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 東來
當宋青書與劉基說起打通任督二脈、生死玄關時,劉伯溫著實是捏了一把冷汗。
其時青書任脈督脈諸大要穴皆是一一貫通,便是「命門穴」這等至陽至盛之所,也給沖得豁然開朗,但仍有最後一穴未通。
「會陰穴」與「百會穴」一上一下,俱是溝通任督二脈的要穴,十分緊要之處,但「百會穴」早被青書衝開,而「會陰穴」,卻是遲遲不敢妄動。
要知這「會陰」乃是人體至柔之處,稍有不慎即會傷到。而傷到的結果卻只能有一個---斷子絕孫。
是以青書即便心中焦急,內力不濟,也不敢將後半生的幸福統統壓上,稍稍多用真氣。為求保險,他更是緩緩前進,徐徐圖之,將辛苦修來的真氣一點一滴磨上。
饒是如此,依舊是雷打不動,炮轟不開。
但最後一刻,全身真氣已然消耗一空,體內空虛的緊,只剩下後背凝聚的些許內力,即便是一舉而上,也是傷不到要緊之處。既然如此,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孤注一擲。青書遂將心一橫,把牙一咬,聚齊最後一股內力。要麼就神功大成,要麼就廢人一個。反正最壞的結果就是功力散盡,大不了花個幾十年重新練回來,縱然終生不能躋身絕頂高手之列,也自保有餘。打著這個算盤,青書孤注一擲,自以為所有事情都在他料想之中,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然而,他卻失算了。
而這個失算卻反而成就了他。
後背上盤踞在督脈真氣一撤,宋青書登時坐立不穩,一頭往前栽去。這一栽倒皮肉上不要緊,只是這一下,卻讓固守極久的「會陰穴」豁然而開!
這一栽固然讓青書真氣幾乎潰散,但卻也借了這向下的一個勢道。
真氣原本徐徐而行,經這一倒。在「勢」上,卻陡然順了起來。可以這麼說,青書原本凌空打坐,而但凡打坐,都是雙腿交叉。臀部向下。然則青書這麼無巧不巧的一倒,雙腿自也來不及抽出,故而倒下之後,卻是臀部斜向上,成為「屁股高高拱起」這個姿勢。
而正是這個姿勢,成就了宋青書一身浩如煙海、無窮無盡的純陽內力。
舉手投足無不合乎自然,山奔海立。飛沙走石。這便是「大圓滿」的「純陽無極功」。宋青書此功大成,內力之厚,登時堪與當世絕頂人物比肩。
說到此處,卻不得不提另一件事。卻說當時宋某人方才打開生死玄關,還來不及享受經脈筋骨、丹田諸穴傳來的層層快意,卻聽得一陣腳步以及疾風掠過,心中頓時一驚:「若是被她們看到我……」想到後世「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這一招絕世武學,青書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
反正都已經栽倒了,栽得有體面點也是好的。
想到這裡,他慌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開雙腿,雙手平攤,整個人便好似一張薄紙一般貼在地上。動作舒緩而急促,完美而悄無聲息。無論技巧用力,都堪稱絕頂。事實證明,男人在「面子」問題上,往往能爆發出常人難以想像地力量。青書一身內力原本幾乎耗盡,真氣雖然再以可見的速度恢復聚攏著。畢竟恢復的極少,要完成這個高難度動作雖然綽綽有餘,但若要瞞過劉基、楊汐晴、蘇若雨這等江湖一流高手……嘖嘖。
這麼成就了一位絕頂高手,也真是蒼天作弄。
每每想到此處,青書心裡倍覺窩囊羞赧的同時,又暗自慶幸慶祝。
「還好,還好……」
他端起青籐茶杯。杯子裡泡開的是「太平猴魁」。用水取得乃是「仙鶴清泉」,但聞這泉水燒開之後。氤氳水汽會凝成一隻仙鶴,半晌方會散去。
然而,又是猴又是鶴地,如此詩情畫意的一杯好茶,竟是被他一口吞下。
青書心裡並不怎麼高興,雖然功力大進,神功圓滿因為他聽到了一個人的消息。
話卻又要從另一邊說起了。
天下板蕩,群雄四起。這句話用在這個時候,是再為合適不過了。只是這「群雄」中的大部分「雄」,都來自同一個組織。那個組織有個響亮的名稱----明教。
「群雄」中有一位「雄」,叫做徐壽輝。
而徐壽輝手下,最近新招了許多人才,中間有這麼一位新上任的簿書掾,喚作陳友諒。
「輝以鄒普勝、倪文俊為輔,勢益壯大,漸與劉福通、韓山童分庭抗禮。遂多召賢才,有名單如下……」
這是漢陽的探子傳來地密信。
不得不說,劉伯溫培植勢力的手段,真是厲害的不得了。短短三年之間,大江南北幾乎都被他給探了個遍。當然,這一切都是建立在無比雄厚的財力之上的。
而徐壽輝前些年縱橫捭闔,陳兵百萬,得彭瑩玉以智相助,幾乎橫掃了大半個中國,厲害非常,自然也成了他的重點跟進對象。然則次年彭和尚方一遠走,徐壽輝便大敗在汝陽王手下,勢力消退,直至現在,方才恢復元氣。
但宋青書卻知道,徐壽輝小商小販之性,鼠目寸光,絕非成大事之人,他手下的「天完」勢力,真正厲害地,是陳友諒。
這位陳仁兄是在少年時就打過交道的,他極擅權謀詭計,第一次與宋青書見面時便出辣手欲殺之。機智狡詐,出手看似全無章法,但卻極是厲害,是個真正的梟雄。危險程度可一點都不比朱元璋低。
要知道,史書所載,若不是天公作美,朱重八早被扔到鄱陽湖裡喂王八去了。
青書既然決定一爭天下,自然而然的便將這些人統統拉入黑名單。當然,陳友諒麼,青書是早就決定宰了了事的,可是數次都是不了了之,卻是讓人扼腕。
養虎遺患。
若是讓陳友諒在徐壽輝軍中扎根,再要除他,便是極難的了。要知青書比武在即,分不得身,而劉伯溫首席智囊,更是隨意出手不得。若要楊汐晴和蘇若雨兩個弱女子孤身潛入數萬大軍中取上將首級……
算了,算了。
且不說陳友諒本身武功不弱,也有兩把刷子。就算是殺他不難,但……萬一成昆老和尚在他身邊呢?楊汐晴和蘇若雨武功雖高,智謀亦足,但也不免被算計。
想來想去,青書得出的結論是,這個險冒不得。
還是等自己比完武後,再去斬他首級。反正己方信息系統極是發達,對方鐵定料不到自己已然知道他地所在,到時候身份可以昭示於天下,光明正大,大可跟明教高層悄悄打個招呼,再一網成擒陳友諒。
嘆了口氣,青書又注滿一杯清茗,這次卻是輕輕抿了一口,一絲笑意浮上嘴角。
明教這群人啊,還真是好漢子!
劉伯溫外出九日,終在今日致信一封:「……殷天正令其子率眾留守光明頂。自與楊逍、韋一笑、五散人、五行旗主等明教諸豪,於五日前齊下光明頂,一路東行,不知其意為何。徐壽輝、劉福通、韓山童等無不戰戰兢兢,不知首腦因何而至。基心奇甚,四探之下,卻無所得。熟思之下,深覺此等人絕無意挑撥武林是非……是為謝遜而東行爾!」
「謝遜」二字極是醒目,劉伯溫特意用硃筆紅批,青書一看便明白劉基意圖所指,乃是陽頂天遺書所言,令謝遜攝副教主之位,而明教諸豪誰也不服誰,只得出海恭迎謝遜。
但……如此傾巢而出,竟不怕江湖廟堂兩方人馬知曉麼?
按道理說金毛獅王殺人如麻,迎回他做教主這事,只能暗自進行,做做地下工作。這般大張旗鼓,若非去找正道麻煩,大都那位郡主閉著眼睛都想得到答案。
是找某個隱居起來的人做教主吧?或是陽頂天未死,或是光明右使、紫衫龍王,金毛獅王中的一個。既然知道答案,那派出大量高手阻攔,是絕對需要的了。
然而,這其中卻又有奧妙,女人生性多疑,是不可避免的,越是大張旗鼓,她越是驚疑不定:「莫不是他們故意引蛇出洞?」
這樣想地結果只有一個,靜觀其變。
劉伯溫把這些問題都想得極是通透,信中對這些也是未提隻字。
只是,讓他感到疑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教中諸人又不知道謝遜身在何處,如何就這般肯定他所在何處,竟是傾巢而出?
這群人互相不服,無論誰發言,都是一片口水戰,這般齊心合力,鐵定是知道了謝遜所在,而且確定一定以及肯定謝遜在何處。
謝遜的下落,劉伯溫也知道,但關鍵問題卻不是這個。而是,如何讓這一盤散沙確定一定以及肯定。
所以他在信中變相的問了青書:「深覺此等人絕無意挑撥武林是非……是為謝遜而東行爾!」
青書嘴角噙著一絲得意的笑容。劉伯溫啊劉伯溫,總算也有你猜不出的事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 宗師
「深覺此等人無意挑撥武林是非……」劉伯溫這話說的委婉,換而言之,就是他已確定,明教諸豪絕非為生事而來,而是另有目的。而這個目的,則是後邊的——「是為謝遜而東行爾!」
「謝遜」二字,劉基特意以硃筆紅批,何也?非彰顯其要,是不明其意也。
謝遜?他們怎麼知道謝遜的下落?就算知道了,又怎會如此同心協力?
劉伯溫想破了腦袋都沒想通這個問題,但他卻能確定,這件事一定和青書有關,而且,從頭到尾,都是宋青書在一手謀劃!
他如此篤定,原因只有一個:明教群豪出海迎回謝遜,攫收最大利益之人,正是宋青書。
天下大亂,四方豪強多出自明教。諸如韓山童、劉福通、徐壽輝、郭子興諸人,抑且派系明白,韓山童隸屬楊逍手下天部,有天地風雷四部弟相助,勢頭之大,讓元廷大為頭痛。劉福通則是青翼蝠王韋一笑的記名弟子,威望甚隆,手下兵多將廣,也是一時之秀。而徐壽輝更是彭瑩玉和尚一手扶植起來,得彭和尚無雙智謀策劃,這位仁兄昔年招攬百萬之眾,橫掃天下,端的是威風八面,惜乎彭瑩玉後得周子旺傳書,方一離去,這徐壽輝便大吃敗仗,不復風光。至於郭子興所率義軍,大多出自五行旗,陣法犀利,厲害無比,只是較之前面幾位,還是要差了數籌。
而江南一帶,天鷹教眾,兵精器利。更是讓惠宗食不下嚥。畢竟大都占北方龍脈,南方畢竟難以觸及,故而殷白眉手下兵將,也鬧得最為凶厲。
不難看出。韓、劉、徐、郭幾人。都是各有領袖。韓山童屬楊逍一脈,劉福通是韋一笑一脈,徐壽輝是五散人嫡系,而郭子興,則是五行旗的代表人物,這幾人俱能強霸一方,是一時豪傑。但……說句難聽點的話,這群人都不過是奉命行事,為將尚可,要為統帥。則不免大失方寸,一觸即潰。徐壽輝便是其中典型。
而宋某人既然打算謀奪天下,這些擋路石,都得當作墊腳石,一節一節的拔高。
如今的宋青書,財力雄厚,信息發達。更有謀臣武將,雖沒有如徐達、常遇春那等名將,但幾位衝鋒陷陣地先鋒將軍,還是有的。他自己這些日子苦參孤雲虛侵之道,將孫吳兵法、三略六韜更兼排兵佈陣之法,都給通讀了一遍,打下了極為良好的基礎。
是什麼的良好基礎呢?這便又要從另一邊說起了。
話說郭靖黃蓉夫婦在襄陽城破之前。將一卷丹書藏入獨孤劍塚之外地地下密室裡邊。這卷丹書。有個響亮而動人心魄地名號——《武穆遺書》。
黃蓉此人身負絕頂智慧,自然知道。所有地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的道理。倚天劍屠龍刀攪的天翻地覆,讓江湖飆起血雨腥風,百年來都不能合兵一處,固然在黃蓉所料。況且即便兩般神兵聚攏,擁有者也不捨得讓倚天劍與屠龍刀對砍。
這樣一想,似乎除了由郭襄或是郭破虜的傳人奪取到屠龍刀和倚天劍……裡面的秘籍兵書,是永遠難見天日的了。
不急,黃女俠智謀無雙,還留了白絹一條線索,藏於朱家密室。又將武穆遺書藏在襄陽城外的地下密室之中。
其實這地下密室方圓十丈,可說甚大。即便沒有朱家的線索,年深日久之下,地皮也會坍塌下來,到時候古籍重見天日,也算一場功德。
劉伯溫擊節讚嘆:「黃女俠深謀遠慮,為我中華存此香火,委實功德無量!」
兩人多年前便在其中細細翻閱,直至前些日子,青書在浩如煙海的書籍之中找到一冊兵書,上書「武穆遺書」四個隸書,迥勁滄桑,力透紙背。當即如獲至寶。
《武穆遺書》與其他兵法不同的地方在於,它詳細記錄了岳飛平生大大小小百餘戰,從平原到高地,從守城到巷戰,彙集岳武穆平生兵法大成,秉孫子「能因其變化而致勝者,為之神。」思想,講究隨機應變,不拘一格。
劉伯溫與宋青書兩人研讀一夜,秉燭夜談,端地是興奮不已。有此一書在手,今後大小戰役,多可立於不敗之地也!
劉基為青書講解用兵為將之道,一夜之後,便飄然而去。在大同府發現明教諸豪蹤跡,而後幾經思慮,發現種種蛛絲馬跡,似乎都與那個正在前往南少林路上的宋青書有關。但任他想破腦袋,卻偏偏沒想到青書是如何做到的,心中訝異之餘,更敢欣慰。然而,最多的,卻是好奇。
但他生性高傲,自負智謀天下無雙,無人能及,拉不下臉面直接去問。故而以硃筆紅批,變相問之。
青書心中得意,大筆一揮,雪白的箋紙上登時墨跡淋漓:「先生不妨一路尾隨,我五叔之事,還煩相顧。」
吹一口氣,將墨跡風乾,而後捲起,綁在信鴿腿上,伸出手來,往信鴿頭上拍去,那鴿子竟也不躲,瞇著眼睛,撲稜著翅膀,一副享受的樣子。青書笑瞇瞇的將鴿子放飛,心道:「劉基,這回你總該猜到了吧。」
他這番瞞著劉伯溫動用大量人力物力,將明教群豪從光明頂上招下,其實是看準了明教諸人新知教主身亡,群龍無首,謝遜又遠在海外,勢必互相不服,瀕臨內鬥邊緣。此等情況,一有謝遜確切消息,明教諸豪齊齊確定屬實之下,定然是一齊下山。
為什麼要一齊出海?
不用說大家也心知肚明,互相牽制嘛!韓山童直屬光明左右使,劉福通是四大法王一派,徐壽輝乃是五散人嫡系,郭子興一彪人馬更由五行旗眾組成。任其中一位首腦留在中原,都能致使本部人馬士氣大振,從而起到打擊他派人等地效用。
事實證明,中國人用在內鬥上的智慧,委實是博大精深,不服不行。瞧人家波斯總教,解決問題的方式可是簡單多了:立一個傀儡教主,大家有油水一起撈,有人一起砍,有飯一塊吃。齊心協力,共創和諧社會。
宋青書嘴角噙著一絲微笑,俊臉上帶著奇異的魅力,孤身一人,木劍束腰,一路南下。
這般裝束,到哪裡都是惹眼的。
然而,他卻一點都不擔心。不單單是這些年來,他身量長足,五官愈發稜角分明,面貌雖未大變,氣質卻已大變。而且精通「攬勢」的宋某人可以隨時收斂氣勢,卻是不用擔心被眾人的目光射成篩子。更何況,他「純陽無極功」功行圓滿,功深似海,返璞歸真,與「攬勢」相輔相成,自然而然地,把他放到人堆裡去,找個三天三夜都找不出來。
官道上車馬轔轔,吱呀作響。有挑擔地小販,扛鋤的農夫,挎包地旅人,來往的商隊,吆喝著的驛卒。合著鳥啼蟲鳴,麥香陣陣,在青山綠水之間,顯得生機勃勃。
宋青書便是這其中的一員。
多年不用劍術,再用時舉世皆驚。
這是楊汐晴對他的評價。楊汐晴在古墓中精研獨孤劍意,有進無退,有攻無守,漸漸的,一套絕世劍術初見雛形。還剩一路破槍式。
皆因古墓中厲害的槍術秘籍太過稀少,所謂日刀月劍一輩子槍,槍術最為難練,一旦練成,也最為厲害。岳武穆的「瀝泉神槍」縱馳南北,橫絕宋金兩國而無敵手,威力之強,便可見一斑。
且說青書「純陽無極功」大成之日,功成的姿勢委實太過……
雖然劉伯溫、楊汐晴、蘇若雨三人都未知覺,但他卻做賊心虛,順口便引用了一段昔年看過的一本牛書中的名句,可說是十分拉風。
但這句話卻讓楊汐晴掩嘴而笑,也起了爭鬥之心。乘著青書做賊心虛沒有設防,「破劍式」應手而出,攻向青書七處大穴。
青書飄然後退,折了一根松枝,運使太極劍術,劍意綿綿不絕,結成太極劍圈,與楊汐晴鬥了個不亦樂乎。昔年他無法貫通太極劍,皆因難能持久,劍意多有斷絕,太極劍圈極易破裂。但此刻內力一通,一根松枝在手,腦中便陡然生出種種不可思議的變化來,竟以一碰即斷的松枝擋住楊汐晴手中利劍,五十招後,更是佔得上風。
及至此時,他恍然大悟:「原來太師傅早就悟通絕頂劍術,只是這劍術要求委實太高太高,爹爹和六位師叔是難能學會的,故而太師傅以十年之功化繁為簡,端的是用心良苦!」
想到此處,他心中不由感嘆,自己不過照搬他的劍意,便能有如此成就,張三豐學究天人,委實是一代宗師。
奇才與宗師,差別就在此處。
第一百八十二章 - 少林
太極拳劍,輝耀千古;立武當玄門,流芳百世。
自「純陽無極功」大成,青書於太極之理也是大有感悟,豁然而通。也愈發感嘆張三豐學究天人,深不可測。
這一代宗師以大毅力束發出家,開創武當一脈,自武當長拳而始,分花手、柔雲劍、震天鐵掌、神門十三劍等一套一套的武學橫空出世,可說是窮思竭慮,苦心孤詣。張三豐於四十年前便已號稱天下第一,無敵宇內,向無對手。然而,他所悟武學委實太過高深奧妙,太極之理更是合乎天地自然,極難領悟,資性、內力稍差者便終生不得門徑,故而閉關十數年,只為創製兩門絕技,彰太極之意,以為武道絕詣之鎖鑰。
如果說四十年前的張三豐乃是天下第一的奇才,現在的張三豐,則是當今之世獨一無二的大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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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書坐在路邊茶棚的角落裡,怡然自得的喝了一口茶水。驀地伸出右手兩指,向下一撈,輕輕一夾,正正夾中劍尖,他微微一笑,一運指力,木劍陡然從腰間跳起。
要知這柄木劍被青書腰帶緊緊束著,要取出勢必得往上抽出,然則青書卻是從下至上,手指搭住劍尖,以太極之理畫了一個弧線,自縫隙間拔出木劍,這手功夫委實是妙到巔峰。
卻見他手指一鬆。木劍陡然下落,青書反手一抄,握住木劍劍柄。悠然一挽,劃出朵朵斗大劍花,桌上一根筷子根節節寸斷,竟被切成三十六段。
青書大感有趣,哈哈一笑,拋出一錠銀子,伸出手掌,悄無聲息地將銀錠拍進桌子。揚長而去。
走了約莫七八日,已入莆田地界,正是南少林坐落之處。
青書廣袖飄飄,不遮不掩,大搖大擺的一路上山。
少林寺三個大字迥勁有力,鐫在山門那塊大匾之上,讓人望之肅然起敬。
兩個持棍武僧身子筆直。站在門前,低眉斂目,單手合十,神情肅穆。
青書含笑立在遠方,暗道南少林實力較之北少林可是要雄厚多了,連兩個看門武僧都有這等功力,瞧他倆半晌巋然不動。顯然禪功不弱,定力非凡。青書當即將渾身氣勢斂起,渾不起眼,遠遠望去,便好似一塊人形大石一般。
「既然來了。便光明正大的從正門走進去,偷偷摸摸地也忒沒風度。」他心中如是想道。念頭一動,便已飛掠而出。
一陣清風晃過,兩個武僧悚然而驚,猛地睜開雙眼,四下張望,卻什麼都未看見。右邊那位武僧合十道:「罪過罪過。」左邊那武僧奇道:「師兄。何罪之有?」
右邊那武僧道:「你我原本心如止水,此刻泛起漣漪。卻是不該。」左邊那武僧笑道:「非也,清風徐來,若水波不興,卻是不該。卻是風在動。」
右邊那武僧搖頭道:「若你我始終心如止水,任他泰山崩於前,洪水騰在眼,也都是幻象而已。」左邊那武僧笑道:「幻與非幻,原是一念之間……」
青書隱於門後,聽他二人竟是論起禪來,不由好笑,暗道:「我倒是被整成幻像了,嘿嘿。不過麼……這地方禪風倒是凜冽。」
大步而走,招搖過市。他藝高人膽大,仗著耳力絕強,輕功無雙,又通「攬勢」之法,釋斂氣勢,都在一念之間,是以青書即不潛伏,也不躲避,只在大道上疾馳而行。
方當午時,眾僧都在大雄寶殿中做午課,方丈親自主持,僧俗皆自在場,誦經聲不絕於耳,香煙裊裊,騰騰升起,青書在遠處看著,暗自點頭:「北少林確不及南少林多矣。」
卻不是說空聞、空智等人統率無方,實是空見早亡,與明教拚鬥的又太過猛烈,北少林傑出弟子多有死傷,至今卻是捉襟見肘,拿不出什麼厲害人物來了。
這南少林乃是曇宗和尚南下創立,這位曇宗大師可算是一等一的猛人,初唐時為太宗李世民鞍前馬後,立下赫赫戰功,更兼領僧兵,十三棍僧天下聞名。
其時少室山方丈令曇宗南下,創立南少林分院,兼領方丈一職,傳下三十六房精湛武學,七十二絕技亦被攜帶南來。
自此南北少林各六十年交替一次,輪番出世,各執武林牛耳。一方經六十年浩劫而元氣大傷,另一方卻在休養生息,培養人才,靜待出世,故而少林派歷經千百年而不倒,皆因於此。
北少林自空見神僧接掌以來,便橫空出世,四大神僧金剛伏魔,聲威一時大振,武林無有抗手,便只可惜空見早死,北少林實力大損之下,更添報仇之心,不斷增派傑出弟子與明教相抗,結果卻是傷上加傷。與此同時,昔日名不見經傳的武當派橫空出世,武當七俠個個英雄,行俠仗義,武當聲威遂與少林並駕齊驅。
如今屈指,已然二十有七年矣!
