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 牛耳
光明頂上,哭聲一片。
一尊鑲金砌玉的雕龍玉床上,躺著兩具骸骨,正是明教教主陽頂天及其夫人死後遺骨。
千餘教眾跪了一地,韋一笑和殷天正跪在最前頭,眼中都是蓄滿淚水,其次便是五散人、五行旗掌旗使。楊逍乃是光明左使,身份最高,站在床沿,滿含悲切的讀著陽頂天的遺書。
一字一句,都令這些明教的核心弟子,泣不成聲。
教主失蹤,已然近三十年了,儘管多數人都知道,教主可能故去了。但心中不免仍存了一分念想:「本教教主天下無敵,誰能致他死地?莫不是在某深山中修煉一門神功?要三十年之功方竟功成?」
陽頂天乃是明教之魂,四十五年前以弱冠之齡便已威震江湖,聲威之盛,較之武當張三豐,也只是一線之隔。
抑且上代衣教主孱弱,明教勢力僅只西域,而陽頂天網羅天下高手入教,如楊逍、范遙、張中、彭和尚之輩,都是陽頂天一手提拔。而後大加整頓,因材施教,光明左右使、四大法王、五散人,高手之眾,為天下之冠,這一來,不啻使明教大是振興。
他中興明教,自然而然被數萬明教弟子奉若神明,愛之敬之。縱然他們在心中都有懷疑教主已遭不測,但卻萬萬不願深想。
此時得知陽頂天死訊,眾人先是不信,鬧騰許久後,發現那份手跡的確是陽頂天筆跡,當即悲憤莫名,而後終至痛哭失聲。
這些弟子自幼入教。老的已年近花甲,幼的卻方當弱冠,連陽頂天地面都沒見過,但卻人人流淚,莫不悲痛。當然,這其間的真假虛實,是虛情還是真意,只有自知了。
楊逍原也想到陽頂天或許早已死去,早做好心理準備,但一將教主遺書鋪展開來。大聲誦讀時,眼淚還是不爭氣的流了下來。
陽頂天待眾人都是極厚。於楊逍如師如友,更破例授以「乾坤大挪移」心法前兩層。而對於殷天正、韋一笑、說不得等人。
也是如此。
這樣一個雄才大略,言語可親,舉止間瀟灑不盡的教主,如何不教人衷心臣服?何況,他與屬下不僅僅是所謂例行公事,對每一個人,都極是親厚。待之如友。
男人間的友誼。永遠都不會變質,雖會慢慢變淡。但那份最初的情誼,卻是永存心中,並不是時間可以拖垮的。
沉鬱頓挫的字句跳動。楊逍緩緩讀到後來,忽覺氣氛有異,見光明頂上諸人都是一片肅然,神色堅決。他暗嘆一口氣:「還得將謝兄弟迎回才是!」
青書早已攜著蘇若雨、小昭以及胡青牛夫婦,一路下山。
明教的秘道自來便不允教眾擅入,是以他又再次深入秘道,小心翼翼的將兩具骸骨取出,那無字地羊皮卷,卻是依舊留在明教秘道之中,然而他以悄悄浸之以水,顯現出來字跡後,默記心頭,只待下山之後,錄之成冊,另作他用。
誠然,他「太極十三勢」就快功成圓滿,這個「乾坤大挪移」心法,除了稍作借鑒之外,的確並無大用。
原本韋一笑等人已微微起疑,暗道這「悲酥清風」一事,是否真是他所為?如此,除楊逍外,眾人對他本頗有微詞,但聽楊逍作證,他並未離開光明頂策劃此事,又見這谷羽先生地確是在我教秘道中尋到教主骸骨,悲切之餘,卻是大為感激。
這件懸案三十年未解,今日一朝得見結果,雖非自家所願意看到的,但卻總勝於懸而未決。
何況,將教主夫婦骸骨取出,不致曝屍道中,這份恩情,當真是比天還高,比海還深了。
他們又怎料得到,打算施用「悲酥清風」一事,在上山之前,便已謀劃妥當。然而變數在於,一是未曾料到明教也有這令人散功地藥劑,二是沒曾想鮮於通竟敢真領人廝殺。
由此一來,他也對這華山掌門大是起疑。
一直以來,得悉原著的宋青書都以為,這位華山掌門,不過是個單純為己謀利的小人而已,是以往各派佈置眼線時,華山最少。
誠所謂一葉障目,他本可早日發現鮮於通陰謀身份,但一直到今天,方才真正起疑。
此念方動,他便吩咐劉伯溫趁亂將鮮於通擒下,和蘇若雨一道,將這人藏到一處隱秘地點,待得事後,再來提他出來。
於是乎,高老者、矮老者以及白觀等人遍尋不到掌門,來興師問罪時,青書只淡淡一句:「我不知曉。」在楊逍的默許下,光明頂都幾乎被華山的人翻遍了,卻始終找不到鮮於通。
白觀等人悻悻而退,臨走前青書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對他說了一句:「一月之後,我上華山。」
而後便是對明教中人言明陽頂天已死這一事實,並將陽頂天夫婦骸骨取出,而後悄然退下山去。
幾人一路下山,有說有笑,胡青牛夫婦聽聞陽頂天死訊,原本悲痛,但夫妻重聚,不多時便喜笑顏開了。
胡青牛一改平時木訥模樣,只不斷翻新花樣去討妻子歡心,王難姑或嗔或喜,不時伸手去揪胡青牛耳朵,這醫仙躲得兩下,索性不躲,任妻子扭他耳朵,一臉甘之如飴的表情。
小昭和蘇若雨瞧地都是忍俊不禁,但心中也暗自羨慕這對夫妻深厚感情,暗道自己將來若能如此與心愛之人一起遊覽青山綠水間,談笑嬉鬧,倒也不差。
青書在旁邊看得哈哈一笑,饒有趣味地說道:「胡先生,尊夫人似乎頗想嘗嘗執牛耳的滋味。哈哈!」
他這一笑,卻令王難姑雙頰通紅,胡青牛則是裂開一張大嘴,呵呵直笑。
及至一處巨岩,蘇若雨一指岩石後,長吁一口氣道:「到啦!鮮於通便被劉先生放置在此處。」
此語一出,胡青牛一張笑臉陡然僵住,神色猛然陰沉起來,青書點點頭,大步上前,從岩石與峭壁陰沉沉地縫隙間拖出一人,緊閉雙眼,神情萎靡,頗是憔悴,但自形貌之間,顯然便是那江湖人稱神機軍師的華山掌門。
胡青牛握緊雙手,一雙手上青筋畢露,王難姑見丈夫談笑神色忽然化作虛無,知他心中憤怒,伸手搭在他右手上,神色竟是從所未有的溫柔。
她與胡青羊地感情也自極好,不然也不會想要替她報仇了。王難姑帶著憤怒的眼神看向倒在地上的那個男人,彷彿要噴出火來一般,她跨上一步,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小鐵筒。
青書一擺手道:「胡夫人,且慢。」
王難姑一怔,道:「公子,你……」
青書搖搖頭,說道:「你還記得我們來時路上,你在哪兒等我的麼?」
王難姑神色迷惘,想了一想道:「是在華山的下棋亭。」此語一出,她眼睛一亮,喜道:「公子之意,我知曉了。」說著將那小鐵筒又放入懷中。
胡青牛一臉不知所謂,道:「難姑…你們在說什麼?那個鐵筒裡邊裝得又是什麼?」
王難姑一把拉過他,對著他耳語數句,卻聽胡青牛驚叫道:「金、金蠶蠱!你…你快將那東西給扔了!」
王難姑一拍他頭,嗔道:「你個大笨牛!這金蠶蠱是用來對付鮮於通的,扔了咱們可就報不了仇了。」
胡青牛心有餘悸,囁嚅道:「不是還、還有『悲酥清風』麼?何況,公、公子在此,瞧他也不能翻起多大浪來。」
說著頗是討好的看了一眼青書,神情間那股子猥瑣勁頭又露了出來。
王難姑又是一陣好氣,揪著他耳朵,直把這蝶谷醫仙給疼得連連呼痛。
青書笑道:「胡先生,你說,要一個人立即就死了苦些,還是讓他身敗名裂、生不如死痛苦些?」
胡青牛一怔,卻聽小昭幽幽嘆道:「自然是讓他身敗名裂,生不如死要痛苦的多了。」
胡青牛腦筋數轉,卻彷彿總是轉不過彎來,王難姑羞憤欲死,用力揪著胡青牛右邊這隻牛耳,一拍他頭,罵道:「笨死了,你真是無藥可救了!」
見這蝶谷醫仙一臉無辜,蘇若雨抿嘴輕笑道:「公子的意思,是當眾揭穿鮮於通醜事,讓他遺臭萬年呢……」眼神已不自覺的往小昭望去,見這小姑娘俏麗容顏微帶愁意,她心想:「這小丫頭有心事麼?」
第一百五十一章 - 誤會
娥眉微蹙,光滑的如天鵝絨緞的玉頸斜斜,一雙妙目宛如深谷幽潭,一傾皆碧。似乎天風微微,吹皺這一池漣漪,小昭雙目蘊愁,楚楚動人。
蘇若雨小小年紀便執掌古墓外圍勢力,閱人無數,縱然以小昭心計,也是難逃她法眼如炬。她看得眉頭一皺,心道:「得找個時間同她說說話了,這丫頭怎麼什麼事都悶在心裡?」
雖然與小昭相交不到半日,但蘇若雨卻已摸清她性子,知道這少女看似天真無暇,實則心機暗藏,雖無什麼害人之心,但卻是不願將自己的煩惱與他人訴說。換而言之,便是能共患難,不能齊享福。
青書一把將鮮於通提在手中,左手微拂,便點了鮮於通昏睡穴。他淡淡道:「咱們走罷。」
話音方落,彷彿想起了什麼,他又轉身笑道:「胡夫人,你這幾日間……不妨配幾味好玩的毒藥,來伺候伺候這位華山掌門。」
他這一聲「胡夫人」又是讓王難姑臉上一紅,之前這位毒仙一直要求眾人喚她王夫人,態度之強硬,令人咋舌。這時青書自然而然的稱她胡夫人,倒讓她微微不好意思起來。
王難姑聽到後來,眼睛一亮,嘿然道:「公子,您放心,我保管不毒死他。」
胡青牛忽地一挺胸膛,自傲道:「公、公子,有我在,保管毒不死他!」他尚不習慣喚青書公子,是以頓了一頓。但神情中的自負之情,卻決然發自真性真意。
王難姑斜瞪他一眼,胡青牛感應到妻子威脅目光,猛一哆嗦,忙加一句道:「不過,若是夫人下的手,為夫卻是萬萬解不開地。」
毒仙輕啐一口道:「馬屁精!」
青書微微一笑,再不說話,手提一人,獨自悠然踱步。^^^^走在前頭,內息流轉間,提起鮮於通這百十斤的身子,渾不費力。
胡青牛夫婦、小昭武功都不甚高,是以這一行人也不急著下山,只慢悠悠的在這險峰絕壁間遊山玩水,賞玩風景,觀浮雲朗日,笑蒼山負雪,半日時光流過。倒也不甚難熬,也自下得山來。
平地不似山間陡峭。天色向晚,幾人都是施展輕功,往附近村落行去。以免露宿山林之苦。
胡青牛夫婦攜手奔跑,微微氣喘;小昭起足落步間優美可人,但起承轉合之間,不免難能圓轉如意;青書則是東一步、西一步的隨意邁著,不緊不慢的隨在胡氏夫婦和小昭身邊。手中雖然提了一人,卻絲毫未顯疲累之態;而蘇若雨姿勢飄逸,竟是渾然看不出她是在趕路一般。
四人輕功修為本自不能相提並論,古墓輕功自來便冠絕天下,輔以渾厚內力,長途奔襲,可說天下無人能敵。而武當派的「梯雲縱」心法更是注重一口真氣存乎胸臆之間,輪迴游轉,悠悠然。浩浩然,則氣不盡,力不盡。
和這兩人相比起來,小昭與胡氏夫婦的輕功,則顯得太過淺薄了。
小昭的家傳輕功縱然高明,但卻遠沒練到高妙處。即便是金花婆婆親自前來。也只有嘆服的份兒。
這般奔了約莫半個時辰。胡青牛和王難姑已然氣喘吁吁,小昭也是胸口起伏。唯有青書和蘇若雨淡定自若,望著前方通明***,蘇若雨微微一笑,道:「咱們尋戶人家住下吧。」
敲開村口一家大戶,蘇若雨給了主人家十兩紋銀,那村漢看了一眼這一行男女,猶猶豫豫的點了點頭。
青書站在最後,早將鮮於通扶起,低頭斂眉,隨眾人走入屋中,他每隔三個時辰便點鮮於通一次昏睡穴,現在這華山掌門,似乎還在呼呼睡著大覺
原本塞外之地,多是遊牧牧民,但崑崙派世居此地,漸漸也有許多前來拜師不果地中原人定居,中州子民,俱以土地為貴,是以建屋施瓦,興土木之設,倒也頗是繁華。主人家騰出三間空房,蘇若雨和小昭一間,青書押著鮮於通一間,胡青牛夫婦一間。燭火晃悠悠的亮起,鮮於通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彷彿沒有五官的臉,被燭火映照的忽明忽滅,極是可怖。他低呼一聲,眼中滿是驚色,想抬手出招,卻發現渾然使不出半分力道,只驚道:「你、你是何人?」
青書陰惻惻一笑,他這一笑運上內勁,粘動面具,帶得這人皮面具微微一動,更顯得陰森恐怖。
便聽他沙啞著嗓子,緩緩道:「我是何人...?呵呵…這卻記不得了,不過,我是誰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何人?」聲音聽起來竟是頗為蒼老,竟是讓青書自己都為之一怔。
鮮於通不愧大派掌門,不過瞬間便鎮定下來,仔細看了青書一會,再環眼四顧,見是農家的粗糙土牆,又嗅了一嗅,聞到了豬糞的味兒,他微一皺眉,心念數轉,當即長嘆一聲道:「在下乃是華山掌門鮮於通,承江湖上的朋友看得起,送了個神機軍師地稱號,不知老丈您可曾聽過?」也是他在光明頂上太過奮勇,衝在最前頭,未曾見過後來趕到的宋青書,是以對於這副招牌的面具,竟是沒有半點映像。
這燈光晃悠悠的,又處幽暗昏惑之地,青書一頭烏青地頭髮也被映的看不出顏色,但臉上的褶皺卻是被鮮於通看得清清楚楚。
他這一聲「老丈」來的甚是突兀,青書聽得大是錯愕,念頭數轉,已然計上心頭,當即裝作沉思模樣,繼續沙啞著嗓子道:「原來…你是華山派的掌門啊…咳咳,當年貴派地那個...那個什麼來著?噢,是了,是個渾號叫斷水劍的年輕人,可是個了不起的才俊哪,怎麼不是他來坐這掌門之位麼?老朽數十年不行於江湖,倒是有些生疏了。」
鮮於通面肌微一抽搐,強笑道:「老人家說笑了。白師兄數十年前….便已故去了。」
青書裝作一怔,又深深一嘆道:「江湖無情,即便有紫電青霜之鋒,也難逃一死。唉,早知如此,何不早早遁隱深山,悄入鬧市,以求安度餘年?」他這話說的滄桑沉痛,彷彿一位長者悼念歿去的晚輩,深沉而悲慟。
鮮於通聽他說的煞有介事,但卻始終想不起白垣何時碰到過武林隱居前輩,當年他和白垣感情甚篤,幾乎無話不談,卻從沒聽他提過,心中登時起疑,當即小心翼翼的問道:「老人家….您和我白師兄…有何淵源麼?」
青書長吁一口氣,將手慢慢放在膝上,正襟危坐的淡然道:「不過一面之緣而已,白垣這孩子年紀輕輕,倒是使得一手好劍法,尤其是你派中的希夷劍法,若希若夷之意蘊,當真被他使得淋漓盡致。」他敢說出這話,皆因當年白觀與他同行崑崙時,曾言及父親所擅長地劍法,最為厲害的,便是這「希夷劍」,此時既心中計定,為求取信,便順口說了出來。
鮮於通身子一震,眼前彷彿又顯現出那個手執長劍的白衣男子,在他耳邊厲聲喝罵:「胡小姐懷了你骨肉,你棄之不顧,乃至一屍兩命,委實負心薄倖之極!走,從我去見掌門去!」
也就是那一晚,原本感情甚篤的師兄弟大打出手,鮮於通還清楚的記得,「希夷劍法」的一招一式,都是如此地綿泊厚重,卻鋒銳暗藏。
終於,他用出了得自苗疆地金蠶蠱,將白垣一舉毒殺!
想到這裡,他身子一哆嗦,再不敢想下去。卻聽得青書在旁邊叫道:「鮮於掌門、鮮於掌門?」
鮮於通強笑道:「晚輩追思故人,一時失態了,望前輩見諒。」他到此時已完全信了青書乃是一位年高德劭的老前輩,聽他口氣甚大,卻不知功夫如何。
見鮮於通目光中微微傾斜,青書知他已起試探功夫之意,遂呵呵一笑,起身站起,從木桌上取了一隻瓷杯,往裡邊注滿涼茶,時值初夏,倒也頗是炎熱,他端起茶杯走向床邊,笑道:「鮮於掌門不知何故倒在路邊,老漢將你救回,無所相待,唯奉茶一杯,以表敬意。」
鮮於通忙道:「小可不敢,不敢。」
青書擺擺手,依舊沙啞著嗓子道:「這乃是老朽對華山派地敬意,絕非於你一人。」
鮮於通一怔,道:「呃……」這聲未完,便見一道細細水注騰起,逕往自家嘴巴裡湧來,他登時一驚,忍不住立即閉口。
這是人的自然反應。譬如,當外物襲向眼睛時,眼皮會不由自主的閉上,嘴也是如此。鮮於通甫一閉口,便覺口中充滿清冽可口、微帶苦澀的涼茶,抬眼望去,見那青衫人滿佈褶皺的臉若有笑意,悄立一旁,心中不由大喜:「若將此人招攬在手,何愁將來之事!」
第一百五十二章 - 準備
幽暗昏惑的燈光依舊閃爍著別樣的光芒,鮮於通眼中似有喜色,但卻一閃即過。卻聽他道:「老先生,您說是在路邊將在下救回…卻不知…」
青書咳嗽一聲,道:「是在山澗旁邊一塊巨石之畔,老朽年紀雖大,但好歹不算耳鳴眼花,還能看清楚些許,否則,呵呵,鮮於掌門恐怕已經餵了野獸啦。」
鮮於通一聽這話,心道有門兒,這人如此說話,顯然是想要報酬,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動之以利,說不準就能順利招致門下。
想到這裡,他裝出一副感激模樣,想要站起身來,晃得兩晃,卻是全身無力,只得乖乖呆在原地,搖頭苦笑道:「晚輩全身乏力,站不起身,不能叩謝前輩恩德,當真是失禮了。」
青書淡淡道:「無妨。要那許多禮作甚!你們這些中原人倒是忒不爽快!」
鮮於通心頭又是一動,沉吟問道:「不知老前輩最近時間是否寬裕……」青書似有不耐,揮手打斷他道:「你問這事作甚?我瞧你衣裳華貴,卻沒曾想是華山掌門,江湖之事,刀頭舔血,而無尺寸之利,我不欲理,你莫多說了!」說著起身站起,作勢欲出。
鮮於通忙道:「老先生莫急,莫急。」青書腳步一頓,回頭冷冷道:「你身子虛弱,還是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鮮於通見他又要走,忙叫住他,說道:「老前輩。您聽我說。我華山派也算小有產業,現下晚輩受傷在身,行走不得,但派中卻有要事,急需在下趕回……晚輩斗膽,請老前輩護送晚輩回派,華山上下感恩不盡,定有重謝!」
此話一出,他便定睛望著青書,看他作何反應。卻見這位老人家身子不動。只緩緩抬手摸了摸鼻子,徐徐道:「重謝?你能拿出什麼重謝……」
鮮於通沉吟一會兒,咳嗽一聲:「我華山派有九門絕技……」青書冷笑一聲,抬手打斷他道:「武功秘籍?嘿嘿,嘿嘿。^^手掌驀地拍下,正正擊在身旁那張木製椅子上,而後迅捷收回右手。
半晌悄無聲息,鮮於通正自納悶這位前輩在做什麼,卻聽得喀嚓一聲細響,這張椅子竟是化作一堆細碎木粉。
鮮於通目瞪口呆。張大了口:「這、這…」適才那道送水之功,已讓他覺得這老者功力大是不弱,抑且拿捏之巧,較之一流高手。也是絲毫不差。
而如今,從這陰狠霸道的掌力來看,這位隱居崑崙山下的老漢,竟是個絕對地高手!
至少,舉華山一派。也無人能及。便是放眼六大派,除卻少林武當的頂尖高手,武藝最高者,也不過與之差相彷彿而已。
鮮於通念頭數轉,終而鎮定下來:「他是向我明說,他不需要武功秘籍。」隨即便笑呵呵地道:「老前輩武學高明,晚輩佩服。」
青書嘴角彎起一道冷冷的弧度,並不多言,卻聽鮮於通又道:「這些年來。晚輩曾多作生財之道,派中積蓄,已有黃金五千兩。只消老先生護送晚輩回派…晚輩願以千兩黃金之資,酬謝前輩恩德。」
此語方畢,鮮於通便望見青書嘴角弧度已漸漸落下。卻聽得青書緩緩道:「黃金萬兩?江湖人士,何曾能有這等資財了?」
鮮於通輕笑道:「自是別有生財之道了。」
青書厲聲喝道:「殺人放火所得財富。乃是不義之財。我何能取之!你若是做這等事,便請立刻離開老漢這屋子!」
鮮於通一驚。頗是摸不準這位老先生如何想得,但隨即便搖頭笑道:「華山派好歹乃是六大派之一,怎能做這等事情!我派中弟子,更是個個都是身家清白的好人。****我這許多錢財,除卻山下田產租賃所得,呵呵,便是晚輩令弟子沿著當年張蹇所走絲綢之路,運中原之貨前往西域,而後交易所得。」
青書故作狐疑,微一偏頭,疑道:「當真?」
鮮於通坦然迎上對方目光,對視半晌,卻聽得這位青衫老人驀地哈哈大笑道:「鮮於掌門坦誠君子,行!老夫便護送你回華山!不過…還得再加五十……不,一百兩黃金!」
鮮於通聽得暗暗好笑,心中喜道:「看來這人是個窮瘋了的榆木疙瘩,不知變通,如何能財源滾滾?倒是不難控制,只是須得多請些黃金白銀下來。」
當即沒口子應下來,兩人閒聊兩句,青書又問鮮於通肚中是否飢餓,他這麼一提,鮮於通倒還真覺得有些餓了,青書遂言說為他張羅飯食,振袖起身。
推門而出,青書嘴角劃過一道嘲諷笑意,先取下面具,尋到主人家,塞給他一錠十兩紋銀,要他做些飯菜,而後吩咐他第二日先遷出去,主人家先是說拖家帶口的不方便,青書再塞給他一錠紋銀後,他便喜笑顏開的答應了。
打發了這戶主人,青書便轉向南面蘇若雨與小昭所住之房,聽裡邊有細細碎碎的私語之聲,便輕輕敲了兩下,而後推門而
卻見蘇若雨執著小昭的手,坐在床頭,見進來的是他,蘇若雨嗔道:「咱們女兒家聊些私房話,你來作甚?」
青書微微笑道:「若無急事,怎敢深夜造訪?」瞥見小昭臉上似有淚痕,方要問她為何流淚,卻見蘇若雨擠眉弄眼,登時閉口不語。蘇若雨見他會意,當即微微笑道:「什麼事?鮮於通不肯說麼,很棘手?」
青書笑道:「棘手倒是不棘手,只是需你助我做幾件事
蘇若雨微一皺眉,說道:「又賣關子,到底發生什麼?快說快說。」
青書望了一眼小昭,低嘆一聲,也不避諱,說道:「我早說這鮮於通似乎並非只是華山掌門這麼簡單……」說著便將剛才所發生地事兒說了一遍。
蘇若雨沉吟道:「你確定他把你當成一位老前輩了麼。」
青書沙啞著嗓子沉聲道:「小姑娘,莫非不像麼?」
蘇若雨撲哧一笑,小昭先是聽得入神,這時也是忍不住微一綻顏。蘇若雨道:「好啦,我信你了便是。你要我做什麼?」
青書聽那主人似乎便要做好飯菜,便道:「第一,你替我書信一封,請她一月後華山相聚。第二,想辦法在一夜之內幫我變白一些頭髮。第三麼,咱們分道而行,胡先生夫婦以及小昭,都隨你而行,一月之後,咱們華山見。」
話音方落,便一陣風也似的閃了出去,低低的和那主人說了幾句,便端著飯菜回到自己房中。
鮮於通身中「悲酥清風」之毒,功力全失,如何聽得到他這一番計議。這約莫兩刻鐘時光逝去,他竟是昏昏欲睡起來。
聽得吱呀吱呀的門響,他又迷糊醒來,見這老先生端了飯菜進來,頓覺腹中飢餓。
吃了這頓飯,鮮於通大是稱謝,青書坦然受之。
說了兩句客套話,青書又道:「鮮於掌門身子尚虛,正需多多休息,且先好生調養。老朽……便告退了。」
鮮於通忙道:「謝先生款待了。」
青書點了點頭,便要推門而出,卻又回頭玩笑道:「鮮於掌門,咱們可是正經交易,到時候可別不給錢。若然如此,莫怪老朽翻臉。」
鮮於通啞然失笑道:「到時若然如此,晚輩一條性命,任先生取去。」
青書哈哈笑道:「好,好!爽快!」隨後飄然而出。
甫一出門,摸了摸腰包,發現竟然空空,不由微微苦笑,當即又走入蘇若雨房中,見室中兩女微有責怪之意,不由攤手笑道:「我怕此間主人不曉事,壞事了就不好了,嘿嘿。」
蘇若雨白他一眼,一指桌上道:「你瞧。」
青書見桌上一張白紙墨跡淋漓,娟秀楷字有若刀削,纖合度,不由讚道:「若雨,你何時練就這一手虞體?」虞者,凌煙閣上虞世南也,虞某人用筆圓潤,外柔內剛,結構疏朗,氣質秀麗,由女子執筆寫來,更顯清秀。
蘇若雨拉著小昭的手,笑道:「這是小昭妹子寫的呢。」
青書大奇,望了一眼小昭,讚道:「竟寫的這麼一手好字,小昭你真了不得呢!」
一路讀下,他嘆道:「我心中所想,都被你猜到了。」目光所指,卻是蘇若雨處。
蘇若雨淡淡笑著,波瀾不驚:「我又不會那門功夫。你請她來,自是為此了。」
青書一指頭髮,笑道:「那我這頭髮,能弄的花白的像個小老頭麼?」
蘇若雨笑意盎然,一雙妙目定定望著青書,卻是一指東邊牆壁,笑道:「這個……你就要問他們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 雙推
望著眼前一雙佳人妙目流轉,青書頓生眼花繚亂之感,搖頭笑道:「那我便叨擾叨擾那兩位仙人嘍。」
說罷轉身而出,往胡青牛夫婦房間走去,叩了叩門。
但聽得一聲女子驚呼,青書了然一笑,臉上卻依舊古井不波,靜待那兩位顛鸞倒鳳的醫仙毒仙開門。
只聽得細細碎碎的響動聲不絕於耳,過了好一會兒,胡青牛打開房門,青書笑著道:「深夜造訪,有擾兩位清夢,恕罪,恕罪!」
這位蝶谷醫仙頗是幽怨的看了一眼青書,乾笑道:「不知公子有何要事?」他身上衣裳整齊,倒是不顯狼狽,只是裡面那位毒仙卻是釵橫鬢亂,神色驚惶。
青書暗自好笑,嘴上卻嘆道:「實是有要事相求,胡先生、胡夫人,可真要助我。」
王難姑整理好衣冠鬢髮,臉色微紅的道:「公子於我夫婦幾有再造之恩,有事但說無妨。」
青書嘿嘿一笑,將鮮於通一事說了,胡青牛眼中異彩閃動,道:「公子所謀,我夫妻二人,定當相助。」
王難姑笑道:「我恰巧有藥水在身,公子稍坐,我這便幫你將頭髮變得花白,手上皮膚也得微略老化。」
說著掏出兩個黑色玉瓶,有著微微液體晃蕩其中,王難姑似乎微帶陰森的一笑,青書只覺毛骨悚然,忙道:「這藥施用之後,還能恢復吧?我可不想真變成個小老頭。」
胡青牛訕笑道:「不會。不會。有區區在下在,公子定能青絲如雪,膚若凝脂。」
青書似乎頗是不安穩,看著這對夫婦詭異的笑容,心中老是覺得毛毛的。如果他們真給自個兒來個永恆化妝,那可不是虧大了。^^
胡青牛夫婦卻不由他分說,只將他按在椅子上,一個在他手上抹著秘製藥水,一個給他梳理一頭黑髮,而後手執刷子塗著什麼。
王難姑下手輕柔而有力。輕輕揉著他地頭皮,青書但覺全身放鬆,極是舒適。而胡青牛則是以食指中指在他手背上不停畫著圈。
這種待遇,讓青書心中忍不住揣測,這兩人如果放到二十一世紀去開髮廊,絕對大火!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王難姑端了一面銅鏡過來,青書睜開雙眼,但見鏡中人頭髮花白,手背肌膚鬆弛。皺紋密佈。若是自家在佝僂著背,那便絕類一個古稀老人了。
他十分滿意,卻又心有餘悸的說:「胡先生,這……真能恢復吧?」
胡青牛拍拍胸脯笑道:「有小人蝶谷醫仙的金字招牌在那兒。公子大可放心。」
青書生怕這對夫妻記恨剛才叨擾之事,藉機來整他,再三問了解救之道之後,聽的確可行,方才鬆了口氣。告個辭,悠然退去。
回到大廳,青書盤膝而坐,他今晚卻是不打算再睡,只在大廳中運功打坐。
「純陽無極功」自發自動,與「武當九陽功」合兵一處,全身登時烘暖。他這些年也曾參悟「少林九陽功」,發覺這門內功與武當九陽功相較,竟是極少有相似之處。想是經數代少林大德修改,如今已是完完全全演變成佛門伏魔心法了,但饒是如此,仍有不失借鑒之處。至少,青書從這搬運內息法門中,悟出了佛門神通獅子吼的運勁發勁門道。
他心頭猛地一動。卻是想到「乾坤大挪移」心法中的一句要訣:「意勁空靈。^^^^鬆骨圈筋,悠悠然然。浩浩蕩蕩。」
似乎有悟心頭,與佛門正大心法一合,又生出種種不可思議的變化,他在腦中不斷推演,越演越妙,竟是忍不住長聲一呼,聲若龍吟,悠遠空靈。
鮮於通原本已入夢中,被這聲一驚起,心中愈發嘆服:「這人雖說微有不通事故,但武功卻是極強,想必那個地方,也沒幾個人能敵得過他吧。」
「太極十三勢」的最後那「雙推勢」,青書彷彿隱然有悟,就要戳破那層窗戶紙,功成圓滿,卻始終難能悟透。「單推勢」,「雙推勢」,這之間好似極有聯繫,但卻又好像半分干係都沒有,青書微微皺眉,於這一佛一道兩派九陽功的截然不同,頗覺疑惑。
「少林九陽功」浩然正大,堅如巍峨高山,韌似巖壁青松;「武當九陽功」威力至強,柔如浩瀚滄海,綿綿泊泊,號稱天下第一。兩門功法各有千秋,若論威力,自然是張三豐所整理出來的「武當九陽功」更強;而「少林九陽功」險峻如山,守禦不凡。
道家功夫本就攻重於守,後世之人皆以為太極拳劍守禦天下無雙,殊不知,太極功攻擊力之強,方才算是無可匹敵。一柄木劍在手,便能打遍天下,這是何等威力!
而佛門功夫,自來被譽為伏魔神通,功夫霸道,是以世人多以為少林絕技,攻擊之犀利,可算天下之冠,故有天下武學出少林之語。
其實這卻恰恰相反,少林功夫堅如磐石,首重下盤功夫,守禦方才是重中之重。之所以有此錯覺,皆因少林、武當這一佛一道兩派,將自家門派武學練到高妙境界者委實太少,只得以次等境界相以迎敵。
所謂老陰生少陽,老陽生少陰,蓋此理也。
而這陰陽動靜之間,雙推單推之勢,卻是委實太難融為一體。
當今世上,唯以張三豐百歲修為,方能達至如此不可思議之境。
想了許久,仍是不得其解。青書想到當年與成昆千里追逃之時,成昆掌力自忽陰忽陽轉而陰陽駁雜,當時還大是驚訝,如今想來,成昆不過取巧而已,兼修兩道異種內力,若不能化解,則大禍不遠矣。
微有後悔將劉伯溫派出。
他見成昆手中忽有能令人散功地毒藥,大感奇怪,揣測之下,原以為朝廷會派人前來,以「十香軟筋散」之藥散擒住諸派高手,遂令王難姑以「悲酥清風」強力出擊,震懾隱匿敵人。
「十香軟筋散」本就化自「悲酥清風」,藥力比之還弱上兩籌,至少須得置入茶水飯菜之中,方能見十足之效,而「悲酥清風」,顧名思義,悲者心悴,酥者骨麻,清風者,可隨風飄蕩,敵人不攻自破。
有此藥劑,還怕朝廷的「十香軟筋散」不成?
