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第一百二十二章 - 漠鬥

  漫漫黃沙漸落,白觀微瞇著雙眼,見韋一笑身形漸漸慢下來,眼中掠過一道寒芒。

  他不惜損耗真元,強提內力追上來,為的就是斬下韋一笑頭顱,以稍微祭告父親在天之靈。

  強壓下胸口翻騰不休的內息,白觀大步疾奔,不到一刻便趕上韋一笑,大喝一聲:「賊子妖魔,受死!」滄浪劍淬過閃亮一道光芒,攜帶雷霆之勢,向青翼蝠王背心大穴刺去。

  眼見這一劍便要將韋一笑刺個對穿,釘將在地上,卻見韋蝠王不慌不忙的一點足尖,身子陡然向前掠過三丈,白觀這勢在必得的一劍登時落空。

  卻聽得韋一笑嘖嘖笑道:「好,好個華山白觀!你倒是有膽有識,竟敢追我青翼蝠王?嘿嘿,很好,很好……」「好」字話音未落,已然飄身欺近,寒冰綿掌方一打出,又折轉身形,晃向另一邊,又是一掌推出。如此這般,白觀便好像陷入泥沼之中一般,週身乾澀的空氣似乎也突然結成絲絲冰霜一般,雖有先天功護體,但也大為不適。

  原本他先天功小成,綿泊柔韌,後勁十足,倒也不懼韋一笑掌力。但他之前強提內力,為追韋一笑而至於真元損耗,此時卻顯得後力不足起來。

  要知韋一笑一身輕功之強,大多是靠天賦,若無異稟資質,又如何能練至如此神出鬼沒之輕功?

  但他這也只能算是輕功天下無雙,在廣室之中最見功效,堪稱神出鬼沒。若說對敵之時隨意去留,身法極速抑且收發自如,卻還非他所能。

  身法和輕功,在過招對敵之時。完全是兩個概念。

  好比「梯雲縱」乃是長途奔走的上乘輕功,在打鬥之時的凌空轉折也能算是上佳身法。但「九宮八卦步」卻只能是一門閃避挪移的身法,不能算作輕功之列。

  而七年前的那位白髮男子,於身法一道,則是大大的行家,武功之強,輕功之快。身法之速,便是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也自容易。

  此刻他和白觀鬥武,倚仗最多地,還是他神出鬼沒的輕功修為。

  青翼蝠王身經百戰,經驗何等豐富?「寒冰綿掌」與「大擒拿手」交替使出。近身短打,逼得白觀一柄長劍沒有絲毫用武之地。

  韋一笑年輕時好勇鬥狠,只顧硬拚廝殺,吃過幾次大虧後,才發現揚長避短才是不二王道,遂將輕功這個優勢發揮的淋漓盡致。

  三十年前,當謝遜攪的江湖風雨不寧時。青翼蝠王卻在陝北一帶大名貫耳。

  那時候他也多做行俠仗義之事。只是懲惡揚善時手段太過陰狠,將惡人吸乾鮮血而死,叫人毛骨悚然,外加謝遜一番作為,把所有事都給攪黃了,韋一笑微薄的俠名立刻轉換為如雷貫耳的惡名。明教中人素性偏激,既然善名變惡名,韋一笑索性便一不做二不休,將惡姿態做了個十足。

  卻說韋某人右手一招大擒拿手。爪勢威猛十足,往白觀下陰抓去,左手卻是直直推出,寒冰綿掌分襲白觀頭臉。

  左右手各行其是,招數精妙是精妙。但力分則弱。自古便是是理,韋一笑沒有「左右互博」的功夫。自然難以做到兩頭兼顧。這也是他平生武學中地一個弊病,輕功雖高,卻內力不足,既是揚長避短,便定然難以提升短處,是以他內力乃是四大法王之中最弱的一個,刻意揚長避短之下,至今如斯。無論他輕功如何高強,都無法彌補內力不濟的這一事實,行功一久,便要吸人鮮血。

  他左掌右爪,分襲白觀上下兩路,若換在往常,定然被白觀從容化去,但此時白觀真元損耗,內力上優勢已無,面對對方比自己精準百倍的招法,勉強盪開爪勢掌力之後,白觀知事不可為,當即飄身後退。

  韋一笑冷笑道:「想逃?剛剛誰說要斬妖除魔?」白觀聽得這話,臉上青氣一閃,哼道:「便是我白觀說的!」

  韋一笑冷笑兩聲,身子一晃,又欺近身去,掌力縱橫開來,白觀抵擋的愈發吃力起來。

  若論輕功之強,誰能比得過韋一笑?便是七年前那位白髮男子,也只是在身法上超凡脫俗,長途奔襲,未必就行。

  白觀拚命想爭一線喘息之機,以圖恢復真力,韋一笑自不讓他如意。韋一笑也不使足真力,只見白觀一退,他便揉身跟上,不住出招騷擾。

  青書在遠處一棵大樹之上看得皺眉不已,韋一笑這手不可謂不漂亮,先是借助天生優勢讓敵手自露破綻,再以己之長攻敵之短,將一位勢均力敵地對手生生迫到如今這種地步,青翼蝠王大名,果真名不虛傳!

  青書暗道,自己八年前遇到這位青翼蝠王,若不是自己修習的「純陽無極功」彙集陽性功法修習之要,反推過來,恰巧知道修習陰寒掌力的韋一笑死穴所在,那自己當真是無所遁逃,要被他生生擊殺在朱家秘道之中了。

  但見韋一笑尖嘯一聲,右掌猛地推出,白觀避無可避,只得抬起左掌一架。

  只聽得一聲悶哼,白觀退後三步,兀自強立不倒,但他身子終是搖得一搖,哇的吐出一口血來。

  韋一笑獰笑道:「怎麼?現在不斬妖除魔了麼?來啊,我就是妖,我就是魔!你丫的倒是來殺我啊!」又是欺身過去,先對的兩掌,白觀被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韋一笑再覷準時機,使出精妙擒拿手法,登時扣住白觀右臂。

  但手爪堪堪扣住,便覺白觀右臂上「孔最穴」蹭的騰起一股真力,自掌心透入,韋一笑左爪一震,登時放開。

  韋一笑面色微變,冷笑一聲。左爪尚未落定,右手寒冰綿掌已然轟然推出。

  白觀抬掌便架,便聽得「啵」「砰」地連聲大響,卻是白觀仗著先天功餘勁不衰,與韋一笑連連對掌。

  望著白觀臉上倔強神色,青書微微一嘆,足下稍動。卻又停下,卻是他耳識清明,彷彿發現了什麼,側目往右邊一塊大石望去,嘴角劃過一道悠悠笑意。他飄然下樹,閃身往那塊大石後奔去。

  韋一笑大呼痛快。數十年來所遇對手雖多,但能這般對掌地卻是少之又少,要麼就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要麼就是需仗輕功強悍迂迴勝之,要麼就是無可匹敵的大高手,能如今日這般酣暢淋漓的對掌,當真是三十年來難得幾回。

  但白觀卻是有苦自知。他當初一時衝動之下。疾奔而來,真元已然耗損,又被韋一笑倚仗輕功優勢一輪急攻,氣勢已失。「先天功」如張翠山地「和氏帖」一般,最重氣勢,這一輪氣勢失去,登時落在下風。

  韋一笑何等人也?豈會放過這個痛打落水狗的機會?

  登時也不顧引動潛伏已久的內傷,寒冰綿掌連連打出,白觀被他打得臉頰漲紅。一口氣悶在胸裡,彷彿就要噴出一口血來一般。

  韋一笑猛然一聲大喝,掌勢由陰柔變為剛猛。白觀但覺胸口一疼,繼而一冷,一股如利箭一般銳利的陰寒內力從手心長驅直入。他蹭蹭連退四步。方要拿樁站定,卻再忍不住喉頭一口鮮血。哇的吐出來。

  這是韋一笑自創的名堂,轉陰柔如水為剛猛凶厲,敵手措手不及之下,端地是厲害非常。

  韋一笑志得意滿,哈哈笑道:「華山派地白觀是麼?哈哈,只消你跪下求饒,韋大爺今兒心情好,說不定就饒你一命。」

  白觀伸袖拭去口角血跡,神色倔強,聽得這話,只是冷笑不語。

  韋一笑見他不答話,嘿然道:「撐好漢?嘿嘿,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多久。」大步上前,又是轟的一掌推出。

  彷彿陡然間風格劇變,韋一笑先前的陰柔的寒冰綿掌全然不見,有地只是陰狠剛猛兼而有之地厲害掌力連連轟出。

  白觀守得辛苦,但卻只抬掌去架,眼神中一片倔強神色,口角鮮血汩汩流下,顯然已經臟腑受創。

  韋一笑大喝一聲,又是一掌推出,白觀再抵敵不住,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仰天一跤坐下。

  韋一笑欺身近前,運指如飛,點了他胸口大穴,嘿然獰笑道:「白少俠,你是低頭向我這魔教魔頭服輸呢,還是寧死不屈惺惺作態地絕不討饒呢?」

  白觀呸了一聲,濺了韋一笑一臉唾沫,而後不急不徐的說「服輸?我比武比不過你,自然服輸。但想要我低頭,卻是妄想!賊子,有能耐的就給我一個痛快!」

  韋一笑被他唾了一臉,慢悠悠的伸袖抹去一臉唾沫星子,蹲在原地,淡淡看著白觀,看了約莫一刻鐘左右,白觀昂然道:「你看什麼?」

  韋一笑道:「我在看你這顆頭生的有何奇處,看看是不是真的不會低頭。」

  白觀傲然道:「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自然不會向你等賊子低……」「頭」字尚未說出,卻覺後腦一股大力壓來,有如排山倒海一般,白觀身不由己,登時被壓地以臉著地,臉上肌膚被粒粒黃沙劃破,登時滲出血來。

  韋一笑獰笑道:「你沒低頭麼?哈哈,這不是低頭是什麼?」他右掌按住白觀後腦要穴,發力往下壓去,登時將白觀壓得脊椎也給彎了。

  白觀竭力運勁,卻始終敵不過韋一笑手上勁力,頭頸之處原本是人最為脆弱地地方,尋常運功時也得小心翼翼,此時被人用手按住,更是投鼠忌器,一身功力只怕還用不出五成,白觀被壓得眼睛都睜不開來,胸中一口郁氣未出,登時憤怒欲狂。

  他只是上身受制,頭臉尚自能動,當即強行側過臉來,帶出一溜兒血花,大聲吼道:「士可殺不可辱!韋一笑!你有能耐的就殺了我!」

  韋一笑嘿然冷笑道:「殺你是肯定的,什麼叫不可辱?你丫的也配叫做士?」將手拿開,一腳將白觀踹出老遠。這一腳力道十足,又踢中白觀腹部,登時將白觀給痛得蜷曲起來。

  明教中人多為江湖草莽,不讀詩書,原本就對時事不滿,行事極為偏激,韋一笑身為四大法王之一,偏激程度更是個中翹楚,看得順眼的,則把酒言歡;看不順眼的,輕則出言譏刺,然後飄然而退。重則打架動手,因一言而分生死。

  而白觀,恰巧是韋一笑看的極不順眼的那一類型。

  什麼爛正道中人,華山弟子!自以為了不起是麼?說什麼斬妖除魔,丫的就讓你看看妖魔是怎麼行事地!

  但見韋一笑大步踏來,喝道:「今天我不但要殺你,還要大大的辱你!嘿嘿,你又能奈我何?」將白觀高高舉起,大力擲出,又閃身到他面前,揪住白觀衣襟,將他提起,獰笑道:「老子剛好憋了一泡尿,你喝不喝?」

  白觀眼中彷彿有火焰燃燒,卻不答話,韋一笑將他狠狠摜在地上,惡狠狠地道:「不說話麼?那就是要喝了?哈哈,放心,老子這可是正宗的童子尿!」

  說著便要解開腰帶,將那物掏出。

  第一百二十三章 - 正魔

  猛然間一陣惡風撲面而來,韋一笑抬頭望去,凜然而驚,顧不得收束腰帶,使個「千斤墜」的上乘功夫,雙掌似推還攬,呼的將一個巨大物事抱在懷中,飄然退後四五丈之遙,方才將那股沉猛勢道卸去。

  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男子卓然而立,站在萎頓在地的白觀身前,他一張臉猙獰可怖,佈滿細密皺紋,彷彿全然沒有鼻子眼睛一般,簡直便是從修羅地獄中衝出的鬼怪,望之令人生怖。

  韋一笑手中抱著個大布袋,臉色鐵青,他將布袋放在地上,三下兩下解開,裡邊露出個光溜溜的腦袋來,竟是個和尚。

  這和尚,便是明教五散人之一,外號布袋和尚的說不得大師。

  便聽得這和尚破口大罵道:「臭妖怪!有能耐的就光明正大的交手,背後暗算算什麼英雄好漢!」

  韋一笑見說不得和尚活蹦亂跳的,心下一舒,見青書悠然而立,當即寒聲道:「閣下何人?是那所謂的八大派中哪一派的高人麼?」

  青書嘴角含笑道:「說不得,說不得。」聲音低沉渾厚,令人難辨老幼,卻是他刻意行功喉頭,改變聲道所致。

  說不得和尚一怔,道:「你叫和尚作甚?」

  韋一笑冷哼道:「說不得,你被他扔糊塗了還是?」

  說不得聽他言語,恍然大悟,跳出布袋。大聲道:「足下駕臨崑崙,我明教招待不周之處,敬請海涵,只是我說不得自認並未有冒犯之處,為何足下卻背後暗算傷人?」

  青書依舊笑道:「說不得,說不得。」

  韋一笑忌憚他神出鬼沒制住說不得的手段,卻不願這般不明不白的遠遁,見他不答。冷哼一聲,靜觀其變。而白觀此時已然看到青書側臉,登時驚呼出來:「你!是…你!」

  青書聽得白觀聲音,冷笑一聲,右手抓住他衣襟,微一運勁。白觀百十斤地身子登時被提起。他指著韋一笑,一字一句的道:「你打不過他,幹嘛還追來?」

  白觀冷道:「他是魔教妖人,自然人人得而誅之!」

  青書揚手扇了白觀一個耳光,淡淡道:「魔?這青翼蝠王哪裡魔了?強分正邪,這一巴掌,該打!」

  白觀被他扇得又痛又怒。他何曾受過這等侮辱。當即大聲道:「他吸人鮮血,難道不是魔道作為麼!」

  青書嘿然道:「腐儒之見,腐儒之見!」白觀昂然道:「你敢說他不是魔道?」

  青書冷笑道:「我自然敢!我且問你,秦始皇是暴君還是明君?漢武帝呢?」

  白觀一怔,下意識的昂然道:「自然是一等一的暴君,他焚書坑儒,致令百家道統失傳,不是大大的暴君,又是什麼?漢武帝驅除匈奴。中興漢室,自是了不起的明君!」

  青書哈哈大笑,搖頭道:「秦始皇焚書坑儒?嘿嘿,歷朝歷代哪個皇帝沒殺過儒生?哪一朝哪一代又沒有過禁書?你敢說就秦始皇一人燒過書?漢武帝劉徹燒的書又少了?殺得人又少了?」

  白觀被他問得啞然,哼一聲再不說話。青書又道:「憑什麼你燒書是聖君。我燒書是暴君?憑什麼你們殺人是正道。而他們殺人是魔道?就因為韋一笑用牙齒殺人麼?笑話!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既然都是殺人,何必分用什麼手段!讀書地用筆桿子殺人。練武的用刀劍殺人,農人被逼急了,都能用扁擔殺人。既然都是殺人,你們根本就沒有區別,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白觀聽得神色怔忡,韋一笑和說不得則是大為痛快,說不得一拍大腿道:「好!好!這話說的痛快!兄弟,衝你這話,先前暗算和尚的賬就一筆勾銷啦!」

  青書淡淡拱手道:「承情了!」

  白觀卻仍舊神色怔忡,半晌方才恢復過來,神色堅定,大聲道:「我們正道中人殺得都是惡人,而那些魔道邪徒胡亂殺人,這便是區別,為此我就應當殺他!」

  青書右手一揚,又是一個巴掌扇了過去,白觀右頰高高腫起,怒目而瞪,方要叫罵,卻聽青書嘆道:「你們兵臨城下,他不殺你,你便殺他。你又何須找這等理由來搪塞自己?你來此無非是為了所謂的父仇而已,把這套正邪之說搬出來,不嫌累麼?目的不明,這一巴掌,該打!」

  白觀又是一怔,俄頃又大聲道:「不錯,父仇不共戴天!我為報父仇而來,自要殺他!」

  青書反手一個巴掌扇過去,失笑道:「你父親又不是被他所殺,你殺他作甚?是非不分,這一巴掌該打!」

  白觀左頰也被打地墳起,他默然半晌,忽地恨聲道:「魔教妖人以多欺少,將我父親圍毆致死,我既不知是誰所殺,那便一一殺了個乾淨,以祭我父親在天之靈。」

  青書似笑非笑的盯著他,白觀似是被他打怕了,道:「你要作甚?」

  宋青書笑道:「你這般不問是非拔劍就殺,就是正道作為了?」

  白觀又是一愣,半晌不語,驀地聽他狠狠地道:「管他正道魔道,我只消報得我父親大仇,便是即刻死了,也心甘情願!」

  青書輕輕一嘆,將白觀放下,轉身對韋一笑和說不得道:「這位白少俠報仇心切,讓兩位見笑了。」

  韋一笑神色怪異,拱手道:「他能想通這節,已然勝過那些自命正道的人良多了。」他見青書拱手道歉,心道:「這人方纔那話什麼意思?讓我等見笑?他教訓這華山派的少年教訓的理直氣壯,莫非這個面容可怖地人乃是華山派的前輩宿耆?他武功這等高。說不得都被他無聲無息地制住,倒是不大好辦。不過,他似乎對本教並無惡意。且靜觀其變吧!」

  便聽青書又道:「白觀,你父親死於明教中人合圍之手,可是你親見?」

  白觀冷哼道:「這是我華山掌門親口所說,豈會有假。」他雖抬頭挺胸,但說這話時仍是不自禁地一陣心虛。

  這些年來他也曾遊歷江湖,明察暗訪當年「斷水劍」白垣的死因。但無論他如何努力,卻始終找不到蛛絲馬跡,唯一一條線索,便是華山掌門鮮於通。

  但他畢竟是華山掌門,白觀若將心頭所疑說出,定會被斥為大逆不道。

  一晚他在父親墳前上香之後。聽見有人前來,暗道這等時光,還有誰會來此?遂躲在一邊,卻見來者乃是華山掌門鮮於通。

  鮮於通在白垣墳前賭咒發誓,定將明教連根拔起,以報白師哥隕身大仇。白觀在一旁聽得再無疑慮,遂全心全意練功。以待一天攻上明教。為父親報仇。

  但這時候,他的疑慮彷彿又重現心頭。

  青書知此時說出鮮於通殺害白垣一事,無證無據,只怕不足已取信於他,哼一聲道:「那你回去自個兒好好問問你那位華山掌門,看看當年的斷水劍白垣,死因到底如何!順便給他提個醒,金蠶蠱並非他獨有,讓他小心著點。」

  一腳踹開白觀穴道。喝道:「滾吧!」

  白觀默默拾起地上長劍,知道現在的自己,遠非眼前三人任何一人地對手,他盯著青書看了良久,道:「你是魔…明教中人?」

  青書坦然道:「我不是。」

  白觀點點頭。道:「好。告辭了。」

  卻聽韋一笑冷聲道:「且慢!」白觀回頭道:「韋蝠王還欲賜教麼?」

  韋一笑冷笑道:「你追了我一路。就這般走了,叫我青翼蝠王顏面何存?若不留下點什麼。豈不教天下人小覷了我韋一笑?」

  白觀彷彿恢復昔日的從容,一挺長劍,淡淡笑道:「你若想要,儘管來取。」他雖內力大耗,但手中劍卻是父親的滄浪劍,在他看來,這不啻是與父親並肩作戰,又如何能墮了父親威風?是故倒也不懼韋一笑威脅。

  韋一笑嘿嘿笑了兩聲,便要出手,卻見身前陡然間橫亙了一個人,正是戴了面具的宋青書。

  韋一笑寒聲道:「閣下要架樑子麼?」

  青書淡淡道:「你且讓他走。」韋一笑仰天打個哈哈:「若我不讓呢?」話音方落,卻見韋一笑陡然間一個哆嗦,仰天摔倒在地。

  但見他雙手抱胸,蜷曲著身子,不停地顫抖著,一個勁的說:「血…血!冷!」

  說不得驚道:「糟糕!老蝙蝠又犯病了!」

  韋一笑顫巍巍地道:「說…說不得,你…你去把…那…華山…的…」

  說不得道:「曉得,曉得。我去擒他過來與你喝血。」

  身子一晃,已然掠過數丈之距,往白觀方向奔去。

  白觀嚴陣以待,卻見青書忽地跨上一步,一掌拍出,封住說不得來路,喝道:「我讓你走,你沒聽見麼!」

  白觀遲疑一會兒,拱手道:「承情了。」說罷大步走開。

  但聽得說不得驚怒道:「你…你放走那小子,我便擒你與老蝙蝠吸血!」

  青書冷笑道:「我本有法子救他,你這般說,嘿嘿,我倒要看看你有無本事擒我了。」

  說不得輕喝一聲,伸掌拍出,青書渾然不懼,也是輕輕一掌迎上。

  說不得但覺一股無儔大力沛然湧來,身不由己退後三丈。他怔怔望著自己手掌,內力走了一遍全身經脈,但覺並未受傷,知道是對方手下留情,長嘆一聲,躬身道:「請閣下出手相救鄙教青翼蝠王。」青書扶起他道:「大師多禮了。我自當盡力而為。」

  說著盤膝而坐,將韋一笑扶起,雙手抵住他後心,「純陽無極功」沛然湧出,韋一笑身子一震,張口吐出一口白氣,臉色漸漸紅潤起來。

  「純陽無極功」對於一切陰寒真氣都有或多或少的克制作用,這門功夫是武當派立派之基,自然神妙絕倫。韋一笑臉色由青轉白,由白轉紅,但見他呼出一口長氣,而後站起身來,對著青書施了一禮道:「多謝足下救命之恩。」

  他神色怪異,不知這青衣人方纔還阻攔自己,此刻又救自己性命作甚?他與自己無親無故,這般作為,是有所圖還是仗義之心作祟?