而南少林休養生息,傑出人才層出不窮,沈振鴻等人都是一時之選,只靜待三十三年之後再度出世。
至此不得不感嘆曇宗和尚思慮之遠,委實是謀福少林。千年來少林幾度遭劫,但南北兩方互為接應,卻始終安然無恙。
青書收斂氣勢,「純陽無極功」自發自動,竟是進入「龜息」境界,一舉一動,一呼一吸都是極輕極輕。他晃晃悠悠、大搖大擺的在青石鋪就的大道上,寺中眾人都在做午課,雖說亦有極少武僧未在大雄寶殿之內,但也是在演武場上練拳,這條四通八達的道上,卻是杳無人煙。
宋青書忖道:「畢竟現在為賭約所迫,還是得快點找到沈振鴻所居房室,否則身份洩露,卻是大麻煩。」想到此處,又暗道:「且找個僧人問上一問。」
想到大雄寶殿之外,或許有掃地的打雜和尚,當即掠身返回。
果不其然,一位身著白色僧衣地和尚低眉斂目,靜靜將落葉掃成一堆。
青書也沒多注意此人外貌,只道是個尋常和尚,身法展開,湊近前去,隱在在距那和尚三丈之外的鼎爐之後,伸出右手,對準他背後大椎穴,屈指一彈,一道溫熱指力徐徐湧出。
大椎穴為督脈要穴,一經受制,全身受制。青書正是打算在不驚動他人的前提下制住此人,問出沈振鴻下落。卻見那白衣和尚手中掃帚不停,彷彿是看到遠處一片落葉,腳步驀地一移,堪堪側過身去,伸出掃帚一搭,將那片枯葉帶到身邊,不經意間便避過這道指力。
宋青書目光一凝,心中悚然驚起:「莫不是碰到天龍裡掃地僧一般的人物?」。他玄功大成,眼力耳力也自大漲,可說是萬事萬物難能瞞其耳目,方圓十丈之內蚊蟲低鳴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但眼前這和尚沒讓他發現任何出奇之處,卻能漫不經心無聲無息的避開他純陽指力,絕非巧合。
既非巧合,那便能得出一個結論:這位白衣僧人的武功,絕不在他之下!
他還未從驚駭中醒覺,那位白衣僧人已然回轉頭來,對他咧嘴一笑。
那是一張極為俊朗的臉,鼻直口方,稜角分明。
白衣地僧人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笑得很是開心。
翩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
青書很快的鎮定下來,氣凝全身,準備迎戰。
但對方卻彷彿並沒有大聲呼喊或是憤然出手的意思,只是咧嘴笑著,陽光明媚的很好。
驀地,白衣的僧人將掃帚一拋,伸手招了招,轉過身去,足尖一點,飛身掠出。
青書一愕,不假思索的跟上前去。
身邊屋舍瓦礫不住更換,枝葉森森,青然弄影。行了一段,青書驀地發現,這白衣僧輕功曼妙,全然不同少林一貫以氣息悠長取勝的大開大闔。
也不知前往何處,青書暗暗記住來時路線。
走了半炷香左右,前方乃是一方斷崖,白衣僧猛地駐足,由極動到極靜,全無半分突兀之感。
青書大袖一拂,也悠然停住,卓然立在白衣僧身後一丈外。
白衣和尚回首笑道:「貧僧紅葉,見過宋施主。」
青書仰天打個哈哈,瞳孔一縮,道:「晚輩宋青書,見過紅葉禪師。」
兩人目光交擊,有若電光相撞,火花迸出。
第一百八十三章 - 擘天
一身青衫的宋青書腰懸木劍,神情淡定,目光卻始終不離崖邊卓然而立的白衣僧人。
紅葉素衣翩翩,純然沒有一絲莊嚴佛氣,卻是衣袂飄飄,道骨仙風。
氣氛好像陡然間就劍拔弩張起來,紅葉目中寶光流轉,好似有七彩毫光,自他眼中射出,但頃刻之間,又復渾濁。他右手豎立胸前,左手凝氣不發,淡淡道:「少林般若掌,敬請閣下品評。」
一掌飛出,似乎是輕飄飄的渾無力道,但青書卻是神色凝重,氣凝全身,不敢有一絲放鬆。
原本青書要避開這掌,乃是輕而易舉之事。然而紅葉和尚一語「少林般若掌」,卻是讓宋青書不得不退後半步。
你口口聲聲不離「少林」二字,那好,我便以武當絕技會一會你少林神功!
宋青書臉上劃過一道冷笑,右手負背,左掌抬起,身形如鬼魅一般,倏忽閃至前方,無儔掌力轟然推出。
雙掌一撞,好似平地裡旱雷炸起,而後黑雲萬里,陣陣勁風掠起,勢成螺旋,飛沙走石,在兩人之間吹將開來。
紅葉和尚吐氣開聲:「好!」身形一晃,一個後空翻跳將出去。青書噌噌噌退後三步,拿樁站定,聽紅葉如此說,當即笑道:「閣下也不差。」他經這掌一拼,心中已知這紅葉和尚內力深湛。丹田巋然,凝如山嶽,或不及自己深厚,但精純穩固。卻是遠勝於己,是個斷然小覷不得地勁敵。
腳下步伐一換,青書緩緩抽出腰間木劍,沉聲道:「武當倚天屠龍功,請大師指教。」聲如雷霆,好似晴空萬里陡然化作黑雲壓城,威勢極盛。
右劍左掌。青書右手木劍斷續橫劃,左掌連連下劈,正是一個「林」字訣。
「倚天屠龍功」二十四字訣,精深奧妙,使來不枝不蔓,恍若絕代佳人,纖合度。這套功夫乃是青書演得最為熟練的一套武學,武當上下,除張三豐、張翠山、竹清葉三人。再無人會。
木劍橫劃,原本無甚奇處,但中間卻頓了一頓。這一頓將「林」字雙木之間若即若離之意演繹的淋漓盡致,雖是停頓,但太極綿綿不絕之境,已然溢乎招式之外。
紅葉神態不改,不閃不避,隨手拆招。如行雲流水,竟將這兩記殺招輕鬆化去。青書心中震驚:「從他招式揮灑間,竟是絲毫窺不到少林路數!竟是連佛門莊肅之意,也被他化的乾乾淨淨!」
紅葉右拳搗出,將青書「林」字最後一撇地勢道止住,輕笑道:「下一招,少林絕技須彌山掌。小心了!」
青書縱聲大笑:「武當繞指劍,領教高明!」右掠三尺,一挽木劍,朵朵劍花抖落出來,頃刻間便結成太極劍圈。
太極之意既豁然而通,拳劍入手,無不成太極。
紅葉目現激賞之色。一掌拍出。空氣中竟是鳴起辟里啪啦的聲聲脆響。「須彌山掌」以丹田之力發掌,非二十五年純正少林功力不得發出。紅葉今年不過四十來歲,卻能發此掌,抑且威勢極盛,功力之深,資性之高,委實深不可測。
宋青書心道:「這掌蓄勢待發,硬拚之下,只怕討好不得。可惜獨孤求敗的利劍給了滅絕,若利劍在手,何懼此僧!」轉念間仍是不住劃著劍圈,側轉劍鋒,輕飄飄的削將過去。
眼見劍鋒便要削到紅葉手掌,紅葉卻忽然退後,袈裟一擺,飄飄若仙,喝道:「袈裟伏魔功!」
紅葉和尚雖說已然退後,但部分掌力仍是吐出,綿綿韌韌,竟是纏住青書木劍。
宋青書原本木劍劃圓,劍圈渾無破綻,但被紅葉綿韌掌力這麼一攪,登時頓了一頓,運轉間陡現滯澀,慢了半拍。
而那邊廂,紅葉禪師的純白袈裟已然遮天蔽日,帶著無儔勁風壓下。
青書輕叱一聲:「神門十三劍!」木劍陡然往前刺出,氣勢凌厲無方。
卻聽「嗤拉」裂帛聲響起,與之相應的還有辟里啪啦的脆響。紅葉袈裟裂成兩截,青書木劍亦是斷折。
紅葉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將袈裟一拋,露出裡邊短衣勁裝,伸腿展拳,一套「羅漢拳」應手而出。
青書也是將木劍擲出,釘在地上,以「武當長拳」對敵對方「羅漢拳」。這兩套拳法各自是少林、武當二派築基地基本拳術,江湖上幾乎人人都會,但這兩門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拳術,到了宋青書與紅葉兩人手中,卻顯現出種種不可思議的妙用來。
鬥了十餘招,紅葉越打越是興奮,忍不住縱聲長嘯:「三十年來塵滿身,囿居深山無人聞,今朝小試平生藝,總無潦倒悵西風!」招式一變,猛地換做「波羅蜜手」,長拳短打,精奇奧妙。
青書依舊「武當長拳」在手,數招一過,卻覺在對方小巧擒拿面前,自家武當長拳固然大開大闔,卻有些施展不開,當即也是一晃身,屈掌成爪,斜斜抓出,正正往紅葉「腎俞穴」拿去。
這一手功夫,正是俞蓮舟精心研創的「絕戶虎爪手」,但由青書使來,卻比俞蓮舟更為精妙,更為雄渾,更為蒼勁,剛柔並濟,陰陽相生,登時將紅葉「波羅蜜手」破去。
紅葉和尚不得已回招自守,右手格住青書爪勢,頗為無奈的一笑道:「施主,你要貧僧做太監麼?」左手又是一變,伸出一指,迅捷無倫的往前一點,正是「一指定天下,孰能說三分?」
「一指禪」的功夫全在一根食指之上,以「易筋經」堅若磐石的內力為本,指過石穿,勁力極富穿透力。
青書不閃不避,也是一指迎上,卻是他以「純陽無極功」為本,自娛自樂研發出來的一門指力,喚作「無爭指」。
果不其然,兩道指力凌空相撞,卻是悄無聲息,「一指禪」勁力固然被「無爭指」化地乾乾淨淨,但「無爭指」的海納百川之勢,也是消弭無形。
紅葉眼睛一亮,長笑道:「宋居士,這門指法可有名目?」
青書點頭道:「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乃是在下閒極無聊所創,有污慧眼,卻是貽笑方家。」嘴上這般說,手上卻是不停,兩人又翻翻滾滾斗了五十餘招,奇妙招式層出不窮,紅葉固然大呼過癮,青書也是暗暗心喜。
得遇此對手,更復何求?
青書驀地退後三尺,深吸一口氣,豎掌在胸,吐氣開聲:「我太師傅窮四月之功,創此一掌,號為擘天,禪師小心了!」
他「純陽無極功」大成,週身真氣凝成粒粒珍珠,渾厚非常,任督二脈也通,臟腑之能大盛,修煉起這「擘天掌」,也自不是難事。
這門掌力純以內勁取勝,因張無忌而創,以臟腑儲氣,開古今未有之先河。勁力絕強,張三豐甚以之為豪:「除丐幫降龍十八掌與神雕大俠黯然銷魂掌,單以力道論,舉世再無第三門掌法能及得上我擘天掌力」
紅葉聽得「擘天」二字,目中精芒一閃,長笑道:「好大口氣,放馬過來便是!」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個圓圈,呼的一聲,對準青書來掌,平平推去。
但聽「啵」的一聲大響,勁風四溢,塵煙大起。紅葉退後半步,青書卻只是晃了一晃,便拿樁站定。
宋青書又驚又喜,脫口道:「亢龍有悔!你用的是降龍十八掌!」驚的固然是這和尚連降龍十八掌都能通曉,喜的卻是,這一場大戰終究不負平生所學。
紅葉一愕,道:「丐幫十八掌,我曉其四,亢龍有悔,正是其中之一。」想到自己後退半步,終究輸了一籌,只笑道:「張真人學究天人,佩服,佩服!」揚手雙掌拍出,卻是一招「履霜冰至」。
青書倒轉奇步,潛運「造勢」之法,合「探勢」「單推勢」「撲勢」為一體,轟出兩掌「擘天掌力」,四掌相對,聲如竹管迸裂。霎時間,兩人疾如旋風般對了五十餘掌,一口真氣用盡,各自退後數丈,蓄足真力。
又是數掌相對,轟然大響聲不絕於耳,而身周草木斷絕,大樹倒塌,狼藉一片。這般硬拚下來,紅葉漸漸吃受不住,畢竟降龍十八掌他只通其四,少林其他掌法又無此磅礡之力,縱然神明通達,圓轉自如,也是敵不過對方擘天大能。
第一百八十四章 - 禪師
清風徐徐,斷枝敗葉卻逆風而走。宋青書和紅葉二人四掌對拼,「啵」「啵」大響不絕於耳,重重氣浪湧開,將兩人足下微塵殘葉四面推開。
紅葉右膝屈下,伸展右臂,左掌一引一推,一式「龍戰於野」,接下青書一記「擘天掌力」。但終究是勁力不及對方沉雄厚重,退後兩步,順勢飄然退後三丈,足尖一點,躍上一棵大樹。
青書也是縱身躍上,呼的一掌拍出,掌未至而威先至,聲勢駭人,勁力滔天,將這枝條之上的新葉老葉都給吹的一乾二淨,紛紛飄下,散落一地。
紅葉足尖在樹枝上輕輕一點,右手搭在大樹主幹之上,微微用力,借勢側身一旋,竟是躲過青書這看似避無可避的一掌。
宋青書讚道:「好!」他已佔上風,威勢內力俱在巔峰,遂趁勢追趕,雙掌在胸前一圈,潛運「攬勢」之法,強攬天地大勢於掌間,轟然推出。
但紅葉卻仿似游魚一般,滑溜溜的渾不著手,右手只搭在樹幹之上,不住借力躲閃,青書強攬天地之勢的數掌都被他一一避過。紅葉躲閃間固然沒有絲毫窘迫之態,抑且揮灑自如,間或抽空反擊一兩招,蓄勢待發,以待青書氣勢洩盡,再行反擊。
他已落下風,養對手之全鋒而待其斃,原是正道。但任這和尚想破腦袋,又怎能料到,眼前這和他對敵之人,竟是身懷「攬勢」奇功,一身氣勢融融洩洩。更能強攬天地大勢,是絕無洩盡之虞的。
然而,對青書來說,氣勢雖說是無窮無盡,但內力還是有所窮盡的。畢竟任「純陽無極功」回氣速度如何之快,如何的綿綿不絕,都是不可能趕得上剛柔並濟。猛烈絕倫的「擘天掌力」消耗之速地。
又發了七八掌,青書見對方一意閃躲,心道若再如此下去,率先內力不濟者勢必是自家。遂招式一變,出招陡然柔軟起來,左手綿綿虛引,右腿斜斜跨上,左膝微屈,右臂陡化單鞭,往紅葉臉面抽去。
這一下看似柔柔慢慢。實則迅捷無倫,較之擘天掌力快了不知凡幾。畢竟擘天掌每發一記,勢必牽動臟腑內氣,提前蓄勢是不可避免的。而這一記單鞭,卻無蓄勢之虞。
紅葉躲閃不及,慌忙鬆開搭在樹幹上的右手。抬手一架。
便聽得嘶嘶裂帛聲響起。紅葉禪師右手衣袖迸裂,右臂陡然現出一條血紅印痕,絲絲血跡滲透出來,將破碎的白衣染得鮮紅。
青書這一記單鞭出自「太極拳」。他雖未輕見張三豐創出的這門絕世神功,但後世公園中老頭兒老太太打的還少麼?內功甫一大成,幾經揣摩之下,遂成「搬攔錘」「單鞭」「炮錘」幾門至為猛烈的法門。
「單鞭」妙術,柔法外,剛法內。陰柔居中,烈陽在外,一手抽過,竟是真地如掛滿倒刺的鞭子掠過一般,將紅葉右臂抽得血肉模糊。
紅葉見得這手,面色一變,已知這一下自家已然輸了一籌。易筋經內力自發自動之下。傷口竟是以可見的速度癒合著,幾乎頃刻間便已結痂。
他輕叱一聲。眼睛微閉,雙手豎在胸前,屈指結印,身上竟仿似陡然生出朦朦寶光,莊嚴肅穆,氣勢大盛,讓人陡然喘不過氣來。
青書心中冷笑:「跟我玩勢?」適才他雖然潛運「攬勢」之法,但卻並不想讓紅葉知曉自家壓箱底的絕技,故而表象看來,是他強催內力,以無儔內力助漲氣勢,實則內裡不然。
此刻見紅葉氣勢大漲,他好勝之心陡起,也不管不顧壓箱底的功夫如何如何,當即深吸一口氣,聚斂氣勢,陡然放出,好似波瀾驟起,洪水滔天,往紅葉和尚頂門壓下。
驚濤駭浪之中,紅葉彷彿一葉漂泊小舟,但無論這浪花如何滔過,這狂風如何猛烈,紅葉和尚只巋然不動。
青書右手綿綿而引,左臂內屈,右掌陡然握成一拳,側轉過來,往紅葉胸口錘去。
這門絕學,正是他新悟的「太極拳」中的「炮錘」之法,一錘打出,有如大炮轟鳴,剛勁猛烈之處,可謂天下無雙。
紅葉禪師猛地一睜眼,目中寶光流動,喝道:「!」結印的雙手驀地伸展開來,平平向前推去。
一錘兩掌轟在一處,卻是沒有絲毫響聲。
落針可聞。
紅葉眨巴著眼睛,問道:「你這是什麼武功?」
青書胸中陡然湧起一股豪情,淡淡道:「武當,太極!」
紅葉點頭道:「果然厲害非常。」青書見他那兩掌竟能將自己還甚於「擘天掌」的「炮錘」化去,抑且不退後一步,心中不由也自好奇,問道:「禪師適才那兩掌,卻是何等神通?」
紅葉和尚笑道:「少林,六字真言功!」
青書心頭一動:「哦?六字真言?」紅葉知此人功夫絲毫不下於己,也就不瞞他:「是貧僧以易筋經內力為基化出的一門厲害功夫,是貧僧壓箱底地功夫,今兒卻被施主給逼了出來。」
青書含笑道:「在下亦自技窮矣!」
兩人對視一眼,都是綻顏而笑。好似心有靈犀一般,竟是齊齊收回手來。「喀嚓」一聲大響,這株不知活了多久的參天大樹轟然坍塌,頓時塵煙四起,走獸競奔,鳥鳴蜂嗡之聲,不絕於耳。
再打下去,就是比拚內力之局了。到時候兩敗俱傷,可不是好玩的事兒。大家又沒什麼深仇大恨,還是各自罷手的好。
宋青書與紅葉和尚攜手各自落下,青書梯雲縱固然轉折自如,風姿若仙,但紅葉的身法也自飄逸絕倫,好似飛將軍一般。緩緩著地之後,紅葉雙手合十,看著這方圓數十丈內一片狼藉,臉色漸漸難看,猛然頓足嘆道:「罪過,罪過。貧僧一時手癢,致諸位蒙此不測,家園遭毀,委實罪大惡極。」
說著竟是對著大樹一揖到底,滿臉沉痛之色。
青書不由好笑,剛開始你幹嘛去了?不是打得很歡麼?現在又是作揖又是道歉的,算個什麼?但也不方便說些什麼,只是搖頭不語。
紅葉卻是乾脆盤膝坐下,念了一遍往生咒,好像又覺不夠,又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地跪在樹前,正容整裝,磕了三個響頭,嘴裡還不住喃喃道:「貧僧自來只跪佛祖,諸位往生極樂,千萬在佛陀面前美言幾句。」
青書再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
這和尚有趣,當真有趣。
紅葉回頭瞪他一眼,斥道:「笑什麼,貧僧可不是鬧著玩地。」
青書哈哈笑道:「咱倆弄得這些鳥啊蟲的家破……那個啥亡,更辣、辣手催……樹。它們跟咱們委實是苦大仇深,怎麼還幫你在佛祖面前美言?」
紅葉聽得愁眉苦臉,長嘆一口氣道:「唉,早知道就不把你帶這裡來了。這下好了,西天的日子可不會好過了!」來回左右踱了兩步,紅葉驀地戟指青書,喝道:「你也是罪魁之一!這可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宋青書一振長袖,怫然道:「西天何在?我自逍遙今世,他能奈我何?」
紅葉一怔,好似十分苦惱,捧著一顆光頭,左搖右擺的唸唸有詞。
青書見他如此,又不由好笑,問道:「禪師,你在打機鋒麼?宋某智術淺薄,可不敢奉陪。」
紅葉只是不語。
宋青書繞著坐在地上的紅葉走了一圈,方要開口,卻見這奇奇怪怪的紅葉和尚抬起頭來,問道:「你來這裡作甚?」
青書暗道此人既然早知自己身份,那便也無不可言之事,便道:「有信函一封,與少林俗家弟子沈振鴻。」
紅葉奇道:「哦?你找沈師弟?」
青書點頭道:「然也。」紅葉和尚一拍光頭,笑道:「他出寺了。」青書一怔,但轉念間便道:「他房間何處,我自將書信放他室內便是。」
紅葉站起身來,細細打量青書一番,不住點頭道:「瞧你衣裳華貴,腰懸玉珮,顯然富家子弟,絕非雞鳴狗盜之輩。嗯……你不是來南少林偷東西的……」
青書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咳嗽道:「自然……自然不是……」
紅葉點點頭道:「好,我便告訴你沈師弟屋室所在。」說著身形一閃,頃刻間便在數丈之外,青書揉身跟上。兩人並肩走了一程,漸漸屋舍儼然,紅葉一指東邊道:「右數第一間房,便是沈師弟的房間。」
青書點點頭,拱手道:「禪師指點之恩,多謝了。」紅葉擺手道:「不謝不謝。」頓了一頓,又問道:「你不怕我騙你?」
青書坦然道:「能有此等通達修為者,豈隨口胡扯之輩?」紅葉哈哈一笑道:「你這人有意思,肆意逍遙,不管不顧,抑且看人極準,是個成大事地人!」
第一百八十五章 - 謎團
紅葉大大咧咧的伸出右手,拍拍宋青書肩,意態十分親密。
青書不避不閃的受了,笑道:「禪師謬讚了。在下還有一事相求。」紅葉一聳軒眉,似笑非笑道:「何事?」
青書拱了拱手,正色道:「還請禪師為在下保密,莫要對他人提起宋青書三字。」
紅葉和尚懶洋洋的看他一眼,伸了個懶腰,他右臂上血痕猶在,宛然一條猙獰大蛇,但似乎這和尚卻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只嗤笑道:「和尚不是多嘴多舌之人,打了一架就算了,囉囉嗦嗦的作甚。」
青書置之一笑,心道這和尚明顯早知道自己身份,也知道當年發生的事,卻絕口不提,只旁敲側擊,機鋒暗藏,定是有意試探自家。
說到玩心機,時常和劉伯溫這等人才一塊兒探討的宋青書,還不至於把什麼都給說出來的地步。
雖說不及劉伯溫詭譎狡詐,但分寸虛實,青書還是能拿得定的。
換做他人知曉自己消息,青書大可以殺人滅口,只是,眼前這人顯然是個極難惹的人。
要是沒記錯的話……紅葉和尚,算是華山派氣劍之爭的始作俑者之一吧?當然,雖然他毫不知情。
想到這裡,青書悚然而驚。
毫不知情?只怕未必……
岳肅、蔡子峰武功雖是不弱,但即便再練二十年,也及不上紅葉一半,卻如何能夠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葵花寶典》帶回?