而後再令劉伯溫持「悲酥清風」解藥毒藥,單槍匹馬,擒成昆回來。
青書早就暗自懷疑,當年那「六脈神劍」秘籍,或許是落在成昆手中,也說之不定。
現如今他功夫與大宗師境界,不過一線之隔,若是時機得當,便能立時晉級當時頂尖高手之列,若是時運不濟,便一輩子都只滯留至此。便如少室山後,那三位坐枯禪的高僧,三十年苦功,卻是仍難抵達圓滿之境。
這是與不是,原本就是一念之間而已。
所以,一切可能讓他有所頓悟的要訣心法,都要細細一覽。「六脈神劍」不世奇功,號稱天下第一劍法,說不定其中便有何等煉氣要訣,與天地自然相合,能令己了然頓悟。
這般或謀劃或思忖,不知不覺,東方已微微泛起魚肚白。青書緩緩收功,內力雖無進益,但卻又精純些許。
他微一撣袖,起身站起,舒展腰肢,只覺神清氣爽,估摸著鮮於通或要醒來,便喚起這屋子的主人,讓他依約先遷出一日,這位農家漢子拿人手軟,二話不說便將妻兒叫起,大步走出家門。
在這山下住了這麼久,反正也沒什麼貴重物品,收了人家幾十兩銀子,可得好好辦事。
見主人家攜妻帶子,其樂融融的步出大門,青書悄立暗處,微嘆一口氣。
一個女子清脆聲音悄然響起:「想家了?」
青書頭也不回,聽腳步聲,便知是何人了,他搖頭笑道:「家?天下何處不可為家?我想的……是人。」
蘇若雨款款走上前來,看著天邊緩緩升起的一輪紅日,破開雲霧束縛,射出萬道金蛇,輕輕嘆道:「你何必自苦如此呢?」
「不苦。」
青書微微一笑:「這是關乎原則之事,何來苦與不苦。」說著笑容微帶苦澀:「父親和母親,才是真苦。」
似乎被觸動內心深處的哪根弦,蘇若雨身子微顫,眼睛瞇著,望向升起的一輪朝陽,嘴角忽地洋溢起緬懷地笑容,嘴唇開闔,彷彿要說千言萬語,到最後卻化作一句:「一路小心。」
第一百五十四章 - 精絕
宋青書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山間特有的清新空氣。
彷彿回到了武當山上,那鬱鬱蒼蒼的青青松柏,那輕輕柔柔的徐徐清風,不禁讓他感到一陣恍惚。
天光水色,青山隱隱,太陽藏在層層雲霧之中,竭力想要脫身出來,卻被絲絲縷縷的雲水霧氣膠在一塊兒,任它如何掙扎,都無法跳出。
青書低聲嘆一口氣,朝陽冉冉升起,雲霧非但不散,反而隨之而起。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任你如何翻騰,最多不過攪出幾方大浪,還能翻天覆海不成?
嘴角帶著一絲冷笑,他翻身上馬,身後是一輛馬車,是鮮於通以三十兩紋銀買下。
那位華山掌門用過早膳之後,正神色萎靡的躺在墊了三層棉絮的馬車中,虛弱的說道:「老前輩,有勞駕車了。」
青書正端坐前方,手執鞭策,神色淡漠的馭車而行。
他淡淡道:「、無妨。你付錢,我做事。生意人誠實本分,合當如此。」
鮮於通呵呵乾笑兩聲,再不說話。
一路東行,這崑崙山域極西之地,自來便風大干冷,行了約莫半日,微風便轉作大風,吹得人們都睜不開眼。
青書微微瞇眼,見前方似乎有黃茫茫的一片,心頭一驚,這便入了沙漠麼?
他心頭計議,馳行半日,走了兩百餘里路,估摸著也該到此了。
荒漠廣闊蒼涼,黃沙陣陣,被風吹起,青書運足目力。也只能看清前方三十丈之物。
這便是天地之威,任你如何厲害,也不過肉眼凡胎,還能看穿沙石實體不成?
身上衣襟鼓起,卻是已然運上無儔內勁,一有沙石敗葉迎面而來,便有如遇到一面無形牆壁,紛紛散到一邊。
他內力修為雖高,卻還沒到如張三豐一般隨手佈置氣牆地步,真氣所及。
也僅限於週身三尺,堪堪護住拉車的這匹馬之馬首。不致讓它被風迷了眼睛。
這真氣罩乃是他悟自「少林九陽功」的法門,似乎乃是四十年前。
空見神僧再次整理修訂這部「少林九陽功」後,又加了「金剛不壞體」
神功的幾句要訣進去,青書雖不能窺一斑而見全豹,但好歹也是悟出些許防禦要訣。這真氣外放地法門,便是悟自其中。
原本功力到了最上乘的境界時,隨意揮灑間便深藏大智慧,要張三豐做來。這真氣外放自是全然不難。然而。自張三豐以降,武當卻是再無一人能如此作為。
昔年空見功力絕無張三豐這般深厚。卻能將「金剛不壞體」神功行功圓滿,外放真氣守禦,正是少林派由外而內。再由內而外的正宗佛門神通。
道家重內家修行,與佛門自是極為不同,由內而外,乃至「蠅蟲不能落,一羽不能加」的至高境界,唯張三豐一人而已。
青書修為雖高,離此境界,也還差一線。
但自「少林九陽功」中,他卻悟出這門佛家神通。說來奇怪,這兩派的九陽功一佛一道,分而練之,似乎毫無關係,但細細看來,偏偏又一脈相承,秉九陽之意,陽和通沛,莫然能御。
微微側首,不再去想這個問題。
耳邊有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前輩,咱們歇息一會吧。」
青書頭也不回,嘴角掛著笑意,朗聲道:「鮮於掌門,怎麼?」
鮮於通咳嗽兩聲,虛弱道:「前、前輩,晚輩被、被風沙…咳咳…被風沙給迷了眼睛。」
青書見前方有三三兩兩的幾塊大石,遂一勒駿馬,笑道:「也好,咱們避避風頭。」
他精通「借勢」「造勢」「攬勢」之法,小小風沙,如何難得到他,除卻視力受限,其他只消循其脈絡,便能輕而易舉的一一破去。
但饒是如此,他卻偏偏不護佑著鮮於通,任這位養尊處優的華山掌門在身後被狂風吹得滿嘴是沙,嘗一嘗這大漠困頓之旅。
從馬車上將鮮於通攙下,見他彷彿吞了一隻綠頭蒼蠅一般的難看表情,青書微微好笑,從懷中取出一柄被磨得閃閃發亮地鐵刃,近鍔口的鋒刃間有一道缺口。鮮於通頗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但見青書反手一插,便聽得一聲悶響,這柄破爛不堪的鐵刃便已沒入大石二尺。
鮮於通對這位老先生地武功之強之怪,早已見怪不怪,但見狀仍是奇道:「前輩,你這是作甚!
青書淡淡道:「不這樣,哪裡來的栓馬之地?」
說罷從懷中取出一根粗大麻繩,將馬匹車輛栓在那缺口之處。
鮮於通目瞪口呆,半晌無話。他的確養尊處優,若無栓馬之所,自來便是由弟子牽著馬立在一旁,故而早已見慣不慣。如今見這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硬生生造了一處栓馬之所,不由微微愕然。
卻聽青書咳嗽一聲,又續道:「可惜不是上好的精鋼鐵劍,否則,剛剛刺進的時候,便應是無聲無息,而不會有那聲悶響了。」
鮮於通張口結舌,心道:「敢情您就這樣糟蹋錢呢。難怪沒錢花潦倒到這個地步。」
過得好一會兒,鮮於通乾笑兩聲,轉移話題道:「前輩,不知仙鄉何處呀。聽您口音,應該是中州人士吧。」
青書淡淡道:「非也,我乃精絕遺族,不過在中原行走了三十年時光,故至鄉音忘卻,故原渺渺。」
鮮於通聽他談吐間頗是雅致,儼然便是宿學大儒,但生活習俗又似與自家全然不同,早已起疑,此刻聽他一說,不由恍然大悟,想起在古籍中所看到的精絕國資料,他目光微感奇怪,望了一眼青書,心中盤算起來。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風漸漸變小,漫天黃沙也塵埃落定。鮮於通神色變幻,這半個時辰裡,他旁敲側擊,所得到地消息不多,但唯一一點可以確定地是,這位老先生對於金錢有著絕對的渴望,還有……他是個可以招攬之人。
但是,若要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還須再施手段。
將鮮於通扶上馬車後,青書繼續策馬上路,一路飛奔,過了一個多時辰,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天邊一卷烏雲翻滾不休,似在積蓄雷電,彷彿有傾盆大雨,即將落下。
青書暗道:「須得尋一處歇腳地地方才是。」他自能真氣鼓蕩,不懼雨滴,但這般未免要顧及鮮於通,卻是非他所願。
正奔走間,青書耳邊微動,抬眼望去,但見右方百丈之距,似有一隊人馬緩緩移動,約莫有百餘人左右。這荒漠之中,風雨前夕,原是甚難看清人蹤獸跡,但若大堆人馬聚集一處,卻是不難看清。
「瞧這裝束,當是行走商隊了。可同他們一道,也避避風雨。」
青書心中暗忖,一擺馬韁,往右方奔去。
緩緩走近三十丈,青書心頭驀地一驚,卻是發現,這些人都是腳步沉穩,步履輕盈,顯然有功夫在身,雖未見得如何高明,但這許多練家子聚在一處,也是非同小可。
看著馱滿貨物的駱駝駿馬,青書微微皺眉。
他馭馬緩緩走近,這馬兒在他刻意營造出來的氣勢威壓之下,半點聲息也不敢發出,便是起腳落蹄,也是輕如鴻毛一般,生怕有一絲晃蕩,驚著了背上那位煞星。
又緩緩走了二十來丈,青書耳邊一動,眼神銳利,望向前方二里處,卻是黃朦朦地一片。
這支商隊前行了約莫數十丈,前方一人忽地一揚手,身後百餘人立刻勒馬停住,猛地一騎躍出,便聽得一聲大喝:「是哪條道上的朋友?」
青書將馬兒栓在一棵小樹之上,湊進馬車和鮮於通說了些什麼,而後翻身下馬,步履輕盈,往前方奔去,想要一探究竟。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悠悠傳來:「嘿嘿,祁連山六傑,領一山三百兄弟,向諸位討口飯吃。」
青書定睛望去,但見前方驀地列開一彪人馬,約莫數百人眾,兵強馬壯,個個手執利刃,陣勢森嚴。
發話的是一個頭戴儒巾的書生,面貌普通,絕無半分可以稱道之處,只是臉色慘白慘白,煞是嚇人。
而身旁那五個,個個都是彪形大漢,卻似乎心甘情願在這書生帳下俯首聽命。
再往這商隊間越眾而出的那位大漢看去,卻見他臉上虯髯密佈,相貌豪闊,手上青筋畢露,雖是身著寬大布袍,卻能略窺裡邊虯結肌肉,顯然外功非凡。
青書一眼掃過,暗道:「這祁連山六傑……何許人也?」又望了那越眾而出的大漢一眼,點了點頭,心道:「瞧這人武功不弱,又與胯下駿馬合作無間,顯然是一員悍將。」
第一百五十五章 - 擒王
天邊一簾烏雲,翻騰不休,甚至都隱然可見絲絲雷電溢出,陰森森的籠罩著整個大地,彷彿只待有誰指天一罵,便轟隆隆的劈將下來。
那臉色慘白的書生縱馬上前,一搖手中羽扇,笑道:「一月之前,驚聞有貴客來訪,我兄弟六人未曾好生招待,委實過意不去。遂恭候於此,屈指一算,已一十有三天矣!呵呵,諸位兵銳人強,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說到後來,細長的眸子裡寒光一閃,儘是殺機。
其餘五傑也都是面色悲憤,手按腰間,便要拔出彎刀,殺他個血流成河。身後的三百弟兄也自面色陰沉,鏗的一聲拔出兵刃,氣氛一時凝如鉛鐵。
一個似乎淡漠到出塵的聲音空靈響起:「為首的…可是那湖海散人羅本?」
那書生嘿嘿笑得兩聲,冷道:「不錯。閣下是誰,可否見告一二?」
那虯髯漢子喝道:「你們算什麼東西!敢這樣與我主人說話?」
那主人淡淡道:「昌仁,退下。」
那虯髯漢子回頭躬身應道:「是,主人。」說著勒馬轉回,立在一尊車架旁,乖乖的順順從從,俯首帖耳。
青書心中大訝:「這湖海散人羅本是個什麼人物?似乎是祁連山山寨的頭領,卻怎與這些武功高手結怨?這主人……聽聲音顯然便是一個女子,莫不是她?」他一眼望去,早看出那尊繁華車架之畔,所立皆是高手,雖不臻一流之境,但個個手長腳長,龍精虎猛,都是等閒數十壯漢近不得身的人物。
卻聽那主人又淡淡道:「羅本。你領祁連山七百之眾,燒殺搶掠,我滅你兩處分寨,斬首四百,也算替天行道。」
青書聽得這話。恍然大悟。這羅本原是埋伏在前方,只待這支商隊一經過此處。便引兵掩殺而上,以三百之眾擊他一百餘人,定能一舉而勝。他算計雖精,更是才雄心忍,在此地埋伏十三日之久。只為今日一擊。
但……即便他算計如何精巧,也敵不過天數,這大風之象陡然化作雷霆前夕,塵埃落定。沒了風沙掩護。
那羅本慘白的臉上陡然騰起濃濃血色,戟指喝道:「我等兄弟自來便與蒙古狗作對,四年來梟首三千七百六十五頭,自問問心無愧,便是上至九霄碧落,下至十八黃泉,我羅本也能挺起胸膛做人!」
說罷呼一口氣。又冷冷道:「至於閣下所說燒殺搶掠之事。若能讓這方百姓說出一丁點來,羅本任由處置!」
那主人陡然發出銀鈴一般的笑聲。聲音清脆悅耳,只聽得鏗鏗兩聲脆響,好似有佳人輕弄琵琶,煞是好聽。
卻聽這主人笑著道:「蒙古狗?三千七百六十五頭?」聲音陡轉冰冷:「依尊架之意,蒙古人便不是人了?都是爹生媽養,吃著米飯長大,又有什麼不同?羅本,我且問你,四年前你領四百驍騎突襲山西府營,搶糧殺人,而後放一大把火,足足燒死八百人眾,這燒殺搶掠四字,可算佔足了吧?」
羅本方才聽出這主人乃是一孤弱女子,本大是驚訝,但聽到後來,卻是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蒙古韃子。多說無益,咱們刀槍下見真章吧!」
那主人幽幽嘆一口氣道:「蒙古人就該千刀萬剮麼?你們漢人也是人,蒙古人也是人,又何必這般仇殺不休?我勸你放下兵器,投誠朝廷,將來封妻蔭子,也算是光宗耀祖。」
羅本冷笑一聲,尚未答話,卻聽身邊一員壯漢厲聲喝道:「你蒙古韃子佔我河山,欺我子民,惡行纍纍,簡直天人共誅!兀那女子,你讓我等投誠朝廷?嘿嘿,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光宗耀祖?」
羅本冷冷道:「辰奇,多說無益。」神色陰沉,一揮羽扇,身後三百驍騎齊喝一聲:「殺!」
青書一凜:「這羅本倒是深通練兵之術。卻不知武功如何。」
武功高強者,倒也不難看出異於常人之狀。先看腳下,若步履沉穩,卻悄無聲息,則必高手;而再看眼眸,若眼神清亮,神光湛然,則必高手。最後可看太陽穴,若高高鼓起,則必高手。
但凡事返璞歸真,則難辨真假,這羅本眼神亮則亮矣,卻身居馬上,難能看出腳下如何。
他手執羽扇,指揮若定,抑且氣度從容,青書看得連連點頭:「若其他五傑乃是難得將才的話,這羅本便是運籌帷幄的帥才。」
眼見對方人馬奔襲而來,這支商隊之人卻動也不動,只冷冷注視。
只聽得兩下琵琶弦聲鏗然而起,那主人幽幽的嘆一口氣:「神箭八雄,可出箭陣迎敵。莫留活口。」而後轉軸撥弦,三三兩兩,竟是一曲「十面埋伏」。
這一聲過後,青書心中大震:「果然是她!」
八個雄渾聲音齊齊應道:「遵命!」
卻見人影閃動,八個短衣勁裝的漢子腳下不停,手執長弓利箭,嗖嗖發出。
四方箭湧,密密麻麻,羅本在後方看得大駭,這哪裡是八個人在射箭?分明是百人地神箭隊聚在一處攢射!
慘叫聲四起,神箭八雄深通射箭之道,射人先射馬,一時間馬嘶聲不絕於耳,此起彼伏。這支祁連山馬隊頃刻間便折了百餘人,泰半都是死在自家駿馬馬蹄之下。
羅本看得雙目通紅,喝一聲:「驍騎營聽令!變魚鱗之陣!」說罷拍馬而上,一揮羽扇,身後五位頭領也是咬牙跟上。
所謂魚鱗者,散而不亂,對於這密密麻麻的箭雨,卻是抵禦的最好方法。
這支驍騎營顯然訓練有素,聽得這聲喝,立馬分散開來,卻錯落有致,急速前行。
那主人手下不停,已然彈到激盪處,彷彿千軍萬馬齊齊踏步而來,動人心魄,她輕輕笑道:「驍騎營?那我一月前滅掉的,是步兵營和神弓營嘍?」聲音聽起來雖輕,卻能清清楚楚傳出去。
羅本見這女子武功顯然不弱,雖不及自己,但也極為難得了。他不願失了氣勢,當即揚聲道:「今日正為此而來!蒙古韃子,受死吧!」
青書大感詫異,背負雙手,踱步而觀,見華車內的這位主人似乎內力不弱,不由微微感慨,她已不是當年地小丫頭啦。
卻聽羅本回頭髮令道:「辰奇,經添,胡辛!你們三個組三才之陣,施展小巧擒拿功夫,拖住這八人。相文,萬軻!隨我突擊!」
那五位大漢齊齊道:「遵令!」臉上俱有堅決神色。
羅本一咬牙,縱馬直上,不斷揮舞羽扇,撥落那八人射出的鐵箭。
青書看得暗自點頭:「這羅本武功不弱!」區區一柄羽扇竟能撥落神箭八雄所射出地力道沉雄的鐵箭,非深厚內力不能為之。
覷見羅本臉上湧起的層層血色,他心中欣賞之意愈濃,這人才華橫溢,文武雙全,抑且不失血性,極重義氣,好生栽培,將來勢必不會弱於劉伯溫。
若是…若是自己當真要趁勢而起,有此一人,勝過千軍萬馬多矣!
想到此處,青書足下一動,身形閃動,往廝殺處掠去。
卻看羅本與令兩員壯漢已然迫近那尊車架,而另三人卻在與神箭八雄多作周旋。
按道理說,這三人武功雖不弱,卻遠非神箭八雄之敵,但卻是成功拖住他們,青書身形閃動間,覷見此景,不由微微詫異。
仔細一看,青書大是讚嘆,這三人看似彼此不能相顧,但卻隱隱相連,彼有難則此救之,合以天時地利人和,是為之三才之陣。
三人或以肉掌,或以彎刀,或以短鞭,撥落箭支,而後反攻神箭八雄。三招攻向這人,而後抽身撤退,又以凌厲招數攻向另一人。仗著陣法精深奧妙,蒙人所不能懂,聲東擊西,一時間竟將這八名神箭手給拖住。
因此陣而看,絕非那三位筋肉虯結的大漢所能創出,這羅本在青書眼中,又被隱隱抬高三分。
卻見羅本縱馬驅馳間,腰間三尺青鋒已然出鞘,寒光閃爍,顯然是一柄寶劍,霍霍而舞,漸漸迫開車前嚴密守衛。
第一百五十六章 - 現身
琵琶弦聲緊促,如珍珠落玉盤,脆響不絕於耳,換一種角度去聽,卻像是萬馬奔騰的得得蹄聲,煞是壯觀。
那變換作「魚鱗之陣」的祁連山驍騎營諸人已與商隊中數十高手廝殺在一處。一方精通戰陣,一方武藝高強。這邊雖是人多,那邊兒卻是勝在武藝,一時戰的是難分難解。不過驍騎營諸人仗著陣法之妙,相互解圍,已漸漸將商隊中人壓在下風。
羅本一劍在手,迥異於羽扇在手之時那份鎮定自若,而是隱帶瘋狂的殺戮意蘊。先前的綿密劍術陡然不見,化作現下的劈砍削刺。
他每每迫開數人,身後兩員大漢便合力拖住他們,招式古拙簡單,破綻十足,但聽得乒乒乓乓幾聲悶響,這兩員大漢半點事也無,仍是一刀劈下,將對方目瞪口呆的頭顱斬下。
青書行走間看得通透,原來這兩員大漢除卻頭臉之間,其他要害都是縫以細密鋼甲,任他刀來劍去,我都無所可懼。
是以除卻守衛頭臉要害,其他地方都任對手攻擊,因而趁對方錯愕之際,一刀斬其頭顱,而致勝克敵。
這些商隊中人都是頭戴氈帽,頭顱甫一落地,氈帽跌落,卻是一顆圓溜溜光禿禿的腦袋。
那名名叫萬軻的祁連山六傑之一的大漢伸手撥開來襲一掌,恰恰覷見這顆光禿禿的頭顱,腦中靈光一現,陡然驚呼:「這是少林的外門神通,金剛般若掌!」
羅本聽得這話,彷彿身受晴天霹靂,他厲聲喝道:「諸位少林高僧也助紂為虐乎?」話語中悲憤之意,溢於言表。
也正是這錯愕瞬間,萬軻耳邊風響。忙偏頭一閃,但對方出刀委實太快,仍是帶了他小半塊耳朵去了,鮮血飆飛,萬軻低吼一聲。反手一刀,竟將對方攔腰斬成兩截。
羅本背後吃了一劍。傷口長達三寸,他嘶吼一聲,雙目通紅,一劍猛然劈下,沿著莫名的弧線。竟是將劍作刀使。便聽得幾聲慘叫,數支斷臂飛的老高。伴著幾聲慘叫,羅本雙足一點馬鐙,縱身躍起。寶劍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閃亮光芒。直直往華車裡邊刺去。
這一下帶著孤勇之氣猛然刺出,青書眼前一亮,暗道這一刺非大勇氣不能為之,身旁有七八名高手,都是功夫超卓之輩,這一劍刺出,無論功成與否。他都絕對身陷險境。絕難生還。
對於華車裡邊那位小姐,青書是一點都不擔心。頃刻間詭計百出,如何會讓自己陷入如此險境?瞧這車架甚是龐大,上方頂部高高隆起一塊,看來是早有埋伏,這羅本到底江湖經驗不足,這下怕是要被狠狠暗算一下。
這看似無救的必死之局,最大的變數,卻是在青書這裡。他已決定救下這位喚作羅本的書生。無論是衝他地機智武功,抑或是血性骨氣,還是民族大義,都得救上一救,即便將來志不同道不合,現今長談一晚,宿醉一番,也大是快事。
羅本嘴角掛著獰笑,彷彿全身精氣都凝在手中劍上一般,他臉色慘白慘白,但心中卻甚是安慰:「這女子能無聲無息趁我等不在時滅去兩處分寨,以區區百人殺絕四百之眾,委實可怖可畏,想是蒙人中的要緊人物。捨我羅本一身殺此人物,倒也不虧!」
想到此處,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猛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死到臨頭,還傻笑不止,可笑,可笑。」
羅本但覺勁風撲面而來,一個面色黝黑的葛衫老者陡然從頂蓋躍出,轟的一掌從天而落。
這一掌帶著絲絲寒氣,彷彿空氣都要結成冰了一般,顯然奇毒無比,抑且勢大力沉,若不抬掌抵擋,則必死無疑。
羅本方欲抬起左手抵擋,卻忽覺可笑之極,自己早抱必死之心,何須多此一舉去抵擋對方掌力?當即不閃不避,以硬絕頭骨坦然迎之。
右手握住地長劍,依然帶著一往無前的孤勇氣勢,往華車中地那個秀美身影刺去。青書瞥見馬車底下也躍出一人,不由搖頭苦笑:「她果然布下層層防守。」
身子一動,從暗處閃出,如穿花蝴蝶般掠過人群,雙手不斷揮動,便聽得「匡啷匡啷」的沉響,不停有兵器落地之聲。青書以雷霆之勢奪下這二十一人兵器,而後微微一笑,抬掌便向那葛衫老者迎去。
而從車底躍出的那人,手中一柄長劍寒光閃閃,勁風凜烈,斷然往羅本手中寶劍劈去。
先聽得「鏗」的一聲脆響,而後又是「砰」的一聲巨響,青書昂然而立,那葛衫老者大叫一聲,仰天栽倒。
另一邊,一個手執一柄清光流動地寶劍的長鬚苦臉漢子豎劍而立,而羅本踉踉蹌蹌退後數步,長劍斷折,一臉震驚之色。
這倒不是羅本武功不及對方,而是對方以有心算無意,羅本那一劍原本是對著華車中那位主人而出,可說劍尖一點鋒銳,最是凌厲,但劍身中央卻最是無力,這一下被這長鬚漢子攔腰劈斷長劍,對方真力沿著長劍攻向自家臟腑,雖被護體真氣化去泰半威力,但仍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這華車中部空間甚大,跳出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和尚,三蹦兩跳,將那葛衫老者抱起,往他口中塞了一顆藥丸,而後迅捷無倫的轉身而回,悄立馬車之旁。
羅本見這和尚奔跑縱躍間毫無體態沉重之感,顯然又是一位內家高手,不由大是驚駭,望向車中女子地目光中,滿是殺意。
這是怎樣地一個女子?自己的一舉一動,似乎都被她給料到,設下層層守禦,即便自己不管頭頂來掌,避過當中一劍,車內卻還隱藏著這樣一位高手,自家強弩之末,勢必難敵對方蓄勢以待。如此以來,這女子也自安然無恙。
似乎是見到青書突然的強勢出現,華車中那位女子顯是頗是震驚,琵琶弦陡然崩斷,鏗然響過之後,她目光流轉,定定望著青書,一字一句的道:「老……前輩,是何方高人?」
青書咳嗽一聲,沙啞著嗓子,一拍羅本肩膀道:「小伙子,讓你的弟兄們先退下。」而後轉頭對那車中女子道:「小女孩,也讓你的人退下吧。」他心念數轉,已明白這車中女子如此震驚,或是因為光明頂上自家現身,讓她和她手下之人瞧見。
但此時他形貌已然大異,手背皮膚鬆弛、皺紋密佈不說,頭髮也自花白,腰背也微微佝僂,除卻猙獰恐怖的一張臉,可說是與那青絲如雪地古墓傳人,有天壤之別。
車中女子輕輕道:「大夥兒都退下吧。」
羅本聽得青書這話,怔忡一會兒,隨即明白這位前輩適才顯然救下自己性命,又聽得這車中女子所言,望了一眼那架華車,不願在女子面前失了氣勢,冷笑一聲,遂揚聲道:「諸位兄弟,也暫退下。」
兩方廝殺人眾各得首領吩咐,當即罷戰退開,遙遙對峙。
羅本地五個兄弟各帶輕傷,走到他身旁,輕輕叫了一聲:「大哥。」眼神交匯間已將話語說遍,各自神色堅定,手牢牢握緊兵刃,只待羅本一聲令下,便上前廝殺。
那華車中的主人又輕輕問道:「老前輩還未告訴晚輩高姓大名呢。」
青書咳嗽一聲,道:「老朽江湖浪人一個,偶然路過此地,見這兩方廝殺,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欲生靈塗炭,遂出手而攻。兩位……見諒。」
說著裝作老態龍鍾,大大方方地先給羅本施了一禮,算作賠罪,直把個羅本弄得手忙腳亂,不知所措。而後又細碎著步子轉身對那女子一揖到底,咳嗽道:「老朽終不欲見生靈死傷,望兩位給老朽個薄面,罷手不鬥了吧?」
羅本臉上騰起一股濃濃血色,恨聲道:「這些蒙古狗自來禽獸不如,又殺我兄弟,滅我兩處分寨,我恨不能生啖其肉,今日不死不休!」
華車中女子一拂琵琶,淡淡道:「你要戰,我便戰。諒今天便是你等來年忌日。」雖是輕聲細語,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果決氣勢。
青書見這女子淡定模樣,心中暗暗讚嘆,依羅本所言,這女子一月之前經過祁連山,顯然便是往西方崑崙奔來。而現今打道而回,十分明顯是畏懼悲酥清風之效,他心中暗道:「想來過一會兒,她就要動用十香軟筋散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 貫中
天邊一聲悶雷炸起,烏雲翻滾之勢愈烈,天色陰沉的彷彿就要滴下水來。
青書咳嗽一聲,按在羅本肩頭,目光如刀,搖了搖頭,而後冷冷道:「你確定今天你能勝過他們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羅本聽得一怔,渾沒注意到青書嘴唇都未張開,望了一眼對方商隊之中,個個都是龍精虎猛的高手,自己這方雖能倚仗陣法之利相抗一二,但除自己之外,卻無可匹敵那持劍長鬚男子以及胖和尚的高手,始終不能擒殺那車中主人。
他頹然嘆一口氣,方要說話,卻聽青書又道:「我這乃是傳音入密的上乘功夫,你不可說話。」
羅本大感奇妙,他內功源自道家一脈,得傳於一位高人,但卻只得書冊,習練至今,苦無名師指點,許多運用之道都不得其法。否則,以他修出來的渾厚內力,適才那一劍,絕不致被那長鬚苦臉漢子給擊的從中斷折。
青書手一搭在羅本肩頭,便覺得有潛勁反彈,這股力道柔韌綿和,似乎和誰是一脈相承。青書心中一驚,看向羅本的目光,已大不相同。
卻聽他緩緩開口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小伙子,罷手為好。」
羅本苦澀的點了點頭,引著其他五傑,對著青書抱拳道:「前輩金玉良言,晚輩銘記於心,若來日有所吩咐,不妨來祁連山一聚。」說罷翻身上馬,一揚手道:「兄弟們。咱們走!」
華車中女子冷笑道:「就想走?江湖規矩,得留下點什麼吧?」
羅本輕蔑的一揚頭,冷冷道:「若有本事,自己來取。」說罷撥轉馬首,喝道:「弟兄們,回山!」
一群鐵血漢子轟然應命,羅本身旁一名大漢驀地拔高嗓子唱道:「生在深谷愛望山,望天只想去翻山。一生只願化鵬雁振翅長空雲涯邊。三十年後虯髯客,三十年前牧羊郎。牧羊童子想戎裝,虯髯將士想放羊。」
一眾漢子也跟著高聲吟唱,唱到那句「三十年後虯髯客,三十年前牧羊郎」的時候,聲音忽轉低沉。而後又猛然拔高:「牧羊童子想戎裝,虯髯將士想放羊!」
羅本眼中忽有淚花閃動,這些弟兄,原本都是山間淳樸地鄉民,被蒙古人迫害的家破人亡,不得已落草為寇。現如今,已然悠悠五年有餘,大家……想是都厭倦了吧。
那華車中的女子冷冷一笑,輕拂琵琶,拂到斷弦處。她輕輕笑道:「阿大、阿二,去把他們攔下。」
抱劍的長鬚苦臉漢子和那胖大和尚躬身應命:「是!」身形一動,晃得兩晃,便要趕上那方才起步的駿馬。但阿大眼前一花。一隻大手陡然出現在眼前,迅捷無倫的迎面印來,竟是迫的他連劍都來不及拔,只得抬手架上。
但聽得「砰」,「砰」兩聲大響。阿大噌噌噌退後七八步,方才拿樁站定。而那邊阿二也是退後一步,臉上儘是駭然之色。
阿大劍術厲害,阿二內功強悍,卻各自敗北。一個被迫得連劍都來不及拔,一個更是實實在在的被對方擊退,這人先是擊敗武功最強的葛衫老者,又一招之內連敗兩大高手,武功之強。讓這群凶悍猛厲之輩都不由為之色變。
青書氣定神閒,負手立在一邊,一張干皺可怖的臉上似乎笑意滿面,卻聽他嘿然道:「老朽早已說過,上天有好生之德,諸位還是莫要再過追究了。」
華車裡地女子依舊淡定自若。卻聽她輕輕道:「昌仁。和這老先生過兩招。阿大、阿二,攔下那幫盜匪。」
那個一直護衛在車旁的大漢道聲:「是!」身子一晃。一掌晃晃悠悠,印向青書。
這一掌來勢猛烈,顯然有龍象之威,青書忽覺一陣烈風撲面而來,心中一凜。這七年來他閱歷見識都是大增,足跡遍佈天下,一眼便認出,這昌仁打出這掌,乃是密宗最上乘的大手印之法。
密宗大手印分四十九大手印,一大手印包含四十九個中手印,一個中手印包含四十九個小手印。三者迭乘,共計十一萬七千六百四十九門。
這昌仁揚手便是最上乘的大手印法,糅合四十九中手印的猛烈掌法轟然推出,勁力沉雄,簡直避無可避,讓人為之側目。
青書見閃避不得,當即沉喝一聲:「好!」也是揚手一掌,右膝一挫,「單推勢」、「探勢」、「抱球勢」雜糅其中,斜斜劈出這掌。
「單推勢」、「探勢」俱可使掌力借勢,威力更甚。而「抱球勢」卻是青書所留後手,若對方掌力委實太過雄壯,自家也能以玄門妙法卸去對方掌勢,而後從容化之,而不致受傷。
由此而觀,青書對這人的重視,猶在那阿大、阿二之上。
畢竟阿二內力雖強,「金剛般若掌」卻是練得馬馬虎虎,卻沒有這般厲害的搬運法門,只仗著強橫內力胡攪蠻纏,如何敵得過這等攻守兼備的一流好手?
