局面。若是宋遠橋打他罵他,甚至是不認他,他都做好了心理準備。然則相見之後。父親卻只是緊緊攥住他的手臂,微微顫抖著,半晌才吐出四個字:「回來就好!」宋遠橋甚至問都沒有問他這些年都在哪兒,都在做些什麼。

  然而,青書還是與他一一說了,畢竟都上山了,還瞞這瞞那地,不孝順不說,也顯得矯情了。但宋遠橋聽了卻似乎並沒有什麼反應。張三豐倒是一臉沉思,似是在細數平生人物,想想看誰有這般能耐,能令武功大成的徒孫這般盛讚。

  青書卻是在暗恨劉伯溫自作主張,將他送上武當山來。然則劉伯溫卻見機得快,在送他上山的那個晚上便溜之大吉,青書一肚子火沒處消,但武當山上風景秀美,和張三豐、宋遠橋處了兩日。又在一日夜裡見到母親,母親抱著他的頭痛哭失聲,說了好一會兒話,他一肚子火也就消了。

  張三豐同宋遠橋商量,既然那灰衣人放言說若宋青書在和他比武之前洩露身份,便上武當大開殺戒,雖說張三豐他是鐵定打不過的。但武當派這許多人。死了十個八個,也是不好的。故而除了山上地武當六俠。見了這位闊別已久的師侄之外,其餘人等,卻是毫不知情。

  但是,總會有例外的。

  聽完青書述說往事,俞蓮舟面沉如水,未曾說話,張松溪卻是忍不住大罵了青書一頓,俞岱巖也是面色不渝,莫聲谷和殷梨亭卻是不好說話,他二人和這師侄感情素來甚篤,對他堅持自己原則,也並沒多大反感,只道若換了自己,也會如此。

  青書卻知道諸位師叔都是極為關心自己,張松溪和他當年常博弈為樂,無論輸贏,都是笑嘻嘻的,抑且任何大場面都應付自如,無論氣度智謀,都素為青書所欽服。然則這原本氣度雍容的四師叔卻破口大罵,直斥他為子不孝。宋遠橋卻是含笑阻住四師弟,搖了搖頭。

  其實在宋遠橋心裡,始終覺得有愧於兒子,沒有盡到一個當父親地責任。自他出生起便沒好好管教他,除了教授他武功,督促他讀書之外,許多時候,幾乎都沒時間去同他說說話。反而是與兒子一塊兒練功的殷梨亭、莫聲谷二人,對他多有照顧。

  既然一開始沒有當一個好父親,那麼,現在便讓我好好補償他吧。

  他斷然決定,將掌門之位傳於二弟俞蓮舟,儀式便在明年的四月初七,張三豐壽誕之日舉行。而現今,俞蓮舟已然行使掌門之權,代替宋遠橋發號施令。

  宋遠橋一直是個好掌門,素來為武當上下人等所愛戴,但現在,他卻決意去做一個好父親。青書聽到俞蓮舟月夜上山,在小木屋中和他徹夜長談,說到這事的時候,忍不住鼻子發酸,眼中一顫,險些就流出淚來。

  父子親情,是一個很玄妙的東西,血肉相連,卻又看不到、摸不著。並不分什麼先來後到、前世今生的。

  聽得青書說自個兒身子好了,宋遠橋儒衫一動,伸出手來,搭在青書腕脈,半晌方才吐出口氣,笑道:「也算你小子命大,楊姑娘讀了不下千遍的道家典籍,總算把你給喚醒了。」他端方君子,素來不苟言笑,此刻語出「小子」,委實是破天荒的破天荒了。

  青書心下微微感動,往那捨新建的小木屋中望去,楊汐晴正聚精會神讀著一部道藏,神色極為專注,彷彿有一層朦朦的輝光鍍在她臉上,倍加聖潔。

  他知道她為什麼要讀道藏。是那日晚上張三豐所說地一句話說,或許會有某些句子,甚至是某個字,能讓他猛然頓悟。

  所以,她就這樣的讀著道藏,一字一句,儘管或許並不怎麼明白其中的微言大義。雖然她精修九陰真經,但武經畢竟是武經,與道家經典所闡意思全然不同。

  他心裡忍不住升起一股強烈的慾望,想要去捧起屋中女子的臉頰,俯首吻下去。早在古墓便耳鬢廝磨,肌膚相親,如何不讓他心生波瀾?然而他與蘇若雨卻是並未有過任何身體上的接觸。他並不渴望,也沒有動過一次心,要和蘇若雨如何如何。

  這兩位女子,都是絕色佳人,婀娜多姿,任一位都能讓世間男子大動食指,大流口水。然而青書卻單單對楊汐晴有過這種念頭。

  下流麼?非也……

  所以說,男人在某些時候,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其實大部分的男性同胞們,貌似都屬於這個範疇之內。柳氏的某位聖賢自是巋然不動,但青書顯然沒有學他地意圖。

  這個某些時候呢,是指在長時間的相處的前提之下的。

  難道這就是「緣分」?他心裡如是想道。

  宋遠橋似笑非笑的望著他,又看了看屋內的黃衫女子,先是忍不住點了點頭,後又搖首輕嘆。兒子長大啦,我也老了……

  其實,他早長大了……

  青書足下微動,卻又生生止住,暗自斥道:「她天真爛漫,宛然一個涉世不深的孩童,跟她說這些,沒得污了她耳朵。」遂和父親談笑兩句,偷偷下山瞧了瞧母親,說了會話,便又上得後山了。畢竟,後山乃是張三豐閉關之處,人所不常至,能避耳目,況且有天下第一高手在此,料也無人敢來。

  這一日天未亮時,張三豐為青書講解了陰陽化生之道後,微微乏了,便自打坐入定。青書百無聊賴,舒展了一番筋骨,透窗看了看天色,瞧今兒天氣顯然會甚好,便想去看看日出。原要拉著楊汐晴一塊兒去的,但想到佳人似乎應當還在睡夢之中,便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大步登上峰頂,他伸了一個懶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神清氣爽,忍不住縱聲長嘯。一輪金陽破雲而出,普照萬物。

  一個嬌脆女聲驀然響起:「你也喜歡看日出麼?」

  第兩百章 - 金頂

  一輪太陽破雲而出,冉冉升起,萬道金蛇四散開來,天地一片澄澈。

  青書聽得這嬌脆女聲,不由一怔。

  轉過頭去,陽光普照之處,少女身著淡藍綢衫,一雙眉毛秀氣的彎在眸上,挺直的鼻子鋪陳下來,飽滿的唇微微張開著,露出銀白的貝齒,那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定定的凝望著他,不由讓青書稍稍失神。而尤為讓人心動的,是那用盤鳳簪隨意紮起的一頭烏黑長髮都掩蓋不住的耳,那根簪子,青書記得很清楚,是母親用過的;少女圓潤如珠的耳垂纖塵不染,更襯得她清麗絕倫。他心裡騰起一股異樣感覺,也說不上是什麼,只是久久的,久久的縈繞不散,揮之不去。

  武當金頂之上,日出破曉,空靈動人。

  少女秀麗的臉龐由鎮定而失神,由失神而微亂,而後,卻是驀然甜甜一笑,雙手十分乖巧的放在腰前,福了一福,大大方方的道:「小妹周芷若,宋師哥安好。」青書「咦」的一聲,他確是沒想到會見到這位似乎是命中注定宿緣的女子,不由又是微微失神,頓了一頓,念頭數轉,眼睛瞥到周芷若頭上簪子,一抹奇異的微笑劃上嘴角:「周師妹好。」

  周芷若微感奇怪,依她所見,這位素未謀面的宋師哥行蹤已成天下之謎,直至今日,少林、武當、峨嵋、崆峒這四派都仍在派人尋找於他,而自己一語道破他身份,他必然會大為驚奇,出言相詢,然則眼前這個男子卻是鎮定如恆,嘴角依舊掛著莫名笑意,絲毫不以之為杵。

  青書再不說話,只笑吟吟的打量著她,眼神不斷游移,看起來似乎頗是無禮。實則卻不含絲毫雜質,只是單純的欣賞目光。周芷若被他看的微微慌亂,臉色一紅,忍不住道:「宋師哥,你、你…」青書依舊笑著,白皙而英俊的面龐上笑意盎然,卻只是不語。

  周芷若咬了咬嘴唇。她似乎不大喜歡這種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中的感覺,微感嗔怒,但一轉念間,這一點點的怒氣,卻又消失的無影無蹤,無邊無垠。

  漆黑的眼珠一個輪轉,周芷若跳上兩步,輕躍三尺。落在青書身前,笑吟吟一個拱手,道:「師哥,小妹多謝了。」兩人近在咫尺,呼吸可聞,青書頗為享受的聞了聞少女發間香味,笑道:「謝什麼?既是師兄妹。何須這般客氣。」周芷若瞧他動作,似是頗有輕薄之意,不由又是嗔怒。但抬頭望見對方一泓秋水般地眸子,又是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

  隔了好一會兒。周芷若方移開雙目,雙頰通紅,也不知是被這冉冉升起的太陽曬成這般,還是另有緣故。她定了定神,道:「滅絕師太將小妹從漁家領出,並接了小妹父親至峨嵋山頤養天年,直至家父離世,方送小妹來武當拜師。太師傅與師太座談半個多時辰。先前只談些武當、峨嵋舊事。後來卻是聽師太說起一樁事,而後對小妹說了這麼一句話:孩子。你可識得武當宋青書?,小妹雖然魯鈍,但也猜到,小妹能有今日,全憑師兄所賜。」

  青書撫掌笑道:「不錯,不錯。小小年紀,能有此縝密心思,難能可貴不說,將來卻不知哪個男子要受苦了。」周芷若聽出言外之意,臉又一紅,低著頭道:「故而小妹欲親見師兄一面,以表謝意。」

  青書搖頭笑道:「你我原本有緣,謝意倒是不必了。」他這一句「你我原本有緣,謝意倒是不必了。」,聽在周芷若耳中,卻又是另一番意思。周芷若曲解其中意思,不免誤會這位師兄有調戲之意,不由惱怒起來,但又不好發作,方要「哼」一聲以表不滿,卻見青書微一振袖,轉過頭去,深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吸進,青書運功三匝,肺腑一片清新涼爽。他百脈俱損,內功雖未倒退,但真氣卻多有損耗,非三月之功不能盡復,故而也就呆在這武當山上,寸步不離,一則能與親人朝夕相處,一則又能避禍世外,更能得當世第一的高手指點武功。想到此處,青書卻不由的後悔起來,早變通一番,便能早與父母相見,如今雖說父母倍加疼愛自己,但總覺得受之有愧,心中內疚久不能消,唯能寄望於後,好生贍養兩位高堂,才是正道。

  周芷若這一聲「哼」沒來得及問出口,卻聽青書問道:「師妹,你是從我娘那裡得到的消息麼?你之所來,想必是想問清楚,當年我如何令滅絕師太那般驕狂之人領你入峨嵋,又轉送武當的,是吧?」周芷若一怔,心中不由驚駭,自入武當以來,她心思便從未被人猜到過,便是張無忌那般聰明,與她日夜相處,也是難能窺測一二。其餘人等,更是難能猜出了。武當山上,周芷若八面玲瓏,哪方也不得罪,凡人與她相談,都如沐春風。畢竟武當少女弟子,男弟子卻何其之多?於她有意者多不勝數,卻始終不得寸進,由此也可見這女子手段委實厲害,便是張松溪,也是著實忌憚了三分。還好,還好,她入了武當。

  周芷若向來便覺得,自己謀定而後動,表情隨時變化,掩藏心思,能看出端倪的,必然是當世少之又少、了不起地智謀之士。然而眼前這個清秀白皙的男子,卻將她的心思,明明白白,一清二楚的道了出來。如何不讓她驚訝?聽多了諸位師叔誇讚這位師兄聰敏博學,她一直不很服氣,自以為憑自己才知,並不弱他多少。誰說女子不如男?但今日卻是生平第一次被人道破她心思,卻讓她有一種被人扒光了的感覺,臉上紅燙,低下頭去,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盈盈笑道:「師兄,你可說錯了呢。小妹的來意,其實是想問問,師兄這些年可過得好麼,那位黃衫的姐姐,可是……宋夫人?」

  第兩百零一章 - 命運

  青書身子一震,回首笑道:「師妹說笑了,楊姑娘古墓傳人,冰清玉潔,可莫敗她清譽。宋某一介莽夫,怎配得上她如霜之姿。」他和楊汐晴雖在私下互呼姓名,但不知為何,此刻卻是絲毫不敢逾禮,只稱她作楊姑娘。他這話卻是說的正兒八經,周芷若仔細看了看青書表情,見他一臉嚴肅,嘴上雖笑,神態卻嚴,不由稍稍點頭,微微抿嘴,笑道:「師哥太過謙了,若你是莽夫,普天之下,豈不全都是下九流?」青書一怔,不料周芷若竟是這般讚譽於他,抑且瞧她神色目光,更是出乎真心,絕無半分挖苦諷刺之態。他只覺這清明世道陡然顛倒過來,變得渾濁不堪來。這原本應該對自己棄若鄙履,不屑一顧的女子,怎地卻似乎於己頗有傾慕之意?

  周芷若見他不說話,忽而嘆道:「師兄,咱們一直這樣站著說話麼?」

  青書一怔,俄爾笑道:「哦,那便坐下。」周芷若嘻嘻一笑,伸袖一拂,一股氣勁螺旋湧出,盪開落葉塵埃,這塊巨石登時為之一清,雖不說光滑如鏡,但看起來也十分乾淨。只這一手,青書便知,她的內功,已然極為逼近「餓虎跳澗」的境界了,只是內力不足,難以衝上。若是有張無忌那般渾厚內勁,打破玄關不過旦夕之事。

  兩人當即坐下,青書望著周芷若笑笑:「這手內功漂亮的緊哪!」他抬頭望了望天,努努嘴,又看向遠方。周芷若明他意指武當內勁雖柔,卻屬純陽,而她剛剛的氣勁卻偏陰,顯然並非武當內功。要知未得師尊允許,濫學他派武學,乃是門派大忌,輕則狠狠罰上一頓。重則盡廢武功。然則周芷若神色泰然。並不慌張,反而曼聲道:「這門內功乃是峨嵋的滅絕師太所授,號稱有易筋鍛骨之效。師哥,想必你早就知道了吧。」

  青書回過頭來,咧嘴笑笑:「好聰明,好聰明。」周芷若索性也不同他打啞謎,單刀直入地道:「你是如何知道我的?你又為什麼托滅絕師太教我武功,又讓我拜在武當?」在她看來,眼前這個優秀到無可匹敵的男子當年托滅絕師太領她出漁家,卻又讓她轉拜武當?難道是他以前便認得自己。並且……

  然而,他一失蹤便是七年,現在忽然出現在武當山上,又為什麼不來找自己?

  周芷若心中又是希望又是害怕。又是興奮又是微帶些哀傷。少女心思本來就變幻多端,尤其周芷若這類聰明而富心計之輩,當真說是長了七竅玲瓏心也不為過。

  青書定定瞧著山下村舍的裊裊炊煙,一些人家已在做著早膳,他頗為玩味的弄著衣角,也不抬頭。漫不經心的道:「七年之前,我會算命,也知道人地命運。你信麼?」周芷若瞪大雙目。問道:「我地命運是什麼?」青書聽她此話,頗有些不可思議,失笑道:「你信?」周芷若堅定的點了點頭:「你說的,我就信。」

  好像一顆石子被投入平滑如鏡的湖水裡,青書心裡盪開一層一層的漣漪,即奇怪不已,又感動舒心。他原以為此話一出,這要強的女子定然拂袖而去。認為自己在耍她。不料卻是這般結局。他輕輕嘆一口氣:「可惜,現在不會算了。」

  周芷若一愣。道:「為什麼?」青書嘆道:「不會了就是不會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周芷若半晌不語,青書道:「一個人,如果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一定會有不滿意的地方,也就一定會去想辦法改變。而當他成功的改變了他地命運時,也同時改變了別人的。你……懂麼?」周芷若茫然的搖了搖頭,俄頃又點了點頭。

  她出神的望著天空,忽而定定望著青書,一字一句地道:「你早知道我,對不對?」青書嘆道:「不錯,早就知道了。如雷貫耳,行了?」周芷若臉上驀地站出甜甜笑容,眼睛裡迷亂的神色驟轉清明,嘴裡喃喃道:「我才不去想你為什麼早知道我,為什麼要托滅絕師太教我武功,又為什麼要我拜入武當……反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的。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的。」

  青書怔忡半晌,怎麼看周芷若怎麼像那深閨懷春的麗娘小姐,但自己顯然不是那晃晃悠悠的柳夢梅。他張了張口,方欲說話,卻忽地肩上微微一沉,周芷若一顆榛首已然靠了上來,她雙頰染上兩抹緋紅,神色稍顯迷亂,在初陽地照射之下,當真是明艷無雙,清麗動人。

  這一下真是突如其來,饒是青書七年前便領悟「勁在意先」的上乘境界,也是沒給躲開。非是他避之不及,卻是一點點的潛意識和虛榮心在作祟。他和楊、蘇二人一直是守之以禮,除去切磋武功地小心翼翼碰過幾次,便連牽手都沒有過。這時周芷若這麼一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靠將上來,青書又不是道學君子,猶豫之下,自然而然的便呆立不動了。

  初生的太陽並不如何盛大,光線十分柔和的投在兩人身上。感覺到周芷若身上傳來的絲絲處女香氣,青書固然是心曠神怡,卻也有一個聲音在他心底想起:「我在做什麼?這、這…怎會如此?」

  望著遠山上漸漸稀薄的霧氣,不知怎地,他清醒過來,躲開周芷若伸過來的纖手,使個柔勁,站起身來,假作伸展腰肢,緩解疲累,嘴中卻道:「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周芷若武功雖是不弱,但如何能發現這當世地絕頂高手使地小把戲,只道是青書重傷未癒,是真的乏了,柔聲道:「師兄,你身子還好麼?」

  青書大是頭大,他尋思著該如何措辭與周芷若說清楚,但瞧對方臉色緋紅地模樣,又是說不出口,心中只道:「無怪當年的老爹說女人最麻煩,還不如娶一個回家傳宗接代直接了事。」

  雖說不致慌亂之境,青書咳嗽兩聲,鎮定下來,說道:「你不想知道七年前,我看到的你的未來是什麼麼?」

  周芷若一怔,緋紅之色漸漸褪去,湧上的卻是好奇神色,她俯身坐下,仰頭看著青書,笑道:「你且說說看嘍。」青書鬆出一口長氣,大是釋然。

  第兩百零二章 - 儒劍

  這一日清晨,一改前幾日淅淅瀝瀝的朦朦雨季,陽光如雪般融融洩洩的灑向大地,縱是深秋之季,也是朝氣蓬勃。

  青書也是坐下,斟酌了一會兒,沉吟道:「若當今世上,並沒有我宋青書這一號人,我五師叔會自刎以謝天下,無忌師弟會身中玄冥神掌寒毒,而你,會在四年前家破人亡,你父親被亂箭射死。你則會被去少林求醫的太師傅和無忌師弟所救,帶回武當。而後轉投峨嵋,拜在滅絕師太門下,成為她的得意門生。」

  周芷若微微一怔,道:「就這樣?」她聽來簡單,但腦中一轉,細想片刻,暗道原先的漢水之畔的一片漁家,烽火之下,現今已成廢墟,不由暗暗心驚。與此同時,青書卻是嘆一口氣,道:「無忌師弟會被帶往蝴蝶谷求醫,你會在峨嵋學劍,然後數年之後,無忌師弟會有一連串的奇遇,身登天下絕頂高手之位。而與此同時,你會隨著六大派一同圍攻光明頂,無忌則是以一己之力力挽狂瀾,而後坐上明教教主的寶座。而你,或許會成為教主夫人吧。」

  周芷若瞪大雙目,站起身來,斷然道:「不可能!」

  青書失笑道:「命運原本就是未知,有什麼可能不可能。我看到的,的確如此。只是,現在我卻看不到了。」周芷若低頭沉思,回味著青書的話,半晌才喃喃道:「你說的命運,之所以改變,究其根本,是因為你在看它。」青書長嘆一聲:「或許。我壓根就不應該去看它…只是,便算是不去看、不去想,世事無常,變幻莫測,誰能肯定就一定會那樣?或許我看到的,原本一直就存在於我的臆想之中。有一天一個臆想實現了,另一個卻沒有實現。這又算什麼?」

  「莊生曉夢迷蝴蝶,可笑啊可笑,他在似夢非夢之間徘徊,卻始終不明白,這一場人生,原就一場夢麼?說到底。在享受於現實地人們眼裡,他是個臆想狂,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而在沉浸於虛幻的人們眼裡,他還是個瘋子。我卻明白,他不過是一個苦苦追尋夢與非夢的可憐人而已。而你。不過是芸芸眾生之中,我稍能肯定的一個而已。」

  「你,不過是這芸芸眾生之中,我稍能肯定的一個而已。」

  淡漠傲然地口氣,讓周芷若十分不滿,她坐下身來,想要惱怒的看著青書,但不知為何。在眼前這男子面前,她始終怒不起來。或許,她本就不擅憤怒。而就如那杜麗娘一般,幽居深閨,臆想著即將到來的柳夢梅。哦,或許,即便是沒有柳夢梅,也會有張夢梅,李夢梅,王夢梅吧……

  「而原來的我。若非……」說道這裡。青書迷離神色忽轉清明,看了一眼周芷若。嘴上劃過無所謂的笑意:「我麼,也不過是這紛紛擾擾的世事的一個匆匆看客而已,生下,成長,變老,死去。」

  周芷若聽到「生下,成長,變老,死去。」八字,一顆芳心好似被一隻無形大手緊緊攥住,半晌透不過氣來。她想要握住青書地手,彷彿要握住那根滔滔塵世中的救命稻草一樣。然則,兩人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了一道永遠都難跨過的萬丈深淵。她頗有些無助的看著青書,但卻不得不承認,生命的確是脆弱地不堪一擊,任你滔天權勢,蓋世武功,也敵不過漫漫時間的侵襲,說到底,沒有人會勝,大家都是掙扎在塵世的螻蟻,強大與否,不過是這螻蟻大小問題而已。她心裡湧上一陣悲哀,縱然是自負聰明,自以為武功高強,那又如何?

  青書瞧她神色,呵呵一笑,語氣空靈:「你相信今生來世麼?」周芷若神色迷茫,搖了搖頭。青書漫不經心的笑笑:「我從前也不信,可現在麼,卻是拿不準了。」周芷若道:「為什麼?」青書站起身來,一振衣袖,悠悠清嘯傳開,溢出勃勃生機。他回首一笑,臉上洋溢著的,儘是蓬勃朝氣。卻聽他笑道:「我是從來世來的,幾百年後,將有艦船大炮,百丈高樓,會有能飛速代步的機械,會有浩如煙海的各國書籍,而我,就是來自那個時候……」這一番話憋在他心裡已經有二十一年之久,說之不出,幾次三番,他都想對蘇若雨或是劉伯溫吐露真言,卻始終沒有這個勇氣,今日或是借了朝陽之勢吧,想也沒想,便這樣說了出來。

  周芷若聽得入神,忽然問道:「真地麼?」青書笑笑:「你信?」周芷若轉過頭來,眼睛雪亮,點點頭,一字一句的道:「嗯,我信。」

  青書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感動,他似乎不願在這個話題多作糾纏,頗為自嘲的一笑道:「自這一世降生以來,我還保留著原來地記憶。所以一出生,就能修煉內功,就能通覽道藏,就能看棋譜,玩琴弦。武當山上度過這一十四年,怡情山水,縱意聲樂,時而彈琴一曲,時而手談一局,可謂十分逍遙。」頓了一頓,他眼神深遠起來,一字一句的道:「可是,我知道,那並不是真正的我。」

  周芷若奇道:「真正的你?」青書笑道:「前一世我鋒芒太露,不懂收斂,故有身死之噩,二十來歲便早夭,而今重生,卻又收斂太過,自始至終,都未找回真我。以前麼,真正的我,會用權謀手段,會使詭詐伎倆,會通貨有無,會遊走東西。有大筆的金錢,聚斂散兵游勇,為我所用,而後做更大的生意,以天地為棋局,眾生為棋子,下這一盤棋。又豈以逍遙無待為樂?」周芷若心中震驚,久久不能言語,半晌之後,方道:「你欲競逐天下,身登九五?」

  青書哈哈一笑:「皇帝輪流坐。明年到我家。怎麼就不能?周師妹,今兒談性甚濃,也不妨說了。離開武當的七年,我固然思念父親母親,也思念太師傅和六位師叔。但,這七年來。卻是我過得最為開心地一段時光,無拘無束,百兩黃金起家,東西走商,浪跡天涯,雖處暗而如明晝,縱身晦而若磊落。而至如今。家資百萬,富甲天下,更有四千精兵,橫陳蘇杭,還有文臣武將。謀主軍師,更有兵書戰策無數,百家經典,武林絕學,傳而光大,然後將軍百戰,蕩平天下,又有何不可?」

  周芷若愈發震驚。這般大逆不道地話從眼前這個俊朗到似乎不食煙火地男子口中說出,對方竟彷彿沒事人一般,談笑自若。她睜大眼睛。滿是不可思議,但片刻之後,嘴角卻又劃上一道莫名笑意,淺笑盈盈,一雙妙目彷彿含了滿湖春水,波光粼粼,勾魂攝魄。

  青書卻不注意她表情如何,又道:「至於登臨九五。傲世天下。與博弈地樂趣相比,不過一粟之於滄海罷了。」說到此處。眉梢眼角,儘是豪興飛揚。

  周芷若淺淺笑道:「師兄原來打的不是還我河山的主意,卻是要享受這之間的樂趣。哈哈。」青書一怔,隨即便明白,這聰明的女子,已然給他提出了最大地一個問題----要師出有名。

  只是這篇征討的檄文,交給誰來寫呢?他微微皺眉,周芷若卻笑道:「小妹不才,舞文弄墨的功夫也還要得,師兄來年若有意,便來武當接我下山,好麼?」

  這一語雙關,竟似有托付終生之意,青書聽得大皺眉頭,誰說和聰明人說話省事了?一個不小心就要入套,真是……彼其娘之!

  「我手下正缺師妹這般人才,來年若然起事,定然上山求爹爹放師妹下山助我。」青書笑吟吟的道。周芷若依舊淺淺笑著,剛剛她不過稍作試探而已,看看這位師兄應對能力到底如何,聽他如此說,當即盈盈一福,笑道:「小妹敢不從命。」

  青書再細細打量一會眼前這個女子,心中滿是讚嘆,見對方眼中也是欣賞之色,目光交接,相視片刻,都是齊齊笑出聲來。不同的是,青書是哈哈一笑,隨即不語;周芷若則是抿嘴輕笑,笑不露齒。

  再說了會話,周芷若瞧天色不早,當即站起身來,笑道:「師哥,天已大亮,小妹去練功場練劍了。」青書微一擺袖,笑道:「咱們一塊兒下山吧。」周芷若一笑,雙手牽著兩根流蘇,走的兩步,前邊一方大石,便跳了過去,好像是心情甚好,少女好玩的天性終究顯現出來,偶爾蹦跳一兩下,看得青書即微微搖頭,又連連點頭。

  畢竟方才一番話,兩人都未如何隱瞞,直來直往。朋友之間貴在交心,不知不覺,他們已經完成了最關鍵地步驟。青書也自奇怪,便是於楊汐晴、蘇若雨兩位紅顏知己,都只是極為隱晦的提到,瞧對方神色不對,便立馬住口。但今日卻是幾乎沒有瞞周芷若,一吐為快,心中著實暢快不少。

  兩人邊走邊說,時間過得飛快,周芷若言語得體,青書只覺身心放鬆,頗為舒適。

  不知不覺,便至後山小屋之處,周芷若瞧了瞧天色,「哎呀」一聲,回眸嫣然一笑道:「師哥,小妹該去練劍了。」說著步伐展開,又忽地停下,對著青書遙遙斂衽一禮,轉身而去。

  她奔走之間甚是急促,皆因宋遠橋答應,今日傳她三招「太極劍」劍訣,若是去得晚了,只怕會讓師傅不悅。耳旁呼的風起,周芷若抬眼望去,卻見一張猙獰可怖的臉孔映入眼簾,不由驚呼一聲,足下一亂,腳尖被一塊石頭拌著,身子前傾,便要摔下去。

  腰間忽然出現一隻大手,熱乎乎的,周芷若面紅耳赤,緊接著手肘一麻,一股大力傳來,周芷若登時立定。她又羞又怒,喝道:「何方賊子,敢擅闖武當?」「鏗」地一聲拔出劍來,轉過頭去,劈頭蓋臉就是一頓亂砍。

  腰部乃是古代女子大忌,雖不如上三寸和下三寸那般重要,但也是隨意摸不得的。周芷若被人摟住纖腰,若是武當山的男人知道了。那個摟腰的人,只怕會被唾沫淹死,亂刀砍死,人山壓死……

  一襲青影晃來晃去,周芷若卻是砍之不到。她驀地長劍一緊,卻是被對方伸出右手兩指夾住。而那青衫客地左手卻是伸到臉上,將面皮緩緩剝下,看得周芷若心驚肉跳。

  露出來的是一張白皙俊朗的臉龐,嘴角泛著苦笑。青書欠了欠身,苦笑道:「周師妹,冒犯了。」

  周芷若見是他,一顆芳心跳得愈發快了。她面紅耳赤,小聲道:「還不鬆開,把劍還我。」青書鬆開長劍,又自戴上面具。周芷若奇道:「你、你怎地戴上這麼難看的面具?」

  青書自然不會拘泥於方才地尷尬,只笑道:「我忽起興致。去看看咱師弟師妹練到什麼程度了。不如就由我陪你走這一遭,爹爹看到我,說不定還多傳你幾手呢。」周芷若本知道這師兄武功極高,但卻沒想到他武功之高,更高過宋遠橋。聽他此語,不由暗道,他或是有什麼疑惑了吧,太師傅這兩日山間採集露水寶果與他療傷。一時回不來,故而唯有下山解惑。當即欣然點頭。

  不多時,便至紫霄宮畔。演武場中。

  宋遠橋一身寬袍,廣袖如雲,姿態端重,目光掃過場中習劍的弟子,波瀾不驚。他雖已決意傳掌門之位於俞蓮舟,但這督導練功,卻是武當七俠份內之事,今日正輪到他當值演武場。驀地。他忽然一驚。一個熟悉地青影並著周芷若一同從山間小道下來,他倆似乎說了兩句話。周芷若便走了過來。宋遠橋目光古怪,開口道:「芷若……」

  周芷若似笑非笑地說:「師傅,師娘每日忙忙碌碌的進出廚房,親自燉湯煨肉,我早猜出來啦。」宋遠橋怔忡半晌,驀地笑著點了一下周芷若額頭,搖首嘆道:「這小丫頭片子,這什麼都瞞不過你。」目光卻已投到那襲青影之上,滿是慈愛。周芷若含笑不語,心道:「看來師傅真的改變不少呢,天下果無不是之父母。」想到這裡,卻又是念及幾年前逝去的父親,心中微微傷感。