打第一眼看見紅葉和尚起,青書便有一種感覺。似乎,七年之前。漢水之畔,同元廷中那白髮男子鬥得難解難分的那個紅衣和尚,便是眼前這人吧?
那白髮男子身法絕速,進退自若。在十八羅漢陣內亦是揮灑自如,渾無半分滯澀。功力固然是驚世駭俗,而速度之快,更是冠絕寰宇。
細數天下絕學,有如此神速者,捨《葵花寶典》其誰?
好像有一條極為模糊的線條將這些人一一串連起來,但這根線的模樣,卻是始終看之不清。
青書按捺下心中波瀾。強自壓住動手逼問的慾望,心中卻在暗自比較兩方實力。要打的話。兩人都難能取勝,若是鬧僵了反而不好。
紅葉見他不語,沉吟一會,問道:「沈師弟知道你還活著?」
青書搖頭道:「不知道。」紅葉深深看他一眼,緩緩道:「你不怕他洩露出去?」青書看他一眼。道:「我雖與沈振鴻並無深交,但確信此人乃是誠信君子,我信中將起因始末都一一陳述,他絕不會這般作為。」
紅葉「哈」地一聲笑,嘿然不語。
青書懶得同他打機鋒玩,一振衣袖,對紅葉拱手道:「今日得與禪師印證武學,委實不虛此行。將來江湖再見,定當秉燭夜談。闊鬥一番。」
紅葉目中精芒一閃,驀地冷笑道:「江湖?嘿嘿,嘿嘿……」
青書瞧他神色異樣,心下忍不住揣測起來,暗道這和尚武功深不可測,丐幫的降龍十八掌都通曉其四,甚至於當年那位武功蓋世的白髮男子都不能完勝於他……
這人到底是什麼身份?
紅葉深深望了青書一眼。臉上忽而泛起笑容:「咱們還會再見的。」一拂左袖。飄然而去。
青書目送紅葉遠走,對這忽而瘋癲忽而大方忽而沉重忽而歡欣地和尚愈發好奇。側了側頭,俊臉上也是泛起笑容……還會再見?
一振袖,肩頭微動,一封黃皮書信從袖口跌落,青書側腕一撈,手持信箋,大步走到東邊右首第一間房外。
透過門縫一觀,房間裡佈置甚是簡陋,一張床,一桌一椅,一個書架,一尊佛像,一個蒲團。
青書將信箋塞入門縫,潛運內力,這封黃皮書信便悠悠蕩蕩飄到蒲團之上。
臉上劃過一絲笑意,好像千斤重擔陡然卸下,他長呼一口氣。
悠遠空靈的鐘聲響徹寺廟之內,卻是南少林和尚午課做完,各自回房了。青書足尖一點,迅捷無倫的飄然退去。
山間雲霧不散,好似謎團一般。
禪房花木深,梵音空靈悅耳。
紅葉緩緩坐下,咳嗽兩聲,嘴角劃過一道笑意:「這少年以弱冠之齡成就如此武功,老妖怪沒好日子過了……」
盤膝而坐,紅葉合上雙目,潛運「易筋經」內功,真氣遊走全身,將體內余留的「太極勁」逼出。
拭去嘴角鮮血,紅葉搖頭苦笑,還以為這少年失蹤七年,武功進境雖大,但也不致出神入化之境,故而試探間多有輕敵,總覺得自家登臨絕頂多年,豈是這毛頭小子能比?
誰料對方不但功力精深,抑且招式奇妙,氣勢盛大,似乎遠無竭盡之虞,輕敵之下,終在第五十三招上不慎被「太極勁」侵入體內經脈。
但通其理,一招一式皆帶「太極」之意。
之後的局勢,以無傷對有傷,紅葉漸漸便抵敵不住,螺旋狀的「太極勁」更在他奇經百脈中肆虐,讓他痛楚不堪。故而他只得拿出壓箱底的功夫,才能勉強維持平手。更在比鬥之後假借為樹木花鳥超度之名,或跪或坐,或站或傾,順理成章的擺出各種最適合「易筋經」內力行走地姿勢,勉強壓下經脈中痛楚。
直到此時,他才得抽空從丹田調出「易筋經」如磐石般的穩固真氣,緩緩溫熱全身,驅除餘勁。
功行七轉,紅葉睜開雙目,一片溫潤晶瑩。
「易筋經」不世之寶典,唐初李靖倚之成曠世功業,縱橫無敵,由此可見一斑。這「易筋經」地功夫固然攻擊力極強,但療傷之效更是奇妙,不過半個時辰功夫,紅葉和尚便傷勢盡復。
「高耐,你進來吧。」紅葉運功之際,神明通達,不減往日,早就聽到極輕極輕卻穩健有力的腳步聲,而後停下,他便知道,自己這位弟子,已然在門外恭候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子走入禪房之內,面貌說不上有何出奇,但卻自有一股子「靜」的味道。他恭恭敬敬的跪在蒲團之上,磕了三個響頭:「徒兒給師傅請安。」
紅葉淡淡道:「免了。」
高耐起身站起,靜靜侍立一旁。紅葉端坐席上,師徒倆似乎極有默契地各司其職,互不打擾。
紅葉驀地嘆道:「高耐,你拜在我門下,有幾年了?」
高耐恭聲回話道:「蒙師尊山間領養,迄今十二年了。」紅葉看他一眼,忍不住搖了搖頭:「十二年了,十二年了。」頓了一頓,又道:「你費了九年時光學那一套羅漢拳,總算還能使得全,可是、可是又三年過去了,你還在反覆練那套羅漢拳,唉……」
高耐本就蒼白的臉頰刷的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徒兒、徒兒……」
紅葉禪師長嘆道:「也是我平日裡參悟禪機,對你疏於管教,說到底,還是我這個做師傅的不夠盡責…」
高耐驀地跪下,眼中含淚:「師傅於弟子恩重如山,是弟子不中用,是弟子不中用……」
紅葉扶起他來,卻見他手臂上青紫一塊,捋起他袖子一看,便見手肘之上,整條手臂幾乎腫起,一塊青一塊紅,顯然被人痛打,方致如此。紅葉嘆道:「渡遠打的?」
高耐囁嚅道:「渡遠師弟好心和我切磋……」
紅葉眉間閃過一絲怒色,斥道:「好心個屁!這小子佔著有三分功夫,四處惹事。若非為師在少林還有幾分地位,早被掃地出門了!」
高耐只是不語。
紅葉見這徒兒不語,又是長嘆一聲,伸掌撫在高耐手臂上,潛運「易筋經」內力,緩緩疏通高耐臂上經脈。他和聲道:「高耐,可還疼麼?」
高耐面現感激之色,連連點頭:「不疼,不疼。」
「你服侍貧僧十二年,任勞任怨,卻是辛苦了。」紅葉喟嘆道。
高耐方欲說話,紅葉卻突然出言,好似故意打斷他話頭,又好似喃喃自語:「羅漢拳為我少林拳法之始,衍變開來,故而有七十二絕技,高低變化,各有不同,能悟到什麼程度,可就看你自身資質和造化了……」
高耐一怔,忽聽梵音聲聲,眼前大放光明,一字一句,一筆一畫跳動不休。
待得眼前再復清明時,自己已在房門之外,感覺到懷中好似多了什麼,高耐慌忙摸出來一看,卻是一本紙質甚新的小冊子,還沒看到封皮上的字跡,耳邊卻響起空靈聲音:「你好生修習,渡遠再來打時,你儘管還手。半年之後,我且看你修為如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 護花
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
百年之前,神雕俠楊過將隨身玄鐵重劍贈與戍衛襄陽城的郭靖黃蓉夫婦。郭、黃二人融而鍛之,一分為二,乃成屠龍刀、倚天劍兩樣神兵。而後輾轉江湖百餘年,屠龍刀流落明教法王謝遜之手,倚天劍則是為峨嵋派掌門滅絕師太所持。
屠龍刀中所藏物事,乃是郭靖親自秉筆,名將岳飛傳下的《武穆遺書》。而倚天劍中,則藏了十餘門足可震驚武林的神功絕技。
《九陰真經》,赫然便在其列。
「公子的意思,是說滅絕師太現在修煉的,是《九陰真經》所載的武學?」劉伯溫沉吟一會兒,忽而出言。
孤燈如豆,在黑漆漆的暗室內悄悄淌下燭淚,劉伯溫坐在一張椅上,食指一下一下敲著扶手,面露沉思之色。
俄頃他卻是忍不住笑道:「卻不知沒了倚天劍卻武功大進的滅絕師太,與楊逍的再度相會,會是何等結局。」
青書笑道:「我猜滅絕會贏。」頓了一頓,又道:「不過……誰贏誰輸,又要什麼緊?這一下牽動四方,朝廷的注意力,勢必被那邊吸引大片。
畢竟,手握雄兵的韓山童,可是楊逍嫡系。
青書雙手抱胸,低頭踱步,好像是在數著自己的步子,又好像在潛心算計什麼,他嘴角劃過一抹奇異的笑意:「黃蓉女俠固然智計無雙,料事如神。但任她神機妙算,也不過人算。如何敵得過冥冥天意?又怎能料到,以獨孤求敗遺留下的玄鐵混合精鋼鑄成的倚天劍,竟能被除了屠龍刀地另一柄劍魔神兵斬斷?」
劉伯溫早聽青書說起過當年在劍塚掘出獨孤求敗昔年所用利劍一柄,鋒銳絕倫,絕不在倚天劍之下此刻聯繫事情始末細細一想,不由恍然大悟。
他沉吟道:「那屠龍刀裡邊的《武穆遺書》……」青書抬手打斷他,笑道:「咱們手握兵書副本。人家手裡也沒有玄鐵所製的利器,沒必要操心這事。」說著眼含笑意,望向東北方向----儘管暗室緊閉,什麼都看不見。
劉伯溫登時會意。那個方向,是明教群豪昨日棲身之所。
青書笑道:「先生。鮮於通還關在那兒?」劉伯溫道:「脫脫丞相不在大都,卻是請之不到。」青書道:「不急,且不急找他。讓廢了武功的鮮於某人多活一會。也翻不起大浪來。」
說到此處。青書又是想起來祁連山那位小友,想到對方所習的上乘玄門心法,青書驀地騰出一股奇異感覺,脫口問道:「劉先生,你可識得一人,姓羅名本,字貫中?」
劉伯溫看了一眼青書,苦笑道:「公子。^^^^你怎麼看出來的?」
青書哈哈一笑道:「果然。他內功是你傳授的麼?但似乎套路卻不一樣。」
劉伯溫嘆道:「當年我初通陰陽,內功小成,本有意收羅本為徒。但這小子雖說聰明絕頂,是不世奇才,但卻無所不學,難能精專,又是個莽莽撞撞地二愣子。動不動就肆意將我教的東西改的面目全非。幾次便險些走火入魔。我可是被他折騰慘了。幾次護法都幾乎把我給累得油盡燈枯。但這般誤打誤撞,竟被那小子自個兒摸出一條道道來。我就想了。既然都屢教不改了吧,便讓他走吧,也省得讓我煩心。」
青書搖頭笑道:「這小子奇思妙想層出不窮,先生,你還是考慮考慮把他收歸門下吧。」
劉伯溫嘖嘖道:「我不受這閒氣,不收,不收。」
青書緩緩道:「既然如此……便讓他拜在我武當門下?」
劉伯溫一怔,摸了摸下巴,苦笑道:「敢情你是打這主意……公子是想把他收歸帳下麼?唔……也好。」
青書撫掌笑道:「先生胸襟廣博,佩服,佩服。那咱們說做就做,你書信一封與他,一月之後常州見。劉伯溫哼哼兩聲,青書含笑為他沏了杯茶,劉伯溫這才笑瞇瞇的道:「好茶,好茶。伯溫自當辦好。」
死要面子,為人孤傲無禮。這是劉伯溫最大抑且致命的缺點。他這類人有經天緯地之才,通常便是我們所說地開國功臣人物。這等人必為重臣,功高震主。試想這樣一個人「孤傲無禮」一下,讓皇帝怎麼想?