兩人手掌一撞,砰然一響,青書身不由己,退後兩步,再看那昌仁,卻是噌噌噌退後五步,卻聽他笑道:「老先生功力深厚,晚輩佩服。再接一招如何?」束掌在胸,而後平平推來。
這一下表面上遠不如先前那掌聲勢之壯,但卻鋒芒暗藏,只待觸碰到一絲一毫,便會引出無窮後手。
青書微微一笑,目光一凝,彷彿一眼看透虛實,當即不擋不避,只待對方掌力及體。
昌仁一怔,這掌其實是大手印中的一式中手印,號稱引招之招,自來便是用來擒住那些一意逃走卻武功高強之人。這一手印既號稱引招之招,厲害之處,便在於一掌推來,並非無可閃避,而是閃避之後,那些隱藏其後的後手,委實難能應付。而若是回首招架,則對方可趁著你回首這一瞬間,迭出殺招,狂轟亂炸,讓你窮於應付,而後對方同伴則能從容趕來,數人合力,擒而殺之。
昌仁受主人吩咐,不求取勝,只消拖住青書便可,遂心念數轉,第一掌出全力試探這位老人家功力如何,第二掌便已決定運用這引招之招拖住他了。
他雖看似粗豪,但實則心細如髮,數個轉念間便生出對策。
但青書地舉措,卻讓他頗是不知所措起來,自來便是或戰或逃,哪裡有不閃不避的?這一怔忡間,手掌便已按上青書肩頭。
昌仁但覺對方肩頭陡然騰起一股內勁,彷彿漩渦一般流轉自如,從容將自家勁力絲絲化去,而後將自己掌中所藏潛勁掐滅。
這一手印厲害之處,全在掌中潛勁,如今尚未發動,就被青書扼死腹中,昌仁只覺一陣氣苦,方欲運勁掙脫,卻覺對方肩上內勁一變,陡然如潮似浪,奔騰而來。
他喉頭一甜,恍如斷線風箏一般飛出三丈,落在地上,撲騰一下,而後強自站起,拭去嘴角鮮血,獰笑一聲,便要使出生平絕技,與這青衫老者一拼生死。他生性好強,在主子面前,如何受的這等挫敗?
卻聽華車中那女子聲音陰沉,冷冷道:「罷了,昌仁,你回來吧。」卻原來這瞬間事,青書已然閃身將阿大、阿二攔下,辟里啪啦的斗在一處,阿大甚至拔出那柄寶劍,兩人合力,都奈何不得青書分毫,反而被他避實就虛,借勢造勢,壓在下風。
其實青書若要勝過昌仁,委實太過簡單,只消打鬥中以「攬勢」之法聚此間天地氣勢於己一身,猛然而發。那昌仁勢必被驚嚇,這一驚嚇地時間,已然足夠他死上很多遍了。
而阿大阿二,也可同理破之,但「攬勢」之法實是他獨創秘技,若在此使出,將來重出江湖,未免被人指指點點,遂寧願多費周折而敗之,卻不欲用出這項絕學。
卻見阿二猛地抽身後退,阿大一柄長劍登時壓力大增,舞的潑風不漏,卻依舊獨木難支,眼見便要輸在青書掌下。
阿二獰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包藥粉,揚手便向青書灑去。
青書正一圈右手,將阿大長劍奪下,鼻中卻陡然嗅到一陣微甜,他身子一晃,登覺筋骨酥麻,不能自主,但聽得「匡啷」一聲,手中寶劍已踉蹌掉落。
而那邊羅本一騎殿後,覷見青書遙遙晃晃,仿似遭難,忙撥馬趕回,喝道:「湖海散人羅貫中在此!老前輩莫慌!」
青書心頭微笑:「這小子,倒還不壞。」俄頃卻是全身大震,眼神中竟是不可思議。
第一百五十八章 - 際會
天邊一聲炸雷,烏雲翻滾之勢漸消,終是下起了黃豆粒大小的雨珠。
而與此同時,宋青書心中的震驚程度,也不亞於平地旱雷,炸在心中。
「羅…羅貫中?」
這一下聽到耳中,他險些一跤摔倒,卻不是「十香軟筋散」藥力如何厲害,卻是這個名字,放在後世,委實太過如雷貫耳。
阿大、阿二以及昌仁三人見青書步履踉蹌,只道他中了自家毒藥,阿二和昌仁嘿嘿獰笑兩聲,撲上前去,各出雄渾掌力,往青書胸腹間拍去。
而阿大則是愁眉苦臉,飄然後退,豎劍在胸,搖了搖頭,微嘆一口氣。
阿二內力絕強,昌仁大手印極烈,都是極為厲害的絕學,此時兩人同時出手,對付一個失去泰半功力的老頭兒,顯然勢在必得。
青書勉力提掌一封,只聽得「啵」的兩聲大響,他踉踉蹌蹌的退後七八步,撫胸咳嗽,屈膝彎背,絕類一位被煙味兒嗆著了的老大爺。
阿二和昌仁對視一眼,冷笑兩聲,都是縱身上前,出手便是極為凌厲的殺招。
青書嘴角劃過一道微笑,有時候,扮豬吃老虎,比實實在在的去拼去打,要迅捷有效的多呢。
所謂殺招,乃是在大佔上風之際,抑或是有必勝之機,方才順勢而出。這些招數厲害則厲害,但未免失之於守。
昌仁和阿二兩人都是各出絕招,威力絕大,青書卻驀地揉身上前,動如脫兔,速度之快,讓人為之驚嘆。
極快的欺身而近。避過昌仁和阿二兩掌,在兩人錯愕眼神中拍出兩掌。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驚世絕學,只是張松溪傳下的「雲澤掌」,綿綿密密,柔柔韌韌,啪啪兩掌,分別印在兩人小腹之上。
昌仁仰天大叫一聲,「咚」地栽倒在地。阿二則是登登退後三步,雙目血紅,一跤坐倒,口中狂噴一口鮮血。
阿大嗔目結舌,半晌才回過神來。一挺長劍,攻上前去。
青書隨手拆解,這「八臂神劍」劍術雖高,卻是近不得他半片衣角,雖可說是當世一流高手,但和貫通「太極十二勢」的青書相比,還是黯然失色。
太極。定地水風火。開天地者也。若盡得太極之意,天地萬物都可成我手足。又誰可匹敵?但說「盡得」二字,天下又誰敢放此大言?便是以張三豐百歲修為,都未必能說能引天地萬物為己用。
華車裡的女子驚呼道:「你、你竟不懼……」
青書使個「分勢」,阿大頓覺眼前一花,對方一雙妙手彷彿白蓮綻放,緊緊逼來,片片花瓣都帶著極為危險的氣息。足以致人死地。
他慌忙後退。回劍自守,一柄寶劍舞地彷彿狂風一般。輕靈迅捷,滴水不漏。但「分勢」之妙,就是在無破綻處生生分出破綻來。縱使你使得再精妙,再輕靈,若無那「渾然」之意,也是一分即破。
仿似一張雪白箋紙陡然被輕輕巧巧的撕成兩半,阿大手中寶劍一沉,劍網已然露出三處破綻。
青書又使個「擔勢」,雙臂一擔,好似殭屍一般挺直雙臂,長驅直入,伸指在阿大胸口點了兩點。
如果說「化勢」乃是一個巨大熔爐,將青書一身精妙武學融合一體,那麼「雲勢」便是一味極為厲害的催化劑,讓各種「勢」切換的毫無破綻,渾然無
不過六七招的功夫,這位「八臂神劍」,便已如木偶泥塑一般,立在當場,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聽得身後「得得」馬蹄聲,青書心中又起波瀾:「他……是羅貫中?」回頭望去,但見這個外號叫做湖海散人的年輕人羅本額頭微微見汗,臉色已不如初見時那般慘白,相貌雖不出奇,卻自有一股子儒雅之氣。
卻見他咧嘴一笑:「老前輩功力超卓,羅本還以為您中了暗算了呢。」
青書咳嗽一聲,啞聲道:「哪裡,你怎麼回來了?」羅本似是漫不經心的仰天望望,任那雨珠滴落在身,極是享受的道:「自來便是我一人斷後,從無差池,兄弟們都習慣啦。前輩於晚輩有救命之恩,而晚輩覷您有難,義不能獨生,便打馬回來啦。」
他說地好似什麼都無所謂一樣,神色中也帶了幾分灑脫,嘴角還掛著似乎微帶玩世不恭的笑容,與剛才堅毅果決形象迥然而異,看得青書微微失神。
青書點點頭道:「不錯,有情有義,是大丈夫。」說罷又轉首對華車中那主人說道:「小姑娘,你還要如何麼。」
那女子恨恨道:「老前輩今日所賜,來日必定十倍奉還。」她雖算無遺策,但又怎料得到眼前這青衫老者竟是不畏「十香軟筋散」之毒。
耳畔那個清朗而不失尖厲的聲音還在嘖嘖稱道:「這十香軟筋散可說是十分厲害,當世除了我和張三豐那老傢伙不懼此毒之外,即便是南少林那隻禿驢,都要退避三舍。小丫頭,你持此藥,好生運用,橫行天下,也不是難事。」
但是,眼前這個青衫皓首的老者,武功強橫不說,竟是連「十香軟筋散」都全然不懼!這說明了什麼?
這是一個能和張三豐以及岳陽城的那位相媲美地絕代高手!
但凡這類高手,軟語相求反倒讓對方看輕自己,反而難逃噩運。若是語氣稍強一些,說不定還有生路。
華車中的女子彷彿明白,眼前這人,絕非自己麾下高手所能抵擋。
「連鹿先生也是一招即敗,阿二適才說他傷勢不重,唔……想是這人手下留情了。這般看來,他的確沒有殺意。」
她心中如是想道。
豆大的雨珠辟里啪啦的打在廣袤大地之上,打在那華蓋之上,打在眾人身上,一聲一聲,都似乎那麼的壓抑。
青書瞇著眼睛看了那尊華車許久,驀地哈哈大笑:「小姑娘,也罷,你若有這本事,老朽倒也樂意。三年之後,我來大都找你麼?」
華車裡的女子心頭陡然一亂,怎麼辦?
竟是為家中招來這樣一個高手!她淡淡地道:「不錯。景陽王府內,咱們不見不散。」景陽王,乃是汝陽王不大不小地一個政敵,若能借此人之手除去,倒也不錯。
青書心內笑翻,口中卻故意道:「嘖嘖,瞧著鋪張排場,高手風範,顯然是汝陽王家風呀!你是景陽王郡主,卻怎地用汝陽王的人?」
這女子心頭又是一驚,俄頃便淡淡道:「老先生似無去意,柳意,你們將阿大、昌仁他們抬回,咱們走。」
羅本靜靜望著這支商隊緩緩在身前經過,顯得甚是平靜,但他心中已然牢牢記住這中間地每一個人的相貌,他們的手上,都沾滿自己兄弟的鮮血!
目送他們離開,青書轉首便問羅本道:「你叫什麼名字?」
羅本好似猛地清醒過來,換了一副神情,大大方方的一施禮,笑吟吟的道:「晚生姓羅名本,草字貫中,山西太原人士,江湖人稱湖海散人。」
青書雖然早有準備,聽他從從容容的自報家門,卻仍是吃了一驚,半晌才道:「你……真叫羅貫中?」
羅貫中一愣,隨即笑道:「然也,老先生可有指教?」
青書一把攥住他手,急切問道:「可好讀史書?」
羅貫中怔忡地搖搖頭,青書彷彿微有悵然,心中嘆道:「原來不是那個羅貫中……」
卻聽羅貫中又道:「晚輩於經史子集一類最是不行,雖曾讀史書,卻不求甚解,但自幼喜聽遊俠列傳,三國評說……呃……」
青書心頭一跳,急忙問道:「可有自作文章小說?」其時已有小說評書傳世,便如唐傳奇一般,廣受貧苦百姓喜愛,小說二字,對於此時地老百姓,可說是絕不陌生。
羅貫中笑嘻嘻的道:「曾為《隋唐兩朝志傳》,聊遣時光,前輩若不棄,貫中當奉之尊前,以供一觀。」
青書一怔,仔細想了許久,似是沒想起來,便又道:「還有麼?」
羅貫中笑道:「羅本原有意奮筆疾書,寫盡東漢三國之事,奈何其間詭詐太多,權謀複雜,實非我所能盡書,後又耽於學武,故而遲遲未能動筆……」
羅貫中還沒說完,卻被青書一把扯過:「走,我教你武功,你寫書給我看……」
第一百五十九章 - 傲骨
雙燕斜飛,畫簾半卷。
竹舍清雅,青籐古意,建於高崖之畔。幽山綠水之間,青書右手提著一隻雕龍玉壺,淅淅瀝瀝的將清冽茶水注入石桌上的琉璃杯中,左手則持著一本線裝新書,搖頭晃腦津津有味的讀著。
「噫!雄闊海不世英雄,可惜了。」青書驀地喟嘆一聲。他前世並未看過《隋唐演義》,如今讀這羅貫中手書的小說兒,倒是頗感新奇。
這雄闊海乃是高聖談之兵馬大元帥,有萬夫不當之勇。這「反王奪魁大賽」,他代表相州出戰,怎料遲到,甫一趕到,卻聽諸反王道:「城內有變!」而揚州城閘門已緩緩落下,眼見就成甕中捉鱉之勢,雄闊海挺身而出,以一人之力頂住這千斤重閘,終致氣力不濟,被壓作一團肉泥。
看到此處,青書也不禁大為感慨,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挺身而出者,當世幾何?這些人傲骨錚錚,即便是以身化作灰燼,也絕不稍屈骨頭。
再看如今,無所能耐而作威作福者,豈在少數?此等人皆不過傲氣十足而全無傲骨者爾!
竹舍之前的一大片空地上,羅貫中屈腿扎馬,雙手環抱一個鐵球,動也不動,但這個圓溜溜、光禿禿的碩大鐵球卻在他兩臂之間不斷轉動,雖然其勢並不甚急,但卻已將他累得氣喘吁吁,滿頭是汗。
聽得青書這句,羅貫中長吸一口氣,點頭道:「當初本寫到此處,也忍不住扼腕長嘆。雄闊海之雄,在於傲骨。強勝今人多矣!」
青書聽他說話,不由放下書冊,站起身來,緩緩走過去,一拍他腦袋,笑罵道:「練功不認真,該打!」
羅貫中一縮腦袋,委屈道:「前輩。我一直在照你所傳心法練功,以雙臂肌肉推動圓球轉動。自問並無偷懶。」
這鐵球少說有一百五十斤重,羅貫中能扎馬環抱之,抑且悠悠推動長達一個多時辰。這份渾厚內力,放眼江湖,已算是足以立足了。
青書搖搖頭。輕輕攬起右手袖口,露出手腕一段。而後伸手搭在那碩大鐵球上,彷彿毫無重量一般,他一抬手,這鐵球便隨著他的抬手而相應升起。這一下只把羅貫中看得目瞪口呆,他目力自是極好,看到青書手腕之上竟無筋絡突起,只是平平一面。不由駭然。
似這般純以內力吸起。動輒便是走火入魔、筋斷骨折之厄,要知只消這吸起圓球之人一口真氣稍洩。體內真氣便極容易岔開。
但見青書氣定神閒,緩緩將球舉起,羅貫中一顆心不由提到嗓子眼。
青書伸出左手,彈出一根手指頭,對著羅貫中輕輕搖動,微微笑道:「這一招,你還早得很。你不是說你沒偷懶麼,嘿,你瞧我使給你看。」
說著左手平伸,右手將球一拋,而後雙手一圈,那百來斤的大鐵球便被他抱在懷中。
青書笑道:「羅本,你瞧好了。」說著雙臂微微一顫。
在羅貫中的詫異目光下,那大鐵球慢悠悠晃蕩蕩的轉動起來,而後慢慢加速,越轉越快,比之在己手中,豈止是雲泥之判?
他仔細盯著青書手臂,卻未見他有絲毫動彈,比之自己運用雙臂肌肉伸縮來推動圓球,顯然又要高妙了不知多少層法天。
羅貫中盯著圓球極速轉動,幾乎都將青書衣服擦破,不由微微喪氣。
青書瞧他懊惱神色,微微一笑,輕喝一聲:「停!」也不見他有何動作,那隻大鐵球先是猛地一頓,而後便緩緩停下。
青書輕輕將大鐵球擱置在地,笑道:「你看明白了麼?」
羅貫中茫然地搖了搖頭。
青書嘆道:「其實此功要訣,便在適才你話語之中,你且仔細想想。」
羅貫中聞言身子一震,皺眉沉思,半晌方道:「前輩的意思……是傲骨?」
青書撫掌笑道:「誠然,你悟性倒是不壞。」俄頃又嘆道:「傲骨和傲氣,其實是兩回事。往往待人永遠一團和氣的人在某些特定時刻會挺身而出,做著讓人一輩子難以忘懷的壯舉,因為,人皆有傲骨,或消或長,都在於己。」
羅貫中聽得擊節讚嘆,越想越覺回味無窮,又想了半晌,卻是始終不得其要,撓了撓頭,他笑嘻嘻的道:「前輩……那個,我還不是很懂。」
青書搖了搖頭,抬頭瞥了他一眼,說道:「以你的修為,這一手原也不難,只是武學一道,便猶如那為文寫詩,首重一個悟字。你見過幾個絕代高手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莽漢?」
羅貫中雙目一亮,拍手笑道:「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哈哈,前輩這話精當。」
青書一拍他腦袋,笑罵道:「少來拍馬屁。也罷,我先與你解說一番,而後便靠你自己領悟了。」
羅貫中點了點頭道:「多謝前輩。」
清晨已過,似火驕陽正當空中,在密密麻麻的樹葉之間縫隙灑下斑斑點點,青書緩緩踱步,曼聲道:「我瞧你運使地,也是道家玄門內功吧?」
羅貫中道:「前輩所說不錯。晚輩蒙高人傳授內功,至今已有六年矣。」
青書又續道:「玄門內功之要,秉沖虛之機,坐照入神,互為根用。是以調息運氣之時,不外乎神圓力方,松靜挺拔八字。」說到此處,他看了一眼羅貫中,卻見他神色依舊不解,心中輕嘆一聲,又道:「所謂神圓力方,圓者柔也,方者剛也,是以這四字要訣,在於神意綿綿不絕,而真氣洶湧澎湃。」
羅貫中驀地出聲問道:「真氣洶湧澎湃,豈非容易走火入魔?」
青書搖頭笑道:「你練到現在,終究不過二流門道。我且問你,內力若足,一招一式使來,可有滯澀?」
羅貫中一怔,不假思索道:「自然毫無滯澀。」
青書道:「不錯,神意若綿綿不絕,便能留有餘力,只消你真氣還被你約束在經脈之中,便是再洶湧澎湃,也絕難走火入魔。」
羅貫中恍然大悟:「前輩適才純以內力吸起大球,也是此理。」
青書嗤笑道:「此理是此理,只是依你修為,強自做來,只怕便要出師未捷了。」羅貫中臉上一紅,再不說話,靜待下文。
青書一指遠處崖上那株青松,眼神悠遠,語氣空靈:「你看,松生巖峰,臨絕危崖,高立雲端而下覽眾生,是何等的卓然不群?玄門心法大多沖淡,我試過你內功,也是道家清虛一脈。而這等內功,看似綿軟無力,卻最是剛強傲岸。是以傲骨二字,乃是我傳你心法中,最為關鍵地。」
羅貫中微一皺眉,望著那棵松樹,久久不語,驀地問道:「前輩,那這傲骨,從何體現?」
青書信步遊走,隨手取了一塊大石,走近崖前,羅貫中緊隨其後。青書道:「你看好。」手中大石猛然落下,正正砸在松樹主幹之上。
這塊大石足有五六十斤重,砸過松樹後,便直往崖下極速墮去。
而那松樹急劇顫抖幾下,掉落十幾根松針之後,便又巋然不動。
羅貫中斂眉沉思,彷彿悟到什麼,但又似乎被什麼困擾,又問道:「前輩,那如果力道足夠大,擊在這松樹身上,會當如何?」
青書淡淡道:「自然是寧折不彎,身斷魂消。」
羅貫中皺眉不語。青書見他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當即輕輕道:「若將身比青松,則須壯大枝幹,不致被人一擊即斷。」
羅貫中渾身一震,彷彿明白了青書為何能身子手臂不動而致圓球極速而轉,並非是他沒動,而是他動的極為微小,便彷彿松樹微顫,將力道卸去一般。只不過,那邊廂是卸掉力道,而這邊廂,則是以內力震顫圓球。
究其原理,皆是一般,只不過應用之道大不相同而已。
羅貫中眼前大放光明,彷彿看到了一條新的武學之路,讓他莫名興奮起來。他哈哈一笑,納頭便拜:「前輩指點之恩,羅貫中終生不忘。」
青書嘿嘿一笑:「我教你武功,你寫書給我看,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羅貫中撓頭笑笑,驀地又驚道:「哎呀,我忘了給竹舍裡那位先生準備午飯了!」
第一百六十章 - 離去
祁連山六傑以羅貫中為首,招兵買馬,將附近被蒙人迫害的村民招至門下,而後好生訓練,至於後來,竟能與朝廷正規軍隊作戰而不落下風。
這六人除去「湖海散人」羅貫中,分別是「千斤錘」廖相文,「蟬翼劍」胡辛,「藏劍琴仙」王禪,「雷音刀」彭經添,「空如掌」萬軻。個個功夫皆具不俗,經羅貫中傳授孤雲虛侵之道,亦能獨擋一面。那「藏劍琴仙」王禪表字辰奇,原是前朝宮中琴師之後,琴藝極是不俗,青書與之切磋琴技,亦覺大有所得。
而讓青書覺得尤為湊巧的一事是,這羅貫中在祁連山扎根所用資財,初始三年,皆由「蟬翼劍」胡辛供給。
而這胡辛,恰恰就是青書初下武當山時,所遇見的那位為報恩千里迢迢趕到武當的鐵劍門門主。
但究竟如何,現在也是不能相認的。
羅貫中智計武功都是六人之冠,除卻胡辛與彭經添,其餘四人的武功,可謂大半都是由他傳授。
是以即便羅貫中不過二十三歲之齡,卻依然被眾人尊為首領,奉若神明。祁連山方圓數百里,幾乎以他一言而決。
而那處幽靜僻遠的竹舍清溪,正是他六兄弟閒時切磋武藝,撫琴舞劍之所。青書和羅貫中馳行大漠半日,又急奔至晚臻至這等不可思議的境界?
當然,這些想法,要等他們看見青書地廬山真面目後才會冒出的了。
別看這五人在戰場上對羅貫中之令服服帖帖,但在平日裡。卻個個都似活寶一般。如那「藏劍琴仙」王辰奇,時常半夜登高。清晨至山頂之時,一曲《高山流水》彈來,能致廢寢忘食之境,而後轉調《霓裳》,再而至《臥龍吟》,稀稀落落,從無斷調之虞。往往彈至深夜。還猶自不知,終至餓到琴旁。而後由一干兄弟抬下山去。
「千斤錘」廖相文素學李元霸,每日每夜都在錘煉臂力,內功不進反退,但他這等戰場殺將,頭腦簡單,內功也練不到如何高妙境地,倒也無妨。
青書覺得尤為有趣的是那「雷音刀」彭經添,這人是秦家寨「五虎斷門刀」的傳人,刀法頗是高明。這人語無遮攔,卻在眾兄弟中最是討好,不少歡聲笑語皆因他而起。青書被他逗笑是這小子有一日說起自家姓名,神情中滿是悲憤痛惜之意,說原本爹媽給取名做彭經天,本有經天緯地之材。但一相士雲遊路過,說到此人命裡缺水,名字中須有水做點綴,否則必有大凶,活不過弱冠。故而由「天」而「添」,氣勢大減,腦袋瓜子也笨了許多。
當然,這兩日間,談得最多的,還是武學上的問題。青書看這五人經脈俱已定型,內功最高者乃是那「藏劍琴仙」,其次是「空如掌」萬軻,再次便是廖相文。
胡辛和彭經添反而內功最弱,皆因他倆原有本門內功,但修為皆具不高。因此緣由,羅貫中所傳地玄門的上乘內功卻無法再練,故而內力修為始終不強。
但青書今日至此,見這兩人窘境,當即讓這二人將本門內功默出,自己詳加改進,增了「純陽無極功」的「錘煉」,與「武當九陽功」的「氤氳」,卻未改變這兩門內功原本走向。
這般一來,雖說還不臻上乘內功,但於胡、彭二人原先心法而言,卻是高明了何止千百倍。
胡、彭二人自是千恩萬謝,青書只側身不受。
皆因當年胡辛一言之德,青書得以上山以解武當窘境,如今麼,指點他一番,也算是因緣際會。
第三日清晨,到鮮於通房間隨手點了他昏睡穴,青書在山間隨意漫步,將清新的空氣深深吸進肺裡,感覺一陣親切。
他一步一步,慢悠悠的踱步上山,聞著帶著泥土氣息的草木味道,他一聳挺直鼻樑,嘴角劃過一道笑意。
耳畔有清越嘯聲,鏗然作響。
餓虎跳澗。羅貫中也練到這個境界了。這本是內功修煉上的一個分水嶺,有些人終生都不能越過雷池一步,皆因機緣不到。或許羅貫中這一世也是如此,但偶得高手指點,與他絕高悟性一合,登時一舉跨過這道深坎。
有「松靜挺拔」的應用之道,又得青書傳授玄門秘奧,佛家神通,忽忽一年間,羅貫中便可躋身當世一流高手之列。
其實也不是羅貫中大名在耳,青書方才傳授他內功秘訣。而是相處兩日之下,青書發現這羅貫中為人果敢豪邁,身俱傲骨,又有悟性,自己只須稍加點撥,便能助他水火相濟,又何樂而不為呢?
足下輕輕搖動,十數息間,便從山間疾奔而下。
羅貫中閉關地小屋前,祁連山山寨餘下兩百餘人皆盡聚齊,他嘯聲不絕,王禪五人都是又驚又喜,羅貫中武功更上一層,他們都是感同身受。
青書趕到時,羅貫中嘯聲已慢慢弱下,他微微一笑,當年他在劍魔隱居之所吞下蛇膽時,也是這般,張三豐卻以內力助他行功,皆因蛇膽之助,畢竟乃是外力,既有外力,便需煉化,張三豐想這徒孫即將闖蕩江湖,遂不顧損傷元氣,以同源的「純陽無極功」助他行功。
如此一來,青書內力自是大漲,但卻不能至如臂指使的如意程度。然而幾番爭鬥,如與韋一笑、楊逍等人,這精純內力卻是幫了他的大忙。
這般自有弊端,但青書後來因緣際會,在朱家煉化張三豐留下一部分內力,又強施「六穴返魂」之術,自身內力大損,卻將張三豐所留精純內力完全煉化。
而這時的羅貫中,卻是扎扎實實一步一步的將內力修到如今這般境地,將真氣積累到一個極為渾厚的地步,本就是自身之力,只是不明運用之道而已,完全不需外力加身,助他行功。
故而,宋青書也不過是負手在門外微笑著等著羅貫中出關而已。
是時候走啦。
估摸著再行幾日,便能到華山,是時候給鮮於通解藥了。
鮮於通顯然有招攬自己之意,他身份不明,光明頂上又表現異常,那麼……便將計就計,順籐摸瓜吧。
想到此處,青書已然決定,午飯之後,便動身離開。
嘯聲悠悠息下,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頭戴儒巾,衣帶飄飄的書生自房中走出,面色早不復初見時的慘白,而是一片紅潤,一雙眸子清亮清亮,湛然若神。
他上前三步,納頭便拜:「前輩指點之恩,貫中叩謝。」
青書伸手扶起他,眸子裡滿是笑意,嘴上卻淡淡道:「不用了,你倒是恁的多禮。我早說過,我教你武功,你寫書給我看,兩不相欠。」羅貫中如何不知這位老前輩是故意藉機指點自家武功,心中感激之情固然是無以復加,但他絕非不知變通之人,見青書這般說道,也就不再多言,只對青書笑道:「老先生再盤桓幾日,本當奉先生之命,傾畢生之智,成三國演義一書。不日便將動筆,先生不妨一觀開頭。」
青書卻是悠然一嘆:「羅本,我要走啦。」
第一百六十一章 - 登山
天色向晚,道上兩騎飛馳,捲起煙塵。馬上三人皆是俱是身形修長,氣質儒和,蕭疏清雅。右邊那人年不過二十,一身白衫,腰間右側掛著一柄長劍,左側則是一個碩大的酒葫蘆,面容頗是普通,只是眼角眉梢的靈動豪放之氣,不由讓人側目;而中間那人軒眉長鬚,氣宇不凡,雖然年歲已然不小,但額間卻不見一絲皺紋,身上也顯然經過精心打理,足見風流;左邊一人則是頭髮花白,面容恐怖,顯然年紀不輕,只是儀態動靜之間,卻頗有出塵之致。看那年輕男子以及中年男子額上,俱是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有要事在身。
奔了一程,那中年男子驀地勒馬回頭,向另一人道:「前輩,羅賢侄,前方就是華山了。派中尚有要事,咱們趁夜上山。」
這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自然便是華山的現任掌門鮮於通了。
而另兩人,卻是偽裝作老人家的宋青書,以及一定要跟來的羅貫中。
祁連山地廣林密,山寨的兄弟躲在裡頭自然無礙,而羅貫中嘗到甜頭,自不願意將身邊這一座武學寶庫白白放走,故而借小說名頭,強行跟來。鮮於通對他頗有好感,說道自己乃是華山掌門之後,羅貫中更是大加讚譽華山名門正派,讓鮮於通頗是動了一番心思,遂也就答應讓他跟來。青書原本是不打算讓這小子隨來,但轉念一想,羅貫中至今不肯說出教他內功之人是誰。雖然他心中早有猜想,但卻不便說出。只消當那人親自出現在他面前時,招攬此人,便也不成問題了。
三人便這般各懷鬼胎的上了路,一路談詩論詞,吟風賞月,倒也頗是愉快。
青書拿出早準備好的悲酥清風解藥。解了鮮於通之毒,鮮於通自是大為感激,他早知這前輩除去幾分呆氣,卻是神通廣大,能解此毒,便如當初所示高明武功一般,倒是不足為奇。而羅貫中受青書囑咐,不得提起路上遭遇蒙古人之事。雖不知為何。但也是噤口不提。
羅貫中不止一次問青書名號,但青書只淡淡不語,久而久之,倒也沒有再問,故而鮮於通與羅貫中兩人俱以前輩呼之。
一路迤邐而行,倒也不甚急,四五日間走了不過三百餘里。這三人俱是博學之輩,青書精通道藏典籍,於詩詞也多有涉獵;而羅貫中則更是學貫古今,似那五柳先生一般讀書。不求甚解。所學最為廣博;鮮於通雖是於經典道藏一類遜色,詩詞歌賦也不如羅貫中這般厲害,但卻勝在花樣出新,每出詞句,必關***。羅貫中倒是不覺如何,青書卻是在暗罵這人專攻此道,無怪乎騙了這許多女子。
但偶聽他數闕舊詞。竟是頗覺其句有清雅脫俗之致。如那「踏月流雲走,驚鴻眼前蹤」一句。又如「垂弦清溪鉤明月,散醉南山酌白雲,風光瀟灑峰鳴佩,時節清雅水逐明。」顯然非心思澄澈者,不能為此等字句。
羅貫中詩詞歌賦無所不能,見這二人都算是工於此道,不由大喜,遂日日談詩論詞,附庸風雅,這一段時日,倒不像是趕路,而是輕輕鬆鬆地結伴旅遊了。
羅某人不清楚鮮於通為人,有說有笑那還算了,青書卻是心中頗覺疑惑,詞如其人,鮮於通既能寫出那等澄澈之句,又怎會是個無惡不作的陰險小人?莫非是他盜用其他人詞句,以在自己和羅貫中面前彰顯學問了得麼?