  宋遠橋見兒子難得起了興致下山,有意露一手功夫,哈哈一笑,揚聲道:「眾弟子何在?」正在練劍練拳的弟子都是停下來,卻不管額頭上滲出的絲絲汗漬,大聲回道:「回掌門,武當弟子在此!」

  宋遠橋一掃往日儒風莊嚴,只朗聲笑道:「不時,我將使一路劍法,你等好生瞧著,能看懂幾成,便觀諸位資質悟性了。」武當眾弟子都是大為驚訝,掌門從不輕易施展功夫,今日卻是如何回事?但驚訝過後,卻是大為興奮,武當掌門施展出來地劍術,豈是泛泛?說不得就是武當的鎮派絕技太極劍術,須得好好觀摩,學到一兩招,便終生受用不盡。

  話音方落,眾人便覺眼前劍光一閃,宋遠橋騰挪躍起,一柄長劍脫鞘而出,正是象徵著武當掌門身份地「真武劍」。「真武劍」乃是取地心火脈伸出地一塊鐵石鍛造而成,無論是合以「武當九陽功」,還是「純陽無極功」,都有事半功倍之效。這一柄劍伴隨張三豐五十餘年,從來未逢敵手。終於宋遠橋三十二歲那年傳予他,這一年,也正是青書出世的這一年。

  宋遠橋左手捏個劍訣,右手一橫長劍,緩緩劃上一個圈,擺個白鶴亮翅地架子。眾弟子都是迷惑不已,這麼慢騰騰的一招劍,能有何用?便是以周芷若之資,也是難能領悟。青書卻是看得連連點頭,父親這一手劍法出招用招收招,無不合「太極」之意。看來自「太極拳劍」出世,武當一派,當威震江湖,壓過少林一頭了。

  南少林的紅葉,自己足以當之。北少林三渡的「金剛伏魔圈」固然厲害,又怎擋得住武當七俠的「真武七截陣」?便是只派三俠出戰,連成陣勢,也未必輸了。宋遠橋、俞蓮舟一身修為之厚,都已迫近三渡的水準,遠遠拋下諸師弟一程。俞岱巖一身功夫怪且堂堂,用來雖敵不過人家,卻能有鉗制之效,合以真武七截陣,倒也不難。張翠山更兼「和氏帖」,煌煌之風,自宋、俞二人之下,無人能敵,雖限於年歲,內力不足,但三數年後,七俠之中,必定以翠山第

  卻說宋遠橋一套劍術使來,如冉冉初陽,和煦春風,不枝不蔓,以美人喻之,則堪比絕代佳人。雖遠不及殷六一曲絕舞光明頂那般濃麗,卻是清淡瑩潤,墨玉謙謙,威力也自大了許多。

  青書大為讚嘆,薑還是老得辣,若無無窮無盡的內力支撐,單以劍術修為上的體悟而言,自己與宋遠橋相較,似乎還稍差那麼一些,但武學境界上,卻勝過他爹了。畢竟自身體悟地「造勢」「攬勢」,可是極為了不得的法訣。

  可以這麼說,宋遠橋一手太極劍,經數年苦修,已得了張三豐七成法意了。

  但是,青書卻看得出來,宋遠橋此時施展的劍術,卻並非太極劍術,其中縱然充斥太極之意,但更多地,卻是屬於宋遠橋自己的東西。

  謙厚穩重,寓意沖淡。

  能有「寓意」的境界,宋遠橋已然躋身當世超一流高手之境,舉手投足,自有意蘊其中。

  不錯,少林有「七十二絕技」,並非達摩老祖一人之功,有好一些都是後人手創,寓自身之意於其中,往往心與境合的使來,便能生出種種不可思議的大能來。不然,你換別人去使一使「黯然銷魂掌」,和楊過傷心之時一比,當真不啻雲泥。

  一招一式,看似一板一眼,卻更如行雲流水,使來即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卻讓好多人都是雲裡霧裡。唯有一些悟性聰穎的弟子,彷彿看出了些什麼。

  卻見宋遠橋深吸一口氣,口中吐出長長一縷白氣,左拳右劍收將回來,緩緩放下。

  寂靜半晌,輕輕的拍手聲響起,諸弟子這才反應過來,場中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諸弟子交頭接耳,有地互談心得,有地卻是極贊掌門高技。

  宋遠橋聽得那聲輕輕的拍手聲,嘴角已然蕩起笑意,他知道,兒子看懂了自己地劍術,一套武當絕劍也即將出世。

  「就叫它儒劍吧。」宋遠橋還在想著,青書的聲音就已響在耳邊。

  早有弟子問這套劍法是太師傅創的哪套武功,怎地全然沒見過。宋遠橋微微一笑,緩緩道:「這是為師手創的一套劍術……就叫它儒劍吧。」

  儒者誠然有守成固執之虞,但最重要的,卻是還是一個「仁」字。

  青書曾不屑自身「儒俠」身份,如今卻是覺得,是自己配不上這個稱號,儒者大仁,而這個「仁」字,父親顯然做的比自己好的太多。

  宋遠橋自青書被人送上山,心中便已然隱隱猜到,這幾年失蹤,固然有原則問題其中,但不想被自己管教著,想必也是原因之一,心中歉然之下,卻始終說不出口。

  如今,父子二人,卻是再無隔閡。宋遠橋自不會刻意要求兒子去做一名儒者,青書也自放開手腳,天地任其馳騁。

  武當儒劍,今朝問世江湖。

  第兩百零三章 - 五行

  四象之後,分明五行。羅貫中思前想後,仿五行之勢,改建五大營,每營八百人眾。只是這一營之長,卻始終沒有人選。

  山谷之中,雖說是與世隔絕,地方寬敞,抑且冬暖夏涼,不遠處林中亦不乏走獸飛禽,蔬果肉類,一應俱全,極為適合練兵。但這一幫子大漢聚在一塊,軍令又極是分明,也不時會鬧出點事兒。

  今兒是三營的陳七六和五營的施全忠大打一場,明兒又是一營和四營群毆。羅貫中嚴懲之下,又自懷柔,才將情形緩下。只是大夥兒固然都服這位年輕統帥,但各自恩怨卻仍是不能罷休,大多雖是罷休,但那一小撮的幾十人,明爭不成,卻只暗鬥,羅貫中焦頭爛額,頗感獨木難支,但卻正在這時,他一月之前送出的那封書信,終於有了回音。

  「貫中兄長如唔,聞明主出世,小弟五人不勝之喜,即日出發,兄且稍候,弟等不日趕到。」誠然,「藏劍琴仙」王禪等人,得羅貫中書信,已然飛奔而來。

  戰馬嘶嘶,馬棚裡的,皆是青書偷偷從四方各地運來的良馬,而這馬棚綿延數里,一眼望不到盡頭,是羅貫中下令伐了一大片樹林,方有這等規模,裡頭有八千匹匹整,身披堅甲,刀槍難入。這「嵩陽鐵騎」,若是無馬無胄,豈敢號稱「鐵騎」?

  這十六位馬伕是秦明秦俊兄弟推薦來的,大多來自北方,也有兩個來自雲南,更有幾個西域胡人,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些人都能或多或少的與馬匹溝通,抑且深通馬匹習性,更是擅長算術。每日分工。清點馬匹,餵食送水。

  這一日清點馬匹,一個胡人卻是發現少了十七騎,立即上報羅貫中。羅貫中當即下令集合,四千人每兩百兩百一對,橫四十縱五十,東西南北中,不多時便站齊,羅貫中一眼掃去,便瞧出二營後方幾個缺口。四營那邊也是少了數人。他忍不住拍案而起。喝道:「你們好大的膽子!」

  颯颯帥旗之下,一眾軍士都是噤若寒蟬。他們來參軍很簡單,第一,這是漢人的軍隊。對得起祖宗;第二,跟著老大,雖然苦了點,但是餐餐管飽,哪裡去找這等好事?

  這群人本是彪悍之民,雖說對主帥事事言聽計從,但市井小民,胸襟最過狹小。一點點買菜砍價的事兒。都能記恨老半天,何況是打架鬥毆?當真是口口聲聲欲殺之而後快了。當然。說是那麼說,最多痛打一頓,殺是不敢的,上邊地羅將軍知道了,可是沒有飯吃,要砍腦袋地大事。

  故而羅貫中當空一聲大吼,竟是無人敢說上半句話。羅貫中恨恨的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來,橫眼掃了一眼身後親兵,道聲:「備馬!」一個體型壯碩的士兵當即牽了一匹駿馬上前,是上好的大宛良駒,日行千里,疾似追風,快如閃電。他最近通讀《武穆遺書》,於岳飛用兵之道深有體會,智術也多有進步,料想這處山谷雖說地處隱蔽,但谷外卻一馬平川,真正能藏著鬥毆的地方,唯有西面那處小林子中。

  「這群傢伙一股子痞勁,真***難管!」羅貫中罵罵咧咧,縱馬飛奔,身後跟著親兵隊的十六人,這十六人是劉伯溫從各地運商部隊中挑選的武藝精良者,武學雖說不上十分精湛,但卻老於江湖,實戰經驗極是豐富。

  一路往西,不顧欣賞黃紅交接的草木楓葉,不多時便奔出山谷,至正西面的小林中。

  羅貫中揚手一揮,示意眾人下馬,嘴角帶著冷酷笑意,他早已嚴令,同室操戈者,杖刑三十。這一小撮人幾度三番違令,依令……當斬。

  不殺上幾個人,真彼其娘之以為老子好欺負。羅貫中練兵數月,原本逍遙塵世地心態完全收起,漸漸變得冷酷起來,縱是他本不想殺。

  才方下馬,走得數丈,卻聽一個粗啞聲音吼道:「他媽地,爺幾個打架,你們想架樑?」

  如泉水叮咚般地琴聲悠揚傳來,羅貫中聞得此聲,先是一怔,臉上湧現出淡淡喜色來。他抬眼望去,卻見那二營的李進上前,一臉凶神惡煞,揚了揚刀,似是恐嚇。王禪橫琴微笑,胡辛則是慢騰騰的抱劍上前,不發一語,其餘三人,則各自懶懶散散的看著天,把玩著手中兵器。

  王禪依舊微微笑著,聽李進語出如此,不由搖頭笑道:「仁兄,打打殺殺總歸不好,何不讓在下撫琴一曲,以娛尊耳?」李進「呸」地一聲,但這一聲「呸」還未說完,卻見王禪鏗鏗兩下撥弦,如春水泛漪,撩撥心神。

  李進一怔,四營的一人卻是吐了口痰,罵道:「***,李進你婆婆媽媽的是不是男人?要打就打,有人礙著,殺了就是。」說著抽出腰刀,跳下馬來,大步走了上前。

  王禪自顧自的彈著古琴,眼中卻是寒光一閃,萬軻抬頭呵呵一笑,對廖相文笑道:「老廖,人要殺咱呢。」廖相文名中雖佔了個「文」字,本身卻和這個字沒有半毛錢關係。他眼中也是掠過一道寒光,冷哼一聲。

  琴聲如水拂過,這幾個逃出打架之人坐下馬匹卻漸漸不安起來,或是昂首長嘶,或是不住跺腳,顯然亢奮異常。

  李進吐口唾沫在手上,罵罵咧咧道:「***,是你們逼老子的。」幾步上前,揚手便是一刀劈去,眼見就要劈中王禪。而四營的那個顧七,也是冷笑一聲,一刀砍向廖相文。

  這兩人算是慣犯,一身蠻力也大,雖說並無忠誠問題,但羅貫中卻是屢教不改,可說是提到就讓羅某人頭皮發炸之人。此刻羅貫中卻是冷笑,讓我生死兄弟來教訓教訓你們,也算是給我這做哥哥地出口閒氣。

  胡辛鬼魅般跨上一步,卻見寒光一閃。他手中鐵劍已然出鞘。也不知挽了幾個劍花,再看時已然架在李進脖頸之上。而那一邊,廖相文一聲冷哼,兩根手指夾住來刀,巧力一扭,顧七一柄彎刀飛出老遠,匡啷一聲,落在地上。

  其餘十人都是大駭,紛紛催動坐下戰馬上前,按著羅貫中所傳陣術。結成五行小陣。往祁連山五傑處攻去。

  羅貫中冷冷注視。心中卻道:「這幾個崽子雖不聽話,但這小陣大陣,倒是演練地不錯。」他瞧這十人陣法森嚴,心中不由一軟。殺意也就慢慢褪了。王禪哈哈一笑,琴聲鏗地奏起,那十人都是耳膜震動,坐不穩來,險些便一跤摔倒。

  萬軻身如疾風,飄身上前,呼呼數掌連拍,將這幾人一一拍下馬來。登時將他們給摔個七葷八素。「五虎斷門刀」傳人彭經添哈哈一笑。縱上前來,一刀一個。將這幾個兵痞腰帶紛紛挑斷。他素喜惡作劇,這一下弄得這十人都是忙不迭摀住下體,生怕有秋光乍洩,給「敵營」的某人看到,豈不是顏面大落?

  王禪抿嘴一笑,琴聲陡止,揚聲道:「對面林中地十六位朋友,出來見見吧。」加上羅貫中,這邊總共十七人,只是羅貫中習慣性收斂氣息,腳步又極輕,卻是沒被王禪聽出。

  祁連山六傑之中,除羅貫中外,王禪內力最厚,故而羅貫中等人方一下馬,便被他聽到,而後細數腳步,卻是有十六個功夫不弱的人物,他心中固然又驚又喜,大哥軍中這許多高手,大事也不很難成。

  當然,他腦中的大事,不過是割據一方城池,有糧有水罷了。

  但青書之志,卻是天下。

  羅貫中哈哈大笑:「五位兄弟,可想死我了!」走過林去,輪番熊抱。

  六人兄弟重逢,喜不自勝,那十二人卻是戰戰兢兢,主帥在此,哪輪得到他們說話?

  羅貫中稍稍敘舊,便哼一聲道:「顧七,李進,你二人真是好大的膽子!」

  李進和顧七相視一眼,驀地齊齊跪下,恭恭敬敬地說:「屬下知錯。」

  羅貫中聽到這句「屬下知錯」,氣就不打一處來,冷笑兩聲,道:「知不知錯,關老子何事,自有人來管你。」

  鬧事地十二人都是一怔,卻聽羅貫中笑吟吟的對身後五位兄弟說道:「相文千斤錘厚重端方,可為當中土營,即第五營長官;胡辛劍術鋒銳,可掌西方庚金,為金營,即一營之長;萬軻空空如如,當掌木營,即二營之首;經添性情火熱,可為火營----四營長官;而辰奇你行雲流水,不做那水營之長,何人能當?」

  五人不料一來便被委以重任,驚喜之餘,又覺惶惶不安,王禪思前想後,道:「不稟告主公麼?對了,這般久了,卻未見主公尊顏,不知大駕何在?」

  羅貫中笑道:「這四千之眾,乃是我之嵩陽鐵騎,主公全權委任,無需請示。更何況,眾兄弟隨我出生入死三數年,我還不知諸位之能麼?無論將才武功,我軍中都無有及者,他們有不服的,拉出來比試比試就知道了。」

  五人這才放下心來,六人一邊敘舊,一邊徐徐而走,不多時便至山谷。卻是未曾注意,一簇灌木叢中,渾身被冷汗浸濕的矮胖老者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目光陰冷,蹣跚著去了。

  而這期間,羅貫中已然交代了那祁連山的青衫老者,其實便是自家主公。

  看著五人驚訝表情,羅貫中呵呵一笑道:「還有,主公更喜歡別人稱他公子,哈哈,千萬別弄錯了。」

  想到兄弟六人再度齊聚,羅貫中驀然又想起,似乎在此不遠處,那處茅草屋中奮筆疾書的儒生。如此臂助,不以之臂助,豈不浪費?

  第兩百零四章 - 互博

  縱是山頂颯颯風響,卻依舊是雲煙飄渺,這霧海滔滔之中,一老一少腳下盤根不動,雙手互成陰陽,正是後世極為流行的「太極推手」。

  這一老一少,自然便是張三豐和宋青書了。

  兩人推手不絕,你來我往間蘊含真力。「太極十三勢」乃是張三豐首創,自是早就精通,卻見他掌指間威勢極盛,彷彿雷厲風行,山呼海嘯,卻又綿綿然不肯斷絕,正是合「托勢」之穩如泰山,以及「撲勢」之震如雷霆的一推。這看似輕柔的推手,實則威力極大,便是一流高手碰上,也是動輒筋斷骨折,內力盡廢。但對於絕頂高手之間的較技,卻頂多輕傷而已。

  畢竟,張三豐還是不放心這徒孫傷勢,青書這經脈之傷忽而復發,便不好治了。這幾日他取山間清露,潺潺活水,以他耗一年之功,取無數珍貴草藥製成的「活骨丹」為引,終而將青書經脈傷勢療好,靜養數日,已然恢復舊觀,內力更是精純些許。

  這幾日間,青書不斷向張三豐請教武學,張三豐將雙推勢中的種種妙處一一示範出來,諸如一拳之間,勁力陰陽浩蕩,絕然不同成昆駁雜;指掌劃出,身前空氣上下分行。至於抽刀斷水分流,指書堅石之上,種種不可思議之能,似乎都足以毀天滅地,只是青書只能望洋興嘆。只是心中更清楚一件事,太師傅的武功修為,絕對不是當世任何人能比擬的,即便是少林紅葉,洞庭老妖,以及那灰衣人,都絕然不是他對手。便是古往今來,也少有人及。

  雙推勢之後,更有廣闊天空,只是青書難窺堂奧而已。

  這陰陽化生。天人合一的最上乘境界,他始終難能領悟;明明只有一步之遙,卻究竟跨不出去。而在他親眼目睹張三豐玄奇手段之後。更感這一步之難,實難於登天爾!

  兩人右手搭著,青書微闔雙目,覺出張三豐輕輕推來。知道怠慢不得,當即也是默運玄功,使出「太極十三勢」中「化勢」,足尖一動,小臂微微內縮,海納百川,來勁登時被他無影無蹤的「化」去。說是「化」,實是將這奔騰大勁引入地下。兩人所站之地卻是一塊傲骨橫絕的大石。青書這一引,這堅硬無比的大石之上,竟是裂出一條細不可見的縫隙來。

  一縮之後。必定引伸。這是天地間最簡單不過的道理,可是卻少有人能認清。便彷彿悍龍潛爪。猛虎收牙一般,為的都是之後地反擊。烏龜遇襲時將頭縮進,反擊時卻是快捷無倫的伸出;毒蛇吞咬之前也必深藏草中;漢高祖數戰數敗,養全項羽鋒芒,一舉挫之,剛極易折,楚霸王終究自刎烏江。

  「故而天地之間,陰陽之道。陰不可久。陽不可久,盈不可久。虛不可久;孤陰不生,孤陽不長,無至清之水,亦無至濁之魂,善惡全攻本一體,陰陽相剋卻相生。青書,你懂了麼?」張三豐驀地停下推手,一拂廣袖,徐徐說道。

  青書點了點頭,卻苦笑兩聲:「懂是懂了,也明白雙推之理,存於陰陽,只是卻不知從何說起,從何用起。」張三豐皺了一會兒眉,他於「太極十三勢」早就心中通透,只是通透歸通透,卻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當真是徒弟也急,師傅更急。他反覆踱步,驀地笑道:「青書,我與你看一門手段,是由雙推勢中衍變出來,有趣的緊。」

  青書大奇,笑道:「不知是什麼功夫,徒孫拭目以待,哈哈。」說著真地擦了擦眼,已顯適才話語中拭目二字,而後一臉期待的看著張三豐。

  張三豐見他動作,失笑道:「好個兔崽子,看招!」一擺大袖,伸拳劃個半圈,而後直直捶去,正是太極拳中的上步搬欄捶。這一捶若是擊的實了,天都得被捅個大窟窿,便給青書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硬接,足尖內縮,滴溜溜地一轉,梯雲縱身法連環七轉,頃刻間便在三丈之外,足尖點在大石邊緣一角,迎風而立。

  青書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太師傅,接招!」「倚天屠龍功」長拳短打,「至」字訣堂堂正正,攻向張三豐上三路要害。

  張三豐哈哈一笑,喝聲:「好!」足下不動,左手斜揮,右拳直搗,登時將這一個「至」字搗的七零八落。卻見張三豐深吸一口氣,左臂內屈,驀爾斜指上天,伸拳為掌,直直拍下,正是「震天鐵掌」中的一招「江流石不轉」。與此同時,右手卻是晃悠悠的斜拍而出,空中突然響起辟里啪啦的一陣脆響,正是「擘天掌」中的一招「青山不改」。

  青書被打得措手不及,手腳齊出,使盡渾身解數,方才將張三豐這一招給接住,身不由己的退後三步,一臉震駭之色,脫口道:「左右互博!」

  張三豐一怔,而後便笑吟吟的道:「嘗到厲害了?嘖嘖,左右互博,這名兒不錯。」說話間左拳右掌,又攻了過來,這幾下兔起鸛落,招式綿綿如流水,卻猛烈異常,但張三豐卻留了五分力,然則青書竭盡全力,仍是擋之不住,鬥到第三十二招上,額頭被張三豐輕輕一拍,心頭不由微微失落。

  張三豐袖手在旁,笑道:「這便是十二年前,老道自雙推勢中衍變出地一門手段,可還入得宋少俠法眼麼?」青書驚之又驚,這不是老頑童周伯通的絕學麼?天……左右互博,不就相當於兩個張三豐合力相攻?

  他愕然半晌,幾次想要開口,卻都不知從何說起。定了定神,方道:「太師傅,怎不曾聞爹爹說道武當有這等神功?」張三豐含笑不語,搖了搖頭:「神功?我瞧卻是雞肋。」

  青書聽得一怔,俄頃便明白過來,張三豐說的明明白白,這是「雙推勢」中衍變出來地神通,也就是說。不通太極至理,不曉「勢」者,壓根就不能窺其堂奧。可是。天下有幾人有這等修為?宋遠橋等武當七俠,自然是學不了了。

  而張三豐一身武功似海,本就天下第一,無人能敵。兩個張三豐,一個張三豐,跟人打都是贏,又有什麼區別?

  雞肋,真是大大的雞肋。

  但是,於張三豐固然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然則對於自己……

  還沒待他想完,張三豐便笑吟吟地說道:「剛剛老道使得。不過旁支左道,雖也通康莊,卻不是正道。太極之理。陰陽之道,方乃我武當玄術。青書,你可莫要想歪。」說到此處,張三丰神色一肅,道:「你走的一直是我武當大道,固然一帆風順,如今遭遇瓶頸,卻也應該有此一劫,原該靜待流光。豐富閱歷。而後觸類旁通,一朝頓悟。然則有灰衣之劫迫在眉睫。事急從權,卻是不妨走一走旁門左道。」

  青書大喜道:「我能學這門功夫麼?」

  張三豐輕啐一口,斥道:「武當的功夫,武當弟子來學,有什麼能不能的!」青書撓了撓頭,訕笑道:「徒孫以為這神通太難,怕是學不會。」老頑童創下的左右互博術,也就郭靖、小龍女學會,艱難可見一斑,故而青書有此一問。

  張三豐卻是肅然道:「學武若少了向上之心,便再容易的功夫,也極難學會。」青書道:「徒孫明白了。」張三丰神色一緩,道:「你修我玄門道法,腦中清明,學什麼不是手到擒來?這門功夫……嗯,左右互博雖說是從雙推勢中衍變開來,卻與陰陽生剋地正道無多大關聯,要旨便在智清腦澈,神而明之,以我純陽無極功為基,左右手各行其是便是。」

  誠然,純陽無極功是武當之基,溫潤清和,運行之時,週身火熱,腦中清明,是少林至寶「易筋經」都沒有的功效。修至大成,腦中既清,慧根也明,內力又厚,當真是天下武學,直如探囊取物了。

  青書卻是聽得懵懵懂懂,半晌方道:「可是分心二用?」張三豐搖頭道:「對敵之時,分心二用,你想活不想活?雖說左右互博地神通有這點意思在裡邊,但分心二用四字,卻不是正道。神而明之,以神遇敵,神意所至,無所不能。」

  青書依舊頗有些迷惑,張三豐卻笑道:「這般用嘴來說,誰都能夠,青書,這門功夫雖說與陰陽無大關聯,但一條你卻需銘記。」青書道:「哪一條?」

  張三豐道:「孤陰不生,孤陽不長。左手若使柔勁,右手則須用剛勁,便如適才老道震天鐵掌江流石不轉,是節節寸寸地柔勁,而擘天掌中的青山不改,卻是剛猛之至地無儔大能。當然,若你能化生陰陽,一掌之中,含納剛柔兩般洪流,如那大海一般,潛藏冷熱洋流,便到了從古至今最頂尖的境界。」張三豐說著頓了一頓,彷彿在感慨什麼,又似乎在緬懷著什麼,過了一小會,他又道:「陰陽互補,專氣致柔,是最簡單地道理,也是天地至理,可惜人們往往以之簡單明瞭,不以重視,卻不知往往最簡單的,是最有效的。是故天下碌碌者甚多,有為者少,蓋自以為聰明爾。」

  「是故天下碌碌者甚多,有為者少,蓋自以為聰明爾。」

  這一番話如晨鐘暮鼓,響在青書耳畔,良久不絕,他聽張三豐說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彷彿明白了什麼,又彷彿沒有想清楚。卻聽張三豐又笑道:「你且好生領悟一番,你未抵融合陰陽的境界,須記左手出柔勁時,右手須使出剛勁,至於如何運用,自己體會便是。」說著哈哈一笑:「老道有些乏了,且觀觀浮雲流水,看看萬物眾生去了。」說著大袖一拂,飄然遠去。

  青書跳下大石,不停的踱著步子,皺眉苦思,臉上時而歡喜,時而苦悶,時而悲傷,時而憂慮,驀地,他右手使出一招「分花拂柳」。乃是他自創「無爭指」中的招數,左手卻是一式「蕩天清宇」,乃是「擘天掌」的絕招。

  「擘天掌力」原無招式。後張三豐左思右想,想到卻又創了三十六招擘天掌,青書在山呆了半月。宋遠橋雖差督脈三處大穴沒打通,自己不能學到真正的掌力。但招式卻都給傳了給兒子。

  招式使出,青書胸口卻陡然氣血翻騰起來,蹭蹭退後兩步,卻是他大病初癒,施兩般絕技,牽動了經脈舊傷。但青書卻是一臉喜色,他潛運純陽無極功,平復下胸口氣血翻騰。吐納幾次,將真力壓到五成以下,時而左手柔勁。右手剛勁;時而左手剛勁,右手柔勁。打得不亦樂乎。他任督二脈既開,生死玄關也通,陰陽隨意變換,雖不能融融合一,但這般轉換剛柔勁力地本事,卻是游刃有餘。只是這

  練了好一會兒,他驀地發現,張三豐這門「左右互博」。與周伯通所創的神通。卻是大有不同。周伯通是閒極無聊,左手右手打架。才悟出此門功夫,故而名曰互博,而張三豐所謂「左右互博」,卻是「左右齊攻,陰陽互補」之意,兩般意蘊全然不同。可說周伯通的「左右互博術」,重在「分心二用」。而張三豐所創地,究其根源,仍是在「陰陽」大道上做文章,使出來陰陽互補,威力固然極大,卻不如周伯通所創的那般如意了。

  當然,若是練至後來,溝通天地,天人合一,陰陽容融,一掌涇渭陰陽二勁,這「左陰右陽,右陰左陽」地律定,也就不攻自破了。

  太和山的某處山峰之上,一個青衫男子專心致志的使出各式各樣地武當絕技,有些雖然名不見經傳,卻明明白白的是武當路數,顯然是他別出心裁的自創絕學,左手右手之間的配合,也是漸漸熟練。

  他深深地明白,自己若貫通了「左右互博」地神通,便是沒學全「太極十三勢」,數月之後地那場比鬥,勝利的人,也必然是自己。

  卻說羅貫中練兵甚勤,那鬥毆之風也為之一肅,卻始終止之不住,說來也怪,這五個大營之間相鬥不休,每營八百人間,卻是從未鬧過彆扭,團結地讓他都頗有些詫異。他心知數月訓練,這群傢伙雖稱不上精卒,但也不弱,假以時日,必定能倚之橫行天下。如此一來,未經戰場便殺之,誠然可惜。

  王禪等人各轄其營,不服者一一比鬥之後,都是輸得心服口服。這群山民雖說心胸狹小了些,但瞧那新來的五位營官各個悍猛,自家絕非敵手,光明正大的輸了,也就服了管教。

  但彼此之間的爭鬥,看似罷休,實則暗流潛湧。

  羅貫中如何不知,他固然十分頭疼,卻無計可施。

  這一日他在帳中,思慮出谷之後,將如何攻下蘇杭之地,以減少傷亡,此地固然有許多內應,不難取之,但傷亡太大,卻非他所願,屈指一數,一年練兵之期已過三月,還是得加大練兵力度。

  正思忖間,眼前忽然一暗,卻是有人自帳外走入。抬眼望去,但見這人四十來歲年紀,三縷長鬚,身穿儒衫,風流俊雅,不是劉基是誰?