劉伯溫並不缺乏自知之明,相反,他深知自己脾性,故而明教秘道之內,方有語道:「天下能讓我為其所用者,唯公子也。能用我者,亦公子也。」
而他前些年棄官歸隱,浪跡江湖,只為尋覓明主,亦別無所求,只為一展胸中抱負,不負平生所學,足矣。
只為讀書而讀書,只為學武而學武,只為造反而造反。這便是劉伯溫。
青書正是深知這一點,故而始終把自己作為劉伯溫的朋友來看待。朋友之間貴在包容,區區小恙,一笑置之。
但劉伯溫時常「孤傲無禮」的毛病,在君臣之間,卻是致命地。
「小昭呢?」青書右手摸著下巴,眼睛望著地板,忽地冒出這樣一句。
劉伯溫聞言笑道:「小昭姑娘在東海之畔住下,說是等她母親。^^蘇姑娘正陪著她。」青書嘴角劃過一絲笑意:「金花婆婆若接到書信,定知有異,依她多疑性格,換做平日,絕然是不會前來了。但……咱們手中地籌碼,重到她不得不來。」
劉基嘆道:「母女天性,明知險而必赴,如此而已。」
青書微笑道:「她勢必抱了必死決心,這位紫衫龍王計謀深沉,定然留有無窮後手……這攤子事兒。就讓她去和明教的人玩吧。」好像想起了什麼,青書又道:「劉先生,咱們錄一份乾坤挪移心法的前四層,待到她鬧完事了,再送與她,也算做個人情。」
劉伯溫聽得一怔,忍不住道:「人情做足。何不全部奉還?」青書神秘一笑,卻不說話。
這位天下第一謀士被宋青書撩撥的心裡癢癢的,聽他不語,又拉不下臉來再問,他料這波斯路途遙遠。\\\又途徑荒蕪海路,委實是不毛之地。故而想了許久,都沒想到青書後著伏在何處。
側了側頭。劉伯溫起身道:「如此。劉某這便去抄錄乾坤大挪移心法。哦,對了,還得給羅本寫封信。」青書含笑點頭。
劉伯溫轉身走了兩步,又忽而回頭笑道:「公子,你要滅絕師太所做之事,可讓蘇姑娘很是生氣呢。」
青書一愕,看著劉伯溫曖昧笑容,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若雨……是在生周芷若地氣?苦笑的意味。愈發濃了。
這七年來,他幾乎是過著苦行僧般的生活,粗茶淡飯,不是閉關便是遊走江湖,但蘇若雨卻一直陪在他身旁左右,若說是半點動心也無,那是不可能地。然則「純陽無極功」首重一「純」字。若是道心失守。情根一種,便難能大成。
便是張君寶當年。對於郭二姑娘,心中雖動,卻自壓制。待得四十二歲時「純陽無極功」大成,卻忽聞郭襄剃度出家,立峨嵋一派。他忍不住長嘆一聲,遂也束發出家,自號三豐,雲遊四海,收下兩名弟子。十年後,在太和山開創武當一派,威震天下,輝耀千古。
青書猶自記得宋遠橋對他說起峨嵋的郭襄祖師長逝之日,武當上下,全派縞素。
那時候張三豐正端坐蒲團上打坐,宋遠橋為其護法,年僅十二歲的小徒弟張翠山一溜小跑到房外,敲開門來,氣喘吁吁的道:「峨嵋派掌門郭襄於昨日去世,風陵師太接管峨嵋。」
張三豐白眉一聳,久久不語。
太師傅啊,那個時候,你心裡一定很難過吧。****
宋遠橋說,那一日,張三豐下令全派縞素,在紫霄宮內長坐了一夜。
自此之後,張三豐閉關研習太極,而新收地兩個小弟子,也交予宋遠橋、俞蓮舟代為授藝。
青書長嘆一聲,眼前人影不斷重疊,他深吸一口氣,收回心思。
他心裡在隱隱畏懼著什麼,但究竟是什麼,卻說不上來。
還是將一切都部署好吧。
八個月時間,估摸著明教諸豪在海浪中跌跌撞撞的往返一個來回,也足夠了。而自己在浙、蘇兩地招募五成精卒,時間卻有些緊。
不過,劉伯溫既能將羅貫中招來,瞧他小子在祁連山的手段,練兵必然不弱,選《武穆遺書》中地「練兵篇」給他讀讀,應當無礙。
那麼,便輪到自己與那灰衣人之間地比武了。
雖然無論如何都要起事,但輸了比鬥畢竟顏面上不好看,抑且那灰衣人把全武當和全古墓都給威脅了進去,還四處選人,一選一個准,朱元璋這等梟雄都在其列,委實是個極其恐怖地人。
能殺……就殺了吧。
那就必須有強過他地武功了。
「太極十三勢」最後的「雙推勢」,青書已有所悟,但總彷彿隔著一層薄薄地紙一般,捅之不破。原以為「純陽無極功」功行圓滿,這「雙推勢」自然而然悟通,但……似乎仍然是在原地踏步。
青書輕輕嘆一口氣,一振袖,推門而出。
陽光微有些刺眼。
在小道上獨自走著,逕旁地紫色野花在風中輕輕顫動。好似是禁不住這突如其來的寒冷,一片花瓣落下,跌落在微有枯黃的草坪上。
零落成泥。
宋青書看得微微失神,伸出手去,想要拈起花瓣,但甫一伸手,又收了回來。天下板蕩,何人不如這花瓣一般,人命如草芥,如此而已……
「浩蕩離愁白日斜,吟鞭東指即天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自然而然,青書順口吟出了這首詩。
「啪啪」的拍手聲響起,青書回過頭去,見楊汐晴款款而來,目中滿是讚賞之色。
「想家了?」楊汐晴目光掃過落在枯黃草地上的紫白色花瓣,想到青書適才吟出的詩句,忍不住喃喃道:「落紅不是無情物……」
白衣的女子也裊裊而來,臉上一片淡定,眼神定格在宋青書身上,問道:「那麼……此刻你是繼續抒發浩蕩離愁呢,還是去吟鞭東指,鐵馬金戈定天涯?」
身旁兩位佳人,前一個為後兩句詩所觸動;後一個,卻顯然意有所指,告誡他當以大事為重。
畢竟,造反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兒。
見蘇若雨眼神望來,青書一雙眸子亮若星辰,不閃不避地迎了過去。楊汐晴頗感好奇,徵詢的目光也望向宋青書。
宋青書伸袖一攬,微風拂過,他伸出右手,那片花瓣便已躺在手心。
青書眼中含笑,搖了搖頭道:「浩蕩離愁,終能滾滾而去;吟鞭東指,亦有窮盡之時。這一生一世何其短暫,花折堪憐,又為何要讓她折呢?我所願者,護花而已。」
蘇若雨聞得這話,驀地面紅心跳,慌忙轉過臉去。
第一百八十七章 - 右使
河北盧龍,晴空碧雲。胡鑫胡員外是鎮上的富戶,鎮裡鎮外,共有三所豪宅。他為人素來樂善好施,無論是江湖落泊,還是鎮中貧民,都多有接濟。
大夥兒都非常奇怪,為何這位年輕的員外除了自家三所房地,其他田地地契都主動上交朝廷。屯在盧龍的元兵將軍穆爾大悅,賞他校尉官職,胡員外卻婉言拒絕。
穆爾更是感動,胡員外給咱們地不說,還不求回報,這樣的好人,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啊。
他當然不知道胡員外的另一個身份了。
而胡員外所做的一切,正是為了掩藏他的良民之外的另一個身份。
這一日,盧龍鎮外,胡員外的豪宅之內,後堂之中,一個老丐正在試演一招掌法,招式剛猛,虎虎生威。旁邊一位身著錦緞、面目俊秀的男子正目不轉睛的盯著老丐姿勢,細細揣摩。
老丐滿面紅光,虎背熊腰,虯鬚根根張開,豪闊之氣撲面而來。
但見他右足筆直,腳尖點地,左膝屈起,左手劃個半圈,右掌斜向上伸出,輕喝一聲:「咄!」老丐騰身而起,在空中輕輕一旋,對準一棵大樹,順勢平平推出右掌。
但聽得「喀嚓」「喀嚓」聲不絕於耳。大樹週身粗枝紛紛斷落,而後一聲大響,上邊一截樹幹跌落,激發塵煙四起。
老丐一口氣息變濁,悠悠吐出。徐徐從半空中落下。他走到錦緞男子身邊,拍拍他肩,笑瞇瞇的道:「胡鑫,這一掌飛龍在天,你懂了幾成?」
胡鑫面有難色。囁嚅道:「弟子、弟子懂了三成。」
老丐嘆道:「若是陳友諒在此,我演練到這個份上,他已經沒什麼不明白的了。」胡鑫驀地撲通一聲跪下,磕頭道:「弟子無用,請師傅責罰!」
老丐扶起他,目光清冽,正色道:「你哪裡沒用了?」
胡鑫慚然道:「弟子愚鈍,老是學不會降龍十八掌地高深功夫。」老丐斥道:「既然是高深功夫,豈能一蹴而就?努力便是,何必自承無用?男子漢大丈夫。唯獨輸不得氣概!」說著咳嗽兩聲,顯然甚是激動,便聽老丐和聲道:「胡鑫,你雖然資質不如陳友諒,但造福鄉里,接濟貧民,雖不能光明正大,揚我丐幫俠名,但我卻已知。你生性純良。俠肝義膽,雖生於富庶之家,但凡事先為貧苦百姓考慮。單說品性,你便不知勝過陳友諒那廝多少倍了。」頓了一頓,老丐又揚聲道:「而陳友諒呢?他固然資性過人,根骨清奇,是個學武的大好苗子。但他生性殘忍,和成昆狼狽為奸,為禍天下,流毒江湖。便是他資質再好,武功再高,又算個什麼東西!」
老丐目光一凝,驀地肅聲道:「所以,胡鑫你記住,為師今天提及陳友諒這人,並非是強調你資性不如他。而是想說。努力下去。練成這十七掌的絕學,為我丐幫傳承香火。揚威天下!」
胡鑫聽得熱血沸騰,俯身跪下,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顫聲道:「弟子誓不負師傅厚望!」
老丐笑著摸摸他頭,嘆道:「傻孩子,老乞丐老了。將來的丐幫,還在你一肩之挑。你出身富貴,勢必有許多人不服。故而你為人處事多聽聽幾位長老的,他們必當盡心竭力輔佐與你。」
話到如此,也不難猜出這老丐地身份了。他正是丐幫現任幫主----史火龍。
自宋青書把他從成昆師徒手下救出後,更贈了他武家的九掌「降龍十八掌」絕學。史火龍傷勢痊癒後,便閉關研習這「降龍十八掌」的驚世絕學。
他資質本高,若非是「降龍十八掌」失傳太多,也不致讓心急如焚的史火龍走火入魔,功力大退。但青書送上九掌後,情況又大有改觀。史火龍閉關三月,參悟易經,竟將「降龍十八掌」大大補齊,僅餘一掌「時乘六龍」未全。
「降龍十八掌」一脈相承,更兼易經玄奧之學,史火龍參悟易經,確乃正道。
但這一次閉關也耗盡了他最後的心血,幾經江湖拚殺、走火入魔的史火龍也顯得老態垂垂,一頭花白頭髮已然全白,面上皺紋也愈發深了起來,好似刀子削過一般。
五十而知天命。人過五十,大抵有一種直覺。史火龍覺得,自己時日無多,最多也就五六年的命了。
也該退下來了。
故而甫一出關,他便尋了胡鑫這名愛徒,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將「降龍十七掌」與「打狗棒法」傳給胡鑫。皆因此人雖說不過中上之資,遠不及陳友諒聰明絕頂,但生性純良,俠義風範,能為丐幫幫主。
陳友諒生性殘忍涼薄,史火龍早就知曉。初時他有意傳位於陳友諒,皆因這人委實極是聰明,任何武功都是一學就會,還能舉一反三。史火龍正是看中了他這一點,欲借助陳友諒絕頂聰明,將降龍掌補全一兩招,便是造福丐幫的豐功偉業。
但……實際的結局,讓他大失所望不說。還差點送掉這條老命。
故而在那一刻,史火龍心中便已決定,丐幫幫主,決不能是心性涼薄之徒,決不能是心存歪邪之輩。
胡鑫一掌一掌,當著史火龍的面將十七掌連起來打了一遍,數日下來,胡鑫雖說未得其髓,但「形」之一字,還是掌握地非常好的。
史火龍點點頭,笑道:「你打的不錯,明兒咱們再行練過。一月之後,我再傳你另一門功夫。」
這「另一門功夫」,顯然便是丐幫鎮派絕技「打狗棒法」。
雖說「打狗棒法」傳承至今,已然失傳甚多,威力也大為減弱,但作為幫主的象徵,這門絕技,是如何也不得不學的。
胡鑫躬身應是。
忽見一名家丁急匆匆的一溜小跑過來,口中呼道:「老爺,老爺!」
胡鑫皺眉道:「何事如此驚慌?」家丁上氣不接下氣,氣喘吁吁的道:「門外來了一個尼姑,說要會一會……會一會……」說著望了一眼史火龍。
史火龍看他一眼道:「你但說不妨。」家丁道:「她說,要會一會丐幫幫主。」史火龍哈哈一笑道:「好,咱們便去會一會這位師太!」他雖年紀大了,但當年豪勇之性不減,只是當了丐幫幫主,不便出手。但一聽別人主動邀他打架,那當真是興奮的摩拳擦掌。
大步穿堂,不多時便到了大堂之中。但見一個中年尼姑背負長劍,面貌頗是秀麗,只是臉色冷峻,八字眉倒豎,週身凶厲之氣,讓人望之生畏,退避三舍。
不是滅絕師太是誰?
史火龍看得一愕,隨即放聲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峨嵋掌門駕到了。叫花子們招待不周,還請滅絕師太海涵一
滅絕師太絲毫不理,只抬頭冷冷看了一眼史火龍。
史火龍被她望的莫名其妙,驀聽得這老尼姑嗔目喝道:「史火龍!你該當何罪!」史火龍堂堂丐幫幫主之尊,被滅絕師太這般一喝,莫名其妙之餘,大感不爽,當即一翻眼皮,懶洋洋地拱手道:「老乞丐罪在何處,恭聽師太教誨。」
滅絕喝道:「三日前,明教諸人可途徑此處?」
史火龍一怔,點頭道:「不錯。」滅絕起身站起,頓足道:「你怎地就這般讓他們給過去了!」
史火龍好笑道:「五散人於我史某人以及丐幫有恩。雖說明教、丐幫積怨已久,但冤冤相報何時了?便從史某人而止吧!是以史某非但沒有為難他們,還上下打點,瞞過韃子耳目,好生款待半日,方讓他們離開。」
滅絕恨聲道:「五散人於你有恩,楊逍等人與你毫無關係,你回信裡答應地好。卻為何枉顧我書信所提,將楊逍魔頭留下?」說著拔劍出鞘,氣勢劍拔弩張。
史火龍一怔,開口欲言,但一道劍氣湧來,迫的他開口不得。他哪裡料到滅絕火性如此之大,說動手就動手。慌忙閃過劍氣,橫掌在胸,喝道:「師太,咱們把話說清楚。」
滅絕厲聲道:「你不顧丐幫峨嵋情誼,咱們兩派一刀兩斷!」
史火龍被他三叫兩喝,火性也上來了,大聲道:「你何時曾書信與我?」滅絕怒極反笑:「你還想矢口否認?」挺劍而上,寒光閃閃,向史火龍右臂刺去。
史火龍然不懼,雙掌揮舞開來,密不透風,和滅絕拼在一處,頃刻間便翻翻滾滾的鬥了四五十招,堂內桌椅一片狼藉。
而五百里外,一個外貌獰惡,滿臉是疤的漢子正拉著楊逍的手,對著一眾明教豪傑談笑風生,得意洋洋的道:「我截下滅絕老尼給史火龍的信箋,還特意潦草回了封信,滿口答應。嘿嘿,那老尼姑不可理喻,勢必和史火龍大打出手!」
第一百八十八章 - 明主
大都,汝陽王府。
「王爺,屬下已然傷癒……」鹿杖客不安的坐在紫檀木製成的椅子上,對著堂上汝陽王拱手道。
察罕特穆爾擺了擺手,含笑道:「鹿先生稍安毋躁。先生為我王府支柱,輕易出戰不得。小女已遣昌仁、阿大、阿二三人率一眾高手前往攔截,如若實在不行,也就罷了。楊逍等人走遠,咱們正好趁勢把紅巾軍逐個擊破。」
鹿杖客聽得額頭滲出一層冷汗,半晌說不出話。汝陽王所謂「先生為我王府支柱」,不過客套而已。鹿杖客也知道自己除了「玄冥神掌」尚可為汝陽王所用,餘下才能實是不值一提。
論帶兵打仗,他一竅不通;及文章治國,他更是斗大字不識一個。似汝陽王這等手握兵權,富可敵國的人,永遠不會缺武林高手。缺的只會是安邦定國的人才、攻城略地的將軍以及運籌帷幄的謀主。
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蓋此理也。
見鹿杖客唯唯諾諾,汝陽王也漸漸有些不耐煩了,揮了揮手道:「先生若無他事,便回房去吧!」
鹿杖客躬身告退,汝陽王看也不看一眼,只輕輕敲著扶手,「得」、「得」的聲音不停迴響在大廳之內。
一串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遠遠傳來,汝陽王嘴角劃過一道笑意,朗聲笑道:「敏敏,什麼事這麼高興呢?」
只有見到這一雙兒女,汝陽王漸漸老去的一顆心。才能重新煥發出活力,已露皺紋的臉,才能綻放出笑容。
擴廓特穆爾漢名王保保,是汝陽王地養子,聰慧異常。深得汝陽王兵法精髓,與韓山童交戰,連克其敵。王保保兵鋒極銳,駕馭騎兵之法堪稱天下無雙,汝陽王曾與他夜月論兵法,稱舉朝之中,有三人得兵法之秘,可稱名將。
此三人者,察罕特穆爾,也就是汝陽王自己。自然而然佔了一席。而剩餘兩位,一位乃是當朝丞相脫脫。另一位,則是這位漢名王保保的擴廓特穆爾。
三人之中,察罕特穆爾得一「詭」字,脫脫得一「壯」字,王保保得一「銳」字。由此可見王保保所用兵法,委實厲害非常。
對這兒子,察罕特穆爾自然是喜愛非常,但畢竟不是親生。不免多了些許隔閡。而對於女兒。察罕特穆爾則是真真正正的疼愛有加。
趙敏款款從後堂走入大廳,汝陽王眼前一亮,由衷讚道:「敏敏又漂亮了!爹爹的看得眼睛都睜不開了。」趙敏俏臉微紅,啐道:「爹,哪有人看得眼睛睜不開的。」汝陽王笑道:「我女兒這麼漂亮,艷光四射,父王地眼睛自然就睜不開了。」
趙敏俏臉又紅,嬌嗔道:「父王,你怎地越老越不正經了。女兒有事找你。」從一開始的「爹爹」變成現在的「父王」,自然而然。父女倆很有默契的談到正事了。
汝陽王笑容微斂,點了點頭。趙敏巧笑晏晏道:「父王,讓鹿先生護著我去一趟東海吧。」汝陽王聽得皺眉,沉吟道:「跑那麼遠作甚?」趙敏臉上綻出笑容道:「明教一干人等一路東來,所為者何?女兒私下揣度,不是為了紫衫龍王,便是金毛獅王。而當年王盤山揚刀大會。謝遜奪得屠龍寶刀。之後便不知所蹤。張翠山海外歸來,由這一點可推出。謝遜定然便在海外。明教中人傾巢而出,想必是得了謝遜的下落。只是女兒困惑的是,謝遜縱然有屠龍刀在手,如何能讓這一干桀驁不馴的江湖高手齊齊迎之?」說到此處,趙敏自信的一笑,續道:「所以,女兒猜想,謝遜必然是解開了屠龍刀之秘,自負能號令天下,但卻身懸海外,一人之力畢竟有限,難能歸來,遂想方設法通知了明教高手他所在之地。明教諸豪遂傾巢而出,東來出海,迎回謝遜。」
汝陽王聽得連連點頭,道:「你這番揣測,倒也不無道理。只是謝遜若解開了屠龍刀之謎,武功大進,只怕是極難對付。」
趙敏嫣然一笑,露出細白銀牙:「父王,前日女兒已書信一封與岳陽那人,他此時勢必已然動搖,心生猶豫……」
汝陽王嘆一口氣:「所以,你今日來求父王向皇上請一道旨意,是麼?」
趙敏嘻嘻笑道:「父王英明,什麼事都瞞不過您呢。」汝陽王搖搖頭道:「不行,別的事都好商量,獨獨此事不行。你也別去東海了,乖乖的給我呆王府裡。」趙敏一怔,搖著汝陽王手臂撒嬌道:「父王,女兒都謀劃好了地……」
汝陽王冷笑道:「敏敏,你雖然有些許小聰明,但大事上,還是上不得檯面。你道皇上沒有防我之心麼?岳陽那人原本就是皇上大忌,我請旨讓他出馬,皇上不剝了我兵權才怪!自古君權至上,漢唐極盛,皆亡於宦官。權臣勾結宦官,即便是毫無實權的宦官,即便是被流放的宦官,在皇帝眼裡,也是死罪。」
趙敏咬著銀牙道:「但、但……」汝陽王道:「屠龍刀麼?嘖嘖,武林至尊,寶刀屠龍?且不說這話流傳百年,未有兌現,即便屠龍刀之秘被謝遜解開,那又如何?那也只是武林至尊而已。江湖之遠我不管之,廟堂之高他們也少來趟混水。敏敏,今兒我便把話跟你說明。武林中有大能威脅到朝廷的,唯明教一派而已,其餘六大派者,重兵圍山,還怕他們逃得了麼?所以不如此作為,皆為以六大派鉗明教首腦。況武當七俠聲威遠播,少林三僧多行善事,其餘諸派行俠仗義。殺之徒惹百姓義憤,故而重中之重者,乃是平亂殺敵,只消將各處反軍消滅的一乾二淨,瓦解基層勢力。還怕幾個武林高手不成?可笑博爾忽自以為大任加身,對自己棋子的身份一無所知,忘乎所以,黃鶴樓畔,險些便壞了我大事!不過他若擒殺明教首腦,也算大功一件。更為可笑地是,明教諸人主次不明,為江湖廝殺枉顧天下大事,本王幾番征戰,都未曾盡興。嘖嘖。他們這一出海,無人指點之下,韓山童、劉福通等人必然士氣大弱,想當年脫脫大軍滅掉徐壽輝百萬之眾,正是趁彭瑩玉那廝遠走江西,而此刻明教諸豪若是皆盡出海,我趁勢而擊,大元萬世之基,指日可待!」
說到此處。汝陽王意興飛揚。眉梢眼角都是豪氣,彷彿已然身登九五,君臨天下一般。但不過瞬間,他眼神又轉慈愛,摸著趙敏榛首,笑道:「敏敏,父王讓你領一眾高手去江湖上打打鬧鬧,是想讓你歷練歷練,但凡事都要有個度,忘乎所以就不好了。明白麼?」
趙敏聽得氣滿胸襟,卻反駁不得,俏臉漲紅,哼的一聲,轉身大步走入後堂。
汝陽王嘴角劃過一道無奈的笑意,這女兒啊,越大越是讓當爹地操心。但是。這位整日忙於軍國大事。勾心鬥角地汝陽王爺,對於女兒家地心思。尤其是自己女兒的心思,又怎麼弄得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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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蘇常州,天氣靜好。
俗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杭一帶,自古都是山清水秀,魚米之鄉。
常州別名龍城,系春秋吳王壽夢第四子季札的封邑,迄今,兩千五百餘年矣。
常州城裡的某所莊園裡,羅貫中心下惴惴,正襟危坐。
門外林蔭古道,空氣清明,鳥語花香,美不勝收。
劉伯溫在林蔭道上徐徐踱步,手揮羽扇,一派儒將風範。羅貫中抬眼覷見悠然而來的劉伯溫,忙站起身來,快步走到堂外,俯身下拜道:「您…您近來身子好麼?」當年劉伯溫逐他出門,並聲明兩人之間,再非師徒關係,故而此刻羅貫中見了劉伯溫,不敢再呼師傅,只以「您」尊稱。
劉伯溫淡淡道:「托福,死不了。」伸手扶起羅貫中。
羅貫中內力已跨過「餓虎跳澗」這一道坎,大為精進,舉手投足內力充斥其間,固然是能放不能收,但威力仍是非同小可,兩人內力一撞,各自一震,劉伯溫眼中精芒一閃,心道:「好小子!」真氣運轉間又加重兩分,羅貫中來不及反應,當即被他托起,更是身不由己騰空而起一尺有餘。
緩緩落地後,羅貫中撓了撓頭,憨笑道:「您身子健朗,百脈無損,內力充盈,滿面紅光,那就好,那就好……」
劉伯溫聽他語出真誠,本來板著的一張臉也是嚴肅不下去,啐道:「你算命呢,還滿面紅光!」說著嘆一口氣:「羅本,你也長大了。」
羅貫中一怔,看著眼前這傳道授藝之人,尋常的口若懸河彷彿陡然消失的無影無蹤,接口不上。
劉伯溫瞧他模樣,儼然當年那個調皮搗蛋的小屁孩兒,想到自己教他百家之學,武功之道時受地罪,又是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叩指敲了羅貫中頭一下。
羅貫中「哎喲」一聲叫喚出來,神志一清,見劉伯溫這般作為,竟是忍不住嘿嘿笑出聲來。
經他這一笑,劉伯溫也是笑出聲來,這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地兩人終是對視一眼,齊齊大笑。
攜手走入堂中,劉伯溫道:「你個臭小子,這些年功夫倒是沒落下。儒學禪理又研習到什麼程度了?」
羅貫中笑瞇瞇的道:「恭垂先生教誨。」
劉伯溫嗤笑一聲,隨口問了幾個當年羅貫中答不上的問題,聽對方對答如流,心中暗自欣慰,又換幾個較為深奧的題目,羅貫中依舊成竹在胸,答的井井有條。瞧對方得意模樣,劉伯溫忍不住斥道:「錯了,錯了!」心中卻極是欣慰,抬頭看了一眼後堂方向,暗道這弟子終究沒讓自己丟臉。
師徒倆話敘當年,雖說劉伯溫口上不饒人,但也是其樂融融。
話過三旬,劉伯溫手揮羽扇,道:「羅本,今日喚你前來,卻有一事相詢。」
羅貫中慌忙道:「您有何吩咐,但說無妨。」劉伯溫道:「方今天下大亂,有明主欲趁勢而起,征服四夷,一統天下,拯黎民於水火,你可願為他所用?」說著目光一凝,定定盯著羅貫中,看他表情如何。
卻見羅貫中沉吟半晌,抬頭正視劉伯溫,緩緩道:「您的眼光極準,貫中素來心服,只是……」劉伯溫接口道:「只是……你要見上一見是麼?」
羅貫中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道:「什麼都瞞不過您……」
劉伯溫輕擺羽扇,搖頭笑道:「說起來,這人你也識得。」
羅貫中心頭一動:「哦?」心中已然在暗自尋思,自己認識地人當中,有誰能堪當明主之稱。聲音方落,後堂便已轉出一人,一襲青衫,身長八尺,眉如墨染,鬢若刀裁,面目稜角分明,俊朗無匹,抬頭望去,但覺此人極具英氣,只看一眼便能記住。隱隱透出一股熟悉的味道,彷彿似曾相識,但卻始終想不起何處見過這樣一個人。
第一百八十九章 - 不服
且嗅簷上花,但飲杯中茶
後院子裡的檀木架上纏繞著的古籐,不老松樹枝上結滿的密密麻麻的松子,無不在昭示著秋的深入,生的喜悅。
而亭台樓閣,屋舍儼然,紅磚白瓦,襯著紅色的楓葉,青色的松針,青黃夾雜的草坪,讓人眼花繚亂之餘,又目眩神馳。
羅貫中一路走來,如夢似幻。
他足跡遍佈大半個中原,卻從沒見過任何一所園林能做到讓人工雕砌的亭台樓閣與天然生成的花草樹木如此相宜,如此和諧。
隱隱欽佩之餘,心中又極是好奇,這青衫男子究竟是什麼人?