  青書淡淡說道:「韋蝠王客氣了。」緩緩行功恢復內力,韋一笑體內寒毒甚是厲害,「純陽無極功」畢竟不如「九陽神功」能驅除萬邪,只能治標,而不能治本。但饒是如此,也免去韋一笑三月吸人血之患。

  也就是說,韋一笑在接下來地三個月裡,完全可以任意動用真氣而無需吸取人血了。

  青書玄功九轉,真氣漸漸恢復,他長身站起,見韋一笑和說不得在旁邊看著他,神色俱是古怪無比。

  青書笑道:「兩位還不走麼?這般看著在下,卻是何故?」

  說不得洪聲道:「你不怕我二人趁你運功之際痛下殺手麼?」

  青書肅然道:「四大法王和五散人雖說惡名遠播,卻並非宵小之徒。趁人之危之事,是斷然不會做地。何況,我剛才才與韋蝠王療傷,若是你們二位趁此機會下手。那明教此次,便合該滅亡。」

  韋一笑「哦」了一聲,笑道:「這次八大派圍攻我明教,的確是存亡之際,但…明教是否滅亡,與殺不殺你,有何干係?」

  青書淡淡道:「你們剛才若下手,一定殺不了我。而你們以怨報德,我也自以怨報怨。由此而推,明教自然滅亡。」

  第一百二十四章 - 劍客

  說不得和韋一笑對視一眼,眼中俱有驚色,韋一笑長笑道:「足下口氣好大,憑你一人之力,能滅我整個明教?」

  青書淡然道:「你明教現今只有五行旗眾人,五散人,白眉、青翼兩位法王,以及光明左使在此,只消把這些個高手給殺了,你們還抵擋得那勞什子八大派圍攻麼?」

  韋一笑默然不語,忽地拍出一掌,喝道:「說不得,你從右路夾攻!」

  說不得聞聲而動,兩人一左一右,各出掌力,攻向宋青書。

  青書腳下不動,只抬掌架住兩人掌力,吐氣開聲道:「五散人與青翼蝠王,也不外如是!」

  韋一笑和說不得兩人胸口一震,蹭蹭退後兩步,各自駭然。說不得心道:「這人與我二人對掌之際尚能開口說話,內功修為自是遠勝我等。」看了一眼韋一笑,見他也這般神色,心知這老友已然大受震動。

  韋一笑咳嗽一聲,森然道:「依閣下所言,是有把握擒殺我等了?若我使輕功奔逃,你也能追上?」

  青書嘆道:「不錯,你輕功天下無雙,我追之不上。但我只知道,你斷然不會坐視你教中兄弟死去,所以……你會留下與明教共存亡。因此,我能殺你。」

  韋一笑愕然半晌,驀地撫掌大笑道:「說不得,說不得。想不到我韋一笑今日竟又遇一知己!快哉!快哉!」

  說不得對青書笑道:「足下這話說的乾脆利落,說的痛快。可惜此地無酒,否則當真是要浮一大白。」

  青書卻是淡淡道:「韋蝠王,我知你不假,卻是為能百戰不殆。可你不知我,所以你鬥不過我。明教自高崖岸久矣,兩位,你們還不知道因何而致今日之禍麼?」

  說不得與韋一笑面面相覷,卻聽青書又道:「其因有二,第一。你們教主陽頂天失蹤,此時明教雖然高手眾多,但卻群龍無首。心志不合,所以那勞什子八大派敢聯合而來。」聽得這話,韋一笑臉色一變,想到山上與楊逍的爭執,默然半晌,久久不語,長嘆一聲。

  青書早在一旁續道:「其二。則是因你們不知正道中人何所想。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他們自命清高,要斬妖除魔,而你們偏偏任意去留,行事偏激不說,更與正派多番爭鬥。自然而然便被人家說成是魔。若無此積怨。便是金毛獅王再殺更多人,正道中人也只會說金毛獅王喪心病狂,而不會連累到整個明教。」

  「你們看不慣所謂正道的所謂自命清高、虛偽做作的所作所為,那便看不慣就是,何必非要鬧到動手?莫說鬧出人命,便是傷一兩個,都得結下怨仇。被人呼之為魔,絕非異數。」

  韋一笑傲然道:「既然他們叫我們作魔,我們便行魔道之事給他們看看。多殺他幾人,看他還有何等話說!」

  青書搖頭嘆道:「所以,所謂的正邪因此而來。我敢說三十年前的明教名聲雖然不好,但絕沒有與中原武林正道鬧到水火不容的境地。任何一個門派大了,都會有良莠不齊之虞。明教教眾數十萬人。怎麼會沒有為非作歹之徒?便是少林、武當等白道大派,也未必沒有邪徒。是正是邪。看得是人,而非門派。不是麼?」

  說不得怔忡半晌,此時終於發話道:「足下所言,句句有理。陽教主當年便曾勒令我等不得擅自與別派衝突,想必他也曾看到這一點。只是他教主之尊,說這些話多有不便。唉,我們辜負了教主一片苦心啊!」

  韋一笑默然不語,暗想平生行事,除卻迫不得已吸人鮮血,其他都是無愧於心,五散人和楊逍鬧翻後,更是時常行俠江湖,可為甚卻落得魔頭之名?

  究竟還是自己這些人太過傲氣,太過偏激。誤會產生後,往往不屑去解釋。而得知所謂的正道中人看不起自己這些人時,傲氣上湧,自然而然地便產生牴觸心理。

  明教歷代都是反賊,逆反心理真的不是一般的重。

  卻聽韋一笑驀地冷笑道:「他們打上門來,還能怎地?先把他們趕出去,再做定計不遲。」

  青書嘆道:「不錯,只能先將他們打退。正邪積怨太深,除非一個既能讓正道心服口服,又能名正言順當你們教主地人橫空出世,而後約束教眾,徐徐而圖,再親自上武林六大派拜山請罪,給足正道面子。否則,這數十年累積起來的恩怨,絕難一筆勾銷。」

  說不得和韋一笑對視一眼,驀地齊齊躬身一拜:「多謝先生教誨!」

  青書笑道:「你們拜我作甚。我只不過讓你們多多手下留情而已。不然,又要添上一筆新賬了。」

  韋一笑冷笑道:「不殺他們便是。但若不給點兒教訓,還真讓人以為光明頂是誰都可以來的地方了!」

  青書嘆一口氣,再不說話。

  他心道:「左思右想,這明教教主,唯有無忌才能當得。五叔是正道翹楚,他母親卻是天鷹教主之女。料來當得這個教主,兩方都無話可說。到時候,他倒會是個好臂助。」

  望著遠方的天空,他暗嘆一聲:「李善長,…希望你能將你的才華一展無餘吧!」無敵分割線------------------少林派諸人與滅絕師太從東路進發,漸行漸遠,已然遭遇伏擊。

  伏擊他們的是楊逍門下的「天部」。光明左使座下有「天地風雷」四部人馬,歸於楊逍直轄。

  自那日與韋一笑幾人鬧翻後,楊逍傲氣上湧,便命「天地風雷」四部分別埋伏在各處上山路上,嚴陣以待,伺機而動。

  這「天部」中也不乏高手,但如何能是少林三位神僧、滅絕師太這等大派掌門之敵?一番廝殺之後,也自死得死,埋骨荒山;逃得逃,無影無蹤。

  而西、南兩路,也上演著同樣地一幕。

  一位白衣劍客不急不徐的走在崑崙派、海沙派、神拳門開闢出來的道路上。看著一路的死屍,他微微皺眉。

  他抬頭望了望天,似是在估摸著時光,忽地耳朵一動,輕喝道:「何人在側?出來!」

  只聽得「嘿嘿」兩聲冷笑,兩個握刀的布衣漢子從林中走出,背上兩個大袋甚是醒目,臉上神色猙獰,雙手鮮血,煞是恐怖。

  白衣劍客望他們一眼,便知這兩人乃是發死人財的鼠輩,心中頗是厭惡,橫了他們一眼,便繼續上路。

  只聽得其中一個漢子大聲道:「前面的小子!把錢留下來,大爺就讓你走!」

  白衣劍客不料這倆人竟敢將注意打到他身上來,他頭也不回,淡淡道:「若我不給呢。」

  那漢子見他置若罔聞,登時大怒,奔上前去,倒提手中短刀,往那白衣男子背心狠狠扎去。

  白衣男子聽得風聲,微微皺眉,反手拈住對方刀尖,那大漢頓覺手中短刀彷彿被鐵鉗鉗住了一般,無論自己如何運力,都不能奪出分毫。

  他心中大駭,情知遇到自己無法匹敵地大高手,這一下得罪人家,卻讓他陡然間不知所措起來。

  那劍客淡淡道:「你我萍水相逢,尚且下如此殺手。看來你們不僅僅是掏死人東西這麼簡單。」

  另一個大漢在遠處看得分明,他看得這劍客武功高強,非但不懼,反而一臉喜色地迎頭趕上,賠笑道:「大俠,您是崑崙派還是華山派的高手?我們是海沙派弟子,這次咱們八大派圍殺魔教,乃是武林前所未有的盛舉……說到底,呵呵,咱們還是一家人,一家人。」

  那白衣劍客皺眉道:「八大派?」

  那個兵刃被奪的漢子見夥伴不住使眼色,也忙賠笑道:「大俠,咱們沒跟上大部隊,又怕魔教人多勢眾,所以就在此揀些死人不要的玩意兒……」

  另一個漢子接口道:「剛剛的冒犯,真是無心之失。您念在咱們八大派同氣連枝的份上,把咱們當作一個屁給放了吧!」

  男子掃一眼兩人帶著血的刀刃,輕嘆一口氣,右手鬆開對方刀尖,隨意撣了撣袖子,那兩人見他不說話,卻將刀刃鬆開,如蒙大赦,轉身便逃。

  卻見一道劍光雪亮,兩人頭顱高高飛起,鮮血濺出老遠。

  那男子將隨手撿起的長劍拋落,嘆道:「你們發死人財、攔路搶徑也就罷了,只是千不該、萬不該殺人越貨。八大派…是指這次與會地門派麼?呵呵,他們……這倒沒什麼,只是齊稱八大派,這些人也配?」

  的確,殺這兩人,這位白衣劍客都沒動用腰間長劍,只是隨手撿起一把劍,瞭解了這兩人性命。

  遠處,一對少年男女看得暗自咋舌,對視一眼,見白衣男子走遠,又悄悄跟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 小昭

  與青書想得不同,光明頂並非尖突突狹窄的山頂,而是壯闊的一方平地。

  很難想像波斯明教派往中原的創立者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才在這號稱天下龍脈之始的崑崙山深處,建了這麼一座如皇宮般宏偉的森嚴殿堂。

  遠山皚皚,雖非冬季,但入目卻多是一片雪白。光明頂本就已極高,但周圍卻還有更高的山峰卓然而立,這些山峰陡峭險峻,即便以韋一笑輕功之佳妙,也不敢隨意攀登。

  明教歷來規模極大,自光明左右使而下,四大法王、五散人都佔據光明頂周圍一座山峰。這十一座山峰自然比不得高達千丈的光明頂這般奇峻,皆不過數十丈高下,環拱光明頂,有黃鷹聯絡,教主一有令訓,則這十一人各自上山。而若是有人攻上光明頂,無論從哪條路,則這十一峰之人都能看到,或以箭矢,或遣人從後包抄,五行旗旗眾再從山頂突擊而下,則能畢其功於一役,將來犯敵人消滅的乾乾淨淨。

  似韋一笑之流嵐峰、楊逍之坐忘峰,皆是如此。

  陽頂天在時,光明左右使常駐總部,各轄天地風雷,水火山澤八部,與五行旗共同衛戍總部。

  而四大法王、五散人則各領部下,長居自己所在山峰。

  這一路行來,韋一笑和說不得自是沒有與青書說過這些,不過青書目光何等銳利,心思何等細密?微一轉念間,便明白這等衛戍之法,非深諳權謀、手腕鐵硬抑且威望足以服眾者,必生叛亂。

  想到這裡,青書不由的對二十六年前身故的那位陽教主,倍加佩服。

  若是沒有一雙能識人之明的慧眼,以及收攏人心的大權謀大心機。如何敢用這等外放而治的法子?當然,明教眾人的忠心,也令青書極為佩服。

  似韋一笑、范遙這等人物,都是一等一的硬漢豪傑,縱橫江湖,任意去留,卻甘心為明教赴湯蹈火。范遙更是自毀容顏,身伏汝陽王府中,只為跟隨成昆這條線索找出教主下落。

  這等桀驁不馴的大豪傑,卻在陽頂天手下服服帖帖地。當年陽教主何等風姿。從此倒可略窺一二。

  三人輕功俱佳,從小路奔上光明頂,韋一笑一指大堂道:「此刻五行旗掌旗使各領兵馬下山,光明頂上,估摸著就楊逍一人了。」

  青書目光一寒,笑道:「韋蝠王,你把我帶上山來。不怕我對你明教不利麼?」

  說不得咧嘴笑道:「谷兄弟你是大大的英雄豪傑,如何會做這等事?我等信你,你必不負我等。」

  青書化名谷羽,隨兩人一路上山,心中早就疑慮這二人怎地似乎對自己全然不疑,此刻出言一問,聽說不得此語。微微一笑。含笑點點頭,卻不說話。

  韋一笑和說不得都是人精一樣的人物,這般輕易把他帶上光明頂,上述因素雖然有之,但絕對不會這般簡單。他藝高人膽大,自不畏懼。

  青書心中暗道:「若雨和王難姑尾隨華山等三派,該到山腰了。」

  見韋一笑和說不得並不如何擔心山路上的攻防情形,顯然是成竹在胸,青書心中暗道:「現今那八派人多。明教人少,但韋一笑和說不得卻不下山廝殺,而將我領上山來,莫非明教還有什麼制勝法寶不成?」

  帶著這些疑慮,青書隨著韋一笑和說不得。漸漸走到光明頂大堂之中。

  堂上一個娉婷女子腰懸長劍。裊裊娜娜的穿堂過室,說不得見這女子約莫有三十二三歲。但自己十年前和楊逍鬧翻,下山時卻從未見過這人,他輕喝一聲道:「兀那女子!你是何人?」

  能入光明頂的明教弟子皆盡自幼入教,不到三四歲便被收入明教門下,斷然沒有二十來歲才加入的道理。

  說不得記性極好,明教核心弟子原本不多,他也一一見過,這女子如此面生,定然是這十年間才到光明頂的。

  所以說不得一見這女子,心中便大感疑慮,生怕是正道中人混上山來。

  他這一聲喝,那女子轉過臉來,頗有驚慌之色,見了韋一笑,方才鎮定下來,施了一禮道:「韋法王,有禮了。」

  青書瞧見她面容,目光微寒。這個女子,正是失蹤七年的峨嵋派弟子,紀曉芙。

  卻聽韋一笑冷笑一聲道:「楊夫人,峨嵋派的滅絕師太已然在山道上啦,你是出去迎敵呢?還是跟著楊左使躲在被窩裡?」

  說不得聽得這話,嘿然道:「喲!楊逍那龜兒子也娶媳婦兒啦?咱們五散人可得加把勁,嘿嘿,聽老蝙蝠這般說,姑娘你還是峨嵋門下?」

  紀曉芙貝齒輕輕咬著嘴唇,蒼白地臉上掠過一絲病態的嫣紅,半晌才顫聲道:「我…我自然是兩不相幫。楊郎他、他會誓死護衛明教的。」

  韋一笑還欲冷嘲熱諷兩句,瞧見紀曉芙蒼白臉色,究竟還是沒有開口,他嘆一口氣道:「楊夫人,如今明教勢危。你原是峨嵋弟子,我們也管你不著,只是…呵呵,還請你多勸楊左使兩句,萬望他盡力而為。」

  紀曉芙見韋一笑不再譏諷,眼中微有感激之意,方要說話,卻聽得一個脆生生的女聲道:「我爹爹不世英雄,光明磊落。自當與明教共存亡!還用得著你這個死蝙蝠來說?」

  紀曉芙喝道:「不悔!不得無禮!」

  青書目光一凝,往發聲處望去,但見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美貌少女趾高氣昂的穿廊而來,與紀曉芙有七分相似。身後跟著一個形貌醜陋的丫鬟,戴著手銬腳鐐,走起路來叮鈴匡啷,也是差不多大年紀。

  青書見著那丫鬟斜眼歪嘴,看似十分醜陋,但她肌膚雪白,直好似抹了奶油一般滑膩,鼻子挺直,一雙眸子也靈動之極,顧盼間眼珠輪轉,竟有如水碧色。

  他胸口一震:「她是小昭!」

  但聽得楊不悔傲然道:「死蝙蝠,有能耐地和我爹一對一的單挑,沒事老在背後說他壞話,還聯合莊錚他們五個傢伙一起擠兌他,算什麼英雄好漢?」

  紀曉芙見韋一笑難得的有好臉色給她看,已算是原諒楊逍當年為她而丟下兄弟之舉,心中原本喜悅,暗道丈夫只消大顯神威,打退八派來襲,必然擺脫被孤立的窘境,但楊不悔這言語大大冒犯了韋一笑,紀曉芙當即被她氣得嘴唇直哆嗦,指著楊不悔道:「不悔,快給韋蝠王道歉!」

  楊不悔滿臉不滿,方要出言頂撞,但見母親氣得不輕,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哼一聲,看也不看韋一笑一眼。

  韋一笑淡淡一笑,卻並不生氣,對著紀曉芙施了一禮道:「楊夫人,並非我等信不過楊左使,只是他七年前所為實在冷了大夥兒的心。唉,多說無益…楊左使那處,煩勞你啦。」

  紀曉芙福了一福,算作還禮,她肅然道:「愚夫自當全力護…護教。」

  說完瞪了一眼楊不悔,斥道:「不悔,過來!」

  楊不悔嘟著小嘴,不請不願的走將過去,小昭也跟著她一路走來,叮鈴匡啷的撞擊聲又迴響在大堂之中。

  驀聽得青書淡淡道:「楊夫人,不知這位小姑娘犯了何等罪過,竟致穿戴手銬腳鐐?」他之前一直閃身在說不得和韋一笑身後,不顯山不露水,紀曉芙竟是這時才看到他。

  紀曉芙望了一眼青書,見他面容可怖,被驚得「啊」了一聲,楊不悔也是嚇了老大一跳,叫罵道:「哪裡來地醜八怪?快走遠些,都嚇到我媽媽了。」

  小昭卻等著一雙碧眼,十分好奇地望著青書。

  青書淡淡一笑,目光溫和,以作回應。口中卻道:「在下谷羽,乃是江湖上無門無派的浪蕩人士,為韋法王與說不得大師延請上山。只不知這光明頂主事之人究竟是誰,姑娘能做主麼?」

  楊不悔年紀雖小,但卻甚是聰明,聽他話裡帶刺,冷哼一聲,方要說話,卻見紀曉芙狠狠瞪她一眼,搶先開口道:「谷先生,小女無知冒犯,還請見諒。」

  青書點頭道:「這倒無妨,只是在下頗為好奇的是,這位姑娘究竟犯了何罪?你們又為何以手銬腳鐐囿之?」

  第一百二十六章 - 鎖鑰

  紀曉芙見青書問得直白,眉頭微皺,嘆道:「小女胡鬧,總覺得小昭是正…正道的奸細。呵呵,讓谷先生見笑了。」

  青書搖頭道:「不問是非,限人自由。是明教上下都是如此呢……還是楊左使一門家風?」

  說不得冷笑道:「明教上下都是光明磊落的好漢子,如何會做這等事?」

  紀曉芙臉上一紅,楊不悔一直堅持這事,她拗不過女兒,私下裡對小昭不知道了多少次歉。但這般當眾被人指摘,卻是第一次。

  楊不悔方要說話,卻聽得一個清朗聲音遙遙傳來:「說不得大師,你這話是說我楊逍不是明教中人,還是我不夠光明磊落?」

  大堂之外,楊逍大袖飄飄,逍遙邁步走來。楊不悔一聲歡呼,奔向楊逍懷裡。楊逍一把攬住楊不悔,對著紀曉芙歉然一笑,繼而捏了捏女兒的鼻子,一臉溺愛。而後轉身望了一眼青書,冷笑道:「韋蝠王、說不得大師,這位先生是你們請上山的麼?」

  韋一笑淡淡道:「誠然,本教危在旦夕,自要邀來高手相助。」

  楊逍冷哼道:「這人形跡可疑,說不得便是正道的奸細。」

  說不得聽他一句話把青書和他都給罵了進去,忍不住道:「楊左使,你這位夫人還是峨嵋弟子,你將正道中人娶進門來。我們原也礙不著,只是位谷羽先生乃是隱世高人,我和韋蝠王費了老大力才請上山來助拳的。你猜疑我二人倒沒什麼。但谷先生一片赤誠。你怎能疑他?」

  楊逍目光一凝,落在青書可怖可畏的臉上,陡然間身子一震,顫聲道:「你、你…」

  青書微感疑惑,道:「楊左使?有何見教?」

  楊逍聽他聲音,仔細分辨了兩下,繼而鎮定下來,問道:「閣下……師承何處?」

  青書洒然一笑。但面上罩了一張面具,卻是顯得波瀾不驚,但聽他道:「在下谷羽,乃是江湖一散人,無門無派,學了兩年拳腳,見笑。見笑。」

  楊逍點點頭。再凝目仔細望了一眼青書,心中便有如翻江倒海一般,半晌無話。

  卻聽得楊不悔撒嬌道:「爹,你認得這個丑…谷叔叔啊。」

  青書聽得大汗,叔叔?我有那麼老麼?微一咳嗽,說道:「在下今日與明教諸豪傑初次見面,倒是平生之幸。」

  楊逍拱了拱手,微微有些神不守舍。韋一笑和說不得卻是連道客氣。

  卻聽得韋一笑嘆道:「張中、冷謙。來了便來了,沒必要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地。」

  青書其實也剛剛發現門外兩個呼吸聲,平穩悠長,顯然是內功高手,方要叫破,卻被韋一笑給搶了先。

  卻見兩個道士裝束地人從大門邁步走進。正是鐵冠道人張中與五散人之首冷謙。

  張中對著韋一笑一拱手。笑道:「老蝙蝠,久違啦。」又對著楊逍抱拳道:「楊左使。明教存亡在即,這時候不是計較個人恩怨的時候。冒昧上山,見諒啦。」

  楊逍聽他先行示弱,倒是頗不好意思,也是嘆道:「張中,以前的事,都擱下不提吧。」

  冷謙對著每人都微一點頭,卻不說話。

  卻聽得門外一聲喝罵傳來:「楊逍,你這龜兒子給老子聽著。我周顛又上光明頂了,卻不是和你爭鬥來的。但你若要打,老子也不怕!」

  這話顛三倒四,自然是五散人之一的周顛。

  旁邊一個渾厚聲音低斥道:「周顛,你好生說話。」又揚聲道:「楊左使,見諒了。」

  楊逍拱一拱手道:「哪裡,彭和尚客氣了。」

  彭瑩玉和周顛大步邁入堂中,彭瑩玉瞧見青書面容,「啊」了一聲,但聽青書道:「彭大師,你好。」彭和尚聽他聲音,再無懷疑,納頭便拜道:「恩公在上,受彭瑩玉一拜!」

  青書含笑扶起他道:「彭大師,久違了。難為你還記得我。」

  彭瑩玉道:「恩公大恩,彭和尚五年來銘記於心。」

  青書點頭道:「遇春的傷可好些了?」

  彭瑩玉目含感激,點頭道:「勞恩公掛念,這小子皮厚肉多,死不了。」

  青書笑道:「如此甚好。」

  眾人只聽得莫名其妙,周顛伸手捅了彭和尚一下,大聲道:「和尚,這人是誰?他救過你麼?」

  見韋一笑和楊逍也是一臉好奇,彭和尚當即把事情一一道來。六年前彭和尚弟子周子旺在江西聚集十萬人眾,揭竿起義,那時黃鶴樓大戰完畢,彭和尚正好順路趕往弟子處,指點一二,但汝陽王用兵如神,決勝於千里之外,周子旺忽忽數月間便已事敗。

  其時周子旺戰死沙場,彭和尚遂領一干人馬逃竄東南,路途中遇上汝陽王高手,領頭那員使劍的正是在黃鶴樓遭遇的阿大,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廝殺良久,終是不敵對方如神劍法,汝陽王那方還有高手源源趕來。彭和尚以為自己這條命就要交待在這了,正感慨間,卻忽見一男二女攜手殺來,將數十高手殺得四散逃開。

  這一男二女,正是剛剛逃脫灰衣人桎梏地青書、楊汐晴與蘇若雨三人。

  那時候楊汐晴已將面具贈與青書,彭和尚最重義氣,既然受人大恩,便時刻銘記於心。何況這面具又是猙獰可怖,望了一眼,再看第二眼時,便絕不會認錯。

  這時候聽了青書聲音,更是肯定,這位谷羽先生,便是當初在贛江邊救了自己與常遇春等一干人等的青衣人。

  聽完彭和尚所述,韋一笑和說不得對視一眼,都是暗道自己找對了人,這人幾年前便救過彭和尚,顯然對本教並無惡意,這番多一強援,明教勝算又大一分。

  楊逍聽到彭和尚說到青書和兩個女子一道救人時,望了一眼青書,神色微微一動,但也不過一閃即逝。

  這一番述說倒也驚心動魄,彭和尚口齒靈便,將戰爭場面敘述的十分到位,楊不悔耳中所聞,腦中便自然而然浮現出斷肢殘臂,血流成河的場景來,忍不住往父親懷裡靠了靠,望向青書的眼神已帶有三分懼意。

  小昭則是瞪大雙目,看著青書,眼神中帶著三分迷茫。

  青書感應到對方目光,抬眼望去,但見小昭沒有刻意去裝那斜眼之態,雖然嘴仍是歪的,但已可窺見絕世美人的風采,心中不由微讚:「她若是不偽裝成這幅模樣,可真是個大美人呢。不知和汐晴還有若雨相較,誰更勝一籌?」