  他方要施禮,劉伯溫卻是止住他,笑道:「兵帶地不錯,沒給我丟人。」羅貫中瞧出他眼中譏諷,苦笑道:「您就別挖苦我了。唉。」

  劉伯溫似笑非笑的道:「你既依五行而建營,便能風生水起,橫絕天下才對,怎地卻是這般光景?」羅貫中苦惱的抓了抓頭,說笑道:「我也不知,或許是五行相剋吧,哈。」士兵心思如何會受玄之又玄地五行之理影響?他滿以為自己異想天開,卻不知這個笑話的確不怎麼好笑。

  劉伯溫聽得又好氣又好笑,猛地敲了他一個暴粟,斥道:「哈你個頭!叫你當年不用功!老夫當年教你五行相剋,固然是理,只是五行相生地道理,你學到幾成?真是彼其娘之,你老人家只須將現在的營陣方向都調一個頭,還不怕這群兵崽子相親相愛?」自青書無意盜用後世一句「彼其娘之」之後,劉伯溫、羅貫中這等文化人士大覺有道理,誰開口閉口「***」「他娘的」?公子就是公子,罵人都不帶髒字,厲害,厲害。

  羅貫中被他一通罵罵的七葷八素,雲裡霧裡,摸了摸被敲痛的頭,半晌回不過神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道:「真的是受五行相剋地影響?」

  劉伯溫氣不打一處來,方要罵娘,卻聽一個朗朗笑聲傳來,豪放闊氣:「小孩兒不懂事,伯溫兄何需動怒?不如咱們把酒夜談,好好醉他一番?」

  第兩百零五章 - 耐庵

  劉伯溫聽得這個聲音,先是詫異,繼而看了一眼羅貫中,臉上騰起複雜神色,有喜悅,有疑惑,更有淡淡憂慮,他揚聲笑道:「子安兄遠道而來,劉某安敢不掃榻相迎?須得好生醉上一番才是。」

  大笑聲陣陣傳來,又是一陣風吹入帳中,一個身著葛衫的男子大步邁進,卻見他形貌豪闊,手長腳長,總是寬布長袍,也是掩不住衫下強健的肌肉,腰間懸著一把套著蛇皮烏金鞘的長刀,一把鬍子隨風飄蕩,卻是極其講究的美髯,任誰看了,也會認為,這樣的男子,不是燕趙慷慨悲歌之士,便是義薄雲天的關西大漢。然則,這位子安兄,卻是蘇州閶門外施家巷人士,當年更是地地道道的江南少年郎。

  他是與劉基同榜的進士,元末恢復科舉,兩人皆有應試,一人不過遊戲人間,而這位施子安,卻是去為了行刺作奸犯科之輩,三數年間,大都城人心惶惶。

  說起他的名字,施子安或許並不為人所知,他有個別號,放在後世,卻是人盡皆知----耐庵。

  兩人寒暄一會兒,各自含笑,羅貫中卻是插不上話,昔年的同榜進士,故交老友了,哪輪得到小輩插嘴?縱然羅貫中尋常與施耐庵兄長哥哥一通亂叫的慣了,在劉基面前,也不敢公然去佔這個輩份上的便宜。

  劉伯溫輕輕的呷了一口茶水,也不多說,單刀直入的問道:「施兄大駕遠來,不知有何貴幹?」施耐庵呵呵一笑,拱手道:「貴幹可不敢當,在你劉老兄面前,小弟那些花花把式,可是無所遁形。」說著指了指羅貫中。道:「數年前,我偶經山西,識得了羅兄弟,兩人遂一見如故,結做忘年之交。哈哈,劉兄昔年慨嘆懷才不遇,如今卻有這般家業了,嘖嘖,難得。難得,羅兄弟是在劉兄麾下效力麼?」

  劉伯溫一張臉登時黑了下來,當著客人又不好發作,只狠狠瞪了羅貫中一眼。羅貫中雖早不是他徒弟,但心中卻始終尊重這位長輩。如今陡然之間便「劉兄」「羅小兄弟」了,他慌忙道:「施…前輩,劉先生以前是在下的老師…」

  施耐庵一怔,臉上露出恍然顏色,哈哈一笑:「以前?那現在不是嘍?劉兄啊。有此良徒。卻為何不要?」

  劉伯溫避而不答,只笑道:「小孩兒不懂事,沒大沒小,怠慢了施兄,可莫怪罪。」施耐庵見他死要面子,不由暗自偷笑。羅貫中卻興沖沖的道:「施大…前輩,你可是答應來助我了?」

  施耐庵搖頭笑道:「我這等下三濫的手段。劉兄智術天下無雙。勢必是瞧不上的。」劉伯溫沉吟一會兒,驀地站起身來。深深一揖,誠懇地道:「施兄,你文武雙全,兵法韜略橫絕當世,細數當世名將,定有君之一席,如若有意,何妨與在下共謀天下?」

  施耐庵站起身來,呵呵一笑,踱了幾步,背對兩人,斜眼瞥見大帳正中的桌上的一紙淋漓墨跡,驀地神色一怔,而後又鎮定下來,轉過身來,淡淡地道:「忠臣不事二主,恕難從命。」羅貫中聞言,驚道:「何人竟能驅策於君?」施耐庵道:「張公雄才,抑且義薄雲天,解施某於貧困之中,亦救我妻潘氏性命,大恩不言謝,人以國士待我,我又怎可背之?故而現下卻是張公帳下一幕僚爾。」羅貫中聽得「張公」二字,眼中有不屑之意,卻仍是點頭道:「原來是高郵張士誠,也算他一號人物。」施耐庵淡淡笑笑,卻不言語。

  劉伯溫神色驀地沉下來,俄頃又笑道:「那施兄此來,卻是為何?」施耐庵坦然笑道:「早便說過,敘舊而已。」劉伯溫嘴角劃過一道莫名笑意,問道:「當真?」施耐庵笑道:「果然。」劉伯溫點點頭,三人又談天說地,不知不覺,施耐庵似乎有些乏了,打了個哈欠,劉伯溫瞧這情形,笑道:「施兄遠來,卻是累了。」又轉頭對羅貫中道:「貫中,你騰出一間帳篷來,與施兄暫住,這幾日我可要與他好好親熱一番。施耐庵笑道:「甚好,甚好。」羅貫中當即便要領施耐庵去一處空帳,劉伯溫卻將他叫住,臉上陰霾一閃,隨即換上一副笑臉道:「施兄好好歇息,我且備下美酒肥雞,待得日落,再好好痛飲。施耐庵含笑應了。

  羅貫中只好喚來一名士兵,自領了施耐庵前去。

  劉伯溫功運雙耳,待得施耐庵走的遠了,才狠狠的問道:「你怎把他給喚了過來?」臉色絕然不同於往日的逍遙,已然轉作狠厲。

  羅貫中一臉的莫名其妙,被劉伯溫問得怔忡半晌,說不出話來。劉伯溫又道:「他如今是張士誠營中幕僚,知道了我等所謀,必然不能讓他生離此地。」羅貫中驚道:「先生!」

  劉伯溫冷笑道:「若非你之故,他也無需送了性命。」說著喚來一名親兵,道:「傳我號令,弩箭伺候!」羅貫中忙止住他道:「先生,施大哥世之英雄……」

  劉伯溫揚手點了羅貫中兩處穴道,對那親兵喝道:「還不去傳令?」那親兵是劉伯溫選拔入隊,如何敢得罪他,只唯唯諾諾的退下傳令去了,又嘆道:「正是因為他是英雄,所以非死不可。如此人物,不能為公子所用,可惜了…」

  揮手解了羅貫中穴道,劉伯溫功行全身,氣凝如淵,喚過適才領施耐庵去帳篷的士兵,問明位置,又吩咐他轉告王禪,待會兒領弓箭手往施耐庵所居帳外伏下,只待自己引他出來,便齊齊攢射之,說完此計,劉伯溫長長舒一口氣,足下一動,便要奔去。

  這兩人十年前便相識,亦曾有較量,劉伯溫「天山折梅手」招式奇妙。施耐庵卻是內力渾厚,兩人鬥得半斤八兩,如今十年流光逝過,劉伯溫固然幾經奇遇,武功大進,但誰又能保證,施耐庵的功夫,又會真的弱給劉伯溫呢?

  為求保險,還是動用弓箭吧。

  羅貫中原本沉默。卻突然道:「先生,他、他真地非死不可麼?」劉伯溫淡淡道:「天下之爭,豈能有半分仁慈之心?貫中,你雖練兵三月。難道還不知慈不掌兵這個道理麼?」羅貫中一怔,臉上驀地湧起濃濃悲哀。嘆了一口氣,正襟斂衽,施了一禮,

  劉伯溫嘆一口氣,飛奔而去。

  而此時。王禪領著一隊弓箭手已然在賬外集結完畢。一撫古琴,淡淡道:「出發。」依劉伯溫吩咐,緩緩開拔。

  施耐庵的營帳離中軍大帳不遠,靠近東南方向,不多時劉伯溫便趕到,他深吸一口氣,腳步極輕極輕。一撩帳簾。氣凝雙掌,往裡邊走去。

  只消將你引出。自己猝不及防的暗算之,再飄然退去,而後萬箭穿心,還怕他生了翅膀飛了不成?

  劉伯溫打著滿滿的注意,一掀簾子,卻是空無一人,不由一怔。

  桌上卻有一張雪白箋紙,墨跡淋漓。箋紙上一行潦草字跡,落款正是施某別號----耐庵。

  「某今日得見兩位故人,得慰平生,原欲一逞豪飲,奈何興致已盡。古之賢人拜謁未至而興盡而返,子安今日欲一學東施效顰,不告而別,萬望恕罪,來日若見,再續別情。」

  很顯然,施耐庵早瞧出他殺意,先他一步離開,還留書一封,看似不失禮節,實則暗含嘲諷。

  劉伯溫何等傲氣之人?瞧見這行字跡,忍不住被氣得渾身發抖,心知這一場智戰,算是自己疏忽輸了一籌。但這一口氣終難嚥下,猛地伸掌一拍,這張本就搖晃地桌子登時骨架四散,四處皆是木屑。

  羅貫中一撩簾子,瞧見這般情形,示意王禪等人無需緊張,也長長舒了口氣。

  劉伯溫鎮定下來,吩咐羅貫中加緊練兵,心中卻道:「看來須得換個地方了。不過,還好,適才我不置可否,施子安勢必以為此嵩陽鐵騎乃我所興義軍,公子地身份,還不致曝光。」

  輕嘆一聲,他感覺壓力如山,卻愈發興奮,高郵。

  原本該幽暗昏惑地密室之中,卻***通明,一個俊朗男子端居虎皮大椅之上,笑吟吟的欣賞著歌舞,對身旁一人道:「士信,施先生回來了麼?」

  那「士信」面露擔憂之色,沉吟道:「施先生去了三天,算算日子,也該回了。只是未有人通報……」

  一個豪放聲音傳來:「施某不過小游一番,讓主公憂心了。」

  那俊朗男子自然便是張士誠了,卻見他一抹頷下鬍鬚,哈哈一笑,揮手屏退歌舞,方要起身,卻見密室大門被推開,施耐庵衣衫磊落,徐徐踱步,走了進來。

  施耐庵斂衽施禮,張士誠一把扶起,哈哈笑道:「先生不在,卻教我好生難為。」兩人寒暄幾句,便回歸正題,施耐庵笑道:「這一行果是不虛,施某卻是發現,那龍城之外的某處山谷之中,陳兵數千,更有馬嘶陣陣,顯然其心非小。料是誰人練兵之處。」

  張士誠神色一動,卻不說話,只示意施耐庵說下去。

  施耐庵笑道:「施某在那處,也見著兩個熟人,俱是不世奇才。」張士誠道:「敢聞其名?」施耐庵道:「其中一人,乃是昔年故友,此人素來傲氣,姓劉名基,表字伯溫。」張士誠身子一震,神色恍然:「此人名頭,我也曾聽過,據聞極善運籌帷幄之道,神機妙算,無有不中。他有意逐鹿,當為我等大敵。」施耐庵嘆道:「正是此人。」

  張士誠點頭道:「那還有一人呢?」施耐庵道:「那人姓羅名本,表字貫中。乃是子安忘年之交,年紀輕輕,卻博學多識,是難得的可造之才,三數年間,經劉基調教,勢必當世名將。」張士誠道:「可否招攬?」

  施耐庵苦笑道:「劉基素性狂傲,卻極是忠誠,若然認主,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初時還以為是他新建一軍,起義抗元,不足為慮,如今卻是主公大患。」

  張士誠奇道:「先生何以如此確定非他為主?」

  施耐庵踱了兩步,驀地吟道:「雞鳴風雨瀟瀟,側身天地無劉表。啼鵑迸淚,落花飄根,斷魂飛繞。月暗雲霄,星沉煙水,角聲清裊。問登樓王粲,鏡中白髮,今宵又添多少?」

  「極目鄉關何處?渺青山,鬢螺低小。幾回好夢,隨風歸去,被渠遮了。寶瑟弦僵,玉笙指冷,冥鴻天杪。但侵階莎草,滿庭綠樹,不知昏曉。」

  張士誠聽得頭昏腦脹,半晌才明白過來,這詞寫景居多,卻處處透著懷才不遇之情,顯然作詞之人一腔抱負,卻無從施展。他不由問道:「可是劉基所

  施耐庵道:「主公睿智,一猜就中。」張士誠嘿嘿笑得兩聲,卻不明所以。施耐庵又道:「可此番前去,卻瞧見那中軍大帳桌上,羅本兄弟手書一詞,是這般模樣。」

  張士誠奇道:「何等模樣?」

  施耐庵輕嘆一聲,當即曼聲吟道:「登望清景無窮,憑峰臨東,朝露汐汐,疊浪重重,靈毓悠流真龍。遮蔽日,此志彌高,聞天語,玉液清瓊,游宇際,風也逍遙,雲也從容。」

  「往昔都隨逝鴻,棄古道今,嗟嘆卻是,微人志同,大道空縛樓中。默憑欄,天地入腹,俯低頭,機鋒藏胸。破枷鎖,試問天下,誰與爭鋒?」

  張士誠倒吸一口涼氣,好半晌才道:「這詞作之人好氣魄!」

  施耐庵道:「我見劉伯溫時,他依舊同以前一般傲氣,豈有如是胸襟?抑且前後兩首詞風迥異,斷然不是一人所作,由此推來,想必便是這山谷之軍的幕後主公了。」說著目露憂色:「尤為可怕地是,這人竟能收服劉基這等桀驁之輩,卻不知是何等人物。主公,咱們以後一定要當心此人。」

  張士誠半晌不語,點了點頭。

  第兩百零六章 - 倚天

  俞蓮舟緩緩步過假山流水、曲折長廊、以及寬闊厚重的演武場,抬頭看了一眼高高懸掛在這巨大殿堂門上的匾額,三個迥勁大字躍然乎其上----紫霄宮。

  他深吸一口氣,走入殿中。

  宋遠橋端坐堂上,雙眼闔著,一呼一吸間,帶著一種莫名的韻律。看著彷彿孤零零的,但卻與這殿堂融為一體,任俞蓮舟從哪個角度去看,都是毫無破綻。俞蓮舟忍不住搖頭輕笑。

  相較於大師兄,論武功,或者是自己勝上一籌;論處事,自己也幹練許多。然則大師兄的修為素養,卻是遠遠勝過了自己。或者終己一生,都是趕不上的。

  宋遠橋眉頭微微一動,睜開眼來。俞蓮舟拱手道:「大師兄安好。」宋遠橋笑道:「師弟,咱們之間,無須多禮了。」俞蓮舟淡淡笑笑,一轉話鋒,嘆道:「無忌下山了。」

  宋遠橋微微一驚,道:「何時?」

  俞蓮舟嘆道:「青書被送上山之前,他就偷偷下山了。」宋遠橋眉頭一皺,沉吟道:「怎會如今才發現。」俞蓮舟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道:「這就要問你那好徒兒周姑娘了。」

  宋遠橋失笑道:「芷若?」俞蓮舟道:「無忌下山一事,就告訴了周芷若一個。她今日才將信箋與我。」宋遠橋道:「她現在人呢?」俞蓮舟似笑非笑,道:「似乎是到後山去了,師哥,她可怕你罰她了。」宋遠橋忍不住斥道:「青書這孩子!」

  俞蓮舟微微一笑,卻不言語。

  宋遠橋沉吟一會兒。道:「無忌會去哪兒。他娘呢?」俞蓮舟道:「五弟妹還在山上。」宋遠橋嘆道:「我知曉了。」

  俞蓮舟道:「往返之期,估摸數月就可,屆時。我等該如何?」宋遠橋道:不進不退,中庸之道而已。「俞蓮舟嘆道:「怕只怕,形勢不饒人。」

  武當的兩位大俠。相視無奈一笑。

  驀地,俞蓮舟道:「義氣為重。」宋遠橋嘴角泛笑,搖了搖頭,似是頗為無奈,又點點頭,一字一句的道:「義氣為重。」

  張三豐含笑立於紫霄宮之外。俄頃,一展大袖,飄然離去。

  這幾日間,青書將左右互博練得純熟,出招漸漸的圓融無暇,腦中一片清明,雙手卻能同時使不同招式。楊汐晴看得眼熟,想到當年的小龍女似乎也有這樣一門絕技。雖錄於紙上。自己卻始終學之不會,不由大是驚訝,言語間頗贊青書聰明。

  周芷若俏臉上巧笑嫣然,這幾日與楊汐晴切磋劍術,武功劍道都大有進益,獨孤九劍是天下絕頂地劍術,楊汐晴幾近貫通。周芷若自然不敵。然則每過一日,便能多擋兩招。還能偶趁瞬息即逝的間隙,出劍反攻一招半式。

  青書左掌右劍,使得滴水不漏,將這一套掌法和劍法堪堪使完,他長長吐一口氣,道:「師妹,我要走了。」說著抬眼看了一眼楊汐晴,兩人相視一笑。

  周芷若一驚,卻見青書背負長劍,已和楊汐晴並肩下山,片刻便不見了蹤影。

  這一柄劍,劍脊上刻有宋青書三字,乃是武當長劍。

  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他從未忘記過,自己還是一個武當弟子。

  和張三豐的一番談話,讓他極是感動。太師傅並沒說什麼,對他地一切理由都彷彿沒聽進去,只含笑道:「無論你在外邊有什麼基業,有什麼打算,累了、倦了,就回來歇歇吧。」

  母親只是笑著看著他,殷素素同他說了幾句話,退了出去。母親將他幾根髮絲攏好,囑咐著一些日常的事務,瞧了一眼楊汐晴,含笑送著他離開。

  每位師叔的住處,都去了一趟,各自不同地鼓勵的話,卻有著相同的關懷和愛護。便是俞岱巖,也化了一張陰鬱著的臉,溢出笑容來。

  俞岱巖恍惚間竟有遲暮之感,長嘆一聲,當年的孩提都長這般大了,流光似水催人老,自己又何必如此執著?

  放下吧,放下吧。

  青書一步一步走入紫霄宮內。

  宋遠橋和俞蓮舟都是一愣。

  青書俯身,跪下,恭恭敬敬的磕頭道:「爹爹,二叔,青書要下山了。」宋遠橋起身,緩緩走了過去,扶起他,含笑道:「我兒長大了,你太師傅早同我說了。要做什麼,便放手去做。若有難處,一封書信過來,咱們七人定然赴而臂助。」

  俞蓮舟沒說什麼,只重重地一點頭。

  青書鼻子發酸,驀地伸出雙臂,緊緊抱住宋遠橋。換在往日,宋遠橋不定會發怒,但今時今地,他只是慢慢伸出手來,摟住兒子。

  再看了一眼演武場,紫霄宮,武當山。

  此峰神秀,招來天風激盪,樹葉沙沙作響,落下一片一片,嘰嘰喳喳的幾聲鳥鳴。青書一擺衣袖,與楊汐晴並肩下山。

  這麼寧靜的武當山,便讓它一直寧靜下去吧。

  青書如是想道。

  一路飛奔,五日之後,山谷之中。

  劉基正招呼著眾人收拾行李,大營開拔在即。

  青書大感訝異,問道:「伯溫,何至於此?」劉基遂將前幾天的事都說了一遍。青書越聽越訝異,施耐庵為張士誠幕僚?史上可有記載?

  這一段歷史他不算太熟悉,許多事也記不清了,深究卻也無甚意思,當務之急,確是趕快轉移陣地。

  畢竟,被人知道老巢所在,總不是快樂的事。

  但是,轉移到哪裡去呢?

  劉伯溫說,深山老林,安營紮寨,不是難事。

  青書想了一會兒,驀地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不如,打下常州城吧!

  這想法才說出,劉伯溫便皺眉道:「公子,恕我直言,這個時候,暴露身份,其害有三。其一,那灰衣之人定然能猜到是你動手;其二,我等兵卒雖然精良,卻未訓練完備,貿然攻打,定有折損;其三,若打下常州城,便相當於直曝在張士誠兵鋒之下,若打不下,則進不得,退不得,兩難之境,委實難以生還。」

  青書笑吟吟的道:「依我如今功夫,未必就怕了那灰衣人,天下大可去得。第一點也不足為慮,只待數月之後,決戰福州。第二點麼,你去吩咐秦明,教江浙商賈為內應,以捐送糧草與朝廷為名,賺開城門,一湧而入。何愁常州不定?第三點麼,我瞧張士誠已為朝廷大患,不如遣人去買通皇帝親信,讒言進之,使朝廷之兵,為我等牽制張士誠大軍,而後我等趁兵鋒正銳,一舉而下蘇杭,而後招兵買馬,擴充實力,然後合縱連橫,與徐壽輝、劉福通、郭子興等互通聲氣,互不相擾,如此,平定江南,倚長江天險,憑江南龍氣,從而問鼎天下,倚天屠龍!先生以為如何?」

  @奇@劉伯溫沉吟半晌,忍不住道:「這般風險,仍是太大。。。。」說到此處,又笑了一笑道:「不過,既然公子決定了,那。。。。咱們便戰吧。」

  @書@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副地圖,讓士兵搬來兩張桌子,合在一處,鋪展開來,指著地圖一處道:「我等所處,就是此地。密林擋路,人固然無礙,馬匹卻有不能,只能由人牽馬,緩緩而行。這般委實太過耗費精力,故而依基之所見,不若抄小路而至官道,再倚騎兵之勢,衝擊城池。」

  @網@青書撫掌笑道:「先生妙策,我得先生之助,何愁天下不定。」

  劉伯溫笑了笑,道:「呵呵,公子過譽了。」招來一名士兵,令他連夜去找秦明,著他為內應,一旦確認,便立即書信回谷。再使一人,往秦俊處去,通知他使專人入都,買通讒臣,建惠帝攻高郵。如此安排定後,劉基一揮羽扇,輕輕道:「倚天之勢,以為屠龍。江湖廟堂,又有何別?」

  青書輕輕一笑,目光悠遠,望向高空曠遠。

  楊汐晴聽得那句,神色卻微有些不自然,眼睛彷彿蓋上一層水霧一般,迷惑而神秘,看不清虛實。

  第兩百零七章 - 天時

  一溪煙雨,半畝塵田。

  軍士們仍在訓練著,王禪等五兄弟各自督導,操練有序,呼喊震天。藏劍琴仙更是撫琴奏樂,十面埋伏古譜彈撥開來,殺機四伏,氣勢極盛。

  前一日公子抵達,四千甲兵士氣大盛,拿出吃奶的力氣奮力揮戈,以顯勇武之態,所謂一鼓作氣,羅貫中瞧此情形,便先扎駐原地,趁勢練兵,待得大都、常州兩方消息傳來,休養數日,再出兵戰陣。

  而那一邊,這最高層的三位,卻是在切磋武藝。劉基和羅本兩相夾擊,青書壓根就無需使出「左右互博」之術,單一隻手臂迎敵,兀自顯得游刃有餘,皆因這「左右互博」,與「陰陽」大道相通,「左右互博」每純熟一分,便離大道愈進一步,功夫也就精深一分。但究竟此路並非正道,疏於路途,旁門枝葉,總多磨難。

  但是,饒是如此,放眼天下,與青書對上,能有必勝把握的,恐怕便只有張三豐了。

  劉基曾得「天山折梅手」殘譜,無窮無盡的招式化展開來,奇妙之至,讓人目不暇接,羅貫中內力也到一定火候,奈何招式不謹,運力不免不純。故而劉基主攻,羅貫中掠陣。

  三人身法展開,如電影驚鴻,晃來晃去,分分合合,辟啪聲不絕於耳,顯然是拳腳相擊,骨節寸響。

  俄頃,「嗤」的一聲,如裂帛也似的輕響,人影驟分。劉伯溫身子一晃,拿樁站定,羅貫中功力不純。卻是退後數步,一臉懊喪。青書笑吟吟的斂袖道:「伯溫,這一局算平如何?」劉基神色數變,深深一揖,嘆道:「公子神通,伯溫拜服。」他心道青書才出一條手臂,便打得自己二人無還手之力,若是雙手齊出,那還須比麼?想到此處。劉基心中對張三豐之能愈發嘆服。

  青書淡淡一笑,耳朵卻忽地一動,側耳傾聽半晌,他不由驚道:「不好。貫中,快列隊迎敵。」劉伯溫功運雙耳。神覺延展,忽而聞得蹄聲隆隆,不由也是大驚。

  羅貫中功力不夠,不明就裡,但瞧兩人神色。不免訝異。三人狂奔校場,集結兵隊。羅貫中顧不得多解釋。雙手叉腰,揚聲道:「火營神弓手何在?」

  火營八百壯士站出四百人整,清一色紅衣紅甲,背負大弓,卻聽這群兵士大聲道:「將軍,神弓手在此!」

  羅貫中還待說兩句話,青書卻一把扯過他。喝道:「水火二營神弓手聽令。你等上山埋伏,其餘諸營騎兵。上馬迎敵!」谷內一馬平川,甚是寬廣。這一聲出,無人不從,除去八百神弓手,眾人紛紛牽出往日操習所用戰馬,列隊方畢,卻聽喊殺聲近,谷口一個渾厚聲音緩緩傳來:「谷內反賊,還不束手就擒?」聲雖不大,卻清晰入耳,顯然發聲之人內功不弱。

  青書方要揚聲答話,劉基卻輕輕拉了他衣袖,大聲道:「我等奉天討賊,何來反賊一說?閣下口說漢話,必非韃子走狗,可是張公帳下?」他聽得「反賊」二字,已然確定,堵住谷口的士卒,必定是蒙古兵,人以漢話問出,顯然想知道己方底細。故而劉伯溫將計就計,一番話顯得自家好似是張士誠在龍城外偷偷訓練的奇兵,卻是移禍江東之計。

  那渾厚聲音忽而一斂,好一會兒才道:「原來是張士誠這反賊!」咬牙切齒,好似極為痛恨。

  劉伯溫瞧了一眼正攀緣而上地八百箭手,假裝驚道:「不好,是蒙人!」

  那渾厚聲音冷笑一聲,好似要下令攻進來,但過了好一會都不見動靜,羅貫中當即下令,讓左右兩軍偷偷上前,準備突圍。劉伯溫覺此舉甚為不妥,才要阻止,卻被青書拉住:「我既全權委以貫中重任,便讓他自個兒來吧。」

  劉伯溫一怔,抬起的手終是落下,口中只不斷與對方將領拉扯,想要拖延時間,對方也樂得和他拖延下去,彷彿也有什麼盤算。兩人似乎由你死我亡的大敵瞬間變成了多年未見的故友一般。

  不得不戰,帥不離中軍,運籌帷幄方為上道。是《武穆遺書》中所書,羅貫中審時度勢,深覺岳武穆所言甚是,遣輕功最好的王禪前去探觀,而後令馬伕伙夫製造噪音,自悄然排兵列陣。

  「我等起兵,不過求一條生路,若將軍能讓我等吃飽飯,我等甘願受降……」劉伯溫運上內力,侃侃而談,說起謊來渾不臉紅。

  那渾厚聲音再度響起:「哦?久聞張士誠兵精糧足,如何會讓軍卒淪落到吃不飽飯的境地?」

  他話音方落,劉伯溫便接口道:「將軍有所不知……」

  一段曲折辛酸的故事延展開來……

  羅貫中放開手來,安排調度間,頗顯大將風範,幾乎全軍出動,百人小隊手持勁弩,上馬殿後,羅貫中等三人正居中軍,虎視谷外黑壓壓的人眾。

  左右兩翼掩上,羅貫中喝一聲:「殺!」前鋒部隊出擊,三股兵力合在一處,將蒙兵殺退數十丈之遠,中軍緩緩開動,已然佔據谷口。左右兩軍一字列開

  卻見谷口木柴堆積,蒙兵不少人都是手持火把,顯然就要點燃木柴。這一招顯然甚是厲害,用意之險惡毒辣,更是令人不寒而慄。如今有微微東風,谷中草木原就甚多,一把火點開,封住谷口,豈不是讓合谷數千人都葬身火海?