但無論如何,這一段時光,除去對鮮於通的厭惡,青書還是過得比較愉快的。能和一個志同道合的人談論一些喜歡的東西,總歸教人覺得舒心。
而便在昨日,鮮於通收到書信一封,面色大變,裝作失手將書信投落火中,頃刻便化作虛無,羅貫中和青書雖想知道信中內容,但也只強忍不問。
故而自昨日午時,這三人在鎮中賣掉劣馬,由羅貫中這個大山賊大財主出資,選購了三匹上等良馬,一路揚鞭策馬而來,忽忽一日間,便至華山山腳。
隨著鮮於通這輕輕一指,青書瞇眼望去,但見漸黑的天邊不遠處,險峰插雲,一錦綠色在雲霧之中若隱若現,彷彿一個裊裊娜娜地絕色女子,面紗蒙臉,讓人幾乎便忍不住撕開那薄薄一層紗布,一睹可餐秀色。羅貫中拍手笑道:「華山神秀,今日得見,幸甚,幸甚!」
鮮於通笑道:「兩位一路辛苦,待到劍氣衝霄堂,通當自奉茶水,以供啜飲。」
羅貫中忙道:「鮮於掌門客氣了。」青書卻是淡淡「嗯」了一聲。三人驅馬至山下一座廢棄小廟之中,打了兩隻野兔,生火烤來吃了,便已是申時之後。三人將馬栓牢了,便一路攀爬而上。
夜裡霧重,登山便又多了幾分危險。華山本就險峻陡峭,巖壁之上更多青苔,又是霧濕露滑,只消一腳踏空,便是凶多吉少。
但這三人之中,青書和羅貫中內功俱高,輕功全憑一口內息,轉折無礙,自是不用擔心被滑倒。鮮於通相對而言,內力就要弱上許多,但上天梯的輕功,卻堪堪能令他無虞跌落。
華山派建在半山腰處,三人輕功雖強,但也約莫攀爬了不到一個時辰,已過子時,鮮於通驀地長出一口氣,道:「咱們到啦。」
青書淡淡道:「倒也不慢。」他饒有餘力,只是不便走在鮮於通前邊,遂慢慢相隨。而羅貫中輕功雖不及青書高明,但較之鮮於通卻強上一籌,客不逾主,故而也是慢悠悠的跟在一旁。
「什麼人!」一個清朗的聲音遙遙傳來,鮮於通聞聲一喜,大步上前:「是子峰麼?」
來人聞言一驚,急問道:「是掌門麼?」火光靠近,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孔映入三人眼簾,正是華山下代弟子中的翹楚蔡子峰。
蔡子峰見鮮於通面孔,不由大喜,翻身下拜:「參見掌門!」
鮮於通幾步上前,扶起他,笑道:「今日是你守夜麼?岳肅、白觀他們呢?華山今日可好?」蔡子峰一怔,遂將近日華山所發生的事一一稟告。
青書見兩人絮絮叨叨,頗感不耐,踏出一步,便要往「劍氣衝霄堂」走去。
羅貫中一把拉住他,神秘一笑:「前輩,可有興趣深夜登頂?」
青書聽得一怔:「登頂?」
羅貫中哈哈笑道:「不錯,區區一旦瞧見高峰險山,便有登山之念想。是以七八年來登山無數,但自來都是白晝攀爬,從未有深夜登山之歷。今夜既然都已半爬,又何妨一鼓作氣?」
青書聽他說的有趣,不由笑道:「曹孟德登高必賦,羅本,你可要攢著一肚子詩興跑山上去放。」羅貫中意興飛揚,也不回青書話,只哈哈一笑,揚聲道:「鮮於掌門,羅某與前輩忽起登山之興,先走一步啦!」說著飄身縱起,往山上掠去。
青書則是淡淡道:「鮮於通,記得準備好金子。」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迴響在蔡子峰和鮮於通耳畔。蔡子峰先是大駭,就要拔劍相攻,但聽話語內容,方才一臉疑惑地望著掌門大人。
至於鮮於通如何解釋,便是他地事兒了。
且看羅貫中步法迅捷,飄忽玄奇,一路輕掠而上,幾乎足不點地。而青書則是淡淡的左一步,右一步的輕輕邁著,遠遠吊在羅貫中後頭,抬眼見落得遠了,稍一加力,便悠然趕上,與之並駕齊驅。
羅貫中雖早知自家功夫不如這位老前輩,但如此輕而易舉的被趕上,卻讓他微微懊惱,足下加力,速度又增。
青書淡淡一笑,也不管他如何加力,只不急不徐的跟在他旁邊,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無論羅貫中如何運功,總是不能超出一分,甚至於羅某人乾脆不運功足下,速度銳減,青書也只是悠然相隨。
這份拿捏,委實讓羅貫中嗔目結舌。
這般鬧鬧騰騰了約莫一個半時辰,兩人終至玉女峰頂。羅貫中自來便不是胸襟狹小之輩,被青書這般擠兌了一通,心中雖不免鬱悶,但登上蒼山之頂時,望那霧海波瀾起伏,隱然有微光自天邊透出,啟明星起,似乎天就要亮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 操戈
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一片,只是這微灰之間,隱然有金光騰出。
初陽漸起,空靈的霧氣悠悠散開,在華山玉女峰上觀日出是一種別樣的享受。雲海蒼茫中,透出道道霞光,須臾便成五彩。暗紅色的光發亮了,向天彎處展開,一道五彩弧形升起,凌駕於眾生之上,傲然卓然。
頃刻間,太陽像一個活力四射的巨大火球一般,陡然跳出雲層,冉冉升起,大地頓時一片光亮。
羅貫中悠悠長嘆一聲:「千百年來,在荒野中,它與星辰為伴,與日月同眠。歷經滄桑,筆挺屹立。何其卓然,何其傲岸!」
青書定定望著這輪紅日緩緩升空,眼中閃過一絲絲的複雜神色,有落寞有驚喜,有愧疚有欣然。
他嘴角微彎,好似是自嘲一般,又好似在哂笑世人,驀地,他輕輕笑道:「貫中,你可說過,到得山頂,可是須得賦詩一首的。」
羅貫中笑笑,傲然道:「武學一道,前輩自是遠勝於我,但於詩詞一道,嘿嘿,嘿嘿。」
青書瞥他得意模樣,不由好笑道:「你先作來,我便也賦詩一首。」
羅貫中嘿嘿一笑,擺手道:「慢來。前輩,咱們是即興即景作詩呢,還是取一物來為物賦詩?」
青書眼神悠遠,望著朝陽冉冉,他悠悠長出一口氣,笑嘆道:「難得如此盛景,若離了這華山界地,以後雜事纏身,想來瞧瞧日出,便極難了。咱們今日既逢此景,又何妨吟他兩句。稍作附庸風雅之態?」
羅貫中撫掌大笑:「前輩未免多慮了。咱們江湖人水裡來火裡去,天下何處不可縱橫?以後想來便來,還能有誰管得了咱不成?」
青書心頭一動,回頭望了一眼羅貫中,卻見他年輕的臉上滿是蓬勃朝氣,猛覺一怔,好似在這個世界,自己還較他年輕兩歲呢,怎地卻真的好像一個滄桑的小老頭了一樣?
他嘆一口氣,卻不說話。
羅貫中何等聰明。只一下就覺得這位老前輩似有心事,正琢磨著如何出言不著痕跡的開導兩句,卻聽青書徐徐道:「貫中,你將來準備如何?」
羅貫中被他問得一怔,半晌才道:「將來準備如何?」
青書緩緩道:「就是,將來你打算縱意江湖呢。還是揚鞭中原?」
羅貫中又是一怔,但一閃即過,笑道:「照我想來呢,我得先好生的去逍遙幾年,領著兄弟們嘯傲綠林之中,遊走於江湖之遠,閒暇時落座竹舍。好好寫上幾筆,靜待天下之變。」
青書失笑道:「靜待天下之變?」一時間又是搖頭不已。
羅貫中振振有詞道:「如今蒙人當道,竊居廟堂,我堂堂漢人,自不能屈膝去侍奉那些個蒙古老狗。而江湖遍野,草莽之間,卻仍未有明主崛起。似那周子旺一般人物,想必還不怎麼瞧的上我羅本。」說著解下腰間酒葫蘆,飲了一口,而後抹抹嘴。眼神愈發清亮,望著青書笑道:「前輩。這是山間地猴兒酒,你要不要來一口?」
青書洒然一笑,本該是極為好看的,可惜罩了這樣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面具,牽扯起來,也就像鬼魅妖怪一般的猙獰惡毒了。
他伸手接過羅貫中手中葫蘆,湊近鼻前。晃了一晃。但聞一陣果香撲鼻而來。他眼前一亮,當即咕嚕一大口灌下。陡覺一陣清涼順著喉嚨緩緩滲下,及至胸腹之間,卻猛地化作一團火熱,青書讚道:「好酒!」他方及飲下,便覺丹田中也騰起一股熱流,帶動胸前那團火熱,順著行功脈絡,一時三刻便走了一個周天,而後納入丹田,雖然內力並無增長,但卻隱隱有精純兩分。
青書恍然明白,為何這羅貫中修習內功不過六年,卻能有此成就,這猴兒酒之功,原也非同小可。
聽青書脫口讚譽,羅貫中嘿嘿笑道:「哪裡,哪裡,前輩謬讚了。」
青書見他得意模樣,不由又是一陣好笑,當即問道:「似乎這猴兒酒乃是山珍至寶,你小子用什麼辦法偷來的?」
羅貫中撇撇嘴,不屑道:「一群蠢猴子而已,不過釀出來的酒還真的是世間之寶,於內力也頗有增益之功。它們把這佳釀藏在一處小洞裡,逕口不過一尺五寸,人自然是鑽不進去的,這地兒偶然被萬軻兄弟發現,您也知道,這老小子最擅長鼓搗那些飛禽走獸。」說著又嘿嘿一笑道:「他聞著那股子酒味兒,一溜煙的便跑回山寨,將這消息說了,咱們計議半日,想了個笨法兒,而後便拿到這酒了。」
青書奇道:「這山間珍寶,當是極難取才對,你們殺了那幾隻猴兒?」
羅貫中搖頭笑道:「這些猴兒其實說笨也不笨,你道這酒這般好取?那小洞長達數丈,周邊又是極厚的巖壁,洞中無論何時都會有那麼一兩隻猴子呆在裡頭,只消你一將手伸進去,它們便伸爪撓你。你若是用強,它們便立馬將酒給毀了。」
青書聽得又奇:「你怎知道用強地話,猴兒們便會將酒給毀了?你以前這般做過?」
羅貫中道:「萬軻兄弟自小便在山中長大,也偷過幾次猴兒酒,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他生性淳樸,自然比不過那些狡獪猴兒的花花腸子。」
青書嗤笑道:「方纔還說一群蠢猴子,現在卻又說人家一肚子花花腸子了。嘖嘖,嘖嘖。」
這番話原似前後矛盾,但羅貫中卻泰然自若,並無不適,只笑道:「這群猴子說狡獪也狡獪,說蠢笨也蠢笨,原就如此,前輩您且聽下去。看咱用的法子笨是不笨,這群猴子蠢是不蠢。」
青書點點頭,將手一擺,示意他繼續講下去。兩人如今都是席地而坐,甚是隨意,羅貫中和青書處了一段時日,發現這位武功高強的老人家其實也並不嚴肅,不由大膽隨意起來。
卻聽羅貫中咳嗽一聲,笑道:「咱們用了七日時光,取盡洞中三十斤猴兒酒。不過總算給那些猴兒留了幾斤,也給了他們一百兩銀子,嘿嘿,也算公平交易。」
青書啐一口道:「猴兒又不知怎麼用錢,公平交易,當真是臉皮極厚。好似城牆!」
羅貫中聽得嘿嘿一笑,拱手道:「謬讚,謬讚。」
青書道:「你繼續,繼續。」
羅貫中道:「第一日,由我和萬兄弟兩人在遠處探聽,這猴兒畢竟和咱們無仇,又有靈性。我等若要不傷它們而取到猴兒酒,勢必得好生探聽探聽。遂抓了條毒蛇,拔去毒牙,放在猴洞口,果不其然,洞中猴子傾巢而出。」
「我一數,發現這洞裡的猴兒,還真***不少。足足有五隻之多,但猴兒愈多,酒嘛。也就自然愈多了。而且,我還發現。這五個猴兒似乎只是齊心協力地去釀酒而已,並沒有分什麼猴王猴子猴孫之類。」
「於是乎,我和萬兄弟回山寨令廚師做了五隻油淋豬蹄,趁夜也趁熱悄悄將這五盤佳餚放在猴洞口。而後便隱匿一旁,靜觀好戲」
「這肉香不多時便引得猴兒出來,卻不料這猴兒只是嗅一嗅,便轉頭回洞。我這才猛然記起。猴兒彷彿是不吃葷的。」
青書聽得心頭一動。好似隱然猜中羅貫中所用之計。卻聽羅貫中續道:「第二日早上,我讓大師傅做了五盤貴妃山芋。這廚師對山芋特有一手,做來飄香十里,讓人食指大動。嘿嘿,咱又悄悄放在洞口,然後這五隻猴兒飽食了一頓。晚上呢,又是五盤山芋。第三日也是如此,但在第四日上,我想猴兒地口味或許也會變的吧,遂令廚師換了一味菜,卻是紅燒板栗,但卻少放了一盤,只將四盤放在洞口。」
「這四盤板栗倒也被他們相安無事的給吃了,然後第五日上,我便將菜又換成山芋,但卻減到三盤,今天居然也是相安無事。遂至第六日上,則只放兩盤板栗放在洞口,於是乎,嘿嘿,那五隻猴子大打了一架,其他三隻都是傷痕纍纍,然後豬蹄便由最壯的兩隻給吃了。第七日上,我便只放一隻山芋放在洞口,然後,我便又看了一場猴子大戰,不過,是兩個猴子打架而已。但兩隻猴子到底還是分出勝負,一隻猴子被打趴下了,而另一隻猴子也是傷痕纍纍,但總算搶到了那隻山芋。我原本以為還需再過兩日才能取到這山間佳釀,卻不料……」
說到此處,羅貫中嘿嘿笑兩聲,道:「前輩,你猜如何?」
青書淡淡道:「那三隻受傷的猴子,聯合起來把取勝地猴子打敗了,然後自己這方又內訌,打了個不亦樂乎,然後,你們就把酒給取出來了?」
羅貫中笑道:「不錯,不錯。知我者,前輩也!」
青書搖頭嘆道:「何須如此麻煩?你等既知道這處藏酒之地,又不想傷猴兒性命,只消在猴子洞外不遠處,選五處老樹根,在其下挖開尺寸小洞,內裡裝上猴兒最喜歡的食物,猴兒自是伸手去抓。可是猴子生性貪婪,滿爪食物又不肯放棄,自是將爪子卡在洞中。此時一湧而上,無論你抓猴或者取酒,都是易如反掌。」
說著斜了一眼羅貫中,道:「又何須如你這般,興師動眾,又是山芋又是板栗,還勞時七日之久,嘖嘖。」
羅貫中目瞪口呆,定定望了青書許久,俄頃忽覺臉上微濕,方纔如夢初醒,一拍腦袋,叫道:「前輩真乃神人也!我還說猴兒蠢笨,殊不料自己才是傻瓜一個,如此簡單的辦法都沒想到,慚愧,慚愧!」
青書道:「莫笑猴兒蠢笨,人又何嘗不是如此?為了尺寸之利,便興兵馬,起干戈,以致生靈塗炭,這九州大地,乃至浩瀚宇宙之間的種種仇殺、戰爭,不都是因此而起麼?」
羅貫中聞言,默然不語,望著又被雲霧遮掩的太陽,心頭不由極是沉重,貪慾不止,干戈不止,大盜不操戈地事,自己做來,渾無愧疚,只因為對方是猴子麼?若是人呢,自己又當如何?
一時間,他只覺混亂無比。
第一百六十三章 - 賦詩
一手搶過羅貫中手中猴兒酒,仰頭灌了一大口,宋青書舒出胸中濁氣,一指天邊,笑道:「這太陽又被雲霧給迷住啦!」
羅貫中頭腦紛亂,聞言抬首望去,便見天邊光亮依然,大地也一片光明,但太陽卻終究只隱匿在雲層之中,雲海翻滾,裹挾金光隱隱,自東邊滾滾而來,氣勢煞是駭人。
「連窺天河,有雲如蛇。」
青書喃喃道:「天時有變,天下……有變。」
羅貫中身子一震,機械的回過頭來,驚訝的望著青書,而後轉向天邊翻滾前進著的雲彩,帶著霞光陣陣,恍若天神仙女鼓瑟而來,即將降臨這凡塵俗世之間。
半晌他才緩緩道:「天下有變?」
青書淡淡一笑,伸手一探,羅貫中腰間羽扇登時被他抓在手中,卻見他揚手一揮,羽扇順著雲海翻騰之勢,引沿過來,在羅貫中看來,彷彿是由青書羽扇牽引,才致雲河如此翻騰,青書聚精會神,似乎饒有興致,羅貫中也看得極為入神,眼神一亮,好似生命陡然被注入什麼希望一般,死灰陡然復燃。但不過一刻時光,青書卻是將手落下,垂首嘆道:「大好河山,如今似乎已然支離破碎。」
羅貫中見他將手放下,猛然覺得失魂落魄起來,聽得青書此話,好像腦中就要蹦出什麼靈光一閃的句子一樣,但卻遲遲滯在腦中不肯出來。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分分合合,這天下,又如何不支離破碎……」青書喟然一聲長嘆。
這一聲話出,羅貫中腦中只迴響著「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十二個大字。盤旋不定,那彷彿被什麼絆住的靈光一點,也終是掙脫束縛。匯作筆尖濃墨,寫盡爾虞我詐。勾心鬥角,那波瀾壯闊地畫卷,終將在他筆下一一呈現。
羅貫中腦中迴盪著自幼聽來的話本、評說以及通覽過的史書字句,一字一句,一言一語都是那麼的流暢,那麼的鮮活。好似就有低沉渾厚的嗓音在他耳邊徐徐訴說著這一段時光地轟轟烈烈,這一段歷史的蕩氣迴腸。
「貫中,我問你,三才之中。哪項最重要?」青書又舉起酒葫蘆。微抿了一口,他笑著說道。
羅貫中回過神來,強自按捺住動筆的慾望,想了想道:「孟子云: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由此而觀,自然是人和最為重要。」
青書一揚羽扇。看著那雲海翻騰。嘴角劃過一絲莫名其妙地笑意,斬釘截鐵的道:「錯!」
羅貫中一怔。卻聽青書續道:「孟軻那老頑固主張民貴君輕,而君權天授,你這般說天時不如人和,倒也得了老孟真傳。」
聽他說地古怪,羅貫中只覺莫名其妙,青書看他一眼,又道:「孟軻在撒一個彌天大謊,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全都是為那民貴君輕的主張服務的。」
「人和可施仁政得之,地利可建堅牆高瓦得之,獨獨天時,你用什麼憑什麼去得到?」
說著看了一眼皺眉沉思的羅貫中,笑道:「天意如刀,自古最是難測,一不小心,就是頭斷魂消之禍。羅本,你明白了麼?」
羅貫中依舊皺眉沉思,面沉似鐵,板著個臉。青書不由好笑,和這老羅相處至今,每當他變成這幅模樣,便是他凝神思慮問題的時候。
這張不怎麼好看的臉孔板起來更是顯出幾分陰森出來,彷彿就要滴下水來,羅貫中卻驀地展顏,笑瞇瞇的道:「前輩良訓,羅本銘記於心。」
見到羅貫中臉色三百六十度大轉彎,青書也不驚訝,只淡淡的點了點頭,「哦」了一聲,而後又仰頭灌了一大口猴兒酒。
羅貫中看得臉色大變,一把縱上前去,伸手就往青書手中酒葫蘆抓去。青書看得搖頭一笑:「捨不得了?嘖嘖,小氣鬼。」
身法一轉,便避開羅貫中凌厲的一抓,青書眼神清亮,伸出左手,搖搖手指頭,示意羅貫中莫要向前。羅貫中見他如此,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眼神疑惑。卻聽對方驀地哈哈一笑,又是灌了一大口猴兒酒,笑道:「好酒,好酒!」
羅貫中見這口酒足有三兩之多,不少酒滴都滴落青書衣襟,蔓延開來,將青衫染作墨色,不由大感肉痛,呼道:「前輩口下留情!」身形展開,又伸手去奪那葫蘆。
青書哈哈一笑,步子一轉,又避開羅貫中攻勢,笑道:「如此小氣作甚,不過一葫蘆酒而已。」說著將葫蘆一拋,羅貫中慌忙伸手接過。
羅貫中搖了搖葫蘆,再將眼睛對著葫蘆眼兒看了看,見酒量已不足半斤,當即神情懊喪,跌足道:「咱們取得三十斤酒,可就只剩下這一葫蘆了。前輩您這張嘴可真大啊,這一葫蘆三斤酒原是我六兄弟所共有,現在倒好,還剩下這麼丁點兒,卻教我怎麼跟兄弟們交代。」
青書一怔,他只覺這猴兒酒煞是好喝,便多喝了幾口,也未曾顧忌許多,見羅貫中將酒葫蘆給他,便也自顧自喝了起來。而羅貫中被他言語所發,正思忖間,卻不料青書這一飲飲掉葫蘆中泰半好酒,待得清醒,卻是始料未及。而青書原是想捉弄捉弄他,卻未料到,這猴兒酒卻非羅貫中一人所有,一時間也不由大是赧然。念頭數轉,青書身子一動,晃手間將那葫蘆奪過手來,咕嚕嚕一大口灌下,而後長呼一聲:「好!」再將酒葫蘆遞給羅貫中,笑道:「還有一口酒,你且喝了。」
羅貫中目瞪口呆,半晌無語。
青書笑道:「你這是作甚?半斤酒料也不足全你諸兄弟之口,不如先喝了圖個痛快,再去山中另尋佳釀。這酒麼……老朽喝了大半,嘖嘖,便由我親自入山,可好?」
羅貫中一把抄過酒葫蘆,仰頭一飲而盡,而後猛地一拋,碩大地酒葫蘆頃刻便落入山下蒼茫大地,良久方才聞得「咚」地一聲悶響。羅貫中眼神含笑,伸出掌來,笑道:「君子一言?」
宋青書見他又復灑脫不羈之態,不由哈哈笑道:「快馬一鞭!」伸出右手,兩人手掌「啪」的一聲輕擊,眼神相對,具有笑意。
雲海奔騰之勢漸減,這初陽新起之時,能有如此瑰麗之景,實在難得,但似乎觀賞這奇景的兩人,都在各自思慮心中難題,全然沒有注意到這等幻妙景色由起到盛,由盛而衰的過程。
已然瞧不見金光隱隱,天邊帶著一抹淡淡黑色,彷彿就要有雨滴傾盆而下。
青書哈哈一笑:「貫中,咱們可是說好的,上山之後,可得即景賦詩詞一首。」
羅貫中無所謂的攤攤手,笑道:「晚輩自無可無不可,前輩您可好了?」
青書一揚手,只道:「你先來,你先來!」
羅貫中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笑道:「那晚輩便作詩一首,以娛方家。」
說著便隨口吟道:「金陽跳玉風解語,雲海騰波酒盈樽,蒼山聞之愈醺醺,獨我落寞不由人。」
青書聽得暗讚,便覺這詩琅琅上口,亦與酒有關,瀟灑之意不盡而來,尤其最後一句,竟是頗有李謫仙之風,似有孤高傲世之態。他心道:「這人若生在盛唐,飲中八仙,定然有他一席了。」
口中卻有意刁難,哼一聲道:「落寞不由人?羅本,這金陽初起,正是朝氣蓬勃之象,卻怎教你落寞了?」
羅貫中故作傷心道:「前輩把晚輩的猴兒酒都給喝了,如何不教人落寞傷心,唉!」
青書聽得哈哈笑道:「好個憊懶人物!」
羅貫中嘿嘿一笑,擺手道:「這些話都且慢說,前輩,可是輪到你了呢!」
青書微微一笑,踏上一步,望著天邊漸息地雲海裂作朵朵白雲,太陽卻依舊躲在其中不出來,臉上笑意愈濃,當即曼聲吟道:「登望清景無窮,憑峰臨東,朝露汐汐,疊浪重重,靈毓悠流真龍。遮蔽日,此志彌高,聞天語,玉液清瓊,游宇際,風也逍遙,雲也從容。」
「往昔都隨逝鴻,棄古道今,嗟嘆卻是,微人志同,大道空縛樓中。默憑欄,天地入腹,俯低頭,機鋒藏胸。破枷鎖,試問天下,誰與爭鋒?」
第一百六十四章 - 千金
這一闋詞牌喚作玉蝴蝶。乃是唐曲,《金奩集》入「仙呂調」。四十一字,前片四平韻,後片三平韻。而後至於宋代,教坊間漸衍為慢曲,《樂章集》亦入「仙呂調」,九十九字,前片五平韻,後片六平韻。
宋時大詞人柳永也曾為此調,詞句間***瀟湘,愁意不絕,極盡濃艷華麗,溫婉柔潤之致。
青書適才所吟,在羅貫中聽來,前面幾句,倒也平平無奇,甚至有兩處韻腳都未曾壓到,但及至「風也逍遙,雲也從容」的時候,這位史上所稱頌的大才子羅某人,竟是微微動容。
而後竟是越聽越驚,天地入腹,機鋒藏胸……分明是雄韜偉略暗藏不出,只待時機一舉而發,單單聽來似乎並無如何了得,但合著這仍在滾滾翻騰的雲河霧海,委實讓人心潮澎湃。
「連窺天河,有雲如蛇。」這句話似乎還縈繞在羅貫中的耳邊。「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貫穿了中華大地上下幾千年幾乎便已成為真理的十二個字,又再一次撩撥起羅貫中心底的片羽靈光。
及至後來,羅貫中一顆心竟是撲通撲通亂跳起來,心驚肉跳的想道:「試問天下,誰與爭鋒?他想做什麼?」一時間,他看向青書的目光變得極是怪異。
雲河潰散,化作一朵一朵,漫開天際,金陽跳玉,陡然從層層雲嶂中躍出,猶若萬道金蛇射開,天地間一片敞亮。
這旭日東昇的闊大氣概。即便以羅貫中之慧識靈心,也是不由為之一怔。然而,讓他更為驚訝的,卻是青書身上陡然騰起的絕強氣勢,猛然間讓他氣為之閉。
好像這一瞬間,眼前這位青衫客與這華山,與這旭日祥雲,與這天地萬物都融為一體。彷彿化身萬丈巨人,借自然之威,雄厚渾然地壓將下來,自己這隻小小螻蟻只能乖乖的束手就擒,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
天闊闊霧漫漫,風滾滾雲皺皺,似乎都及不上眼前這人的一根手指頭輕輕一彈。
羅貫中怔忡半晌,眼神竟是不敢稍離青書,好像這青衫忽然騰起九條金龍。耀著烈日金芒。張牙舞爪,恍若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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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氣衝霄堂。
這裡頭的桌椅都是上等紅木所製,門外的葡萄架上籐蔓青青,帶著綠意沁然,芬芳著場中習武練劍的每一個華山弟子。
鮮於通在正堂裡正襟危坐,右手端著青瓷茶杯,左手掀開蓋來,湊過鼻去聞了聞。眼睛微閉,而後分開小指輕輕一彈,一滴淡青色的液珠跳出。輕微地「啪嗒」一響,落在地上。他伸出舌尖,在溫潤的茶水面上輕輕一碰。
這等品茶之法,先嗅其味,然後伸指輕彈,方能品嚐其味,或苦澀或清冽。不一而足。
「皎皎瀅流注龍涎。青黃梅子惜辭年。」鮮於通眼前一陣恍惚,那個衣衫樸素、氣度卓然的儒雅男子好似又出現在他的面前。右手端著古籐杯,左手則輕輕撫著他的腦袋,口中吟誦著他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的字字句句,搖頭晃腦的啜飲一口,而後將茶杯放下,取一條樹枝,舞一路劍法,身形縱躍間,真是好看極了。
「釋門梵音居家問,
莊生天籟閒時聽,
青空霽海任馳騁,
漫隨流水入行雲。」
鮮於通站起身來,輕輕將茶杯放下,踱步走向右面牆上,將懸掛著的一柄折扇取下,稍稍用力一抖,便嘩啦一下展開。
這柄扇子帶著大紅色的穗兒,一邊是一副潑墨山水畫,而另一邊,則是輕描淡寫著地數行草書,似乎張狂到極處,幾乎便看不清到底所寫為何。
他走了兩步,手一揮將折扇合上,輕輕敲在椅子上,一下一下,節奏分明,口中喃喃吟道:「白菱半殘英蕙凋,素衣清歌漫寂寥,汩羅江畔滄浪客,為誰風露泣中宵?」
一個清朗地聲音悠悠傳來:「汩羅江畔滄浪客?屈子平生漂泊,滄浪二字,倒也正當。鮮於掌門好詩才啊!」
鮮於通猛然一驚,手上一鬆,折扇「啪嗒」掉落在地,他正要俯身去撿,但一隻枯槁的皺著雞皮的手卻後發先至,搶先拾起了這柄古意昂然的扇子。
青書右手緩緩撫過扇骨,潛運內勁,心中卻感疑惑,手中這物事卻是一柄普普通通的扇子,並未發現有機括暗藏。要知他精研「太極十三勢」,雲勢一通,似乎任何實物到他手中,都能被他探出特性來。譬如那日他撫上馬背,竟能清晰的感受到馬匹血管中奔騰血液;掣著刀柄,毫不費力的削砍劈斫,挽出刀花陣陣,讓彭經添這個使刀行家都給看了個愣。
所謂的十八般武藝樣樣皆精,貌似就是這般。
是以他一搭上鮮於通手中折扇,便潛運內勁相探,卻並未發現有何異狀,不由微疑。
羅貫中站在他旁邊,笑意盈盈,他們一路下山,有說有笑,見青書氣勢迥異於山上之時,他心中不由好笑,暗暗自嘲:「前輩和藹可親,縱然時常頗是嚴峻,又怎會有那等無與倫比地氣概,嘖嘖,莫非我得了眼疾?」
見宋青書手撫折扇,鮮於通乾笑兩聲道:「老先生來了,峰上美景可堪一觀?」
青書不動聲色的將折扇遞給鮮於通,淡淡道:「旭日東昇,雲海翻滾,煞是壯觀。」
羅貫中也笑道:「自古華山一條路,華山之險,也讓羅某大開眼界。鮮於掌門居此勝地,委實羨煞我也。」
誠然,華山位列西嶽之位,其險其峻,其高其偉固然是超卓凡石;但更讓人所稱道的,卻是上天獨鍾地一份神秀。有日月星辰、風雨雲霧為之起舞,無一不如絕代佳人,纖合度,讓人目為之眩,神為之馳。
鮮於通伸手接過折扇,笑道:「羅小兄若欲長住,敝派也自不勝歡迎。」
羅貫中聽這話,卻搖搖手笑道:「羅某平生最好行走江湖。正所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青書一卷,慢慢江湖間逍遙,何其瀟灑!在祁連山這幾年,修身雖未功競,但料來如履薄冰,也無人能傷到區區在下。」青書聽他這般說,頗感奇怪,這位羅大才子習兵法、通戰略,只為行走江湖?但俄頃便恍然:「他說他在靜待時機!這時段逍遙江湖間,倒也不壞。」
鮮於通聽他說完,含笑點頭道:「羅小兄光風霽月,華山派大門,隨時為閣下敞開。」
羅貫中咧嘴一笑,拱手謝過。
青書在一旁淡淡開口道:「鮮於通,老夫的金子呢?」
鮮於通身子一顫,臉上湧現極不自然的笑容,強笑道:「老前輩,這金子……」
青書心中冷笑:「果然。」嘴上卻厲喝道:「言出必踐,千金何在?」好似刮起一陣旋風,他身上氣勢大漲,羅貫中看得心中一凜,若不是青書事先吩咐他莫要輕舉妄動,他便忍不住要做個和事佬,出言調解。
鮮於通臉現慚色,愧然道:「晚輩方回派中,才發現這些金子都被弟子用作周轉,須得七日後方能送回。」
青書估摸著日子,好似七日之後,離那一月之期,便只剩下三天時光了。他心中暗道:「他既說沒有金子,便定然是想拉攏這身份不明卻武功高強貪財拜金的小老頭兒,嘿嘿,神機軍師,我倒是要好好探探你的究竟,看看誰比誰高明。」
他口中卻仍是厲喝道:「不行,今日必得交出!老夫沒那許多時間陪你乾耗!」
鮮於通面上慚色不退,眼珠子卻咕嚕一轉,望向羅貫中去,頗有懇求之意。
羅貫中終是對這位在他面前表現的出口成章的華山掌門頗有好感,忍不住出言道:「前輩,我瞧這華山風景秀麗,氣候宜人,即便是住上十天半月也不會嫌多,咱們在此遊覽風景,吟賞詩詞,也是一大樂事,又有何妨?」
青書裝作面色稍緩地樣子,他這張面具雖然好似沒鼻子沒嘴一般,但故作盛怒與時常表現出地神情,還是有很大差異的。鮮於通見他神色緩下來,忙湊上去,賠笑道:「前輩,您不妨在我派中好生住上幾日,待得銀錢一到,在下定然付清千兩黃金之額。這幾日便由在下作陪,一同遊山玩水,如何?」
卻聽這位老前輩瞥了眼鮮於通,冷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第一百六十五章 - 煮酒(上)
「坐聽美人沏香醅,閒嗅瓊漿煮青梅,
輕吟秋色詞千首,笑酹幽泉酒一杯。」
山色清明,落英繽紛。
華山,蓮花峰的某處僻靜處,有瀑布流泉,鳥鳴花香,也迴盪著清朗的吟詩之聲。四人圍著一叢篝火席地而坐,身前各置酒杯。火上架著一樽盛滿清冽酒漿的小爐,一旁有青玉盤碟置放梅子。
白觀神情淡漠,右手握著一隻小勺,輕輕舀了半勺清酒入杯,左手舉杯,至於頷下,而後伸舌一觸,微微搖頭。
他將手中一摞枯枝輕輕折做兩段,而後塞進正燃燒著的篝火中,辟里啪啦一陣脆響,火勢猛地增大。
火光驟起,映的眾人臉上都是忽明忽暗,鮮於通最後一個「杯」字話音方落,便聽羅貫中拍手笑道:「鮮於掌門好詩才,這句笑酹幽泉酒一杯是極好的。尤其這一酹字,妙極,妙極。此詩渾然無間,應情應景,乃是上佳之作。」
青書淡淡道:「未必吧,坐聽美人沏香醅,荒郊野外的,哪裡來的美人?」
羅貫中搖頭道:「非也,非也。屈子《離騷》多以美人喻品性高潔之人,適才白世兄為己沏酒,也算應景應情。」
青書冷冷斜他一眼,似有不屑的道:「是麼?」
鮮於通見這位前輩好像又出現陰晴不定的情況,趕忙笑道:「在下獻醜之作,原貽笑方家,前輩若是不喜,權當從未聽過,左耳進右耳出便是。」
白觀瞥一眼鮮於通。眼中掠過些許怪色,而後便低頭伸手,掣著一根樹枝。搗弄著篝火,口中道:「品性高潔這四字,白某愧不敢當,倒是今日青梅煮酒,除去吟賞***之外,何妨一論天下英雄?」
這是青書上華山的第六日了,這幾日他遊山玩水,將華山數峰都已玩遍。對於華山弟子,也都基本認識。三代弟子之中。自是以白觀、蔡子峰、岳肅三人最為出色,較之少林、武當的同輩佼佼弟子。也是不遑多讓。但餘下數十名弟子。卻是幾不足道。
身為三代弟子的佼佼者,在掌門陪同客人一同遊覽之時,白觀不免會被要求同行。羅貫中與他年紀相近。武功相若,頗是談得來,岳肅和蔡子峰較他二人卻是弱上一籌,被羅貫中稍稍刺激的死命練功,遊山玩水地,自然而然的也就推辭了。
今日蓮花峰一行,羅貫中詩興大起。寥寥數語。便成這青梅煮酒的雅會。他才思敏捷,率先作詩一首。清新淡然,綽約出眾;白觀不假思索,緊隨其後,也應景作了一首,卻是法度嚴謹,溫文爾雅。青書才學雖博,但未免沒有兩人精傳,微微思忖一會,也是作了一首,只不過卻無甚出彩之處,但應景應情,倒也不差。
鮮於通見三人先後賦詩,微一沉吟,竟也是出口成章,還是最為出彩之作,便是以羅貫中、白觀之才,也是為之讚嘆。
青書更是大為訝異,所謂詩如其人,這詩曠達豁然,頗有出塵之致,其人也必不是只會陰謀詭計地反覆小人。他心中雖是驚訝,但到底還是不顯於顏色。
而白觀一語驚人,又將他拉回現實之中。
青梅煮酒……論英雄?