  兩人目光一撞,小昭滑嫩地臉蛋一紅,將頭低下去,再抬起頭來時,便又是一副斜眼歪嘴地模樣。

  青書微微惱怒的看了一眼楊不悔,暗道這小姑娘嫉妒之心怎地如此之重?楊逍心胸狹窄,連帶生出的女兒也這般,當真是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再看之時,卻發覺楊逍對著紀曉芙耳語兩句,紀曉芙面容一舒,往後堂走去。

  彭瑩玉將話說完,楊逍便撫掌道:「谷先生於我明教原來有這等大恩,楊逍先行拜謝了。」說完躬身一拜,一揖到底。

  這一舉動不僅讓韋一笑等人大是奇怪,便是青書也是大為訝異,心道:「他此舉即討好了五散人和韋一笑,又討好了我。只是,楊逍素來胸襟不寬,嫉賢妒能雖說不上,但卻絕不會給好臉色,他……討好我作甚?」

  青書思忖間閃身避開楊逍這一拜,擺手道:「谷某愧不敢當,楊左使,咱們說了這許久話,可不是忘了正題吧。這位姑娘究竟犯了何罪?卻讓楊小姐如此對她?」

  楊不悔皺了皺鼻子,哼道:「她鬼鬼祟祟,形跡可疑。一定是正道的奸細,我將她鎖起來,是為了咱們明教好。」

  小昭開口哭訴道:「小姐,小昭、小昭真不是正道的奸細……」說到這裡,聲音已然微帶哽咽。

  楊不悔在小昭頭上拍了一下,叫道:「你還敢頂嘴了不是,哼,你是仗著有人撐腰,就不把我放眼裡了是吧?」

  青書目光一凝,方欲開口,卻聽楊逍斥道:「不悔,諸位叔叔面前,不得無禮。」

  紀曉芙此時已從後堂出來,手中持著一把鑰匙,楊不悔見了撅著嘴撒嬌道:「爹,媽媽把這奴才的鑰匙給取過來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 白眉

  楊逍輕輕拍了一下女兒的頭頂,笑道:「是我叫你媽取鑰匙來的。」楊不悔嗔道:「爹!」

  楊逍正色道:「如今山下人馬聚集,小昭若是正道的奸細,定然會想方設法通知正道中人我們的行蹤以及作戰方案,可她這些天一直跟在你身邊服侍你,她的一舉一動,又怎能瞞過我楊逍的伶俐女兒?」

  楊不悔被父親不輕不重的讚了她一下,脾氣微消,哼道:「那讓她戴著手銬腳鐐,也沒什麼不好的嘛。」

  楊逍搖頭失笑,取過鑰匙,當即便與小昭解開鎖鏈。

  小昭喜極而泣,跪倒在地,對著楊逍一家連連磕頭:「謝謝老爺,謝謝夫人,謝謝小姐!」

  紀曉芙見她這般模樣,眉眼一酸,嘆一口氣,伸手攙她起來,道:「小昭,不悔年紀還小,任性妄為,你莫要怪她才是。」小昭惶恐道:「我、我怎麼敢怪小姐…」說著往青書那處瞄了一眼,眼神中滿是感激之意。

  青書見楊逍如此乾脆便解開小昭身上鎖鏈,微感奇怪。他知楊逍乃是第一等的不願低頭之人,斷然沒有兩三句話便讓他做出如此讓步之理。他聽自己一言,卻變相服軟,卻是奇哉怪也。

  卻聽一個頗顯豪邁的聲音遠遠傳來:「諸位弟兄,殷白眉來晚啦!」

  青書循聲望去,但見一個高大身影大步邁來,白髮白眉。鷹目闊口,鼻如懸膽,滿面英氣。正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如今的天鷹教教主殷天正。

  韋一笑拱了拱手,笑道:「殷二哥風姿如故,小弟甚慰。」

  五散人也各自迎上前去,唯有楊逍冷冷注視,不發一言。

  但聽殷天正洪聲道:「楊左使,久違啦!」

  楊逍淡淡道:「不敢,殷教主如今雄姿英發,勝過當年多矣。」

  他話裡帶刺。眾人一聽便知楊逍意在諷刺殷天正另立門戶,周顛雖和殷天正交情不算太深,但他最是看楊逍不慣,聞言當即冷笑道:「殷二哥英雄氣概,自然遠勝某些小人……」

  殷天正抬手止住周顛再說,向著眾人團團一抱拳道:「我殷天正生是明教人,死是明教鬼。這次上光明頂。便是要為我明尊出這一份力。」說著咧嘴一笑道:「至於創立天鷹教,不過是我殷某人見明教教主無望,但卻確實想過把教主癮頭,因而立教。哈哈,大家切莫見笑!」

  青書聽他說地坦誠,話語裡多有讓步之意,暗道這位白眉鷹王傲骨錚錚,卻無楊逍那份盛氣凌人的傲氣,委實難得。

  人皆須有傲骨。卻不定要有傲氣。有傲氣而無傲骨者,多為色厲內荏、貪慕虛華;有傲骨亦有傲氣者,必有可仗之才,而心高氣傲,楊逍即為此類。至於有傲骨而無傲氣者。多為飽經世故、胸襟博大之輩。當年殷天正性格火爆。一怒之下另立天鷹教,此刻聽聞明教有難。立即便馬不停蹄的趕來,這份心意,也著實難能可貴。

  楊逍聽他這般說,顯然對於明教教主沒有覬覦之意,又見這時八派圍攻光明頂,形勢危急,殷天正不啻一大助力。微嘆一口氣,楊逍道:「殷法王,楊某之前有何得罪之處,還請包含。」

  方才楊逍稱殷天正為殷教主,如今卻是殷法王,雖不如韋一笑、五散人叫殷二哥來地親近,但也承認了殷天正「白眉鷹王」的四大法王之一的身份。

  殷天正道:「楊左使客氣了。」目光流轉,卻望見一張可怖可畏的臉,殷天正久經事故,倒也不驚,見周圍諸人都是一臉自若的神色,不由笑道:「這位兄弟是新近加入明教的高手麼?」

  青書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江湖一浪蕩散人,見過白眉鷹王。」

  殷天正聽他這般說,只道是來助拳的高手,呵呵一笑,也就沒有多問。

  這一時間,明教的高手,已然到齊大半,諸人便在這光明頂大堂之上計議,紀曉芙與楊不悔乃是女流,奉上茶水之後,便退下堂去了。

  青書乃是外人,這等內部定計之事,他不好介入,告個罪,便由一名弟子引他去廂房了。

  少時便聽殷天正洪聲道:「諸位兄弟,我觀道上五行旗地兄弟們都是稍作抵擋,便將正道的雜碎們放上山來,這其中莫非有甚玄機?」

  韋一笑笑道:「不錯。殷二哥,你且猜猜緣何如此。」

  說不得撫掌道:「嘿嘿,這個我料殷二哥絕對猜不出來。」

  殷天正莫名其妙,周顛和彭和尚也是大眼瞪小眼,冷謙、張中和說不得三人卻似乎早就知曉。周顛忍不住道:「老蝙蝠!你賣個什麼關子?」

  彭和尚卻是推搡著說不得,說不得卻只嘿嘿的笑,一個勁的說:「說不得,說不得。」把彭和尚給氣得牛喘吁吁。

  殷天正道:「莫不是諸位兄弟在要緊處埋伏了精兵銳卒?」韋一笑等人只是搖頭不語,殷天正連猜了七八個答案,卻始終不得要領。

  卻見彭和尚撓了撓他珵亮珵亮的光頭,苦笑道:「諸位哥哥,大家都知道兄弟是個憋不住的人,不然也不會叛出少林來做這個花和尚了,你們可都行行好,告訴了我吧。」

  殷天正也道:「快說快說,老頭子猜不出來!」張中將頭湊過去,悄悄在殷天正耳邊說了一會話,說不得、韋一笑也分別和周顛、彭和尚說著什麼。

  但見殷天正愕然半晌,驀地哈哈大笑道:「早知如此,這幾千里路我也不必跑啦!」

  彭和尚卻是微有疑慮:「這個……能成麼?」

  周顛一拍大腿:「他***!怎麼不能!那老小子謹小慎微,從不誇口,他說能,便一定能成!」

  楊逍斜了一眼周顛,笑道:「周大仙人也是向無虛言地,彭和尚,這個你倒不必擔心。」他話裡帶刺,周顛臉色一紅,卻不說話。

  周顛昔年看不慣楊逍孤傲,曾誇口說三十招內打敗楊逍,結果卻被楊逍擊敗,此時見楊逍斜眼望來,即便以他老臉之厚,也是難得地紅了一次。

  眾人見這位顛而倒之的周大仙人竟也有臉紅的時候,都是哈哈大笑,周顛黑臉透紅,哼哼唧唧的想說些什麼,卻始終未曾開口,但經此一攪,氣氛倒是融洽許多。

  諸人接下來又計議一番,楊逍道:「敵方能稱得一流好手的,至多不過十個。我們在座有八個好手,五行旗五位掌旗使中,莊錚也堪一戰,我們要依武林規矩堂堂正正的擊敗這群自命正道的傢伙,然後再放他們夾屁離開,這才顯得我明教威風出來。只是…這般算來,還差一名高手。」他經紀曉芙勸告,已然決定不對正道中人下重手,教訓一番,放回去也就算了。

  韋一笑沉吟道:「那谷羽先生,或許能助我們一臂之力。我請他上山,原也有助拳之意,我等若邀他下場比鬥,倒也不難。」

  彭和尚拍手道:「有恩公出手,定然無虞!」

  殷天正奇道:「恩公?」彭和尚當即將數年前他在贛江邊為青書所救的事說出,殷天正聽得血脈卉張,握著彭和尚的手道:「老弟,多虧那位谷兄弟,否則老哥哥可就再見不到你啦。」

  彭和尚咧嘴嘿嘿笑了兩聲。說不得道:「那小子功夫極高,我和老蝙蝠二人聯手也不是他三十招之敵。嘿嘿,我估摸著他一個人便能將楊左使口中那十人全都給挑了。這樣好是好,只是未免顯不出我明教地手段。」

  冷謙久不說話,此時卻是道了聲:「是。」

  張中驀地冷笑道:「少了一名高手便少了一名,他們八派圍攻我們一教,以少勝多的事咱明教什麼時候少做了?我就不信憑咱們手段,還勝不過他們去!」殷天正大聲叫好,周顛等人也是連聲附和。

  韋一笑拍手笑道:「不錯!何必求人?谷羽先生既於彭和尚有恩,此次上山便當是觀光遊覽,人家遠來是客,可不能勞煩他動手動腳的。」

  楊逍聽得彭和尚、說不得和韋一笑都盛讚青書武功高明,眼中驀地閃過一絲驚慌,但俄頃便即掠過,他沉吟半晌,點了點頭道:「就依諸位所言!」

  第一百二十八章 - 密述

  崑崙山脈綿延千里,為中華大地龍脈之始,向來多有仙家傳說,因而被描繪的錦山繡水,美輪美奐。

  當年的太公姜尚於崑崙立派,傳承道家一脈,道場所在,至今已是難能稽考。而歷代以來,占崑崙一隅而稱本派作「崑崙派」者,亦不在少數。至於如今,江湖上揚名的崑崙派,自非傳自姜子牙了,而是當年的武林怪傑何足道所立的崑崙派。

  他於秘洞中得劍經,在空山中譜天籟,立松柏下獨對弈,瀟灑固然瀟灑,卻也因之得了一份亙古以來便有的寂寞。於是他興致勃勃的為了一個臨死之人的要求遠赴中原,上少林,下戰書,目的很簡單,只是轉告一句話而已。

  放眼少林,無人能敵,崑崙三聖的名頭,倒也極盛,雖然十招之內沒有打敗那個小小少年,但風采氣度,已然足以在江湖史上刻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誰又能料到呢,當年在少室山中風雲際會的三人,竟是如今叱吒江湖、領袖群倫的武當、峨嵋、崑崙的三派祖師?

  然而,這些總會慢慢遺忘在人的記憶裡。

  或許,只有三聖坳上的奇花異草,還會記得那第一個親自澆灌它們的清瘦男子吧。

  青書捧著一杯兀自冒著熱氣的茶水,心中想著這位與太師傅有莫大干係的男子,臉上還罩著楊汐晴送的面具,望著窗外的白雪皚皚,他低低的嘆了口氣,何足道啊何足道,你創下的崑崙派,現在也真是何足道哉了。

  這般人物,一旦辭世。所遺下的基業乏人繼承,也就自然而然的慢慢消亡了。

  留下的,不過是同樣寂寞地人的無盡嘆挽之情而已。

  聽到有腳步聲傳來,青書扶了扶面具。

  他身在光明頂。為不曝身份,只能將廬山真面目藏起。

  這面具乃是當年的黃老邪傳下的手段,楊過算是承了黃藥師五成地衣缽,玉簫劍法和彈指神通兩脈武功為東邪武功精華之最,如今的蘇若雨卻是專修九陰內功以及這兩門武學。

  想到這裡,他暗忖道:「我與韋一笑和說不得狂奔至此,也用了六七個時辰,若雨她們跟著華山派攻上山來。少不得要耽擱個兩日。這段時間,須得多多拉攏這些人才是。唔,來人腳步輕健沉穩,是五散人中的哪一個?咦,不對,這人是楊逍!」

  霍地轉身,映入眼簾的便是楊逍清的面龐。

  青書想到殷梨亭這七年來閉關修劍。不理塵事。全為此人,心中微怒,才想著如何刁難此人一番,卻見楊逍滿臉堆笑,朗笑道:「谷先生憑欄啜飲,這份清雅,可是遠勝我等俗人了。楊逍在光明頂人緣不好,真正同他說得來的也就範遙一個,而青書於彭和尚有恩。五散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又向來重義,只消他對明教無有惡意,自是牢牢同他綁在一起;而韋一笑對於楊逍不滿已久,只是礙於同門。禍起蕭牆的事。他還是不會做的,但若有人教訓教訓楊逍。他也樂得袖手看戲;至於殷天正,老爺子豪氣干雲,氣魄甚大,也不會將這區區小事放在心上;而五行旗這些個掌旗使,心中早為當年漢水畔自家殞命地兄弟鳴不平。是以青書若是刁難楊逍,至或於動起手來,只消不把楊逍打死或重傷,明教高手便只會對他有感激之情,而不是怨恨。

  所以,青書若是難為楊逍,光明頂上諸人覺得青書高深莫測之餘,更不會阻止。

  然而伸手不打笑臉人,青書見楊逍開口便是奉承話,當即淡淡道:「哪裡,讓楊左使見笑了。」

  兩人客套兩句,但見楊逍目光閃爍一陣,便呵呵笑道:「先生這些年在終南山過得可好?」

  青書聽得一怔,看著楊逍的目光漸漸怪異起來,開口道:「楊左使…你此話何意?」

  楊逍好似十分艱難的嚥了一口唾沫,額上漸漸見汗,驀地站起身來,目光灼灼,盯著青書面龐,一字一句的道:「先生…可否一見廬山真面目?」

  青書微微怔忡,但聽楊逍又道:「主人身子可還好麼?」

  聽得這句,青書目光一凝,寒聲道:「原來你是古墓的人。」心中好似也恍然了:「彈指神通,這傢伙是從古墓學到的彈指神通!」俄頃又想道:「不對,若雨不是說從未聽古墓人說過楊逍的名字麼?這是怎麼回事?嗯,他還不知道汐晴父親已然去世地消息……無論如何,先問他一問再說!」

  楊逍見他不答,反說出這樣一句話,身子一震,神色陡然間灰敗起來,喃喃道:「竟…竟都沒有提過麼…」踉蹌兩下,繼而躬身深深一揖,道:「別離三十年,方知故土情熱。打退此次圍攻,楊逍有意歸隱,重新托庇主人翼下,望先生代為引見,再造之德,楊逍終生不敢或忘。」

  青書心中愈發驚訝,這消息委實太過震撼,即便養氣功夫高如青書,也不由微微色變,好在面具在臉,倒也不虞讓楊逍看出他地心思。

  便聽他沉吟道:「你如何識出我身份的?」

  楊逍苦笑道:「老主人和我父親出墓的時候,都會在臉上蒙上這樣一張面具的。先生想來是近十年才入古墓的吧!自是沒見過我了。」

  青書沉吟道:「楊逍,你先尋處隱僻地方,將你的來歷身世完完全全、原原本本的告知於我。」

  楊逍默默站直身軀,低眉順眼,渾然沒有一絲一毫睥睨天下的傲氣,便聽他道:「先生…真、真的沒人與您提到過我麼?」

  青書端著茶杯,緩緩搖頭,楊逍身子又是一震,引著青書穿堂過室,而後打開一間房室,在書櫃處旋了兩旋,俄頃便露出一間暗室。

  兩人走進密室,楊逍點亮***,而後各自坐下。

  但聽楊逍緩緩道:「先生,我楊逍自幼便在古墓長大,父親乃是服侍古墓主人地唯一一名奴僕。」

  青書心頭一動,暗道:「原來汐晴她們常提到的楊伯,便是楊逍的父親!」

  便聽楊逍續道:「先生,您應該見過他的吧?呵呵,說來我也委實太過不孝,三十四年來竟是從未回去看過他一眼,今年…他應該是八十有二了吧…」

  青書見楊逍一臉緬懷神色,心中暗自鄙夷:「你只知道玩女人和奪教主,連父親過世了都不知道,如何有臉活在這天地之間!」

  楊逍見青書不言不語,心中微微發虛,青書淡淡道:「你接著說。」楊逍續道:「我在古墓住了十八年,習文弄武,父親教我百家刀法,老主人也傳授我上乘玄門內功,十八般武藝,主人更時常與我切磋較藝,我自是遠不及他的了,往往二十招上便被打趴下。饒是如此,老主人也讚我說,年輕人能練到這個地步,在江湖上已經是極不容易地了。聽了這話,教我如何不沾沾自喜。」

  「我知道古墓裡藏書之多,即便是少林藏經閣也不能與之相提並論。可嘆我卻不知足啊,自以為身懷大才,卻被拘囿在這區區數百里地終南山間,豈非屈才了?幾次三番與父親和老主人提起闖蕩江湖的念頭,都被爹爹厲聲否決。我不知為何,心中大是不平,遂尋了一日,覷他們不當,偷偷溜了出去,這一出去,闖蕩了半個多月,結識了生死兄弟范遙,他是某個隱世門派地旁支傳人,功夫了得,我們不打不相識,倒是感情日深。只是這般逍遙了不到三天,我爹突然出現,要抓我回去,我自是死活不肯了,范遙兄弟性情剛烈,和我爹動起手來,三招兩式便被打得吐血昏厥,那時候當真是恨極了父親,被帶回古墓後,小主人安慰了我兩句,說什麼要我接替父親的地位云云。我想我父不過爾家一奴僕,接替他還不是個奴僕麼?最多替你們跑跑腿兒,搜羅些江湖消息之類,又有什麼意思?」

  說到這裡,楊逍呼一口氣,又道:「先生,我這話自不是說您,更無半分輕視。只是當時我如此想,現在便如何說,求實而已,可不敢有欺瞞,對於您和我父親,我更是全然沒有半分不敬之意。」

  青書心道:「原來他把我當成了古墓主人的奴僕…而且,楊逍似乎並不知道古墓在外經營了這麼大的勢力。楊伯沒告訴他,汐晴她祖父、父親也都沒與他說麼?」心中如此想,口中卻淡淡道:「無妨,你繼續說下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 求助

  密室裡昏昏暗暗,明明霍霍的燈光如豆,竟是頗有幾分淒迷之意。

  楊逍神色專注,似乎在極力回憶某件事情,低沉著嗓音續道:「自被父親擒回古墓後,他便對我看管日嚴,時常拿些四書五經、三墳五典之類的書籍與我讀。這些所謂的聖賢著書立說,名揚千古,在世人看來自是大大的了不得,可我楊逍卻看之不起,什麼三綱五常三從四德,全都***狗屁!」

  青書斜眼看他,緩緩道:「你這話從何說起?」

  楊逍冷笑道:「先生,父親為我所選的書,我都一一認真讀過,可都***自相矛盾,狗屁不通!為人當孝,這我是同意的,以孝事父母,尊父母之命,我都無二話。可他娘的三從四德,卻是個什麼意思?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嘖嘖,丈夫一死,就得服從兒子的安排,這是個什麼道理?如此類似者,數不勝數,何堪與讀!」

  青書聽得這話,大是訝異,看了一眼楊逍,眼神中竟有尊重之色。

  這些綱常道德,雖未必全都沒有道理,但卻拘囿人之思維,囚限人之念想,儒家所謂經典,皆盡如此。

  中國曾有兩個文化上「百花齊放」的年代,一個是春秋戰國,百家爭鳴的盛況空前絕後,綻放出來的文明璀璨之極;而第二個時代,卻是宋代。但自漢以來。董仲舒獨尊儒術,這大宋朝地百花齊放,卻僅僅限於「儒」這一花園裡了。

  而宋之後,綱常倫理。三從四德之類,都被嚴格承襲至今。

  當年楊過本是叛逆之輩,向來藐視禮法,但他自幼也都讀過這些書。而其子更是一等一地愛書之人,將各種書籍收藏至古墓之中,天文地理星相醫卜無一不包,經史子集,也是一應俱全。

  但聽楊逍續道:「我這般讀書練武,卻過得甚是難熬,古墓裡陰暗昏惑。不見天日。自是憋悶的緊。即便偶爾能出去兩次,也只在終南山境,父親緊緊盯著,又能有什麼好玩的?呵呵,先生,之前我只這樣想,現在念及,卻是大大的錯了,只消心愛之人在身邊。在哪裡還不都一樣麼。」

  「如此又過了兩年,我功夫了無寸進,小主人地九陰真經卻是練到高深境地了,我愈發不是他的敵手了。而這一年,古墓裡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青書心頭一動。便見楊逍神色愈發專注起來。續道:「這一年,老主人在寒玉床上行功。忽然寒氣大盛,而此刻,他正將內氣行至十二正經處,體內血氣澎湃,被這寒氣一激,登時血管破裂,七竅流血,過了不到兩天,便......去世了。」

  青書聽得楊汐晴祖父竟是如此死去,不由大是驚訝,他沉吟一會,張口嘆道:「寒玉床近些年來寒氣愈勝,卻是不知為何。」

  楊逍苦笑道:「總之自那之後,我卻是再不敢在寒玉床上修煉內功了。古墓裡於是開始採辦喪事,小主人悲慟欲絕,父親也是垂淚不已,獨獨我覺得生老病死,人皆有之,老主人年過六十,已然不算夭折,又何須悲傷至此呢?所以,當時最清醒的,反而是我這個武功最低的人。」

  青書暗道:「若我將你父親的死訊告知與你,卻不知你是如何反應。」

  楊逍抬眼望了望幽暗昏惑的牆壁,嘆了一口氣,續道:「這個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去幫老主人張羅喪事,而是......趁機逃跑。」

  青書望他一眼,卻不說話。楊逍嘆道:「我也知道我這個念頭齷齪卑鄙之極,但、但我那時候真想離開古墓,任誰在一個這樣不見天日的地方生長了二十年,也總會想出去吧?於是、於是我闖進藏書禁地,想偷幾本曠世秘籍出去,同范遙兄弟一起練了,縱橫江湖,豈不快哉?可就在我尋到一本彈指神通的時候,小主人醉醺醺的走了進來,我當時真是害怕極了,躲在暗處,連氣都不敢哼一聲,但小主人九陰真經已然練到極高境界,我又怎麼瞞得過他?登時被他發現。於是,我們倆便動起手來。」

  「我原本萬萬不是他地敵手,但他在此之前一意求醉,腦子已經不大清楚,加之我從小到大和他一起拆招,對他地出招套路已然熟極而流,過到第三十七招上,我見他出手緩了那麼一緩,便狠了狠心,覷他破綻,一掌擊在他肩頭,而後飛身遁逃。」

  「這一逃,便逃了三十二年。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啦。」

  楊逍說到此處,神色悵惘,長長呼了一口氣。

  青書聽罷,心中暗道:「古墓派人手幾乎遍佈天下,如何會找尋不到逃竄的楊逍?楊伯的功夫絕頂高強,怎會讓楊逍給逃了?奇哉,怪也!」他沉吟半晌,道:「那你如何加入的明教?」