  但羅貫中卻似乎料到此著,故而劉伯溫

  那渾厚聲音似乎又驚又怒,怒斥一聲:「鶴筆翁,你出的好主意!」

  青書聽得這個名字,眉頭一皺,放眼望去,卻見一個虯鬚戟張、面目豪闊地將軍端坐馬上,威風凜凜。而在他身旁,卻是一個身著墨青衫的虛胖老者,面色慘白的彷彿要滲出水來。

  卻說到昔年被武當三俠聯手擊退的鶴筆翁一身內功盡廢,汝陽王畢竟待他不薄,賜他一座大宅,坐落常州,他渾渾噩噩度日,酒醉膏粱,卻是愈發荒廢,偶爾重拾內功,卻始終頹然,原本依他修為,這七八年功夫,足以修回四五成功夫,但他卻只恢復了兩三成地功力。

  那一日間,他與家僕入山狩獵,卻忽有大蟲躥出,將鶴筆翁所帶僕人咬個一乾二淨。唯有鶴筆翁仗著從前輕功底子逃出,卻撞見谷中顧七、李進領出的十餘人,與王禪等人對峙林中,初時還因見得人跡頗是激動,後來卻是越聽越驚,再看了王禪幾人手段,鶴筆翁不由自忖這時功力,敵住任何一人均可不敗,但若五人齊上,絕沒生路可走,不由屏息斂氣。

  他修為畢竟甚高,便是羅貫中也未發現草叢中藏了一人,終是讓他走脫,而後通知附近守軍,幾番探子查探下來,那將軍終究親自領軍出動。

  青書眉頭一軒,驀地伸手按住羅貫中肩膀,低聲道:「擒賊先擒王,我去殺了那兩人,待得對方帥旗一倒,我等立刻掩殺上去,沿著他們來道,直取常州。」

  羅貫中一怔,隨即點頭。青書點點頭,身子一晃,便不見蹤影。

  那將軍喝罵了兩聲鶴筆翁,鶴筆翁只是不言不語,沉默以對。將軍恨恨地一揮手,箭雨如簧,黑壓壓的射將過來,「嵩陽鐵騎」畢竟未經戰陣,猝不及防,只顧躲閃,頃刻間便傷亡百人,羅貫中暗暗心驚,知道蒙軍神箭厲害,當即從懷中掏出一面赤色小旗,喝道:「盾!」

  眾人恍然大悟,急忙讓出一條道,兩排一人高的盾牌立起,堪堪擋住這一輪箭雨。羅貫中呼出一口氣,知道自己已爭取了時間,正想著如何突圍,卻望了一眼枯黃草木,乾燥的彷彿沒有一絲水分。

  他忍不住看了眼劉伯溫,似在詢問。劉伯溫望了望天,掐了掐手指,道:「轉西南大風,數時不斷絕,可以。」羅貫中臉上喜色浮動,自懷中取出一面黃色小旗,對著山上神弓手們一搖。

  黑壓壓又明晃晃的箭雨彷彿一堆惡狼一樣傾巢而出,貪婪地切割掠奪著生命,將一大片林木點燃,對方陣腳登時大亂。

  用喝道:「將士們,給我衝!」身前土營盾兵讓開一條道來,一大片雪亮光芒閃過,一隊騎兵勁馬堅兵,眼中閃著仇恨光芒,衝到對方陣營中,彎刀一舞,收割下一大片血花,而後便折返,而己方第二方的箭雨又以射至,乃是水營神弓手所發,箭頭黝黑烏亮,顯然抹了劇毒。

  那將軍顯然頗有見識,忙用蒙語喝道:「退到林中去。」話未說完,一支毒箭眼見便要射穿他甲冑,他正覺無幸,怔怔等死,眼前箭支卻忽地停住,卻是鶴筆翁伸出二指,夾住箭支。但見鶴筆翁一頭冷汗道:「將軍,咱們先撤吧。回城再說,瞧這夥人裝備精良,又佔據天時,咱們鬥不過地。」

  原來他這些年來於兵書戰策頗有涉獵,知曉如今東方微風陡轉西南大風,是天助對方,自己這邊,被火一燒,是勝不過的。

  那將軍咬了咬牙道:「好!回去一定稟明朝廷。大軍壓境,看他們能翻起多大浪來!」鶴筆翁剛一點頭,卻聽一個聲音清澈響起:「翻起多大浪來麼?呵呵,你們是沒機會看見了。」鶴筆翁大驚,回頭一看,慘白的臉上驚意之後,卻是久久不息的恐懼……

  第兩百零八章 - 練兵

  大火燎原,眨眼林成殘墟;兵荒馬亂,轉瞬血染沙塵。

  隨手取過一柄長劍,青書連發三招,卻都被那將軍擋住。他不由側眼看了看那將軍,笑道:「閣下功夫不錯,高姓大名?」那漢子雖招架住了對方長劍,但胸口卻好一陣氣血翻騰,吐納幾次,冷道:「本將軍常州騎都尉、達魯花赤、信武將軍達非,你是何人?」

  青書撫了撫手中長劍,順手砍翻身旁一人,緩緩道:「我是何人……不妨去問問閻王,來世再來報仇不遲。」話音方落,身形已動,寒光乍閃,震字訣使開,仿似雷電轟擊,須臾間,那達非空空的脖頸還未來得及噴出鮮血,一顆虯鬚戟張的人頭已被青書提在手中。

  卻見青書倒提長劍,冷冷望著鶴筆翁。鶴筆翁渾身發毛,還欲說些場面話,青書卻道:「鶴筆翁,咱們也是老交情了。」鶴筆翁瞧他手段,已知今日難以倖免,卻仍是說道:「你待怎樣?」

  青書反手撥開一支流矢,輕輕吁出一口氣,道:「當年害我無忌師弟的,是你師兄。害我三叔殘疾的,是那三個奴僕,他們既不在此……由你代他們受過,也是好的。」

  陡然間如山氣勢壓來,鶴筆翁只覺喘不過氣來,大喝一聲,搶上前去,刷刷刷三掌劈出。

  青書右手長劍不出,左手提著達非人頭,一牽一引,將他掌勢化了個乾乾淨淨,哼道:「太弱,太弱。」而後食指拇指提著人頭,餘下三指扣住鶴筆翁手肘,一拉一扯,長劍搭上鶴筆翁脖頸。

  一溜血花灑過。青書大步走過,手中提著兩顆人頭,身法展開,風一般旋了幾旋,便回到中軍帳中。羅貫中大喜,令士兵取長竿一支,將兩顆頭顱高高挑起,大聲喝道:「爾等主將伏誅。繳械不殺!」

  敵方眾人瞧見主將被殺,不由大亂,卻始終沒有投降的意思,只奮力廝殺,盡力聚在一處,卻不過數百人眾,已然死傷泰半。一個千夫長驀地放歌高唱,語調蒼涼悲愴,悠揚游轉。

  羅貫中瞧的奇怪,看對方並沒有再動手的意思。一揮令旗,諸士卒都是住手。靜靜的聆聽著對方蒼涼歌聲。

  一曲歌罷,那千夫長驀地拔出彎刀,橫刀一刎,倒地而亡。

  餘下數百蒙兵,都是拔出腰刀,自刎身亡,竟無一人說要投降。

  羅貫中默默的看了一眼遍野橫屍。閉上雙眼。清點了一番人數,傷亡人數總計二百三十七,其中死者四十,傷者一百九十七人,而對方五千人,全軍覆沒,卻有泰半被火燒死。可算出師大捷。

  三才之中,天時最為難得,人和最需養蓄。兩者兼備,就算是地利不在己方。也勝多於負。

  一振長刀。羅貫中揚聲道:「出師常州!」眾人轟然應命,原本的一些默然都被一掃而空,士氣極盛。

  大軍開拔,人人上馬,抄小道入了官道,而後狂奔至城門之下。

  常州騎都尉領了大半軍力出擊,城中哪還有多少兵力。羅貫中下令攻城之後。火矢毒箭紛亂而出,將城牆上的士卒射死大半。

  而後城門大開。卻是秦明見機得快,著人將大門打開,眾騎兵一舉而入,亢奮地殺著蒙古兵,一時間血流成河。

  羅貫中一揮令旗,喝令諸將集合,五位將軍都是收攬部隊,入駐常州,封鎖城池,安撫百姓。

  劉伯溫瞧他指揮若定,心中一陣放鬆,也有一陣失落。這昔年讓自己操了不知道多少心的徒兒,現在終於漸成大器了。

  龍城一拿下,總算有了自己的根據地了。招兵買馬,自不在話下。

  江南雖是魚米之鄉,但在苛稅重負之下,百姓生活也過得不盡如意。宋青書下令,凡參軍一年者,各家放銀五兩,每人每月餉錢一兩,如此優渥的條件,如何不叫常州壯丁趨之若鶩?

  不數日便聚集了七八千人眾,所發裝備,自然沒有「嵩陽鐵騎」那般優良,但也絕非粗製濫造。這一支兵聚齊後,青書卻是大為頭疼。以往他沒怎麼注意的事兒,一下子便湧了上來。

  軍餉還是小事,三軍固然易得,但那一將,卻是到哪裡去求?依他知道的徐達、常遇春,俱在明教帳下,說不定還都給朱元璋給收了去,而打仗固然極是厲害,但是問題在於,陳某人會投在他帳下效力麼?便算是他主動投效,你又敢大用麼?

  現在的問題,就在於,沒有一個可用的將領,來真正地為他練一支虎狼之師。像羅貫中雖說進益良多,漸趨大成,但相對於天才般的名將徐達,或許仍是太嫩。

  想到這裡,青書頭疼不已,思慮良久,只得親自操刀上陣。

  連續數夜,苦讀《武穆遺書》,卻越讀越苦惱。像郭靖那般,有現成的精兵悍卒,用的得當,自然便攻無不克。青書的問題,正在於沒有那樣的軍隊戰力。

  兵者,風火山林而已。這四字,足以概括一支精卒的必備素質。但難就難在,你如何去讓他迅疾如風,侵略如火?

  岳武穆舉了幾個例子,如秦之勳爵,按軍功累升,乃是一等一的上策。但是,現在這種連飯都吃不飽的日子裡,勳爵算根毛!何況,爵位一事,唯有皇帝說了算,青書還不想這麼快就成為眾矢之的。

  既然如此,那便以糧食作為獎勵吧。

  「從今以後,凡作戰英勇,斬敵一人者,發糧兩石;斬敵五人者,發糧十五石;斬敵十人以上者,發糧三十石。」這一條令訓雖已定下,但卻未說出,只等初經戰陣,便頒布下去,在這缺糧少食地年代,銀錢對於最為底層的民眾,吸引力絕沒有糧食大。

  第兩百零九章 - 招賢

  著各商舖閒錢都給兌換了糧食,又從中州大地各處運糧而來,卻未直接囤積在龍城之內,只在各處設立太倉,引糧而入,何止百十餘倉?饒是如此,運過來的糧食,還不到他資產之十

  羅貫中頗為不解,問他為何不將糧食直接囤入城中,也保險一些。

  青書卻笑著解釋。

  這般作為,其因有二。第一點便在於,若都囤在一處,為敵人所知,一炬足以令辛苦東流,分而設之,首尾呼應,卻是難以各個擊破。

  第二點原因,卻是防「飽暖思淫慾」之於未然。凡事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這些未經戰陣的士兵若知曉有著吃不完的糧食,哪裡還會認認真真的去訓練?領個軍餉吃喝玩樂,豈不快哉?故而依青書算計,這口糧之事,原是防範未然,以免遠水難救近火,但卻須得瞞著眾軍卒士兵。若是光明正大的運進城來,鬧得人盡皆知,豈非不美?

  解決了口糧問題,青書便著手於第二個步驟:訓練。

  如何去訓練,翻過數遍《武穆遺書》,他默想著自己零零碎碎知曉的後世練兵方法,半日時光忽忽而過,他頗為無奈的發現,對於這方面的知識,他實在是少的可憐。

  輕嘆一聲,他站起身來。初冬的陽光柔和異常,微微枯黃著泛霜的竹葉上,晶瑩一片。青書深吸一口氣。心中暗道:「往日不同今時,後世地方法,於現在的形勢未必有用。我還是靜下心來,鑽研《武穆遺書》的好。」

  而後苦讀《武穆遺書》數日,忽有所感,悟出一套精奧至極地槍法來,卻是岳飛當年縱橫天下的瀝泉槍法,錄完一冊槍譜,贈與楊汐晴後,餘興未消。故擷古今簡易刀兵之法,覺軍中酷烈殺伐之氣,新創一拳,凡三招七式,觀之即會,一目了然。

  三招者,大鵬扶搖,疾風板蕩,直搗黃龍。簡簡單單,卻又蘊了武穆槍法奧義於其中。可說暗藏精妙。

  七式者,扎馬式,騎龍式,下勾式,開空式,中平式,退步式,橫掃式。卻是仿太極十三勢所創:扎馬者,顧名思義,穩固下盤之用;騎龍者。由武當拳術「倒騎龍」化出,亦含「回馬槍」的意蘊,凌厲酷烈;至於下勾、開空二者,招架之術。俯身下勾,開闢空當,以為格擋;而中平者,中正平和,堂堂正正,直直擊出,取自太祖長拳之韻;退步者,大步退後。\\避其鋒芒。覷機反擊;橫掃者,橫掄兵刃。蕩盡賊寇也。這一式實乃同歸於盡之法,威力甚大,非絕境不得妄動,以免傷著同伴。

  將這七式傳下去,亦頒布了一系列令喻。諸如「一擊鼓而起,三擊鼓而集,五擊鼓而齊」「不得滋擾百姓,閒時須助以生計」「酗酒者斬,擾民者斬,強姦者斬,投敵者吾生取其頭顱!」

  令喻一下,軍風頓時一肅,此為威也。一月期至,銀錢發放,士兵眉開眼笑,此為恩也。恩威並施,如何不讓三軍既敬且畏,努力訓練?

  而於此同時,羅貫中依《武穆遺書》所載,練陣七日,終成「玄天二十四陣」,端的是犀利無雙。而後出兵龍城,兩日之內,連克蘇州、無錫、嘉興、杭州四地,數戰皆捷,戰至如今,傷亡卻不過兩百之數,一時間兵鋒大盛,絕無第二。

  若要羅貫中堂堂正正的去打,雖也能勝,但只怕這四千「嵩陽鐵騎」,此時已然折了個乾乾淨淨。說到這裡,便不得不提,這位羅仁兄的鬼蜮伎倆。

  還得感謝那位三品達魯花赤銜、四品信武將軍的常州騎都尉達非將軍,他乃是汝陽王的羽翼,蘇杭一地雖也有丞相將諭,但實際做主地,仍是那達非將軍。羅貫中自他身上取了虎符令旗,每每攻城之時,先於兩道伏下水火二營神弓手,再以令旗虎符賺開城門,一湧而入,肆虐而定。

  蘇州城中商賈內應最多,城門也不難開,又有內應,那員守將便被生擒,羅貫中便定計,料定消息傳遞不快,便托秦明代為安撫百姓,留了兩百土營武士於城中,以火炭毀了那員守將的聲帶,神速奔襲。

  無錫城也是這般賺開,屁股還沒坐熱,羅貫中又留了兩百水營武士,托方從大都趕回的秦俊代為安撫。而後嘉興、杭州兩地,都是依法施為,兩日之內,連克這四郡之地,不可謂之不利,不可謂之不快。

  兵貴神速,蓋如此耳。

  若非士兵疲憊,數城皆無人守,羅貫中還能一鼓作氣,一路南下,紹興、寧波都給拿下了。

  事到如今,青書也發現了一個很讓人頭疼的問題:無人可用。== ==各城之中,雖不乏在蒙軍中的漢人將領,但都無甚主見,貪生怕死,說倒戈便倒戈。蒙古將領又個個剛烈,每每發現事不可為,竟是自殺了事。

  打下五座城池,也是時候休養生息了。打著「奉天伐元」的旗號,卻是無人知道後邊的那隻大手屬於何人。

  青書有感賢才雖多,經營商賈尚可,行軍打仗,卻有所不能,故而令劉基手書招賢令,廣而告之。

  從貼出招賢令到如今,已經七八日的時光了。

  常州城中的內衙之中,懸掛著各式各樣的古玩玉劍,流蘇展開,青書屈指敲著扶手,頗為煩惱。

  劉伯溫大步而入,臉有喜色,哈哈笑道:「公子,喜訊,喜訊!」

  青書眉頭一舒,強笑道:「伯溫,是何喜事?」劉伯溫一揮羽扇。笑道:「何謙……他回來了!」

  青書身子一震,站起身來,臉上滿是喜意。

  這何謙原本是一名乞丐。五年前被青書所救,卻發現此人乃是破落地書香子弟,被蒙古貴族害得家破人亡。然則此人身有大才,胸懷甲兵,迫不得已,又不願為蒙人所用,方才行乞街頭。

  青書瞧他無家可歸,又不會武功。只先出資養著他,將自身武學傳授於他,何謙雖然天資穎悟,根骨卻是稍差,練了兩三年,一套武當最基礎的內功心法都沒練成,青書也就放棄教授他武學了。

  或許是感到吃了兩三年白飯,何謙頗有些過意不去,遂以石子排兵列陣,或攻或守。與青書看了。青書卻不大懂,只笑著不置可否。何謙嘆一口氣,問道:「何某能為者何?」

  青書隨口一句笑道:「不若通貨有無,商賈東西!」何謙眼睛一亮,點頭應了,而後以不足三百兩的白銀,購置商品,遠赴西域,而後數月,載了滿滿一車黃金回來。讓青書大為驚奇。

  適時劉基遠來,歸於青書帳下,亦掘白絹中所載密室,得各方書籍。珠寶若干箱,黃金千兩。何謙這一歸來,更為青書帶來了極大地利益。

  何謙與劉基一見,便引為知交,兩人談文論武,陰陽變化,兵法謀策無所不至。但究竟劉基年紀大了何謙許多,步步為營。謀出老辣。算計精深,堪稱是破無可破。然則何謙調度用兵之能。卻顯然遠在劉基之上。

  而何謙有一套理念,青書頗不以為然。他以兵護商,青書並無異議,但卻強買強賣,這般作為,又與強搶何異?幾度和顏悅色的與他說到這個問題,何謙總是不置可否,而後照舊。

  這般過了兩年,終有一日,青書衝擊玄關失敗,心中鬱鬱,一股無名火氣無處發洩,怨念大盛,想及此事,便要大罵何謙一頓。但尋遍莊園,都未見他蹤影,方知何謙三日前已領商隊,再赴西域。

  他那時心中鬱悶,無所事事,劉伯溫遂同他一路追上,終在第五日上趕到玉門關處,聽人說到這樣一支商隊剛剛出關。

  關外漠漠黃沙,劉伯溫瞧天色已晚,便拉青書一塊在玉門關休息。半夜忽聞肆虐怪聲傳來,彷彿怪獸狂吼,蛟龍騰空。宋、劉二人都是大驚,幾下躍出城外,卻見天邊雷電閃爍,彷彿有一條黑色大龍不住盤旋,陣陣黃沙捲起,讓人睜不開眼來。

  遇上龍捲風了。

  顧不得大自然雄威如何,青書和劉伯溫二人仗著武藝高強,各自帶了三大壺水、若幹幹糧,然後深入廣漠,遍尋商隊蹤跡,卻只發現殘車斷木,以及被黃沙掩蓋著的屍體。正是商隊的護衛。

  在沙漠中搜索了五日五夜,仍是不見何謙蹤跡,此時水已不足半日之用,無奈之下,兩人只得退出沙漠。

  原以為何謙已是無幸,誰又能料到,他又在今日重新站在青書面前?

  見這昔日屬下風塵僕僕的一身奇裝異服,面龐雖依舊如兩年前一般的清,兩鬢卻已多出斑白。青書不由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一番,抬了抬手,又自落下,只一拍他手臂,嘴唇開闔著道:「回來就好!」

  何謙單膝跪地,磕了三個響頭,道:「勞公子憂心,謙之罪也。」而後又咧嘴一笑:「不意兩年不見,公子竟打下這份基業。」

  青書伸手扶起他,笑道:「我若真於兩年前決意如此,何至如今這般寒酸?早是擁兵十萬,霸主一方了。」

  何謙哈哈一笑道:「此時情景,雖無十萬甲兵,但亦不遠矣!」青書嘆道:「惜無可用之人耳。」何謙笑道:「公子休來激將與我。何某自負領兵之能,不下當朝汝陽王。自然是韓信帶兵,多多益善,你只管招兵買馬,剩下的事兒,我來做便是。」

  青書喜道:「甚好,甚好。」吩咐了人準備香湯讓何謙沐浴,又道:「你且先洗漱沐浴,再來詳細講講,你這兩年都去了什麼地方。」何謙點頭應了。

  卻說何謙自去沐浴,青書卻皺眉暗道:「不知徐達、常遇春等悍將,可否為我所用。唉,這招賢令也貼出這許久了,怎地來地儘是招搖撞騙之徒,卻是一位賢人都沒招著?」

  正當此時,門下僕人卻來報道:「秉主公,門外有人慕招賢令而來。」青書嘆一口氣,想到又是一群騙吃騙喝之輩,便要揮手令僕人趕走他們,但轉念一想,又是一嘆,道:「領他們進來吧。」

  不半刻,堂外走入兩人,一人三十來歲年紀,寬布長袍,頷下三縷長鬚,頗有出塵之致;另一人卻是龍行虎步,姿態雄偉,雙目炯炯有神。

  兩人見著青書,不慌不忙地俯身施禮。

  青書目光一亮,問道:「兩位姓甚名誰?」

  那長袍書生一笑道:「這位兄弟姓傅名友德,安徽宿州人士,有經天緯地之才。」青書聽得傅友德三字,並不覺得多麼響亮,他於明史不甚熟悉,故而也沒聽過傅友德的鼎鼎大名,但聽書生說的厲害,不由道:「這位傅兄弟雖說龍虎之姿,本事如何,卻要顯過才知,我有良將一員,兩位何妨切磋切磋?」

  傅友德卻是頗為傲氣地哼了一聲道:「我且看看,何人能稱良將!」

  只此反應,青書心道:「此人心高氣傲,只怕難以駕馭,還需讓他心服。」

  瞧著書生頗為面熟,青書問道:「敢問先生姓名?」

  書生一斂長袍,笑道:「鄙人姓李,雙名善長,表字百室,安徽定遠人士。幼時讀過兩年書,也算半個讀書人。先生之名,卻是不敢當了。」

  青書默念「李善長」三字,想了許久,驀地靈光一閃,想到昔年黃河水災,那河工中衣衫破爛的青年,心中不由道:「原來是他!」

  再想了片刻,他又不由一驚,明初六公之一,首當其衝的,似乎便是這位李善長!

  這人有何能耐,竟還在徐達、常遇春之前?

  第兩百一十章 - 逐北

  大海茫茫,濤聲陣陣,一輪烈陽高高掛起,道道金蛇散射開來,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風一吹,登時蕩起漣漪。

  少女眉清目秀,巧笑嫣然。她手揮折扇,低下頭去,望著水面上遺下的點點殘木,杯盤、骨頭以及泡沫,喃喃自語著:「昨兒的風向是西北,唔,那他們一定是往那邊去了。」

  細想了片刻,回頭吩咐了舵手調轉方向。她輕嘆一聲,在這茫茫海上漂泊,也有一個多月了,該玩的也玩了,但若要這時候回去……唉,卻不知何時是個盡頭。

  耳旁忽然響起一聲長嘯,顯然發嘯之人功力非淺。少女回頭望去,但見扁舟一葉,在一起一伏的浪潮上晃晃悠悠,舟上一名男子,身著葛色短衫,合著淡灰色的褲腿,顯得高大而清朗。

  只是,瞧不見他長什麼樣呢。

  少女百無聊賴,頗為好奇。

  「阿二,你去把那人抓來。」想是無聊極了,少女哼哼著道。一個胖大的禿頭和尚恭聲應命。早有水手為他備好小艇,和尚眉頭一皺,跳將下去,「千斤墜」的功夫使開,小艇登時沉如山嶽。

  伸手抄過一柄木漿,阿二劃起來渾不費力,只是臉色卻漸漸白了起來。

  那葛衫男子瞧見和尚划槳過來,朗聲道:「前面的和尚朋友,有何貴幹?」

  阿二沉聲道:「我家主人叫我抓你回去。」

  男子先是訝然。繼而啞然,搖頭笑笑道:「咱們又不同路,算了吧。」阿二搖了搖頭。十分沉重地道:「是你自己跟我走,還是我抓你去?」

  葛衫男子俊臉上劃過無奈的笑意,道:「多謝貴主人盛情,在下還有要事,恕不奉陪。」

  阿二臉色發青,放下木槳,站起身來,小艇一動不動。\\\吃水顯然頗深,一個浪潮湧起,阿二慌忙加力,方才穩當下來。他定了定神,陰惻惻的道:「既然閣下不願……」話未說完,已然高高躍起,與此同時,右手發出一掌,而落腳處,顯然便是葛衫男子扁舟之上。

  便聽得「砰」地一聲大響。阿二在半空中一個翻轉,而後「咚」的一聲悶響,落下水去。

  看著水中撲騰撲騰著的和尚,葛衫男子長嘆一聲,伸出手去。

  一把提起阿二,葛衫男子道:「和尚朋友,我自個兒是不願多耽擱時日,自願是談不上了;而你要抓我,又打不過我。所以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去你主人那兒了。代我問聲好吧。再會。」他絮絮叨叨說了一通,抬手一推,阿二身不由己,退回小艇。小艇吃不住重。晃蕩兩下,阿二慌忙又使「千斤墜」功夫。

  大船上的少女目睹了整個過程,瞧著阿二灰溜溜的划船歸來,心中頗不是滋味,又見葛衫男子對她友好的笑笑,更是莫名的怒火中燒,又喚過一名抱劍男子,冷道:「阿大。你去斬他兩條手臂下來。」

  阿大巋然不動。半晌方道:「主人,這人武功很高。屬下在水上……」話未說完,少女已然倒豎柳眉,嗔道:「快去!」阿大無奈應道:「是!」

  葛衫男子似乎沒料到自己捅了馬蜂窩,只令漁夫划船逐北。不多時便越過這條大船,卻見一個高瘦男子跳將下來,雙手抱劍,神情間極是冷冽。

  三招兩式一過,那高瘦的抱劍男子下盤不穩,被葛衫男子一勾一挑,又落下水去,做了第二隻落湯雞。

  少女瞧地直跺腳,看著阿大被那男子伸手拉起,然後一掌送回大船上,不由大罵道:「廢物!廢物!」

  葛衫男子揚聲道:「姑娘此話卻是有失偏頗,兩位朋友顯然不識水性,多有水土不服,故而非是兩位不濟,而是在下佔了地利。====」頓了一頓,又道:「這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在下自有要事,姑娘又何必令這兩位大哥前赴後繼的攔截於我?

  少女哼的一聲,一字一句的大聲道:「本姑娘願意如此,你管得著麼?神箭八雄何在?」

  八個勁裝短袖的負弓男子站將出來,齊齊道:「聽主人令!」少女指著葛衫男子,喝道:「射他,射他!」

  八人齊齊搭弓上矢,刷刷刷八支鐵箭射來,單聽勁風便極為刺耳,箭上的勁力,委實可想而知了。葛衫男子臉上怒氣一閃,氣凝丹田,大喝一聲,雙掌舞了個風雨不透,以巧破拙,將八支箭都擋了個乾乾淨淨。

  那船家瞧事不對,也不褪去衣衫,「咚」的一下便躍到水裡。

  神箭八雄射箭之速何等之快?葛衫男子舞的雙臂生疼,心道這般下去,何時是個頭?

  當即一聲雷霆大喝,蘊上無儔內力,眾人都是耳膜一痛。神箭八雄手上的箭,也就慢了一分。

  便趁這空當,葛衫男子足尖一點,凌空五轉,躍上大船甲板,一張俊臉凜然生威,大聲道:「張某自問並未得罪姑娘,何苦咄咄相逼?」

  少女瞧他上躍姿勢,又看他眉目俊朗,自稱張某,神色一動,喝令神箭八雄住手,一字一句的道:「你是誰?」

  葛衫男子原想胡諏個名字,但轉念一想:「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何必畏畏縮縮?」當即拱手道:「在下姓張,雙名無忌。」

  少女心頭一震:「果然是他!」大大方方地道:「我叫趙敏。」陽光頗有些刺眼,張無忌瞇了瞇眼,笑道:「趙姑娘,你好。」這一瞬間,彷彿習慣了對方寬容笑意的趙敏,綻顏一笑。

  茫茫大海,高船甲板之上,他們相視片刻,臉上都劃過笑意。然而,習慣橫行的蟹,卻不是循規蹈矩的魚所能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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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書一身銀色甲冑,是上好的精鋼混合寒鐵鍛造而成,帶著鎏金手腕的右手緊握長劍,劍首垂下流蘇一抹,綴著一方光潔無暇的玉墜,墜上蒼紋刀工古拙,居中擁著「龍庭」兩個小字,高貴而具俠氣。他虎視台下呼喝操練的士兵,在高台之上緩緩踱著步子。

  這柄劍卻並非張三豐賜予他的武當弟子長劍,而是他著巧匠鍛造的一柄鐵木劍。因何曰為鐵木?卻是今年有商人在密林中掘極硬杉木一株,幾度焚燒鍛煉,提取出碗大塊狀地硬物,再混合寒鐵、赤銅、精金鍛造而成,鐵木兼備,因而曰為鐵木。

  鐵木劍綴著的玉墜上鐫寫的龍庭二字,卻是這支彪兵稱謂。龍庭府兵,明眼人一聽便知。常州城古稱龍城,青書將內衙改作龍庭,也不算太過。只是這般一來,意義又大不相同。

  試了試鐵木劍鋒芒,青書不由大喜,自問此劍之利,殊不弱於當年獨孤利劍,但望劍而思慮,又不由疑惑起來:能斬斷倚天劍者,當真只有屠龍

  似楊逍等人,對於倚天劍根本不屑一顧。否則滅絕也不會安然掌管倚天十數年,而無明教高手搶奪了。

  休要說滅絕師太武功高強這等話。她武功再高,也不過和金毛獅王五五之數,為何眾人都去搶屠龍刀,卻無人去取倚天劍?

  這真的有問題……有問題……

  但任他如何有問題,現在在青書看來,都不是重要地事。練兵,決戰,然後逐北大都,才是最重要的。

  算了算日子,還有一月,便要與那灰衣人決戰了。他縱然無所畏懼,只是在想,如何才能一舉擊殺於他。

  雖說灰衣神秘人於他有救命之德,但這人委實太過危險,以武當和古墓相挾,逼他定下約定。天曉得他還定了多少這樣的約定?

  深吸一口氣,青書一舉長劍,喝道:「中平式!」

  台下眾士卒齊齊大喝一聲,原本高舉的長槍平平落下,居中停頓一下,而後直直刺出,氣勢一往無前。

  拍手聲響起,何謙洗漱一新,風流俊逸,嘴角掛著笑容,和傅友德並肩走來。

  青書笑道:「何謙,你們鬥得如何了?」傅友德哈哈大笑:「何兄弟兵鋒詭譎,友德難及多矣!」何謙卻是搖頭道:「兵法之道在於正奇相生,何某胸襟不夠,用不出堂堂之兵,傅大哥才是帥才!」

  傅友德謙遜兩句,便也不多說了,何謙更是站在他身後半步之處,以示自家不及。青書看得訝異,心道:「何謙本事,劉伯溫都讚不絕口。傅友德竟還要勝之!看來是撿到寶了。」當即笑道:「兩位具有經天緯地之才,得二位將軍,青書之幸也!」何謙連稱不敢,傅友德卻坦然受了,只道:「經天緯地四字,傅某安敢自居?李兄長才是真正的大才,望主公惜之。」

  青書心道:「敢情此人傲歸傲矣,但同本事一般的人,卻是平輩相看。看來要花一番功夫挫挫他銳氣。」表面上卻深深一揖,道:「友德所薦,青書敢不從善如流?」

  三人相視片刻,驀地齊齊大笑。

  第兩百一十一章 - 上路

  兩位當世名將看著台下的一眾士卒,俱是微微頷首。

  精、氣、神俱足,不出經年,便是一支縱橫天下的彪軍。又訓練了許久,至申時處,青書方下令解散。期間與何謙、傅友德交流帶兵經驗,端的是受益匪淺。

  走入大堂,三人分頭坐下,宋青書在內堂將甲冑卸去,不無得意的道:「此甲堅而輕盈,穿戴身上渾若無物,好,好!」

  何謙笑道:「此甲可有名頭?」

  青書一怔,搖了搖頭。

  「我觀此甲脈絡通透,雙臂甲冑與頭盔成漢隸幾字,狀若黃河,不若就叫真武九曲甲吧!」李善長嘴角含笑,持了一柄雛羽扇,輕輕搖動,緩緩踱步而出。

  青書聽了,不由一喜,傅友德、何謙兩人大是稱善。

  「好,好,就依先生所言!」青書點頭笑道。

  此語方畢,卻聽一人道:「我看此名不妥。」劉基羽扇綸巾,緩緩而入,名士風流一顯無餘。

  青書敏銳的捕捉到,李善長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陰鷙。心中不由忖道:「適才這兩人莫非話不投機?」

  卻聽他續道:「黃河之水天上來,固然氣勢奔騰,但九曲而入海,未免太過麻煩。無毒不丈夫,殺伐果斷,方乃英雄……依基之見,此甲分頭盔、護臂、護膝、護心鏡、前後甲冑凡七部。便喚作七煞真龍甲!公子以為如何?」

  劉伯溫說完,李善長只微微一笑道:「煞氣太重,不好。不好。」兩人對視一眼,彷彿電光擦過。聽到此處,青書不由微微頭疼,不過區區一副甲冑,兩人已然相爭不下,今後若有決策,豈不鬧騰不休?