在大廳見過這位相貌氣質俱佳的男子後,羅貫中大生好感,但心中卻仍是持有懷疑態度。
自古相貌佳者,未必就是明主。
客套了兩句,對方也不報姓名,只含笑注視自己,道:「銅臭之地,何堪有語高朋?請稍移步,咱們後堂敘話。」
只這一句,羅貫中對於眼前這面貌俊朗的青年人,生出一股奇妙的感覺。說不上是「納頭便拜」那種熱血沸騰,對方也不是「居高臨下」,自己也不是「戰戰兢兢」。他曾無數次設想自己看到心目中「明主」之後的反應,或是恃才傲物,故意給對方點顏色,或是端方不苟,爭取在未來的主公心裡留一個好印象。
然而,似乎在他的假想中,從來沒有出現過「平等」兩個字。
現在的感覺,正是如朋友一般的平等。很是奇妙。
遊廊回轉,山水依然。
不多時便穿過大半個莊園。行過一彎小橋,一溪流水,一樓亭閣,後院赫然眼前。此處遍佈奇花異草,芬芳滿地,一捨茅草房屋,在花團錦簇之間顯得頗是寒酸。劉伯溫手揮羽扇,笑吟吟的欣賞著湖光山色。瞇著雙目瞧了一眼朗朗晴空,兩下掐指,一抹笑意劃上嘴角。
肯下工夫鑽研天文地理陰陽造化地,一般都不是什麼好人。
青衫的男子一拂衣襟,手指處正是水上亭台,他臉龐上掠過一道極富魅力的笑意:「有亭翼然,一意快哉風否?」
羅貫中聽得一愣,聽對方一語之間,已連用兩典,不由也是笑道:「大江東去。且適醉翁之意。」語帶雙關,更將了對方一軍。
「有亭翼然」乃是出自歐陽修《醉翁亭記》中,而「快哉風」則是蘇軾詞作有語。而羅貫中頃刻之間便回了一句「大江東去,且適醉翁之意」。不但答的極好,抑且大膽道破對方心意。才思之敏捷。委實堪稱一流。
他這般道破主人家心思,原是大忌。羅貫中久歷江湖,自不會不知。只是劉伯溫既說此人乃是明主,他心中疑慮,也就權以此語相試了。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率先步入小亭之中。揮灑袍袖,撣去桌椅之上粘著的細細灰塵,含笑點頭。
羅貫中悠悠踱步而來,四處打量著風景,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見亭中桌椅皆為上好白玉所砌,他看得極是訝異。心道:「這可是個財主啊!」
快哉之風徐徐湧來,吹動兩人衣襟散發。
羅貫中終是忍不住了,他還從沒遇到過與人在和諧狀態下,從見面到現在幾乎一個時辰的時間裡都沒自報家門的情況。但對方既然不說,他也就靜靜相待,但終究,羅某人忍不住了。
他實在好奇。這樣一個男子。他的姓名是什麼?他又憑什麼被眼高於頂地劉伯溫給瞧上,盛譽之為當世明主?
故而羅貫中一振衣袖。拱手笑道:「晚生羅本,表字貫中。不知足下尊姓大名?」
青衫的男子極為優雅的一笑:「江湖莽野之人,何敢稱尊?在下姓宋,草字青書。」心中卻道:「這小子果然還是一副性急脾性。」
聽得對方這般答話,羅貫中一臉震驚之色,半晌方才回過神來,只道:「你是宋青書?」
青書失笑道:「宋青書怎麼了?你瞧我像冒充的麼?」
羅貫中細細打量他一番,忍不住笑道:「昔年曾聞太和儒俠面貌清俊,氣度怡然,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青書抬手笑道:「哪裡,羅……兄大才,我是久仰了的。」
遠處通覽風景的劉伯溫見亭中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話,心中好笑:「羅本啊羅本,我料你心高氣傲,不服公子年紀小,卻得我這般讚譽,定會與他談文論武,在武鬥上,你與公子……根本沒有可比性。而文麼……嘿嘿。」
果不其然,不過半刻鐘,方纔還在客套的羅貫中,此刻嘿嘿一笑,飛身躍起,縱到亭子頂端尖尖,這一手輕功委實極為漂亮,曲直如意,轉折間渾無滯澀,卻是極類武當梯雲縱,劉伯溫斜眼睨了過去,看得喃喃自語:「這小子悟性有那麼高?我瞧是公子教的吧……」
收回目光,劉伯溫又低聲笑道:「你哪裡會知道,我劉某人甘心為他所用,跟他文才武功,行軍佈陣又有何干係?」
羅貫中完成這一連串高難度動作,頗是得意,正站在亭頂俯視四方,志得意滿時。青書自端坐亭中,拍手笑道:「羅兄好功夫,在下技拙,便不獻醜了吧。」一邊拍手,一邊緩緩移步,每拍一下,便踱一步。五步之後,青書已然背負雙手,立在碧波蕩漾的流水之上,笑吟吟地望著立於亭子頂端的羅貫中。
踏波無痕,已臻輕功絕詣。
而這般靜靜站立水上,不起一絲波瀾,較之踏波無痕,還要厲害的不止一籌。
羅貫中只看得眼珠子都差點掉下,險些從亭蓋上一頭栽倒,好一會兒方才穩住身形與心態。只暗道:「你丫兒的說不獻醜……果然一點都不醜。」
其實這法子對其他人難,對宋青書可是一點都不困難,若有人能身兼大圓滿境界的「純陽無極功」以及「太極十三勢」這等絕世神功,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源源不斷地真氣,借流水之緩慢勢道,便不難立在這一碧無傾的湖水之上。
對,這僅僅是「借勢」而已。
羅貫中,別急,更神奇的還在後頭。
青書悠然移步,踏在水上,蕩起絲絲漣漪,笑道:「羅兄,下來說話吧?這般仰著頭可累得很。」
羅貫中點了點頭,卻不說話,只把足尖在亭蓋之上一點,幾下轉折,又回到亭中。
他可不敢像青書那樣站到水面上去。沒有人會喜歡作落湯雞。
故而羅某人又想拚一拚內力。
並不是他自傲非常。而是能在他這個年紀躍過「餓虎跳澗」這一道坎地高手,偌大江湖,也是屈指可數。青書成名之時,較他還小了兩歲,而「太和儒俠」揚名江湖之事,正是一舉躍上以高聞名的「英雄樓」頂。
想必,他也就是輕功厲害些。比內功我未必輸給他。
可是,羅貫中,你錯了,而且錯的很厲害。眼前這個人,剛出生就修煉內功,修習內功的時間絕對比你久----而且,有時候,並不是修煉的越久,內力就會越深。
羅貫中伸手撫在亭中石柱之上,嘆道:「宋兄輕功高明,佩服,佩服。」話語間,丹田已然提上一口真氣,手上運上無儔內力。
玄門內功剛柔並濟,練到高深處或剛或柔,皆可憑心意而定。羅貫中方當臻至這般境界,內力一吐,石柱上登時現出一個淺淺手印,彷彿雕刻上去的一般,掌上紋理畢現。
要知這並不是蓄勢一掌,而是平平常常的伸手一撫,難度之大,可想而知。
尋常高手就是用手使勁的磨,也休想留下半分印記。
收回手掌,羅貫中定定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年輕兩歲的青衫男子,卻見他微微一笑道:「羅兄年紀輕輕,內功卻練的如此高深,委實難能可貴。」
青書輕擺衫袖,踱步而走,七步之後,乃搖頭笑道:「羅兄,山色風光固然相宜,只是看久了也會生膩,咱們去別處瞧瞧去。」
羅貫中莫名其妙,暗道對方見自己掌印,怎地沒有半分反應,莫不是認輸了?
撓了撓頭,眼睛一掃地上,卻是大吃一驚。
七個半寸來深地腳印印在大理石鋪就的地板上,以血肉之軀生生印出這等腳印,委實不可思議。
「造勢」之法,於不可能處設形造勢,以利於己,是為造勢。說到底這法門基於「借勢」而創,精妙處便在於青書走時輕擺的衫袖,以無倫內力生生造出下壓之勢,衫袖合之,遂能有此不可能之能。
羅貫中抬起腳來,足尖用力,猛地向地板點去。
感受到足尖傳來劇痛,羅某人徹底納悶了,便是天下第一高手張三豐,也不過如此吧?
劉伯溫沖兩人揮揮羽扇,笑瞇瞇的道:「劉某於這湖光山色偏愛非常,便賴這兒了,公子不妨領這臭小子去騰龍街瞧瞧。」
羅貫中心道:「騰龍,嘖嘖,昭然若揭麼?」
青書見劉某人憊懶模樣,搖頭笑笑,自領著羅貫中步出莊園。
第一百九十章 - 秦卿
騰龍街是常州城最繁華的地方。
車水馬龍,熙熙攘攘。通衢十里,縱橫棋布,朱門萬戶,載道星羅。布莊米店,酒樓教坊;小攤小販,吆喝叫賣;來往行商,絡繹不絕。
江浙一帶,是青書基業所在,常州城中這騰龍街上,更是珍怪琳琅,奇寶遍地,方物畢會,商賈雲集。
羅貫中一路走來,初時還只是暗暗驚異,走到後來,卻覺目眩神馳,天旋地轉。
這天涯海角的各般珍奇寶貝都聚集於此,看來尋尋常常的一個小販,其實卻身價數千兩,擺出來賣的東西,都是海中珍珠,山間奇參這等自然瑰寶。
能在這裡盤下一處店面來做生意的,財力之雄,可想而知。
來往的行人皆是錦緞華服,腰懸玉珮。隨便跳出一個人來,手中的折扇說不定就提有東坡絕句,價值千金。羅貫中暗暗咋舌,想想自個兒一貧如洗,這裡的任何一樣奇珍都是買之不起,忍不住搖頭一笑。
他想到劉伯溫含笑說的那句:「公子不妨領這臭小子去騰龍街走走。」心自思忖:「先生此語,莫不是說這些產業,都是宋青書的?」
想到此處,望向青書的目光,已然大不相同。
誠然,有此財力,至少招兵買馬,供三千甲兵一年軍餉,都是夠了的。
但三千甲兵,又能何為?
羅貫中搖搖頭。徐徐踱步,青書不時同他說幾句,兩人一路閒侃過去。開開玩笑,耍耍嘴皮,鬥鬥機鋒,倒也頗是相宜。
羅某人熟讀百家之學,旁徵博引之下,青書馬上敗下陣來。青書固然是口頭上落了下風,羅貫中卻感覺自己胸中十分憋悶。對方明明說不過自己,卻好似總佔著理也似,偏生自己還無法反駁。每一張口,瞧見青書清亮眸子,立馬就說不下去,只能另換話題。
總之羅貫中是不敢再和宋青書去比武學了,只能口頭上討討便宜。但即便是口頭上。他也沒覺得自己佔到什麼便宜。
他哪裡知道,青書有法名曰「攬勢」,無論有形之物,抑或無形之氣機,都能強行「攬」入囊中。較之明教「乾坤大挪移」,還要神妙一籌。畢竟「乾坤挪移」神功練到極處,也不過奪人兵器。借勢造勢,又怎能強攬天地氣勢於一己之身?
原本「攬勢」一法,不過強攬天地大勢,並無奪取有形之物的法門。而青書將奪人兵器地竅門融入「攬勢」之中,卻正是得了乾坤大挪移心法的啟示。
兩人邊走邊說,談笑風生,漸漸的,羅貫中也沒了初見時地那份生疏,開始高談闊論起來。
讓羅貫中對青書大生好感的。卻是宋某人臉上始終掛著微笑,風度怡然,即便是在被自己旁徵博引的無法反駁的情況下,也是如此。
但讓他感覺頗為奇怪的是,如果宋青書是此地的大老闆,怎麼走這一路。都沒人能認出他來?畢竟要經營出這樣一條繁華大道來。老闆不和屬下的諸位多多見面,是很難做到的。
莫非……這裡不是他的地盤?那先生讓他帶我逛這條街作甚?
逛了半條街。羅貫中地耳朵驀地一跳,卻是有人在一家布莊內大聲說話,中氣之足,讓人側目。
青書瞧他目光所及,當即說道:「這家布莊的老闆,是一對兄弟。耳朵麼,有些聾。」說到後來,嘴角卻是劃過一絲不可捉摸的笑意。
布莊名曰「秦卿」。
羅貫中大感怪異,繼而湧起一股深深的同情,這兩兄弟耳朵既聾,又要經營這麼大一個店面,委實是難能可貴。
想到此處,羅貫中忍不住欲要步入店中。
卻見一個富態的中年員外滿臉笑意,興奮之色溢乎其外,一溜小跑也似地走出小店,另一個頭戴氈帽的老頭兒走入店中。羅貫中也隨之步入,卻見這店面甚大,左右兩邊各置布匹綢緞,滿目琳琅,,兩兄弟粗布麻衣,守著一堆綾羅綢緞,不住的跑來跑去,招呼客人。
羅貫中定睛望去,卻見那個身著華服、頭戴氈帽的老頭兒捻著鬍鬚,瞇著小眼搖頭晃腦道:「這匹綢緞……多少銀子?」
其時麻布甚賤,綢緞卻是極貴,往往兩錠銀子足以買上好幾匹粗布,但一匹上好綢緞,卻能賣到上千兩高價,上乘絲質者,萬兩白銀難求。
在他身旁堆著笑的中年男子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驀地撓撓頭,將左手湊到耳邊,不好意思道:「老先生,小的、小的沒聽清……」
老頭兒臉現不耐之色,大聲道:「我問你,這匹綢緞多少錢!」
那中年男子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道:「您問地是價錢啊?哦哦,我來看看啊……」說著左手放下,盯著那匹布看了好一會兒,驀地臉現難色,歉然道:「老先生您等等,這匹綢緞是新進的貨,小的須得問過兄長……」
老頭兒不耐的揮揮手:「你問,你問!」
那中年男子對著老頭兒歉然一笑,高聲道:「大哥,這匹布多少錢?」連喊兩聲,那大哥卻在招呼另一個客人,一直沒聽到兄弟的呼喊。他身邊的那客人終是出於好心,推了推他。
那大哥抬起頭來,側耳聆聽兄弟的問話,終於,好像聽清楚了,他高聲道:「那匹緞子啊,一千七百兩!」
老頭兒撇撇鬍子,暗道這緞子雖好,但最多不過千兩,一千七百兩,還買個屁!