  楊逍呵呵一笑:「這則要向范遙兄弟道謝了,我逃出之後,一路往北,不多時便碰見范兄弟。他也是剛剛加入明教,意氣風發,隨即勸我也加入明教麾下,我初時還不願意,後得見陽教主,為其風姿氣度所折,便自然而然的信我明尊了。教主待我極厚,不僅在區區兩年之內升我做光明左使;更讓我隨意出入專門研習武學的聖火堂;最為讓我難以報答的是,他竟將乾坤大挪移的前兩層功夫傳予我了,明教上下千餘弟子,唯有我楊逍能有此殊榮,當真是粉身碎骨不足已報其恩德!」

  青書仔仔細細一字一句聽著,半晌找不出破綻,他心道:「或許這位楊左使今日說地,都是實話。」

  他開口問道:「楊逍,你今日來找我,卻是為甚?」

  楊逍嘆道:「谷先生,我原本以為你此來光明頂,是專門為我,結果卻是無心撞有意,也算有緣吧,我便不瞞你。這些年來,我在明教過得並不如意,皆因七年前一樁事我太過莽撞,至兄弟們於風口浪尖,累得五行旗眾多弟兄慘死,我楊逍也無顏再見那五位掌旗使。韋蝠王為我奔走兩湖之間兩月之久,我卻領著妻女在蝴蝶谷享受天倫之樂,這番作為,我自個兒想想都覺得於心有愧。我楊逍雖然天性涼薄,但人心好歹是肉做的,怎麼都有個三痛兩痛。所以,楊逍準備這次盡全力將八派漂漂亮亮的打退,以報兄弟們昔年大恩,而後悄悄的攜妻女隱退。所謂落葉歸根,三十二年未歸,我也是十分想念古墓的。」

  青書聽得冷笑不已,嘿然道:「楊逍,你沒臉面去見那五行旗掌旗使,卻有臉面去見古墓主人和你父親了?你打傷老主人,又偷走彈指神通秘籍,已然算作叛逃,現在又想回去?嘖嘖,好一個光明左使,好算計呀!你在光明頂混不下去了,便將主意又重新打到古墓頭上了。嘿嘿,你仇家遍佈江湖,滅絕師太首當其衝地便不放過你,你托庇於古墓門下,倒可保得無憂,只是,你想沒想過,你父親同不同意?古墓主人同不同意?」

  楊逍性子傲拗無比,如何受得這種語氣?他臉上騰起一股青氣,方要發作,卻彷彿想到什麼,緩緩坐下,默然半晌,忽地嘆道:「谷先生,你說地是,我如今拖家帶口,不比從前了。從前尚可快馬利劍,縱橫江湖。現在卻是不能了。呵呵,說來慚愧,我總以為自己能夠保得家人安全,如今看來,卻是不然。」

  說著他站起身來,深深的對著青書一揖,嘆道:「谷先生,我今年......五十有二啦。再過幾年,都是花甲之齡了,還能活得了多久?呵呵,人生無常,老主人功力那麼高,六十一歲便去世了。而我呢,近些年來,我已明顯感覺到力不從心。對於明教教主寶座,我也漸漸地沒有了爭雄的意思;而韋蝠王、五散人他們的挑釁,我也都強自忍讓,只是有時候實在忍耐不住,才出言鬥口。」

  「呵呵,有了妻子兒女,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曉芙…她、她又有了。我平生第一次生出這歸隱的念頭,絕非為己,而是為我這未出生的孩兒,和曉芙不悔她們。江湖風雨急,他們還是有個安逸的童年為好。」

  說到這裡,楊逍又深深的一揖到底,神色誠懇,一字一句的重重道:「還望先生相助。」

  第一百三十章 - 秘道

  昏黃的燈光晃晃悠悠的閃爍著,照在青書臉上面具之上,忽明忽滅,煞是可怖。

  楊逍的身子依然躬著,這位已然知天命的光明左使似乎是體會到了家的含義,縱然武藝絕倫、內功深湛,也是過早的露出了老態。

  在這一刻,青書想到了這一世的父親,也想到了上一世的父親。

  在那個年代,父母和兒女的隔閡似乎與日俱深。往往父母對兒女稍微說上兩句,便是雷霆暴雨。其實父母的要求並不高,兒女只需要說兩句好聽的話,就足夠老爹老娘歡天喜地。

  不過,兒女最為吝嗇的,不是錢,卻正是這種好聽的話。

  以為交了錢供養就能牛氣哄哄,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叫爹媽去當老媽子呼來喝去。

  青書微微喟嘆,江湖,也有江湖的好。

  只是,自己這些年,可是夠狠心的啊!

  就這般靜靜的,兩人也不知對峙了多久。

  也似乎也很久了,久到五寸長的蠟都已燒到了盡頭。便連燭火都彷彿耐不住這寂靜,搖搖晃晃的就要熄滅了。

  青書頗為不適,一時之間,他也不知如何處置這位奪六叔之所愛的楊左使了。

  他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不知為何,面對楊逍的請求,他有些不忍心拒絕,常常呼出一口氣,青書道:「楊逍。你先退下。我靜一靜,考慮考慮,再與你說。」

  楊逍緩緩將身子直起。滿含熱切的看了一眼青書,點了點頭,旋開機關。在門口處又躬身一拜道:「先生,這處密室原為陽教主建來,用來審校教中機密,只是地處偏僻,後來便給搬了。右首牆壁那處籃子裡盛了蠟燭,您可自取來點上。」說罷,但聽得「吱呀呀」的響聲,門已合上。

  青書取了一段蠟燭點了。看著紅燭流淚,微煙搖起。他心神微微顫動。

  這般一個人,一間房,一隻蠟,他靜靜坐在冰涼地石凳上,雙手絞在一起,他彎下腰來。眉頭緊縮:「這楊逍,到底要如何處置呢?」

  楊逍早年長於古墓,後偷取《彈指神通》秘籍,而至三十年未歸。這般看來,這人不忠不孝,放蕩不羈。委實該受大教訓。

  而看楊伯態度。死前也未曾多言及兒子一句話,顯然恨之甚深;但楊逍卻彷彿對楊伯甚是懷念。想是身為人父,漸漸體會到了當年父親的艱辛,何況又有孩子即將出世,即便已楊逍之能,也是漸感疲累。

  這些對於青書都不甚重要,青書想得最多的,卻是六叔殷梨亭。這位武當六俠看似懦弱,實則倔強之極。通俗來說,就是認死理地人。從原書中他創出「天地同壽」,便不難看出,殷六俠對於楊逍切齒痛恨,不惜同歸於盡。這一份剛烈,怎能說他懦弱!

  而現在,從武當山上的線報來看,殷梨亭勤修「太極劍」,聞雞起舞,捧劍而睡,內功劍術,都是一日千里。

  刺激他勤修武藝的,正是這光明頂上地楊左使。

  青書暗道:「楊逍躲起來倒沒什麼,只是須得解了六叔心結,否則,他想置身事外?哼,做夢!」

  想到這裡,他站了起來,來回踱步,最終站定原處,良久未動。

  驀地,他耳邊想起了「得,得」的聲音,從正門所對的那面牆處傳來,他悚然而驚。

  這處密室乃是明教西廂最邊上的暗房,庭院深深,如何會有腳步聲?

  青書暗道:「莫不是這處密室與明教秘道相連?」想到這裡,他悄悄走向密室的另一端,將頭貼在石壁之上,便又聽得「得、得」的輕輕響動,極似人的腳步聲。^

  青書心中慢慢揣測:「能在秘道裡出沒的,明教裡只有小昭一人。莫非是她?」

  將手按在青石牆壁上,輕輕屈指彈出,柔勁暗湧,悄無聲息。青書只覺這處牆壁乃是實心,便緩緩移動手掌,又換了一處,如法炮製,輕輕一指彈出。

  這般依法施為,反覆數次,終在角落出發現一處空心地牆壁。

  而這幾下運柔力探路,也耗費不少時光,那「得、得」的聲音,也已然遠去。

  青書心中頗是好奇,想到小昭選在此時此刻入秘道尋寶,不由大是不解。按道理,她剛剛被解除鎖鏈之囿,應該急著表現老實忠誠才是,怎地卻如此作為?

  他運足內功,按住那空心之處,「雲勢」悄然使出,柔勁湧動,寸寸遞進,節節迸發,登時將那處牆壁給震了個粉碎。

  這樣一來,聲響雖有,但卻輕微之極,以小昭地武功,卻還發現不了。

  一個徑長一尺五六寸的大洞出現在密室牆壁之上。

  青書啞然失笑,這西廂的秘道,竟和明教建造的秘道有相通之處!

  輕輕掰下數塊磚,將洞又闊大了三寸,便欲低頭躬身,往明教秘道中走去。

  可這一低頭,映入眼簾的卻是四個瘦硬蒼勁之極的小字---大九天式!

  這一冊羊皮卷顯得極是古老,青書見上面覆滿灰塵,心中不由暗道:「楊逍說此處乃是陽頂天審校機密所在……嘖嘖,陽頂天如何不知明教秘道所在?他心機深深,果然不做無意義之事,竟在這處地方埋下一冊秘籍,卻不知意欲何為了。」

  青書將秘籍拾起,拍打兩下,抖落上面灰塵,好生收入懷中。他低頭俯身,往洞外走去。

  一腳踏出,便覺勁風撲面而來。

  青書悚然而驚,不假思索地一掌推出,但覺對方掌力陰陽駁雜,雄渾浩大,彷彿霹靂雷霆,轟然直下一般。

  青書破開對方浩大真力,正待反攻,卻彷彿猛然想到什麼,他脫口而出:「你是成昆!」

  抬眼望去,但見對方面容清古,光頭黑衣,凌空而立,面容隱隱顯得有幾分猙獰,只是滿是風塵,倒顯得旅途困頓。

  成昆聽得對方驚呼,略有驚色,他這一掌乃是高高躍起之後才發出,此時方才有時間往下仔細望去。

  他覷見青書臉上面具,驀地露出極為驚恐的神色,怪叫一聲,借力往後一躍,轉身就逃。

  青書不料成昆見他便逃,猝不及防之下,竟就要被成昆給逃開。

  此時,但聽得一聲清朗笑聲傳來,一個緇衣儒生從天而降,一掌轟然推出,成昆抬掌一架,卻不戀戰,往身後青書看了一眼,拔腿就逃。

  儒生冷哼一聲,飛身趕上,掌力屈曲如弧,擊向成昆背心。

  成昆怪叫一聲,閃身避開,三拐兩拐,便要消失在秘道盡頭。

  這盡頭乃是一處轉角,拐角處又是一處高壁,壁上又是縱橫道路,可見這秘道重疊縱橫,龐大繁複。

  青書也已拔足追趕,不多時便趕上儒生,笑道:「劉先生,咱們倒是久違啦!」

  劉先生笑瞇瞇的抱拳回道:「公子,許久不見,卻是換了一番新面目。倒是清古的緊。」

  青書笑道:「先生取笑了。」他雖有千言萬語想問這位先生,但此刻要務,卻是追殺成昆,不然若再被他給逃了,可是得不償失。

  劉先生頗為讚賞的看了一眼青書,道聲:「公子,你我合力殺了成昆老賊,再行敘話。」足下發力,身子頓時如箭躥出。

  青書微微一笑,不疾不徐的跟在劉先生身旁,兩人漸漸迫近成昆。

  劉先生道:「公子,你左我右,合而圍之。」

  青書點點頭,足尖一點,便在成昆身後兩丈之處,緊接著猛地一掌轟然推出,用上「單推勢」以及仿真版地「擘天掌力」,凶悍猛厲,雖是隔了兩丈之距,也讓成昆覺得勁風襲體,如芒刺在背。

  青書沉喝一聲,又是一掌推出,兩道掌力合在一處,威勢何等凌厲?另一面劉先生也攻勢猛厲,就要擊中成昆後背。

  卻見成昆猛地轉身,雙掌迎出,與青書和劉先生來掌對在一處。青書嘿地冷笑一聲,掌上加力,卻忽覺成昆掌力陡消,自己掌力源源不斷攻入對方體內,他與劉先生對視一眼,具有驚色。

  第一百三十一章 - 書信

  成昆竟是不作防禦,將真氣散去,任由宋、劉二人洶湧內力長驅直入!

  「哇」的一大口鮮血吐出,成昆眼中閃過陰狠狡詐之色。

  果然,掌力方才湧出不到半刻,青書便覺手掌落在了空處,卻見成昆口中狂噴鮮血,已然借力飄然縱上壁上,青書和劉先生對視一眼,正待齊齊飛身而上追擊時,卻聽得轟隆轟隆,幾塊千斤大石磕磕絆絆的一路滾來,便要往青書和劉先生頭頂砸下。

  兩人俱是大驚,成昆竟在這秘道之中也有伏手。青書長吸一口氣,後縱數尺,堪堪避開一塊大石,再伸手一挑一引,「抱球勢」展開,將那塊大石合腰抱住,再順勢使個「探勢」,身子一旋,猛地將那塊數百斤的大石一扔。

  只聽得砰然大響,又見石屑紛飛,塵煙四起,那塊大石將後邊數塊石球統統攔在一處,青書和劉先生再看時,頓時駭然,竟有五個不下千斤的石球橫亙秘道路中,幾乎便將一條路給堵死。

  好在這處並非甬道,沒有上壁,尚可一躍而過,若是在甬道之中,只怕便是困死之局。

  劉先生目光閃爍,冷笑道:「這成昆奸狡之極,在這秘道中都埋伏了這等奇兵,若非公子手段高明,恐怕我等都得遭了他的毒手了。」

  五塊大石轟隆滾來,倒是極難避開,血肉之軀,更是難以抵擋,劉先生此語倒非虛言。

  塵埃落定,青書躍上壁上,望著空曠四野。心中驚怒交集。

  又被成昆給逃了!

  劉先生也跟著一躍而上,見青書不發一言,當即笑道:「公子,你也莫急,我追了這成昆三千里路,從河南繞到四川,再從四川跟到崑崙,這都沒跟丟,在這光明頂秘道裡,我也自有辦法尋他。\

  青書大奇道:「哦?先生是一路追殺成昆而來?奇哉怪也。他如何可能會逃到光明頂秘道裡來?竟也將你給領進來了。」

  劉先生笑瞇瞇地道:「我自有辦法教他發現不到我的行蹤。嘿嘿,不瞞公子,少室山上。這傢伙使盡渾身解數僵住我,我聽公子說,只消見到這位圓真大師,便狠下殺手,遂連連重手,但急切之間卻取不得勝,待到三百招後,諾言已過。那少林諸僧便下山了。成昆這老賊也跟著下山。但我躲在暗處,偷襲於他,一開始便下的殺手,成昆抵擋不住,於是便逃開,但我輕功並不輸他,一路追追逃逃。也不知過了多久,成昆忽發一道劍氣,迅猛凌厲,當為天下第一。好在我劉某人功夫還算過得去,閃身避開,卻心生一計。我尋思著這般殺他倒也極難。不如先拖住他,再找個機會將他放走,則成昆必去光明頂,我悄悄跟著他一路過來,只待他一放鬆心神,便下辣手殺之。誰料卻發現了這麼個妙處。跟他走了十餘里路。便碰著公子你啦。」

  劉先生在少林攔截諸僧,定的三百招之約。卻被成昆給破了,他雖是詭道中人,卻極為重諾,遂遵守諾言,讓開山道,與少林諸僧下山。

  兩人邊走邊說,劉先生於追蹤一道極為了得,他於打鬥過程中在成昆身上下了一種罕見的香料,便連成昆自己都不知道。

  兩人循著成昆留下的痕跡一路追去,漸漸深入秘道,巡迴百曲,青書記憶了得,將來時線路強記於心,以免失落在錯綜複雜地秘道之中這秘道中雖然黑暗,但兩人內功俱都深湛無比,都能暗視,一路疾奔,倒也不虞摔著。

  劉先生於途中將緣由事故皆盡道出,青書知劉先生武功雖高,但卻不能完勝成昆,尤其那道迅捷猛厲的劍氣十分難防,非合兩人之力不能殺之。遂感嘆道:「這一路,當真辛苦先生啦。」

  劉先生笑瞇瞇地道:「不辛苦,不辛苦。就算是辛苦,也就還剩個三個月,嘿嘿。」

  青書臉色一變,再不說話。

  劉先生正笑瞇瞇的看著青書不語,但突然間神色猛地一變,走上兩步,鼻子仔細嗅了兩嗅,登時臉色大變。

  他失聲道:「跟丟了!」

  青書一驚,道:「這便如何?」

  劉先生神色陰沉,取出鼻中藥丸,這藥丸乃是王難姑所配,無毒無害,只消透過這藥丸呼吸,一里之內,便能聞到成昆身上香料味道,此時,劉先生卻是再未聞到。只聽他沉聲道:「公子稍候。」從懷中取出一束線香,用火石燃了,緊接著便飄起絲絲縷縷的煙霧。

  劉先生伸掌在那煙霧之上,潛運內力,那線香遂被逼得四散開去。

  這線香與那藥丸功效相似,只消香煙飄散開來,與成昆身子相觸,便會有奇香逸出。劉先生將藥丸重新塞入鼻中,內力不停,將煙霧裊裊逼出老遠,揮掌一送,便又飄飄蕩蕩的逸出。

  過得半晌,劉先生嘆道:「若毒仙在此,定教成昆老賊無所遁逃!」

  青書問道:「他逃了?」

  劉先生苦笑道:「一里之內不能聞其味,想來是給他走遠了。」青書聽得這話,點了點頭,卻聽劉先生又道:「我觀此處定有玄機,否則不致令我奇香失味。」

  青書心頭一動,四下望去,但見這處已然是一條甬道,甬道轉角處僅有一面絕壁,他走將過去,伸手一推,卻當真是觸到硬壁之上,分毫不動。劉先生屈指在壁上扣了一扣,但聽得聲音沉悶,顯然乃是實心。將整面牆壁都給試探一遍,卻都是實心的,劉先生皺了皺眉頭,接著笑道:「這面牆的另一面定然是間密室,密室中一定有什麼東西干擾了香料的味道,以致成昆逃脫。」

  青書心中猜測或許便是裝置陽頂天及其夫人骸骨的密室,心道:「若這是陽頂天練功居室。陽頂天泉下有知今天成昆被他無意放走,說不定便會氣得活了過來。」他臉上不動聲色,口中卻道:「先生,咱們繞到另一邊去,我倒想看看是何等物事另毒仙所配藥物失靈。」

  劉先生點點頭,兩人於是便順著這條甬道一路走去,估摸著方向繞了過去,一路盤旋而下,約莫走了四五十丈,到了一處石門。

  青書走上前去,運勁推開石門,裡邊乃是一間石室。

  這間石室極大,頂上並非平整光滑的板子,而是天然而成,垂下鐘乳。劉先生取了火折,將之點燃,整個暗室頓時為之一亮。

  卻見地上倒著兩具骷髏,衣裳尚未爛盡,從服飾看,卻是一男一女。

  青書心道:「果然是了!」劉先生晃了晃火折,走近前去,喃喃道:「這男子衣衫乃是上等緞料所制,上有聖火印記,顯然便是明教高層人物。這女子衣衫也自華貴非凡,頭上青絲至今不焦,活著時候赫然便是絕代佳人,她手中匕首插入胸膛,莫不是殉情而死?但兩人衣裳尚未爛盡,顯然死去不足一甲子。嘖嘖,人道二十六年前明教教主陽頂天失蹤,這躺在地上地,莫不就是陽教主與其夫人?」

  青書聽他這一番推理絲絲入扣,合情合理,心中大是嘆服:「自細微處見功夫,劉先生果不愧是千古謀主!」他緩緩走上前去,但見劉先生正望著一塊羊皮卷髮呆,便聽劉先生道:「這男子十有**便是陽頂天教主,想不到卻死在這裡。他手中這塊羊皮至死不扔,顯然重要之極,怎地我卻看不出絲毫玄機?」

  青書看著陽頂天夫婦骸骨,驀地嘆一口氣:「劉先生,咱們先把他們給葬了吧。」

  劉先生「哎喲」一聲,笑道:「這我倒給疏忽了。對,死者為大,先葬了這兩位再說。」

  兩人見這密室地板乃是大塊大塊的青石板,登時給犯起愁來,無土無泥的,卻是如何去葬這二位?

  劉先生搖頭笑道:「還是通知明教諸人,讓他們來搬運教主骸骨,在外頭風光葬之吧。」說著瞄了一眼陽頂天骸骨,「咦」了一聲,俯身從他衣衫中翻出一封信來。

  這封信封皮已然霉爛不堪,上書「夫人親啟」四字,年深日久,也已腐化地難能看清,但筆畫間蒼勁瘦硬之態,卻顯露無疑。

  見火漆完好,劉先生奇怪的看了一眼女屍,見青書點了點頭,便要去拆那封皮。

  第一百三十二章 - 唯我

  青書接過火折子,湊到劉先生面前,劉先生當即拆開封皮,從信封中扯出一幅極薄極輕的白綾來,帶著淡淡的香氣,頗是清新。

  只見綾上寫道:「夫人妝次;夫人自歸陽門,日夕鬱鬱……」

  青書一眼掃過,見陽頂天手跡果如書中所載,要陽夫人立謝遜為副教主,統率群倫,掌乾坤挪移心法,待得尋回聖火令,再另立教主。

  劉先生一路讀下,臉色變幻不定,俄頃掩卷而思,將那塊羊皮卷拾起,笑道:「嘿嘿,想來明教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乾坤挪移神功,便是載在這羊皮之上。只是想來這羊皮上抹了何等特殊藥水,或以火烤,或以水燒,方能顯現字跡。」

  青書見劉先生從陽頂天區區一封遺書之中推斷出乾坤大挪移心法所在,心中暗暗佩服。要知劉先生絕非明教之人,對乾坤大挪移心法原本就沒怎麼聽過,而羊皮捲上沒有絲毫字跡筆墨,遺書之中也沒有明確指出,而他卻能斷定這心法乃是乾坤挪移心法,顯然胸有成竹、智珠在握。

  他笑了笑,卻不說話,但聽劉先生又道:「這位陽夫人死在陽教主身旁,卻未看這書信,嘿嘿,其中只怕大有貓膩。」

  青書不動聲色,淡淡道:「先生…以為如何?」

  劉先生看了一眼宋青書,嘿然道:「遺書之中,悉成昆之事這五個字,十分值得推敲,嘿,成昆為何這般心心唸唸去滅明教?說不定便與此事有關。莫非……成昆與這位陽夫人有情,而陽教主得悉此事。走火入魔。陽夫人愧疚之下自殺而死。嘿嘿,這般一來,倒也說的通。」

  頓了一頓。又道:「公子,瞧您波瀾不驚,想必早就有丘壑胸中吧。」

  青書微微一驚,半晌不語,良久方沉吟道:「伯溫,有大智慧者也,安邦定國、決勝千里也不過彈指間事。我固慕之。只是…你當真不能助我麼?」

  這位儒衫羽扇、道骨仙風的劉先生,正是元末明初的第一大賢。有推背圖傳世的神仙一般人物。姓劉名基。字伯溫。

  那是兩年前,青書浪跡江湖。行至江浙一帶時,遇見的一位算命先生,攔住他說要算上一卦。

  他目光如炬,如何看不出這位算命先生身懷上乘武功?雖不及自己,但放眼江湖,也足以自傲。

  青書上前搭手,這算命先生也是目光雪亮之輩,兩人攜手走到城外樹林之中,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場,青書十分訝異,這位算命先生地功夫,竟是只比自己差上半籌,乃是極其精純的道家功夫。

  問其來歷時,青書大驚失色,誰能料到後來叱吒風雲的劉伯溫先生,此時卻是在西湖之畔,做一擺卦算命地落魄書生?再問其武功,卻是如那北宋黃裳一般,從道家典藏中悟出煉氣法門,後得一門殘本擒拿手秘籍,問這秘籍稱謂,竟是北宋逍遙派的天山折梅手!青書但覺這劉伯溫天縱之材,遂以練武為名,將這些年搜羅來的海量秘籍與劉伯溫分享看了。

  這二人何等資質?相互切磋之下,都是大有裨益。青書自不及劉伯溫慧心明識之姿,但這般切磋下來,卻是得其之助,悟出「攬勢」的奇妙法門。

  而當劉伯溫瞧見青書所經營的勢力後,卻是大為佩服。

  要知適逢亂世,糧錢不足者絕難養活這一大堆人,青書非但經營著數家錢莊、布莊、糧莊,還每月接濟一次窮苦人家,活人無數,這份功德,在尊黃老之術,讀百家之書的劉基看來,自然是極大的。但相比之下,他卻是更加看重青書手下地財力,以及他經營事務地方法。

  原來青書管理錢莊、布莊等,用的是後世外企地先進方法,加強管理成本,務使無可差錯。這般經營,初時固然極費財力,但至於後來,有口皆碑之後,贏得地利益,卻是遠遠大於初時所耗費地。

  劉伯溫乃是目光長遠之輩,如何看不出其間利弊?一時之間,他擬定了無數對策,只消時機到了,便揭竿起兵,奪了那蒙人江山,還天下漢人一個朗朗乾坤!