  敷衍了幾句,也就散了。青書一把拉過何謙。和他細細談起來。

  何謙將近些年地經歷都一一說出,當年遭遇風沙之後,卻是為馬賊所救,在廣漠之中的某一處小小綠洲之中,為一群土匪做奴隸,幹著世上最髒最累的活

  但隨著時間流逝,他由起先地處心積慮想要逃跑,變成了後來慢慢得到馬賊頭子的倚重,成為土匪窩裡邊名副其實的軍師級人物。

  這一片廣漠中,有四家馬賊。佔據幾處綠洲,爭搶過路商隊的財物。而何謙以七路奇兵,不到六百的兵力,助那馬賊頭子一統這片大漠,聲勢一時無兩。

  然後便設計,策動除大頭領之外,最具權勢的三頭領誘姦了壓寨夫人,一番火並,兩敗俱傷,何謙仗著青書傳授他的皮毛內功拳腳。||號召了一批人眾,輕鬆解決兩人,成為馬賊之首。

  再然後,便是光明正大的從馬賊窩裡走出來。耗時兩月,終於趕回。

  青書聽他說地輕描淡寫,卻知道這位屬下委實是九死一生,好言安慰了一番,何謙卻豪興大發,笑道:「公子,這些年在大漠之中,我深覺馬賊肆虐。雖說殺雞取卵。卻是大大壯大實力之舉。故而謙欲領兵一支,閒來無事時。到敵方境內搶些物事也好,哈哈。」

  青書聽得皺眉,沉聲道:「何謙,此事還是莫要想了。」何謙不由一怔,卻聽青書續道:「我等並非是爭這尺寸之地,而是天下。民心有失,以何爭天下?你若得罪了百姓,一傳十、十傳百,何來民心?此事斷然不可。」

  何謙皺眉思索片刻,又道:「我自不讓他們知曉,這是我等所做。」

  青書嘆道:「百姓何辜?」

  何謙聽得這四字,忍不住心河翻騰,神色數變,沉默半晌,驀地翻身跪下,叩頭道:「公子仁慈,謙拜服!」

  青書笑道:「我們又不怎麼缺錢花,又幹嘛要去滋擾百姓?須知百姓非一地之百姓,而是天下之百姓。」他本非過分仁慈之輩,只是相對於何謙等殺人如麻的將軍來說,仁心卻是高的太多。想了想,又道:「何謙,你這兩年兵法想必又有進益,我便著你自領一軍,駐守蘇州,待我決戰歸來,我要看到一支精銳之師何謙哈哈一笑,大聲道:「敢不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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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過一身長衫,青書還是覺得輕便許多,畢竟寒鐵較之布料,不知沉了幾許。

  挽好髮髻,腰懸鐵木劍,素裝出行。

  走之前,他好生交代了羅貫中、傅友德、何謙三人,更將軍中大事悉數托付於劉伯溫,而城內政務,則交付李善長。如今佔了五城之地,可須得好生打理。

  想到離開前瞧見羅、傅、何三人在沙盤上大戰一番,不由暗自好笑,看著羅貫中由自信滿滿到神色鬱鬱,這中間巨大的反差的確引人發笑。

  也該,免得羅貫中打了兩場勝戰就飛到天上了,挫挫他銳氣也好。

  而傅友德被羅、何二人聯手打得也極是鬱悶,小覷群雄之心大斂。何謙自然是不驕不躁,但卻好走偏鋒,自是難能取勝。故而三人之中,先是羅、何聯手對敵,而後羅貫中覆沒,何謙與傅友德決戰林中,兩人俱是連連用計,終是打了個平手。

  三人一戰虛擬打過,都是長出一口氣,相視哈哈大笑。

  三員悍將各自都收斂一些,也進步一些,讓青書頗是欣慰。

  只是,劉伯溫和李善長似乎極是看不對眼。兩人一見面便是針尖對麥芒,針鋒相對,各不退讓,雖沒吵架,但瞧那架勢,你絕不會以為他們是好好的促膝談心。

  好歹安撫兩人,分而治之,一個管軍務,一個管政務,更將兩月的糧草調度權利,都盡數付與劉伯溫。

  讓兩人盡少的接觸,麻煩也會少很多吧。

  但讓青書頗為疑慮的是,李善長怎麼會選到自己的?該不該如此信任他呢?依劉伯溫見,此人雖面目可憎(劉原話),但仍算是忠義之徒,抑且之前並未投靠任何人,可以信任。

  也罷,留劉基牽制於他。

  一振衣袖,飄然而去。

  福州,決戰。

  第兩百一十二章 - 前夕

  自蘇杭而下福建,不算多遠的路上,青書細細思索。如今雖說錢糧廣聚,但不過十萬大軍數月之用。當然,如今總共兵馬也不過三萬而已,但總不可能就以這三萬兵馬平定天下吧?累也累死了。

  故而以後的策略,還是得如李善長所建議的那般----打持久戰。

  江浙魚米之鄉,物阜糧豐,只待秋收之日,便是大舉招兵之時。而這一年,要打下多少地方,卻需好生斟酌。這自然不是越多越好,畢竟兵力要和屬地匹配,不然今日才打下來,明天又給別人奪了去,平白損兵折將不說,還落個興兵害民的罪名。

  建康軍機要地,石頭城自古堅牢,此番以迅雷之勢奪取數地,應天卻是未能攻下。而朝廷,也因此知曉了這一方,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正悄然崛起,壯大到一個各方勢力都不願看到的地步。

  恩,建康----南京,第一個目標。

  然後呢,是北上,還是西進,抑或南下?平心而論,南下定福州,掃平江西、湖南,席捲而上,似乎更容易一些。然則這樣一來,還沒打到一半,只怕老巢都給人端了。汝陽王、王保保固然不是吃素的,還有個張士誠虎視眈眈,更有朱元璋悄然壯大。**想到這裡,青書又是頭大。

  不過,還不急,目前他計策生效,張士誠被脫脫丞相圍著打。徐壽輝、劉福通和韓山童三人也忙著相互牽制,郭子興是更沒那膽量來打,三月之內。自個兒地地盤還是沒人敢動的。

  回去,要好生擬定一番了。青書在路上這麼想著,不知不覺,十餘日步行的光景,已然到了福州城外。

  屈指一數,還有十二日。

  十一月初十,深夜子時,福州北門。城隍廟內。

  青書隨便找了家客棧,翻身睡下。

  這一晚夜涼如水,風聲嗚嗚,吹起沙沙地樹浪,固然賞心悅目,也悅耳之至。循著大自然的韻律,青書緩緩闔上雙目,全身上下,稍有緊繃的肌肉都是鬆開,沉沉睡去。

  第二日辰時。照舊的醒來,這一覺睡得極是香甜,青書只覺渾身上下無不舒適,精力充沛。換好衣衫,用過早餐,在床上就地打坐起來。

  陽光漸漸的由窗口邊緣移到床沿,青書將行遍全身的真氣緩緩納入丹田,筋肉舒泰,通體陽和

  午時已至,儘管不怎麼飢餓。但他還是下了樓去,隨意點了一個「紅糟雞」,還有一個「燜干貝津白」,就著米飯吃了起來。張三豐雖然早已辟榖。但卻交代青書說:「你正當年輕,三餐當多多注重,辰時、午時、申時都記得用飯。一日三餐,固然人人都會,但卻沒幾人知道為何要這般,體味自然養生之道,亦同陰陽。」

  當時青書還不解的問道:「那您為何又不飲不食?」張三豐搖頭笑笑:「太師傅老了,身體也經不起多少負荷了。再去一日三餐的吃喝。你是盼著我早些上天呢?」雖然明知道張三豐是說笑,青書看著他慈眉善目下地道道皺紋。心中也忍不住泛起辛酸。

  但也記住了,以往一時性起便不飲不食的毛病,也漸漸的改了。

  福州菜是閩菜的主流,味道多偏於甜、酸、淡,武當山雖說位處兩湖,當地頗為吃辣,但山上卻是清淡為主,故而青書吃得倒也頗是舒心。細嚼慢咽一通,兩碗米飯入腹,他放下筷子,走出客棧。

  冬日的陽光難得有這般耀眼,但卻驅不走多少寒意,大街上的行人都裹了厚厚一層,青書不願太惹人注目,也去商店買了衣帽戴上----畢竟,任誰一身薄衫的在寒流裡來去自如,老百姓們都不會覺得他是個正常人。

  孑然一身,出了城去,泛霜的樹葉青黃白三色交加,唯有松針翠綠翠綠,風一吹,簌簌落下幾根冰渣,在陽光之下折射出五彩輝光。

  他也不掩面容,只是因為這張臉雖說俊朗,但識得的人並不很多,更有「太極十三勢」傍身,收斂氣勢,便更加不起眼了。

  林中小道上的泥土混著漸漸融化了地白霜,有著被馬車□轆碾過的痕跡,想是哪家大戶出城遊玩歸來吧,又或者是某位行商的大賈在年關之前特意趕回。

  一個人在林間走著,冷風不斷的吹著,難得的一塵不染,難得的單純和透明。

  深吸一口氣,而後呼出的熱氣騰騰,白色繚繞。一口濁氣悠悠吐出。

  一呼,一吸,為吐納練精之本。

  在這片小林子裡,合著風的韻律,就這樣呼吸到了申時。

  瞧了瞧天色,已近申時,走回客棧,青書又換了兩個小菜,這下他是頗有些餓了----其實呼吸也是一件很耗能量的事兒。

  仍然是細嚼慢咽,這似乎是營養最大化的一種辦法。

  武功到了他這個層次,爭勝之心固然還有,但更多地,卻是養生了。

  用過晚飯,便上樓去了,晚上卻是以「武當九陽功」為基,打坐煉氣。

  畢竟夜裡濕寒,「武當九陽功」較之「純陽無極功」,精純不足,盛大有餘,故而選而煉氣,效用頗為卓著。

  至子時上下,他方才聆聽著風聲嗚嗚、葉浪滔滔,一呼一吸,不知不覺的入睡了。

  第三日清晨辰時,青書照舊醒來,照著昨天的路子,用過早膳,打坐到午時,再到樓下吃過午飯,而後在林子裡吐納呼吸,再至申時,返還客棧,晚飯過後,便打坐用功。

  一連數日,都是一般光景,除了幾樣小菜有換過之外,其餘的都幾乎與第二日來福州時一模一樣。這般幾日,內力雖未長進,但也精純微許,青書心中已不起波瀾,唯有絲絲戰意,蓄滿胸襟,只待時日一到,便滔天而起!

  這是他選擇地調養方式。養精蓄銳,積聚鋒芒,只待一戰!

  第兩百一十三章 - 前夕2

  日子平靜的毫無波瀾,初冬的寒冷氣息也漸漸蔓延過整個南國,福州城裡初降大雪,又冷了幾分。

  十一月初十,申時三刻。

  宋青書端著青瓷杯,輕輕啜了一口已經清涼了的茶水,眉頭舒展開來,合上雙目,嘴角一抹瑩潤沁出----是產自武夷山的極品烏龍。

  輕輕將茶杯擱置在紅木桌上,他站起身來,身上裹著厚厚的大衣,臉上的神色默然到比這混帳日子還要冷淡平靜。然而,他心中的戰意,卻在這幾日的澆灌下,緩緩滋生,將在子時三刻達到巔峰。

  殷梨亭在光明頂對陣楊逍之時,調動全身氣勢,算準了在達到山頂之時達到最高,然則卻險些輸掉。皆因亢龍有悔,盈不可久,縱然你鋒芒絕世,也抵不過時間侵襲。

  天色漸晚,客棧中空空的一片桌椅,小二哥收拾好了碗筷,擦淨了油污,打著哈欠穿堂過室,一聲吆喝:「客官,打烊嘍!」

  青書衝他微微點頭,又對掌櫃的笑道:「這人參烏龍尚有半杯,煩請掌櫃延後片刻關門。」說著輕輕掏出一塊銀錠,置於桌上。

  掌櫃的眼前一亮,賠笑道:「客官哪裡話,這個自然的,自然的。」說著親自離開櫃檯,將銀錠納入懷中,對小二道:「再給客官上一壺好茶!」青書含笑道:「不必了。喝完這杯,我出去走走。」掌櫃地面色一變,低聲道:「福州宵禁甚嚴。客官……」宋青書淡淡瞄他一眼,道:「無妨。」

  掌櫃好言提醒,見對方似不是怎麼領情,只輕嘆一聲,轉回櫃檯,收拾賬本。

  也不知過了多久,青書舌尖觸到一片冰涼,輕啜一口。將剩餘茶水吸盡,站起身來,拂袖而出。

  夜晚的福州街道,有些清冷寂靜的味道在裡頭,總地來說,這一方州府,還算是治理有方的,街頭不見乞討之人,百姓也還算安居樂業,全然沒有中州、兩江烽火連天之態。

  卻不知這一處知州。是何等人物,也是蒙人麼?

  一步,兩步,三步……

  在漆黑的大街上緩緩走著,離子時還差一個時辰。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即將到來的一場大戰,究竟有幾分勝算呢?

  漢水畔的拳來腳往,還歷歷在目,灰衣人的拳腳幾乎不畏刀劍,即便是借獨孤利劍之鋒銳。也不能讓他退後半步,內勁磅礡的嚇人。

  他到底是誰?

  臨到決戰,青書腦中又一次地想到這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幾乎是將當年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乃至於古墓逍遙都想了個遍,卻始終不得其解。

  驀地。耳邊忽地一動,斜眼望去,但見屋瓦之上,一抹暗影浮光般閃過,卻是往南。

  瞧這人步履輕盈,身法迅捷,卻不失穩健,當為一流高手。

  噫。竟是少林一脈!

  青書輕飄飄的縱上屋頂。望著馳去的身影,竟感頗為熟悉。

  南少林中。還有誰是故人?

  目送著對方飛速離開,青書若有所思。

  又縱將下來,走過三條街道,終於來到北門口,有火光通明,城上士兵巡守,看起來頗是精銳。

  幾下縱躍,閃到城隍廟中。

  大殿之前,青石板鋪就道路,兩旁蒼松負雪,靜靜佇立。

  有香爐鼎立,白牆黑瓦。

  爐鼎前立著一人,灰袍廣袖,蒙頭遮面,長髮束起,身量雖不甚高,卻如一座大山壓下,讓人喘不過氣來。

  緩緩走近,右手搭上腰間鐵木劍,青書笑道:「閣下真乃信人。」

  灰衣人轉過頭來,徐徐道:「還有兩刻鐘,你來早了。」聲音雄厚低沉。

  青書聽得一怔,這聲音似乎和當年的略有不同,但身姿體態,衣冠裝束,卻全然一般。他深吸一口氣,笑道:「你不也來早了麼。」

  灰衣人一雙鷹隼般的眸子掃過青書,點點頭道:「你很好,八年的時光,沒有荒廢,武功大進了,恭喜。」

  青書拋去心頭疑慮,道:「想必閣下也不會荒廢時光。」灰衣人道:「是勝是負,我倒不敢妄言了。」青書笑道:「打過不就知道了?」

  灰衣人一怔,點了點頭,再不說話。

  一時間氣氛凝似鉛鐵,沉靜如水。

  青書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意守丹田,緩緩沉下。

  想到當年無數次被對方擊倒,非是下盤不穩,實乃對方拳招太過霸道,內力太過強勁所致,頭輕腳重,實乃克制對方拳勁的不二法門。

  「你在這個時候閉眼,不怕我偷襲你麼?」不知過了多久,灰衣人驀地出言道。

  青書眼不睜開,笑道:「閣下當年若要殺我,委實易如反掌,今日又怎會偷襲?」

  灰衣人光華流轉的目中竟也綻出一絲笑意:「心中通透,光明磊落,是大丈夫。」

  聽得對方稱讚,青書淡淡一笑,再不言語,只靜靜調息。心情古井不波,戰意滔天而起,不變應萬變,是為制勝之道。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雲霧繞月,星漢疏離。

  風聲乍起,有一拳擊來,將這雲霧星漢,都給攪地支離破碎,頃刻間,這虛空都彷彿化作齏粉一般。

  青書伸出右手,搭在拳上,輕輕一引,身子順勢滴溜溜一轉,左拳搗出,直擊對方膻中穴。灰衣人深吸一口氣,胸口陡然陷下一寸,避過這拳,雙掌在胸前一合,平平拍出,勁氣排空,飛沙走石,山奔海立。

  青書渾然不懼,藉著身子旋轉之勢,右掌運起「擘天掌力」,左拳使太極拳中「護心捶」,陰陽悄然合璧,與灰衣人雙掌一撞。

  「啵」的一聲大響,層層氣浪撞開,衝擊在負雪蒼松之上,簌簌積雪落將下來。

  這一刻,方當子時。

  第兩百一十四章 - 決戰

  小小一間廟宇,勁氣四溢,排空而起。

  第十三招上,青書終是拔出鐵木劍來,寓意劍中,他體內真氣鼓蕩,沛然無窮,一劍使來,混混沌沌,紛紛紜紜,道道劍氣激射而出,鐵木劍劍尖陡然現出一道湛藍光芒,吞吐不定,絕然超乎物外,又不離太極之圈。

  灰衣人凝神以待,雙掌上下紛飛,以拙破巧,無儔掌力幾乎鑄成一面氣牆,將往來劍氣皆盡攔下,而後束掌胸前,發出一掌,辟里啪啦一陣悶響,青書站在他身前丈許,都覺氣為之閉,不由微微駭然:「此人掌力之強,竟堪比當年喬峰!」想著凌虛跳起,堪堪避過這掌。

  左手掐個劍訣,右劍刺出,一個半劃,卸去對方殘餘掌勢,再一劍輕飄飄的削出,撩起塵土陣陣,霜痕點點,左掌一斂,運個吸字訣,將殘霜飛土聚作一團,隨即內勁轟然吐出,那塵土飄霜霎時間便被打出,速度之快,只見掠影浮光,一閃即逝。

  灰袍人收掌護身,一雙肉掌上下翻飛,足下不動,將那一團霜土盡數接下,縱身起來,足尖一點,恰恰踩在那團霜土之上,氣流一轉,驀地伸出右手,居高臨下,凌虛數點,幾道強橫指力湧出,銳氣如山,洶湧而來。

  青書目光一凝,橫劍一擋,將指力接下,縱身上前,一劍豎劈,糅雜了劍魔劍意以及太極意境,凌厲不說,尚有無窮後手,端的是厲害非常。

  灰袍人目中精光一閃,扣指連彈,正中青書劍脊,鐵木劍泠然作響。雖仍是劈下,卻已變了方向。青書橫劍一削,那灰袍人卻已閃身避過,屈掌成爪。刷刷刷三下連抓過來,分襲宋青書上身六處大穴,竟是少林「龍爪手」中的秘傳絕學。

  兩人翻翻滾滾,頃刻間便拆了七八十招,奇招妙式固然銜接自如。期間凶險,更是難以想像。這兩人功夫俱臻絕頂,任誰一拳一腳砸在身上,都有重傷之虞。

  灰袍人拳腳大開大闔,多使少林路數,忽而「般若掌」,忽而「韋陀杵」,更有「拈花指力」潛然使出。無聲無息。不小心給中了一道,其後果可想而知。

  而宋青書清一色武當路數,「神門十三劍」「繞指柔劍」都是武林絕學。合著「太極」之韻,獨孤劍意,威力何止倍增?他默運心神,觀其氣機,對方每一拳每一掌發出,他都能提前知覺,「太極十三勢」本就精研一個「勢」字,此時他胸中戰意緩緩增長。只待子時三刻一到。便蓄足雷霆之勢,噴薄而出。一舉而定勝負!

  不知不覺,三刻時光悄然逝去,兩人鬥到第兩百七十三招上,灰袍人招式一變,左膝微屈,右掌拍出。這一掌不知比之前掌力要雄厚多少倍,才發將出來,地上微小些的石子已然受他氣機牽引,動了起來。

  青書瞳孔微縮,身上根根寒毛炸起,只覺對方這掌委實硬接不得,心下一沉,腳下的用力也就大了兩分,凌虛縱起,左手搭在對方肘上,不知不覺間已使上「太極十三勢」中卸勢的要訣。

  此時,子時三刻。

  他為閃對方磅礡掌力,這一躍之勢極強,身子凌空數轉,騰起數丈之高,直令自己都心生錯覺,彷彿漫天星斗直壓過來。

  胸中戰意也在這一刻燃到極處,這天地之勢皆盡隨其心意,聚而斂之,心中勃發,忍不住引首相天,發出一聲龍吟也似的長嘯。

  剎那間,雲湧浪起,青書身後松針積雪俱是簌簌震落,湛然溶溶月光,宛若瓊雕玉塑。

  青書馮虛御風,飄飄欲仙,衣發抖擻,根根如箭,灰袍人呼吸為之一緊,手下竟是不由自主地慢了兩分。卻見青書軒眉挑起,眼角唇邊儘是不羈之色,鐵木劍上劍芒陡然增到三尺之長,「嗖」的橫掠過去。

  這一劍委實太過犀利,灰袍人閃身欲躲,卻究竟被斬下一片衣襟。

  青書哈哈大笑,鐵木劍淬出寒芒陣陣,劍氣衝霄,劍尖上光芒吞吐,稍稍掠到,便是筋斷骨折,血肉橫飛之噩。

  灰袍人壓力陡增,身上陡然被劃出數道血痕,局勢一晃,已由勢均力敵,變作青書壓著他打。但灰袍人似乎是個遇強則強的性子,引頸長嘯一聲,眼中神色一狠,右臂橫掄,盪開一輪劍氣,右肘登時血肉模糊,而他也贏得一絲喘息之機。

  但見他身形驟閃,俄頃便立在一棵松樹枝頭,衣衫被幽幽月光映得如一塊瑩潤墨玉,足底起伏不定,身後勁風凌厲,將他束好的長髮吹亂,張揚開來,竟如狂魔一般。

  青書瞳仁一縮,這灰袍人所選之處,起伏、地勢無不佳妙,可算是敗中求勝之不二之地。想著身子側轉,飄飄落在另一棵松樹上頭,持劍而立。

  兩人遙遙對峙,目光交接,宛若火燃石隙。與此同時,一道閃電劃過,陡然半個夜空亮起,悶雷之聲滾滾傳來。

  趁著雷聲,灰袍人驀地哈哈大笑,笑聲如雷,悠悠傳出,陣陣氣流忽地一顫。便在此時,灰袍人驟然消失,再現身時已在半空,將袖一斂,縮小大半,來勢當真是鷹隼還快。驀見他袍袖一揚,不知多少綠油油地松針激射而出,頃刻便至青書面門。

  青書心中戰意滔天,見他離開那棵松樹,失了地利,下意識的便縱身上前,揚劍揮灑,哪管他松針樹葉,側身一閃,便皆盡避過。他右手一劍柔力使出,左手卻是輕飄飄一掌拍出,「左右互博」的功夫,至此刻終是光明正大的使出,這一掌看似隨意,卻是遇水水分,遇石石破,鋪天蓋地,躲無可躲。

  灰袍人似是不料他躲那一蓬鬆針躲的如此輕鬆,愕然間躲開一劍,掌力卻終究無法躲開,只得無奈抬掌,兩掌一觸,一團真氣勢如天雷地爆開,灰袍人被青書轟的一口鮮血噴出,雙膝一屈,跪倒在地。

  第兩百一十五章 - 變數

  粒粒真氣如珍珠般行過手少陽三焦經諸處大穴,在勞宮穴盤旋三匝,終是噴薄吐出。這團真氣爆破開來,層層氣浪炸開,灰袍人蒙頭布巾登時碎成一片一片飆飛開來。

  一頭青絲散落,青書瞧的一愣,此人竟無一根白髮,是方當盛年,還是年紀輕輕?

  便在他這一愣神的空當,灰袍人雙膝一挺,腰間用力,身子猛地旋起,攪起大片塵土,不顧受傷的右臂,雙掌一合,猛地推出。

  青書修為已臻無所不至的境界,縱然灰袍人這招迅捷無倫,卻也教他橫移三寸,這般一來,灰袍人一雙鐵掌,也只擊到他左肩。

  好在對方右臂已傷,勁力大弱,但饒是如此,青書胸口也是大震,這一掌當真猛烈,將他左肩經脈摧毀大半。而反震的力道,也是讓灰袍人右臂鮮血飆濺。

  兩人身形交錯,各自掠出丈餘,相視冷然。青書凝氣左肩,將對方種下真氣緩緩化去,右手握住的劍柄反點兩下,封住兩處穴道,神色一舒。

  而那灰袍人卻是撕裂一片衣襟,裹住傷口,眼色極其狠厲,猛然大喝一聲,白皙的左手或掌或爪或指,在月光的照耀下,彷彿幻出了朵朵幽蓮,綻放開來,

  青書右手合攏,屈下中指、無名指,連彈數下,「無爭指」海納百川,將對方襲來勁力悄然化去,而食指與拇指鉗住鐵木劍,湛藍色的光芒閃爍,數十道劍氣紛紜炸開,灰袍人哪裡躲得過這許多氣流,左臂掄的跟風車也似,護住要害。身上卻被割出十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登時血流如注。

  灰袍人好容易跳出對方劍芒罩住的***,目射奇光,身上氣勢陡然大盛。眼睛好似狼凝一般,凶煞狠厲。

  青書只覺對方氣勢越來越甚,強橫的如山嶽般壓來,不由微微一笑,「攬勢」之法自發自動。不經意間,便悄無聲息的將對方氣勢強攬過來。他雙手藏在袖裡,隨隨便便站在那兒,腳下卻如生根一般扎入大地,彷彿天地生成,他就站在那裡,溶溶渾成,沒有一絲地不自然。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互相收手。一個目光凶狠,一個清澈淡然;一個渾身是血,一個左肩重傷。誰勝誰負。仍是尚未定論。

  青書驀地開口笑道:「這一局算作平局,咱們兩相罷手如何?」

  灰袍人眼神不離青書要害,冷冷的說道:「不死不休!」

  青書冷笑道:「好,不死不休。」「休」字才落下,身上便彷彿騰起一股烈焰,燃的老高,灰袍人再禁受不住,後退兩步。噴出一口鮮血。

  青書冷哼一聲。身子高高躍起,抬起右掌。便往灰袍人胸口拍去。

  不知怎地,原先矯健如騰龍般的灰袍人腳步陡然滯澀起來,竟是躲閃不開。勉力想抬手招架,卻覺體內真氣枯竭,灰袍人好似極累極累,閉上雙眼,一聲嘆息,終是死在此處了。

  正想著如何在地府向閻王報道,灰袍人耳邊卻響起一聲冷笑,正是宋青書所發。

  睜開眼來,見青書右掌凝在他臉前一寸,紋理畢現。灰袍人渾身脫力,雙膝再支撐不住,噗地一聲,軟倒在地。

  「為什麼不殺我?」灰袍人澀聲問道。

  青書冷道:「你是誰?原先的那位灰衣先生呢?」

  灰袍人道:「我就是……」

  青書右手使劍,挽了個劍花,挑開對方面巾,卻見一張慘白慘白的臉,相貌普通,五官也未有出奇之處。但可以肯定,此人極是年輕,至多不過二十五六歲。

  青書冷笑道:「七年之前,你才多大?便是今日你裝你那人聲音,也是顯得年輕了。方才更是迭用秘術,致使功力倍增,才能和我鬥到現在,甚至還能傷我一臂。只是,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向天借債,你當你有幾條命來還?」

  灰袍的年輕人咳嗽兩聲,卻不說話,只靜靜盯著正侃侃陳詞的青書。

  宋青書斜眼看他,不屑道:「六穴返魂,劍指三焦,更不惜自傷氣海,但又如何,你勝得過我麼?」這人寧肯吞服藥物,自毀經脈,也要和自己鬥到這般境地,顯然極有骨氣。面對這種情況,青書選擇用激將法試試。

  面對對方挑釁地言語,灰袍的年輕人嘴角浮現出一抹奇怪的笑意,神色陡然恍惚起來。

  見他不上當,青書頗是不耐,只問道:「那真正的灰衣人,在哪裡?」

  對方眼神迷離,喃喃的吐出一串模糊的音符,青書附耳過去,卻只聽清兩個字:「田」、「蓮」。

  這年輕人渾身血肉模糊,將近體無完膚,,傷口裡幾乎都已流不出血,城隍廟的青石板被浸的殷紅一片。青書不由微微惻然,自己竟將他傷成這般模樣!要知這灰袍地年輕人雖以秘術迭增功力,能與青書相抗,但武學修為卻不知較他低上多少,青書若細心一些,打鬥地時候迂迴數招,便不致如此慘狀。

  這樣寧願付出性命的代價,去裝扮一個人和自己好好打這一場架的人,雖說堅忍狠辣,卻不失大丈夫氣概。

  靜靜看著抽搐著地年輕人,青書輕嘆一聲,探出一指,封住他「神門」「中脘」幾處大穴,以求止痛。

  但指方觸體,忽地一陣異感湧起,青書心頭一跳,伸手抓住這年輕人腕脈,運力一探,不由默然。

  真氣散亂,經脈枯槁,體內的生機正一點一點被剝離,他活不了了。

  「也罷,我傷你至此,便再送你一程。」

  默默抬起掌來,印在他額頭,「啪」的一聲悶響,年輕人頭骨碎裂,倒地而亡。

  望向夜空如洗,繁星點點,青書心頭彷彿被千斤大石壓著,幾乎喘不過氣來:「那灰衣人到底是誰,為什麼又不光明正大和我比試?」

  將那不知名的年輕人用灰袍裹了,埋在城隍廟旁,青書默然想著:「縱他變數橫生,總之此約已赴,天地之大,任我馳騁!」

  一拂袖,束劍在腰,飄然遠走。

  有半聲嘆息,悄然在夜空鳴奏,樹上積雪掉落,一抹浮光掠過,與青書背道而馳。

  第兩百一十六章 - 年關

  劍氣衝霄堂中,華山新任掌門白觀抽出信箋,身子大震,眉間神色複雜到極點,又是傷懷,又是喜悅,又是憤恨,又是悵然。

  他果然還活著。

  這一日,臘月初一,中原各派掌門都收到一封信函,除了武當。

  信函自然是武當所發,開篇便極盡感謝之辭,中部便道明主旨,乃是武當弟子宋青書失蹤八年之後,終而復出。最後則是透出青書興兵反元,隱隱寓意六大派中有意者不妨相投。

  宋遠橋為寫這篇文章,可真是費盡心思,周芷若妙筆生花,文思泉湧,編了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將青書失蹤一事搪塞過去,各派掌門也都知這理由定然是假,只是別人不肯說,自己一個外人,也不好過問。

  青書端坐常州內衙,心中驚喜不斷,真正打出旗號之後,來投者絡繹不絕,有能耐者經何謙、傅友德考核,更有劉伯溫慧眼如珠,軍中的偏將、旗牌官,中堅力量頓時大盛。

  這一日間,青書正練兵校場,不帶甲冑,長衫隨風而動,一派儒將風範。

  《武穆遺書》中所載的「玄天二十四陣」,已然初步告成,此陣有二十四節氣,變化多端,殺傷力固然強悍,但卻不過是後面幾樣厲害陣法的奠基而已。

  魚龍之陣,取自鯉魚躍龍門之典故,分「神魚」、「騰龍」兩支小陣。神魚游於山澗潛流之下,屬陰中至陰。龍門一過,騰龍躍乎九天之上。雷聲陣陣,屬陽中至陽。陰陽相合,前後相應,厲害非常。

  抑且青書轄下部隊,名曰「龍庭府兵」,這門陣法,當真最適合不過。

  校場上人影幢幢,遠處看去。密密麻麻地人群組成的一條大龍,翻滾跳躍,圈成一個巨大***,不住騰挪,而那八百人組成的「神魚」則是靈活變幻,在大龍縱躍地縫隙間穿梭不休,絕無碰撞之虞。

  騰龍引敵,神魚趁機殲之,此為變化之一。

  半月功夫,轉眼迫近年關。魚龍陣二十一般變化都給練熟,青書端坐台上,仔細思量魚龍陣中陰陽變化,再想著岳家軍八百兒郎縱橫天下,憑的當也是陰陽之變。

  誠然,孫子兵法有云:「終而復始,日月是也;死而復生,四時是也。聲不過五,五聲之變不可勝聽也;色不過五,五色之變不可勝觀也;味不過五。五味之變不可勝嘗也;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

  而道理不過陰陽,陰陽之變幾人能悉?

  便是張三豐,也不敢說完全洞悉陰陽。

  在武當的武功體系裡。陽者飛揚跳脫,是動;陰者守虛致篤,是靜。動靜相合,陰陽璧之,乃成太極。

  而放在兵法裡,陽者堂堂正正,正兵也;陰者詭詐靈動,奇兵也。奇正一合。天下殊無抗手!