雖然梅子不是青色,但……
青書下意識的往羅貫中望去,但見這小子一臉興奮,他忍不住私下揣度:「曹操劉備論英雄那場戲,不是來源於此吧?「
卻聽羅貫中撫掌大笑:「不錯,不錯。吟詩賞詞縱然風雅,未免失之豪氣,論人論事,指點江山,何其痛快!」
鮮於通聽得神色一僵,但卻一閃即過,也是含笑道:「如此也好。」
青書也想聽聽這幾人如何評論當世英雄,也就淡淡點頭。
羅貫中素知這位前輩絕無可能第一個發話,而鮮於通是華山掌門,高他一輩,遂拱手道:「這天下有幾人能稱英雄,還要恭聽鮮於掌門高見。」
鮮於通好像微有些神思不屬,擺擺手道:「適才多飲了兩杯,不勝酒力。羅賢侄不妨先言。」
這一句話畢,羅貫中又望向青書,青書笑罵道:「你要說便說,看我作甚!」
羅貫中嘿嘿一笑道:「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英雄者,有凌雲之壯志,氣吞山河之勢,腹納九州之量,包藏四海之胸襟!」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笑道:「現今正逢亂世,合當英雄輩出。白世兄,依你之見,有誰能當這英雄二字?」
白觀原本聽他說的津津有味,卻不料他會問到自己頭上,先是微微一驚,而後沉吟一會,方道:「我本江湖人,廟堂之事,卻非我所知。然則武林中臥虎藏龍,還是有幾人能稱作英雄的。」
羅貫中笑道:「願聞其詳。」
白觀道:「武林之中,第一位英雄,便是武當派的創派始祖,張三豐張真人。想必這般說,天下人都是無有異議的。」
羅貫中點頭道:「張真人有包容宇宙之機,顛倒乾坤之能,胸襟博大,武功天下第一,這英雄二字,當之無愧。」
白觀看他一眼,笑道:「第二位英雄,依我個人看來,卻是明教已故教主陽頂天,此人雖已身死,但明教群雄卻無人不服,余烈猶在,雖是邪派之人,但英雄二字,卻還當得。」
青書聽得大為訝異,頗是奇怪的看了一眼白觀,暗道對於陽頂天,此人原該恨入骨髓才是,怎地卻讚他英雄。莫非他真查出什麼蛛絲馬跡?
羅貫中無所謂的攤攤手道:「我原是祁連山上一寨主,於武林紛爭,正邪拚鬥,原是無甚瞭解。但卻知道,明教教眾四處起義,反抗蒙人暴政,就這一點,贊陽頂天為英雄,倒不為過。」
白觀輕輕嘆口氣,又道:「第三人麼,說來卻是話長了。他倒不似前兩人那般遙不可及,但每每當你以為自己逼近他的時候,都會發現,其實前邊地路,還有很長很長。」
羅貫中笑瞇瞇的道:「哦?」
青書心頭一動,白觀續道:「第一次見這人時,他還不過是個十三四歲地少年,我與他在武當山上斗武,他已連鬥八場,更為救敵人耗損內力,單這一點,已讓我暗自折服。而後崑崙山上,終至分道揚鑣。」
說到此處,白觀眼神微顯沉重,嗓音也漸漸低沉下來。羅貫中雖然奇怪這「分道揚鑣」地過程,但白觀既然略過不提,他也不好出言相詢。
「再見時已是黃鶴樓畔,蒙人大舉來襲,大夥兒混戰多處,最後被逼到絕處。正要魚死網破,他卻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手持傳國玉璽,喝令蒙人退兵。而我等,也得以絕處逢生。他……卻因此失蹤至今。」
羅貫中沉吟半晌,道:「你是說,武當派的宋青書?」
白觀悵然嘆道:「正是。前二人之後,他能算是第三位英雄。」
羅貫中點頭道:「白世兄所說不錯,聽聞此人武功極強,誅朱武二賊,行俠仗義,得太和儒俠之名,後於危急之時挺身而出,當算他一號英雄。
青書聽他二人評論自己,心中只感極為怪異,百味陳雜。
白觀點點頭,嘆一口氣,再不多說。
羅貫中奇道:「沒了麼?」白觀道:「這三人之後,我遍觀中原武林,也無一人能當英雄之稱,如羅兄所言,各派掌門或是占齊英、雄二字,卻無大胸襟,大膽識,不足以稱英雄。」說著對鮮於通一躬身道:「掌門,白觀言語若有冒犯,海涵一二。」
鮮於通似乎神思不屬,只擺手道:「無妨,無妨。」
「不錯,不錯,聰明秀出,膽力過人者不是沒有,但大胸襟者卻是乏矣!白兄這英雄評的精當,只是那位宋世兄,未免太過年輕了些。」羅貫中笑著說道。
白觀搖頭一笑,似乎將心事吐出了一些,他微感疲憊,舀了一勺清酒,用梅子蘸了,送入嘴中,而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微闔雙目,似是不欲多言了。
羅貫中卻仍是想著些事,只喃喃道:「儒俠,儒俠。這宋青書到底是何人物?」
青書啐一口道:「什麼儒俠,簡直狗屁不通!」
第一百六十六章 - 煮酒(下)
「前、前輩……此話從何說起?」似乎頗有些不適應青書的突然開口,羅貫中愕然道。
白觀則是猛然睜目,眼中神光湛然,望向青書。
青書「嘖嘖」兩聲,冷笑道:「羅本,你且說說,何為儒,何為俠?」
羅貫中聽得身子微震,沉吟半晌,說道:「儒者,柔也。助人君順陰陽教化之道,亦游文於六經要義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是為之儒。」
白觀聽得連連點頭,望了一眼青書,撫掌道:「貫中兄所言甚是。」
說到這裡,羅貫中想了想,他又道:「而俠……自古俠以武犯禁,似以朱家郭解為鼻祖,實則不然。有人之所,則有俠,萬古恆不滅之。挺身而出,拔刀相助,為友為鄰,當為俠者。」
白觀在一旁點頭道:「為友為鄰,俠之小者。為國為民,俠之大者。惜今世無人能如郭靖大俠者,否則蒙人也不致為禍至此。」
青書雙手抱胸,冷笑道:「不錯,挺身而出,拔刀相助,為國為民,乃可稱之為俠。而儒者柔也,說白了不過忍受二字,再多倆字,也就是明哲保身。儒所求者,不過安定不變,而俠若不挺身反抗,忍氣吞聲,有何資格被稱為俠?儒俠儒俠,嘿嘿,說來不過狗屁!」
這一番話說的羅貫中嗔目結舌,白觀臉色忽紅忽青,先是憤而欲起,後卻露出深思神色。
鮮於通原是臉色蒼白,聽得這話,蒼白的臉上泛起陣陣紅色,他竭力喘上幾口氣,看了一眼青書。卻噤口不言。
羅貫中卻是一拍大腿,叫道:「前輩,我有至交好友,今日若然在此,定然與你把酒言歡,促膝長談!」
青書心頭一動,淡淡道:「哦?你所說的英雄,可有他一席?」他知羅貫中行事素喜不落窠臼。但卻偏要前呼後應。白觀之前既然已然品評完畢,他這時引出一位英雄,卻是正好。
果不其然,羅貫中撓了撓後腦,訕訕道:「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前輩您。」
青書淡淡「嗯」了一聲,示意他說下去。
羅貫中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道:「我這位好友,曾是蒙人的一位進士,但卻是堂堂正正的漢人。」感受著身旁三人詫異的眼神。羅貫中語氣漸漸沉凝:「他是真真正正不折不扣的一位英雄。當朝惠宗點他為進士,他坦然受之,在大都三年,刺殺蒙古要員十七位,終至事敗,中書省內衙之中。激戰十餘場,身負重傷,終教他逃出。」
白觀聽得大聲叫好,舉杯同羅貫中碰了一碰。一飲而盡,眉眼間皆是豪興。
青書聽得心中一震,他原以為羅貫中所說地人乃是劉伯溫。皆因劉伯溫當年也曾抱著遊戲人間的心態考過大元進士。但聽羅貫中娓娓道來,卻又全然不是那位總是笑嘻嘻卻神機妙算的劉先生。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這人是誰?」不錯,一介書生孤身深入大都,連刺要員,英雄二字,當之無愧。
羅貫中道:「他姓施,名子安。表字彥瑞。」
青書聽得眼中神光大亮。脫口道:「他姓施?」
羅貫中點點頭,青書又道:「可認識一個叫施耐庵的?」羅貫中怪道:「我這位好友……有個別號。正叫耐庵。」
青書聽得大是有趣,一拍羅貫中肩膀,哈哈笑道:「好,好,這等漢子,哪日我定當與他一晤!」
羅貫中笑道:「前輩若然有意,貫中當可引薦。」
青書笑道:「甚好,甚好。」忽而神色一斂,問道:「你說他與我氣味相投,定會一見如故,卻是從何說起?」
羅貫中哈哈笑道:「我這位好友早過不惑,但骨子裡的血性卻是從未有減。路見不平怒而起,拔劍殺人這等勾當,他做的多了。有時候我都為他殺性所驚,他卻好似無所謂一般,只道:爺爺生在天地間,不怕朝廷不怕官。如果遇上這等事還忍氣吞聲,還算個勞什子俠!」前輩,此一語出,與您適才高論,何其相似!」
青書點頭道:「這等人,若非內心如明鏡一般的高人,便是被昧了心竅的魔王。一怒而起,拔刀殺人,在常人眼裡,可不單單是偏激了。」
羅貫中點頭稱是。
青書道:「如此說來,他是你說地第一位英雄了?」
羅貫中拍手道:「然也!」
白觀久不說話,此時也點頭道:「能考取當朝進士,顯然才學過人;敢孤身潛入大都,膽氣更是過人;而後全身而退,武功之強,也可想而知。稱他一聲英雄,倒也能當!」
青書看了一眼鮮於通,心頭一動,喃喃道:「與朝廷作對,終究不大能識清時務。」鮮於通聽得身子一震,在他聽來這老先生聲音甚小,但青書卻是用上傳音入密的上乘功夫。方說完這句,青書又嘆道:「那還有誰,能被羅本你金口譽作英雄呢?」
羅貫中笑道:「白兄適才所說者,皆是江湖中人,羅某祁連山上一寨主,不敢多言江湖之事,以免貽笑大方。但羅某心中,這第二位英雄,卻是一位明教弟子。」
青書大感訝異,白觀才說過明教教主,羅貫中緊隨其後,卻是又搬出一位明教弟子來說,卻不知是何人,能教羅貫中這般讚譽。
卻聽羅貫中道:「這人乃是洪水旗中一小卒,在濠州郭子興手下為九人長。」說到此處,青書身子一震,郭子興!伴隨著這人的出現,羅貫中所說之人,已然呼之欲出了。
所謂九人長,乃是親兵隊長的職務,郭子興身邊親兵九人,九人之長,便是這親兵隊長了。
「半年前羅某遊歷江湖,途經濠州,聽人言那郭子興乃當世之雄,遂登門拜謁。而至內堂,與郭子興攀談兩句,才發現也不過爾爾。此人量小器狹,任人唯親,亦無識人之明,絕難成就大事。住了兩日,便要與他告辭,卻不料遇上一樁事。」
白觀聽他說起義軍之事,心中好奇,問道:「何事?」他早想投軍,卻礙於此時義軍,皆為明教黨羽,自己正道出身,名門高第,委實難能屈尊。
羅貫中舀了一勺酒入杯,舉樽啜飲一口,道:「其時方當春季,百花齊放,甚是美麗。我與郭子興告辭之後,信步漫遊,卻見一個身著軍裝的醜臉漢子與一位模樣頗是俏麗的年輕村姑站在院子裡。那村姑在花叢中嬉戲自若,自有一番好看的韻味,那醜臉漢子卻是在一旁定定看著花叢,一動也不動,便是嘴巴也沒張開一下。」
「我瞧這人模樣醜雖,但氣度不凡,大有結交之心,便要去和他攀談。但那女子卻忽道:國瑞哥哥,這百花齊放的盛景,是極難見到的。你近些日子多讀詩書,何妨吟上一首,以應佳景?那被喚作國瑞的漢子擺手道:這些文人地事,我作不來的。我見他分明錦繡內藏,卻只是推辭,有心激他一激,便哈哈一笑,隨性作了一首詩。」
白觀沉吟著點頭道:「羅兄的詩,想是極妙的。小弟願聞佳音。」
羅貫中苦笑道:「非也,非也,我願以詩賦自矜,但和那人一比,卻是全然不可同日而語。」
他此言一出,便是青書也是心驚,只道:「這人也有那等文采?竟將羅貫中都給比下去了!」
羅貫中續道:「倒不是他文采如何如何高,這詩還學了那大反賊黃巢一句,只是詩中那一股子豪情殺性,滔天戰意,讓人為之戰慄。」
說著便將那首詩朗朗吟出:「百花發時我不發,我若發時都嚇殺。要與西風站一場,遍身穿就黃金甲!」
吟畢,眾人都是久久不語。這詩委實是不修文字到了極點,純然便是市井俚語,若說是還有一點詩氣,便是最後那句沾了唐朝那倒霉秀才大反賊黃巢的些許書生氣,將滿城盡帶黃金甲改作了遍身穿就黃金甲。但這樣一首好似不倫不類的詩,其間所含豪性殺氣,膽識戰意,卻是截然不同於賞玩***之作,仿若遊戲人間,而是真真正正殘酷地血性之味,鋪面而來。
白觀忍不住道:「這人叫什麼名字?」
羅貫中道:「姓朱,名元璋,字國瑞!」
第一百六十七章 - 脫脫
「單憑一首詩,你便稱他作英雄了?」鮮於通驀地笑道,眼中略有嘲意。他極有風度的往自己酒杯中沏滿清酒,漫不經心的舉樽、抬手,而後置於鼻下,稍稍嗅了嗅,一飲而盡。
似是沒注意到鮮於通眼中的嘲意,羅貫中笑道:「詩如其人,能明其心胸氣概。這朱元璋心胸雖不見得有十分寬廣,但氣魄卻大,我觀郭子興定不能轄此人,朱某勢必取而代之。」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見篝火火勢已然漸消,但這酒卻早已沸騰,煙霧繚繞,沁出濃濃酒香,羅貫中雙目一亮,迫不及待的將酒沏滿這一小小瓷杯,而後一飲而盡,他呼出一口長氣,笑道:「好酒,好酒。」
莫要以為這酒已沸騰,喝下去未免燙傷喉管,其實不然,這處千丈高峰,酒雖煮沸,實際溫度卻並不甚高,以羅貫中之內功修為,這點熱度,還不在話下。
青書見他如此,心中好笑,索性將小爐從火上取下,置於一旁,笑瞇瞇的道:「酒香醇厚,大夥兒喝酒,喝酒。」說著倒滿一杯溫酒,微微抿了一口。
華山派的兩位也自沏酒笑飲,羅貫中好似過足酒癮,又笑道:「我說朱元璋為英雄,還有後話,鮮於掌門不妨靜聽。」
鮮於通舉杯相敬,笑吟吟的道:「正有此意。羅貫中又打開話匣子,笑道:「這話卻要從我離開郭府之後說起了。我還在濠州城中呆了兩日,便從西門離去。而離城不到十里之處,卻聞刀兵之聲,我心下好奇,當即躡足上前探查。便見朱元璋和三個軍裝漢子手執彎刀。奮勇作戰,周圍已倒了數具屍體,而數十騎兵銳甲精的騎兵正馳騁當場,眼見便要將幾人斬死。我定睛一看,卻是郭子興軍中精銳。心中不由大感訝異,他們這是作甚?內鬥麼?方欲出手相救,卻見一條淡淡灰影晃動,但聽的一陣辟里啪啦的輕響。似乎刮過一陣灰色的旋風,那數十騎兵,人皆具手腳斷絕,血流不止,馬匹或裂作兩半,或首腦分家,一時間場中儘是腥風血雨,斷臂殘肢。即便以我數襲蒙營之慘烈。也不及那日多矣!」
說到這裡,白觀和鮮於通都是臉色大變,青書卻是全身大震,眸子裡閃爍出不可思議的光芒。
灰衣人!
「朱元璋和那三名軍裝漢子遍身血污。好似從地獄裡走出來一般。那三人都是雙股戰戰,有兩位似是受驚過度,當即一跤坐倒。說實話,即便是我。在那一剎那,也對這灰衣人生出無可抵禦地畏懼之心,只盼他莫要發現我行蹤。」羅貫中似是心有餘悸,那灰衣人空手殺人的手段委實太過駭人,武功之高之猛,簡直是無可想像。
他抿了一口酒,說道:「我當時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場面寂靜到極點。那灰衣人面巾蒙臉,頭裹長巾。看不清樣貌,只是眼神如刀,看著朱元璋等人,卻不說話。便聽得朱元璋旁邊一人拉了拉他袖子,道:國瑞,咱、咱們給恩公下跪吧!另一人卻已在一旁磕頭不止,口中連連稱謝。便是還強自站著的那位,也是受不住那灰衣蒙面人氣勢威壓,也是跪下道:救命之恩,容鄧某來日再報。而朱元璋自始至終,都是神色淡定,不動聲色的對著那人深施一禮,一字一句道:君神勇至斯,可有意事於郭公麾下否?」
說到這裡,羅貫中忍不住搖頭苦笑道:「這灰衣人來意不定,還虧他敢問出這等話!」
青書深吸一口氣,強自按捺住心中驚意,努力讓聲音平靜下來,淡淡問道:「然後呢?」
羅貫中道:「然後麼,那灰衣人忽地哈哈大笑,一指朱元璋說道:你不怕我?朱元璋淡然一笑,卻不說話,只是微微搖頭。那灰衣人又是一笑:很好,你隨我來。說著大袖一拂,朱元璋身旁那三人便都自直挺挺的倒下……」
說到這裡,羅貫中驀地望著即將熄滅地篝火堆,半晌不語。白觀忍不住出言道:「羅兄……」
羅貫中一抬頭,說道:「沒啦。」
鮮於通正聽得入神,到此處時卻是一怔道:「什麼?」羅貫中一攤手,失笑道:「那灰衣人這般莊重,想是要說什麼要事,怎麼會容得下有人窺測在旁?所以……我被他打暈了。」
青書一怔:「就這樣……?」
羅貫中笑道:「就這樣了。」白觀頗有些不可置信,只道:「他怎麼發現你的?」羅貫中好笑道:「他武功那麼高,怎麼可能大意到忽視我的存在?一根手指頭輕輕彈過來的石子,正中我印堂穴上,我哼也沒哼就昏了過去,然後麼……等醒來地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鮮於通驀地沉吟道:「他為何不殺人滅口?」青書心道:「這人性格古怪,殺人或許是興之所至,殺性一消,便想不殺人了吧。」
羅貫中嬉笑神色驀地一斂,說道:「這……依我看來,或許是朱兄的勸阻吧。」
青書又是微微怔忡,抬頭問道:「為何?」羅貫中道:「其時我距他有三十餘丈遠,他以石子擊昏我後。朱元璋卻是清醒著的,想是他說了什麼,才讓那人大發慈悲放過我了吧。」
鮮於通和白觀都是點頭稱是,青書卻是暗暗搖頭:「你們一開始便認定那人是殺人狂魔,有此念想並不奇怪。但……如果他不是呢?」他心中似乎愈發篤定,這便是那個將他從亂軍中救出的那人,都是灰衣蒙面,頭裹長巾,裝束都幾乎一樣,武功也自高強。
只不過……他找朱元璋,也是如自己一般約法三章?朱元璋的功夫……可是不甚高明的。
他皺眉沉思,卻始終想不透,理不清。這事經羅貫中娓娓道來,彷彿已經撥雲見日,卻始終隔著那麼一層薄薄的輕紗,不得望見湛湛青天。
好比就要將一團亂麻理順,可又突然出現幾個連環死結,難能解開。
鮮於通驀地說道:「羅賢侄,你所認為的英雄,就這兩位麼?」
羅貫中聽他問出此話,神色卻忽地一變,繼而嘆道:「這最後一位,我雖不願承認,但卻不得不衷心讚他一聲英雄。」
青書奇道:「哦?卻是何人?」白觀也是一臉好奇,只看著羅貫中,靜待下文。羅貫中面上微有難色,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似乎有些惡狠狠地道:「這第三人,是一個蒙古人!」
他自來便稱蒙古人作蒙古狗,但這一次卻是例外,破天荒地稱了那蒙人為「人」,不禁讓宋青書大是訝異。
鮮於通聽得這話,面色一變,看向羅貫中的目光,已經大為不同,以至於語氣中都不經意間帶上些許恭敬:「願聞其詳。」
羅貫中又是仰頭一口酒灌下,哈哈笑道:「還記得施子安麼?若無那蒙古人相助,他是休想逃出大都的!」
青書點點頭道:「你且說他因何能稱英雄?」
「他為蒙人,修《宋史》而無稍貶之意,復科舉而取漢人士子,開馬禁解農人賦稅。黃河氾濫之際,他力諫惠宗,撥下巨款,以救難民。身為蒙人而有這份胸襟,不以屠戮漢人為樂,反而為其謀求生計,所作所為,都可稱是光風霽月!」
羅貫中頓了頓,又飲了一杯酒,續道:「我原甚是仰慕此人,聽老施說他崇尚漢學,時常作我漢人儒生打扮,不由更是起了好奇之心。那日老施事發,我恰在他家中做客,驚聞他刺殺失敗,便急匆匆領了他夫人潘氏逃出,卻在城門十里外將嫂子安頓在一戶農家,而後折返大都,卻在城門外遇見大批軍隊,想是在搜索老施蹤跡。見此情景,我心中方定,忙四處找尋老施。」
「不出意料,我果在老施府中發現了傷的幾乎奄奄一息地老施,旁邊有一個藍衫儒生卓然而立,風姿瀟灑,氣度不凡,一雙眸子清澈如水,湛然若神。他見我來了,眉間憂色一展,笑道:施兄說閣下必在一炷香內趕回,仁兄果是真好漢。說著又道:城中戒備森嚴,但出城也不是難事,你二人換上普通軍士衣甲,持我令牌,即可暢通無阻。塞了一塊刻了蒙文的令牌與我,我不識得蒙古文,將信將疑,但老施卻低低地說:這位先生,是大英雄真豪傑,絕對可信,貫中,快走吧。聽得這話,我一顆懸著的心也自放下,對著那人躬身一禮,便飛速換上蒙人衣甲,逃之夭夭。」
羅貫中慘笑道:「我一直忘了問那人是誰,直到和老施分手後,偶然在一個通曉蒙古文字的商人地翻譯下得知,那人正是我景仰已久的蒙古人,當朝重臣,宰相脫脫!」
第一百六十八章 - 端倪
一陣死寂的沉默後,那堆火焰終是不甘心的晃了兩晃,釋放盡最後一點光熱後,頹然熄滅。
白觀揀拾著酒杯瓷盤等物,用一布袋裝了,叮鈴匡啷一陣亂響。
四人好似商量好一般,齊齊起身,也沒再說什麼,很有默契的沿著來時的小路,往山下走去。
也是這四人武功高明,其時天色,已然不早,換做一般武林人士,這時只怕是不敢冒險下山的。萬一一個失足,可就真是千古之恨了。
青書走在最後,他心中倒無過份仇視蒙古人的情愫,只是不斷在腦中回想與那灰衣人拆招時的情形。
「探勢」「單推勢」「撲勢」三勢合一的一掌被那灰衣人輕輕抬手擋住,而後便漫不經心一吐勁,將他震開,另一手疾探而出,破開蘇若雨「簫音渺渺」的虛招,一指將她點倒,而後又右手揮舞,五指連彈,如白蓮綻放,將楊汐晴攻招一一卸去,左手則平平一掌推來,青書避無可避,只得伸掌正面相抗。
那一招一式,都那麼的揮灑自若,抑且招法間渾無斧鑿痕跡,分明便看不出出身何派。間或一式「羅漢拳」,又雜著兩招「武當長拳」,而後轉為「通臂拳」,往往用的都是最最簡單樸實的招式,卻可教都能勉強堪稱一流高手的宋青書三人左支右拙,而後一舉擒之。這人的武功,分明已到化腐朽為神奇的化境。
青書甩甩頭,苦笑一聲,心道:「若在這一年間,沒能貫通太極十三勢,或是純陽無極功不能大成,我是絲毫沒有勝算的。」
他雖知自家武學修為已然甚高,但顯然距那灰衣人仍有極大差距。他心中不止一次將那灰衣人與張三豐比較。想來想去,卻是茫然失措。皆因他與這兩人差距委實太大,若沒跨過那一道坎,打通生死玄關。是絕沒可能與他們相提並論的。
他又想道:「鮮於通這些天似乎並未與何人聯繫,明日便是第七天,他黃金從何而來?我倒要好生看看,這人是否和蒙人有關係。」
思前想後,從在武當山上第一次見這位華山掌門,他便覺得極不對勁,為何會慫恿崆峒來武當鬧事?如此作為,對明教固然有利,但……似乎不大可能。
而在黃鶴樓畔。鮮於通明顯失蹤不見,不在被圍困眾人之列,大傢伙都以為鮮於掌門是不顧同門生死逃命去了,心中都自鄙夷,事後華山派弟子也對他頗有微詞,但也就這般了之。青書此刻想來。卻是倍覺可疑。
這些日子鮮於通陪伴青書和羅貫中遊覽山水,曾悄悄說出「朝廷非不愛子民,時眾口難調,百官不一,乃至各地藩屬,暴者恆暴,清者猶清。」一句。其時,恨蒙人入骨的羅貫中,正在十餘丈外,興致頗高的一路攀登。
挑起六大派與明教的爭端。顯然這位「神機軍師」功勞不小。宋青書從來都以為是朝廷派人助成昆暗中作怪,但事實證明,鮮於掌門地功勞,比在少林韜光養晦從不吭聲的圓真大師,要大的多了。
好像忽然明白了原著裡明教和六大派之爭起因,成昆不過是少林的一個圓字輩弟子,比各派掌門都矮了一輩。就算在汝陽王地幫助下同時製造幾樁冤案。而後花言巧語勸得空聞同意,那其餘五派怎麼辦?
但……如果將朝廷委派的這個挑撥離間的人假設為鮮於通呢?華山掌門之尊。神機軍師之名,說起話來,有份量多了吧?