  見青書目光望來,頗有渴求之意,便聽劉伯溫呵呵笑道:「公子大才,我多有領教。只是咱們定下的兩年之約,還有三月便到期了,人行於世上,無他,守諾而已。公子乃是重諾之人,望勿失約。」

  青書嘆道:「你真不願留下了?」

  劉伯溫目光灼灼,盯著青書,沉聲道:「公子若舉事起兵,則伯溫赴湯蹈火,自是在所不辭。這區區空口之約,又有何礙?只是……這般江湖事,伯溫實不欲管得太多。」

  青書面色數變,究竟帶了面具,沒被劉伯溫窺見心思,他沉吟半晌,驀地嘆道:「你我因武學而識,這些年來共同研習,青書武功何止大進。先生,你於我,實不啻良師益友啊!」

  劉伯溫搖頭嘆道:「畢竟道不同不相為謀,基所學者,運籌帷幄、孤雲侵虛也。武學不過小道,至大成不過數百人之敵。而公子區區數年間崛起江湖之上,自是胸中丘壑之輩。我觀公子馭人恩威並施,令人心服口服,只消心狠手辣,便是一等一地英雄人物,成帝王霸業,立百代之基,也不是難事。」

  說到此處,劉伯溫目光又亮,彷彿說到酣處,他神色一變,陡然間便意興飛揚,便聽他續道:「方今天下大亂,雖未至群雄並起之時,但也只待時機來臨。」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方地圖,尋一處石桌鋪展開來,又燃起一個火折子,湊到地圖面前,一圈一指,道:「公子請看,江浙魚米之鄉,基薄有門路,只消公子將每月接濟窮人、收攏人心之錢抽出三成,則糧草無礙矣!吾觀戰亂將起,糧食勢必奇缺,此時正是囤積糧草之時,嘿嘿,只待戰亂一起,我等仗敵國之富,趁勢而起,據建安而虎視中原,先取揚州,再奪安徽。占此二地之後,再觀以大勢,徐徐圖之,這天下,倒也不難取得。」

  青書耳邊聽聞,卻默然不語,劉伯溫見青書不言不語,一雙炙熱眸子漸漸黯淡,但隨即又恢復淡然神色,卻聽他自嘲道:「公子若是有意,早便說了出來,何須等到伯溫來言?呵呵,今日劉伯溫卻是猜錯了,還道公子有何苦衷,既創下那奇妙的攬勢法門,卻不欲真去攬那天下大勢於一己之身。這卻是何道理?如今看來,卻是本來就無有道理的。」

  青書驀地嘆道:「先生,我問你一言,亂世之中,何等物事……最為重要?」

  劉伯溫見他彷彿鬆口,眼中登時大放光芒,便見他沉聲道:「若是自保,只消武藝高強,智謀不弱便成。若是趁勢揭竿,則非殺伐果斷,智術高明不能,除此之外,還需一個財字,一個名字,財字公子已得之,而名正言順,方能暢通無礙。」

  他又想了想,道:「如今公子有財、有智、有勇、有人可用。若揭竿而起,方纔所言策略,大可採用;如今看來,若這次救得明教脫出險境,由伯溫將這書信篡改一二字句,則明教……又是一大臂助。圖進天下之時,論文,劉基不才,願為帳下參謀,蘇姑娘智術高明,更可大用。而論武,霍三、林九皆可為先鋒悍將,衝鋒陷陣,不在話下。而所謂名者,只說反元興漢便可。今公子所缺者,一為能統兵練兵的帥才,二…則是一顆殺伐決斷的狠

  「所謂三軍易得,一帥難求,但這帥者,亂世之中必出此類英雄。因此,於公子而言,只消做到心狠手辣,便能成就豐功偉業,奪那帝王之位。」

  青書長出一口氣,目光灼灼,盯著劉伯溫,半晌才道:「若……我做不到呢?」

  劉伯溫一怔,俄頃便笑道:「那……三月之後,伯溫……便只能告退了。」

  兩人對視良久,青書驀地笑道:「咱們身在光明頂,還是先將此間事了了吧!」

  劉伯溫默然不語,兩人走出一段路,青書默想來時路線,卻聽劉伯溫忽地嘆道:「原以為此天下之大,唯我劉伯溫能助公子成就大事;而天下之大,也唯有公子能用我劉伯溫。莫非…我真的猜錯了麼?」

  第一百三十三章 - 要人

  昏黃火光之下,照得劉伯溫面色忽明忽暗,青書聽罷,嘆道:「錯與非錯,原也一念之間。然而,古往今來,往往便是這一念,不知令多少壯士扼腕、英雄悲嘆!呵呵,不瞞先生,我昔年有大愧事於心,始終如哽在喉,恍若做賊被掘,為盜被擒,卻不見本心。這些年來,內力也未有多大進境,想必也有此緣由。唉,待得此間事了,我先了結此事,再回復先生,好麼?」

  劉伯溫定定望著青書,便見一雙清澈見底的眸子,他驀地長出一口氣,微一躬身,笑嘆道:「基……唯有恭候。」

  劉伯溫之前雖早有此意,但卻並不確認青書是否真的想要起義舉事,是以一直未曾提起。而今日這一番話後,青書雖未下定決心,但兩人關係卻又進了一層,那層若有若無的隔閡也已消去。

  聚散憑緣,原就如此。

  兩人並肩而行,青書記憶極強,沿著來路走回,不多時便至那處密室。

  一個徑長兩尺的大洞十分突兀的顯現在壁上,兩人躬身而入,青書彷彿想到什麼,忽地笑道:「先生,我給你看一樣物事。」從懷中掏出一冊泛黃的秘籍,交付與劉伯溫手中。而後再走出洞外,取了幾塊大石回來。

  劉伯溫見小冊上四個楷字蒼勁瘦硬,正是「大九天式」。他嘿然笑道:「好大的口氣,九天碧落,以之命名,我倒要看看有什麼奇處。」緩緩翻開秘籍,但見第一頁上,密密麻麻寫著運勁使勁法門。四個小字朱紅注批。卻是「天如穹廬」這四字。

  劉伯溫細細瞧那掌力施展法門,內力運轉,驀地輕喝一聲。抬頭呼的一掌向自己頭頂空空拍出,而後手掌斜下,掌力化為弧形,四散落下。。

  青書正將一塊十來斤的石塊堆在洞口,正正將這震塌的洞口堵死。見得這掌,喝一聲彩道:「好掌法,這一掌使來。力似穹廬。圓轉廣被,避無可避。」

  劉伯溫呵呵笑道:「天如穹廬。這一掌的名目。倒也貼切。」再細細瞧這掌法搬運內力法門。越看越是稱妙。

  青書暗自皺眉思索,忽道:「這掌法強則強矣。只是非內力極雄渾者不能行之。你我來使,固然威勢絕倫。然則力分則弱,換了一般高手來使,楊逍尚能用出幾分威力,韋一笑內力不足,強運此招,只怕會落個吐血而退。嘿嘿,這武功厲害非常,想必就是當年陽頂天年輕時稱雄江湖地本事吧!」

  青書想了想,又道:「陽頂天為明教之主,武功內力之強自不用說。他雖是練那乾坤大挪移神功走火入魔,但無可否認,當年地成昆也敵不過他。這門功夫,定然厲害之極。」

  劉伯溫點頭道:「公子所言甚是。」也不再細細看那招式如何如何精妙,逕自翻至最後一頁,便見一行行書流暢自如:此功分掌功、內功二項,掌功剛猛絕倫,內功精妙無雙,更有攝魂奪魄奇術,合十九式,號「大九天式」。余恃之敗盡江湖仇寇,得教主尊位。而上代衣教主令,乾坤挪移心法為重,遂捨此而習之。然甫為教主,便受戰書。不日前赴少林,吾無把握全身而退,而終不忍絕學失傳,遂錄之於此,留待有緣。

  落款三個字飛揚跋扈,正是----陽頂天。

  兩人看完這一行字,劉伯溫合上小冊,交予青書,他微晃腦袋,正思慮間,青書心中卻已翻起滔天駭浪:「從後面這行字來看,陽頂天當時還未曾練過乾坤大挪移心法。但竟能打敗少林渡字輩的三僧聯手!這大九天式是何等神功?竟致如此!」

  思忖間,忽聽得「吱呀」聲音掠過當場,青書一驚,對劉伯溫使個眼色,劉伯溫會意,飄身掠到一處石鐘乳後,隱匿不出。

  卻見光芒大作,楊逍身影陡現,卻聽他道:「先生,那八派人馬已然齊聚山前,便要攻山了。您…」

  青書沉聲道:「你自去抵擋,我隨你到場上看看。」暗地裡卻傳音給劉伯溫道:「劉先生,機關在門上右首,待會兒你自此處出來,在光明頂上仔仔細細搜尋成昆下落,務必讓他無所遁形!」劉伯溫傳音笑道:「尊公子令!」

  卻聽楊逍笑道:「先生無須擔心,此戰我明教必勝。您且作壁上觀便是。」

  青書一驚,面色微變,暗道楊逍因何如此成竹在胸?但臉上終究有面具掩飾,在楊逍看來,卻彷彿是冷冷淡淡。但聽青書道:「既然如此,楊逍,我還是不隨你去好了,只是,你們……莫多殺傷人命。」

  楊逍苦笑道:「拙荊已然告誡楊逍了,我省得的。」望了一眼青書,又恭聲道:「楊逍這便告退了。我已傳令光明頂,凡先生所至之地,自通行無礙。」

  青書點點頭,大步走出密室,將旋鈕一旋,吱呀一聲之後,秘道門又被合上。

  楊逍再對他施了一禮,便自急匆匆地調遣風雷二部人馬作戰去了。

  便見偌大一個光明頂上,屋舍間俱是來來往往的明教弟子,各個手持兵刃,神色匆匆。他信步而游,也無人攔他,彷彿置身事外一般,隨意走到一間房外時,卻聽得楊不悔冷笑道:「小昭,你瞞得過那位谷先生,瞞得過我媽媽,瞞得過我爹爹……莫非還瞞得過我不成?你一個人老呆在這間房作甚?老是擺弄這些茶壺杯碗的,是要做什麼手腳吧!嘿嘿,走,跟我去見爹爹。可莫要讓你這小丫頭把我們全家都給害了!」

  青書腳步一頓,在門外靜靜站立,想到那載著乾坤挪移心法的羊皮卷還在劉伯溫懷中,心頭不由微微一動。

  卻聽小昭聲帶哭腔:「小姐,我、我真的不是奸細!我一心一意服侍你和老爺夫人,怎麼會害你們呢?今天那八派都攻上前山門了,我瞧大傢伙兒都忙得不可開交,想到自個兒不過是一個小丫頭,也幫不上什麼忙,不由就生著悶氣。躲在房間裡,獨個兒擺弄著茶杯什麼的,全都是恨自己沒本事,無聊之極,才這般作為的。小姐,你、你真地得信小昭呀!小昭真沒半點害人地心思!」

  楊不悔將信將疑,她大小姐脾氣,素來無聊時,也就耍著刀槍棍棒,爹媽不允時,也就杯碗瓢盆之類的物事才能入手。她以己度人,忽覺得小昭所言,未必就不可信了。

  卻聽楊不悔猶疑道:「今兒八派攻山……哎,算了吧,我先上場助爹爹一臂之力,便不與你計較了!」

  頓了一頓,她又惡狠狠地道:「若被我查出來你地確想害人地話…哼!我就把你送到那個醜八怪谷羽身邊去!天天對著他那張死人臉,嚇死你!」

  青書在門外聽得微微愕然,暗道這楊不悔是天真過了頭還是完全承襲楊逍的基因,懲罰個人都得牽連他人。他微微搖頭,心中卻做了什麼決定:「如此,海路則無憂矣!」

  卻聽得楊不悔大步走出房門,青書不閃不避,就定定站在門口。

  楊不悔推開大門,卻見這谷羽先生一身青衣,洒然而立,雖然臉是醜了點,但這說不盡地瀟灑氣度,卻是讓人心折。

  她眼神微微一亂,俄頃又「啊」的一聲驚叫出來,卻是想到方才自己圖一時口快,將這位谷先生給痛罵了一頓。

  卻聽青書淡淡道:「在下這死人臉……可沒嚇死楊小姐吧?」

  楊不悔早聽父親說此人身份尊貴,招惹不得,這時聽對方有問罪之意,登時支支吾吾起來。

  青書聽她夾雜不清,微一皺眉,又笑道:「楊小姐,我在門外聽得你與小昭姑娘一番對話。主僕之間,似乎不大融洽吧?」

  楊不悔低聲哼道:「這死丫頭,老想著害我們。」

  青書冷哼道:「不悔姑娘,小昭姑娘既然老想著害你們,那依你所言,似乎她便必須被送到我這張死人臉身邊來了?嘿嘿,好,便如你所言。」

  說著他睨了一眼楊不悔,傲然道:「跟你爹說,便道我谷羽要了小昭做丫鬟。」語罷對小昭道:「你跟我來。」話中帶著一股子不容反對的意味,小昭愣了一愣,竟是不由自主的跟了過去。

  楊不悔只覺顏面大失,她大怒道:「谷羽,你個醜八怪神氣什麼!我還就不同意了!小昭,給我回來!」

  第一百三十四章 - 欺詐

  說著楊不悔狠狠地跺了兩腳,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小昭,劈頭蓋臉一頭亂罵:「他小姐我小姐?你聽他的還聽我的?你個死丫頭膽子越來越大了!」

  韋一笑等人尋常不在光明頂上,是以這明教總壇,多為天地風雷、水火山澤八部弟子,分別為光明左右使掌管。范遙那水火山澤四部暫且不說,楊逍手下天地風雷四部人馬,哪個不想討好這位大小姐?加之楊逍極寵女兒,紀曉芙出身正派,雖然外柔內剛,但在丈夫頻頻相勸之下,又哪裡能嚴加管教?久而久之,楊不悔性子竟是愈發驕橫刁蠻起來。

  這就好比現在的父母,管教兒女不得其法,兒女卻往往變本加厲。你讓他往東,他偏要往西。這倒不是本性不善的緣故,而是潛在的逆反心理作祟。

  見楊不悔神色不善,小昭愈發戰戰兢兢起來,身子情不自禁的便顫抖起來。

  而楊不悔斜眼瞧見青書頭也不回,大步向前,只道這醜八怪被父親威名武功所懾,再不敢找自家麻煩,方要伸手去揪小昭耳朵,卻覺一股沛然大力湧來,身不由己的升空三尺,飛身退開。

  楊不悔只駭的驚聲尖叫,身子忽地落下,卻是穩穩著地。她正覺奇怪,抬眼望去,卻見青書悠然而立,冷道:「不服的,叫楊逍來尋我。」大袖一攬,將小昭夾在腋下,數步之間便不見影蹤。

  楊不悔神色恨恨,她自幼被人寵著慣著,何曾受過這等氣?一跺腳,轉身便走,尋楊逍去了。

  青書裹挾著小昭走了約莫二三里路。便要到那光明頂大堂。他將小昭放下,和聲道:「你在我面前,沒必要裝成這副醜模樣了。」

  小昭斜眼歪嘴。裝傻充愣道:「公、公子…你說什麼?」

  青書心中好笑,口中卻柔聲道:「黛綺絲這些年過得還好麼?」

  望著小昭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色,他續道:「當年我與她有一面之緣,曾對她言道,若有難處,儘管書信與我。這次……卻是她托我上光明頂來帶女兒下山的。」

  小昭臉上震驚神色漸漸褪去,盯著青書面龐看了許久。良久方道:「前、前輩…您…」她摸不準青書到底有多大年歲。但聽他說的言之鑿鑿,已不由自主的信了七分。稱謂也由「公子」變作「前輩」了。

  到底黛綺絲乃是紫衫龍王的波斯名。少有人知。抑且小昭與其關係,除去這當事人母女。更是無人知悉。而青書一上山便為她除去手鏈腳銬,顯然對她好感頗深,小昭這些年在光明頂遭人白眼,挨打受罵,性格已日益敏感,誰對她好,誰對她壞,自是分辨地出來。

  青書笑道:「你莫呼我前輩,便同他們一般,叫我公子便是。」他今年不過二十一歲,雖說比小昭大了五歲有餘,但前輩二字,卻平白把人給叫得老了。

  卻聽小昭急道:「前……公子,我……母親交代地任務沒完成,還不能下山。」

  青書笑道:「乾坤挪移心法麼?呵呵,已然是我囊中之物了,只待咱們一下山,你便書信與你母親,讓她來取。」

  小昭眼中竟是猶疑之色,卻聽青書笑道:「這羊皮卷不在我身上,卻在我另一個朋友那裡。明教的乾坤大挪移心法神妙絕倫,羊皮捲上抹有特殊藥水,嘿嘿,是也不是?」

  見小昭半信半疑,青書嘆道:「小昭姑娘,我有必要騙你麼?只消將你送回那位楊大小姐身邊,便夠你喝一壺的了。何必出言相欺?」

  小昭眼中疑色盡去,換成一副感激模樣。彷彿黑雲壓城陡然間變成朗朗乾坤,青書眼前一亮,一個活色生香地大美人彷彿從天上掉下來一般,定定站在自己身前,耀人心魄。

  青書讚道:「好個美人胚子!裝成那樣,卻是何苦。」

  小昭受他一讚,臉色微紅,低聲道:「小…楊小姐妒性甚重,若我比她漂…漂亮,只怕會惹來無妄之災。」

  青書搖頭笑道:「那小姑娘雖然任性刁蠻了些,但心地還是好的。絕不會辣手害人。」頓了一頓,又嘆道:「其實明教中人,似乎都是如此,任性偏激,往往犯了小錯,卻死不認錯。而後要爭那一口氣,聚眾鬧事,終與中原武林積怨至此。否則謝遜一己之過,何至連累整個明教?」

  搖搖頭,大袖一攬,廣袖衣帶裹住小昭纖腰,身子一晃,往大堂外奔去,口中笑道:「小昭,我帶你去見一位姐姐,你隨著她不要妄動。」

  小昭乖巧的點了點頭,在她看來,這位谷羽先生,乃是母親故友,是武功高強的前輩高人。便連楊左使都不敢隨便招惹,此行專為接自己而來,當真是可以托付信任之人,是以全身放鬆,絕不妄動。

  青書帶著小昭穿堂過室,掠過大堂門口那一個大的演武場,往山門奔去。一隊在演武場集合的洪水旗弟子只覺眼前一花,一道淡淡青影便已飄然掠過。

  在遠處一座高坡上審閱教眾的韋一笑楊逍二人見場上一個青影極速掠過,對視一眼,十分默契地微微一笑。

  在韋一笑看來,這位谷先生想是忍耐不住,去宰兩個正道高手祭旗,以顯功夫。而在楊逍看來,谷先生定是聽到自己說八派聚齊攻山,擔憂自家安危,是以先去制住幾個正道高手。

  卻見青書腳下生風,一時三刻便掠過長達數百丈地演武場,穿過山門,往五里之外的正道集結地奔去。

  華山派、鹽幫、黃河幫三派之後,隱匿著蘇若雨和王難姑!

  雖說正道高手眾多,但真正能放在青書眼中地,卻沒有幾個。他一路疾行,眼觀六路,不多時便發現白觀行蹤,身子一晃,便至華山派中。

  他眼力何等厲害,只一眼便發現蘇若雨清秀面龐,再掃一眼,王難姑也赫然在目,兩人為避免嫌疑,一人身著鹽幫服飾,一人身著黃河幫服飾,這兩大幫人數眾多,足有千人之眾,此行上山,雖然死去許多,但卻絕未到傷筋動骨地地步。

  青書藝高人膽大,仗著自家輕功厲害,這八派中無人能及,又趁此時形式亂糟糟地一片,遂在人群中如穿花蝴蝶般四處遊走,不多時便至鹽幫幫眾地界,在蘇若雨肩上一拍。蘇若雨何等武功?她知能無聲無息拍到自己右肩者,勢必乃是大高手一類人物,回頭一望,見是青書,登時會意,嫣然一笑,足尖微點,退到一塊大石之後。

  青書早將小昭放下,悄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一指小昭,蘇若雨神色複雜的點了點頭。

  青書和聲對小昭道:「這位是蘇若雨姑娘,大你幾歲,你便稱她蘇姐姐吧。」

  小昭小心地走上兩步,很乖巧的福了一福,甜聲道:「小昭……見過蘇姐姐。」

  蘇若雨望著小昭柔和而美麗的面龐,驀地抿嘴輕笑道:「小昭妹妹,真是個大大的美人呢。公子將你托付與我,呵呵,你便跟著我吧。」飄身而出,覷機點到一名鹽幫弟子,將他外套脫了,與小昭穿上,而後伸出芊芊玉指,轉身在青書肩頭輕輕一點,嗔道:「你呀,滿意了麼?」

  青書見她似乎微嗔薄怒,嘿嘿笑了兩聲,對蘇若雨道:「王夫人那裡…還須你照拂一

  蘇若雨低低一嘆,神色陡然間幽怨起來,一對水汪汪的眸子直勾勾的盯著青書看,彷彿直要把他魂給鉤出來方才罷休,卻聽她輕聲道:「我照拂她們,誰來照拂我呢?」

  青書身子一震,眼中掠過一絲愧色,垂下大袖,半晌不語。

  蘇若雨心思靈巧,見青書如此模樣,又是幽幽一嘆。

  兩人相對半晌,俱是無言,小昭機巧慧心,只一思索間便知道這位蘇姐姐定是喜歡上谷公子了,她上前兩步,輕聲道:「蘇姐姐,公子武功那麼高,自然會照拂好你啦。你人又漂亮,聽公子說功夫又強,真是羨慕死小昭了。」

  蘇若雨聽小昭誇自己美麗,心中微喜,畢竟小昭絕美之姿,出言讚自己美麗,可不比那些大姨大媽一類。雖然小昭口中「照拂」非她所想「照拂」,但這般聽來,倒也舒服。她拉住小昭的手,笑意盈盈,回眼瞄了一眼青書,低聲道:「你真的找到成昆蹤跡了?」

  青書見窘境解除,心中也不免微微感激小昭,點了點頭道:「我已著劉先生去尋他了。這一次定然擒住他,親自押解到那處,聽汐晴發落。」

  這時小昭在旁,他卻沒說古墓,而是以「那處」代替。

  第一百三十五章 - 禪武

  蘇若雨聞言,歪著頭思量一會兒,隨即輕聲道:「那你去吧。」

  青書點了點頭,腳步一動,便要往山上奔去。

  陡然聞得人群中一陣騷動,卻是少林寺的空聞方丈、以及空智、空性兩位禪師越眾而出。

  空聞口宣佛號,洪聲道:「諸位,適才老衲已與諸掌門已確認,除卻戰死之人,各派的英雄豪傑,俱已到齊。此時已然午時,高陽當空,滌除萬魔。今日我等便順應天勢,替天行道!」

  鮮於通也站出一步,朗聲道:「這一路咱們勢如破竹,魔教顯然已是強弩之末,大夥兒加把勁!揚名立萬,名垂千古,在此一舉!」

  相比起空聞那番話,鮮於通此語顯然更能激勵人心,神拳門、海沙派、鹽幫以及黃河幫等人想得是如何去揚名,如何將自家幫派提升到六大派同樣的高度,是以鮮於通此語一出,彩聲雷動,群情激憤,幾乎便要趁勢一路衝上光明頂。

  青書瞧的微微冷笑,大袖一甩,便往來時路上奔去。

  他這一番動作自然是快極,抑且這時眾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空聞、鮮於通等人身上,哪裡會有人注意到他?