  岳武穆倚之縱橫天下。幾乎直搗黃龍,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矣;後世戚繼光更是千古垂名。轉戰千里,倭寇聞戚家軍而喪膽!

  想到戚家軍,青書軒眉一挑。

  天底下的道理,研習到了某種程度後,便不難發現,它們原本便是共通的。

  聽張三豐講述陰陽之理,自行領悟了這許多年,青書對於「陰陽」的理解,又達到一個新的高度。

  天地萬物,不離陰陽!

  戚繼光所創的鴛鴦陣,又何嘗不是陰陽之理?鴛者陽也,鴦者陰也。

  想到此處,青書便想在《武穆遺書》地基礎上,提前讓這鴛鴦陣現世。

  只是戚繼光不世天才,他所創的東西,哪裡是這麼容易模仿的?

  青書一連想了三天,更喚傅友德、何謙等人來商討,卻始終不得其要。明明只要伸出一根手指,捅破那層窗戶紙,便能見到新天地,可惜就是觸不到那層薄薄的紙張,只能徒呼奈何。

  算了算天,還差八日便是大年三十了,也該回武當過個好年。想著這處基業,頗有些放心不下。雖說北邊有張士誠擋著,但西邊卻又郭子興(朱元璋)這頭餓虎,實在是正當其鋒,主帥一走,委實有軍心渙散之虞。

  但想到武當山上的親人,心中又有一種難言的想念。

  劉伯溫暗示著說此時多事之秋,朝廷早有意派兵攻打,只是蘇杭五地四周,東面是海,北面張士誠虎視,西面郭子興盤踞,唯有南邊一路,屬朝廷所轄。故而公子你還是不走的好,萬一福州府一省之兵打來,可不是鬧著玩的。

  據情報言,福建諸府都似乎只是聽宣不聽調,只管著自己轄下的百姓安居樂業,卻不管朝廷死活。

  只是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

  福州,又是福州。

  青書揉了揉太陽穴,又想到那灰衣人了,約定裡說,若他贏了,救命之事則一筆勾銷,若他輸了,則須打下福州城送與他。

  這之間有什麼必然的聯繫麼?

  微微頭痛,暫不去想他。

  年關將至,卻一刻也脫不得身,士兵要訓練,屬地要鎮守,糧食要發放,餉錢要按時給……

  一大堆地事把他給弄得焦頭爛額。

  常州距武當足有千里之遙,要是能有「朝游北海暮蒼梧」的境界,清晨足下一動,兩個時辰之內自常州趕到武當,用過午飯,再用兩個時辰趕回,也是極好的。

  只是,世上明顯沒有輕功如是高強之人,便是韋一笑,也會被活活累死。

  也罷,也罷。青書咬了咬牙,成大事者心性果決,同甘苦共患難,練兵去,不回了!

  丫兒的,這個年過得還真彼其娘之的衰!

  第兩百一十七章 - 密訓

  書信回山,恭祝諸位師叔康寧,父母安健,以及太師傅松齡永繼,青書咬咬牙,部署下一步動向。

  趁明教諸豪未回,紅巾軍人心渙散之際,何不大展手腳?

  次年正月初九,大軍開拔,宋青書親為主帥,出兵常州,傅友德於蘇州陳師八千,呼為照應,兩支部隊併力西行,會師建康,併力攻打。

  宋青書以「玄天二十四陣」中「清明」陣變魚龍,騰飛九天,借勢一舉破開城門,這同時,傅友德已領兵自雲梯上城,大肆廝殺,如此上下齊攻,雙管齊下,不二日,下集慶路,復名建康,四萬大軍駐紮入城,舉國震驚。

  建康府乃軍機重地,更乃青書屬地屏障,更是前朝臨安陪都,此時杭州已下,卻不復名臨安,集慶路則轉復建康府,有識之士如何不明白這是何意?青書更在城門懸旗,上書「驅除韃虜,復我河山」八字,天下義士額首相慶、大呼痛快,來投者絡繹不絕。

  惠帝大怒,敕令丞相脫脫為太子太保,兼龍虎衛上將軍銜,率軍二十萬,南下平亂。其時汝陽王領軍與韓山童交戰甚繁,無暇他顧,於脫脫復起一事,也是無可奈何。

  然則要至建康,先得過了張士誠這關,脫脫頗是無奈,只得領兵相攻。

  他無奈,張士誠更無奈。如今江浙之地盡屬青書,先下杭州,再復建康,對方用意,顯然深孚天下人心,何也?建康與臨安皆被元庭篡名,青書復建康府,卻不管臨安,顯是痛斥南宋偏安一隅。故陳兵建康,伺機北上,可為天下人大望。

  明明是無謂之戰,還偏偏非打不可。張士誠心裡的鬱悶。簡直不能以言語形容。

  只是自己的兵力。也沒有多少。八萬人眾,固然遠在脫脫二十萬大軍之下,雖說城堅甲銳,勝負也難能說定。

  施耐庵幾度思量,得出的結論是,這一戰不能避。只能硬接。

  廢話,一逃根據地沒了不說,相對於南方建康府的宋某人,豈不是更顯窩囊?以後還怎麼混啊?不蒸饅頭爭口氣,行事本就豪爽大方的老施,這一次真的是豁出去了。

  且不說張士誠那邊的黑雲壓城城欲催,羅貫中四千嵩陽鐵騎並七千步卒。兩千弓手。合一萬三千人眾,連克紹興、寧波之後。轉向西行,下衢州、饒山兩路,甲光向日,兵鋒極銳,直逼洪都。

  其時洪都乃是徐壽輝轄下,而洪都府之守將,姓陳,名友諒。

  兩方大戰在即,絕然一場好戲。

  再說青書座下另一員大將何謙,則悄然領七千子弟兵,據守滁州,虎視濠州。就在羅貫中與陳友諒領兵交鋒之際,建康府發放一篇《討徐檄文》:「有漢陽徐某者,嘗自稱忠良之臣,節義之士,然細數其實,大謬而非;數年之前,徐某陳兵百萬,縱橫河朔,莫有抗手。」

  「然則天不予之,孰能取之?徐某軍紀散亂,倒行逆施,為禍百姓,與韃虜何異?茲鄉里奔走,余方乃知:徐賊深負萬民器重,不思進取,統大軍數十萬,曝饕餮之性,傷化虐民,絕非虛言。其治下半年,兩湖兩江民不聊生,此獠污國虐民,毒施人鬼,細政苛慘,猛過惡虎。歷觀載籍,暴逆不臣,貪殘酷烈,於輝為甚,余以一介布衣之身,興兵抗元,豈惜尺丈之身呼?徐賊大害,天人共誅。是當以徐賊之顱,以為北伐之祭!」

  這篇檄文發出,不數日,傳遍江北,脫脫丞相得見,都暫收兵帳中,嘴角劃過莫名笑意:「漢人本性便好自相殘殺,狗咬狗,一嘴毛,我倒樂得安居平亂。」

  同徐壽輝數度交手的脫脫丞相,自然明白這徐某雖說有管教不良之罪,某些士兵也殘暴了些,但其智計百出,兵力雖然大減,但也不弱,絕對不是那麼旦夕可以平定地,兩方火並,必然兩敗俱傷。那麼,自己還有必要同張士誠廝殺麼?故而脫脫自惜羽翼,大軍駐紮在高郵十里之外,靜觀其變張士誠、施耐庵如何不知這之間貓膩,脫脫不來打他,他也自坐觀虎鬥,順便養精蓄銳,日夜操練兵馬,嚴陣以待。

  青書一方,數位智者詳盡佈置的這一手棋,目的很是明確:將徐壽輝連根拔起,而後定下江南龍氣,徐徐北伐。只是,這動靜委實太大,頃刻間便攪得天下大亂,烽煙四起。

  而福建莆田,九蓮山的南少林中,也是亂地不可開交。

  亂吧,亂吧。有一個聲音,在南少林地暗處肆無忌憚地大笑著。

  天林方丈故去,寺中接任掌門者誰?

  沈振鴻勤修《易筋經》上所載神通,近年來武功大進,似乎是俗世間無甚可戀,天林圓寂之前,曾問他是否願意皈依我佛,沈振鴻閉上雙眼,想到世間紛亂,恩怨仇殺,更有烽火連天,血肉橫飛,不由生出一股無力之感,空空蕩蕩,無所倚靠。

  我願長伴古佛,木魚青燈,此生無悔。

  為沈振鴻剃度之後,天林方丈賜號慧鴻,傳下旨意著慧鴻法師接管南少林掌門之後,甚至來不及多說兩句叮囑地話,便溘然長逝。

  自此之後,世上再無沈振鴻,唯有南少林方丈慧鴻禪師,純白袈裟,目光慈悲。

  慧鴻捏著天林大師所給的泛黃紙條,只有一行潦草字跡,他長嘆一聲,內勁稍吐,紙條瞬間燃起,化作虛無。

  手持禪杖,還是有些許不習慣。慧鴻十分戲劇性的在一天之內完成了從俗家轉正僧再轉方丈的過程,可說職位晉陞之快,古今無匹。他尋常便以僧人要求自律,早課也不缺席,雖然飲酒,卻不吃肉,武功又高,除了神神秘秘、瘋瘋癲癲的那人,合寺無人能敵,眾僧先是不慣,後來也就慢慢的服氣了。

  只是,慧鴻心裡默默地想,飲酒的習慣,如今也得戒了。

  邊走邊想,踱過通幽曲徑,眼角望見一隅禪房,慧鴻緩緩走上前去,口呼佛號,道聲:「紅葉師兄安好。」

  這時,偏房走出一位年輕僧人,見慧鴻如此裝束,不由大樂,笑道:「沈師叔什麼時候也同我一般做了和尚?」

  一個清朗聲音淡淡道:「渡遠,不得無禮,世上再無沈振鴻一人。站在你面前的,乃是本寺新任方丈,法號慧鴻。」慧鴻見他足不出戶,卻對南少林中動向瞭若指掌,心中也不由暗自佩服。

  渡遠怔怔的望了慧鴻許久,見慧鴻含笑點了點頭,不由又是一呆,過得半晌,竟是倒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慧鴻伸手扶起他,搖頭苦笑道:「渡遠,你哭什麼?」渡遠抹了把眼淚,恨恨地道:「我哭這南少林中,再無一人有人情味兒了!」

  慧鴻只是搖頭苦笑。紅葉推開禪房門戶,冷道:「渡遠,你瘋言瘋語些什麼,昨兒教你的翻天掌,可練得熟了?」

  渡遠躬身答了一句:「弟子尚未練熟。」紅葉斥道:「那你還不去好生練習?」渡遠恭恭敬敬的道:「遵命,師傅。」

  望著渡遠遠去的背影,慧鴻若有所思。

  紅葉含笑施了一禮:「掌門師弟遠來,有何貴幹?」

  慧鴻嘆一聲道:「師兄也要和貧僧講這許多禮數麼?」

  紅葉笑容一斂,只是不語。

  兩人靜靜對視,紅葉驀地笑道:「你這些年功力進步很大啊。」慧鴻嘴角露出一絲難以捉摸地笑意:「全拜師兄傳功之德。」

  「所以,老頭子就以為你能制得了我,是麼?」紅葉驀地惡狠狠地說道。

  慧鴻只道:「方丈臨終確有密訓,說是師兄以前所為,他都知曉,如今也都不計較了,只是讓我以方丈法諭,令師兄在這一甲子間,不得出寺半步。否則……」

  紅葉身子一震,喝道:「否則什麼?」

  慧鴻微闔眼目,雙手合十,口宣佛號:「否則,無論九天十地,來世今生,師兄都再不是我少林弟子,也再不屬天林禪師座下。」

  紅葉身子又震,胸口劇烈起伏,好半晌才平靜下來,淡淡道:「我若要偷偷出寺,料也無人能知。」

  慧鴻搖頭笑道:「如此一來,我等固然不知,但天知地知、你心亦知,師弟固然不逐你出寺,但師兄之心,只怕是饒不過師兄的。」

  紅葉淡淡道:「是麼?掌門師弟不妨拭目以待。」說著一拂袍袖,走進那間小小禪房之內。慧鴻臉上苦笑一閃而過,手持禪杖,一步一步,走地遠了。

  第兩百一十八章 - 破捷

  「凡用兵之道,以計為首。未戰之時,先料將之賢愚,敵之強弱,兵之眾寡,地之險易,糧之虛實。計料已審,然後出兵,無有不勝。法曰:料敵制勝,險厄遠近,上將之道也……」

  劉伯溫在燈下奮筆疾書,他任總軍師之職,鎮守建康,青書既領兵出征,建康要地,非他不能守之。但他卻著實擔心青書調度,遂書兵卷一冊,令專人快馬捎將過去。

  前一日,青書領五萬大軍,出師建康,已然北克淮南。此時兵鋒南下,正對濠州。

  而與此同時,悄悄囤在滁州的七千銳卒,也在何謙率領之下,悄然開拔,這一路奇兵,端的是神不知鬼不覺,絕無任何人能預知。

  東北夾攻,看他朱元璋多大本事!

  「凡戰,若彼為主、我為客,惟務深入。深入,則為主者不能勝也。謂客在重地,主在散地故耳。法曰:深入則專。」

  中軍帳中,青書手持厚厚一冊兵書,看著這一段話,墨跡猶未乾涸,嘴角浮起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

  這話大意便是,但凡我方攻打敵方,務必深入敵方縱深地區,只要深入作戰,便能令敵方無法取得勝利,這是因為「客軍」深入腹地,沒了退路,只好拚命作戰。****而「主軍」是在本土作戰,士兵顧忌家園,思戀親友,必然容易束手束腳。

  這話聽來,十足道理,只是濠州城牆堅實,如何深入?

  要深入麼,委實難以深入,只是濠州城帶甲者不過兩萬,餘者分佈在蚌阜、合肥等地。聞得消息,正火速而來。

  火速趕來麼?呵呵,甚好。甚好。

  只是,誰說我是來打你的?

  青書夜書信函一封,令使節送入濠州城中,親自交付與郭子

  「郭公如唔,宋某猥以布衣之身。起兵反元,然漢陽徐壽輝殘暴。更兼不義,當先滅之,固某麾下羅本,已攻洪都。宋某欲起兵相合,奈何中道貴地也,唯借道一用。望郭公海涵。」

  最後那「望郭公海涵。」,看得郭子興一陣苦笑,他如何看不出來,宋某人是打定主意要「借道」了,若自己不肯借,他也要打到自己肯借為止,只是,到時候還只是「借」的問題麼?

  將城中眾將都喚來,仔細商議一番。**

  朱元璋陰沉著臉。說道:「這是假途滅虢之計,郭公萬不可上當。」

  徐達也自點頭道:「他若要打,咱們和他打便是,量他一時半會,也攻不下我濠州城。只待援兵一到,自然教他不攻自破。」這話顯然是寬慰之語,卻讓郭子興鬆一口氣。

  朱元璋瞄了一眼徐達,嘆道:「怕只怕。此人著兵伏於道旁。中道突擊,郭公數年心血。只怕會喪於旦夕。」

  徐達顯然早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不由緊皺眉頭。

  郭子興道:「介時我等出城夾擊,兩方合擊,或能敗之。」說到後來,他也是忍不住忖度起來,自己在聽聞敵軍駐紮城外的消息,便連夜遣專使持令諭召回大軍,是不是太過草率了?

  的確,朱元璋現在心裡只想罵娘,你他媽這麼快就把大軍召回幹嘛?陳兵在外,對方少說能有幾分顧忌,現在好了,一網打盡,一個不小心,連鹹魚翻身的機會都沒了!

  但想來想去,現在都只有一個字----拖。

  貿然出戰,敵方兵力雖分西、南兩路,但己方兵力不過兩萬,就是全軍出動,也仍是有所不及,何況還需留至少一半人馬守城,以一萬步卒衝擊裝備精良地兩萬五千人眾,只怕敗多勝少。

  出戰是不行的了,難道還真讓人家假途滅虢?一旦入城,只怕這堆看起來溫溫順順的狗犢子立馬便會翻臉,濠州城易主在頃刻之間。按對方要求辦事,不行,萬萬不行。

  朱元璋和徐達對視一眼,目中俱是極為沉重,只能寄希望於對方在援軍抵達之前強攻城池了,那時裡應外合,兩面夾擊,當能勝之。只是,依傳說中宋某人白手起家,一月下五城地本事,這個希望的渺茫程度,很大。

  形勢的發展,顯然在兩人的意料之中。

  是夜,青書端居帳中,大宴將官,暗地裡卻悄悄遣信何謙,著其暗抄近路,伏兵於南,靜待合肥兵來。

  半夜酩酊,借醉而出,青書暗引騎兵五千,馬蹄裹布,口銜梅子,前行十里,伏於兩道之畔。

  這一支騎兵屬將軍鄧順興麾下,頗有精銳之師的風範,青書考慮到濠州左近平原地帶,一馬平川,便引騎兵出列。

  全軍隱於不遠處茂林之中,半個時辰之後,鄧順興將頭臉緊貼地上,而後站起身來,低呼一聲:「來了!」傳令全軍嚴陣以待。

  過了約莫一刻鐘,一隊黑壓壓地步卒走於道上,瞧來約有萬人,青書靜觀其行,待這隊兵馬走到一半時,猛然一聲大喝:「突擊!」

  五千騎兵自林中出,迅捷無倫的奔襲道上,切斷敵軍首尾,抽刀狂殺亂砍,火光到處,騎兵縱橫突出,無所能抗。這一萬步卒先前還稍微抵抗兩下,後來竟是潰敗開來,四散而逃。

  是夜,紅光沖鬥牛,斬首二千五百餘,俘敵五千,餘者四散。

  何謙那邊,估摸著也差不多地形勢吧,胯下駿馬長嘶了一聲,青書若有所思,不半刻,喝道:「回營!」他心中猛然萌發出一個極為可怕的想法,想到濠州城外帳中無人坐鎮,不由大急。

  朱元璋與徐達若引軍相攻,怕是無人能敵!

  第兩百一十九章 - 鄧愈

  卻說到了三更時分,青書夜領五千輕騎劫道殺敵,餘下諸人守住濠州西門。

  一支彪兵自城中悄然而出,約莫有五千餘人,悉悉碎碎,響動極輕,兩千弓弩手首當其衝。

  朱元璋領兵來到宋青書營邊,他早令人四下查探,卻不知糧草置於何地,無奈之下,又生一計。

  如今早春濕潮,固然不易著火,但萬物已發,這幾日又艷陽高照,夜晚雖說陰冷,但那牛皮帳篷,潑了油去,還是一點即燃的。

  兩千弓弩手各自手持奇怪機括,圍了大半連營,但聽得稀里嘩啦的陣陣響動,漫天油霧落下,夜巡的士兵發現,連忙大喊,卻聽朱元璋手下弓弩手齊聲喊起,火箭嗖嗖射出,頃刻將靠邊的營帳點燃,騰起熊熊烈焰。

  一時間,慘叫聲,呼號聲不絕於耳。朱元璋一聲令下,當先策馬衝入營中,喝道:「爺爺朱國瑞踹營來啦,宋青書快來受死!」損失了七八名斥候,根據零零散散的情報,朱元璋終於料定宋青書已領兵出去,夜襲來援部隊,這般說來,己方士氣為之一振。

  營中諸士卒大都沒打過幾次戰,見大火連天,主帥不在,不由慌亂起來,少有人主動迎戰,多只是四散潰逃。

  朱元璋哈哈大笑,彎刀拔出,領著數百騎左衝右突,一時間血染黃土,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朱元璋正殺得興起,卻聽一聲大喝如雷:「兀那賊子,可是朱重八?」

  自朱元璋改名以來。重八二字便成他心中禁忌,非至親之人不可呼之。循目望去,但見一員小將白衣白鎧,倒持銀槍,立於馬上,端的是威風凜凜。

  朱元璋臉色一沉。@@喝道:「來將何人?報上名來!」

  小將冷笑一聲,策馬上前,道:「先取你人頭。再同你細細說話!」話音方落,人已在前,挺槍便往朱元璋胸口扎去。

  這一槍端的是快絕,朱元璋橫刀一斬,卸開來勢,只覺半隻手臂都麻了,慌忙撥馬回走。

  小將冷哼一聲,卻不追趕。只將沿途召集地士兵聚在一塊,命令道:「爾等隨我衝殺,遇見同伴,便招呼他們過來。」

  說完驅馬上前,斬殺幾名散敵,將本營將士一一聚攏,頃刻間已成數千之勢,沿途撲滅火勢。這火本是借油而燃,燒了這許久。撲騰兩下,也就滅了。

  引兵上前,連斬數將,眾兵士見白衣小將悍勇,不由士氣大振,一路廝殺過去,如狂風掃落葉,眼見便要衝出連營。卻遇一隊輕騎馳行而來。為首一員將領手持爛銀長槍,虎背蜂腰。一雙眸子其深似海,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清冷幽深。

  那將軍橫眼掃來,似有殺氣四溢,白衣小將胯下坐騎不安地長嘶一聲。

  小將卻渾然不懼,喝道:「來將通名!」

  那人緩緩道:「徐達。」說罷右手一招,身後數百騎兵分作兩團,奔騰而來,徐達也自挺槍直上,衝向白衣小將。

  兩人各領部隊,殺作一團。十分明顯,徐達手下百戰之軍顯然要較白衣小將臨時聚攏的軍卒精銳許多,一入人群,廝殺起來,直如砍瓜切菜一般。

  辛辛苦苦重新聚齊的三千人眾,頃刻間又被徐達給沖的四散而逃,小將見勢不對,一咬牙,槍法一變,彷彿不要命了一般,槍槍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徐達一桿爛銀槍使得密不透風,將對方槍招盡數擋下。只待部將砍殺完畢。這時間,卻聽一聲大喝:「徐達休走,吃我一刀!」一員虎將自身後來,引領千餘精騎,整裝束甲,精銳已極。

  回眸一瞥,徐達才微微顯得慌亂了,怎地他們這般快速?槍法才露出一個破綻,登時被小將抓住,刷刷刷幾槍殺得徐達滿頭大汗。

  這時間,身後那員大將業已趕到,這一老一少,一刀一槍,徐達哪裡抵敵得過?不過數合,那員大將一聲暴喝,猿臂輕舒,拿住徐達背心大穴,給生擒了過來。這員將軍,正是青書麾下地鄧順興,確為一員將才。

  青書早就撥馬趕到,他在想到朱元璋等人可能出襲的時候,當機立斷,就地將數千戰俘一一斬首,未留一個活口。

  而後奔襲而回,見火光沖天,鄧順興登時大急,便要引兵衝入營中救人。倒是青書方寸未失,指揮若定,令五千兵馬分為五路,掃蕩敵軍,鄧順興才恰巧出現在那處,救下白衣小將。青書早瞧見此人,心中激賞,但也顧不得多說,只一點頭,而後聚攏敗兵,後撤一里,細細點將下來,卻不過七千餘人了。加上原先領出的五千輕騎,尚有一萬二千人。

  一戰奇襲下來,便損失一半人馬,青書心中固然極不是滋味,沒想到自己訓練兩月之久地士兵,仍是不堪一擊。但銳氣受挫,也不好多說,好言安撫了一眾兵士,允諾戰勝之後,當犒勞三軍,眾將士既慚且愧,想到公子尋常待己不薄,不由都是紛紛表示定然奮戰以報公子大德。青書見眾人身上帶傷,一夜折騰,又是疲乏已極,當即著他們就地安營紮寨,下令休整三日。

  有何謙帳下副將,持令而來,說是大捷,俘虜三千,並未遇到其他敵人,青書稍稍鬆一口氣,回復書信一封,令何謙轉回滁州駐紮,所擒戰俘一應斬首。郭子興軍中大都是當地子弟兵,父子兄弟從軍者,不在少數,朱元璋建議親友分營統帥,這般一來,若有為對方所俘軍官,其父其兄卻仍在彼營之中,結果如何,可想而知。

  在廬陽道上,為求保險,青書已斬了數千俘虜,和郭子興結下死仇,何謙俘虜的三千人眾,放也不是,降也不是,與其留著耗費糧食,還不如殺了了事。

  還有北門的兩萬五千人尚未動過,青書以手撫膺,輕輕舒了口氣。他知道今夜吃了大虧,自己這方死傷潰逃人數足有一萬幾千人,但殺敵不過兩千餘人,還被朱元璋領了三千人馬從容回城,可說是大敗,好在敵方被圍在城中不敢輕舉妄動,休整兩日,再重新攻打,怕他怎地?

  三萬餘人,分攻西、北、南三門,只餘東門不打,介時郭子興定然往這個方向逃竄,遇上伏兵滁州的何謙,相必有一番好戲看了。

  安排好一應事務,青書頗是疲憊,也顧不得去和被俘的天下第一名將徐達談談心,只吩咐了士兵好生善待之,便轉向帳內走去。

  才走得兩步,卻見鄧順興與那白衣小將並肩巡營,不由走上前去,對著那白衣小將溫言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鄧順興頗是惶恐,方要出言,卻聽白衣小將大聲道:「我姓鄧,名友德,去年冬天爹爹才給我取字,喚作伯顏。」

  青書點點頭,忍不住笑道:「哈哈,我先有大將傅友德,後有良將鄧友德,了不得,了不得。」說完又看了一眼鄧順興,笑道:「他是你兒子?」

  久歷江湖的大老粗唯唯諾諾的點了點頭,道:「是、是。」

  青書一拍他肩,笑道:「很好,這孩子不錯,以後定然是一員虎將,可讓他隨我習武。」

  鄧順興大喜,慌忙拉著鄧友德下跪,公子的功夫,他是見識過得,如今有機會讓兒子跟隨公子學武,學得絕藝不說,以後封侯拜將,也有自家一席之地!

  青書笑著扶起他們,道:「我有些乏了,便先回帳了,你們也休息會吧。」

  鄧友德臉上亦有喜色,聞言大聲道:「遵公子命!」

  青書笑笑,轉回帳中,方走進門,眼角卻瞥到鄧順興將兒子拉到一旁,嘮嘮叨叨說著什麼,他耳力已臻絕頂,不經意間便聽到這麼一句:「這些門門道道地,說多了你也不明白,傅將軍性子最傲,公子知道你名字了,傅將軍自也知道了,唉……」

  青書聽得這句,心中不由好笑,但聽鄧順興又道:「為父還是給你取過個名兒……聽公子說過,愈是更加的意思,就改作鄧愈吧,只願你將來成就更勝於我。」說完之後,長長吁出一口氣,神色大為輕鬆。青書暗自好笑,傅友德傲慢的性子,軍中人人皆知了,也對,若讓傅某人知道有個鄧友德也有幾把刷子,只怕就會巴巴的趕來和他比試兵法。

  也好,也好,改名也好。

  等等!青書猛然一驚,回過頭去,怔怔望著在一隅角落裡說著話的父子。

  鄧愈?

  第兩百二十章 - 星隕

  武當派功夫不傳外門,雖是軍中,但也絲毫亂來不得,青書詳問鄧愈出身之後,再問他是否願意拜在自己門下,鄧愈毫不猶豫,連聲應是,叩頭就拜。

  既然已是自家徒弟了,那教起來也全無顧忌,青書探了探鄧愈腕脈,不由眉頭微皺,這少年絲毫不通內功奧妙,只仗著臂力過人,一通亂殺。

  著少年使兩套武功看看,鄧愈十分興奮,挑起一桿大槍,刷刷刷幾下,看得青書面色陰沉如水。

  看到自己的開山大弟子武功如此之爛,如何教人高興的起來?

  先以無上內功為鄧愈伐毛洗髓,宋青書內力何等之深?不到半個時辰,鄧愈便只覺脫胎換骨一般。青書再傳他武當築基內功。內力為武學之要,沒有真氣,任你招數如何巧妙,也不過二流之輩,登不得檯面。

  武當派最重築基內功,青書從小練起,真氣之純,還要勝過當年的張三豐,內息搬運的諸般法門,也是爛熟於心,挑了一門「玄虛心法」,讓鄧愈用心記下。

  一番伐毛洗髓,鄧愈已有氣感,體內更有青書殘留的精純真氣,青書令他以「玄虛心法」為導,徐徐將真氣納入丹田,吩咐他乘著今夜陰陽交泰時導運「玄虛心法」。()然後便問他道:「鄧愈,廝殺戰場,自不能拳腳應付,你選一門兵器,我教你上乘功夫。」

  鄧愈大喜,想了好一會兒,目光最終還是落在槍上,便聽他大聲道:「槍乃百兵之王,我欲學槍!」

  青書莞爾一笑,當即便細細揣摩起槍法來。

  所謂年刀月棍一輩子的槍,諸般武藝。槍術無疑是最難精的一門,雖說青書一身武學出自武當,但他自《武穆遺書》中窺得岳飛無雙槍術,又是武學大家,觸類旁通。不到一個時辰,一桿大槍便已使得出神入化,直把鄧愈看了個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將岳飛的「瀝泉槍術」教予鄧愈後,青書吩咐他好生練習,隔日便要再次攻城,爭取在今日有一番突破,以後在戰爭之上,保命的機會也多了很多。

  他還語重心長的說:「你是將帥之才,將來勢必獨當一面。穩坐中軍調度,暗箭冷箭之類的也自難免。武功高一分,便多一分保命地機會,可要好生練習。」

  這時候的鄧愈還只是個憑著一股子銳氣的少年郎,聽得這話褒勝於貶,心中不免竊喜,但青書卻又一盆涼水澆下去:「當然。xx你要想獨當一面,最起碼得跟何謙和傅友德來一場沙盤作戰,什麼時候能勝他們兩個,什麼時候你就能獨掌一方帥印。」

  鄧愈神情僵了半晌,才大聲道:「是!」

  青書莞爾笑笑,掉頭就走,留著鄧愈一人在校場上練槍。走了約莫一刻鐘左右。青書轉入一間帳篷,看著雙手被縛在椅上的徐達,讚賞之色一閃即過。

  但見徐達神態自若,渾然沒有半分不適,整個人看上去就是自然而然的坐在那裡,而不是被綁著地俘虜模樣。一雙虎目精光流轉。俄頃即逝。青書不由暗自讚道,徐達不愧曠世名將。身處敵營尚有如此氣魄!