重複兩遍之後,弟弟好似聽清楚了,打個響指,點點頭,示意知道了,轉頭對老頭兒說:「老先生,這匹綢緞賣一千一百兩。」
羅貫中挨的近,聽到這話,忍不住要出言提醒,卻被隨後而來的青書拉住。
那身著華服地老頭兒心臟狠狠抽搐一下,左右看了兩下,見羅貫中不滿神色,當即狠狠瞪他一眼,暗暗揮了揮老拳,隨後對那賠著笑的弟弟道:「好,好,我買了。」當即掏出一沓銀票,細數了十二張整,交到這中年男子手中,笑瞇瞇的道:「這秦卿布莊布料上好,下次老夫還來,還來……」邊說已然邊退,羅貫中方要說話,腰間卻忽地一麻,陡然說不出話來,也動彈不得,知道是青書做的手腳,卻是無可奈何,只得狠狠瞪著這老頭兒。老頭兒也狠狠回瞪。
中年男子側耳傾聽,滿臉不解之色,老頭只得大聲道:「你們布莊,很好,很好!」聲音極大,大街上的人都給聽得一清二楚,紛紛朝這邊望來。
中年男子臉上頓時戲劇性的充滿喜悅之情,躬身施禮道:「多謝先生惠顧。」
老頭兒哈哈笑道:「好說,好說。」示威似地看一眼羅貫中,飛也似地走得遠了。
羅貫中腰間又是一麻,啞穴被解,他回頭怒視,青書見他這般模樣,不由好笑道:「年輕人,鎮定,鎮定。」羅貫中驀地想到劉伯溫話語,推論下來……似乎這一片店面,都是眼前這人的呢……
青書微微一笑,拍拍羅貫中肩,從他背後走出,身上氣勢大漲,這兩兄弟瞧見他衣衫容顏,都是身子一震,對視一眼,都是對正在招呼地客戶說道:「小店臨時有事,諸位客官,還請明日再來……」
送走一干客戶,兩兄弟麻利的把門給關上,而後正容整衣,俯身跪下,齊聲道:「見過公子。」說著便要磕頭。
青書哈哈一笑,伸袖一拂,一股無形大力登時把這兩兄弟給托起:「秦明,秦俊,幾時這般多禮了?」
秦明嘿嘿一笑,望了望青書身旁的羅貫中,笑道:「外人面前,總給得公子長長臉不是?」秦俊也笑道:「不知這位兄弟是何方神聖,竟能蒙公子親自領來?」
羅貫中微微不知所措,但還是拱手道:「在下姓羅名本,草字貫中,見過兩位秦兄。」
秦氏兄弟哈哈一笑道:「羅兄弟好!」當即一陣寒暄。
青書笑道:「秦明,今年入賬多少?」秦明聽他問起,忙取出賬本算盤,辟里啪啦一陣亂響過後,方道:「年初至今,純利是七萬三千四百二十兩。」
青書也不看賬本,只笑道:「不錯,不錯。」
羅貫中見兩人應答如流,純然沒有半分聾的樣子,不由驚道:「原來你們不是聾子!」
秦明秦俊相視一笑,齊齊道:「咱們本就不是聾子,不過像公子說的,市場需要的時候,做啥都行!」望向青書的眼神滿含崇敬之色。
第一百九十一章 - 爭將
霽日晴空,猛然狂風大作,迅雷轟鳴,震電驟閃,黃豆般大的雨點一顆一顆砸了下來。
才走出秦卿布莊兩步的羅貫中被淋了個全身透濕,慌忙退了回來。秦明秦俊兩兄弟取了一套綢衫與羅貫中換了,青書卻是獨自站在門前,望著天威大振,暴雨傾盆。
他驀地搖頭笑道:「迅雷疾電,怒雨橫天,這老天爺……在發怒麼?」
羅貫中換上綢衫,正嘖嘖自賞,暗道平生未穿過如此衣衫,今日卻是過了一把癮。聽得青書這話,登時冷笑道:「四方戰亂,烽火難休,流民亂竄,天民不聊生,嘖嘖,這老天爺要是還不怒,可就真沒天理了。」
青書回頭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你很不滿麼?」
羅貫中心頭一動:「他要招攬我麼?」眼神不閃不避,迎了上去,目光清亮,一字一句的答道:「不錯,我不滿久矣。」
此話一出,青書身上驀地氣勢大漲,一雙眸子神光大振,清亮無比。他徐徐道:「那麼,若我起事興兵,閣下能否助我?」
羅貫中回頭看一眼秦氏兄弟,搖頭笑道:「騰龍之街,秦氏之卿,呵呵,宋兄文韜武略,固然勝於在下,羅某心服口服,但說到甘心為君所用……」說到此處,卻是頓了一頓,似笑非笑。
宋青書微微笑道:「如何?」
羅貫中話鋒一轉,望向門外紛紛收攤的小販,急匆匆行走的買客,伸手一指,笑道:「龍城騰龍,皆君業乎?」
秦明秦俊兩兄弟笑道:「何止,公子之業,遍佈大江南北。財力之雄,富可敵國。」
青書淡淡一笑:「蘇杭織布,南洋珍珠,江西清茶,湖廣稻香。皆我臂助。」此語方畢,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陡然升起。
誠然,這幾乎大半個江南的財力都為他一人所用。莫說三千甲兵。便是十萬大軍,也能興於一旦。
這個年代,有糧食就代表著
羅貫中目中震驚之色一閃即過。嘆道:「如此,還有何憂?」
青書目光一凝,正視羅貫中,肅然道:「三軍易得,一將難求。」羅貫中一怔,苦笑道:「我麼?」青書道:「不錯。我欲以羅兄為我練兵之將!依我如今財力,便是數十萬大軍,也能一月集齊。然則如此不過烏合之眾。若要橫行天下。無精銳之師,不啻癡人說夢。故而宋某欲拜羅兄為將,練一支精兵。」
羅貫中似笑非笑的望著青書,悠然道:「宋兄有十足把握……羅某會答應麼?」
秦明聽他言語無禮,眼中寒光一閃,欲要說話,卻聽青書道:「秦明、秦俊。你們退下吧。」秦氏兄弟躬身道:「是。公子。」亦步亦趨,退往後堂。
一聲輕嘆悠悠響起:「我倒有十足把握。你會答應。」
羅貫中聽得一怔。
劉基羽扇綸巾,飄然而來。雨勢雖大,卻沒怎麼淋濕他,卻是他體表真氣鼓蕩,彈開滴滴水珠。
劉伯溫悠然踱步,淡淡道:「若公子未有興兵之意,或許劉某人這一生也就隱居山林之間,避世不出。你羅貫中也就浪蕩江湖,無一展抱負之機。」
羅貫中搖頭道:「未必,未必。」
劉伯溫嘆道:「羅本,我昔年不想教你,你猜到其間緣由了麼?」
羅貫中不料他話鋒陡然一轉,怔忡半晌,沉吟道:「先生是嫌我不聽話,肆意篡改您所教授的東西,好幾次險些連命都給丟了,讓先生費盡心力。您想必是厭煩了我,故而將我趕了出去。」
劉伯溫眼神悠遠,搖頭笑道:「羅本啊羅本,我趕你出門,並非是因為我厭煩於你,而是……你是和我一樣的人啊……」
羅貫中身子一震。
劉伯溫長呼出一口氣,看向羅貫中地眼神漸趨柔和,微笑道:「若非當初我莽莽撞撞的呼吸吐納,莫名其妙的領悟了高深內功,更得了天山折梅手的殘譜,膽大妄為的尋各門各派精妙招數融入其中,更盜得鬼谷子秘傳吳起手札這等陰陽造化之學……又怎麼會有今日地劉伯溫?」
頓了一頓,劉伯溫又道:「當年我傳你百家學說,以及我翻閱道藏領悟的玄門內功,你卻肆意改之。幾經波折之後,我固然被累的半死,但也讓我明白,你我注定不為師徒!」
羅貫中驀地雙膝跪倒,磕了三個頭,眼中已然有淚光閃動。
劉伯溫伸手攙他,道:「傻孩子,你想問為什麼是麼?你資質不下於我,跟著我終難成大器。若不趕你出去,讓你閱盡人情冷暖,如何能成就今天地羅貫中?你百家之學已漸趨圓融通透,一身武功也近融匯,我……很是欣慰。」
羅貫中道:「師……先生大恩,羅本畢生難報。」說著望了一眼青書,又道:「只是,若以此為因,要羅本為宋兄之將,未免……」
劉伯溫笑道:「你想不通麼?我說那許多,不過是說,你和我,是同一類人。」
羅貫中微微一怔。劉伯溫輕搖羽扇,悠然道:「我劉伯溫為讀書而讀書,為習武而習武,為造反而造反。你羅貫中也一樣。我們……從來就不是甘於寂寞地人。」
宋青書微微笑道:「故而先生浪跡天涯,遍尋明主,至今十三年矣!」
劉伯溫看他一眼,笑道:「你我西湖相遇,大打出手。我終不是你敵手,應邀到莊園一敘,一見如故,遂成刎頸之交。」
青書伸出手來,俊臉含笑。
劉伯溫也是伸出手去,「啪」的一聲,雙掌交接,兩人相視哈哈大笑。
羅貫中頗是不可置信,只道:「先生,您就這樣供他驅策了麼?」
劉伯溫道:「不錯。公子大才,財力亦雄,又通孤雲虛侵之道,虛實詭詐之謀,早具梟雄之姿……」
羅貫中嗤笑道:「天下有此能者,未必就小了。宋兄,莫怪羅某直言,較於其餘豪傑,閣下過人之處,唯武功與財力爾。」
青書笑道:「不怪,不怪。」
劉伯溫看一眼羅貫中,說道:「我生性孤直,你亦如此。傲氣凌人,口頭上從不服人。其實你心裡已經服氣了,不是麼?」
羅貫中看了一眼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宋青書,心中地孤傲之氣的確湧了上來,但傲在何處,不服在何處,卻是說不上來。
對方明明什麼都比自己強,但……我卻始終不服。
劉伯溫瞧他模樣,知他倔性發作,也不再說話,只笑吟吟的看著他。
青書背負雙手,也自微笑不語。
氣氛好似尷尬,好似和睦,極是寂靜。
門外商販皆已收攤,大街上空無一人。只聽得「滴滴答答」的雨打屋簷聲,不絕於耳。
羅貫中驀地高聲道:「宋青書,論文才武功、經營謀略、人脈財力,無論哪一方面,你都比我強。不錯,你什麼都比我強。按道理我該心服口服才是,可是我就是服氣不來。」他似乎義憤填膺,但胸中一口氣吐出,彷彿卸下千斤重擔,讓他陡然間便輕鬆下來。
劉伯溫臉色不變。青書依舊微笑。
羅貫中怒道:「你們為何不說話?」
劉伯溫看了一眼青書,兩人相視一笑。
羅貫中愈發憤怒,內力鼓蕩,綢衫無風自鼓,大聲道:「有什麼好笑的?很好笑麼?」
青書悠然踏上一步,笑道:「羅兄,少安毋躁。」
羅貫中瞧他臉上笑容,怒不可遏,抬掌便往他面門擊去。
「啵」地一聲響,羅貫中好似斷線風箏一樣飛出老遠,撞爛一排椅凳。青書悠然撣袖,嘴角掛著笑意,目光湛然。
羅貫中全身劇痛,挪了挪身子,掙扎著站了起來,胸口不住起伏。他心中陡然勇湧起一陣悲意,知道終己一生,武學之道上,是永遠勝不過對方的了。
青書嘆道:「不錯,似乎什麼你都弱我一籌。然而,衝鋒陷陣,攻城略地,坐鎮中軍,兵鋒所指,所向披靡,卻非羅兄不可。」
說到此處,青書躬身一揖到底,言語懇切:「我方能為將者,唯我一人,自是不夠,你我之間,於此道又何不較量一番?還請羅兄為我臂助,角逐天下,肅清宇內,還我漢人江山。」
羅貫中一怔,望著這個躬身施禮的男子,心中怒氣不知怎地就化的一乾二淨。繼而升起地卻是一股子豪情。
雖然我在其他方面勝不過他,但這統兵為將之道,沙場廝殺之能,我卻能勝之。
羅貫中驀地跪倒在地,沉聲道:「羅本參見公子!」
第一百九十二章 - 三方
九蓮山上,南少林中。
演武場上,一僧一俗激鬥甚劇。
僧衣的和尚大呼痛快,一拳一腳運足真力,勁風四溢,聲勢頗為不弱。而那俗家弟子,則是面帶微笑,悄無聲息的招架格擋,將對方殺招絕招一一化去,用的竟只是一套最基本的羅漢拳。
紅葉禪師手持掃帚,慢吞吞的將被勁風激盪的四處飄散的落葉掃到一處,望了一眼打鬥著的兩人,輕輕笑著,自言自語道:「一月功夫,以羅漢拳催出散花掌勁,倒也不慢了。」
場中相鬥的兩人翻翻滾滾的鬥了四五十招,那和尚大喝一聲,疾喝道:「咄!」雙拳送出,竟是「一拍兩散掌」中的殺招。
這一招厲害之處便在於,將「一拍兩散」之意發揮的淋漓盡致,以拳代掌,讓人避無可避,只得正面相迎。修為高深者往往看準時機,以此招迫得對方不得不接招,而後挾無儔內力正面相攻,從而取勝。
果不其然,那俗家弟子退後兩步之後,猛地發現對方雙拳已迫在眉睫,但他也不慌不亂,馬步微屈,退後一步,雙手圈在胸前,呼的推出,與對方拳勁撞在一處。
這一招,是「羅漢拳」中的一式「雙圈手」。當年張三豐便以之破去崑崙三聖絕技,可說是歷史悠久,源遠流長。
兩人真力一撞,那和尚身子一晃,便拿樁站定。而那俗家弟子,則是蹭蹭蹭倒退七八步之遠。
紅葉禪師一邊掃地,一邊喃喃自語:「一月散花,兩月擒龍,三月達摩,四月般若。五月須彌,半歲而至脫胎,六字真言始可學也……」
場中那和尚嘖嘖道:「師兄,你莫不是服了什麼奇藥不成?一月之內武功突飛猛進至此,了不得。了不得。」
那青年微微一笑,卻不答話。和尚哈哈笑道:「咱們再打過!」縱身上前,飄飄忽忽一腿踢出。正是少林絕技——如影隨形腿。
青年還未來得及拭去額角汗珠。只得苦笑一聲,「一葦渡江」的身法展開,避過這一腿。右掌微斜,左掌前探,「穿花式」使出,批亢搗虛。
紅葉禪師依舊掃著地,嘴角掛著神秘莫測的微笑,彷彿眼前的兩人打鬥與他毫無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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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當山頂,天風激盪。
張三豐卓然而立,風吹的他衣袂飄飄。鬚髮飛揚。宋遠橋侍立一旁,低頭不語。
也不知站了多久,日已西斜,餘暉脈脈,輕輕撫在宋遠橋微微佝僂的背上。
張三豐目光悠遠,望著紅雲斜陽,輕聲吟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宋遠橋強笑道:「師傅。您精神矍鑠,老當益壯……」張三豐將手一擺。先是搖了搖頭,而後回首,細細打量了這個大徒弟一番,嘆道:「遠橋,你也老了啊!」
宋遠橋聽得鼻子一酸,似是感嘆,似是自憐,似是慨然,似是悲慟,他長長呼出一口氣,眼睛闔上,久久不語。
晚風低吟,撫在他被滄桑刻滿的臉龐上,張三豐低嘆一聲,喃喃道:「我們……都老了啊……」
不多時,月上樹梢,天色向晚。
武當山一向都是靜謐的。
站了這許久,張三豐似乎微微有些倦了,振袖轉身,便要往山下走去。好像想起了什麼,他一轉身,側頭想了會兒,問道:「翠山還沒回來麼?」宋遠橋一怔,道:「弟子已吩咐清風,一有五弟消息,立即通報。」
張三豐捏了捏拳,苦笑道:「想必你也看出來了吧。」
宋遠橋臉上也是劃過無奈地痕跡,嘆道:「三弟明裡不說,但誰又不明白呢?當年之事,多半就是五弟妹所為了吧……」
張三豐擺了擺袖,道:「老道士原也早猜到,只是……唉,老三在光明頂和殷天正大鬥一場,也算是出了口氣。但這心結……」宋遠橋道:「三弟臥床十年,這怨恨又豈是朝夕可化?弟子私下揣度,這些年他遊走江湖,必然早尋了殷白眉比試,一輸再輸,一定幾經生死,而唯在光明頂上勝了一場……」
頓了一頓,宋遠橋苦笑道:「非是三弟心胸不廣,換作弟子,每日見到昔年暗算自己的真兇,便是心裡平靜如水,只怕也會硬被攪出漣漪來。」
張三豐「哼」了一聲,顯然微微動氣,但解決方法如何,卻始終不知何從著手,在他看來,武當七俠自幼一起長大,自來相親相愛,待張翠山回山,自己親自告知他這事,讓他攜妻當眾向俞岱巖道歉,也就能解決個八九不離十了。自個兒的徒弟,哪能心胸那般狹窄?
清官難斷家務事。即便是張三豐百年修為,歷經人世滄桑,此時也是心煩意亂。
山頂上的兩人都是何等人物?一個是天下第一高手,武當祖師張三豐;一個是現任武當掌門,揚名江湖的大俠宋遠橋,都是武功修為極為高深之輩。百丈之外地細碎腳步聲,哪能瞞得過他二人耳目?
宋遠橋揚聲道:「是清風麼?」聲音蘊上內力,中氣十足。
清風小道士的聲音響起:「秉掌門師伯祖,五師叔祖有信函寄回!」清風是俞蓮舟徒孫,故而喚宋遠橋作師伯祖,俞蓮舟為師叔祖。
快步上山,清風輕功已頗具火候,半刻鐘不到便趕到山頂。
見張三豐也在此,清風慌忙拜倒:「參見祖師爺爺!」張三豐拂袖一托,笑道:「免禮,免禮。」清風倒是想把禮給施完,但他哪裡抗得過這天下第一高手?登時被托了起來。
將信函呈給張三豐,他不敢多說一句,只靜靜立在一旁。
張三豐瞧見徒弟信函內容,神色驀地數變,終而長嘆一聲:「武林又起風波矣!」
宋遠橋一怔,結果信函一看,神色也是大變,脫口道:「五弟要出海迎回謝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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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
此為兵家「六如」,得「六如」者,戰必克,攻必勝,無往不利。
風、林、火、山四者,言兵卒也;難知如陰,動如雷震,為將者用也。
羅貫中新建一軍,有四千之眾,兵馬糧草俱足。他立了一面大旗,上書「風火山林」四字,囂張跋扈,不可一世,口氣真的不是一般地大,決心也真地不是一般的大。
這支軍隊,羅貫中名之以「嵩陽鐵騎」。皆因這四千之眾,都是出自登封,這群人有個共同點,他們都是家園被毀,流離失所。所幸的是,在他們還沒四處亂竄之前,青書將他們一股腦地收了。
之所以看中這夥人,是因為他們足夠凶悍。
怎麼凶悍?
四五百人成群結隊的逼得北少林出動「十八羅漢陣」請他們出寺……
與其沒飯吃餓死,還不如拚一拚到少林寺裡去搶糧!這是領頭壯漢的洪聲答覆。
千把沒飯吃的人聚在一處,謀劃三日,而後衝到登封衙門去,打死縣令,一哄而散。
***,天不管老子,地不管老子,朝廷不管老子,反他娘的!
還有兩千餘人,則更乾脆,護著老幼婦孺佔山為王,但實在是沒糧食吃,只得又竄了出來。十三日前青書路過這塊寶地,頻頻用計,恩威並施,收服了這群亡命之徒。
其實,這夥人不過是餓得慌了的老百姓而已。
不得不說,人被逼急了,什麼事都幹的出來。
造反,只是其中地一項而已。
得宋青書財力相助,羅貫中要啥有啥,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興沖沖的訓練這群「餓徒」,初時倒還真吃了些苦頭。只是羅某人手段厲害,雖從無治軍經驗,但摸摸索索著就探出一條道道來了。
好吃好喝伺候著,你們不給老子好好訓練,老子就不給你飯吃!
這是羅貫中以不變應萬變之法。
《武穆遺書》中的「練兵篇」「秘戰篇」,青書假劉伯溫之名贈與羅貫中,羅某人細細讀之,眉開眼笑的去了。
自此,軍營之中,白日悲呼,夜裡哀嚎,馬嘶陣陣,人號聲聲。
一月之後,這四千人都被羅貫中管得服服帖帖的,要東往東,要西往西。
當然,要訓練成一支真正的精兵,還差得遠。
義烏城外的某處山谷裡,青書看著全幅盔甲地羅貫中,心中暗自琢磨著,自己也該找一堆人管管了,老這麼看著,這心裡啊,真癢地難受。
事實證明,每個男人,在幼年時代,都有過做將軍的夢想。
第一百九十三章 - 混亂
渤海之濱,風平浪靜;海色湛藍,一望無際。
光明左右使、白眉鷹王殷天正、青翼蝠王韋一笑、五散人以及五行旗掌旗使,這當世第一大教的第一流人物,都自聚集於此,望著輕柔的浪濤陣陣湧來,心裡都是湧起一陣豪情。
謝遜掌屠龍寶刀,號令天下,如今奉陽教主遺令,迎回金毛獅王,明教群龍有首,委實振興在望!
誠然,只要有一個大家都承認的教主,這一盤散沙重新聚攏一處,便能成為誰也無法擊破的堅石!