這樣一想,似乎神機軍師鮮於掌門,還真是極有可能是大元朝的間諜。
只是這人既然被冠以「神機軍師」之名,顯然計謀深遠,要他說出當年惡行或許可仿照原著中張無忌所為,但至於隱藏身份麼,還須慢慢套來。
是以青書適才故意在鮮於通耳邊低聲傳音,看他有何反應。但鮮於掌門顯然養氣功夫極好,表面看來,是極難觀察出來的。
「嘿嘿,咱們便耗下去,今晚我繼續盯著你,看看你如何變出一大堆黃金。」青書拋開灰衣人不想,明日便是最後期限,細細思之,便決定繼續守這一夜。
兩炷香的時光,這四人便從蓮花峰上下來,回到華山派中,寒暄兩句,便都自回房不提。
青書的房間是在西院最裡邊的一間,與羅貫中房間相隔甚遠,他在房中呆到約莫三更時分,悄悄推開後窗,躍上屋頂,月光皎潔,仿似在他身上鋪了薄薄一層銀紗。
望著漆黑一片的各處房間,聽著平穩有序地呼吸之聲,青書悄然疾行,不多時便望見遠處一間房內,仍是***通明。
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幾下縱躍,便至房前三丈外。
伏身躍到窗前,伸手輕輕點破窗戶紙,湊眼過去,但見鮮於通坐在檀木書桌之前,滿臉笑意,地上一個大箱子敞開,黃燦燦的一片,極是耀眼。
青書一驚:「這是什麼時候弄上山的?」
卻聽一個微顯蒼老的聲音響起:「先生一切安好,王爺也就放心了。」青書心道:「王爺?我所料果然不錯。」伸手將那窟窿弄大一些,青書看到左邊椅上端坐一人,皓首白眉,一張臉好似干皺的橘皮一般,並不比自家臉上帶的面具好看多少。
鮮於通笑吟吟地道:「承蒙王爺關照,在下心中感激不盡。您送來這一箱兩千兩黃金,一路勞累,卻是辛苦啦。」
那老人淡淡道:「哪裡,這是老奴份內之事,王爺還說,先生以後還有甚事,只消王爺力所能及,必為先生辦到。」
鮮於通道:「王爺厚恩,在下永誌不忘,將來覆滅明教反賊,一統武林,在下定然奏明聖上,這滔天功德,全是王爺一手早就。」
老人瞇著眼睛,似乎笑得很開心:「如此,便多謝先生您了。」
鮮於通又說了兩句客套話,似是漫不經心,話鋒一轉,忽道:「丞相身子還好麼?」
青書心中一驚:「脫脫丞相?」
那老人瞇著的眼睛陡然睜大,渾濁老眼一亮,先是咳嗽一聲,而後才道:「丞相自二十年前那場病後,身子倒是日益康復,只是前年領軍大敗紅巾軍,卻引發舊傷,如今境況……」
鮮於通雙手一緊,問道:「可還好麼?」
老人慢悠悠的吐口氣,笑道:「經太醫診斷,幾劑良藥下去,倒也無甚大礙,只是身子虛弱的緊。」
鮮於通似乎微吁一口氣,笑道:「丞相與王爺一般,俱為國之棟樑,身子可是要大為注意的。」說著站起身來,來到一處櫃前,取出一串鑰匙,打開木櫃,從中拿出一個紫檀雕龍小盒,打將開來,裡邊盛著的,卻是一支碧玉流金的鼻煙壺。鮮於通笑道:「您一路辛苦,小玩意不成敬意。」說著將小盒合上,雙手捧著,送上前去。
老人連忙擺手:「先生客氣了,老奴身份卑微,哪裡用得這等貴重物事?這可是要折壽地。」
鮮於通含笑道:「我知您素來便喜此物,閒時沒事,抽上兩口,嗅上兩嗅,也是極好的。您就莫要推辭了。
老人又推辭了兩番,終是抵不過鮮於通一番「盛情」,笑瞇瞇的將小盒收入懷中。
鮮於通見老人收下自家送的禮,又轉向木櫃之中,取出一個長方形木盒,盒中一柄珠光寶氣地短劍,劍柄晶瑩剔透,仿若琉璃玉瓦,顯然希世奇珍。他笑道:「此中禮物,是在下為王爺準備的薄禮,勞您捎送了。」
老者先是一愕,而後便想到這天下果然沒有白吃的午餐,自家收了人家厚禮,便必要為他做點事的。只是這事和所收禮物的價值相比,委實微不足道了。當即咧嘴一笑,露出稀稀落落幾顆牙齒和紅色的牙齦:「先生放心,老奴一定帶到。」
鮮於通笑道:「煩勞您了。」說著又躬身從木櫃中取出一樣物事,卻是一個錦盒,盒子倒無甚特殊之處,只是這其中物事,卻是讓老人嚇了一大跳。
「這、這是?」鮮於通笑道:「是給丞相的薄禮,他老人家夙興夜寐,操勞過甚,這支三千年地人參,勞您老送到丞相府上了。」
青書暗道:「這三樣禮物,後兩樣似乎價值相等,但前面那樣畢竟可求於市,後邊這件寶貝,卻是有價無市。鮮於通對脫脫丞相,可真不是一般地好。」
第一百六十九章 - 齊格
那老人看了看鮮於通手中錦盒,臉色驀地陰沉下來,將已收的兩支木盒塞回鮮於通懷中,冷哼道:「先生,凡事不可太過。記住,你是為王爺辦事,不是為丞相。」
鮮於通賠笑道:「您老說的甚是,只是丞相當年於我有恩,在下於京城也無甚朋友……多多勞煩您了。」說著捧著兩支紫檀木盒一支錦盒,鄭重其事的對著那老者躬身施了一禮。
見鮮於通如此作為,老人好似微有慌亂,忙道:「先生,你是聖上欽封的四品上騎都尉,何苦與老奴為難?」
青書心中一震,這上騎都尉,乃是正四品的勳官,非己有功於社稷,抑或是先祖出身顯貴,是難能登此殊榮的。但這上騎都尉聽來很是威風,但卻並無實權,手下一兵一卒也無,只是俸祿與四品大員一般,其餘的卻是遠遠不及了。
鮮於通嘆道:「老伯,您在王府五十餘年,我也喚您一聲老伯。您就幫我這一次忙,可好?」
老人面色為難,眉稜微微跳動,驀地一咬牙道:「好,但王爺若是問起,先生你可得多擔待
鮮於通大喜,忙將老人扶到椅子上坐好,恭恭敬敬的又施了一禮,將三個盒子用錦緞包好,交予老人手中。
老者咳嗽一聲,望了望地上敞開的箱子,說道:「先生,你還是先把金子收起來吧。」
鮮於通一拍腦袋,笑道:「誠然,誠然。」
老人又咳嗽兩聲,拱了拱手道:「那老奴先告退了。」鮮於通忙道:「華山夜裡霧重路滑。我送您回房吧。」
老人嘿嘿笑道:「不了。不了。老骨頭還沒散。」說著便站起身來,蹣跚著往門外走來,走到一半,又回頭拱手道:「先生,明兒老奴自會離開,也就不與你告辭了,見諒了。」
青書暗道:「這老人步態沉穩,落地卻悄無聲息。瞧他似是一人走來。搬著這麼一個一百來斤的箱子上華山,嘖嘖,功夫了不得啊。」見他就要破門而出,便屏息斂氣,閃到一邊。悠悠躍高三尺,伸手一勾,腰肢稍扭,便騰上屋脊。
這一系列動作兔起鸛落,宛若行雲流水,迅捷順暢之極。即便那老者功夫不弱,也是聽不出絲毫端倪,「太極十三勢」之功用。可見一斑。
張三豐曾在那本小冊子裡寫道:「此十三勢精深奧妙,包羅萬象,然則難學難精,非悟性、毅力、慧識俱佳者不能成之。然遍觀我弟子,皆無此能。幸耶?哀耶?」
「包羅萬象」四字,可見這太極十三勢之強。北宋年間。武林中頂尖的絕代高手無涯子、李秋水隱居鏡湖之底,日夜研習武功,為的便是創出一門包羅萬象地功夫,而終不能成。但張三豐此時卻能自豪的說。這門功夫包羅萬象,可剛可柔,可攻可守,可陰可陽。其武學大宗師的氣概,顯露無餘。
又提到他七位弟子,能傳此十三勢者,委實太少。蓋因這十三勢衍變開來。過於繁複。往往悟性不足者,不能悟通下節;而悟性高者。悟通之後,卻因在腦中推衍各種情形各種形勢太過繁複,無毅力者,自然知難而退;而慧識,卻是最為重要一節,條條道路,盤根錯節,然則大道至誠,唯有一條。在張三豐看來,張翠山或有此能,但創出十三勢後,他卻失蹤。而其他弟子,則差了許多了。故而藏書於小屋之中,潛心研究一門更為深入淺出的絕學,便是太極拳劍兩門絕技。這兩門絕技都是易學難精,但練到後來,卻是和「太極十三勢」殊途同歸。
「太極十三勢」既然包羅萬象,要修成此技,便絕非易事。青書這些年來無所不讀,除去道家經典,諸子百家,無一不覽,他不求甚解,只消有一字一句能令他福至心靈便可。厚積而薄發,終讓他在光明頂上悟通「雲勢」,週身融融透透,仿若空谷,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能隨心而動,真氣恍若珍珠粒粒,充斥全身。
武學修為到了這個境界,江湖上也就那麼幾人能與你一爭長短了。
而這位老人家年紀雖大,武學修為卻顯然沒有那麼高明,半閉著一雙老眼,晃晃悠悠的從堂中走出,懷中兜著鮮於通贈的三樣寶物,一步一顛的往東園走去。
青書腳下一動,悄悄躡足跟上。
老人穿廊過室,不多時便到了所住房間。無巧不巧,青書所居乃是西園最裡邊的一間房,而這老人,恰恰是住在東園中最裡邊地房間。
「吱呀」一聲,老人推開房間,好似是極困了,一頭便倒在床上,嘴中罵罵咧咧:「小兔崽子,給脫脫那賊送人參?王爺還不活剝了我!」只聽得悉悉碎碎一陣響動,那老人微微冷笑道:「送給脫脫那混帳,還不如自個兒吃了。」
話音方畢,便掏出那三千年上支手足俱全的稀世人參,便要往嘴裡送去。
便要一口咬下,老人忽覺一陣勁風撲面而來,緊接著腰間一痛,欲要大呼出聲,喉嚨又是一緊,已被人扣住咽喉要害。
青書笑道:「老人家,你叫什麼名字。」這話卻沒有沙啞著嗓子,他說著便手下微微鬆了松。老者只覺壓力稍減,便欲大呼,但青書何等人?雲勢貫通後,風吹草動,秋毫蚊蠅,都逃不過他法眼靈耳。便好似禪宗天眼天耳兩門神通,能令人靈識大增。
老者心知這人厲害非常,自己若想活命,便按著這人說的做。喉頭稍稍蠕動,示意青書鬆開一些。
青書右手收回些許力道,笑道:「老人家,我勸你還是莫要與我唱反調,我問什麼,你答什麼,對大夥兒都沒壞處。
老者艱難的點了點頭,青書又鬆開些許,那老者放長長吸了一口氣,虛弱道:「你是誰?」
青書嘿然冷笑一聲,手上一緊,那老者被他無儔握力一捏,幾乎就背過氣去。
「我問你的是,你地名字是什麼。」青書話語森嚴,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氣勢。自劉基與他切磋武藝,談論經典,他便已開始壯大自家勢力。很大一部分是劉基慫恿,當然,也並不排除他自身因素。
這些勢力在無聲無息間成長許多,有布莊有錢莊,有大豪有乞丐,各式各樣的人受他扶植,漸漸成長在市井草野之間。
而這無疑是需要很大一筆資金的。
一窮二白,錢從何而來?莫要忘了,在崑崙山上,青書從朱武兩家取了一張白絹出來,乃是昔年南帝段皇爺手書,上邊詳細的敘述了郭靖黃蓉夫婦如何鍛造倚天劍與屠龍刀,如何堅壁清野,將一筆巨大寶藏神不知鬼不覺的埋在襄陽城不遠處。
而那處地方,無巧不巧,正是獨孤求敗劍塚外五里處。
這筆巨大寶藏,藏在一間地下石室裡,五年前青書浪跡江湖,整理包袱的時候,偶然發現這張白絹,便動了尋寶的心思。
因為,這筆寶藏,並不是金錢。
當青書從地上潛入地下石室時,當真為郭靖黃蓉二人良苦用心所感動。滿室承載著地,是我泱泱華夏傳承至今所凝成的精華。
這個民族經歷數千年的風風雨雨,曾經光耀四方,強盛一時,也曾屈膝受辱,幾經危亡。但我們最終沒有屈服,我們的文明傳承了下來,並能引領著我們再度昂首站起!
襄陽城乃是國之屏壁,雖然多是武林人士助郭靖黃蓉抗敵,但也不乏文人儒將。朱子柳便是其中典型。他們收藏著各種書籍,孤本絕本,有唐詩,有宋詞,有兵書韜略,有經史子集,有陰陽變化,有星相醫卜,各式各樣。黃蓉在衛戍襄陽前更是將桃花島部分書籍挪到此處。黃藥師何等人物?所藏之書豈能落在蒙人手裡,付之一炬?
黃蓉既知城破在即,心中反而淡定,鍛鑄倚天劍屠龍刀的同時,便使丐幫弟子在城外悄悄建了一處密室,用來藏書。這並不是僅僅的一些武功秘籍,而是滔天書海,無所不包!
在密室裡轉了一圈,青書便決定要讓這些書重見天日。
而在角落裡,他發現了一箱金子。
就是憑借這箱金子,青書雇了遠走西域,運了一批貨物回到中原,因而起家。經過四五年地運轉,已然是流水不腐,因錢生錢。
這之間對手下僱員的恩威並施,被劉伯溫看在眼裡,於是乎,也就開始了扶植人才之路。
老人聽到他話,掙扎著道:「齊……齊格。」
第一百七十章 - 述說
青書一皺眉頭:「齊格?你是漢人還是蒙古人?」
齊格喉嚨發出嘶嘶的響聲,青書手下再鬆了兩分,他方才長長吸口氣道:「先祖是黃金家族的僕人,我自然也是,是大蒙古帝國的子民。年輕人,你是漢人麼?」
青書手上勁力不強不弱,但這老頭卻是絲毫反抗不動,也回頭看不到他容顏,他似笑非笑的問道:「不錯,我是漢人。」
齊格沉默一會兒,驀地昂首冷笑道:「你要殺我麼?哼,我們蒙古人自來便不怕死,要殺便殺吧!」
死寂一般的沉默,青書怔忡半晌,失笑道:「我殺你作甚?」
齊格一怔,冷道:「蒙漢不兩立,我殺過漢人,也就有死在漢人手裡的覺悟。你要殺便殺,不必囉嗦。」
青書聽他話語雖壯,但聲音卻已微微顫抖,顯然底氣不足,心中好笑,當即搖頭笑道:「老頭兒,我不殺你。只消你回答我兩個問題,我便不殺你。」
齊格冷笑兩聲,卻不說話。
青書見他這般作為,倒也不怒,只淡淡道:「你和華山掌門的對話剛剛被我聽得一清二楚…嘿嘿,四品上騎都尉…如此看來,鮮於通是朝廷中人,是毫無疑問的了。只是,你口中的王爺,可是汝陽王?還有,鮮於通是他派來的,還是惠宗皇帝派來的齊格不料青書竟隱在暗處將他與鮮於通的對話聽得一乾二淨,自家還渾然不覺,一時間心中駭然,半晌說不出話。沉默良久,他開口道:「既然你都聽見了,查清也是遲早之事。我便與你說了。只是……」說到這裡,他忽地一頓。
青書道:「只是什麼?」
齊格吞了一口唾沫,囁嚅道:「只是,你得放我一命。」他先前以為蒙漢不兩立,自家必死無疑,故而想在死前裝一把英雄,充一充好漢,所以說出豪言壯語。而現今卻是暴露本性。他武功好歹不弱,但卻殊無骨氣。這話一出,青書頓時大為鄙夷。齊格又道:「你是絕代高手,武功比鹿先生他們還高,一言既出,便不會反悔,我要你親口允諾不能殺我,才能同你說。」
青書眉頭一皺,瞧這齊格虎口老繭密佈。顯然功夫甚深,抑且神情凶狠乖厲,顯然手上人命不少,他是蒙古人,所殺的自然便是漢人,想到此處,青書原有殺意,只打算著套出秘密之後,便一爪抓斷齊格咽喉。但卻不料這老狐狸精明之極。一開口就把話說滿。自己若是答應他不殺,言而有信。便只能不殺。但若是不允諾,這齊格勢必誓死不言。
沉吟再三。終是覺得這老人年紀甚大,我不殺之,天必取之。
青書緩緩道:「好,我答應你。不殺你便是。」
齊格面上一喜,忙道:「少俠是天下有數的高手,自要說話算話。」青書嗤笑一聲,頗是鄙夷此人。繼而肅聲道:「我所說的話。自然一定踐諾。」
齊格得此一諾,心中大定。他早年闖蕩江湖。深通漢語,能活到現在,自是老於世故,對於漢人高手的心性摸得極為透徹,知道這群人個個心高氣傲,尤其是臻於巔峰者,都是自重身份,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地人物。既然如此,自家性命無憂矣。
他掙扎了一下,示意青書鬆開他扣住他喉嚨的手。青書冷道:「你就這樣說,聲音要低,否則引來他人,我立馬殺你!」
齊格一個激靈,賠笑道:「曉得,曉得。」
他收束心神,半晌才道:「鮮於通原名叫做博爾忽,是成吉思汗帳下木華黎將軍的後裔,但自幼體弱,弓馬騎射都自不行,便為家族長輩所嫌,被送往汝陽王府中,作為世子伴讀。」
青書心頭一動:「汝陽王!果然如此。」
齊格道:「那時候老王爺還在世,便延請了還是落魄書生的脫脫丞相作為西席,教授世子學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約莫著過了四年,脫脫不知何故,被趕出王府。老王爺好似極為震怒,沒過一年,又將博爾忽給趕出府去。那一年,博爾忽十四歲。」
「接下來的事,好像便順理成章了。博爾忽改名鮮於通,拜入華山派門下,而後六七年時光,他學成紫霞神功,獲掌門大弟子身份,取得問鼎掌門之位的資格。而就在同一年,老王爺病故了。世子即位,連發七道密令召回博爾忽,而後密談一日一夜。我身份低微,自是不知他倆到底說了什麼。但是,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博爾忽出王府之後,竟接了惠宗陛下的一道聖旨,然後便隱匿草野之中,而至於今。」
說完這一大段話,老人似乎頗感疲累,長長的吁出一口氣。青書眉頭暗皺,驀地低喝道:「你跟我打什麼啞謎!脫脫被趕出王府?鮮於通接了聖旨?」手上一緊,便要加大力道。
齊格微微慌亂,忙賭咒發誓:「天地可鑒,齊格若有半句虛言,定教死在刀槍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青書知這等人最忌諱拿生死大事來賭咒,聽他這般說,不由沉默下來。他仔仔細細將齊格說出地話捋了一遍,驀地問道:「脫脫是什麼時候擔任丞相一職的?」
齊格想了想,道:「是在離開王府後的第九年上,至今已有二十七年。」青書默默推算了時間,搖了搖頭,只覺心尖纏著一團亂麻,不由微微後悔將劉伯溫派出對付成昆,只想道:「若劉伯溫在此,定能解此難題。」
鬆開齊格咽喉,揮了揮手,將三個盒子拂到他手中,冷哼道:「滾!」已然隱身黑暗之中。
齊格自始至終都未看到這位高手的真實面目,心中不由暗暗切齒,咒罵著對方的祖宗十八代。
他知敵不過人家,恨恨的一轉身,便要大步往山下走去。
才踏出一步,卻聽哈哈清笑,一道灰影從天而降,一隻快捷無倫的手驀地探到他喉間,喀嚓一聲,這枯老的脖頸頃刻間便被扭斷。
齊格瞪大雙眼,一句「你不守諾言」還憋在喉間,整個人便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青書心中一喜,大步走出,但見一個儒生卓然立在月光之下,悠悠然拭去手上沾上的鮮血,嘴角噙笑。
這人緇衣儒巾,俊采風流,不是那劉伯溫是誰?
劉伯溫施施然的走上兩步,大大方方的一施禮,笑道:「公子別來無恙否?」
青書扶起劉伯溫,笑道:「先生莫非冀青書有恙乎?」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大笑。
劉伯溫是剛剛趕到的,在門外聽了一段話,屏氣斂息,他博采眾長,九陰真經中的「銷聲匿跡」絕學他亦有涉獵,青書雖然神而明之,但那時他在專心致志聽著齊格敘述事情始末,而劉伯溫的悄悄趕至,卻是有備而來,以有心對無意,自然沒讓青書發現。
卻說劉伯溫其人,專攻天文地理,星相醫卜之道,鬼谷子之學尤精。自古以來,學這孤雲虛侵,陰陽變化之道的,都絕不是什麼好苗子。但這些東西一旦學成,則有翻江倒海,毀天滅地之能。肅清宇內,平定四海,若無這等人相助,道路不知道要艱辛凡幾。
諸如漢之張良,蜀之諸葛武侯,唐之李藥師,皆為此等絕世之材。劉伯溫參修陰陽造化,能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嘗自比前代先賢,自認絲毫不弱,在他人看來雖是狂妄,但就事論事,他還真有這個本事。
但劉伯溫卻還有一個毛病,就是他的確很狂,自居有丞相之才,抑且目空一切,這種傲氣,往往便不能為君主所容。他也深知自己這毛病,但卻是改之不去,是以遊蕩江湖之間,遲遲未擇明主而侍,皆因於此。各方割地豪強雖都可說是禮賢下士,但若一取得天下,自己這毛病再一犯,是生是死,就極難說地定了。
然而青書卻恰恰能容忍他這個毛病,如何不教劉伯溫鼎立助之?
劉伯溫笑道:「公子在華山,可有何發現麼?」
青書將這幾天在華山的所見所聞,以及剛剛齊格所言,都統統敘述一遍,劉伯溫聽得眉頭皺起,沉吟半晌,忽而嘆道:「若適才手下稍軟,這時逼供,卻是要容易許多。」
第一百七十一章 - 天下
將齊格的屍體埋在五丈外的巖壁之下,這一處巖壁前方乃是三株松樹,有大樹擋著,這塊地便自然顯得隱蔽了。好好一塊寶地用來作那齊格的葬身之所,倒也不枉了他了。青書拿起那根人參笑道:「這可是件寶貝,吃了它,抵個三四年功力,不在話下。」
這支人參瑩白如玉,長鬚四散,手足俱全,還隱隱透出紅光,顯然有起死回生之效。
劉伯溫靜靜注視著那一塊翻新的土地,抬手舉起一塊大石,壓在上頭,覺得似乎還不能把這翻新的土給遮住,便又取了一塊過來壓上,聽得這話,笑道:「公子純陽無極功已近圓滿,食之不定便臻於至善。」
青書洒然笑道:「這玩意好歹是給蒙人丞相的,咱們殺了人也就罷了,還取其寶,未免顯得不厚道吧。」
劉伯溫搖頭失笑道:「成大事者,全然為己謀劃,能增進實力,為何不要?」
青書忙擺手道:「脫脫乃是英雄好漢,即便他是普通人,既是他人物事,我便不能取之。此乃為人處世原則,是斷然不能毀掉的。」
劉伯溫瞪大雙眼,半晌方才笑道:「公子,基現今算是明白了,為何我遍觀天下豪傑,都不能屈身事之,卻偏偏心甘情願、抑且踏踏實實為公子謀劃,其間緣由,今日算是明白了青書笑道:「先生不是說,若兩月之後。我仍無意於天下,你便……」
劉伯溫斷然道:「今日基見公子,便已知公子已起此心。」說到此處,他微微一笑道:「我自幼勤修韜略,於那陰謀陽謀,詭詐之道,都是瞭然於心。故而私下揣測。知自身傲氣,多會為君主所忌。^初時人家倚仗於你,自不會多加得罪。而只待一取天下,分封功臣,只怕第一個要殺的,便是我劉基。」
青書一怔,劉伯溫看他一眼,笑道:「公子,你還記得咱倆是何時遇見地麼?」
青書心中默算。一會兒道:「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初,西子湖畔,我泛舟江上,你江邊擺攤。」
劉伯溫點點頭道:「是啊,一晃便已三年。有幸得遇公子,實乃劉基平生之幸。」說著他微微笑道:「公子江心泛舟,我一眼望見,心中便覺特異。這立冬之初,杭州雖不甚冷,但常人卻也無道理挑這時跑到江上去吹冷風。《易經》云:龍躍於淵,似乎便就是這個道理。但凡卓然特出的人物,都會與眾不同的吧!」
青書靜靜站立,撫掌笑道:「謬承金贊,愧不敢當。哈哈,當時先生打著一副算命招牌,立在青書身前之時,我直以為是賣狗皮膏藥的江湖郎中一類人物。」說著又笑道:「青書素無識英辯雄之能。故而不辨先生龍鳳之姿,愧哉,愧哉。」
劉伯溫忍不住好笑道:「其時公子方當登岸,基好奇心起。趨而問卦,倒是冒昧了。哈哈。」
青書隨意的撣了撣袖子,也是抬頭笑道:「無慧眼在身,不識板蕩英雄,反倒出手冒犯,見諒,見諒!」
劉伯溫再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公子!咱們也別這麼文騶騶的說來說去啦!」
青書含笑不語。劉伯溫見他眸子一片清明,驀地嘆道:「想來。這便是公子地氣度所在吧。我曾中過元人的進士,見過惠宗皇帝,不過塚中枯骨,不值一提;也曾面謁過張士誠、徐壽輝等人,但這些人要麼就是無才之輩,要麼便崖岸自高、剛愎自用,要麼便城府極深、心胸狹窄,屈身而事,只怕結局只有兩個,一是兵敗身死,一是事成祭旗
兩人邊說邊走,一邊觀賞著這山色青青,一邊闊論著天下大勢。
劉基苦笑道:「聖人常言防微杜漸,便是從微小處做起,以杜絕大禍發生。會兵敗身死者,自然忽略不計,而餘下這些人之中,或是不乏梟雄之姿,帝王之才,但只怕都是過河拆橋之輩,一旦天下太平,只怕第一個便拿你祭旗。」說到這裡,他神色陡然一斂,變得莊重起來:「為謀者,須先為己謀,再為君謀。若自身都難以保全,何談助主公於爾虞我詐,刀光劍影中卓然而起?」
青書默然。
劉伯溫又展顏笑道:「說到此處,似乎將事情給說的繁複了。劉基行於天下,遊走江湖,自薦於諸多豪傑之前,不過為求一舒胸中所學,破盡天下甲兵,一展抱負爾!當然,若不能苟全性命,我便是躬耕田壟,也好過頭斷血流。」
他驀地對著青書笑道:「公子,伯溫懼死,唯此而已。」
青書心中默默道:「史上的劉伯溫,似乎是被朱元璋強行請出,而後方才大展驚艷之才。但以他武功,又豈是朱元璋可強行請出來的?定然是耐不住心中寂寞,身懷屠龍之術,眼前亦有大龍,卻偏偏不能屠之,這份痛苦,想必是極為難熬的。但……天下平定之後,他還是不得善終。」
想到此處,青書神色陡然堅定,肅聲道:「我若得天下,終一生一世,定然不負先生!」
說著豎起一隻手,抬頭望著繁星漫天的夜空,一字一句道:「皇天在上,宋青書於此立誓。他年若得天下,誓不負劉基!」
此一話出,劉伯溫眼神大亮,但卻靜靜看著青書,驀地問道:「公子,你不解心結了?」
青書眼神清亮,似笑非笑的道:「我有心結麼?」
劉伯溫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卻不說話。青書卻是懶懶伸開雙臂,舒展腰肢,仰天打個哈哈,漫不經心的說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我一直以為那繫鈴人乃是沈家那位老兄,實則不然。我心中之鈴,除我自己,孰能系之?」
說著乾脆便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將那三個盒子扔到一旁,而後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半閉眼眸,嘴角噙著笑道:「劉先生,你還記得,光明頂上,我六叔那場劍舞麼?」
劉伯溫點點頭道:「殷六俠絕世風姿,情深如許,綺麗絕美,卻又好似生機勃然。」
青書慢悠悠地笑道:「生機勃然,先生一語中的。其實自下了光明頂後,我便一直在想,若是見到那沈振鴻,我要說什麼?說:今日我來瞭解恩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又或者:我殺你姑父,滅紅梅山莊滿門,你來殺我為他們報仇吧?哈哈,這也忒的好笑了吧?」
劉伯溫難得的摸摸鼻子,嘴角噙笑道:「好像……是那麼回事。」
青書神情卻是一肅,說道:「六叔七年為情所困,日日夜夜苦練劍術,說白了就是為了光明頂上那場傾城劍舞。而這一日一夜間的辛苦汗水,卻織就了一張彌天大網,將自己給裹個嚴嚴實實,便好像蠶蛹一般。而那場劍舞……則是生息之舞,故而是因情而起,但卻不是因情而滅。」
劉伯溫神色一動,笑道:「願聞其詳。」
青書曼聲道:「三生石上舊精魂,賞風吟月莫要論,慚愧情人遠相仿,此生雖異性長存。」劉伯溫道:「是東坡《僧圓澤傳》文中摘詩。用於殷六俠之身,倒也合適。」
「三生石上舊精魂,此關***不關情,無奈情絲渺渺瀝,遺夢可尚擁繡?」這些日子隨著羅貫中這位大才子鍛煉了這麼許久,出口成章,對青書來說,倒也不是難事。劉基聽得一笑道:「公子文才進步,可喜可賀。」他這人便就是這般,忍不住想奚落他人,韜光養晦固然深通,但一股傲氣卻是始終作梗。這話言外之意,即是青書以前文才不高,沒甚水準,換做其他人聽了,必是微有不渝,但青書深知劉伯溫性情,卻只是微微一笑,而後便忘諸九霄雲外了。
便聽青書續道:「劉先生,這兩首詩麼,便可分別印證六叔以前於現在的兩方心態。不是麼?他那一場舞劍乃是生息之舞,我為之震撼,苦思良久,似乎紀曉芙姑娘也沒在六叔面前出現過,怎地他就能大步洒然離開,不落窠臼?似乎到今天才明白,自己的心鎖,唯有自己能開。」
劉伯溫眉頭一鎖,好似還未明白青書之意。
青書笑道:「沈振鴻麼,我自然還得去找他,這人性格剛直,我若現身,指不定便會與我大戰一場,卻非我所願看到。故而我親自前去,留書一封,詳述始末。他若有意報仇,便自來找我,躲躲藏藏,也不算英雄!
第一百七十二章 - 蓮舟
江湖彌彌淺浪,人生幾度飛鴻。
彈指今昔,數來不知幾千年。
興衰成敗,榮辱勝負,好像都只是晃眼即過。
武當的崛起,也就在這數十年間。但這數十年,在新一代江湖英才的眼中,卻是極為漫長的,幾乎是漫長到無從追溯。
如果有人說到武當這兩個字,多數人腦中第一反應下意識掠過的,會是那位橫絕古今,傲視群倫的張真人,一身道袍,眉目慷慨,長長的白鬚,道骨仙風。
而第二個想到的,不是武當的掌門宋遠橋,卻是二俠俞蓮舟。
江湖彌彌淺浪之中,一舟孤帆亮起,氣定神閒,自橫江中。
俞蓮舟威望之隆,甚至在宋遠橋之上。
這位武當二俠,總是帶著一分高山雄嶺的沉穩,面上波瀾不驚,好像萬事萬物都不能打動他半分,但實際上呢,卻是冰山火種。
俞蓮舟獨自走在山間險道之上。一步,一步,寬厚的肩膀,淡漠的神情,以及步子與步子的節奏,都透著一股無可比擬的從容淡定。你甚至可以相信,即便是此刻天踏下來,這個男子都不會彎一下腰,低一下頭。
這是青書所沒有的,也是他所敬佩的。
若說父親是謙和儒雅的月下清竹,這位自小便敬重的二叔,則是深藏不露的一潭幽水。而這潭幽水,定然火熱火熱。
可以說,武當七俠之中,不娶妻不生子的俞蓮舟,對於兄弟骨肉的情誼,看得比誰都重,卻藏的比誰都深。
先是在紫霄宮中驚聞張三豐離開武當,再是憂心忡忡的聽到六弟離山。而後便是師兄弟齊下武當,分頭尋找。**
殷梨亭從沒將紀曉芙一事透露給諸位師兄弟聽,大家都不知他離山作甚,要去何處,是以莫聲谷北上。張松溪南下,俞蓮舟西來,張翠山東走,宋遠橋坐鎮武當。
武當泱泱大派,總是須有人坐鎮當中的。
俞蓮舟兩月來經襄樊,過蜀中,先至成都,再尋綿竹,在四川尋了二十餘日,卻無所得。便索性北上。可就在途中,他收到宋遠橋手書,說是光明頂驚現師尊仙蹤,化解殷六俞三恩怨,而正道諸人頹然而返。
言辭雖然簡短,卻讓俞蓮舟欣喜不已。
三弟失蹤七年,今日終是回家啦!
陡然卸下心頭千斤大石,俞蓮舟心頭一陣輕鬆,登時啟程東返。這次所擇路線不同,沿途小懲了幾個無賴混混。便經長安。而長安之東,古道之上,俞蓮舟瞇著雙眼看了看險峻挺拔的華山,青峰隱隱,雲霧裊裊,他心道:「何妨拜謁華山掌門?」
自古華山一條路。這條路之險之陡之峭。可想而知。只是,在俞二俠足下,卻好像大道坦途一般,渾然不費絲毫力氣。
俞蓮舟一步一步,穩健浩然。看似極慢,但不過大半個時辰,便至蒼龍嶺處,華山派駐。
一個身著青衫地年輕弟子橫劍喝道:「何人擅闖華山派?」
俞蓮舟眉稜一動,看了一眼那年輕弟子,雙目低垂,拱手道:「武當俞二。特來拜謁鮮於掌門。」
武當二俠。威名赫赫。單只「武當俞二」四字,便不知足以令多少江湖宵小聞之喪膽。逃之夭夭。
可那位華山弟子,卻顯然不是這樣想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俞蓮舟,但見這人粗布衣衫,其貌不揚,雙目半閉,極類鄉間老農。
當即嗤笑一聲:「俞二俠英姿颯爽,豈是你這等模樣?想要來華山蹭飯,你還嫩了些!」一種優越感油然而生,看看自己,鮮衣怒馬;看看人家,布衣老農。
還極合時機的想到,還是華山派的條件好!一定要好好學武功!