  「天德公昨夜睡得可好?」青書笑瞇瞇的問道。徐達的字是天德,青書是早打聽好了的。

  「除去椅子實在硌的慌,其他的都好。」徐達滿不在乎的道。這椅子是趕做的長椅,椅腿兒深深嵌入地底一尺有餘。依徐達氣力,掙脫繩索不能,但掙斷椅腿卻是綽綽有餘,只是這般響動太大,想要逃不啻癡人說夢。

  青書呵呵一笑道:「閣下世之虎將,宋某不敢不防。」說著解開徐達手臂繩索,潛運一道內力過去,助他舒筋活血。

  徐達遲疑了一下,站起身來,道:「你現在就不防了麼?」

  青書笑道:「天底下能在宋某眼底下逃走的,固然有那麼兩人,但閣下絕對不在其列。」

  徐達聽他口出狂言,冷笑一聲,只道:「明尊普渡世人,光明使者護衛左右,四大法王降妖除魔,任一人都是天底下頂尖的高手,依你之意,他們見了你,都只會逃之夭夭?」

  青書笑容不變,只淡淡道:「他們不會逃。」

  徐達不料他這般說,面色一怔,但隨即點頭。

  青書依舊微笑:「他們根本沒機會逃,一招之內,足以殺之。」

  徐達面色陡變,驀地長聲大笑:「狂徒狂言污耳,吾恨此地無清泉耳!」

  青書道:「我所說是否屬實,將來你自會知曉。楊逍在你明教是光明左使,但我若要他與我端茶送水,還嫌他手腳不利落。」

  徐達哈哈大笑,卻不言語,眼中只是不屑之意。

  青書續道:「我並不想像你證明我武功有多高,只想問一句,你願意歸順於我麼?」

  徐達傲然將頭一擺,抿嘴不語。

  青書問道:「當真不肯?」

  徐達昂然道:「徐達只做斷頭地好漢,絕不是那等歸降的懦夫!」

  青書嘆一口氣:「我等都是漢人,你降了我,咱們一同將韃子驅逐出境,肆意沙場,何等快活?」

  徐達斥道:「姓宋地!我徐天德今生今世,只服過朱元璋一人,也只為他一人所用,你死了這條心吧!」

  青書心內暗嘆:「終於說出你心裡話了。」

  兩人對視半晌,青書嘆道:「好漢子,你可惜了。」

  徐達一怔,道:「可惜什麼……」話音未落,便聽風聲起,一道掌影飄飄忽忽的閃來,印在他天靈蓋上,喀嚓頭骨碎裂聲響起,徐達身子一軟,倒下地去,眼神漸漸渙散。

  在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時,聽到這樣一句:「可惜你再看不到我一招敗你光明左右使和四大法王了……」

  是夜,西北星墜大地,有識之士言之為將星隕落。

  第兩百二十一章 - 引蛇

  二月初五,天大霧。

  迄今為止,歷時七日,濠州城終破。

  青書一身甲冑,下令軍士看好活捉到的郭子興,而後搜尋全城,卻找朱元璋不到,只得返回內衙,細查府內名簿,卻發現還少了幾個將軍,花雲、湯和等人皆在其列。

  這時探子回報,一小隊騎兵自南門突圍而出,青書拍案而起,但隨即便想道:「朱元璋素來心細膽大,說他突圍而出,我不疑他,只是這般明目張膽的示我以行蹤,顯然是計。」

  思索一番,傳鄧愈過來,著他引驍騎三百,出南門搜尋朱某人下落。然後在傳令各門緊閉,安撫百姓,每家每戶發銀二兩。

  濠州城凡二萬一千餘戶,青書調了七萬兩白銀出府,先分出四萬三千兩銀子,著各營軍士分發出去,順便細查各門戶間是否有藏匿朱元璋這廝,待得各隊回報,青書不由皺緊眉頭,但還是將近三萬兩紋銀犒賞了三軍將士。

  令餘下四萬人駐紮城外,著何謙負責,青書一紙文書,劉伯溫當夜便趕了過來,兩人一番計議,都自認為朱元璋尚在城中,絕然走不遠。

  此時鄧愈回城,報予青書已擒了那十數騎,押上前來一看,青書自不認識哪位是朱國瑞,只讓郭子興出來認人,倒是看出其中一位,正是花雲。皺了皺眉,押花雲下去,青書見劉伯溫輕搖羽扇,似是閉目養神,不由道:「先生有妙策去抓那朱賊麼?」

  劉伯溫微微一笑道:「濠州城方圓百里,找幾個人原也不難。」

  青書眼睛一亮:「先生有何妙計?」

  劉伯溫羽扇輕擺,站起身來。笑道:「他三軍主帥郭子興在我等手中,何妨將計就計?」

  青書若有所思,想了一會,問道:「如何?」

  劉伯溫道:「公子給忘了。我們初來時打的什麼旗號麼?」青書軒眉一聳,恍然笑道:「不錯,不錯,將計就計,假途滅虢,我們還真不滅他,只假途而走,暗地裡我卻潛伏城中,這般一來。不單他們放鬆警惕,便是天下人,也都是以為郭子興挑起爭端。不仁不義,與我等無關。」

  說到此處,又忍不住翹起大拇指。笑道:「這一石二鳥之計委實高明,高明!」

  劉伯溫笑了笑道:「公子是此次西征主帥,脫身不得,便由劉某伏在城中,伺機而動,等上一月兩月也不妨,只要他朱元璋一現身,基便立馬斬其頭顱!而後公子大捷回師,還怕拿不下這區區濠州?」

  青書笑道:「先生的武藝,宋某放心。也好。濠州城便托付給先生了!」

  劉伯溫頷首笑道:「敢不盡力。兩人相視一笑,各自回房睡下不提,只待第二日將濠州城印鑒交還郭子興。

  可是天底下的事兒,最大的特點就是一個「變」字。

  是夜,數千百姓湧入府衙,殺兵縱火,城頭巡夜的士兵也被人不知不覺殺掉,而城外駐紮的四萬軍隊。竟是毫不知情!

  劉伯溫地計劃。被全盤打亂。他再怎麼厲害,也料不到青書殺俘近萬。而這些俘虜,多是濠州本地鄉勇,兩萬餘戶,就近有一半人家中男丁被殺,這是何等的深仇大恨?又豈是區區二兩紋銀化解的了的?

  朱元璋正是看中了這一點,這一夜他與湯和等數人,在民居地窖躲避,不斷換戶,言語鼓動,曉之以利害,動之以情義,頃刻間便聚集了數十人,一傳十,十傳百,好似大火燎原一般,整個濠州城空前地團結,聚攏成鐵板一塊。

  這等情形,青書又將軍隊調出城外,怎讓朱元璋不欣喜欲狂,他謀定而後動,先挑力大武勇者,和幾位將軍一道,分襲四道城門,將為數不多的城頭巡夜守軍一一暗殺,再領數百壯丁在府衙東方放一把火,待人來救時,仗著人多,將來人亂刀砍死。

  而後一湧而入,大肆放火,直到火光四起,將整座內衙都燒成廢墟時,朱元璋目光陰冷,聽人報告尋到五具屍首,才長長吁出一口氣。

  「郭公,你莫怪我心狠,這是不得已之事。」朱元璋心裡默默的道。想到躲在民居中的馬秀英,不由一陣心煩意亂。

  他早知道郭子興被軟禁在內衙之中,但有鄧愈父子看著,他們不敢亂來,畢竟這對父子功夫雖然不怎麼樣,但好歹比朱元璋要強,貿貿然闖入,驚動了他們不打緊,但是驚動了安睡的那位宋某人,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所以,郭子興,你只有死了。

  朱元璋下令,將這幾具面目全非的屍體好生安葬,心頭卻忽地掠過不詳之感,但不詳在何處,卻始終說不上來。

  他們真的就這麼輕易的被燒死了?

  驀地,他心頭猛然一跳,驚道:「不對!」他喝令抬起屍體地幾名壯漢停手,目光掃過五具屍體,心中疑慮更甚:「據情報言,住在內衙的有郭公並宋青書和鄧愈父子,怎地多出一具屍體?」

  他脊樑上漸漸冒出絲絲冷意:「莫非、莫非他們真的沒死?而是想將計就計,引我出來?」

  此念一起,朱元璋不由大懼,方要喝令撤退,卻聽得悠悠一聲嘆息,聲音並不如何大,卻彷彿響徹寰宇,不停地迴盪在他心頭。

  朱元璋身子一震,退後三步,拔腿就逃。

  「你想的沒錯,的確是將計就計。」劉伯溫彷彿鬼魅一般出現在朱元璋面前,輕搖羽扇道:「沒想到我劉某人百密一疏,竟被你瞧出了破綻。我卻是沒想到你不知我入城地消息,反而多殺了一人作替死鬼,罪過,罪過。」他嘴裡說罪,臉上卻殊無半分罪過的神態,只怡然自得的揮著羽扇。

  朱元璋定睛一瞧,見是一位瘦弱儒生,不由膽氣大增,鏗的一聲腰刀出鞘,喝道:「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第兩百二十二章 - 廢武

  劉伯溫手揮羽扇,笑而不答。

  朱元璋轉瞬間便鎮定下來,喝令鄉勇上前圍毆,自己卻緩緩後退。一干民眾得了他賞錢許諾,無不奮勇爭先,有的更是掣著石頭就往劉伯溫頭上砸去。

  這些百姓何曾見過上乘武功的玄妙?剛才還笑吟吟站在原地的劉伯溫轉瞬間就消失不見,一時間,偌大一個濠州衙門亂成一團:東邊的磚頭砸到了西邊的頭顱,南邊的鐮刀砍到了北邊的手臂,慘呼聲,怒罵聲,痛嚎聲不絕於耳。

  一條淡淡的影子在人群中不定遊走,劉伯溫信手揮灑,凡百餘人,挨著就倒,碰著就摔,不過片刻,這群造反的亂民就倒了一地,翻滾呼痛。

  劉伯溫右肘輕輕側擊,推中一人右肩後,猛然聽得劍氣破空之聲,慌忙側身一閃,眼見就要避開這道劍氣,但又一道鋒銳劍氣隨即而來,正正指向劉伯溫喉間要害。

  他剛剛那一閃力道已盡,正是舊力未斷新力未生的當口,這第二道劍氣來勢極快,又哪裡躲的開來?眼見就要將他頭顱斬下,一個傲岸身影卻忽地出現在他面前,正是武當宋青書。但聽得嗤嗤的劍氣破空聲不絕於耳,青書身子一顫,緊接而來的,又是辟里啪啦一陣脆響,他雙掌微微內縮,勢成球狀,將那幾道凌厲無雙的劍氣如抽絲剝繭般細細化去。

  桀桀陰笑聲遠遠傳來,劉伯溫抬眼望時,一道灰影已然順勢將朱元璋夾在腋下。^^飛奔而走。

  青書雙手抱球,裹著數道不斷衝突的剛銳劍氣,漸漸有些控制不住,瞧那灰影走的極快,不由一咬牙,內息數轉,噴薄而出,將裹著劍氣地球團斜斜向上一掌拍出,正中屋簷。轟然一聲大響,飛瓦碎磚四濺,青書拉著劉伯溫衝出內衙,恨恨道:「是成昆!我去追他,先生你想法帶鄧愈他們出城。」

  話音才落,身形已動,順著成昆離去的方向狂奔。

  眼前場景變幻。不到半刻就出將城去,青山隱隱,成昆灰袍光頭,手中夾著朱元璋,健步如飛,往西南方向逃去。

  青書哪裡肯放?腳下運足真力,綿綿若勤,兩方距離不斷拉近。青書不由想起當年遭成昆追殺。逃竄千里,如斯狼狽窘迫。今日風水輪流,可得要好好炮製他一番。

  追了約莫一刻鐘,青書腳下加力,揉身上前,啪啪兩掌拍出,掌未至而風先起,飛沙走石。新仇舊恨一擁而上,無儔勁風洶湧而出。

  成昆不敢硬接,但卻著實閃不開來,冷笑一聲,將手中朱元璋一拋,借勢飛身後退,堪堪避過這兩掌。

  一聲悶響,如敗絮裂開。青書掌力打在朱元璋身上。才覺出異樣,定睛一看。才發現這壓根不是朱某人,外衫裹著的,不過一捆枯枝而已。

  青書不由的想笑,當年自己騙過成昆所用的技倆,今兒卻被成昆給翻回本來了。是,朱元璋在哪裡?也不及想這問題,只雙手一圈,內氣自然而然的湧動,將枯枝揉成小團,橫掌一拍,那木團便帶著絲絲凜冽勁風,擊向成昆胸口。

  這一下應變極快,成昆躲閃不及,卻不顯慌亂,伸出右手大拇指,臉上青氣一閃,銳氣破空聲頓響,一道匹練也似的劍氣自他拇指射出,與空中枯枝一撞,勁氣抵消,木屑四散。

  「六脈神劍?」青書寒聲喝道。

  成昆桀桀一笑,頗為玩味的瞧著自家雙手,陰森森的道:「武功見識到你這個份上,別說年輕一輩,便是當今之世,也沒幾個這樣地人。可惜,可惜。」

  成昆可惜什麼,青書自然知道,自己若順勢搭話,反而讓對方氣勢大漲。此時見他收手,也自凝氣不發,六脈神劍雖然厲害,但成昆顯然沒有練到神明如一的地步,只消小心應對,以太極至理,化去他無儔劍氣,還是游刃有餘的。

  卻聽青書道:「六脈神劍獨步當世,固然是一等一的絕學,只是若使這門功夫的人蠢了,仍不過是糟糠之技而已。」

  成昆聽他語出諷刺,冷笑兩聲道:「好,好,我便讓你看看六脈齊發的厲害!」

  青書心頭一跳,嘴上卻長嘆一聲道:「可惜,可惜。」

  成昆陰惻惻的眼神不離他要害,也沒想到剛才自己說「可惜」之時打得什麼算盤,順口就問了一句:「可惜什麼?」

  青書洒然一笑:「你能連發幾劍,已然極為難得,放眼天下也足有你一席位,可惜,可惜,你不識時務,沒個自知之明,今日終是斃命於此。***

  成昆聽得這話,縱使涵養再好,也是不由大怒,抬手便是一指劍氣發出,青書橫拍兩下,兩般勁力相抵,辟里啪啦一陣脆響,終是化作虛無。

  青書知道「六脈神劍」乃不世奇功,三丈之內,隔地越遠,威力越大,近身短打,反而束手束腳,遂揉身上前,仗著小巧功夫,各般散手長拳使出,和成昆斗在一處,指掌間勁氣排空,洶湧奔騰。

  兩人翻翻滾滾,鬥到二十招上下,青書越鬥越驚,成昆功夫本精,奈何內力不足,如今卻不知怎地,內力陡然大增,雖不及自己,但也相差不遠,原本佔得上風,但成昆時不時的來一記六脈神劍,還是令青書投鼠忌器,不敢放開手腳。

  畢竟,六脈神劍劍氣之威,絕非血肉之軀可以抵擋。卻說數月前成昆於洪都外山谷中閉關修煉六脈神劍,體內陰陽失調,險些走火入魔,元氣大傷。再動不得武,原本心灰意冷,卻不料偶得一本內功秘籍,其時他內力損傷大半,每日裡百無聊賴,抱著這種心態,成昆某日修習一試,內勁彷彿陡然活了一般,在體內暢通無阻。\\再一個時辰,真氣遂粒粒如珠綿綿不絕,數月下來,內功也自大進,六脈神劍雖不能使久,但也暢通無礙,再無昔日陰陽混亂。不能自已之虞。

  第五十二招上,青書揚手拔出鐵木劍,一劍在手,揮灑自如,正是武當劍法中的一招「手揮五弦」,這一招柔力十足,風向、時機、劍招都是妙到巔峰,卸去成昆爪勢之餘。還迫的成昆回過右手來防。而青書地左手卻在同一時間使出太極拳中「上步搬欄捶」,左右互博,陰陽相濟,正正砸在成昆右肩。

  喀喇一聲脆響,成昆悶哼一聲,口中鮮血狂噴,太極拳捶法何等猛烈?這般砸在血肉之軀上,成昆右肩肩骨盡碎。而青書狂猛內勁更順著他肩井穴一路往下,朝心脈攻去。

  成昆竭盡全力方才化解這一擊之力,也才認清自己武功雖然大進,但對方明顯進步更快,不由暗暗心悸,心頭已萌生退意。

  青書豈容他走開,成昆智謀武功至此,皆是大患。更通了六脈神劍這門逆天功夫。絕然不能讓他存於世上。想到此處,青書目中殺機陡現。身上氣勢大漲,成昆頓時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成昆如何看不出對方殺機,想到此處,拔腿就跑。

  青書冷笑一聲,揚聲道:「成昆,昔年你追殺我千里,卻被我逃出生天。今日卻不知你有沒有這等命!」

  身法展開,追將過去。^^成昆輕功雖強,短途上或許比青書要快上些許,但論及這最重內力的長途奔走,他又哪裡及得上青書純陽無極功之綿綿不絕?

  他四十餘年的內功修為,或許較之青書,只差了那麼一絲,但只隔一絲,便算不得透徹之悟,須是如張三豐、宋青書這等入筋骨、沁骨髓者,才算得上通通透透,圓融無暇。

  到了這個境界,任是他千變萬化,千奇萬異,也是落在平常處歇。

  故而只消張三豐心有戰意,隨意揮灑間便能生出無儔大能,乃至媲美甚至勝過六脈神劍這等奇功。只可惜的是,當今之世,又有何人能讓古井不波地張三豐生出戰意來呢?

  追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青書旋風般繞到成昆身前,冷笑一聲,潑天掌影晃出,將成昆來路去路皆盡封死。

  成昆心中暗暗叫苦,他閃避不得,只得抬起左掌硬接,兩掌一觸,成昆便覺自身真氣如冰消雪融,節節潰敗。

  他一聲悶哼,原本遭受太極捶法衝擊地心脈一抖,便暈了過去。

  青書淡漠的收回掌來,緩緩湊到成昆身前,正要一腳踢碎他天靈,卻瞧見一抹純白自他衣襟露出。

  青書不由微微奇怪,俯身下去,自他胸口抽出一張細軟絹帛來。

  這卷絹帛非絲非革,不知是何材料所製。但青書這些年來走東逛西,見識大漲,一眼就看出來這卷絹帛乃是用火來洗的火浣布。

  再看絹帛上繪製的人體經脈圖譜來看,筆法細膩,惟妙惟肖,顯然與當初在朱家密室瞧見地封皮上字跡一模一樣,顯然出自段譽手筆。

  不用說也知道了,這便是大理段家世代相傳卻鮮有人能練成的不世奇功----「六脈神劍經」。

  卻說當日崑崙山上,韋一笑一把大火把屍首夠給燒了個乾淨,卻獨獨遺下一卷絹帛,上面描摹的,正是「六脈神劍劍經圖譜」。火浣布世之奇珍,大理國立國百年來也只集了那麼小小一匹,全被段譽拿來繪製六脈神劍經圖譜了。段譽以深山墨玉合了自身鮮血研成墨漿,畫了這卷絹帛,更在卷軸末端寫道:「少年親見枯榮大師焚燬祖傳圖譜,其心痛無以復加,余亦側然。思之若以尋常紙張重繪,不免又毀於烈火。唯此火浣之布,非絲非革,遇火益新,吾遂以墨玉混鮮血所不能焚者為先祖繪。得此劍經者或正或邪,皆非其要,傳承不斷,薪火不消,余雖於九泉,亦含笑爾。」

  看到最後一頁,青書不由恍然,無怪乎當初初得此經時只覺髒亂不堪,滿是污泥,用水去洗又怕將墨漬洗去,故而他掃了兩眼便給了朱長齡,然後引出韋一笑,再有一系列事件目不暇接,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更何談有時間去細細觀看。

  再後來誅殺衛璧,韋一笑大火一燒,眾人都以為「六脈神劍經」已然付諸一炬,卻不料這劍經本身便不怕火。相反,還須以火相洗,才能顯現出來清晰字跡。

  做了這許多,卻便宜成昆了。

  想到此處,青書不由失笑。

  不過,成昆的確不能留了,他和謝遜地恩怨未了,嗯,就當是做個人情吧。青書伸出兩指,聚氣成針,在成昆丹田一刺,可憐成昆數十年勤修苦練,這一朝便化作烏有!

  成昆本就重傷,哪裡還禁得起這招?登時被痛的醒了過來,在地上翻滾不休。

  青書漠然道:「今天我不殺你,只廢你全身武功,將來你徒弟殺你也方便些。」

  成昆陰鷙的眸子裡狠厲之色大作,只是丹田傳來地刺痛之感讓他幾乎不能出聲,只在林蔭道上掙扎翻滾,好稍稍減輕疼痛。

  青書雙手靜靜垂下,目光清冷,靜靜注視著這堪稱一代梟雄卻又狼狽不堪的老和尚,半點不惹塵埃。

  第兩百二十三章 - 屠城

  當宋青書再次回到濠州城時,遠遠便望見粘稠乎乎的血液自北城門下淌了出來,竟是匯成汩汩溪流,房屋烽火燃起,殘肢滿地,屍鴻遍野。

  想到剛剛見過的那員守在城門口的副將,青書心中驀地升起一個念頭,讓他不由遍體生寒。他忍不住皺起眉頭,一手提著捆作一團的成昆,另一手連連運力,震開城門,而後快步入城。甫進城門,便彷彿進了修羅地獄一般,軍士們面目猙獰,手掣彎刀,不斷收割著人頭,大片鮮血飆濺開來,房屋上,瓦捨上,人身上,全都是耀眼的紅色。即便是青書這些年來見慣兩軍對壘,這等血腥屠殺,還是讓他心中震駭。

  而這些屠殺者們,身上的甲冑,手中的兵器,無一不是他所統率的龍庭府兵所有。

  青書單拳握緊,身形一動,扯過一個府兵厲聲問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聲如雷霆,漫過全場,方圓數里之內,皆可聽到,一時之間,正屠殺民眾的士卒們手下皆是一頓。

  那士兵如何不認識這三軍主帥?結結巴巴的答道:「是、是軍師下令…屠城。」

  青書喝道:「他讓你們屠城?」

  此時鄧愈縱馬過來,銀槍亂舞,又不知刺死多少婦孺,到青書身前,勒馬翻身,下馬便拜:「參見公子!」

  青書見來了個主事地。臉色鐵青,一把拉過他,厲聲道:「你,你給我說清楚,這怎麼回事?」

  鄧愈掃了一眼被宋青書倒提著的成昆,神態恭謹的說道:「自公子追此人離去之後。劉先生至軍中,立馬下令三軍攻城,說是公子令喻。我等如何敢不遵命?這濠州城中已無主將,全是草莽之民,倒也不難打下。||||才克彼城。軍師又下令重兵封鎖四方城門,不留一個活口,閉門……屠城!」

  青書聽得血脈卉張,一手將成昆擲在地上,喝道:「他劉伯溫好大的膽子!」

  鄧愈從未見過他發這麼大火。忙跪下磕頭道:「公子息怒!」

  宋青書和鄧愈談話的這會兒,眾軍士已將北門百姓殺盡,各家各戶又搜索一番,看有無地窖一類。青書卻自怒道:「劉伯溫人呢?」

  鄧愈支支吾吾,半晌才道:「軍師親自督師,四方屠宰,遊走不定。我也不知。」

  青書怒極反笑:「好。好一個親自督師!」長笑聲起,有若雷動,顯然是動了極大怒氣。

  倒在地上的成昆驀地哈哈大笑道:「好,好一支仁義之師啊!手無縛雞之力地婦人也殺,垂髫童子也殺,鶴髮老人也殺,不留一個活口,好!好!」

  青書瞇起眼睛,緩緩走到成昆面前。一把拽起他胸前衣襟。冷冷道:「成昆,你當我真不敢殺你呢?」

  成昆長笑道:「你殺我有什麼用?你道我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又為何會恰巧救了朱元璋?嘖嘖。你還是太嫩,武功強又怎麼樣?匹夫而已!」

  青書冷笑道:「匹夫又如何?殺你足夠了。」抬起右掌,啪的拍在成昆頭頂天靈,一股凌厲內勁肆虐而過,摧枯拉朽般將成昆全身經脈絞斷,但卻屢在心脈處受阻,青書不由焦躁起來,他見此慘狀,偏偏又是自己所率軍隊作出,法難責眾,一股怒氣無處發洩,成昆偏偏不知好歹,在這時火上澆油,惹怒於他。^^^^青書幾度無功,收回手來,猙獰道:「我還不信殺不了你了!」

  成昆吐出一口鮮血,慘笑道:「你殺了我又如何?我死得其所,那人從來沒有失信過。明教必滅,成昆何憾?明教閉滅,成昆何憾?哈哈,哈哈!」

  與此同時,青書收回的手又已狠狠的抽在成昆心口。聽到這話,青書心頭一驚,忙收斂內勁,但潑出去的水又哪裡那麼容易便能收得回來,雖說收回大半內力,但太極拳單鞭威力何等巨大,成昆哼也沒哼,登時倒地不起,觸了觸他鼻息,青書大是詫異,這人竟然還有微弱氣息,莫非真是打不死地小強?

  一個帶著淡淡嘆息的聲音傳來:「公子,他想必又與那灰衣人有關了。

  青書猛地回頭,但見劉伯溫緇衣儒衫,手搖羽扇,緩緩而來。他不由冷笑道:「劉軍師,好威風,好煞氣啊!」

  劉伯溫嘆息一聲道:「今日不屠盡他們,莫非還待將來以作後顧之憂麼?我等在廬陽道上,殺俘滅虜時,便已和濠州軍民結下死仇。不殺他們,世人會說我等不仁不義,苦心樹立的正名毀於旦夕;攻下的濠州城池也會在大軍走後遭淪陷之虞。相對來說,堅壁清野,快刀斬亂麻,將這一城百姓殺個乾乾淨淨,即便走脫一兩個,於我軍聲威,也就無關緊要了。」

  青書惡狠狠的看著劉伯溫,半晌不語,良久才長嘆一聲:「這是兩萬餘戶五萬多人啊!」劉伯溫緩緩跪下,單手豎起,沉聲道:「這滔天殺孽,原是伯溫造下,劉某自願一肩扛之。」

  青書見他如此,卻再也狠不起心腸去罵他,只輕輕將他扶起,嘆一口氣,將半死不活地成昆扛起,往僻靜處走去。

  鄧愈一路尾隨,見青書緘默不語,只道他真生劉伯溫氣了,走了半刻,他終是忍不住道:「師傅,劉先生他……」

  青書步子一頓,抬手止住他話頭,嘆道:「我知道的,我知道。」

  鄧愈一怔,他自幼在戰火洗禮中長大,殺伐屠城一類,早已司空見慣,對人民本就視如草芥。聽劉伯溫述說緣由之後,更感他良苦用心,見青書好似真的怪罪於他,不由出言相辯。

  卻見青書將成昆放下,緩緩續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陰狠毒辣,不擇手段,這些都可以。唯有三般大忌不能輕犯,鋒芒太過不可,勢單力孤不可,心不設防不可。所以我要和灰衣人單打獨鬥時,你幾番建議多帶高手,甚至要和我一同前去。所以攻克建康府後,我軍聲威達到頂點,你卻建議三軍不動,而後尋求出師之名,直到我著人寫完檄文時,你才勉強同意出兵。甚至於之後你說幾位大將縱然天縱之姿,鋒芒絕世,也不能輕付兵權,直到層層考驗,四方牽制,幾經波折之後,我才將各路軍馬安排妥當。今日之事,死仇難解,我本想徐徐圖之,但……呵呵,也罷,殺了就殺了。諸葛武侯六出祁山挑起戰火,冉閔大帥更是廣發殺胡令,古來成大事者,幾曾顧惜過人命了?宋青書從前瞻前顧後,但此後再不是畏首畏尾之人!」

  鄧愈聽得莫名其妙,不得其解,但見青書轉過身來,目光灼灼的望著不遠處的一株大樹,樹後緩緩走出一人,羽扇綸巾,不是劉伯溫是誰?