然而,這一夥被世人稱作魔頭的明教豪傑之中,卻是有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俠客:武當第五位大俠----張翠山。
呼喊吆喝聲不絕於耳,楊逍極目遠眺,便見一群赤膊赤腳的縴夫拖著一隻巨大無比的樓船,緩緩行來。這一群精瘦精瘦的漢子臉龐上都是汗水,但卻都洋溢著頗為幸福的笑容:這一趟走完,又能有些錢去餬口了。
樓船上的一個黑衣老頭兒高聲呼道:「教主師兄可在?」
此語一出,楊逍等人的臉上,多少多了些陰霾。范遙更是勃然作色,一張臉猙獰可怖,他對陽頂天忠心無比,可方歸明教,卻聽到別人在他面前稱「教主」二字。陽頂天雖已歿去,但誰又能說他真的從這世上離開了呢?
殷天正踏上一步。^^雙手叉腰。洪聲道:「是李師弟麼?」
黑衣地精瘦老頭兒名叫李天垣,是白眉鷹王殷天正地師弟,聞言頓時喜笑顏開:「教主師兄在此,是了,是了!」
殷天正初時尚不在意,張翠山卻注意到明教諸人的面上顏色,默默走上前去,扯了扯殷天正袖口。殷天正混過大半輩子,何等精明,又聽得「教主」二字,登時會意,他額上白眉一軒,沉聲道:「李師弟,從今往後,世上再無天鷹教一派,唯有明教天鷹旗。你可聽清了?」聲音中蘊上內力,恍若雷聲滾滾,壓過當場。范遙脾性最烈,聽得這話,也是顏色稍霽。而明教諸人聞得此語,都是暗道:「鷹王忠烈,終不負明教!」
皆大歡喜了,如無意外,這當世第一流的人物與人間最底層的縴夫,該在這一刻。臉上含笑和睦無比的完成這付錢結帳,拿錢走人的一系列步驟,歡歡喜喜的各上征程。
然而,意外總是在不經意間駕臨。
滅絕師太背負長劍,也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嗔目大喝:「楊逍,貧尼孤身至此。唯求瞭解恩怨。你若是條漢子。便與我一戰!」聲如旱地空雷,攝人心魄。明教諸人都是險些心神失守,便是張翠山也自暗暗心驚,總算他臨危不亂,曉得若在此處被滅絕撞見,麻煩也會與他不期而遇,當即微微側身,借殷天正身軀稍擋,屏息斂神,不發一言。而那些縴夫們,都是東倒西歪,站立不定,眼前直冒金星。
顯然,滅絕的內力並沒有高深到這種地步,能有這般神效,毫無疑問是運上了什麼攝魂之法。
《九陰真經》精深奧妙之處,終在百年之後,再現端倪。
滅絕師太顯然並沒有期望明教諸豪會在敵寡我眾地情形下有以一對一的覺悟,疾喝一聲,右爪左掌,一前一後,一上一下,往楊逍咽喉、下陰兩處要害襲去,端的是……陰毒無比。^^楊逍無奈的笑了笑,足尖一點,退後三丈有餘,明教諸豪都是紛紛散開,卻聽楊逍輕笑道:「老尼姑,你對我有意思麼?下手如此之……哈哈!」
滅絕久歷江湖,見楊逍促狹一笑,猛然醒悟到,自己出手的方位,似乎微有些不對吧………
也不顧原本擬定的後續招數,滅絕師太猛地將雙手抽回,老臉一紅。
明教諸豪都是哈哈大笑,范遙更是捧腹大笑,他昔年和楊逍做過多少荒唐事?此時更是極有默契的揚聲笑道:「老尼姑,楊兄雖說年過半百,可寶刀不老,神勇依舊,能夜御……」
滅絕憤然大喝道:「賊子閉嘴!」伸足一踢,大片沙粒揚起,卻匯成一束,往范遙那處襲去。^^^^滅絕師太則抽出背後長劍,一手快劍使出,刺向楊逍三處要害,凌厲絕倫,無雙無對。
殷天正一句「小心她倚天劍!」本衝到喉嚨,但見滅絕手中長劍黯淡,絕無倚天鋒芒,大感奇怪,也就將那話嚥了下去。
楊逍衣袂飄飄,揮灑自如,拆的幾招,卻覺吃力,再拆兩招,猛地驚道:「你、你使得不是峨嵋劍法!」
滅絕冷笑兩聲,三招極為凌厲的劍式展開,劍影瀰漫,清光閃閃,恍若雪球一團,竟將楊逍裹住。
楊逍險之又險地躲過滅絕六十二劍,但第六十三劍卻難躲開,身形急閃間,嗤拉一聲,終是被劃下一片衣襟。楊逍的面色登時變得難看起來,冷哼一聲,躍上前去,長拳短打,精奧奇妙。
兩人翻翻滾滾的鬥了四五十招,不分軒輊,韋一笑漸漸有些不耐起來,揚聲道:「楊逍,咱們一塊兒上解決了這老尼姑罷!這般磨磨蹭蹭,忒也麻煩!」
楊逍臉色鐵青,卻不言語。韋一笑冷哼一聲,身形一動,卻被范遙攔住:「韋兄,老楊自來傲氣,你莫要趟這混水了**他能搞定。」韋一笑仰天打個哈哈,袍袖一展,裹住全身,站在一旁,權當看笑話。
滅絕一套快劍使完,仿似技窮,最後一招劍術使老,楊逍卻蓄勢以待,拳腳間蘊藏無儔勁力,就要使出平生絕技「雷天大壯」地掌力。
明教諸豪看得連連點頭,都是心道:「養其全鋒而待其斃,楊左使堂堂之師,想必就要勝了。」見滅絕如此功夫,心中又道:「卻不料這尼姑手中沒有倚天劍,亦能與楊左使鬥到這種地步,了得,了得!不過……她手中若是有倚天劍,勝負……嘖嘖。^^
一個快捷無倫的身影掠過,眾人都在瞧楊逍與滅絕的打鬥,卻是未曾注意到。唯有張翠山對場中兩人的勝負並無多大關懷,卻是敏銳的發現了,掠過的那個身影,竟是個女人。
樓船上的李天垣原本也正觀望這當世一流高手之戰,看的津津有味。但卻陡然脖頸一麻,渾身動彈不得,耳旁一個冷峻聲音:「帶我去見小昭。」
李天垣地咽喉被掐住,回頭一望,卻見一船的天鷹教弟子的「大椎穴」上都有一朵金花,顯然被人以絕頂的暗器功夫制住穴道。再側目看時,但見一個老婦一手提著龍頭杖,一手掐著自家喉嚨,神情陰惻惻的,煞是可怖。****
這老婦人竟能避開一眾明教高手耳目,將一船的天鷹教精英無聲無息的制住,而後更是掐住自家咽喉要害,武功之高,委實不可思議。
他努力嘶啞著嗓子道:「誰……是……昭……?」
老婦人----也就是金花婆婆,一頓枴杖,怒道:「你們地人寫信來讓我來赴約,現在又不承認麼?」
李天垣瞪大雙目,滿臉不可思議。
一聲大喝如雷炸起:「兀那婆子,放開李師弟!」卻是殷天正被張翠山提醒,驚見此景,不由大喝出聲,縱身上船。
金花婆婆飄身退後數丈,手中提著李天垣,厲聲喝道:「把小昭交出來!」
殷天正聽到這聲音,恍如身被雷擊,彷彿回到了當年,光明頂上,那個紫衫女子攜著愛郎聲嘶力竭地大吼著,痛斥著命運的不公,不顧一切地奔下山去。
白眉鷹王彷彿著了魔似的,顫巍巍的伸出手來,指著金花婆婆,喃喃道:「你、你……」
黛綺絲畢竟沒有改變聲道的法子,便是尋常時候,能粗著嗓子不讓別人認出來,此刻她女兒被挾,幾乎接近瘋狂,聲音陡變尖利,也就顧不得去掩藏什麼了。
與此同時,「啵」的一聲大響,楊逍口中狂噴鮮血,蹭蹭蹭退後十幾步,一雙手血肉模糊,五個手指大小的孔洞貫穿手心手背,猙獰可怖。
滅絕雙手五指屈曲成爪,鮮血淋漓,冷笑著喃喃自語,彷彿說著什麼,只聽得「師兄」「報仇」之類的詞語不斷出現,明教諸人如臨大敵,范遙扶住楊逍,嗔目喝道:「好賊尼,吃我一掌!」抬掌便向滅絕攻去。
暗處,明媚的女子手持折扇,輕輕搖動著,眉飛色舞,一個勁的叫道:「打!打!」
在她的身旁,幾個大漢淵停嶽峙,一派高手風範,頗是無奈的看著這位磨人的主子。卻聽這主子嘿嘿一笑道:「亂,越亂越好!」
不知幾千里之外的某處山谷裡,一襲青衫的男子嘴角劃過一絲莫名的笑意:「亂,越亂越好!」
第一百九十四章 - 入魔
在東海那塊兒鬧得不可開交之際,身處江浙練兵的宋青書卻是閉起關來,皆因他幾經思慮,都覺自家武學尚未臻至頂峰,還有極大提升空間----至少,太極十三勢那「溝通陰陽,化生天地」的「雙推」一勢,若然練成,武功當又進一層。
自從南少林與紅葉一戰,青書一直感覺良好,畢竟七年之前,這紅葉和尚與那驚才絕艷的白髮男子鬥了個不可開交、難分勝負。換而言之,自己現在的武學修為,至少足以與那速度快絕,功力奇高的白髮男子一戰了。
但在他看來,這還遠遠不足。
畢竟那白髮男子似是極為畏懼那灰衣高手,紅葉這等功力,也被他一掌擊飛----雖說當時自己身處高空,未能看清他們到底交收幾招,但可以確定的是,那一襲紅影的確是頃刻之間便退到無影無蹤,顯然是逃之夭夭了。\\\
想來想去,的確想不出天地之間,除卻張三豐,還有何等人物有此武學修為?但即便是想出來了,又能怎樣,還有半年就要比試了,縱然是自己早有準備,縱然是自己修為大進,縱然是已經招兵買馬……但是,輸得太難看,平白給張三豐丟人,也非自己所願。細細思量,唔,瞧對方對付紅葉的手段,似乎自己還是遠遠敵不過對方絕頂之姿**
所以……關吧太極自混沌中生。化生陰陽。黑白交雜,渾渾融融,而後衍生兩儀,變化四象,橫絕八卦,演化萬物,端地是無窮無盡,無岸無垠。
能至無窮無盡之地者。先生陰陽爾。
這「陰陽相生」可不是似成昆那般轉換陰陽掌力這般簡單,成昆所悟,小道爾,不過陰脈陽脈間穴道橫移之變化。而宋青書所悟,卻是武學大道,一旦悟通,則能臻至不可思議地武學境地,雙掌出而定乾坤,劍鋒脊而分陰陽。
故而雙推之勢**看名稱似乎十分簡單,實則難之又難,玄之又玄。正如老子《道德經》所語:「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臨時搭建的小木屋裡,一桌一椅,一床一蒲團。
屋外是一溪山谷,裊裊青煙,悠悠綠水,樹木叢生,花香陣陣。端的是福地洞天,人間仙境。
這悟「勢」之法。卻不同於修練內功,盤膝打坐,重在體悟,而不是打通穴道,攻克玄關。
故而青書時而側臥石床,時而正坐蒲團,時而沏茶倒水。時而皺眉冥想。^^^^間或推門而出,深吸兩口新鮮空氣。俯觀流水潺潺,仰望白雲連綿,悄悟不斷之勢,靜思太極之理。
腦中紛亂不休,一會兒湧出一句「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一會兒又是一句「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又或是「紛紛紜紜,斗亂而不可亂也;渾渾沌沌,形圓而不可敗也。」
諸子百家,兵法儒道,無一不至腦中,全然不離陰陽。
陰陽之理,動靜相生,並駕齊驅,方臻妙諦。
從日出的金蛇萬道,到白雲散盡,金陽普照,而至晚霞漫漫,流嵐靜臥,再至月上樹梢,嫣然搖動,而後東方再復魚肚之白,宋青書的眉頭,依舊皺成一個川字。^^
惑之惑也,誰能為我解惑?
至此,他心中真是頗有些後悔了,為何這般拘泥於成規,早上武當,與張三豐單獨會面,說明情況,得這一代大宗師的三兩點撥,豈不勝過悶頭自學?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心中又復湧起豪情,莫不是只有太師傅能悟出這等武道絕詣?天下能人千千萬萬,資質絕頂者亦不在少數,卻並非人人都能身登絕頂,何也?心不堅而萌退意也,道不正而至歧路也,思恆歪而無境界也。^^
天下的任何道理,到了頂尖處,必有相通的地方。
武當功夫是純正地道家一脈,雖說出自少林一部九陽真經,然則經張三豐百年錘煉,莊嚴磅礡之氣依存,但那肅穆之意卻被化得乾乾淨淨,卻換做飄渺出塵的仙家氣息。張君寶不世之奇才,已是極高的評語。當年的張君寶闖蕩江湖之時,少林方丈天鳴得聞,輕嘆一聲寂然圓寂。
這般看來,天鳴和尚真的是看走了眼。
張三豐一代宗師,開古今未有之先河,數千年來,能與之比肩者誰?
這並非僅僅是武功高下的問題,而是修為的問題,道理的問題。=
將太極之理深研到這般境地,創出一拳,輝映千古,一度壓下少林,真真是獨他一人而已。達摩祖師泉下有知,勢必也是極為欣慰。
有人在他門中悟道,而後破出桎梏,獨成一家,如何不讓他喜之又喜?大宗師胸襟磊落,便在於此。
如若青書也能在張三豐留下的真東西裡悟出屬於自己地道,縱然是破出武當,張三豐必然也是欣喜非常,只怕連鬍子都要拔光了
然而,且不說宋青書悟道後絕不會破出武當,便是他能否悟道,也是個問題。
張三豐是歷經人世百態,世間滄桑後,於武當山觀白雲流水之態,乃悟太極至理,是何等的沉澱,何等的積累?
宋青書固然兩世為人,幾經沉浮,但加起來還不過半百之歲,又怎及得上張三豐閱歷之厚?
如今更是強求悟道,溝通陰陽,這一下已然著相,怕是心魔已然不自覺地降臨了。
不知不覺,已然是三日過去了。^^這幾日天氣都自極好,羅貫中和這四千人也混得熟了,整日裡沒正經的開著些沒心沒肺的玩笑。羅貫中記性極好,每日夜裡巡營,七八天下來,已然把這群人的名字給記了個全,見面就直呼其名,把這一堆人都給駭的不輕----哪有人記性好到這種程度的?尤其是這四千人的名兒都是些「陳四七」「張五六」「劉八八」這些數字流,還有不少重名者,可說是難記到了極點,但羅貫中都能一一叫個明白,嘖嘖,這份記性,當真是……
自從羅貫中進入集團高層之後,青書也就不再瞞他,笑著把自祁連山一路東來的事兒全都給他說了,再領他去見了那位半死不活地鮮於通掌門之後,極為愜意的欣賞著羅某人的震驚神色之後,哈哈大笑,揚長大笑,就此閉關。****
羅貫中對於武學一道,徹底沒了和宋青書競爭的心思,因為他知道,自己能有今日的功夫,全拜當日那位老先生所賜,而那位老先生的年紀……
抓了抓頭,羅某人很用心的去練兵,很用心很用心……
而羅貫中記憶四千人地姓名,卻是聽劉伯溫講宋青書過目不忘,記性極好,羅貫中起了好勝之心,存心借此鍛煉鍛煉,哪日尋機再和宋某人比過。
少年人地心性,便是如此,哪怕他再天才,再老成。
但是他怎麼會知道,宋某人這顆腦袋在上一世便很是聰明,經過這一世的二次發育,雖說思想覺悟上進步也是很大,但是這最基本地「記性」,卻是漲到人類極限,領悟力也是大大增強。記性之強,只可以用變態兩個字來形容。
這一日,入夜之初,羅貫中領親兵巡營完畢,忽聞長嘯之聲,震懾山谷,如大龍懸空,不住高吟。
他心頭一動:「他功成出關了?」身形一動,往山谷方向掠去。
谷口布下九個小迷陣,連環而成大陣,端的是厲害非常,殺機叢生。
羅貫中方踏一步,卻生猶豫,這陣法隨機而變,乃是劉伯溫手筆,自己陰陽之學修為尚自不夠,貿然闖進,只怕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正猶豫間,右臂卻忽地被人拿住,他心中一驚,左掌凝爪,就要攻出。
緇衣的儒生淡淡道:「是我。」
羅貫中一怔,回頭瞧見劉伯溫微含憂慮的眸子,身上一輕,左掌垂下,甲冑撞擊聲清脆悅耳,但只一下,卻又淹沒在嘯聲之中。
劉伯溫嘆道:「他怕是走火入魔了,咱們進去吧。」提著羅貫中,三步兩步,進退自若,不多時便進入山谷。
卻見青書披頭散髮,額角流血,狀若瘋癲,四處亂撞,卻見此間勝地樹木橫塌,花草斷折,塵煙四起,狼藉一片。
第一百九十五章 - 木屋
月光靜謐,悄悄滲下一重輝朦朦的銀紗,輕柔的裹住這一溪山谷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
谷中的茅草屋坍塌一方,就天然堅石雕琢而成的石床也斷成兩截,頗顯淒涼之態,那被劉伯溫奉為珍寶的「玉鯉躍龍琉璃壺」和「清葉鶴鄉杯」也化作碎片。
劉伯溫也顧不上去心痛,內心裡早被震驚佔據。饒是他聽得宋青書厲嘯之聲,心中早做好準備,此時瞧見,也是大驚失色。青書的武功修為明明已臻至入神坐照的化境,但卻出現這種走火入魔的狀況,委實是大出意料。
皆是因他沉澱不足,積累不夠,欲要強行悟通雙推勢,化分陰陽,理定乾坤,卻是不自量力了。^^
這等至高修為,放眼古今,能為者也是寥寥,當今之世,唯張三豐有此能耐。
青書原有資格問鼎,然而一則沉澱不足,二則時間倉促,他又自心急,一來二去,自然而然就心生魔障,不可自拔了。
他狀若瘋癲,好似眼不能視物,揮舞著雙臂,「喀喇」「喀喇」聲不絕於耳,樹木石塊,皆盡被他無儔內勁崩碎。
羅貫中看得心中一急,踏上兩步,便要上前去拉他,卻被劉伯溫一把拽住。劉伯溫目中憂色愈濃,一閃身到一塊千鈞大石之後,輕嘆道:「他武功太高,等先耗他幾分內力再動**」羅貫中面色一變。已知現在情形十分嚴峻。若非青書神志迷糊到一定程度,絕不至於讓劉伯溫說出這等話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青書一雙眼眸愈發紅了,極是駭人,口中呼呼喘著粗氣,呼喝不絕,一會兒說「陰陽化生,地水風火」。一會兒又說「天清地濁,乾坤乃定,然定乾坤者何?」。羅貫中聽起來似乎玄玄乎乎,劉伯溫卻是身子大震,隱然有悟。
過得片刻,劉伯溫瞧青書通紅地臉龐漸漸變淡,沉喝一聲:「動手!」他倆方才商量好計策,劉伯溫功力高深,正面攖其鋒芒。****羅貫中則從背後偷襲,只消擊中青書後頸,一吐勁力。此事則可暫告一段落。
但青書一身武學修為,何等之高?縱使神昏智迷,但武功仍在,本能猶存,抬手便轟向劉伯溫,兩人雙掌一接,「啵」地一聲大響,劉伯溫倒退十幾步。口角溢血,心中駭然之餘,又自肯定:「他鬧騰這許久,內力雖當極盛,但一挫之後,必然大衰。」
羅貫中沒得劉伯溫手勢,只暗自潛伏在暗處不動。劉伯溫按捺下內傷。搶上前去,刷刷兩掌。「天山折梅手」的高深功夫使出,飄逸絕倫,抑且蘊有極大威力,動輒便是筋斷骨折之噩。==他自然清楚,以宋青書之能,縱是本能的招架格擋,也萬無可能被他擊中的道理。況且---筋骨外傷比終生癱瘓,可要好的太多。更何況,軍中還有一位醫術聖手,馳名江湖的蝶谷醫仙胡青牛。
兩人見招拆招,頃刻間便斗了七八十招,劉伯溫固然絲毫不敢留情,使盡渾身解數;宋青書也是一通猛攻,他心中疑惑極盛,不得宣洩,只有不停出招運力,好稍稍發洩心中不解滯悶之感。
翻翻滾滾,鬥到第九十二招上,劉伯溫將「天山折梅手」使到極處,蒼白的雙手如白蓮乍放,朵朵盛開,幻出瓣瓣虛影,每片花瓣都可說是蘊上玄門上乘內力,威力端的極是驚人。\\青書雙掌合攏,一手屈指輕彈,一手兼收並蓄,將劉伯溫凌厲攻勢皆盡納下,正是「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地「無爭指」。
劉伯溫經他「無爭指」這麼一攪,招式用老,力道已衰,他心頭一跳,暗道:「不好!」果不其然,這合攏的雙掌陡然握緊,指力掌力亦是同時一收。
宋青書雙拳送出,正正擊在門戶洞開的劉伯溫胸前。
劉伯溫口中鮮血狂噴,胸口經脈皆被毀傷,焚起老大一片火焰,撲騰幾下,方乃滅去。^^
「純陽無極功」竟也化作焚身烈焰!