  三步兩步,脫出百丈之外,他驀地心有所感,身子一晃,閃身進入身邊一處林中。

  約莫又奔了一里路左右,青書冷哼一聲,目光如電,往身後看去。

  便聽他沉喝道:「哪位高人相隨?現身一見何妨。」

  佛號聲悠然響起,一株大樹之後轉出一位僧人,長眉苦臉,身子瘦小。正是少林三大神僧之一的空智禪師。

  空智先施了一禮。恭恭敬敬的道:「足下蒞臨此地,不知是光明頂上哪位英雄?」

  青書見來人是他,不由微感奇怪。暗道其他高人都未發現自己,莫非空智這些年神通勇猛精進,抑或是練了什麼諦聽神功,否則怎地就單單被他給發現了。。

  他正奇怪間,卻見空智臉上表情一派慈悲,自己心頭卻突然間湧現出這樣一句話:「這是禪門神通。施主見笑。」

  青書神色大是古怪,身子上騰起一股絕強氣勢。巍峨如山。博大如海,往空智那瘦瘦小小的身子壓去。

  空智神色一變。口宣佛號。足下一動。額頭漸漸見汗。

  青書踏上一步,道:「在下遊歷江湖至此。並非光明頂上人,大師有何見教?」說話間又踏上兩步。

  空智身子一晃,驀地後退一步,嘆道:「施主好強的氣勢。竟險些逼得貧僧忍不住動手。」

  青書淡淡一笑,又踏上一步,身上氣勢又漲,他笑道:「大師現在又不想動手了麼?」

  空智見他又踏進一步,嘆一口氣,退後一步,合十道:「世人逼我欺我壓我,我當何如?便自忍他由他讓他,海闊天空。」

  青書哈哈一笑,「攬勢」之法自發自動,氣勢又強,便見他鋒芒畢露,連踏兩步,咄咄逼人。空智吃受不住,連退數步,卻不願先行動手,洩了氣勢。他可不比青書氣勢強盛,少林功夫除了寥寥數門神功,其他功夫都極重氣勢,自己本就被對方氣勢相逼,若先行動手,只怕有敗無勝,是以收手不出,只待對方氣機露出破綻,便猛攻取勝。

  青書如何不知他的心思?他武功本勝過空智,但不戰屈人之兵為至善,若動起手來,沒個百八十招,只怕還拿不下這位悟通禪門大法地神僧。而單憑氣勢令對方束手,更見功夫不說,也尤為省時。

  兩人便隔著十丈之距,你踏上一步,我退後一步。

  青書深吸一口氣,目光如電,大袖一揮,氣勢又盛,踏上一步,但聽他哈哈一笑道:「忍無可忍,讓無可讓,退無可退時,又當如何?」

  空智不假思索,又退後一步,忽覺背心碰上何等物事,卻是一株三人合抱大樹地樹幹。。

  青書連踏上三步,身上氣勢漲到極處,向空智壓去,空智額上汗漬愈多,驀地只聽空智大喝一聲,身子縱上前來,輕輕一指點出,「拈花指」指力悄然湧出。

  這「拈花指」無聲無息,極為厲害,但空智和青書武功差了一個層次,如何瞞得過他?但見青書嘿然一笑,身子一晃,倚仗著無與倫比的絕強氣勢,呼的連拍六掌,成梅花形狀,向空智印去。

  空智一時間只覺眼花繚亂,卻是分不出哪掌是虛哪掌是實,只得足尖一點,悠悠升起數尺,順著樹幹攀上,將這招避開再說。心中暗嘆:「可惜悟不出天目通,只他心通天耳通兩門,實難降妖伏魔。當年大師哥除宿命通漏盡通外,其他四門神通皆盡悟通,神足通形如鬼魅,絕不輸於眼前這人。」

  禪門有六門神通,號為「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神足通」「宿命通」「漏盡通」。這六門神通雖絕非經中所載那般神妙,但也厲害非常,「天眼通」能明辨秋毫;「天耳通」能聆聽萬物;「他心通」能示己意於他人,也能明雪藏之意蘊;「神足通」一成,身形絕快;「宿命通」明因果,理恩怨;「漏盡通」去煩惱,脫輪迴。

  這些神通聽起來不可思議,實則都有史可考,有據可循,歷朝歷代高僧大德數不勝數,多有修習這些地。便彷彿青書「攬勢」法門,看似絕無可能,「勢」無形無味,如何能攬?但青書卻確確實實做到,抑且氣勢形勢,都能隨手攬之。

  這六門神通,前面四項似乎都與武學有關,但後邊兩項卻玄乎了。空智這七年來禪武兼修,功夫大進,悟得「天耳通」「他心通」兩門神通。隱隱然便是三大神僧中武學第一。

  但以他這般厲害。也不過初窺禪法門徑而已。後山坐枯禪的那三位神僧,悟得「天眼」「天耳」「神足」三門神通。能夜視物,憑聲辨來往之人。動若脫兔,靜茹處子。原書中張無忌集當世頂尖技藝於一身,尚不能打退三人,厲害之處,可見一斑。

  青書喝一聲彩,這位神僧在氣勢低落之際尚能出此奇招避開自己六出之掌。這掌力六出,乃是自「雲勢」化來。一掌連著一掌。氣機連貫,招招力道沉雄。絕無虛招。任你閃哪掌擋哪掌。我皆以實擊之。至於你是實還是虛,那又干我何事?

  這樣勢在必得的一招。雖是隨手之作,卻被空智給躍起避過。如何不讓青書暗讚。

  青書吸一口氣,抬頭望天,左手伸出,對天空空擊出一掌,而後手掌斜下。

  空智看得莫名其妙,卻陡然發現勁氣排空,一道掌力自天上擊落下來,便要落在自家光頭之上,不由大是駭然,急忙一舉大袖,潛運內力,化開這道掌力。

  這般化去掌力,但身子起勢已盡,終究不由自主的落下。

  青書身法展開,如鬼似魅,伸指連點數下,登時將空智胸前數處大穴封住。

  他出此奇招制勝,卻是陽頂天留下的「大九天式」中的第一式「天如穹廬」,掌力圓轉廣被,令人避無可避,青書與劉伯溫均得其法意,只覺其中蘊含著一股莫名沉痛哀傷之情,須得心與境合方能生出絕大威力,是以青書招數雖精,內力雖強,卻還不能用出十足威力。

  否則,空智也不會微一拂袖便能化去青書掌力了。

  青書數指制住空智,呵呵笑道:「大師,你若不跟來,卻無此厄。我尚有要事,卻是不能相陪了。這穴道半個時辰後自解。嘿,不過大師功力精深,料來也無需半個時辰。」話音甫落,身子一晃間便在十丈之外,空智看得咋舌不已,暗道當年功力精純無比號稱佛法武藝少林第一地大師兄空見,也不過如此。

  宋青書晃身間,往光明頂上奔去,只想四下搜尋成昆下落,將他揪出來,廢去武功,然後交予楊汐晴發落。

  劉伯溫武學智謀都是第一流地人物,有自己和他分頭行動,成昆落網地機會愈發大了。任青書或是劉伯溫,武功都只在成昆之上,雖不能生擒之,但只消一人遇見這賊子,放出訊號,另一人聞訊趕至,則成昆殆矣。

  青書目力驚人,在大樹間不斷跳躍奔走,光明頂演武場上繞著一排大樹,樹間相距三四丈,但他卻是一躍即過,速度之快,非高手莫辨,在此間隙,青書一雙銳眸橫掠過去,只盼在人群中搜尋到成昆的影子,但卻始終沒有找到。

  大致掃過數眼之後,他心頭微動,眼皮陡然一跳,便見遠處後山驀有裊裊青煙升起,俄頃便熄滅,青書暗道:「莫不是劉先生和成昆在後山激鬥?」

  心念方起,望了一眼演武場上聚集排陣地明教弟子,他心中暗道:「楊逍似乎胸有成竹,說什麼此戰必勝。他狷介之性不假,卻極少做無把握之事。他們既有良策,又答應了不多殺傷正道中人性命……」

  想到此處,腳下一點,便往後山奔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 心昧

  耳邊忽忽風響,急速掠過的草木青青,映入眼簾倒是十分舒服。

  青書心中估摸著青煙冒起之處的位置,腳下不停,順著方向,飛奔而去。

  不多時便見高木從中斷裂,樹幹橫於道上,碎葉枯枝散了一地,細密陽光照射之下,便見煙塵翻騰攪動,顯然,這處地兒剛才經過了一場莫大劫難,方致花萎草枯、筋斷樹折之厄。

  青書側耳傾聽,隱隱有響動自東方傳來。他心頭一動,當即掠身過去。

  映入眼簾的是劉伯溫搖搖晃晃的身形,成昆一臉獰惡,招招狠毒,盡往劉伯溫身上要害招呼。

  青書定睛望去,卻見劉伯溫臉上憤怒之色溢於言表,只是出招綿軟無力,僅以「卸勢」的法子勉強招架,瞧這情形,只怕難以久持。

  饒是如此,劉伯溫抬手揮袖間,也守得極是嚴密,他自道藏中悟得上乘內功,又得傳「天山折梅手」殘譜,武功之高,放眼江湖,也足以自傲。

  「天山折梅手」乃是一門無休無止的高深武學,各般掌法、拳法、擒拿手乃至刀槍劍戟各種招數都能一一化入,深淺高下,全憑習練者資質而定。劉伯溫絕世之資,無論文武,都是一觸便通,一通便精。這流落江湖的「天山折梅手」原本殘缺不全,但這門武學重悟不重招,倒也無甚關係,此時到他手上,儼然便重現當年逍遙派驚世絕艷之姿。

  青書腦中電轉,手上已然出招,他這些年來將武當絕技融為一爐,「化勢」在手。又將撫琴、弄簫之藝融入武學之中。隨意揮灑便是極為上乘的功夫,成昆乃是大高手,見他來掌。登時一驚,忙棄了劉伯溫,迎上青書。

  卻見青書掌指間變化精奇,長拳短打一經展開,山奔海立,雷厲森嚴。成昆凝神對敵,眼光移到青書面上。身子一震。拳招中陡然現出老大破綻。

  劉伯溫此時已搖搖晃晃退開數丈,喘了幾口氣。虛弱道:「公子。小心他的散功毒藥。」

  青書見成昆老大破綻。原本就要趁勢追擊,一掌封了成昆氣海。但聽得劉伯溫此語。腦中驀然電閃過五個大字:「十香軟筋散!」登時大凜,雙手橫在胸前,屏住呼吸,飄然後退。

  成昆努力鎮定,卻始終遮掩不住驚恐之色,望了一眼青書和劉伯溫,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藥瓶,拔開瓶蓋,揚手一抖,便見漫天細細密密的白粉飄灑開來,成昆運起掌風一逼,將那白色粉末逼將過來,而後飄然遠遁。一邊奔走時,還一邊將瓶中粉末不斷揚出。

  青書和劉伯溫揚袖遮臉,屏息不語,待得塵煙落盡,方才放鬆開來。青書伸手搭在劉伯溫曲池穴上,一道溫潤內力緩緩送入。

  半晌之後,劉伯溫張開雙目,但見一片晶瑩之色。青書知道,這散功的毒藥,已然被劉伯溫成功逼出。

  卻聽劉伯溫恨恨道:「這成昆老賊才雄心忍,竟到這個時候才用出這等法寶。這藥粉委實厲害之極,只是吸入少許,便令我功力失了六成。若是混著茶水送下,只怕頃刻間便能令人功力全失!」

  青書沉吟道:「只怕未必如此。先生,你記得我曾與你說過麼,成昆,其實是朝廷的人。」他心中還在思忖為何成昆見他便逃,莫不是這面具地干係?成昆和古墓…究竟淵源何在呢?

  卻聽劉伯溫「啊」了一聲,皺眉沉思半晌,方道:「公子,你意思是……光明頂上,又有新災?」

  青書神色凝重,嘆道:「不是沒可能。七年前我便曾見過元庭實力,僅一汝陽王府便網羅如此多地高手,推至皇家,那還了得?尤其那個白髮男子,身法之快,功力之強,只怕當世便僅我太師傅能壓得住他。當然,那個灰衣男子,想來也不弱於他。」

  劉伯溫嘆道:「公子,你說你與那灰衣人之賭,只關武學?」

  青書目光閃爍,但劉伯溫卻灼灼望來,他嘆口氣道:「我只覺那灰衣人似乎極為不甘,但我卻不知他到底不甘什麼。但憑我直覺,我覺得,他定的賭約,與這不甘二字,有極大的關係。」

  劉伯溫搖頭道:「公子,你莫敷衍我。你和那灰衣人,真地只賭武學?」

  青書嘆道:「你非要知道麼?」

  劉伯溫猶疑一下,終究點了點頭。青書隨意的撣了撣袖口,苦笑道:「他定下八年後福州的比武之約,以汐晴和若雨性命相脅,逼我答應之後,還留下一句話。」

  劉伯溫追問道:「什麼話?」

  青書一字一句的道:「若你無法得勝,則需領兵起義,三月內攻下福州城送我。否則,我當殺盡古墓、武當之人,縱此二派有能殺我者,我自不懼,能殺一個,便是一個。」

  聽得這話,劉伯溫神色陡僵,喃喃道:「那灰衣人以古墓武當相脅,竟是要你揭竿而起,他是想要起兵當皇帝麼?但為何又不自己動手?能取天下者,不能取一福州城耶?再者…他又這般篤定,公子你能做到這些?」

  青書嘆道:「我也曾問他為何定此奇怪賭約。他說:單憑你手中傳國玉璽,便能召集大隊人馬。而斂財小事爾,料來也難不住你。」

  劉伯溫沉吟半晌,嘆道:「這人思想天馬行空,我難測之。他讓你不能洩露身份,甚至不允回歸武當,只為等到踐諾之時。我還道他是怕張真人悉心教授公子武功,而他所不能敵。如今看來,卻顯然是讓你在八年裡隱匿江湖之外,勤修武功之餘,又斂財聚兵,而不驚動武林中人,以待賭約踐時,能有足夠兵力攻取福州。否則,何須定下這等尷尬的賭約?八年,八年,這段時間,武功大成確是難能期之……嘿嘿,白手起家,自立一軍,換做其他智者,倒也堪堪足夠。只是以公子如今財力,便是三軍齊備,糧馬俱足,帳下文武一應而在,取一區區福州城,又有何難?」他說出這話,卻是儼然以青書帳下謀士身份來說了。

  青書苦笑道:「只是,我每每念及於此,夜晚入睡時,便有夢魘驚現。先生,你也知我之前,故作不知先生苦心,實有這等苦衷,不能言之,真是有苦自知。」

  劉伯溫道:「公子胸襟磊落,智術高明。你我未曾相遇時,基也曾聞道於江湖……是崑崙山那事麼?」

  青書嘆道:「這事我的確有愧。黃鶴樓過後,我只道這些人都是窮凶極惡之徒,殺之無礙。但後來卻是慢慢發現,我仍是有愧於心。並非對這些人有愧,而是於心有愧。」

  頓了一頓,他負手望天,抬手一指,苦笑道:「你看這天,會有烏雲密佈雷電交加之時,但卻始終得要還世間一個朗朗乾坤。你即便瞞得過天,瞞得過地,瞞得過所有人,你卻瞞不過自己的心。」

  「崑崙山紅梅山莊一役,我殺一百零七人,其中朱長齡、武烈、衛璧三人死有餘辜,余子雖也如此。但……當時,我卻並不知曉。辣手殺之,誠替天行道,然則本心不知,卻是昧矣!」

  他轉頭對劉伯溫說道:「先生,你通讀百家經典,乃是大大地宗師,你二十七歲自經典中悟出道家煉氣之法,七八年間修成如此內力,放眼江湖,也僅你一人而已。我純陽無極功四年前便遭遇瓶頸,至今不能破之。先生,你何妨直言,這其間緣故,與我上述地,有關麼?」

  劉伯溫蹙眉思忖半晌,驀地長出一口氣,道:「公子,道家煉氣之術,最重一顆坦坦蕩蕩的平常心。純陽無極功乃是道家奇術,是你武當派地立派之基,更是個中翹楚,你道心失守,慧識被昧,自難圓滿。唯守緊心頭一點清明,一絲執著,放開其他,自能功成圓滿。」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回光明頂上。他二人都是智識之輩,見成昆遁走,心知有那不知是不是「十香軟筋散」地散功毒藥,必難擒之,而光明頂上,極有可能會有朝廷中人混上。是以無需多說,兩人相互知心,俱都往光明頂趕回。

  聞得劉伯溫所言,青書嘆道:「玉有瑕疵,如哽在喉。如先生所說,為人重在坦蕩,我宋青書當先除此心魔,否則,始終是於心難安。」

  劉伯溫默然不語,半晌才緩緩道:「公子,依你所言,是要去南少林了?」

  青書微笑道:「此間事了,我便去尋沈振鴻了結恩怨。無論結局如何,都會給先生一個答覆!」

  第一百三十七章 - 青牛

  兩人說話間便走出林中,光明頂後山有一片大林,但林外卻是亂石嶙峋,甚是孤傲猙獰。石尖上甚至還有蒼蒼白霜未化,灰白相間,與身後青綠斑斕的花草樹木一襯,眼前登時清亮起來。

  劉伯溫踱上兩步,驀地苦笑道:「公子選這時候去南少林,卻是伯溫之故也。」他知若非自己提出三月之約,青書定然不會選在這時前往南少林,念及此處,他心中宏圖大志之外,深厚友情之間,又多了一分感激之情。

  青書呵呵一笑道:「我料武功不得寸進之因,定然如此。也不全然為先生了,一年之後那場大戰,若無大進益,便只能是去為那灰衣人攻城略地了。」

  劉伯溫蹙眉思量,沉吟道:「聽公子描繪,這沈振鴻剛直之性,有虎膽龍筋,既知他姑父乃是奸邪之徒,便絕對不會偏袒之。但人生於世,原就不能免七情六慾,礙於親情,公子既上門請罪,他也絕不會軟手。」

  青書嘆道:「不錯,沈振鴻英雄虎膽,正是這種人。七年前我與之交手,竟險些不敵,卻不知他這些年精進到何等地步。總之,這次我去,卻是將性命交付給他,任他處置了。否則,縱過得這一世百年,也不過自欺欺人罷了。」

  劉伯溫也是長出一口氣,嘆道:「紅梅山莊原本也是瞭解恩怨之地。只是……」

  青書搖頭道:「孤女寡母的,又何必去打擾她們?」

  因何上南少林找沈振鴻瞭解恩怨,而不去近在咫尺的紅梅山莊中的朱九真母女?朱九真母女雖無大惡,但卻絕非善類,由原書看來,心思惡毒處可怖可畏。沈振鴻雖是在黃鶴樓大會上咄咄逼人。卻可算光明磊落。是條真漢子。這其間緣故,由來如此,倒也無需多說。

  邊說話間。又走出亂石堆,遙遙望去,但見光明頂山門前兩方對峙,鮮於通站在正道眾人面前,折扇一揮,鹽幫、黃河幫、神拳門、海沙派以及華山的大部分弟子都手執兵刃,呼喊著上前廝殺。

  而少林、崑崙、峨嵋以及少數華山弟子如白觀一類弟子卻是自矜身份。不屑與這些亦正亦邪的二流門派一同出手。

  海沙派走私私鹽。黃河幫、鹽幫弟子良莠不齊,多做燒殺搶掠之事。神拳門則是素來聲名敗壞。少林武當等六大派執武林白道牛耳。凡有弟子行走江湖則備受尊重。身份不同尋常,如何會與這些平常欺壓良善地二流門派一同出手?

  這也是武林中人地弊端。俠以武犯禁,自來便是文無第一,武無第二。這些江湖草莽心高氣傲,互相看不起對方,自少林武當以降,皆是如此。

  即便以白觀之博學,也是不肯自降高手身份,與那群粗莽漢子一同廝殺。

  這是武林中人的所謂傲氣。

  此時立秋,正是風大的時候,風呼呼地吹著,鮮於通領著幾派人馬逆風而行,口中嘶喊不斷。

  明教諸人由楊逍,殷天正,韋一笑三人領頭,都是負手而立,冷笑不已。三人身後跟著一個微顯猥瑣的中年男人,微微佝僂著背,臉上浮起自信的笑容。

  只見韋一笑揚起右手,果決的向下一揮,喝道:「五行旗眾聽令,放!」

  莊錚等五位掌旗使嘿嘿冷笑兩聲,也都是一揮手,光明頂上駐紮的五百位五行旗精銳齊齊踏上前去,舉起手中一截黑黝黝的物事,只聽得卡嚓卡嚓的不停響動,一陣陣白色煙霧順著大風急速飄向迎面衝來地中原武林人士。

  鮮於通和羅川、徐剛等人首當其衝,口中湧入大量粉末,鮮於通驚呼道:「不好,魔教賊子用毒!」

  說完這句,鮮於通但覺週身綿軟,忙運內力,運轉一匝之後,四肢漸漸有力,再看身周時,漫天白色煙霧湧來,忙摒住呼吸,往身後看時,卻是唏哩匡啷倒了一地,羅川等四位門主面色鐵青,雙腿微微顫抖,顯然在運轉內力逼毒。

  再往後看去,卻見平日裡內力高深地弟子如岳肅、蔡子峰等數名派中翹楚,都是內力一轉便驅除毒質,但那些普通弟子,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將體內毒質逼出。神拳門,海沙派中也有高手,卻見約莫兩千人皆盡倒下,才剩下百餘人站定當場。後邊少林、崑崙幾派,也有一小半弟子倒地不起。但這幾大派來人本就不多,峨嵋派更是乾脆就滅絕師太一人。

  這些大派弟子大多武藝不弱,運起內力來,能勉強抵禦這白色粉末。

  鮮於通環顧四野,站定的,皆是平日裡曰武功高強之輩,也不過三百來人罷了。這三百人中還有些是見機得快屏息至今,憋得一張臉通紅通紅,便要忍不住呼呼喘氣,只是見那塵埃未曾落定,始終不敢大口喘氣。

  看得身後倒了數千人,鮮於通腦中一片空白,轟然作響:「失敗了麼?到底還是失敗了?」一片茫然中,卻見三十六名少林弟子手執棍棒,結「十八羅漢陣」,橫亙在倒下地千餘人和明教弟子身前。

  明教這邊,除了五百名五行旗精銳,更有五百天鷹教眾,還有四百地天地風雷,水火山澤八部人馬。這些教眾都是事先口中含好解藥,都自無事。

  殷天正嘿然冷笑,大手一揮,天鷹教眾搭弓上矢,黑黝黝地箭頭對準了場中軟倒在地的敵人。

  卻見韋一笑上前一步,嘿然道:「諸位大俠,這逍遙倒地滋味如何呀?」

  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中年男子也是嘿嘿的笑了起來,韋一笑笑道:「這乃是鄙教醫仙胡青牛所配之藥,鮮於掌門,滋味兒還好吧?」

  這「逍遙倒」乃是胡青牛自當年的「悲酥清風」殘譜中演化出來的藥物,自遠遠及不上「悲酥清風」的藥力。胡青牛研製七月,在不同內力修為的人身上試驗,發現五行旗大部分弟子都無法抵禦這「逍遙倒」的藥力,而莊錚、唐洋等掌旗使,楊逍、韋一笑等人都能輕鬆抵禦。

  劉伯溫在遠處看得搖頭不已,他目力驚人,自是知道明教定是放毒攻擊。這白色煙霧比起成昆手中的散功毒藥,卻是差了不止一籌。

  鮮於通定了定神,看了一眼韋一笑身後的胡青牛,先是一驚,繼而咬牙切齒道:「原來是你!」

  胡青牛眼中狠厲神色一閃而過,方要揚聲說話,卻見韋一笑一揮手止住他說話,續道:「今日爾等上山犯我明尊聖教,哼哼,原是死罪一條。只是明尊寬宏,普度眾生,不忍多做殺傷。只消爾等與我明教定下二十年互不侵犯之約,嘿嘿,便是放爾等離去,也並無不可。」