其實若是換成岳肅或是蔡子峰中的任何一人,來看俞蓮舟,都會大吃一驚,立刻行禮問道。但這位仁兄卻好似並沒有那等眼力,也不看步伐是否輕靈穩健,也不管氣質是否浩然廣博,單以貌取人,以衣度人。
俞蓮舟雙眼一睜,靜靜注視著這位華山弟子,目光深邃悠遠,波瀾不驚。這年輕人被他一望,好像優越感陡然消失,心中微微發毛,想要張口呵斥,卻是怎麼也開不了口。
正當他老兄被注視地快要暴怒的時候,俞蓮舟一斂雙目,淡淡的一抱拳道:「如此,打擾了。」說著一轉身,便要轉回山下。
這一轉身,映入眼簾的,卻是兩個年輕人,一人葛衫,腰間別了個大酒葫蘆。一人黃袍,背負一柄古拙長劍。
俞蓮舟雙目一掃,見這葛衫青年舉手投足都流露一股出塵之氣,顯然玄門心法已然臻至上乘的境界;而那黃袍青年長劍指天,鋒銳外露,劍法想必也有相當修為。
俞蓮舟暗讚道:「好一雙少年!華山有此二人,中興在望!」想著又不由黯然忖道:「除去秦添、清葉,武當更有何人?」而後又是想道:「青書若在,武當定然興旺百年。」
微微搖了搖頭,俞蓮舟一揮長袖,大步下山。
葛衫青年見這人步伐身形,不由「咦」的一聲。身旁那位黃袍青年原本目中無人,聽得葛衫青年這一聲,不由駐足回望。
葛衫青年一個健步上前,攔在俞蓮舟身前,拱手道:「小可羅本,敢問前輩尊名?」
俞蓮舟微驚道:「你不是岳肅或蔡子峰麼?
那位青衣的華山弟子已然笑道:「羅大哥,他自稱武當俞二俠,哈哈,笑死我了。你莫理他,一個討飯的賊漢子而已!」黃袍青年橫他一眼,低喝道:「閉嘴!少丟人現眼!」那弟子不料師兄言辭陡峻,不知所以,弄了個面紅耳赤,卻始終不敢爭辯一句。
黃袍青年走到俞蓮舟面前,目光鋒銳,一字一句道:「敢問可是武當俞二俠?」說這話時,眼睛還自盯著俞蓮舟,氣勢強悍,好像要把人生吞活剝了一樣。
俞蓮舟微微一笑,即便是千軍萬馬,山崩地裂,他也未曾懼過。武當七俠什麼陣仗沒見過?豈懼區區一少年哉!
他從容不迫的說道:「鄙人姓俞,草字蓮舟。」
羅貫中大喜:「今日得見武當二俠,風範若斯,不負平生矣!」黃袍青年面色忽地一白,翻身下拜道:「華山蔡子峰,拜見武當俞二俠!」
那位青衣弟子,雙腿早和篩糠一般抖個不停,噗通一下跪倒,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也是,尚在師門歷練,還沒正式踏足江湖,卻得罪了這麼個大巨頭,以後還想不想混了?
俞蓮舟哪裡會和他計較這許多,先扶起蔡子峰,又看了一眼羅貫中,心中一喜,笑道:「鮮於掌門又收佳徒焉?」
蔡子峰低眉斂目,恭敬道:「這位羅兄,乃是師尊延請上山的客人,並非華山弟子。」
羅貫中則是笑道:「在下姓羅名本,草字貫中,原是祁連山一匪徒,專與朝廷作對。草莽之輩,卻讓俞二俠見笑了。」
俞蓮舟面容一肅:「我東來途中,多聞祁連山六傑者,可是足下?」羅貫中笑道:「所謂傑者,殊不敢當。」
兩人對視一刻,驀地齊齊大笑。
蔡子峰對那青衣弟子喝道:「還不快去稟報掌門,有貴客來訪!」那弟子忙一骨碌躍起,便要往內堂奔去。蔡子峰又道:「你且慢著!後山兩位師叔祖,也請到劍氣衝霄堂來!」
要知俞蓮舟地身份低位,江湖之中委實是少有人及。武當少林並駕齊驅,少林三神僧和武當七俠,俱是馳名江湖的大人物,較之崑崙、華山等派的掌門,也是不遑多讓。原本鮮於通於他身份相當,出來相迎也就罷了。但蔡子峰考慮到的是,武當這次並未上光明頂參與盛事,若是這位俞二俠圖謀不軌,突然發難,恐難能制住他。兩位師叔祖反兩儀刀法狠辣綿密,眾人聯手,也能制得住他。
他卻不知,今日,又豈止是俞蓮舟一人到來?
三人一路走過,羅貫中和蔡子峰都是不由自主的落後半拍。
有些人,即便是其貌不揚,即便是古拙低調,但他特有的氣質,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會溢乎其外,讓人情不自禁的生出尊敬。
俞蓮舟就是這樣一個人。
沿著小道走了一會兒,眼前豁然一亮,屋舍儼然,磚瓦齊整,場中弟子習劍比武,汗水揮灑間,洋溢著的笑容,明朗的讓人雙眼都有些刺痛。
第一百七十三章 - 衝霄
宋青書百無聊賴,很隨意的坐在濃郁的樹蔭之下,乘著習習涼風,啜著一口兒小酒,恨恨的看了一眼在他身旁打坐的藍袍青年,目光流轉,似是不經意的掃過場中習劍的弟子。
今天是來到華山的第十日了。在和劉伯溫談過之後,青書
他老兄武功之高,鮮於通早知根底,想著華山派中武學,沒一項能及得上這位前輩所學,也就無需遮遮掩掩,遂吩咐弟子習劍時大可泰然一些,甚至於有所不懂,都可去請教請教那位老前輩。
這邊風景獨好,也自涼快,天方亮時,青書便落座此處,但他甫一坐下,便見華山弟子陸陸續續的趕到,一招一式一板一眼的練劍用功。
偷看其他門派習武練劍,向來便是江湖大忌,被擒住者輕則廢盡武功,重則擊斃,門戶之見,似乎由此也可略窺端倪。
青書大感尷尬,他往昔也曾窺見他派上乘武功,但這般明目張膽,卻有些說不過去,想著便要迴避。但還未等他起身,岳肅老兄便已屁顛屁顛的跑過來,興沖沖的背了一段內功心訣,十分虛心的問道求解。
宋青書目瞪口呆,這、這世上哪有人將自家秘籍背給外人聽的?仔細一聽,好像還是鎮派之寶紫霞秘籍。他有過耳不忘之能,聽了這玄門正宗的上乘心法,心中大感其奧妙之處,較之純陽無極功,又是一番天地。
沉吟一會兒,青書又詳問岳肅如何搬運周天,何處穴道打通,何處又未通,而後寥寥數語,卻是令岳肅恍然大悟,連連稱妙。
更提及「圓通定慧。體用雙修」一語,暗語劍道、氣功並無輕重之別。至於岳肅聽進去多少,將來的氣劍之爭是否還會發生,卻是青書所不能定論的
場中一個身著淡青色長衫的小小少年正運使著一套劍術。綿綿密密,青書看得眉稜一動,暗道:「是養吾劍!」
當年的白觀,最擅長的劍術,不是希夷劍,不是奪命連環三仙劍,卻是這一套養吾劍。一劍一劍。浩然正氣充斥其間,養足自身之氣,連綿不絕,破無可破。
如今重見此套劍術,青書心頭卻是泛起異樣感覺,皆因這名少年劍術之間,竟然微含「太極」之意。
細細觀之,好似又理所當然,養吾劍重守不重攻,劍勢連綿。圓融無缺,似與天地成一體,本就暗合太極劍意,有所相同,倒也並不稀奇。
只是這少年能領悟到其中妙諦,卻是極為難能可貴的了,若非他有一個極好的師傅,便是靠自家悟性。勤修而得。
青書忍不住伸手一指,粗著嗓子道:「岳肅,這人是誰?」
岳肅內息一頓,睜開雙眼,順著青書手指方向望去。笑道:「這是白師兄收的開山大弟子,名叫風亦儒,資質極佳,是個好苗子。」
青書眉稜一動,喃喃道:「哦?姓風……」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這少年。
天上風雲變幻,白衣蒼狗,騰龍躍虎。被陽光映地一片金色。是難得的好天氣。只是無論這雲彩如何美麗奪目,都只能活在風的驅使下。
那麼……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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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幢幢。但俞蓮舟還是一眼就注意到那一抹樹蔭下望著天的青影。***頭髮花白,面容可怖,顯然年紀不輕。但……那個身影,怎地那麼熟悉呢?
心中微微奇怪,俞蓮舟沿著大道,低眉斂目,不去看華山弟子習劍練武,逕自往劍氣衝霄堂走去。
武當俞二來訪。
剛剛在山道上遇著地華山弟子顯然把這個消息滲透到華山的極內部了,大夥兒紛紛停下手頭的工作,目光情不自禁的投向青石鋪成的大道上那寬厚的身影,眼中儘是崇敬之色。
樸實無華,這是真正的大俠。
他們心中都這樣想。
青書懶洋洋地伸了一個懶腰,望見場中眾人似乎都停下練劍,心中微微奇怪,一振衣袖,站起身來,悠悠長嘯一聲。
眼睛落在那身著粗布麻衣的漢子身上時,他全身一震,嘯聲嘎然而止。
而被嘯聲所驚的俞蓮舟,目光也恰恰投了過來,如一潭幽水,波瀾不驚。
要俞蓮舟這種人「驚」一下,當真是極難極難的。但,他確確實實的被剛才的一聲嘯「驚」到了。
並不是說發出嘯聲的人,功力如何高超,蘊藏了多少內力於嘯聲中,而是,這聲嘯,分明含納佛道兩門吐納心法!
兩人目光相撞,一句「二叔」到口,卻被青書生生嚥了下去。俞蓮舟衝他一抱拳,點了點頭,算是見過,便逕自走向堂中。
羅貫中三晃兩晃到青書身旁,嘿嘿笑道:「前輩,這可是武當派的俞蓮舟俞大俠!」
青書幾經浮沉,早已波瀾不驚,頷首道:「果然氣度非凡,大俠風範。」
羅貫中微微有些興奮,笑道:「他途經華山,特地來拜謁華山掌門呢。」在他看來,行俠仗義救人扶危的武當大俠,比起端坐堂中儒雅非常的鮮於通,要更值得尊敬,更值得結識。
青書覷他一眼,驀地生出一個不可思議地想法,卻聽他笑道:「貫中,你一直說自己沒師傅,要不要拜在武當門下?」
說實話,在武功方面,羅貫中老兄除了一身磅礡內力還勉勉強強夠看之外,其他的本事在青書看來簡直是不堪入目。換而言之,羅貫中所學,除了內功上乘,其他拳腳劍術,皆是「五行拳」、「九宮劍」一類江湖上人人都會的武學。青書早有心教他一些武當絕技,但門戶派別之分始終是江湖大忌,他自己倒無所謂,但若將來羅老兄行走江湖,遇上武當弟子,一經核實,只怕立刻便會被武當派下令追殺。
但……如今,俞蓮舟就在此處,想必他也極為樂意去收這麼一位佳徒吧?
羅貫中聽得青書所說,面上微有難色,沉吟一會兒,方道:「我固然樂意,只是……教我內功的前輩,我還需知會一聲。」
青書笑道:「你且說說,這內功是誰教你的?我幫你去說。」他早覺得羅貫中內力隸屬玄門,自己也覺熟悉,但究竟何派,卻是難能辨別。早些時日也問過羅貫中這個問題,但羅某人卻是守口如瓶,半句話也不多說,只道傳我內功的前輩言明不准透露他姓名。
武功絕世的前輩在傳功之後,往往就鄭重其事的吩咐後輩莫要透露他地姓名住址。這一招在武林千百年的傳承中屢試不爽,若干年後的令狐大俠似乎就深受其害。
果不其然,這次羅貫中仍是微微一笑道:「那位前輩神龍見首不見尾,不准我說出姓名,為人誠信在先,既然答應了,羅貫中便定然不會多言。」
青書無所謂的攤攤手,哼道:「那隨你了。」
兩人邊聊邊走,半刻鐘都不到,便逕自走入劍氣衝霄堂中。
守門的弟子知道這兩位乃是掌門貴客,出入自由,自然不多加攔阻。
甫一進門,便聽鮮於通呵呵笑道:「俞二俠駕臨華山,端地是蓬蓽生輝。」
俞蓮舟只抱拳道:「客氣,客氣。」
羅貫中方要大步走入,卻被青書拉住:「等等。」
猛然間一聲怪笑如雷炸起,一個頭髮花白的高老頭背負朴刀,一晃一晃的顛進門來,哈哈笑道:「俞二俠,好久不見!」
俞蓮舟一見是他,站起身來,道:「前輩久違了。」
高老者既至,矮老者必不遠矣,果不其然,伴隨著一聲重重的「哼」,矮老者也自掠進堂內,呵斥道:「師弟,你安靜些,客人還在。」
高老者頗為畏懼的看了一眼壓在他頭上幾十年的師兄,囁嚅了兩句,矮老者橫目瞪過去,他登時不敢哼哼。
矮老者也自與俞蓮舟一番寒暄,幾人一一見過,鮮於通又引見了幾名華山弟子,白觀、岳肅、蔡子峰都赫然在列。
俞蓮舟望著可說是人才濟濟的華山派,心道:「華山人才鼎盛,興旺在即了。」他倒沒有什麼嫉妒心理,只是心中委實悲哀:「若青書還在,武當定然發揚光大。」
第一百七十四章 - 驚變
華山,劍氣衝霄堂。
俞蓮舟和高矮老者寒暄幾句,客氣一番。羅貫中老兄好似極為迫不及待,拽著青書急步入室。
鮮於通長笑道:「前輩、羅小兄弟,你們來啦!」說著一指羅貫中,對著俞蓮舟道:「俞二俠,這位是祁連山的羅本兄弟,想必你們是見過了的。」
俞蓮舟頷首道:「不錯,羅兄弟文武雙全,風采超卓,委實是難得的人才。」說到此處,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在青書身上。
這位頭髮花白,雙手枯槁的老人一身筆挺,全無常見的佝僂模樣,仔細一看,竟是看不出絲毫會武功的痕跡。沒有鼓起的太陽穴,沒有滿是老繭的虎口,沒有虯結的筋肉,沒有瑩潤的眸子。俞蓮舟心頭一震,暗道此人若是不會武功,便是已臻至返璞歸真的極上乘境界。
鮮於通順著俞蓮舟目光望去,頗為尷尬的笑了笑,說道:「這位,這位前輩……」青書並未告訴他姓名,甚至是連化名都未曾捏造一個,此刻介紹起來,卻是頗為不便。
「鄙姓宋,俞二俠有禮了。」他不願對二叔撒謊,只說姓而不道名,雙手抱拳,恭恭敬敬的鞠躬行禮,仿若晚輩。直把鮮於通等人看了個目瞪口呆。
以往時日,哪裡見過他彎過一次腰!然而,他確確實實的彎下腰去,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
俞蓮舟感應到鮮於通、羅貫中等人的怪異表情,心念一轉,便明白這人來頭定然不小。抑且人家年歲已大,不敢受這一禮,站起身來,也是恭敬回禮道:「哪裡,您客氣了。」
青書心內苦笑,微一搖頭,似乎順理成章的轉過身去。快步走出大堂。
這一下眾人又是瞠目結舌了一番,你給人家施禮,人家起身還禮,你還不買賬,這是個什麼道理?
俞蓮舟微微奇怪,他上華山來,原就是因三弟回歸。=心中大石落下,欲要遊覽山水,一展胸襟,順便在秉著大師哥交好各派地宗旨,來華山派駐地一訪。但這一行,卻是又認識兩人,羅貫中性格豪邁,天生的自來熟,俞蓮舟頗感有趣。然而這青衫客,卻彷彿……
是一種即熟悉又奇怪的感覺。
氣氛微有些尷尬。鮮於通忙打圓場道:「華山地小人稀,怠慢了俞二俠之處,還請見諒。」
俞蓮舟淡淡笑道:「哪裡,哪裡,鮮於掌門客氣了。」說著又坐回原位,對高矮老者一拱手道:「兩位前輩別來無恙?」高老者雖然胡鬧,但在這位武當大俠面前,也知道丟不得人。跟著矮老者還禮道:「托二俠之福,甚好,甚好幾人又寒暄一番,鮮於通似乎談性甚濃,一言光明頂上。殷梨亭與俞岱巖大展神威,打得楊逍和殷天正二人一敗塗地,而後張真人強勢出場,微言化滄桑,正道明教兩相罷手,武當一派有大功德於武林,實乃正道楷模。
俞蓮舟聽得三弟與殷天正生死搏殺。以及六弟驚艷劍舞。技壓楊逍,表面波瀾不驚。心內卻已驚心動魄,手上微微滲出汗漬,心中忖道:「三弟尋殷天正比試,卻是為何?」一股寒意在他心中漸漸萌生出來,殷天正是五弟的岳丈,而十七年前天鷹教輾轉奪得屠龍刀……
俞蓮舟微微恍惚,心內卻有一個聲音不斷迴響:「不會,不會的。」驀地,他悚然而驚:「師尊那個時候在光明頂上,他、他早知道了麼?」
「俞二俠,俞二俠?」俞蓮舟定了定神,清醒過來,卻見鮮於通笑瞇瞇的端坐首席,遙遙端起茶杯,對他一敬,想是之前說了以茶代酒之類的話
俞蓮舟淡淡一笑,也是舉杯遙敬,抿了一小口。
卻聽鮮於通笑罵道:「白觀、子峰,長輩在場,你們也放不開來,便出去指點指點師弟們練劍吧!」
白觀、岳肅、蔡子峰齊齊應命,對著俞蓮舟躬身一禮,徐徐退出堂外。羅貫中大感尷尬,青書先是不打招呼便
場中所餘者,不過鮮於通、高矮老者以及俞蓮舟四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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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書施施然負手而行,隨意指點了兩個練劍地華山弟子,抬頭望了望天,秋高氣爽,天空有十分湛藍。
見到俞蓮舟精神矍鑠,氣勢內斂,心中固然是高興的,太師傅創出太極拳劍,父親和幾位師叔精研七年,功夫定然大進,由俞岱巖和殷梨亭兩位身上,便能窺見一斑。
但,高興之外,卻又是淡淡的失落。
深吸一口氣,隨手打出一拳,忽地一怔,不經意間,竟是又用出浸淫十餘年之久的武當長拳了。
閉起雙眼,一招一式的演練開來。
起手式,井欄式,倒騎龍式……
一招一式,青書彷彿又回到幼時在院中被父親逼著練功的時候,臉上灑著汗水,身上也似乎由於懶筋發作,泛起了陣陣酸痛。
其實他內功精深,又怎會有酸痛之感?不過是心中所想,至而不能自拔,乃至於斯。
一套長拳打完,他呼出一口氣,睜開眼睛,卻見眾華山弟子早已圍作一旁,靜靜的看著他。白觀更是一臉駭異之色。
這套武當長拳,早已不是武當不傳之密,江湖上泰半人士都會運使。但……又有幾人能得其精髓呢?
岳肅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劍氣衝霄堂中。
想必,也只有那位俞二俠能見證眼前這人的修為了。
華山的眾多弟子們,都是竊竊私語,暗道:「若是將本門入門拳術練到深處,可有那等神髓?」
嗡嗡的吵鬧聲不覺,青書卻是想道:「二叔若見我使這套拳,想必立時便能認了我出來了。」微微苦笑,神思卻已落在劍氣衝霄堂中。猛然間,他耳邊響起輕輕的匡啷一聲,彷彿是杯子被碰倒,還有茶水緩緩流出的聲音。
他心頭一震,不好!身子一動,已然掠過人群,往劍氣衝霄堂奔去。
華山的練劍坪距劍氣衝霄堂不過二十丈之距,青書頃刻間便至堂外,掀開門簾,大步走入。
但見俞蓮舟軟倒座旁,鮮於通神色獰惡,手持折扇,便要往俞蓮舟胸口「膻中穴」點去。
地上鮮血汩汩流動,青書順著鮮血望去,但見高矮老者胸口染紅,各自瞪大雙目,面色驚怖,躺在地上,一語不發。
青書神明通達,已然聽出,這兩位華山耆宿,已然斷氣了。
他又驚又怒,一個健步跨上前去,見俞蓮舟呼吸平穩,尚自完好,不過筋軟骨乏,定定望著鮮於通,眼神含煞,卻是不說話。
卻聽鮮於通笑道:「前輩此來,正是時候。」
青書早已凝力於掌,嚴陣以待,只待鮮於通一動手,便立斃他於掌下。時至此時,他早已不顧什麼「順籐摸瓜,調查出幕後黑手」,「當著眾人的面揭穿此人」這些想法,想得只是自己二叔的安危,若有個好歹,一萬個鮮於通都賠不起。
但鮮於通似乎又頃刻間沒了動手的意圖。青書定了定神,強自按捺怒氣,淡淡道:「怎說?」這幾日間,他多透露有意報效朝廷以求富貴之意,鮮於通也自隱隱透露出自己與朝廷暗通聲氣地意思,青書假裝「心照不宣」,鮮於通也自以為這位老先生是個難得的聰明人,故而此時此刻,有此一言。
鮮於通一揚折扇,側耳一聽,笑道:「眾弟子已至,咱們待會兒再說。」
白觀一馬當先,領眾華山弟子走入堂中,一見此景,頓時驚怒交集。高矮老者雖常年閉關,但對眾弟子都是關照有加,現今橫死本派,如何不教眾人悲憤交集?
鮮於通一臉悲憤,指著俞蓮舟厲喝道:「此人枉稱武當大俠!竟是突出辣手,欲要殺我!我三人聯手,好歹制住這人。但兩位師叔終是為他所害,武當派一至於斯乎?」
華山弟子聽掌門一言,先是不可思議,繼而儘是憤怒之聲,岳肅和蔡子峰各自拔劍,便要殺了俞蓮舟以洩其憤,卻被鮮於通攔住,而後曉以大義,說道此人畢竟是武當派的人,須得留著活口,向武當討個說法。
唯有白觀緊皺眉頭,不發一言。
俞蓮舟只是淡淡看著這一群被糊弄的華山弟子,不發一言,待得稍稍安靜了些,才冷冷道:「兩位前輩,並非俞某所殺。」
白觀眉稜一挺,揚聲道:「誰能作證?」聲音運上內力,場中鼓噪聲一時間被壓住。
第一百七十五章 - 往昔
羅貫中早就目瞪口呆,聽得這話,忽然清醒過來,忙大叫道:「不錯,俞二俠光明磊落,定然不會撒謊。既然他說非他所殺,便一定不是他!」
岳肅恨聲道:「若不是他,還有何人?」蔡子峰也咬牙切齒道:「白師兄說的對,誰能為他作證?」
一個冷冷清清的聲音傳來:「我能為俞二俠作證。」清脆悅耳,恍若珍珠落下玉盤,極是好聽。
話音甫落,空山之中,忽然流起絲竹悠悠,吹簫鼓瑟之聲,柔柔響起。
劍氣衝霄堂外,黃衫的絕色女子從空中緩緩落下,身旁四個婢女,各持琴簫笙瑟,個個眉眼秀麗,國色天香。
黃衫的女子裊裊娜娜踱步入室,冷眼橫斜,華山眾弟子被她一掃,都是情不自禁的生出自慚形穢之意,讓開一條道來。
人間絕色。
眾人的目光好似一時間都被她吸引過去,喧鬧的場面頓時一肅,一片寂靜。
黃衫女子緩緩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流轉,望了一圈,定格在青書身上,驀地噗哧一下笑出聲來。
這一下把眾人笑得神魂顛倒之餘,又多了幾分莫名其妙,她……為何突然發笑?
黃衫女子眉眼彎彎,渾然沒了剛進來時的冷艷。但減去這三分冷艷之後,卻又是兩分嫵媚,一分卓然。
佳人目光戲謔,青書搖頭苦笑。
汐晴啊汐晴,好久不見了。他目光中微有歉意。
楊汐晴理解的點了點頭,如畫的眉目笑意盎然。
白觀到底定力非常,一怔之後,便問道:「姑娘如何作證?」
楊汐晴回過頭來,一張臉又驀地冷若冰霜,只道:「你是鮮於通?」她到底不通世事。^^蘇若雨又未曾在信中同她說明鮮於通年紀,見白觀當先問話。便當他是華山掌門了。
白觀一怔。鮮於通卻是拱手道:「不才鮮於通。忝居華山掌門。」
楊汐晴目光凝在鮮於通身上,緩緩道:「哦,作證也不難,諸位。我先說一個故事,再來說說今日之事。」話鋒一轉,正指鮮於通:「鮮於通,你還記得胡青牛麼?」
鮮於通身子一震,臉上慌亂之色一閃而過,但瞬間便鎮定下來。冷笑道:「明教的魔頭,蝶谷醫仙,好大名頭!我如何不認得?姑娘,你跟他是一夥兒的麼?」
這一番話先是點名那胡青牛明教身份,佔據上風之後,再挾威逼進,夾槍帶棒。好不厲害!
楊汐晴美目中華光流轉。看了一眼鮮於通,淡淡道:「鮮於通。你又可還記得胡青羊?」
鮮於通啐道:「什麼青牛青羊,你當我開牲口場的麼?不認得,不認得!」
楊汐晴聽他言語無狀,也不著惱,只道:「那白垣呢,你認識他麼?」
白觀身子一震,目光中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鮮於通厲聲斥道:「妖女,拿我白師兄英靈玩笑,饒不得你!」
「鏗」的一聲拔出腰間長劍,挽個劍花,往楊汐晴上三路刺去,正是華山絕技,奪命連環三仙劍。
羅貫中驀地大叫:「姑娘小
劍影霍霍,端地讓人看不清哪劍是虛,哪劍是實。俞蓮舟雖是軟倒,但眼力仍在,一眼便看出,這一劍意在咽喉,想到鮮於通二十年功力非同小可,即便是自己對上也不能輕敵,忙深吸一口氣,便要出言提醒。
可話未出口,便見楊汐晴自腰間拔出一管玉簫,不慌不忙的橫身一刺,迎上前去
這玉簫做地精緻之極,流光剔透,卻不過一尺之長。鮮於通手中長劍卻是三尺青鋒,銳利非常。絕難想像這樣兩般兵器會撞在一處。
「叮」地一聲輕響,青黃兩色一閃即過,兩截斷劍被激地拋飛起來,楊汐晴玉簫橫擺,管口正對鮮於通咽喉。
這位華山掌門面色慘白,一干人眾也是目瞪口呆。
誰能料到,威名赫赫的華山掌門,竟是一招敗在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手中!
青書心中不屑:「區區三腳貓功夫,也想與破劍式相抗,簡直不知天高地厚!」俄頃又想道:「她的劍術又精進啦!」
楊汐晴漫不經心地道:「鮮於通,你肯聽我說下去了麼?」
白觀踏上一步,雙拳握緊,沉聲道:「姑娘,你…請你說下去。」
楊汐晴淡淡道:「這位鮮於掌門早年風流成性,在苗疆招惹了一位蠱毒聖手。那位姑娘恨他寡情薄義,便在他身上下了天下第一蠱毒----金蠶蠱。鮮於通拚死逃出南疆,終於不支昏倒。也算他命不該絕,一位採藥的大夫遇見了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聽到此處,鮮於通臉色一片慘白,嘴唇哆嗦,半晌說不出話。青書卻是暗自好笑:「這話定然是誰教她的。什麼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的話,她是斷然說不出來的。」眼神一轉,便見小虞在一旁眨著一雙妙目,定定望著他,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他兩人好似是一見如故,便拜了八拜,結為兄弟……」楊汐晴如數家珍,將鮮於通的往事一件接著一件抖落出來,鮮於通身子顫抖,顯然心中極為震撼,但偏偏咽喉要害受制,不敢妄動。
一件接著一件,漸漸言及白觀之父白垣,白觀雙手握緊,瞪大眼睛,好似一閉眼,便會立刻墮入無邊噩夢,永世不得翻身。
「你師兄喝斥你寡情,並要告知掌門,你為了掌門之位,便狠心殺了他,是不是?」
殺死白垣,委實是鮮於通內心最為痛苦之事,他被老汝陽王趕出王府,流落江湖,拜在華山門下,本想安安靜靜學武喝酒度日,因此與白垣感情極厚。白垣端方君子,素來嚴於律己,寬以待人。能厲聲喝斥鮮於通,委實是將他當作了極親近地人,心中痛心,才會出此一語。
但……那個時候,鮮於通卻被現任汝陽王召回大都,汝陽王好言安慰,許以高官厚祿,讓他光宗耀祖。鮮於通,不,博爾忽畢竟是蒙古族人,聽得此話,如何不想回歸?因此便咬牙答應。
而後苗疆一行,引發一系列事案,固然有風流抑且下流的本性作祟,但實是他心亂如麻,唯以酒色度日而已。而白垣句句誅心,說到後來竟動起手來,他一咬牙,終於拔出折扇,射出一蓬毒煙……
金蠶蠱毒性之狠之烈,他親身所受,親眼所見,白垣於地上翻滾不休,怒目圓睜卻始終不肯出聲呼痛,乃至於終不能忍,長聲慘嚎,渾身又抓又咬,一時間歷歷在目。
這些都本是鮮於通至為隱秘之事,這時被當眾揭了出來,他腦中紛亂之極,冷汗涔涔,驀地雙膝一軟,不能自已,跪倒在地。
白觀跨上一步,目欲裂,鮮於通如此表現,已然是默認了。
他厲聲喝道:「鮮於通!可是你害我父親?」
鮮於通怔怔望著站在眼前的白觀,恍惚間好似又見到了當年的白垣,武功卓絕,英偉不凡。他驀地連連叩頭,口中只道:「白師兄,白師兄,我錯了,我錯了……」
華山眾弟子都是如夢似幻,見到掌門如此,心中俱都通透,當年白垣是他害死的,今天……兩位師叔祖,只怕也……
青書倒是頗覺詫異,原本以為鮮於通還要強詞奪理兩下,但卻不料直接便自個兒給抖落了出來。
便聽半瘋的鮮於掌門又喃喃道:「我當時放出金蠶蠱毒便傻了眼了。胡青牛那兒是不能去的了,天下雖大,又有何人能救師兄你?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在地上翻滾,嘶嚎,掙扎,不斷地抓撓,一道道的血痕,皮肉翻捲……」
一個身著白衣地美麗女子緩緩步入堂內,嘆一口氣道:「汐晴,你打暈他吧,不然他都要瘋了。」
楊汐晴一怔,望了一眼蘇若雨,嘆一口氣,側轉玉簫,擊在鮮於通後頸之上。鮮於通哼也沒哼,便昏了過去。
白觀雙目血紅,踏上一步,拔出長劍,顫巍巍的指著鮮於通喉間。
岳肅忙道:「白師兄不可,他畢竟還是掌門,你這一劍若刺下,犯上的罪名,可要坐實。」原來華山派中,最重長幼尊卑,往往有大過於本門,須得由掌門執法或頒令,方能誅之。
門外,一個緇衣儒生飄然而立,嘴角噙笑,一對中年夫婦站在他身旁。中年男子驀地長嘆一口氣,那黑衣女子道:「怎麼了?不高興?」
男子苦笑道:「妹子原是真心愛他,想來是不願看他這般的。」
黑衣女子緊緊攥住丈夫的手,卻不說話,只頗為畏懼的看了一眼那個姿態若仙的儒生,心道:「劉先生所料所謀,無所不中,真真其智似妖!」
儒生心中卻道:「沒想到這人還是未將他幕後之人道出,還須借助楊小姐之功,方能問出。」
第一百七十六章 - 旁觀
白觀終於是沒刺下那一劍。右手一鬆,長劍匡啷落地。
華山歷代祖訓,長幼尊卑第一,鮮於通即便不是掌門,但也是長輩,斷然輪不到他來動手誅戮。而且,看鮮於通的反應,似乎還有更深的內情。白觀固然迂腐,也絕不魯莽,因而這一劍,卻是沒能刺下。
但這樣一來,一干華山弟子都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了。掌門犯門規,該殺之以謝天下,然而……誰來動手呢?
唯一比鮮於通高一輩的高矮老者已然故去,而與鮮於通同輩的幾位師兄弟,卻都是到地府去見了閻王。原本掌門冒天下之大不韙,該當誅戮時,當由同輩的師兄弟代掌掌門之位,而後代為執法。但現在看來,這條規矩,似乎並沒有用武之地。
寂靜。
一眾華山弟子,包括白觀在內,都是不約而同的望向楊汐晴與蘇若雨二人。很明顯,這兩個女子,是一夥兒的。
蔡子峰驀地眼現殺機,與岳肅對視一眼,握劍的手微微上揚。
這兩人莫名其妙的出現在此時,揭穿鮮於通真面目,固然於華山有功,但若由她二人之口傳於江湖之上,華山還有何顏面!