  兩人相視半晌,青書緩緩走到劉伯溫面前,看著這位幾乎渾身顫抖著的謀士,嘆道:「先生,青書多有得罪,在此給您賠罪了。」說著深深一揖。

  劉伯溫慌忙扶起宋青書,但論內力他又如何敵得過純陽功大成的宋青書?這一拜終究是拜了下去,劉伯溫眼眶濕潤,嘆道:「公子,基敢不捨生忘死,以報公子知遇之恩!」

  一旁迷迷糊糊地鄧愈聽到這句,終是摸著腦袋呵呵笑出聲來。

  劉基忍不住笑罵道:「這小子!」

  終是死了這許多人,青書著實提不起笑地興致,只勉強笑笑,說了會話,便問道:「城中還有僻靜之處麼?我要問問這老和尚。」

  劉伯溫奇道:「他竟還未死?」

  青書皺眉道:「這老和尚近日來不知得了什麼奇遇,內力竟是大進,我從他那兒得了一冊天下無雙的秘笈,一會兒咱們參詳參詳,但當務之急,還是逼問他要緊。灰衣人顯然志在天下,不然也不會四處拉攏於人。說不定成昆也是得他之益。」

  劉伯溫道:「也好,估摸著大夥兒也殺得差不多了。咱們到城東張富戶家去吧。」說著皺了皺眉,又道:「怕只怕,這老和尚重傷之下,依然神智清明,什麼也不肯說。」青書冷笑道:「他若不肯說,殺了便是。不說的話我反而留著給東歸的謝遜做個大人情。」劉伯溫笑道:「不錯,合當如此。」又對鄧愈道:「你再領人巡城,安排守夜人等,不可怠慢。」鄧愈大聲應了。

  第兩百二十四章 - 流言

  端起古籐茶杯輕輕呷了一口,青書多少有些鬱鬱,畢竟一城人命的殺孽,太重太重。

  劉伯溫知他心意,看了一眼猶自昏迷不醒的成昆,輕嘆一聲,說道:「我已遣人四散消息,朱元璋趁夜率殘部棄城,臨走放了一大把火,將整個濠州城付諸一炬。」青書抬頭看他一眼,點點頭,卻不說話。劉伯溫又道:「公子,有些事既然開了頭,就得做下去,哪怕是一錯再錯。只要天下人不知道,那我們即便錯了,也還是沒錯。」

  青書嘆道:「可我們自己會知道……」

  劉伯溫不待他說完,便接口道:「一將功成萬骨枯。白骨纍纍,方成大業,公子,我們要走的路還有很長。」

  青書閉上雙目,默然不語。

  劉伯溫又道:「這事難免會洩露些許出去,不過也無關緊要,我已著鄧愈去挑人了,世上的聰明人不少,猜到今日之局的也會有那麼幾個,不過,死無對證,也無人能奈何得了我們。呵呵,呵呵……」

  青書皺眉道:「挑人?挑什麼人。」

  劉伯溫輕聲道:「挑百十個能言善辯之人,還有一些倖存的……濠州本土人士。」

  歷史總是由勝利者來書寫的,儘管某些天才史學家能在蛛絲馬跡中找到當年的真相,但那又如何?在當年的百姓看來,仁義之師就是仁義之師,愚民也還是愚民。群眾的眼睛。未必就是雪亮的。

  這就是為什麼有手腕地當權者往往最為痛恨聰明人了。即便他是自己人。

  次日,宋青書親自到郭子興的其他屬地,見了一位有著勃勃野心的將軍----孫德崖。^^也不知談了什麼。總之,在幾日地大掃蕩後,濠州城已經確確實實成為了一塊廢墟,一塊死地。而在不斷傳播出去的謠言攻勢之下,朱元璋也成了天下人所切齒痛恨的殺主背義之徒。

  事情的經過,不外乎是建康府的仁義之師欲借濠州過道討伐徐壽輝,郭子興大喜過望,與另一位首領孫德崖商議要同宋青書合兵攻取徐壽輝領地。而部將朱元璋、徐達、湯和、花雲等人,誤以為宋軍是前來攻城的。領兵攻打。回城後郭子興痛罵幾人一頓,再親自回函致歉,表示一定嚴懲幾人。而宋青書更表大度,不予追究。卻不了朱元璋等人懷恨在心。竟然砍死郭子興,自立為王。經過一番激烈的攻守戰後,宋軍終於攻入城中,徐達率眾負隅頑抗,戰至後來,朱元璋見勢不對,拔腿就逃,臨走時還著十幾名親信放一把大火,伐下大木封鎖四方城門,不可謂用心不險惡。最終。經過激烈的一番鬥爭。徐達戰死,濠州軍全軍覆沒,宋軍死傷過半,終打開城門,救了剩下不到十分之一的濠州子民。

  孫德崖大帥大為感慨,朱賊不顧廉恥,狼心狗肺,卻不料宋青書將軍如此仁義,身處大火之中。仍顧著濠州子民。遂慨然入伙,願為宋青書帳下將領。鎮守淮南一地。

  故事講到這裡,破綻出地的確不少,但由於消息封鎖的嚴密,又有數百的「濠州本土百姓」作證,更有原和郭子興一同起義地孫德崖將軍站在這邊,一邊死無對證,一邊鐵證如山。再編成話本,找幾個說書先生重金收買一下,四處散播,要愚弄百姓,還是夠了的。

  當然,事後別忘記遣幾個高手出去滅個口,一切就完美了。

  成昆昏迷不醒,青書也就漸漸的沒了耐性,想到還有一個鮮於通關在建康府內衙密室之內,不由又是一陣心煩。

  他或許不會知道,劉伯溫自知道鮮於通這個隱患,早就親自悄悄滅了鮮於某人的口,至於所謂見脫脫丞相一面的諾言,不過是個笑話。

  在天下之爭的面前,一切的承諾一切的保證都只不過是個蒼白無力的冷笑話,也只能淹沒在滔滔的時間長河之中,被浪濤擊打地粉身碎骨,最終消逝地連渣都不剩。

  劉伯溫就是一個優良的厚黑學導師,不知不覺的潛移默化著他身邊的人。

  又是兩日過去,孫德崖致函來說三軍整頓妥當,隨時可以西進。在洪都激戰的羅貫中也傳來捷報,說是連續三次大捷,洪都攻克在望。

  青書不敢大意,和劉伯溫、李善長兩人徹夜暢談,皆覺洪都乃徐壽輝門戶,哪那麼隨隨便便就大捷,只怕事有蹊蹺。為求保險,當即密函一封,致建康府鎮守將軍傅友德,著其點齊一萬人馬,開拔洪都,助羅貫中一臂之力。

  再一日,成昆依舊半死不活的賴著不醒,宋青書將胡青牛自常州虞園請來,這位醫仙跋涉而來,隨行的,自然還有形影不離的毒仙王難姑。

  胡青牛一手摸著鬍子,一手摸著成昆腕脈,皺眉道:「此人週身經脈都遭受過強勁內力衝擊,腦部受損尤大,著實難救。何況就算救醒此人,也不過做個神智不清的傻子,生不如死啊!」

  一番話聽得青書連連皺眉,想到武當山上還有和謝遜有八拜之交殷素素,當即手書一封,寄往武當山上,讓殷素素下山來處置成昆。

  這樣,也算是變相賣了個人情給謝遜吧。

  大軍休整三日,再度開拔,青書以受傷要在建康府休養為名,偷偷持信上武當山,這些天地謊言以及欺騙讓他心力交瘁。而著鄧順興引大軍直進,孫德崖則是西面策應,又有羅貫中在南方牽制住陳友諒洪都兵力,這攻取漢陽之路,委實勢如破竹。

  這支龍庭府兵,再不是見血就逃地烏合之眾,經過一番血與火的洗禮,已經逐漸成長為精兵銳卒,更被冠以仁義之師地名頭,可謂士氣極盛。

  一路破關斬將,鄧順興軍鋒猛不可擋,鄧愈更是一馬當先,槍挑徐壽輝手下三大金剛,一身內勁也在戰場中淬煉的益發精純。

  天完政權的都城漢陽,已然近在眼前。

  而這段日子,青書卻是在武當山上療養。

  有劉伯溫總督軍務,李善長運籌帳中,他也盡放得心下,劉、李二人雖然平常互相看不對眼,但緊要關頭,還是能精誠合作的。

  也不想和殷素素多費口舌,對於這個傷害三師叔的女子,他談不上多有好感,只將書信交給她,也不多說,掉頭就走。經過濠州城一役,他真的頗有些累了。

  彷彿從穿越到如今,才真真正正的見識到了讓他覺得慘烈悲哀的東西。

  無數鮮血無數白骨無數人命堆積起來的,真的能夠讓他甘之如飴麼?

  還是如剛下武當的時候,對張三豐說的那樣「惟願清心修行,漫卷讀書,一張琴,一壺酒,逍遙世外,縱橫天下,快意江湖」?

  縱橫天下,快意江湖是做到了,可是「清心」「逍遙」,又從何說起呢?

  他頗為潦倒的灌了一杯清酒,是武當山上特釀的果子酒,甘甜可口。

  如今他玄功大成,只消內力轉個幾匝,天下間沒有任何酒水甚至是迷藥能讓他暈闕,但這一壺一壺的佳釀喝下去,他卻昏昏沉沉,倒在榻上,人事不省。

  宋遠橋靜靜站在門外,輕嘆一聲。俞蓮舟輕輕拉了拉他束下的長袖,宋遠橋點了點頭,兩人悄然離開。

  周芷若不知為何這師兄回山之後忽然成了這般模樣,想問個清楚,但宿醉之人,又怎說得清,饒是周芷若冰雪聰明,也是只猜到五六分而已。

  青書自己也知道,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轉變的過程而已。

  一身罪孽,滿手血腥。但這中間的煎熬,如非親歷,常人是難以體會的。

  跟父母談了許久,又逛到幾位師叔那邊,好生說了會話,聽到張三豐仍在後山閉關,體悟天心,青書忽然起了畏懼之意,好似要逃避些什麼,狂喝濫飲,宿醉兩日。

  周芷若推開木門,見倒在榻上一臉鬍渣的師兄,心中柔情湧動,輕輕為他披上被褥,坐在床榻之前,靜靜看著熟睡過去的他,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胸中只想著,若是一生一世都能這樣看他,夫復何求?

  拉起青書的手,感覺到他手心的溫熱,周芷若臉上一陣火熱,輕輕將他的手貼到柔嫩的臉頰上,心中有若小鹿亂撞,砰砰直跳。

  不知這樣做了多久,直到周芷若都有些倦了,塌旁又無書桌一類物事,難以倚靠什麼,她心裡驀地生出一個極為大膽的想法,大膽到她白皙的臉頰上再度湧上潮紅,手心一片濕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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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之楊康列傳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第六部

第七部

第八部

第九部

第十部

第十一部

第十二部

第十三部

第十四部

第十五部

第十六部

第十七部

第十八部

第十九部

第二十部

第二十一部

終章

執掌光明頂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終

天龍裡的劍客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終

霄漢

第1章 天書大人

第2章 路遇郭靖

第3章 初來乍到

第4章 對牛彈琴

第5章 歃血為盟

第6章 江南七怪

第7章 九陰白骨

第8章 血拓真經

第9章 有難同當

第10章 拜師學藝

第11章 扎馬夜話

第12章 三關盡毀

第13章 相約比試

第14章 切磋武功

第15章 幾回寒暑

第16章 多年不見

第17章 識時務者

第18章 螺旋九影

第19章 俯首認輸

第20章 射鵰引弓

第21章 貴人相扶

第22章 黃河四鬼

第23章 初露身手

第24章 千鈞一髮

第25章 拜入全真

第26章 武學正宗

第27章 經閣怪人

第28章 遇德羅追

第29章 有驚無險

第30章 事有蹊蹺

第31章 同門較藝

第32章 嶄露頭角

第33章 新仇舊恩

第34章 先天功法

第35章 狹路相逢

第36章 技高一籌

第37章 變故叢生

第38章 冤家路窄

第39章 茶寮被俘

第40章 白駝山莊

第41章 能屈能伸

第42章 走為上策

第43章 逃出生天

第44章 霧裡看花

第45章 撲朔迷離

第46章 天書所迫

第47章 漁隱樵子

第48章 耕夫書生

第49章 一燈大師

第50章 小有失意

第51章 大理天龍

第52章 六脈神劍

第53章 水上悍匪

第54章 火海餘生

第55章 懲惡除奸

第56章 初見傻姑

第57章 出手相助

第58章 故人相逢

第59章 野店話別

第60章 與人交鋒

第61章 誤會叢生

第62章 洞庭湖畔

第63章 居心叵測

第64章 欲加之罪

第65章 卻再相逢

第66章 明辨是非

第67章 遊方郎中

第68章 破雲出月

第69章 師徒相認

第70章 驟雨將至

第71章 長天當哭

第72章 風塵困頓

第73章 分道揚鑣

第74章 風雨同路

第75章 落離蓮調

第76章 井底吳鉤

第77章 前路茫茫

第78章 耄妻耋夫

第79章 再臨蒙古

第80章 寸草春暉

第81章 三疊陽關

第82章 黑玉斷續

第83章 圍場練兵

第84章 平地生波

第85章 朝暮在心

第86章 圍爐歡聲

第87章 良辰美景

第88章 共度佳節

第89章 大病初癒

第90章 風雪夜逃

第91章 敗走少林

第92章 險之又險

第93章 九陽神功

第94章 壁立千仞

第95章 青紅皂白

第96章 風光霽月

第97章 山雨欲來

第98章 冷風滿樓

第99章 明河共影

第100章 禍在朝夕

第101章 迫上終南

第102章 懷璧其罪

第103章 一肩挑仇

第104章 重陽大戰

第105章 恩怨難斷

第106章 走火入魔

第107章 真相大白

第108章 共度一生

第109章 遠赴塞外

第110章 相依相伴

第111章 天山月明

第112章 道是尋常

第113章 天不遂人

第114章 重返中原

第115章 尋醫問藥

第116章 世事無常

第117章 大道無情

第118章 何當載酒

第119章 漫卷西風

第120章 多漠行俠

第121章 路見不平

第122章 一對麻煩

第123章 魚龍混雜

第124章 嘉興婚事

第125章 喜堂大禍

第126章 情為何物

第127章 一泯恩仇

第128章 山水有路

第129章 龍爭虎鬥

第130章 心懷明燈

第131章 一日為師

第132章 傳道授業

第133章 坐忘玉京

第134章 日月無極

第135章 桃花島上

第136章 故友重聚

第137章 兄弟長談

第138章 何不若舟

第139章 兇手謂誰

第140章 內情畢露

第141章 短聚再別

第142章 終南古墓

第143章 紛亂不休

第144章 金剛門下

第145章 嘉興托孤

第146章 好問則裕

第147章 闊別相逢

第148章  接續斷骨

第149章  雞犬不寧

第150章 百感交集

第151章 洞中靈堂

第152章 俠門弟子

第153章 萬水千山

第154章 走南闖北

第155章 落英繽紛

第156章 翠鳥翡雀

第157章 錢塘邊

第158章 尺水丈波

第159章 暗潮洶湧

第160章 初到襄陽

第161章 舊地重遊

第162章 商計謀議

第163章 五月初夏

第164章 湖邊爭端

第165章 東邪門人

第166章 兒女情長

第167章 禮法世俗

第168章 群豪齊聚

第169章 英雄大宴

第170章 日月昭昭

第171章 武林盟主

第172章 深明大義

第173章 善惡一念

第174章 奪權爭位

第175章 無愧於心

第176章 幽幽深谷

第177章 兩方激鬥

第179章 忠義兩難

第180章 無辜受難

第181章 無為歧路

第182章 懸壺濟世

第183章 酒令智昏

第184章 皇城淪陷

第185章 喜事臨門

第186章 舉棋不定

第187章 進退維谷

第188章 家國永安

第189章 有客遠來

第192章  深淵萬丈

第193章  華山論劍

顛覆笑傲江湖

第一卷:回到過去

第二卷:初涉江湖

第三卷:福建平倭

第四卷:不如歸去

第五卷:再入江湖

第六卷:開封風雲

第七卷:大鬧恆山

第八卷:智救任我行

第九卷:嵩山大會

第十卷:終極之戰

李莫愁歪傳

道姑牌馬甲

雞窩兇殺案

糊塗的刺客

客棧夜驚魂

甩徒求跑路

家有小萌驢

廟裡來相會

絕世迷魂陣

借錢反被坑

惹惱大金主

趕路遭劫道

眾俠來誅仙

誅仙變捉妖

夜黑忙跑路

路遇老叫花

古墓尋九陰

中南三人行

山路遭惡戰

重陽遇故人

道姑太凶殘

仙子框王子

大意又遭騙

樹下遇醜婆

墓前會龍女

月夜話離別

重陽救楊過

山中遭重圍

墓中重歸派

靈前巧設計

師父變師姐

凌波離古墓

墓中勤習武

蜂戲老頑童

墓前拒強娶

李龍戰金輪

龍女巧施計

墓道內遇險

長鞭險救命

斷龍巧退敵

古墓初定情

和尚配道姑

密室現出路

阿毛歷險記

眾人齊出墓

忽聞炸墓聲

漠漠要下山

縹緲峰遇險

靈鷲宮驚魂

偶遇老叫花

劍挑孫不二

郭芙搬救兵

美女變挫男

大勝關一遊

夜色話憂心

神鬼事難測

陸家莊遇敵

銀針襲霍都

笑鬧英雄宴

縹緲峰會診

大意遭暗算

棒打俏鴛鴦

再遇老頑童

公孫止求親

傷情絕情谷

魔女要成親

殺人不眨眼

神智復清明

樹下話離別

莫愁與漠漠

東邪黃藥師

日常背鍋俠

陰陽轉生丸

黃泉鬼夫妻

谷底現楊過

再遇變故生

計出絕情谷

小小一番外

武當宋青書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重生鹿鼎之神龍教主

第1卷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第六卷

笑傲江湖之徒手逍遙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終

全真門徒

第一卷:終南山

第二卷:大勝關

第三卷:襄陽城

第四卷:下江南

尾聲:欲成仙

劍魔獨孤求敗

第一章 痛香魂黃裳托孤

第二章 美女莊前風流客

第三章 歐陽鋒初出江湖

第四章 香風艷陣血如海

第五章 陰陽陣前決生死

第六章 巨魔手下逃一命

第七章 誤中淫毒識嬌娃

第八章 陰陽交合悟奇功

第九章 麗人相陪獨孤客

第十章 凶劫險謀俠女心

第十一章 眾女拱郎飲血賊

第十二章 癡女心傷劍有靈

第十三章 杖敗勾魂遇神丐

第十四章 洪七巧奪打狗棒

第十五章 辣女吃醋俠士情

第十六章 春宮床上逢笑魔

第十七章 春宮洞前腥鳳起

第十八章 色劫重重俠魔戰

第十九章 白雕相隨江湖路

第二十章 淫教地獄情侶難

第二十一章 聖潔淫邪兩姊妹

第二十二章 洪七公奪刀斷指

第二十三章 隱身菩薩顯神成

第二十四章 黃藥師鴛夢重溫

第二十五章 獨孤重劍會毒魔

第二十六章 劍魔血戰日月教

第二十七章 奇門五行斗風雷

第二十八章 白衣少女迷俠士

第二十九章 劍魔戰敗離魂島

第三十章 獨孤求敗美名傳

碧血劍之帝女長平

五台山上,容顏老去

君來卿去,生死相離

游離仙境,再世重生

帝喜得女,封號長平

得青玉笛,聞鳳求凰

帝伶長平,世顯進宮

宮中結怨,昭陽生恨

世顯南巡,午後賞蓮

昭陽說謊,世顯歸來

南有信鴿,聞笛而飛

太后壽辰,皇后遭嫌

長平失誤,世顯抵過

長平生病,夢入前身

長平病癒,歡歡慘死

宮有密道,通往太廟

重聞舊音、夢境再現

風中紫玲、天池初遇

關外遊客、金姓名睿

君為師尊、卿學葉笛

少年多情、青果無殤

遲時而歸、宮中已變

置身江湖、離經流年

華山少年、師成出山

幽幽竹林、攔路搶劫

出手相救、其中誤會

同往溫家、途中有變

綠林空空、猶聞故人

鶩蚌相爭、魚翁得利

萬丈懸崖、深不見底

久仇未報、又添新恨

洞中奇遇、金蛇郎君

官逼民反、民怨聲威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官兵尋門,意在捉拿

借酒消愁,愁增未減

舊人相遇、庭院深深

舊時光陰、友情如初

半月相伴、終將分別

一場醉夢、驚擾了誰

他日敵對、但願無期

石樑溫家、棋仙傳人

溫家再見、恩怨早定

再提舊事、兄弟不合

夜探溫家、驚訊連連

暗夜潛行、玉兒得救

取勝之道、以靜制動

暗夜驚影、疑心漸起

三里村外、不見不散

沈太醫酒後瘋語、田貴妃聞訊驚心

黃昏約至貴女來、流氓不軌反受訓

巧遇翩翩少年郎、阿九夢醒沁園春

公子初見憶故人、異鄉孤身流落客

李小姐簫聲似久、阿九忍痛捨玉鐲

病中孤女牽柔情、半是感恩半是情

青梅竹馬勾思憶、酒樓餐中又遇客

明月當空湖心約,雙姝文武分千秋

冀州營前驚險時、鮮衣怒馬少年歸

卿已不復幼時情、妾在回憶思不來

錦衣黑衣欲尋主、玉鐲暗中贖是誰

撲朔迷離近真相、險中險時遇救星

再遇熟人再落涯、可恨之人可憐處

第 62 章

第 63 章

第 64 章

第 65 章

第 66 章

第 67 章

第 68 章

第 69 章

第 70 章

第 71 章

第 72 章

第 73 章

第 74 章

第 75 章

第 76 章

第 77 章

第 78 章

第 79 章

第 80 章

第 81 章

第 82 章

第 83 章

第 84 章

第 85 章

第 86 章

第 87 章

第 88 章

第 89 章

第 90 章

第 91 章

第 92 章

第 93 章

第 94 章

第 95 章

第 96 章

第 97 章

第 98 章

第 99 章

第 100 章

第 101 章

第 102 章

第 103 章

第 104 章

陳家洛的幸福生活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終

東方不敗之一生笑傲江湖

前生

重生

熟悉古代

三年

再相見

神教長老

改革

心結

前因

下山

華山

夜談

男倌

交心

交友

拜訪

曲洋

開封

相見

上京

殺手

楊府

回崖

商量

第一次

一年

教育

京城

碰見

太子

婚禮

矛盾

驅魂

通靈

直言

密謀

談商

解惑

遊玩

前湊

入戲

開場(一)

開場(二)

開場(三)

曲臸

落幕

轉折

任我行

番外

番外(二)

重生之蕭峰成神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第六部

第七部

第八部

第九部

部終

楊過傳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終

楊過傳

卷終

卷八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重生之蕭峰成神

部終

第九部

第八部

第七部

第六部

第五部

第四部

第三部

第二部

第一部

東方不敗之一生笑傲江湖

番外(二)

番外

任我行

轉折

落幕

曲臸

開場(三)

開場(二)

開場(一)

入戲

前湊

遊玩

解惑

談商

密謀

直言

通靈

驅魂

矛盾

婚禮

太子

碰見

京城

教育

一年

第一次

商量

回崖

楊府

殺手

上京

相見

開封

曲洋

拜訪

交友

交心

男倌

夜談

華山

下山

前因

心結

改革

神教長老

再相見

三年

熟悉古代

重生

前生

陳家洛的幸福生活

卷終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碧血劍之帝女長平

第 104 章

第 103 章

第 102 章

第 101 章

第 100 章

第 99 章

第 98 章

第 97 章

第 96 章

第 95 章

第 94 章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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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第 90 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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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第 83 章

第 82 章

第 81 章

第 80 章

第 79 章

第 78 章

第 77 章

第 76 章

第 75 章

第 74 章

第 73 章

第 72 章

第 71 章

第 70 章

第 69 章

第 68 章

第 67 章

第 66 章

第 65 章

第 64 章

第 63 章

第 62 章

再遇熟人再落涯、可恨之人可憐處

撲朔迷離近真相、險中險時遇救星

錦衣黑衣欲尋主、玉鐲暗中贖是誰

卿已不復幼時情、妾在回憶思不來

冀州營前驚險時、鮮衣怒馬少年歸

明月當空湖心約,雙姝文武分千秋

青梅竹馬勾思憶、酒樓餐中又遇客

病中孤女牽柔情、半是感恩半是情

李小姐簫聲似久、阿九忍痛捨玉鐲

公子初見憶故人、異鄉孤身流落客

巧遇翩翩少年郎、阿九夢醒沁園春

黃昏約至貴女來、流氓不軌反受訓

沈太醫酒後瘋語、田貴妃聞訊驚心

三里村外、不見不散

暗夜驚影、疑心漸起

取勝之道、以靜制動

暗夜潛行、玉兒得救

夜探溫家、驚訊連連

再提舊事、兄弟不合

溫家再見、恩怨早定

石樑溫家、棋仙傳人

他日敵對、但願無期

一場醉夢、驚擾了誰

半月相伴、終將分別

舊時光陰、友情如初

舊人相遇、庭院深深

借酒消愁,愁增未減

官兵尋門,意在捉拿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官逼民反、民怨聲威

洞中奇遇、金蛇郎君

久仇未報、又添新恨

萬丈懸崖、深不見底

鶩蚌相爭、魚翁得利

綠林空空、猶聞故人

同往溫家、途中有變

出手相救、其中誤會

幽幽竹林、攔路搶劫

華山少年、師成出山

置身江湖、離經流年

遲時而歸、宮中已變

少年多情、青果無殤

君為師尊、卿學葉笛

關外遊客、金姓名睿

風中紫玲、天池初遇

重聞舊音、夢境再現

宮有密道,通往太廟

長平病癒,歡歡慘死

長平生病,夢入前身

長平失誤,世顯抵過

太后壽辰,皇后遭嫌

南有信鴿,聞笛而飛

昭陽說謊,世顯歸來

世顯南巡,午後賞蓮

宮中結怨,昭陽生恨

帝伶長平,世顯進宮

得青玉笛,聞鳳求凰

帝喜得女,封號長平

游離仙境,再世重生

君來卿去,生死相離

五台山上,容顏老去

劍魔獨孤求敗

第三十章 獨孤求敗美名傳

第二十九章 劍魔戰敗離魂島

第二十八章 白衣少女迷俠士

第二十七章 奇門五行斗風雷

第二十六章 劍魔血戰日月教

第二十五章 獨孤重劍會毒魔

第二十四章 黃藥師鴛夢重溫

第二十三章 隱身菩薩顯神成

第二十二章 洪七公奪刀斷指

第二十一章 聖潔淫邪兩姊妹

第二十章 淫教地獄情侶難

第十九章 白雕相隨江湖路

第十八章 色劫重重俠魔戰

第十七章 春宮洞前腥鳳起

第十六章 春宮床上逢笑魔

第十五章 辣女吃醋俠士情

第十四章 洪七巧奪打狗棒

第十三章 杖敗勾魂遇神丐

第十二章 癡女心傷劍有靈

第十一章 眾女拱郎飲血賊

第十章 凶劫險謀俠女心

第九章 麗人相陪獨孤客

第八章 陰陽交合悟奇功

第七章 誤中淫毒識嬌娃

第六章 巨魔手下逃一命

第五章 陰陽陣前決生死

第四章 香風艷陣血如海

第三章 歐陽鋒初出江湖

第二章 美女莊前風流客

第一章 痛香魂黃裳托孤

全真門徒

尾聲:欲成仙

第四卷:下江南

第三卷:襄陽城

第二卷:大勝關

第一卷:終南山

笑傲江湖之徒手逍遙

卷終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重生鹿鼎之神龍教主

第六卷

第五卷

第四卷

第三卷

第二卷

第1卷

武當宋青書

卷八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李莫愁歪傳

小小一番外

計出絕情谷

再遇變故生

谷底現楊過

黃泉鬼夫妻

陰陽轉生丸

日常背鍋俠

東邪黃藥師

莫愁與漠漠

樹下話離別

神智復清明

殺人不眨眼

魔女要成親

傷情絕情谷

公孫止求親

再遇老頑童

棒打俏鴛鴦

大意遭暗算

縹緲峰會診

笑鬧英雄宴

銀針襲霍都

陸家莊遇敵

神鬼事難測

夜色話憂心

大勝關一遊

美女變挫男

郭芙搬救兵

劍挑孫不二

偶遇老叫花

靈鷲宮驚魂

縹緲峰遇險

漠漠要下山

忽聞炸墓聲

眾人齊出墓

阿毛歷險記

密室現出路

和尚配道姑

古墓初定情

斷龍巧退敵

長鞭險救命

墓道內遇險

龍女巧施計

李龍戰金輪

墓前拒強娶

蜂戲老頑童

墓中勤習武

凌波離古墓

師父變師姐

靈前巧設計

墓中重歸派

山中遭重圍

重陽救楊過

月夜話離別

墓前會龍女

樹下遇醜婆

大意又遭騙

仙子框王子

道姑太凶殘

重陽遇故人

山路遭惡戰

中南三人行

古墓尋九陰

路遇老叫花

夜黑忙跑路

誅仙變捉妖

眾俠來誅仙

趕路遭劫道

惹惱大金主

借錢反被坑

絕世迷魂陣

廟裡來相會

家有小萌驢

甩徒求跑路

客棧夜驚魂

糊塗的刺客

雞窩兇殺案

道姑牌馬甲

顛覆笑傲江湖

第十卷:終極之戰

第九卷:嵩山大會

第八卷:智救任我行

第七卷:大鬧恆山

第六卷:開封風雲

第五卷:再入江湖

第四卷:不如歸去

第三卷:福建平倭

第二卷:初涉江湖

第一卷:回到過去

霄漢

第193章  華山論劍

第192章  深淵萬丈

第189章 有客遠來

第188章 家國永安

第187章 進退維谷

第186章 舉棋不定

第185章 喜事臨門

第184章 皇城淪陷

第183章 酒令智昏

第182章 懸壺濟世

第181章 無為歧路

第180章 無辜受難

第179章 忠義兩難

第177章 兩方激鬥

第176章 幽幽深谷

第175章 無愧於心

第174章 奪權爭位

第173章 善惡一念

第172章 深明大義

第171章 武林盟主

第170章 日月昭昭

第169章 英雄大宴

第168章 群豪齊聚

第167章 禮法世俗

第166章 兒女情長

第165章 東邪門人

第164章 湖邊爭端

第163章 五月初夏

第162章 商計謀議

第161章 舊地重遊

第160章 初到襄陽

第159章 暗潮洶湧

第158章 尺水丈波

第157章 錢塘邊

第156章 翠鳥翡雀

第155章 落英繽紛

第154章 走南闖北

第153章 萬水千山

第152章 俠門弟子

第151章 洞中靈堂

第150章 百感交集

第149章  雞犬不寧

第148章  接續斷骨

第147章 闊別相逢

第146章 好問則裕

第145章 嘉興托孤

第144章 金剛門下

第143章 紛亂不休

第142章 終南古墓

第141章 短聚再別

第140章 內情畢露

第139章 兇手謂誰

第138章 何不若舟

第137章 兄弟長談

第136章 故友重聚

第135章 桃花島上

第134章 日月無極

第133章 坐忘玉京

第132章 傳道授業

第131章 一日為師

第130章 心懷明燈

第129章 龍爭虎鬥

第128章 山水有路

第127章 一泯恩仇

第126章 情為何物

第125章 喜堂大禍

第124章 嘉興婚事

第123章 魚龍混雜

第122章 一對麻煩

第121章 路見不平

第120章 多漠行俠

第119章 漫卷西風

第118章 何當載酒

第117章 大道無情

第116章 世事無常

第115章 尋醫問藥

第114章 重返中原

第113章 天不遂人

第112章 道是尋常

第111章 天山月明

第110章 相依相伴

第109章 遠赴塞外

第108章 共度一生

第107章 真相大白

第106章 走火入魔

第105章 恩怨難斷

第104章 重陽大戰

第103章 一肩挑仇

第102章 懷璧其罪

第101章 迫上終南

第100章 禍在朝夕

第99章 明河共影

第98章 冷風滿樓

第97章 山雨欲來

第96章 風光霽月

第95章 青紅皂白

第94章 壁立千仞

第93章 九陽神功

第92章 險之又險

第91章 敗走少林

第90章 風雪夜逃

第89章 大病初癒

第88章 共度佳節

第87章 良辰美景

第86章 圍爐歡聲

第85章 朝暮在心

第84章 平地生波

第83章 圍場練兵

第82章 黑玉斷續

第81章 三疊陽關

第80章 寸草春暉

第79章 再臨蒙古

第78章 耄妻耋夫

第77章 前路茫茫

第76章 井底吳鉤

第75章 落離蓮調

第74章 風雨同路

第73章 分道揚鑣

第72章 風塵困頓

第71章 長天當哭

第70章 驟雨將至

第69章 師徒相認

第68章 破雲出月

第67章 遊方郎中

第66章 明辨是非

第65章 卻再相逢

第64章 欲加之罪

第63章 居心叵測

第62章 洞庭湖畔

第61章 誤會叢生

第60章 與人交鋒

第59章 野店話別

第58章 故人相逢

第57章 出手相助

第56章 初見傻姑

第55章 懲惡除奸

第54章 火海餘生

第53章 水上悍匪

第52章 六脈神劍

第51章 大理天龍

第50章 小有失意

第49章 一燈大師

第48章 耕夫書生

第47章 漁隱樵子

第46章 天書所迫

第45章 撲朔迷離

第44章 霧裡看花

第43章 逃出生天

第42章 走為上策

第41章 能屈能伸

第40章 白駝山莊

第39章 茶寮被俘

第38章 冤家路窄

第37章 變故叢生

第36章 技高一籌

第35章 狹路相逢

第34章 先天功法

第33章 新仇舊恩

第32章 嶄露頭角

第31章 同門較藝

第30章 事有蹊蹺

第29章 有驚無險

第28章 遇德羅追

第27章 經閣怪人

第26章 武學正宗

第25章 拜入全真

第24章 千鈞一髮

第23章 初露身手

第22章 黃河四鬼

第21章 貴人相扶

第20章 射鵰引弓

第19章 俯首認輸

第18章 螺旋九影

第17章 識時務者

第16章 多年不見

第15章 幾回寒暑

第14章 切磋武功

第13章 相約比試

第12章 三關盡毀

第11章 扎馬夜話

第10章 拜師學藝

第9章 有難同當

第8章 血拓真經

第7章 九陰白骨

第6章 江南七怪

第5章 歃血為盟

第4章 對牛彈琴

第3章 初來乍到

第2章 路遇郭靖

第1章 天書大人

天龍裡的劍客

卷終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執掌光明頂

卷終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射鵰之楊康列傳

終章

第二十一部

第二十部

第十九部

第十八部

第十七部

第十六部

第十五部

第十四部

第十三部

第十二部

第十一部

第十部

第九部

第八部

第七部

第六部

第五部

第四部

第三部

第二部

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