  滅絕師太此來原只為尋楊逍報仇,聽得這話,心頭大怒,喝道:「我滅絕生平最恨他人威脅,二十年互不侵犯?由你魔教肆虐江湖麼?做夢!」

  殷天正冷冷道:「師太有不服處,殷天正願意奉陪。」

  滅絕師太嗔目喝道:「你當我不敢麼?」

  卻聽空聞禪師嘆道:「師太,且慢。」

  滅絕師太一怔,楊逍開口笑道:「老和尚,有甚指教?」

  空聞眉間滿是慈悲之色,卻聽他口宣佛號,沉聲道:「今日我武林正道八…八派齊攻光明頂,原是你魔…明教肆虐江湖,危害鄉里。更兼殺害我正道弟子多人,方至於此…」

  韋一笑斷然打斷空聞言語,冷冷道:「不管你信或不信,這些年我等約束教眾,絕未與你六大派起過衝突。至於老和尚你適才所言,焉知不是有人冒名頂替?」

  空聞一時啞然。

  空智踏上一步,合十道:「明教的諸位英雄……」

  說不得潛運內力,裝作低頭唸經模樣,合十喃喃道:「方纔魔教,現今明教,方才賊子,現今英雄。佛說莊嚴,即不莊嚴。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空智老臉一紅,咳嗽一聲,續道:「咱們何妨開門見山的說話,你們要如何方肯放我等下山呢?若我等拚死一擊,想來諸位也不會好過。」此話一出,已然不啻低頭服輸。皆因對方兵多將廣,己方若是一味態度強硬,只怕除了寥寥數人,其他人都得殞命光明頂了。

  空智此舉,倒是捨卻自己一張老臉,為這數千條人命尋求一條後路。

  可是,有誰注意到黃河幫倒地弟子中,一名弟子一臉憤憤,好似從懷中掏出了什麼,臉上劃過一道冷笑。

  第一百三十八章 - 光明

  因紀曉芙、彭和尚、宋青書等人的關係,韋一笑言語間已給這些來犯之敵留了退路。只是這之間緣由,少林派的和尚又如何得知?是故空智只當韋一笑是出戲謔之語調笑敵人,環顧之下,見那面容可怖的青衣人不在,空智微舒一口氣,遂出此一語,想要與明教諸高手比武定勝負。

  韋一笑聽空智言語,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當即失笑道:「依大師所言,卻欲如何?」

  空智沉吟道:「大夥兒都是武林中人,此時自是依武林規矩辦事。何妨各出高手,比鬥一番,若貴方勝了,則我等諸人任君處置。若我方勝了……呵呵,便讓我等下山如何?」

  殷天正拍手笑道:「甚好,甚好!空智神僧,咱們好好親近親近麼?」

  空智長眉斂下的細長眸子精光一閃,合十道:「鷹王誠邀,空智不敢不從。」

  楊逍驀地轉頭,對著胡青牛笑道:「胡醫仙,剛才還真把我給嚇著了呢。」因七年前一事,他和韋一笑等人關係大為疏遠。這時卻也不好找他們去說話,只能轉向胡青牛。

  胡青牛身份遠不及楊逍尊貴,見楊逍竟是紆尊降貴與他談話,一時間誠惶誠恐,覷見楊逍戲謔眼神,一時間不明其意,囁囁嚅嚅小心翼翼地道:「楊左使…此言何意?」

  楊逍淡淡道:「君不見,適才千軍萬馬齊齊呼喊,兩千餘人奔騰而來,險些便將區區在下給亂刀分屍呢!那陣仗簡直就是沙場破陣,哪裡是什麼武林規矩!好在神醫妙方良藥,普度眾生。嘿嘿。否則,咱們光明頂今天鐵定叫人血洗了!」

  周顛原本與楊逍大是不合,聽得這句。也是嘿嘿冷笑道:「娘希屁的規矩,現在又***被堂而皇之的搬出來了。***真不要臉!不要臉!」

  少林派的僧人們都是臉上一紅;滅絕師太冷哼一聲,狠狠地瞪了鮮於通一眼,但也無從接口;何太沖夫婦也是別過臉去;白觀皺起眉頭,岳肅、蔡子峰則是一臉不屑;其餘四派人士則是一臉怒容,只是礙於掌門未曾發令,又兼筋酥骨麻。。無力嘶喊。否則,鐵定是叫罵不斷了。

  這些人中。唯有鮮於通手揮折扇。泰然自若。胡青牛始終恨恨盯著他,幾次三番想要開口。卻被楊逍給攔住。

  劉伯溫和青書緩步走近,卻聽青書笑道:「好戲就要開場啦。明教諸大高手與武林四派之戰,我賭明教會贏,先生意下如何?」他一開始便未將海沙派等四派放在眼裡,不過跳樑小丑耳,何足道哉!

  劉伯溫看一眼場中形勢,苦笑道:「明教能稱高手者,加上殷白眉父子,足有十四人之多。個個都是身經百戰,便是最弱地周顛、唐洋、辛然等人,憑借豐富經驗,也能與一流高手相抗。相比之下,這所謂八派,卻是稍稍寒磣了點。」說著一指場中,恍若睥睨天下,一股子沉傲氣質油然而生,卻聽劉伯溫續道:「明教有左使楊逍、蝠王韋一笑、鷹王殷天正、五散人、五行旗主以及殷白眉之子殷野王十四位高手,各個養精蓄銳。反觀所謂八派,神拳門等四派即可忽略不計,絕無一流高手。而少林派中,三位神僧功力卓然,自不必提,但如對上地是韋一笑、楊逍、殷天正這三人,則勝負難說。據我所觀,少林派餘人雖也有兩名高手,但明顯經驗不足,難能與明教高手相抗。滅絕師太神功初成,當能勝一陣。崑崙派何太沖夫婦對上五散人或是五行旗主中的兩位,一對一的話,勝負也在五五之數。而華山派中,後輩弟子有三人者,英姿勃發,那白姓少年或能勝一陣,餘下兩位卻是必敗無疑,便是這位鮮於掌門親自上場,也是敗多勝少。。。這般算來,加上少林派中那兩位僧人,八派中也不過一十二人夠格上場比武。抑且有四戰必敗…嘿嘿,若然武當派在此,只消兩位大俠到場,則勝負之數,又是一說了…咦,不過這倒要看明教如何定了。」他「咦」了一聲,卻是場中韋一笑發話定戰了。

  他滔滔雄辯,將場中諸派形勢道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青書聽的心中嘆服,劉伯溫眼光之毒,心思之慧,當真是生平僅見。

  卻聽韋一笑朗聲道:「空智大師,你方纔所言,可否代表貴方?」

  空智望了一眼空聞,但見空聞禪師點了點頭,又向幾大掌門望去,何太沖等人都是點頭附和。

  卻聽空智恭恭敬敬的對空聞道:「掌門師兄,場中各大掌門如何動向,皆憑師兄一言而決!」

  空聞跨上一步,合十嘆道:「如此,空聞僭越了。」

  何太沖等人都是道:「大師客氣了。」

  韋一笑笑道:「空聞大師,你是決意如何呢?」

  空聞老臉一紅,還是揚聲道:「依武林規矩行事吧!咱們各出十位高手,比拚勝負。」

  殷天正嘿然笑道:「誰跟你們定了十場了?今天難得大夥兒這般盡興,何妨比他娘的一個痛快!管他幾場,哪一方再出不了人來比鬥,哪一方便輸了!」

  空聞嘆一口氣,卻聽空性嚷道:「殷法王所言甚好,甚好!」

  空智一拉空性,低聲道:「師弟!」心中卻暗忖道:「這魔…明教諸位高手似乎並無意致我等於死地呀。唉,也怪師兄信了那鮮於通之言,幾乎舉全派之力西行。我早說在陝西殞命的少林弟子未必就是明教所殺……哎,這一戰,可不能鬧出人命,不然就是真的結下仇怨了!」

  空智自武當山遇真武七截陣之後,猛然有悟於心,這些年勤修佛法,修為竟是大進。一顆慈悲心也愈濃。他早有心去化解明教與諸派之間的恩怨,卻始終不得其便。以他少林神僧地身份,站出來為魔教說話,那卻成何體統?今日他見韋一笑、楊逍等人面上只有戲謔之意,卻無一絲一毫地殺氣,只有殷天正面上是微有不滿,心頭早就疑惑,莫非明教眾人早有必勝對策?而不見殺意,莫非是真的想要與正道修好?他心中暗暗後悔:「早知如此,剛才便該答應韋一笑所言,唉!」

  空性既出此言,空聞若是不同意而反覆之,少林千年威風,則會被他墮地個乾乾淨淨。緣何?若空聞堅持己見,江湖上則會傳言說,光明頂上,空性禪師要和明教高手比拚武藝,但空聞禪師怕他會輸,怕少林功夫不如明教魔功,所以不准。

  礙於千年大派地赫赫威名,空聞只得硬著頭皮說道:「便依白眉鷹王所言。咱們各出高手,以爭勝負。」

  殷天正哈哈大笑:「爽快!爽快!我殷白眉手癢很久了!今日正好與各位高手好好打一場!」

  滅絕師太冷哼一聲:「楊逍,你地對手是我。記住了!」

  楊逍面容儒雅,微一欠身,微笑道:「敢不從命!」

  韋一笑冷冷道:「諸位,這便開始麼?」

  空聞上前一步,嘆道:「比武鬥狠,刀劍無情,還請點到即止。」

  往身後望去,卻見鹽幫幫主徐剛大步踏上場上,團團一拱手,朗聲道:「鹽幫徐剛,魔教的賊子們,哪個上來受死?」

  彭和尚嘿然一笑,飄身上場,道:「空聞大師才說點到即止,閣下便大放狗屁,嘖嘖,身處重圍還敢這般囂張,是說你膽氣足還是愚者無知?」彭和尚原本出身少林,與空聞乃是同輩,對其自然比較尊重,這也是他不欲始終與武林正道爭鋒地緣故。

  但徐剛不過鹽幫幫主,鹽幫人眾雖多,卻極乏人才,又有何可懼?兩人上場便辟里啪啦的過了十餘招。

  彭和尚但覺對方拳腳綿軟,登時索然無味,當即使出一門武學,大手一揮,往徐剛面門上扇去。

  所謂「手是兩扇門,全憑腳踢人」,彭和尚這門功夫脫胎少林「波羅蜜手」,威力甚強,這一巴掌避無可避,扇的徐剛在原地打了三個圈圈,眼冒金星。

  彭和尚嘿嘿笑道:「徐幫主,承讓了。」卻見徐剛眼中閃過一絲陰霾,正準備轉身往回走,卻猛然回頭,揚手抖落出一把白色粉末,卻是鹽幫秘製的毒鹽。

  見漫天毒鹽撒來,彭和尚又驚又怒,急忙閉上雙眼,疾速後退,喝道:「好個賊子,我饒你性命,你卻暗算傷人!」

  徐剛陰陰一笑:「我有開口求饒麼?閣下未免也太過天真了。」

  趁著彭和尚後退之時,已伸出右掌,在他小腹上狠狠的拍了一記。

  這一拍之下,徐剛頓覺彷彿拍在一處渾不受力的棉花上頭,猛然間一股沉雄力道反彈回來,沿著徐剛雙掌長驅直入。

  徐剛胸口巨震,狂噴出一口鮮血,猶如斷線風箏般飛出老遠,而後掙扎著起來,被能行動的幫眾扶回本營。卻未注意到,能行動的幫眾,越來越多了。

  彭和尚傲然而立,喝道:「誰敢再來?」

  空智看得神色一動,沉聲道:「不動明王?」

  第一百三十九章 - 無憂

  空智此言一出,空聞霍地回首,定定盯著彭和尚看著,良久方才嘆一口氣,搖頭不語。

  彭和尚恭恭敬敬的對著少林三位神僧施了一禮,合十道:「彭和尚再用少林絕技,全為自保,不得已處,萬望恕罪。」

  空智目光悲憫,看著場上那人微笑淡定的面龐,彷彿眼前陡然間出現一個永遠帶著慈悲笑意的身影,並不高大,卻顯得那麼莊嚴肅穆。

  他嘆口氣道:「大師哥既將功夫傳你,便是你的造化……」說到此處,空智驀地神色轉厲,喝道:「但若被我少林知道你仗此功夫為惡世間,即便傾全派之力,也要將你格殺!」

  韋一笑暗道不好:「彭和尚素來心高氣傲,最恨他人威脅。這老和尚不知好歹,以性命威脅於他。彭和尚定要和他大打一場,只怕要輸!」

  卻聽彭和尚肅然道:「大師若有心,這些年想必也曾打聽過。彭和尚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縱然殺人如麻,但這些人不是為禍一方的豪強,就是蒙古韃子,都是該千刀萬剮之輩!大…空見大師傳我神功,苦心所在,彭和尚銘記於心,終生不敢或忘。」

  空智闔上雙目,點了點頭,再不說話。

  原來彭和尚自幼學藝少林,師傅是渡字輩一不得志的老和尚。拜師不到兩年,這老和尚便一命嗚呼。而後他便疏於師兄弟間,被欺負侮辱了不算,更被派至伙房燒火劈柴。一連三年,武功也沒學著什麼。彭和尚自幼便體弱,雖有老和尚傳的高深心法,囿於年歲。卻無多少內功根底。這等粗活重活哪裡做得?加之伙房和尚脾氣暴躁,動不動就又打又罵,險些便要了他的性命。空見那時乃是合寺仰望的大師兄。身份尊貴,卻將自己修習的神功傳了他前兩層,又以高深內功為他伐毛洗髓。

  這「不動明王」,正是「金剛不壞神功」的第二層境界。

  這門神功分三層,千餘年來不過六人功行圓滿。空見便是其中之一。彭和尚被空見教導一番之後,心中只想著:「大師兄是怕我將來武功高了,找伙房那畜生報仇。他不好抵擋。所以現在來討好我來著。」

  彭和尚天性偏激,師傅死後。以為全少林寺都是玩弄陰謀詭計之輩。帶了這等念想。他遂起了離寺叛逃地心思。故有一日間。他設計將伙房裡地所有和尚痛打一頓之後,倉皇逃離少林。而後入了明教。忽忽數年間修成「金剛不壞體」第一層神功,在諸教眾中脫穎而出,成為五散人之一,蒙教主親傳武功。

  及至此時,彭和尚方知空見之恩,委實如山似岳。

  正當他感慨間,驀聽得鮮於通陰陽怪氣,嘿然道:「殺死空見神僧的,乃是魔教的謝遜,可謂是血海深仇,不得不報。彭和尚,你若還有幾分良知,便退到一邊。不要阻擋我等。」

  彭和尚嗔目喝道:「好個挑撥離間地狗賊!有能耐的便上來受死!」

  鮮於通陰陰一笑道:「用得著麼?嘿嘿,給我上!」他方才發現數個華山弟子已能動彈,往後看時,發現愈來愈多的人能站起,慌忙令心腹弟子分頭喝令各派門人繼續裝作中毒不起。神拳門等人都是應鮮於通之邀前來,自是對他言聽計從,還幫忙傳遞消息,是以不過片刻時間,這些人都未有大變。

  他話音方落,卻見兩千餘人齊齊站起,手執兵刃。便聽得沖天喊殺聲響徹光明頂上,韋一笑等人都是目瞪口呆。殷天正驀地轉身,一把提起胡青牛,暴喝道:「胡青牛!你膽敢叛教?」

  胡青牛冷汗涔涔,結結巴巴的道:「我、我未曾…」他被嚇得慌了神,一時間話也說不清了。

  楊逍回頭喝道:「若他是奸細,早便走了!哪裡要等到現在?先迎敵,咱們待會兒審他!」他臨危不亂,揚聲道:「天地風雷四部人馬聽令!列陣迎敵!」卻見數百人從後踏出,各執奇門兵刃,轟然衝上。

  殷天正恍然有悟,狠狠瞪了一眼胡青牛,也是喝道:「天鷹教眾,神箭手出列!」

  一對鐵甲森嚴的武士越眾而出,手中鐵弓長箭,黑黝黝的箭頭對準那四派門人,只待殷天正一聲令下,便放箭殺敵。

  卻聽滅絕運足內力,朗聲道:「鮮於掌門!說好依武林規矩定勝負,你莫要胡來!」

  鮮於通霍地回頭,桀桀笑道:「兵者詭道也。適才敵強我弱,不得已而從之。如今我強敵弱,自然又不同了。」

  滅絕瞪大雙目,喝道:「卑鄙小人,何至於此!」見場中就要血流成河,恨恨地一跺足,揚聲道:「楊逍,你此戰若不死,我自來尋你!」說著足尖一點,飄然而去。

  鮮於通連連冷笑,望也不望遠走的滅絕師太,自指揮鹽幫、黃河幫等幫眾列陣,海沙派、神拳門則不知從哪裡抽出數百張弓,搭弓上矢,對準天鷹教一幫神箭手,兩方互有忌憚,都不敢率先發箭。

  少林、崑崙一干人等面面相覷,卻是不知如何是好。白觀緊鎖眉頭,盯著場中指揮若定地鮮於通,若有所思。

  空智長嘆道:「師兄,何掌門!我們都中了鮮於通地計啦!」

  空聞臉色慘白,想來是想到什麼,何太沖卻是急急問道:「怎麼?大師此話何解?」空智一指排成列隊的鹽幫幫眾,慘笑道:「何掌門,若非數月乃至數年之習練,這些烏合之眾,能有如今這等氣勢?」

  何太沖抬眼望去,但見隊列森嚴,長刀隊鐵槍隊分門別類,已然與明教教眾廝殺在一處。

  劉伯溫在遠處恍若不見廝殺場面,只連連點頭,笑道:「滅絕師太雖然性情略顯偏激,但卻光明磊落。似乎……她對明教地恨意,沒公子所說地那麼深呢。」

  青書目光定定盯著場中火拚起來地兩方數千人馬,驀地轉頭望了一眼劉伯溫,笑道:「先生,你不擔心麼?」

  劉伯溫撣了撣袖子,很隨意的笑道:「公子步履不疾不徐,千軍萬馬齊齊喊殺也未曾變動一絲一毫,顯然有成竹在胸。既如此,基又何須僭越?」說著,又頓了一頓,道:「這些所謂二流門派,邪多於正,幾乎人人都有幾條人命在手,嘖嘖,和明教火拚一番,倒也是江湖之幸。」

  青書嘆道:「先生,你太聰明啦。不怕為人所忌麼?你就這般篤定我宋青書乃是胸襟博大之輩?」

  劉伯溫瞄了一眼青書,搖頭失笑道:「我早說過。方今天下,能讓我劉伯溫為之所用者,公子也。能用我劉伯溫者,亦公子也。既如此,劉基何須擔憂?」

  青書望了他半晌,驀地哈哈大笑,一拍劉伯溫肩膀,笑得只把腰都給彎下了。

  劉伯溫也是哈哈大笑,兩人對視一眼,都俱滿含笑意,心照不宣。

  殷天正將戰戰發抖地胡青牛扔過一邊,令殷野王領一支百人小隊,人人手持彎刀,衝上前去,與神拳門一干人眾廝殺在一處。

  殷野王揚手一揮彎刀,斬下數顆人頭,血光飆現,驀覺得手上一沉,卻是遇上神拳門主羅

  殷野王猙獰一笑,刷刷刷數刀逼得羅川手忙腳亂,而後覷個破綻,手起刀落,將羅川人頭斬下,高高舉起,喝道:「神拳門的弟子們,你們門主已被我所殺,不想死的,給老子把兵器放下!」

  他這話運上內力,周圍神拳門弟子都是身子一震,但隨即又揮刀迎敵,沒有半分滯澀之態。

  韋一笑神色凝重,嘆道:「少林崑崙的高手尚在,還需我等壓陣。五行旗,拜託你們了。」

  莊錚咧嘴一笑:「放心,老莊下場,殺他娘的!」

  楊逍已然指揮天地風雷四部廝殺,卻不與天鷹教、五行旗合兵一處,死傷甚是慘重。他越鬥越驚:「這群烏合之眾,何時有了堪與軍隊相較的戰力?」

  約莫戰了半個多時辰,有千五百餘人殞命場中,青書嘆道:「罷了,罷了。」驀地長嘯一聲,嘯聲激越,清然傳出。

  劉伯溫知他於心不忍,後手即將發動,心中長嘆道:「公子,你的心,還不夠硬啊!」

  第一百四十章 - 難姑

  風微微吹送,嘯聲卻漸漸弱去,久不見人蹤影,眾人都極是迷惘,韋一笑、楊逍以及空聞、空智等正邪高手都不敢妄動,以免出現突發狀況,被打的措手不及。

  放眼望去,光明頂上鮮血四散流開,匯成涓涓細流,地上血污一片。

  殷野王長刀所指,所向無敵,即便是鮮於通也只得暫避其鋒芒。

  但見他手中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往前狠狠一劈,三顆面目猙獰的人頭隨著鮮血飆飛衝起老高。鮮於通心頭一痛,這是他悉心培養三年的親信弟子。

  望著培養的華山派心腹漸漸被明教兵眾殺死,縱是鮮於通之心狠手辣,也是不免肉痛。經此一戰,他勢必不會再在華山派呆下去,而這些人,將會成為他在另一個地方的發展基礎。

  想到這裡,鮮於通面色一狠,眼中陰霾一閃而過,將腰間折扇取出,按准機括,身子一縱,便要躍向殷野王處。

  擒賊先擒王,自古至今,這辦法一向極為有效。

  可就在半空中,鮮於通眼角瞥到一道曼妙白影閃過,正覺奇怪,卻忽覺身子彷彿被突然抽空了一般,丹田猛然間空空如也,身子一軟,登時掉落在地。

  這道白影身法極快,又是突然出現,一眾遠觀的高手都是眼前一花,定睛看時,這道白影已經將整個廝殺場給繞了一圈,而後飄然退去。

  她來匆匆去匆匆,光明頂上一眾高手卻不敢去追,只一個個呆在原地,屏息而立。皆因這場面實在太過詭異,白影所過之地。無論事先口含解藥的明教弟子。抑或是鮮於通一方人士,都是搖搖晃晃,俄頃便軟倒在地。

  一時間。這場上諸人,又恢復了數千人共枕同席的壯觀場面。手中兵器掉落,砸在不知何人身上,便聽得「哎喲、哎喲」的呼痛聲不絕於耳。

  即便以殷野王內力之高深,也是撐不住多久,便迷迷糊糊,轟然一跤坐倒在地。

  胡青牛大是駭異。驚恐間竟是忘了屏息。吸了一大口涼氣,臉色竟由驚恐轉為不可思議:「悲酥清風!悲酥清風!這世間竟還有人能製出悲酥清風!」

  自西夏國滅亡之後。一品堂高手自焚殉國。「悲酥清風」藥方便只餘殘篇。輾轉江湖間,偶然為明教高手所得。贈與蝶谷醫仙。

  胡青牛專攻醫道,脈理一項極精極專,堪稱繼往開來,舉世無雙。藥理一項雖有攻涉,但相對來說,卻要弱上許多。

  但「悲酥清風」乃是宋時最頂尖的幾樣藥物之一,藥方之妙,委實是研習醫道者所不能拒絕之物。胡青牛這些年與妻子分居兩地,閒暇時便對著這「悲酥清風」藥方仔細研究,忽忽八年皆無所得。