只這瞬間,這兩位華山翹楚,心中便已起殺意。
白觀方寸已失,卻也沒想這許多,只是頹然對著楊汐晴一拱手,道:「姑娘,依照本門門規,華山派上下,無一人能殺鮮於通。還請姑娘代為執法。」
楊汐晴一愣,道:「我代為執法?」
白觀聽得這話,只覺渾身無力,再不想說話,一陣氣苦。
蘇若雨伸手碰了碰楊汐晴手肘。傳音入密道:「就是讓你代他們殺了鮮於通。」楊汐晴又是一愣,也傳音道:「他不是說先不殺鮮於通麼?」這個「他」,自然便是青書了。蘇若雨傳音道:「這個不難。劉先生方纔已同我說這人強練紫霞神功,督脈穴道不暢,你點他後腦骨下三寸。便會出現假死狀態。」
楊汐晴轉念間便領會,點了點頭,對著一眾華山弟子道:「好,我便代華山派殺他。」伸出一指,正正點中鮮於通後腦之下三寸。鮮於通全身一震,腦袋猛然抬起,瞳孔陡然放大,而後雙腿一挺,就此斷氣。
白觀走上前去,伸手撫了撫鮮於通鼻息。驀地放聲大哭,悲慟不能自已。
青書卻是早將懷中「悲酥清風」解藥與俞蓮舟聞了,俞蓮舟四肢漸漸有力,正在一旁打坐恢復功力。見此情形,先是一驚,後又悵然一嘆。
他本為散心遊覽而來,又怎料攤上這事?心中將整件事捋了一遍。驀地抬起頭來,極為驚詫的看著青書,一字一句的道:「你有解藥?」
羅貫中冷眼旁觀,心中極是震驚,但聽俞蓮舟一語,望向青書的目光也漸漸變得不可思議起來。
俞蓮舟自是極為清楚這迷藥的厲害,只飲了一小口的茶水。一時三刻間自己便已功力全失。任人魚肉。這毒既然是鮮於通所下,解藥也必然在他手中。但……怎地會在青書那兒?
「悲酥清風」是天下迷藥的祖宗,「十香軟筋散」本就化作其中,自然而然的便被「悲酥清風」解藥給解的一乾二淨。
青書淡淡道:「這是前些天我在丹房盜來地解藥。老朽早覺鮮於掌門極是不對勁,故而躡而探之,果見他在丹房練此害人之藥,順手便盜了過來。」
俞蓮舟將信將疑,但想到此人若是和鮮於通一夥,定是逃之夭夭,又怎會主動拿出解藥來救自己?
站起身來,俞蓮舟見鮮於通伏倒在地的「屍體」,久久不語,驀地長嘆一口氣道:「此事還有諸多疑點,姑娘你下手卻是快了些。」
岳肅和蔡子峰對視一眼,都是苦笑,驀地齊齊跪倒在地,對俞蓮舟連連磕頭。
俞蓮舟眉頭一皺,伸出雙手,分別搭在二人肘上,輕輕一托,便將兩人扶起。岳肅和蔡子峰都是駭然,他倆都自運力於膝,但卻這般輕而易舉的被俞蓮舟托起,這位俞二俠地功力之深,果然不可度測。
俞蓮舟冷道:「有話站起來說!」他久歷江湖,如何不知岳、蔡二人心思?無非就是要他代為隱瞞此事。
蔡子峰拱手道:「俞二俠,今日之事……」
俞蓮舟道:「你大可放心,俞某雖然不才,卻也不會仿長舌之態,惹人生厭。」武當大俠金口一諾,岳肅和蔡子峰都是心中一舒,俯身下拜道:「如此,便多謝了。」
他二人原打算一網打盡,殺人滅口,不讓今日之事傳於江湖,但卻突然發現,原來並不僅僅是楊汐晴和蘇若雨等幾個弱女子可能將此事洩露出去,卻還有一個好像恢復全部功力的武當大俠。
既然如此,便得斟酌斟酌了。
俞蓮舟意味索然,正道中的華山掌門,竟是這樣一個小人,那麼崑崙呢?崆峒呢?這就是所謂地正派麼?怎地較之明教都好似要齷齪這許多?
最起碼,明教教眾絕少自相殘殺。
也不想再去深究,俞蓮舟對著青書一拱手,又對著楊汐晴道:「姑娘救命之德,俞蓮舟終生不敢或忘。」楊汐晴還禮道:「俞二俠言重了。」一轉身,對著一眾華山弟子道:「小女子今日前來,全為胡青牛夫婦討回公道,如今惡人伏誅,也是該告辭的時候了。」說著身形一動,攜著蘇若雨手,便掠出大堂之外。小虞等四個婢女也是跟著掠出,身法之佳妙,輕功之高絕,令人嘆為觀止。
岳肅和蔡子峰對視一眼,也是掠出門外,雙劍陡然出鞘,竟是後來居上,攔住楊汐晴等人去路,但卻並不進攻。
卻見這兩人苦笑道:「姑娘,還請留步。」他二人見門外站著一對夫婦,倒是頗為詫異,但一轉念間,便已想到,這對夫婦,極有可能便是蝶谷醫仙伉儷。
蘇若雨淡淡道:「你等放心,我等已然了事,你華山之事,我們自不多言。」
岳肅和蔡子峰對視一眼,卻不說話,只持劍而立。在他們看來,一句話並不足以保證什麼。
楊汐晴秀眉一挑,從小虞腰間拔出一柄劍,抖出兩朵劍花,左一劍,右一劍,往岳肅和蔡子峰兩人攻去。
便聽得「叮叮叮」一陣清響,片刻之後便煙消雲散,楊汐晴右手握劍,卓然而立,風姿翩翩,好似姑射仙人。而那兩位華山少俠則是狼狽不已,長劍墮地,髮髻散亂,衣服也被劃破多處。
絕難想像,這數招的功夫,一個弱女子已然將華山派兩位高手敗於劍下。蘇若雨淡淡道:「你們也看見了,我家小姐殺光你們也是易如反掌,也沒必要去在江湖上說你等壞話。」說完對著楊汐晴一點頭。楊汐晴將長劍送回小虞腰間劍鞘之中,足尖一點,悠然走遠。蘇若雨等五女也是施展輕功,緊隨其後,不多時便不見了蹤影。
俞蓮舟對這女子劍術大是嘆服,心中只想若由我使太極劍,那女子使那等犀利劍術,矛盾相擊,卻是誰勝誰負呢?
俞蓮舟搖搖頭,一拂廣袖,大步踏出這血腥味十足的劍氣衝霄堂,及至門外,口中驀地發出一聲長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武當俞二告辭了!」
言罷,腳下運力,一陣風也似的去的遠了。
羅貫中追出門去,見他走的甚快,想要再追,卻被岳肅一把拉住,卻聽岳肅苦笑道:「羅兄……」
羅貫中被他一扯,如何不知其意?但如此一來,便自然而然的便追不上俞蓮舟了,他也是苦笑道:「岳兄,你瞧我像長舌之人麼?」
一旁的蔡子峰也是在向青書行禮懇求,青書淡淡說道:「我自不說,只是你還是多管管你派中之人吧,他們若是口風不緊,你求誰都沒用。」
蔡子峰一凜,躬身道:「晚輩受教了。」
一番鬧騰之後,已是申時之後。眾華山弟子在蒼龍嶺旁三丈挖了一個大坑,將鮮於通就地埋了。這一番折騰,天已然大黑了。
這數十華山弟子身心俱疲,用過晚飯之後,便早早睡了。白觀得知真相,心中也是紛亂之極,極難鎮靜下來,唯有岳肅和蔡子峰二人還算沉著冷靜,能主持大局。
姑且不論華山下屆掌門由誰來當。入夜之初,羅貫中和岳、蔡二人,都自引經據典的開導著白觀,青書則端坐一旁,悠然飲茶,彷彿事不關己一般。
而蒼龍嶺險要之處,三個黑影卻正手持長達一丈五尺地特製鐵鏟鋤頭,大興土木,靜悄悄的挖地不亦樂乎。
第一百七十七章 - 奔程
又在華山住了幾日,羅貫中固然一直在好言安慰白觀,蔡子峰、岳肅也是強打精神,整頓派中事務,嚴令弟子出山,秘不發喪,封鎖鮮於通身亡消息。
本派掌門身故,可得找個好理由才行,什麼暴病身亡、舊疾復發一類,卻是太過草率,明眼人一看便知,故而為這事,蔡、岳二人端的是頭痛之極。
白觀這幾日一直愣愣不語,心中滿是不忿、懊喪與疑問,自己這十幾年來做了什麼!想到因為父仇一事,自己偏激行事,手下不知有多少明教弟子亡魂,更因此與好友決裂,委實混帳極了。但……鮮於通都已死去,也就這麼了結了吧。
這幾日,華山上下,所有弟子要麼就是寂靜無語,要麼就是忙忙碌碌,便連羅貫中也是費盡三寸之舌,安慰這安慰那的。但唯有一人,卻是頗具閒情逸致,遊山逛水,賞玩風景,華山五峰,都被他玩了個遍。
直到有一日,一隻病蔫蔫的鴿子撲稜著翅膀飛入西院最裡邊那間廂房之後,羅貫中再去拜訪那位老前輩時,卻發現一箋白紙上邊墨跡淋漓,龍飛鳳舞的寫著八個大字:「華山一別,江湖再會。」
羅貫中呆呆佇立良久,想起這位前輩對自己的指點授藝,猶自還歷歷在目,轉眼間卻已離開遠走,江湖之大,當真不知何日再見。一時間茫然無語,不知所措。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收到劉基來信,取了鮮於通留下的黃金千兩,塞入包袱,再將人參、寶劍等一應事物囊括入懷。想也沒想,便大步下山。
有時候錢多了,拿走也是一種麻煩。
青書摘去這帶了幾乎有一月之久的人皮面具,兩道墨染軒眉,一雙如星朗目,鼻樑挺直,唇如刀削,白皙的臉龐稜角分明,精緻俊美到極處。他臨水照影。看到與之不符的花白頭髮。心中一樂,悠悠長嘯一聲,足尖運力,縱出老遠,而後快步下山。
「霓裳一曲空彈韻,瘦茗半盞自流凝,晴空碧水殊無。漫漫隨波樂清平。」口中吟詩,腳下不停,看來徐徐踱步,實則走得極快,不多時便下了華山,走上官道。
見來往商隊絡繹不絕,更有馬匹奔馳。見其中一名藍袍漢子胯下駿馬奔騰尤快,當為千里良駒,他心中忽然起意,不妨比比腳力。看看誰快!
心念一起,腳下便已運力,身形急掠間,便已與那匹馬並駕齊驅。馬上主人不知是否也起了好勝之心,猛一揮鞭,笞在馬臀上,這匹黑馬一聲長嘶。腳下加快。頃刻間便將青書拋在後頭。
青書笑罵道:「好畜生,讓爺吃你馬屁?想得美!」深吸一口氣。丹田中騰起一股熱力,歷足陽明胃經一路而下,青書腳下生風,不多時便趕上那匹馬,示威似的大笑一聲,伸出右手,豎起中指一比,「純陽無極功」又起,綿綿不絕地內力行至湧泉,再緩緩升上,漸成周天之勢,腳下也就愈發快了起來,眼見便要超出那匹駿馬。
畢竟他有六十來斤負重在肩,尋常時候自是無礙,但此刻飛馳道上,未免就微有滯澀了。
但在青書想來,這匹駿馬馱著一個百來斤的漢子,較自己負重還要多些,要是再跑不過它,未免就有些說不過去了。好勝心一起,又吸一口氣,內力充斥週身,縱是在疾奔之中,一身青袍也是高高鼓起。
這般奔了小半個時辰,便已然超出那匹馬一箭之地,青書心中得意,忍不住回頭望去,定睛細看,見馬上那人一身藍袍,頭戴儒巾,面貌清古,嘴角似乎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隔的遠了,倒也看之不清,只是這副好像是教書先生的古板面相,卻是觀之可親,讓人不由自主的生出好感來。
他不由生出結交之意,但轉念間又想道:「這人書生模樣,卻能駕馭如此寶馬,顯然武功在身,身後又有偌大一支隊伍……還是少惹事為妙。」
想到此處,當即微微一笑,腳下加快,往前方疾馳而去。
那藍袍漢子見前面那青衣客已然化作一個微微小點,眼見便要不見,連忙策馬狂奔,口中呼道:「前方那位仁兄,何妨見面一敘?」呼聲運上內力,遙遙送出,青書嘴角一彎,只做不聞,運上十足真氣,便真好似飛一樣了,頃刻間便脫離了藍袍人的視線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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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蕩蕩的一間地窖,似乎還彌留著淡淡的酒香,顯然以前是用來堆放美酒佳釀,而綁在角落裡地那位身著華服地華山掌門,似乎是在迷迷糊糊的不知所以。
地窖口傳出「吱呀」一聲響,走入一個劍眉星目的英俊青年,一頭烏髮筆直垂下,眉梢眼角間,更顯得瀟灑不羈。
鮮於通朦朦朧朧的睜開雙目,便見眼前走來一人,面目依稀便是從前見過的某人,但卻偏偏想不起來……此人是何人?
青書提起鮮於通衣領,笑吟吟的道:「鮮於掌門,別來無恙否?」
鮮於通一個激靈,好似清醒過來,抬眼一望,便見一張俊美到極點的臉龐赫然眼前,眉眼口鼻無不精緻,稜角分明。
他想了好一會兒,臉上漸漸湧現出不可思議地表情:「是你?」
青書聽他說的有趣,不由失笑道:「是我?」
鮮於通失聲驚叫道:「宋青書!你不是死了麼?」青書好笑道:「誰說我死了?」鮮於通臉色一沉,腦中漸漸回想當初情形。那灰袍人驚走紅衣和尚,三言兩語懾住洞庭湖那人後,將宋青書挾持而走。但不過片刻,那白髮男子便隨後趕去,待得他再回來時,手上提了兩個血肉模糊的人頭,信誓旦旦的說,已然將那灰袍人和宋青書都斃於掌下了。他武功蓋世,又有人頭作證,所說的話自是無人不信。
紹敏郡主極讚他武功蓋世,白髮男子也坦然受之。在場的都是蒙古軍人,語言不通,個別懂漢語的將消息流傳於江湖之上,但卻無人相信。單憑一顆血肉模糊地人頭,能證明什麼?江湖各派為表敬重,遂俱遣高手,四處打探宋青書下落。
但鮮於通卻是親眼見識過洞庭湖那人武功之強,對此深信不疑,此刻看來,倒是那人在說謊了。
沉默了好一會,鮮於通抬眼看了一眼宋青書,心中已然鎮靜下來,緩緩思索著前幾日發生之事,想到楊汐晴一劍絕倫,壓服自己,而後吐露多年前的秘辛,自己情不能遏,以致失態,幾乎便當著整個華山派承認當年之事。雖未直言,但瞎子也看得出來,鮮於通弒殺師兄長輩,並嫁禍武當大俠俞蓮舟,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又想到自己被楊汐晴一指點中,而後便人事不知,直至今日,似乎才甦醒過來。
青書依舊笑吟吟的看著鮮於通,他於前一日趕到此處,胡氏夫婦用了足足一個晚上地時間,為他還原黑髮肌膚。及至今日,和楊汐晴聊了好一會兒天,而後微微驚愕片刻,便大步走入這間地窖了。
鮮於通忽地開口,聲音沙啞,他緩緩道:「是你讓那女子來華山的,是麼?」
青書撫掌笑道:「神機軍師,果然名不虛傳。」
鮮於通皺眉片刻,卻忽地舒展開來,笑道:「你既然擒我,為何又不殺我?」
青書嗤笑一聲,說道:「我為何要殺你?」鮮於通嘆道:「時至今日,你又何須出言奚落?武當山上我便有殺你之心,黃鶴樓畔,我更是存心致你於死地,大丈夫恩怨分明,你要殺我,殺了便是,鮮於通豈是懼死之人?」
青書撇撇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魅力,俊美的臉上掠過一絲嘲意:「大丈夫?你配麼?」
鮮於通聽得氣往上衝,胸口一滯,半晌說不出話來。
青書想了想,目光陡然一凝,笑道:「而且,博爾忽先生,我想你一定是怕死的吧。」
「博爾忽」三字一出口,鮮於通全身一震,一雙眸子好似貓眼一般,瞳孔陡然放大,精光暴漲,盯著青書。青書臉上帶笑,緩緩踱步,看著被綁作一團卻強自不失風度的鮮於通,眼中閃過一絲憐意。
第一百七十八章 - 移魂
「汝陽王有兩大重任托付與你。其一,方今四方起義,明教勢大,你需無聲無息挑撥六大派與明教紛爭,以起牽制作用;而風平浪靜時,則是挑起六大派內鬥,不斷耗損六派實力。嘖嘖,這事以華山掌門的身份來做,當真是再合適不過。」
不管不顧鮮於通目中驚色駭然,青書徐徐踱步,口中不停:「其二麼,則是探聽少林的圓真大師,也就是昔年的謝遜之師、混元霹靂手成昆動向,一有異動,立即回報王府。是麼?」
一語說罷,青書雙眸精光大漲,攝人心魄,定定看著躺在地上的鮮於通,傲然絕世。
見這位前華山掌門一臉駭色,幾乎說不出話來,青書冷笑一聲,又續道:「你本是蒙古人,這般作為,倒也無所不可。只是華山派於你有再造之德,你行事如此,不怕天譴麼?」
鮮於通本是低眉斂目,不發一言,聽得這話,卻忽地抬起頭來,昂然道:「我鮮於通雖是不孝,但自問於華山一脈,沒有半分愧疚之情!」
青書「哈」地一聲冷笑,仿似平地刮起一陣旋風,繞著青書不住旋轉,他週身氣勢大漲,彷彿泰山壓頂一般向鮮於通壓去。
這「攬勢」之法,除去能在戰局中強行將形勢扭轉這一作用外,更能聚集氣勢,收發自如,干擾敵方氣機。
要知武林高手,凡修習高深內功者,一舉一動,必然牽動氣機,氣機一旦受擾,出招時往左,落招時,或許就在右了。這般一來,招式之間勢必大露破綻。勝負之機,幾乎一線可定。
但凡事也皆有例外,如張三豐這等大宗師大高手,氣機渾然一體,渾無破綻,舉手投足與天地相合,除去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能令他偶露破綻而一舉傷之。正式比武若想勝之,只怕不啻登天之難。
如那白髮男子,武功之強。或許絲毫不遜於張三豐這位宗師,但於修為上而言,卻是遠遠不及,兩相較量,千招之內若分勝負。定然是張三豐為勝者。而千招之外,勝負之數,便難說的很了。畢竟,張三豐已過百歲高齡,縱然天賦異稟,也是精力衰減,這般打個折扣。誰勝誰負,就不得而知了。
鮮於通修習的乃是華山派玄門上乘妙法----紫霞神功,重儒家養氣之道,於氣機最為敏感。青書雄渾氣勢猝然壓下,鮮於通便覺胸口一滯,丹田猛地跳了跳,哇的一口鮮血吐出,但神色卻依舊是昂然無懼。
他不讀經史,紫霞神功自然難以精研,早就落有暗疾。幾日之前。後腦三寸要害更為楊汐晴重手法所點,如今氣機一擾,丹田中真氣陡然亂套,經脈一亂,當即噴出一口鮮血。
但即便如此,鮮於通卻似乎依舊昂起胸膛,泰然自若。絲毫沒有愧疚之色。
青書冷哼一聲。身子一側,收回氣勢。鮮於通咳嗽兩聲。掙了掙手,想要拭去嘴邊鮮血,卻是猛然發現,原來浸了水的牛筋繩已將雙手牢牢綁住。
他哈哈笑了兩聲,伸直雙腿,索性便仰面躺著,望著黑黝黝的上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自掌華山以來,兢兢業業,廣收弟子,壯大華山一門,白觀、岳肅、蔡子峰,雖不及你,但哪一個不是當世英傑?六大派與明教之間諸多事端,原是多年積怨而成,滅絕師太數度提議出師光明頂,老尼姑性格偏激,豈是我言語可動?然而兩方數度交戰,我鮮於通為神機軍師,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數勝明教於野,華山一派聲威大震,豈他人之功?我所作所為,哪一點對不起華山了?哪一條能令天譴加身?」
青書聽得一怔,默想片刻,冷笑道:「這麼說來,白垣之死,你兩位師叔之歿,都不是你下的手了?殺同門、弒長輩,嘖嘖,華山掌門當真好威風!好煞氣!」
鮮於通默然片刻,驀地揚聲道:「那兩個老傢伙武功不高,又礙手礙腳,嗦嗦,留之徒為華山蒙羞,一刀殺了,倒也省事!」青書不料他這般想來,聽得一怔,嘴唇開闔,想要說些什麼,卻是沒能開口。鮮於通見他不語,冷笑道:「白師哥一事,我不願再提。兩存其一,也沒什麼好說的。他性格剛直,眼裡容不得一顆沙子,此等人為江湖豪客有餘,做一派掌門,若無人輔助,只會是敗家子的人物。」他看了一眼青書,嘴角劃過一道莫名笑意:「你以為宋遠橋是掌門之才麼?呵,若無六俠在輔司職,三豐隆威居上,他要中興武當,少不了要用些手段。」
宋青書俊目中寒光一閃,冷道:「家父之事,你少來多作口舌!」
鮮於通冷笑一聲,卻不說話。一時之間,倒是頗為寂靜。
青書眼中神光湛然,看了他許久,卻忽地笑道:「你說我是叫你鮮於通呢,還是叫你博爾忽呢?」
鮮於通看也不看他,眼睛只盯著上空看著,口中道:「名字不過代號而已,你愛叫什麼,便叫什麼,反正老子難逃一死,還怕你立碑刻銘怎地。」此話一出,大有我是流氓我怕誰的氣勢,青書聽得哈哈一笑,走到牆角處,伸手扒了幾下,挖出兩罈酒來,笑道:「衝你這句,喝了酒說話!」鮮於通哼哼唧唧道:「手被綁了,你要怕解開繩子後老子不小心傷了你,大可餵我。」
青書不屑的嗤笑一聲:「這等激將法,老套的緊,聰明人之間,還是少用為妙。」鮮於通想到自家什麼秘密都被人家給知道了,也就破罐破摔,滿不在乎的道:「老不老套無關緊要,管用就成。」青書被他一言噎的幾乎說不出話,自己給這人餵酒是斷然不可能之事,只冷哼一聲,慢吞吞的走到鮮於通身前,伸足一挑,將仰面躺著的鮮於掌門換成臉朝下屁股向上的姿勢,甩袖揮出兩道銳風,割開牛筋繩子,再伸足在鮮於通後腦到脊椎七寸處一點,哼道:「好了,我解了你上身穴道,拿罈酒還不至於失手摔碎。」
將手中佳釀一拋,鮮於通伸手接住,咕嚕嚕一大口飲下,伸袖一抹,笑道:「好酒,好酒,端地爽快!」
青書默默飲了一口,沙啞著嗓子道:「惺惺作態,老夫可不吃這一套!」
聽得這句,鮮於通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四字,寂靜半晌,他卻是哈哈大笑,不住搖頭笑道:「老子聰明半生,從來都是我騙別人,這一次卻是被狠狠的騙了一次!」他從來都是喜怒不形於顏色,今日卻是連連大笑,可說是真性情盡顯無餘,較之當初的做作,卻是雲泥之別。
青書見他神色,眼中先有驚意,後來卻是微有笑意,點了點頭,揮袖解開鮮於通足下穴道,正色道:「能本色者,合當敬之。」說著舉起酒罈,飲了鮮於通揉了揉腿,也是舉壇一飲。
青書驀地嘆道:「你還有什麼願望,今日都給說了吧。」
鮮於通一怔,好像明白了青書言外之意,卻沒有顯得半分驚訝痛楚,只沉吟半晌,驀地抬起頭來,說道:「你既知道我本乃蒙古人,也知道我為汝陽王所遣,更知我當年鉅細事務。既然如此,也不妨猜猜我有何願望。「
青書沉吟一會,嘆道:「你要見脫脫丞相一面麼?」
鮮於通已知必死,聽得這句話,驀地長聲大笑:「我博爾忽一生罪行纍纍,有悖恩師教誨,再見他只會徒惹羞愧……」
青書聽得一怔。
「可是,若是不見恩師而就死,豈非含恨九泉,死不瞑目?」
青書沒心情和他開玩笑,點了點頭道:「也好,便再留你六日性命……你殺白垣,殺高矮老者,其實與我都無多大關係。只是你委實不該處處留情,始亂終棄,鬧出一屍兩命的慘事,其咎在你。沖這一點,你便該死。」
鮮於通斜看了一眼青書,冷笑道:「為這個,你要殺我?」
青書道:「這個與我干係原也不大……你千不該萬不該計劃這樣一個計劃,以俞二叔為餌,引出我爹和其餘幾位師叔,布下天羅地網,一舉而殲之。」鮮於通臉上這才真真正正的露出驚駭神色,久久不能自已。
青書伸指虛點,連點他諸身大穴,轉身便走。
鮮於通驀地揚聲問道:「你怎知我心中所謀?」
青書頭也不回,冷笑道:「有一門武功,換做移魂大法。」
第一百七十九章 - 圓滿
青籐懸乎其外,古茶倒傾其中。
宋青書雙目緊閉,盤膝而坐。裊裊輕霧自他頭頂冒起,凝而不散,顯然是在搬運高深內功。
「純陽無極功」陽和通透,卻是最為溫潤,絕無烈陽之禍。
所謂烈陽之禍,肉身焚起火焰,乃至於死者也。
密宗內勁往往極為炙烈,修習者動輒走火入魔,往往便在打坐入定時全身焚起烈火,卻偏偏因體內真氣亂竄而動彈不得,俄頃便化作灰燼一堆。密宗弟子為掩真相,卻是胡編亂造了一大堆理由,諸如:「大德悟透生死,佛陀慈悲,賜大日烈焰,助其往生極樂。」等等。
實際上呢,不過是練功走火入魔,全身失控,乃至烈火焚身而已。
然「純陽無極功」宗佛道之妙諦,徐徐圖之,溫溫潤潤,卻無此厄。然則進境緩慢,重於反覆錘煉,非十年以上之功不得積聚渾厚內力,「餓虎跳澗」之境更是此功第一道坎,而宋青書聚十年之功,以劍塚蛇膽渡之。其後三月,突飛猛進,又漸趨平緩,徐徐臻至「小圓滿境」,天資聰慧,耗數年之功如此,倒也不難。然則至「大圓滿境」,卻是非參悟天地造化,坐通生死玄關者不能大成也。而後無窮無盡,綿綿不絕,天下莫能沛御。
先純後陽,而通生死,至於無極者,三豐秉絕世之資所創神功是也。
而宋青書這個時候,正是在坐那生死玄關,求那天地造化之悟!
離與灰衣人決戰之期,還有九個月。「純陽無極功」若不圓滿,如何能敵對方時而清風時而雷霆的厲害手段?與其比武敗落由人操控,還不如現在拚死一搏來得好!
既然準備一爭天下,豈可於此強敵束手無策乎?
那灰衣人既然找到朱元璋,可見其目光之準,陰謀之深。自己固然難以度測。但也決不能令他得逞。要達到擺脫對方的目的,比不比武,倒是其次,首先一點,便是得擁有不弱於他的武功!
如此,便先修內力,再融大勢。
內息自丹田始。徐徐而上,過任脈諸穴,而至百會,蓄勢待發。緩緩下行,督脈諸穴遂乃一一貫通。
這是極為保險的衝穴法門,便好似黑雲壓城,勢足而聲壯,挾威前行。無不勢如破竹。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此法固然可以避免氣勢衰竭不得不停的窘境。但也有一個壞處,便是這股內氣,是再難停下的。一旦運起,便不得不行而到底。
或是玄功九轉大成,或是力竭內氣散盡。
這便是青書的兩種結局。「純陽無極功」到底佔了一個「陽」字,以陽圖陰,固然不難。青書任脈已通。然則督脈總督一身之陽經。乃是人體諸陽經地總匯,號作「陽脈之海」,「純陽無極功」若要大成,打通督脈當為難中之難,重中之重。
天色漸漸暗下,晚風送爽,夕陽殘照。緩緩沉下山去。不多時。月上柳梢頭,流雲明月。繁星點點,美不勝收。
時間一點一滴的逝去,百會、靈台、大椎……督脈諸大要穴,一個接著一個被打通。青書額頭見汗,眉頭微皺,一雙薄薄的恍若刀削的唇緊緊抿著,背部竟然是隱現紅光,隱然行至後腰之處。
此處正是「命門」大穴,位於肚臍平行,兩腎之間,乃是精氣滋養、陽氣極盛之處,也是督脈之中,最難打通的穴道。
陰陽相剋亦相生,絕不是一句空話。
「純陽無極功」修煉出來的既是陽和真氣,必然遊走諸大陽脈之中,如魚得水,攻克陰脈穴道,自然勢如破竹。而在陽脈之中,卻是要難得多了,而在這陽氣極盛之處的「命門穴」,更是難上加難。
腎為先天之本,為陰中之陰,腎水充盈,精氣滋養於督脈之上,則生至陽之氣,故而最難攻克。
青書調動丹田內息,沿途更聚斂諸大經脈中遊走真氣,聲勢浩大,一路勢如破竹,至於「命門穴」處,終於是被阻隔下來,真氣盤旋不定,以動為靜,蓄勢待發。
但這般卻非持久之計,他內力並不似張三豐那般無窮無盡,久戰不下,勢必窮竭,屆時便會真氣散盡,淪為廢人一個。
幾番衝擊都是無功而返,青書咬了咬牙,勉力聚氣為束,真氣分為三股,前後分明,各自相應。
「命門」大穴便彷彿一道天然關卡,據險要之地,雷打不動。青書第一股真氣綿綿不絕,柔韌異常,緩緩地在命門穴處盤旋磨耗。
便在第一股真氣快要耗盡的時候,青書把心一橫,猛地推動第二股真氣,好似天雷乍響,青書腦中一片紛亂。這股真氣浩大雄然,轟然而下,他全身大震,背部好似突被雷擊,一陣陣酥麻蔓延開來,繼而卻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但他卻無暇理會這疼痛酥麻。在第二股真氣散開的同時,青書便已推動第三股真氣長驅直入。
這第三股真氣,是最為渾厚,最為精純地。
然而,這股真氣的特點,卻是鋒銳。便好似一柄閃爍著寒光的寶劍倏爾插進敵人心臟一樣迅捷,這股真氣突進「命門穴」的那一刻,宋青書身子又是一震。
這一震之後,傳來的卻不是陣陣疼痛,而是無窮無盡地舒爽快意。
青書直欲大笑,但卻知這時還絕不能洩了一口真氣,須得秉得勝之威,一舉克之!
此穴一通,腎水癸精,皆為我所用矣!
緩緩收納真氣,再聚集成雄厚一股,徐徐往下行進。再往下,就是會陰穴了。這處穴道溝通任督二脈,此穴一通,則可說玄功大成!但這處穴道卻不能如「命門穴」一般硬衝,會陰全身至柔之處,一有滯礙便是斷子絕孫的大禍。到那時,即便你通了任督二脈,也只能去練葵花寶典了。
卻不是如那百會穴至陽至堅,能肆意衝突。
故而百會易貫,會陰難通。
然則青書得腎水癸精之助,陰陽並濟,剛柔相生,真氣仿似一條大龍,悠悠前進,盤踞在會陰一處,緩緩磨動。
宋青書這次閉關練功,便似是以身體為戰場,打的一場生死大戰,勝則玄功大成,龍躍於淵;敗則功力盡失,虎落平陽。
其時啟明星已起,東方已然泛起魚肚白,晨風悠悠,自天際吹來,從容不迫的把木門吹得吱呀吱呀的作響。
楊汐晴在窗外悄然而立,靜靜望著屋中那個男子,他的額頭上,正在滲出層層的汗漬呢,她彷彿不知擔憂為何物,臉上一片天真無慮,但眼神中的層層焦慮,卻是溢於言表。
蘇若雨則是坐在一塊磨的極為光滑的大石上,緊閉雙眼,手捏佛珠,不住撥弄,嘴裡喃喃自語,好似在祈禱,好似在祝福。這個往日足智多謀地女子此刻也是失了鎮定,想到屋內那個男子
劉伯溫面色焦急,不停地揮著羽扇,吹鬍子瞪眼的,時而深呼吸兩口,目光憂慮的盯著屋內跌珈打坐的青書。
青書內氣聚集在會陰穴處,竟而漸漸將他撐起。離床兩寸有餘,便好似凌空懸浮一樣。
如此這般,內力一點一滴的消耗,青書真氣欲潰,穴道處卻依舊入磐石般絲毫不動。他心中卻反而極為平靜,不見一絲慌亂:「這生死玄關,固然極難。但我既下定決心,便定然進行到底。」
心中如此想,卻反而催動餘下內勁,緩緩衝動。
這一下大違武當心法之秘要,登時便後勁不足,他真氣原本貫於後背,這時陡然一撤,竟是身形一晃,往前栽去。這便好像是一人在巨大的馬車中往後跑,馬車會不由自主的往前走。青書身子原本不動,但後背真氣便彷彿那個在馬車中奔跑地人,陡然撤去,靜止地身子,登時向前傾去。
這一倒把門外的三人給嚇得半死,劉伯溫一馬當先,衝開房門,伸手欲扶。
但右手方及宋青書衣襟,卻陡然一麻,繼而彷彿被雷擊了一般,蹭蹭蹭退後三步,一臉駭然之色。楊汐晴和蘇若雨卻堪堪趕到。
倒在地上地青書驀地哈哈大笑,噌的縱起,振袖一抖,全身灰塵撲撲落下。他長笑一聲:「自此以後,這天再迷不住我眼,這地再藏不住我心,這滿天神佛,都已煙消雲散!」
「純陽無極功」終而圓滿大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