羅貫中素來極為崇敬劉伯溫,見昔年恩師跌倒地上,口吐鮮血,不由驚呼一聲,疾步掠出,身形電閃,頃刻閃到劉伯溫身邊,將他扶起。
劉伯溫血染緇衣,儒雅風度卻是絲毫不減,望著緩緩逼近、雙目通紅的青書,他苦笑道:「貫中,咱們計策不成,今日卻是要斃命在此了。」
羅貫中將牙一咬,沉聲道:「恩師,你先離去,我來擋他。」劉伯溫聽到「恩師」二字,不由微微一怔。
羅貫中說著右膝微屈,左腿跨上,一振雙臂,合抱成球,「抱球勢」使出,渾渾融融,帶著絲絲氣勁,右手手背搭上左手手心,陰陽相成,撞向青書。****
他閉緊雙眼,正準備著以死迎敵,卻久久不聞動靜,俄頃一聲輕響,卻聽風聲又起,羅貫中睜開雙眼,見劉伯溫橫抱一人,嘆道:「公子太急了些,你怎地也不勸他?」
待他看清劉伯溫手中所抱之人,卻是大吃一驚,這正是適才狀若瘋魔,癲狂不已的宋青書。
劉伯溫輕輕咳嗽兩聲,吐出一口血沫,一手持住,另一隻手搭上青書脈搏,面色登時一變。^^^^
羅貫中瞧他臉色鐵青,好奇道:「他……」見劉伯溫橫目瞪來,他囁嚅一下,又道:「公子……怎麼了?」
劉伯溫長嘆一聲:「百脈俱損,神志錯亂。」羅貫中驚道:「那……那當如何?」
劉伯溫再一把脈,搖頭苦笑道:「當今之世,唯有一人能救他。」腳步輕搖,已然步出山谷,走入迷陣。羅貫中不識此陣,不敢逗留,三下兩下,趕上劉伯溫步伐。
晚風徐徐,送走寒鴉兩隻,原要繞樹三匝,如今卻是無樹可繞。煙塵漸漸落下,原本清淡雅致的山谷一霎間便成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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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當山上松柏長。
張三豐遠遊歸來,依舊是在後山閉關,兩間小木屋並肩而立,樹籐花鳥,相映成趣。
這一日,他正坐關之中,卻驀地心頭一動,長出一口氣,微振衣袖,推開太極魚狀的門扇,緩緩踱步而出。
道袍上沾了許多污垢,張三豐早年有號曰「邋遢道人」,正是由此而來。他念及當年趣事,不由微微莞爾,內力運轉間,全身上下的毛孔張開,一呼一吸,一張一闔,一股無形之力將那些許污垢灰塵皆盡衝開,簌簌落下。****
兩間木屋之間隔的並沒有多遠,不過十丈左右之距,卻有一條小道相連,青黃相間,頗為雅致。
張三豐輕嘆一聲,沿著小道慢慢走著,走向另一間木屋。
這間木屋之中,書架上堆滿著密密麻麻地書冊;床上整整齊齊,涼席輕放,石枕頗為落寞的躺著;那張古樸肅穆的流水之琴也靜靜擺在桌上;一把木椅子已有一隻腿被螞蟻啃得差不多了;桌上地那把茶壺中,茶垢似乎也凝成一陀,再難刷的乾淨了,而那隻茶杯,卻是經不起歲月蹉跎,瓷把兒斷落一旁,很有些淒涼的味道。
張三豐袍袖微微鼓起,正欲馭使氣勁盪開灰塵,卻又陡然一笑,徐徐走上前去,伸出手來,一下一下,輕輕拂去桌上薄薄的一層灰,每一落手,便見五條手指印在淡淡的灰塵中長長拖開。
看了看沾滿了土灰的手心,張三豐臉上驀地綻放出笑顏來,很開心,很開心。便彷彿一位垂垂老矣的祖父,顫巍巍的親手為孫兒鋪好床墊,嘴角含笑,心中歡喜。
這一代大宗師,心中渴望著地,未必就是威震天下、揚名武林,甚至於流芳百世。
自從尋回俞岱巖後,武當七俠重新聚首,卻又生出矛盾,張三豐心中煩憂之下,又更迫切的想尋回當年那個陪他坐關,陪他聊天,陪他論武,陪他談文的小小少年。
張三豐拭去木椅上的灰塵,彎腰坐下,望天上雲卷雲舒,地上草色青黃,嘴角上掛著慈祥笑意,久久不散。
是啊,在張三豐眼中,他永遠都只是個小小的少年。會屁顛屁巔的跑過來問他這一句道家法訣什麼意思,與所修習的內功有何干係,還是藏著什麼深刻地道理;也會無所不談,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偶爾更會興致忽起,出手試他武功,而後隨手傳下兩招精妙武功,看著他並不怎麼感興趣地那張淡漠的臉,張三豐總會氣不打一處來---你不給老道士學好武功,武當誰來擔當?
但是,現在張三豐心中卻沒想什麼誰來擔當武當地問題,只是淡淡的笑著,心中湧動著淡淡的溫馨,淡淡的回憶。
第一百九十六章 - 回憶
張三豐端坐在這自己親手搭建起來的小木屋中,微風徐來,頷下長長鬍鬚隨風而動,神色緬懷,姿態若仙。
天外萬里無雲,晴空朗朗,可是出行的好天氣。
但張三豐只是一動不動的坐著,唯有清風不斷,吹動衣襟。
當年…華山之巔…
楊過大俠方登五絕之位,號為西狂,長袖飄飄,何等的風姿綽約,何等的絕世鋒芒,何等的意氣飛揚?
那個時候,自己才十四歲吧…
他閉著眼睛,仔細去回想著那個在玉女峰的低吟晚風中痛哭流涕的少女面容,那是他一生見過的最美風景絕美到他一想起來,便立刻低下頭來,不敢正視前方。
然而,張三豐似乎絲毫不能記起,那個少女的臉龐到底是瓜子臉,還是鵝蛋臉…
她的鼻子是筆挺的麼,還是微微翹起的…
她的眼睛是雙眼皮呢,還是單眼皮…
她的嘴巴是下唇厚些,還是上唇厚些…
她的耳朵是喜歡藏在髮絲後頭呢,還是露了出來,盈盈秀氣,溫潤如珠…
時間…果然是可以磨滅很多很多的。但是,心中牽掛著的那縷情愫,姿態永存。
張三豐閉著眼睛,微微搖頭,嘴角掛起恆久不落的一絲笑意。
後來呢,覺遠師傅教授自己學習九陽神功,都只是當作強身健體的法子來練,不知不覺。幾年的時光,一晃而過。
再次見到她時,她地臉上已然帶上了風塵,儘管現在他記不起來少女的模樣,但是那伸出右手撩撥髮絲的絕美神態,卻深深鐫刻在他的心中,至今不化。
飄泊很苦吧?
少年見到她時,已然咧開大嘴笑了起來。聽到她脆聲稱自己作「張兄弟」,將一對伸足展拳的鐵羅漢交給他時。他又忍不住的想笑,想放聲大笑----他…能再見到她,實在太開心了。雖然他知道,少女上少林,並不是為了找他,而是要找那個蓋世英雄,那個一舉擊殺了蒙古大汗的神雕大俠。
她嘴角抿著笑意,緩緩走過來了。
嫣然搖動,冷香飄過。
他瞬間失神。
儘管已經記不清面容,但當年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張三豐都能回憶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後,一個有著清澈眸子地瘦削男子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少年的胸口湧動著一股怒氣。在男子將恩師逼到狼狽不堪的時候,他愈發怒了,踏上一步,運起從鐵羅漢上學到的招數,強行架住男子的掌力,身子一晃,氣血翻騰。
但始終有一股意念支撐著他。一路斗下來,竟是越使越順一場大戰,崑崙三聖銳氣受挫,飄然遠去。
而後覺遠大師護著他和她兩人,逃出少林。
縮在鐵桶之中,瞧著對方明亮的眸子。宛如一泓秋水。那是他一生之中最為寧靜的時刻。
對自己有著養育之恩。相處了十幾年的覺遠大師,在放下鐵桶那一刻,呼呼喘氣,油盡燈枯。
那一刻張君寶悚然而驚。
而後便是深夜傳經,恩師圓寂。他放聲大哭,她不住安慰,伸手撫著他的背脊。神態間極是溫柔。溫柔到在他心上狠狠地留下一道永遠不能忘懷的痕跡。
她要繼續去找神雕大俠了。
分道揚鑣。
張君寶浪跡江湖,武當山上坐關七年。悟出太極之理,以柔克剛,初出江湖,聲威大震。
那一年,襄陽城破,郭靖黃蓉殉城。而後半歲,大宋丞相文天祥兵敗,不數月,慨然赴死。
張君寶聞得消息,不由大恨,而後便是深深的擔憂。
你還好麼…
你爹娘死得其所,不負此生……節哀順變。
他尋遍天下,只為找到她的蹤跡,卻沒聽到絲毫消息,只得順便遊歷天下,專殺韃子,十餘年間打遍天下,而後連殺朝廷高手,未有失手,聲名鵲起。
與此同時,遊遍天下的少女終於倦了,鬢角亦見霜痕,在樂山大佛處靜坐一天,聽潮來潮往,她深深吸口氣,長嘆一聲,剃度出家,立派峨嵋。
峨嵋派創立之初,他便聽到了消息,甚至還收到請柬,看著請柬上秀氣娟麗的字跡,他闔上雙目,嘆一口氣,棄掌用劍,飄然遠走。
那一年,她四十歲,他三十六歲。
此後,他們便再未見過,一面也未曾見過。
浪跡天涯。
他的劍,恍若王摩詰之畫,詩情畫意,矯若游龍。
忽忽十年,鐘石子品評天下劍術名家,他手中的真武劍,與她的倚天劍,俱是天下第一。
真武劍固然及不上倚天鋒芒,由此也可窺出端倪,他的修為,已在她之上了。
在峨嵋山下徘徊三日三夜,看著峨嵋弟子來來往往,他嘆一口氣,轉回當年悟通九陽地武當山石洞,靜坐三日,而後倚天長吟。
他五十二歲這年,束發出家,自號三豐,創派武當。
不兩日,觀三峰神秀,故自號三豐。
武當張三豐,首徒宋遠橋,次徒俞蓮舟,大貓小貓三兩隻,卻始終無人敢惹。
然則,忽忽三十年間,武當聲威,隱然與少林並駕齊驅。
也就是他三十年後,當他收到十幾歲的小徒弟遞來的箋紙後,打開看著那娟秀的字跡,卻知道,這字跡,不是她的。胸腔裡彷彿有什麼碎了,淋漓了一地。
峨嵋派掌門郭襄辭世,風陵師太接管掌門之位。
他白眉一顫。
風陵…風陵。
武當山縞素三日。
屈指數來,西風背盡,忽忽三十年,又已過了。
多少流年虛度啊……
時光就這樣偷偷的換到現在了……
不知不覺,日已西斜,金陽透出霞光陣陣,透過朵朵浮雲,投射下來,一時間,後山地兩間小木屋前,紅紫小花,青黃草坪,兔走蟲飛,恍如仙境。
張三豐雙手置於雙膝之上,微闔雙目,神態安詳。
第一百九十七章 - 療傷
百餘年來,未逢敵手,縱威震中州,笑傲江湖,也不過蕭索寂寞,長劍空利。
張三豐念及往事悠悠,輕輕一嘆,屈指暗數,不知不覺,流年又自偷換。門外晚霞彩彩,明艷無雙,金色的餘暉照將下來,為萬物都鍍上一層朦朦的輝光。
武當山的景色,始終美的緊呀。
一振衣袖,張三豐站起身來,往屋外小徑走去。沿著小徑,至分叉處,一路向上,穿林過坪,不多時便至開闊之處,有飛鳥相還,巨石橫空。張三豐深吸一口氣,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驀地騰空而起,緩緩縱到巨石之上,一攬衣襟,俯身坐下。偶有金光溢出的雲海翻翻滾滾,驟爾凝成一條騰龍,伸爪屈首,齜牙咧嘴。又忽地凝成一隻大虎,氣勢洶洶,作勢欲撲。
張三豐抱膝而坐,看得有趣,忍不住哈哈一笑。太陽漸漸落下山去,茫茫雲海也自散去,張三豐見那一輪紅日究竟落下,不由悵然若失。
天色向晚,月牙兒在天邊升起,孤零零的,微微透著紫色的夜空靜如沙洗,卻無多少星星,只有寥寥數顆,東懸一顆,西掛一顆。晚風習習,吹得張三豐白髮散亂開來,簪落一旁。老人的嘴角噙著笑意,目光湛然若神。
身後緇衣的儒生俯下身來,屈膝跪倒,恭恭敬敬的向張三豐磕了三個頭。黃衫的女子則是福了一福,神色全然不同往日的冷漠,極是恭敬。
但張三豐只是閉著眼,微微笑著,他全以神遇,早已覺出這兩人蹤跡。然而,現在他的全幅注意力,卻是集中在這第三人的身上。
張三豐轉過頭來,目光凝在躺在地上、青衫裹身的男子。眉目間依稀從前,但卻沾染風塵,更為稜角分明。
張三豐腦中驀地轟的一下,嘴唇微微顫抖。
他心中的喜悅實在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驀地張開口來。一口罡氣吐出。清嘯如龍,悠悠傳開。
這一聲嘯,威勢並不如何盛大,但卻清越激昂。彷彿一條大龍在夜空之中張牙舞爪,雖說不上囂張跋扈。卻是生機勃勃。
除去張翠山遠遊。其餘六俠俱在武當山上,他們內功深厚,聞得師尊嘯聲,猛地從入定中醒來,臉上俱露笑意。
宋遠橋睜開雙眼,先是點點頭,撫鬚笑笑,繼而閉眼盤膝。打坐練功。潛心太極功中。
在俞蓮舟聽來,卻是另一種意思。他微微皺眉,但不到片刻,便舒展開來,雙手叉腰,運氣丹田,悠悠嘯出聲來,與張三豐清嘯之聲相合,一如龍吟,一如虎嘯,聲勢殊不弱之。而這聲嘯在俞岱巖聽來,卻是別有一番滋味,他熱淚盈眶,掙扎著走到門前,不顧雙腿殘疾,筋脈糾結,半跪下來,對著山頂連連叩頭。
張松溪悠悠然的坐起身來,在屋裡轉悠一圈,臉上劃過一道微笑,喃喃自語了兩句,神情一派淡然。
殷梨亭則是手撫長劍,驀地拔出劍來,寒芒閃過,一劍橫空,鋒芒絕世,圓轉如意,這套太極劍術精微奧妙,但由殷梨亭使來,卻是不枝不蔓,顯然頗得真髓。
莫聲谷哈哈大笑,走出房來,一套拳腳打開,山奔海立,虎虎生威,一時三刻不到,便使完一套拳,而後五指箕張,又使一套掌法,堂堂正正,大開大闔。
一聲長嘯,六人各有所悟,各有所得。張三豐卻是聽得青書氣息緩而慢,深而長,顯然修為大漲,心中喜悅之餘,又聽他驀地急吸兩口長氣,呼吸紊亂起來。張三豐心頭不由一跳,他怎地躺在地上?走上兩步,伸手搭在青書脈上。
張三豐悚然而驚,這孩子,莫不是受了重傷?
百脈俱損,或枯或榮,俱在一念之間。
一手搭在青書脈上,精純到極點地真氣輸入青書體內,這道真氣與青書體內內力同出一脈,本是極是相合,療傷勢必事半功倍。但這時青書體內真氣亂撞,不受指揮,張三豐真氣方入他體內,便是被反震的身子一晃。
望著緊皺眉頭昏迷著的宋青書,張三豐眼中漸漸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這孩子的「純陽無極功」大圓滿了?那……誰能傷他到這種地步?
張三豐抬起頭來,深深看了一眼將他送來地兩人,一人緇衣儒衫,眉目疏朗,長鬚飄飄,步伐輕而沉穩,目光潤而湛然,顯然是個了不得地高手。咦,他看起來,很是面熟,不知在何處見過。眼睛移到黃衫女子身上,饒是張三豐百年修為,也是忍不住驚艷了一把,細細查之,卻見她眼神溫潤,氣息悠長,若非張三豐百年內功,幾不可聞。這個女子,也是一流高手!
緇衣的儒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道:「晚輩劉基,見過張真人。」黃衫女子也是福了一福道:「古墓傳人,問張真人萬安。」
前邊的劉基在張三豐看來,倒還無所謂。後邊出場地這位黃衫女子,四字「古墓傳人」,卻不由的令張三豐側目看之,想到光明頂上見到地兩位,他不由開口問道:「你是楊大俠地傳人?」
楊汐晴直視張三豐和藹眼神,微微笑道:「小女子誠然姓楊,雙名汐晴。潮汐之汐,晴空之晴。」
張三豐念叨了兩句,笑道:「原來是神雕俠後人……汐晴,汐晴。好名字,好名字。」話鋒一轉,伸手一指躺著的宋青書,問道:「我這青書孩兒……」
劉伯溫道:「公子他強悟雙推勢,百脈俱損,昏迷至今,已有三日。」
張三豐一驚,說道:「他竟練了太極十三勢麼?」劉伯溫更是驚訝,道:「難道不是真人傳與公子的麼?」張三豐一拂長袖,斥道:「胡鬧,胡鬧。這孩子也忒膽大了,還沒學會走就想學跑,他修成化勢了麼?雲勢渾成,他又有幾分火候?」瞧他模樣,竟是破天荒的動了怒。
劉伯溫唯唯諾諾,楊汐晴卻道:「青書他說他已融成化勢,雲勢連綿,也被他悟通,唯余雙推勢交匯陰陽,始終不得其解。」
張三豐又是一驚,問道:「你所言可是真的?」
楊汐晴點點頭道:「是啊。」她天真爛漫,幾番出手雖辣,卻都是聽他人安排。這時面對這天下第一的高手,便純然沒有劉伯溫的惴惴之感。
張三豐搖頭苦笑,嘆道:「這孩子修成這等武功,也不知是福是禍。」伸袖一攬,將青書抱起,往小木屋中走去。劉伯溫和楊汐晴隨他而來。張三豐將青書放在床上,對劉伯溫道:「劉先生,你幫我扶好他,五心向天。」劉伯溫忙上前去,將青書扶成盤膝而坐,五心向天的姿勢。
張三豐點點頭道:「多謝。」劉伯溫被這一聲謝給叫得不知所措,往日裡地隨機應變,機智巧辯都全然不見,只撓著頭呆呆立在一旁。
張三豐雙手抵在青書背上,深吸一口氣,闔上雙目,輸入自己錘煉了百年地精純真氣。
兩道精純內力四處遊走,將青書散亂在各處經脈的真氣收攏起來,恍如兩道巨大洪流,轟然刷下,將青書地奇經百脈都梳理了一遍。
宋青書微微呻吟一聲,顯然頗為痛苦。楊汐晴目露擔心之色,欲要上前,卻被劉伯溫攔住。
劉伯溫想得不錯,青書的「純陽無極功」修煉到這個地步,如今走火入魔,「純陽無極功」平日裡溫溫潤潤,可一旦失控起來,卻如洪水猛獸,唯有修煉同源同脈內功的張三豐能制得住他。
放眼天下,內力上壓過青書的人,已然不多。若求無失,還是到武當山求張三豐相求來得保險。
張三豐行功三刻,內力到處,青書體內真氣如逢春風,頃刻融入張三豐兩道內力之中。這兩道內力從大椎穴起,經任督二脈,入奇經八脈,而後又返任脈,由上而下,納入青書丹田。
看著徒孫緊皺的眉頭,張三豐拭去額頭的微微汗漬,嘆道:「他內傷好了大半,但經脈創傷卻非一時可好,還需靜養半月。」說著側目望向劉伯溫,目光如電,沉聲道:「光明頂上,老道所見者,可是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