  終在第九年頭上,他從這殘篇中研習出一種能令人散功的藥粉,「悲酥清風」乃是氣體,無人能抗,中者立倒;而這藥粉卻是固態,亦且微有清香,功力稍高者便能逼出體外。

  饒是如此,胡青牛卻認為,自己能從這不到數十字地殘篇中研出這能令人散功地藥物來,已經是曠古爍今的醫術了。

  胡某人命名之為「逍遙散」。以之遊戲之作,適意逍遙而成之。以此醫術放眼江湖,有自傲自負之情,油然而生。

  他於武功一道雖然天賦不強,尋常也略顯猥瑣。。。但對於醫術,卻是當真有不勝自傲之情藏於胸中。

  你可以辱其人,卻不能辱其醫術。

  這便是蝶谷醫仙胡青牛。

  但這時,他的自信卻彷彿一瞬間被擊潰,看見這個耗費自己八個年頭地神妙藥方再現人間,如何不教這位醫仙目瞪口呆,震驚失色。

  胡青牛只呼得這聲,便軟倒在地,呼呼喘氣,連說話都微微犯難。

  一旁的楊逍潛運內功,屏住呼吸,運力將胡青牛提過一旁。

  場中的呼痛聲漸漸弱去,俄頃便是一片寂靜。

  還站著的高手個個屏住一口內息,誰也不敢發聲出氣吸氣,生怕這一口氣吸進,自己便落得功力盡失之境。

  但這不呼不吸哪裡是常人能做的?最先是幾個崑崙弟子忍不住吸了一口氣,登時軟倒。而後又有許多少林、崑崙兩派的弟子紛紛倒地。

  蔡子峰內功相較來說,尚是淺薄,過得約莫兩刻鐘,他終是忍不住大呼一口氣,當即便覺丹田陡然被什麼給抽空一般,登時軟倒在地。

  白觀和岳肅功力原本相差不大,但白觀的「先天功」有先天優勢,內力雖然不深,一口內息卻是綿綿泊泊,悠悠然然。岳肅在蔡子峰倒下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雙頰都給憋得通紅,終是忍不住吸了一大口氣。

  但這口氣一吸入,岳肅正準備轟然倒地,卻忽覺渾身並無不適,肌肉也無酸軟之態。他忍不住又深吸幾口氣,頓覺肺腑一陣澄澈,渾身有力。

  岳肅忍不住大聲笑道:「這藥勁兒給過去啦!」

  正道明教兩方人馬聽得這聲,見岳肅地確安然無事,都是狠狠地吸了兩口氣。

  這一時間,這碩大的光明頂上,只聽得呼呼喘氣聲此起彼伏,場面煞是壯觀。

  胡青牛彷彿恢復了一點氣力,虛弱道:「原來這悲酥清風還未如原方一般厲害,這製藥之人也未必如何高明了。所謂無色無臭,藥飄三里,千每必毒,三刻不散,嘿嘿,這時不過兩刻半鐘,藥力便已悠然散去。嘖嘖,所謂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終是難成大器。」

  卻聽得一聲冷哼道:「這麼說來,你胡青牛地亂七八糟地逍遙散,就是大器嘍?」

  周顛乃是一莽漢,陡然間聽出這聲音所在,便要縱身上前,將那人抓出。

  只是他方一躍出,便被殷天正給攔住,卻見殷天正搖了搖頭,旁邊彭和尚肅然道:「她有辦法能制住場中所有人,便自有辦法能擒你周顛,不想死地,給我回來!」

  周顛一怔,細想的確如此,當即恨恨罷手。

  這聲音甚粗,人聽在耳朵裡,心中便陡然升起一股冰冷地感覺,胡青牛卻恍若不覺,他渾身不能動,只閉著眼睛,搖著腦袋笑道:「我以逍遙命之,自是遊戲之作,如何能當真。雖然我亦無把握說能完全復原悲酥清風神方,但究竟會比你這方子來得久些。」

  那聲音嗤笑道:「胡青牛,你以為我用了多久時間製出這方子?嘿嘿,我不過用了忽忽三個月時光,便成此藥方。比之你的八年九年,嘖嘖…」

  胡青牛心頭一沉,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厲聲道:「不可能,不可能。你欺我不知麼?你怎麼可能知道悲酥清風的殘篇所言?」

  那人依舊粗著嗓子,嘿然道:「所謂悲者,心頭無力;所謂酥者,手足無力。故而藥之道,先於攻心,後於攻體……」

  胡青牛臉色又是一變,他努力想抬起手來,卻始終不能,只得望著聲音傳出方向的那數棵大樹一塊兒,聲音顫抖,喃喃道:「你、你是何人?」

  最邊上一棵大樹轉出一人,臉上蒙布,黑衣束身,身材窈窕,卻是一名中年女子。

  胡青牛顫聲道:「難、難姑,是你麼?」

  王難姑冷冷道:「你連我聲音都認不出了,哼,想必這些年過得很得意吧,胡大夫,胡大醫仙!」這話卻是未在粗著嗓子在說話了,她扯下臉上蒙住的面巾,露出一張清秀卻略顯蒼老的臉,只把胡青牛給看得目瞪口呆,眼睛都給直了,半晌也說不出話。

  胡青牛身子無力,努力想要站起,卻是半分也動彈不得,他顫抖著聲音說道:「難姑,我…我…」他曾無數次想過兩人相逢,卻是未曾料到會在這種情形下,抑且也沒想到自己會連話都說不大出。

  卻聽王難姑冷笑道:「胡大醫仙,你知我素來不打誑語,這悲酥清風我的確只用了三月時光完成。這藥方麼,你當年也未示之於我,如今我製出這酥人筋骨,傷人心神的神藥,你有何話說麼?」

  胡青牛見王難姑一臉冰冷,渾然沒有半分眷戀夫妻之情的樣子,心頭一痛,當即淒然無語。

  第一百四十一章 - 悲酥

  蝶谷醫仙雖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但功夫顯然不高,抑且有「見死不救」之雅號,委實是讓人敬而遠之。加之胡青牛夫婦在明教也是地位不高,這等場合,原本是斷然難輪得到他們說話的,但這時卻是無人敢出聲發話,便是空性、周顛這等直性子,也被門中其他人等攔住。

  何也?其因有二,第一,起初那聲嘯,雖未有多清亮猛烈,但卻無人能聽出嘯聲何說出。而那嘯聲悠長綿遠之處,更是場中之冠。顯然,光明頂上,論內力之深厚,只怕無人能及此人。第二,那道掠過整個光明頂的白影,輕功之神妙,即便韋一笑也是大為讚嘆,暗道若不是自己天賦過人,輕功上的修為,絕對要在此人之下。

  有此二人在暗處伺機而動,如何不讓人投鼠忌器?

  楊逍等人都是沉穩老辣之輩,見王難姑肆無忌憚的從暗處走出,都是一驚:「莫非他們還有幫手?王難姑是奸細?」

  但想歸如此想,卻始終不敢動手。一則剛吃過虧,畏懼王難姑毒藥。二則尚有隱藏高手未出,貿然動手,無論是對胡青牛或是王難姑,都極冒風險。

  少林、崑崙兩派以及白觀幾人也都是如此想,貿然輕舉妄動,於己不利。

  胡青牛低頭惻然,一臉頹喪,聽王難姑盛氣凌人,發話問他「有何話說」,苦笑道:「難姑,我們鬥了十多年了。終於還是我輸啦!」

  這一個「輸」說出口,王難姑神色一振,盼望多年的一個字終於得到了落實。但卻猛然間覺得心裡空空落落的,彷彿這盼望了十多年的一句話驀然間落在空處。自己感不到半分的喜悅或是自豪。看著胡青牛頗顯老態的臉上淒然神色。王難姑只覺心頭一痛,腳下一動,跨出一步。問候地話衝到嘴邊,卻化作一聲冷冷地「哼」!

  這一聲「哼」出來,胡青牛心頭一沉,臉上驀地露出絕望神色。

  青書和劉伯溫輕功何等高明,悄無聲息的潛近前來,見王難姑如此作為,青書忍不住大搖其頭。低嘆道:「到底還是不免…王難姑的性子。也真是太過激烈了…」轉頭對劉伯溫一笑道:「我不瞞先生。此次串通王難姑,原本說是蒙一次你。嘿嘿。孰料伯溫神機。還是給猜出小半。俗話說見微知著。又何妨窺一斑而見全豹?」

  說著哈哈一笑,青書腳步一錯。晃身而去。

  劉伯溫聽青書言語,心中微起波瀾,暗道:「公子這話,其意雲何?是說王難姑和蘇姑娘地所作所為,都是他以嘯聲授意的麼?從光明頂一路而來,他是何以知道明教手上有這等藥物的?又是在什麼時候令王難姑配出悲酥清風的?這悲酥清風,顯然又比成昆手上的藥粉的藥力要強了不止一籌。嘿嘿,下次倒是可以讓他好好嘗嘗滋味!」

  「只是,明教與鮮於通領導的幾派火拚,分明就是公子手筆,他怎麼確定鮮於通必然與明教交鋒?噫,這鮮於掌門尋常韜光養晦,在來光明頂地路上時,卻是奮勇爭先,倒是不難看出異樣。公子說這數派拚死拚活,死幾個燒殺搶掠之徒,於江湖有利,但…嘖嘖,由胡青牛令神拳門、海沙派等門派軟倒無力,扭轉形勢。然後又借王難姑爭勝之心,將一眾人等先救醒,形勢又變。待得廝殺慘烈時又借蘇姑娘輕功將一眾人等重新放倒,形勢三變,嘖嘖,用人如此,將數千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委實駭人聽聞。」

  「而王難姑此時此刻現身出來,想必也是公子授意。他只消說:你只需依我話行事,胡青牛定然向你認輸。今後服服帖帖地,再不敢妄為。那王難姑便言無不從了。」

  「如此這般,明教高手不乏睿智之輩,自不難看出,王難姑乃是先解了胡青牛所下的迷藥,而令明教教眾死傷慘重。以楊逍等人之睚眥必報,必然不允王難姑留在明教。而胡青牛若和王難姑和好,一則有恩要報,二則無路可走。便只能歸附公子門下。這二人一人以醫術救人,一人以毒術殺人,用得好了,當真是無與倫比地利器。公子好算計!險些將我都給瞞過了!」

  想到這裡,劉伯溫心道:「公子此舉大有招羅胡青牛夫婦之致,此時招致人才……呵呵,看來,公子此刻是真有心了!」

  正思忖間,劉伯溫向青書望過,卻見他衣帶飄飄,往韋一笑、楊逍等人所站地掠去。

  空智眼尖,覷見青書臉上面具,驚呼道:「是他!」

  空聞問道:「師弟,你是說何人?」

  空智見青書在楊逍耳旁低聲說了兩句什麼,又轉向韋一笑等人點頭致意,然後飄然後退,一時間也是沉吟不決,道:「師兄,你瞧高台上那青衣人,似乎是有意旁觀,我亦拿不準他是正是…」邪字還未出口,驀見楊逍大步上前,一把提起胡青牛,喝道:「胡青牛!你該當何罪!」

  胡青牛彷彿還是沒有回過神來,神色呆滯,定定望著楊逍,喃喃道:「楊左使,我、我該當何罪?」

  楊逍大喝道:「你所配逍遙散半分效用也無,致使我教教眾死傷慘重,委實罪大惡極,依教規當處凌遲之刑,你可知否?」

  王難姑一驚,臉上驀地露出震駭神色。

  胡青牛則是身子猛一哆嗦,顫巍巍地抬起頭來,望向不遠處地王難姑。楊逍冷笑一聲,將他摜在地上,激起老大塵煙。王難姑驚呼一聲,跨上一步,目光定定望著被光明左使擲在地上的那個男人。、

  兩人目光交匯,彷彿頃刻間就訴說了千言萬語。

  王難姑彷彿突然間明白了什麼,她嘴唇顫抖,驀地俯身跪下,對楊逍等人跪下叩頭道:「楊左使、韋蝠王、殷法王,你們都是英雄,都是呼風喚雨、叱吒江湖地大人物。自然對我們這些小小教眾不怎麼看重。但是,一命換一命,是聖教所明文的金科玉律,王難姑……今日願以軀體血祀明尊,但求饒過胡青牛一命!」

  這兩個人,在明教的地位都不高,但彷彿就在這一刻,剛剛的冷冷淡淡淒悽慼戚,都化作虛無。楊逍、韋一笑等人望著王難姑戲劇性的轉變,聽著她一字一句的說話,先是覺得奇怪,繼而覺得好笑,到後來,卻是微微動容。

  胡青牛聽她所言,眸子裡陡然間爆發出懾人神采,聽到後來,胡青牛只駭的魂飛魄散,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中了悲酥清風的他猛然一掙,竟爾屈起雙腿,站了起來。但悲酥清風藥力何等強大,胡青牛雙腿一軟,終究再度倒下。

  「所謂悲者,心頭無力;所謂酥者,手足無力;故而用藥之道,先於攻心,後於攻體……而解藥之道,究於此藥甚繁,情者飄渺之物,故唯先解酥,借體而愈

  這是殘篇上悲酥清風配方前的一段話,此時正一字一句湧現在王難姑心頭。

  當青書在蝴蝶谷某個角落裡發現將這篇藥簡,讀完之後,曾大嘆這「悲酥清風」神妙絕倫,竟頗似絕情花。使人心力交瘁,使人筋酥骨麻,不得解藥,豈不形銷骨立,悲不能抑?

  王難姑突然間無力的摔倒在地,熱淚盈眶,才知道眼前那男子愛己之深,竟是堪與突破「悲」之一字,心若至此,夫復何求?

  白衣劍客依舊緩步上山,他在山腰打坐半日,而後起身站起,陽光照射下,竟彷彿在他身上發現一股子不同尋常的氣勢。那是蓄勢已久的鋒銳,猶如毒蛇吐信,欲伸還縮,通體上下,竟是毫無破綻。

  就這般的又站立良久。

  驀地,他跨出一步。隨著這一步的跨出,他身上氣勢又微微漲了一分,他的神色堅定,目光清澈,顯然是下定了決心。每一步跨出,都會微微帶動不斷攀升的氣勢,不多時,光明頂的碩大山門,已赫然就在眼前。

  身後約莫二里處,悄悄躡在劍客後邊的兩個少年男女都是咋舌,那少女望著白衣男子的背影微微出神,喃喃道:「照這情形看,他一上山,氣勢便會攀向最高峰,那麼,第一劍……勢必極為凌厲!」

  第一百四十二章 - 和好

  高處不勝寒,自古如此而已。

  寒本無懼,只是那起舞的清影,消失許多年後的那份孤寂,委實令人心心唸唸,難耐之極。

  光明頂峰巒挺拔,自然多招悲風。呼呼風吹,更襯得一派寂靜。場上人的目光彷彿都被這對夫婦所吸引,半晌竟是沒有人出言打破這略顯悲愴的氛圍。

  王難姑低低啜泣著,也不知是後悔還是感動,她那已微顯老態的臉上淚痕遍佈,風蕭蕭兮,吹得她髮絲亂舞。

  偶爾摻雜的幾根髮絲已然變白,胡青牛看得心裡一痛,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去捋順妻子被風吹亂的髮絲,但卻猛然間發現,自己和她,竟然隔的那般遠。這區區數丈的距離,竟彷彿比天涯海角還要遠,他心頭莫名一慌,怕這寂寞太久,眼前的人兒會忍受不住,急忙想要說些什麼,但卻不知從何開口,只結結巴巴的道:「難、難姑,這些年,真苦了你了。」

  王難姑抬起頭來,勉強對著胡青牛笑了一笑,卻始終哽噎著說不出話,眼中的淚水順著幾已不再光滑的臉頰流下,她猛然想到,自己這十幾年都是在做什麼啊!如今回首,韶華早已不再,鬢角白髮漸漸增多,眼角也多了不知多少的魚尾紋。

  淚眼迷離中,恍惚間見到那個努力想要站起的男人頭上,也有白髮蕭然,一張臉上竟也遍佈皺紋。

  她忍不住低下頭去,痛哭失聲:我們…原來都錯過了最好的時光啊…

  這場光明頂之戰,在屍橫血流之間,竟然轉而上演著這樣一個平平凡凡,卻動人心魄的故事。

  王難姑只覺全身的力氣都要被抽空了,這一場淚她流的太多。彷彿將這十數年的委屈都給傾瀉地一乾二淨。她撐著土地地手臂一軟,身子頓時無力的向下墮去。

  猛然間一隻枯瘦的手探出,扶住她地臂彎。緊接著另一隻手也攙住她的手臂,王難姑抬起頭來,淚眼中彷彿見到那個背著藥箱的青衫男子不怎麼好看的微微笑著,眼神清亮,一如當年在山間採藥之時,席上讀書之刻。

  她心中一陣悸動:「唯至情能破悲,而後以心養體。悲酥清風。不藥而癒。」這是殘篇上的最後一句話。

  「難姑,咱們回家吧。」

  胡青牛微微笑著。心裡真是有說不出的開心開懷。舒展手臂。將妻子攬入懷中,也不管什麼明教什麼六大派。衝動之下,脫口而出的,竟是這樣一句話。

  他渾然忘了剛才楊逍所說地殺他以儆傚尤地言語,也渾然忘了現在是明教與八派火拚的時刻,更忘了自己和妻子已然闊別十餘年,已然漸漸老去……

  青書微微動容,原來,所謂叱吒風雲者轟轟烈烈地愛情,又怎麼比得上這時小人物間地平平淡淡地兩手輕握呢?

  胡青牛佝僂的背彷彿突然不見,他挺直腰桿,拉起妻子地手,大步往山下走去。

  他似乎真的是忘乎所以,以致忘記了所發生的一切,所以也就不顧一切的往山下走去。

  果然,一個聲音極不合時宜的響起:「這麼就想走麼?把事情交代清楚再說!」

  一個藍衫少年雙手抱劍,步子一轉,橫亙在胡青牛、王難姑夫婦面前。

  正是華山派的岳肅。

  胡青牛夫婦一怔,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岳肅卻不待他二人多想,一手探出,華山派的「鷹蛇生死搏」擒拿手法使出,輕輕巧巧的抓住胡青牛右手臂彎。

  他的「紫霞神功」已然臻至上乘境界,內力渾厚,這一抓也自不是胡青牛可抵擋的,他內力一吐,胡青牛登時動彈不得。

  王難姑見丈夫受制,輕喝一聲,自懷裡取出三枚鋼針,打將出去,這不過三尺之數,眼見便要射中岳肅咽喉。

  正道眾人都是一驚,呼道:「岳師兄,小心暗算!」

  岳肅卻是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雙腿微屈,頭登時矮下三寸,「咄」的一聲大喝,吐氣開聲,一口罡氣迎著王難姑射出的鋼針,兩股力道相觸,竟爾使之偏離來時軌道,將來針給喝到右邊土地之上,插入一寸有餘。

  他猿臂輕舒,又扣住王難姑手腕,冷笑道:「彫蟲小技,也敢在方家面前賣弄!」

  身後兩個華山弟子見師兄逞威,登時大聲喝彩,白觀則是微微皺眉。岳肅聽得師弟喝彩,一時間也是飄飄然起來,一招制敵,到底不是常人可為。

  岳肅正得意洋洋準備問話,猛然間眼前一花,手上一空,胡青牛夫婦便陡然不見,卻見一個青衫人面容可怖,彷彿沒有鼻子眼睛一般,一手提著一人,正是胡青牛夫婦。

  岳肅只覺顏面大失,喝道:「何方賊子。也是魔教敗類麼?」一振衣袖,抬掌便向青書攻去。

  青書將胡青牛夫婦放下,隨意抬起右手一架,「單推勢」順勢而出,岳肅但覺身子一震,一股雄渾力道猛然襲來,竟是身不由己的退後三丈,待得立定,卻覺胸口一麻,已被制住胸前大穴。

  這一下卻是輪到正道中人駭異了,岳肅一招制住胡青牛夫婦,這並不稀奇,能做到這點的,場中大有人在。但僅出一掌便將岳肅給制住,這份修為,放眼全場,絕難有人能望其項背。

  驚呼聲大起,唯有白觀、空智以及明教一干人等,未有多大驚奇。

  青書冷笑道:「彫蟲小技,也敢在方家面前賣弄!」猛地反手一下,扇了岳肅一個巴掌,厲聲道:「胡青牛夫婦,我保定了。誰欲伸一指加害他們,休怪我辣手無情!」

  這一聲摻雜雄奇內力,竟而響徹光明頂。胡青牛大感奇怪,欲要開口相詢,卻被王難姑拉住,輕輕在他耳邊說了什麼,胡青牛先是一怔,然後湧現感激之色,繼而則是一臉陶醉。

  岳肅被他當眾扇了一個巴掌,不由又驚又怒,喝道:「好賊子!有膽的報上腕兒來,咱們不死不休!」

  青書陰陰一笑,嘖嘖有聲道:「不死不休?嘿嘿,我現在就讓你死,你信不信?」

  白觀一驚,跨上一步,恭恭敬敬的拱手道:「前輩,萬望留情。」

  岳肅被他森然目光望的心襟動搖,強道:「咱們既上光明頂來,自不畏死!賊子,士可殺不可辱,有能耐就殺了大……」

  話未說完,臉上便陡然挨了一巴掌,冷道:「華山派盡出些這等貨色麼?欺凌弱小,粗莽鄙薄之輩,殺之徒惹一世之羞!」驀一揚手,將手中岳肅擲出,正是白觀所站方向。

  白觀忙伸出手去接,方一觸及,便覺一股大力湧來,抑且後勁綿綿衝擊而來,忍不住就要跌倒在地,但他卻甚是硬氣,終不欲墮了顏面,強運先天功相抗。

  但饒是如此,仍是抗不住綿綿勁力,腿上一軟,眼見就要倒下,但他丹田卻陡然升起一股熱力,登時將來勁抵消。

  這一下,終是給抗過了。

  青書「咦」了一聲,他雖知白觀這些年功力大進,但也未料到能抗過自己這一下,要知他剛才那一拋看似簡單,實則含了「單推勢」「探勢」「抱球勢」,「單推勢」加以大力,「探勢」順其所至,「抱球勢」全其綿綿不絕之勢,可謂是他登峰造極之作,即便換了空聞、何太沖等人來接,也不免給絆倒,出個大醜。但白觀竟而抗住,委實令他大為驚訝。

  但這也僅是驚訝而已,青書深深望了一眼白觀,走過一旁,立在胡青牛夫婦身旁,冷道:「我只管保住這二人性命,你們要戰要罷,皆請自便。」

  說罷闔目在旁,胡青牛王難姑對視一眼,也都靜立不動。

  韋一笑心道:「谷羽先生乃是我延請上山,卻要保胡青牛夫婦,莫不是適才一聲嘯,乃是他所發?胡青牛莫非早就投靠於他?咦,這也不對,數年來胡青牛皆在光明頂上,絕無與外界通信,抑且瞧他神色,也不像作假啊。這卻令人迷惑之極。」

  他咳嗽一聲,終是決定先了結與六大派的恩怨,嗯,是六大派,那四派人馬,現在正在地上躺著呢!

  驀見王難姑細碎著步子走向明教眾人,將手中一個黑色瓶兒交予楊逍,低眉斂目道:「楊左使,這是悲酥清風的解藥,能解我教眾所中之毒。」而後說了解毒之法。

  第一百四十三章 - 雲勢

  楊逍一怔,點了點頭,伸手接過,喚來弟子,讓他取過藥瓶去給明教中人解毒。

  韋一笑此時卻是揚聲道:「空聞大師、何掌門,咱們還要鬥麼?」

  空聞與何太沖對視一眼,俱是苦笑,對方都拿到悲酥清風解藥了,只待教眾所中毒素一解,自己這方區區兩百餘人,如何抵擋得住強弓利矢,以及訓練有素的闊刀大斧?

  韋一笑這一語問出,場中鴉雀無聲,空聞等人都是面面相覷,半晌都未答話。

  卻聽楊逍笑道:「既如此,諸位,咱們便定約……」

  還未說完,卻聽一個冷冷清清的聲音飄然傳來:「楊逍,你我鬥過一場再說!」

  話音方落,一道雪亮劍光淬過,叱喝聲響起,如晴天霹靂一般炸響噹場,勢如雷霆,疾若閃電,但卻轉折如意,彷彿絲毫沒有破綻。

  青書只覺這一劍熟悉之極,定睛望去,覷見來人面容,不由脫口驚呼。

  這一劍精氣神俱是漲到極處,破鞘而出的那一瞬間,氣機便鎖定楊逍所在,直直刺來。來人雖然之前曾出言提醒,抑且來劍並不算太快,但此劍氣勢之凌厲,委實令人難以抵擋,措手不及。

  劍氣襲來,楊逍氣為之閉,面色凝重,他身經百戰,倒也不慌不亂,只片刻間便決定行險一搏。他一咬牙,雙手圈在胸前,右手猛地探出,「雷天大壯」的勁力悍然發動,伸出食指,便要往對方來劍劍脊彈去。

  休要小看這根手指頭。除卻「雷天大壯」無儔剛猛的勁力。還蘊含了「彈指神通」的精妙手法,可說全身之內勁,都在這根手指頭上。

  只一瞬間事。楊逍手指已然快要搭上對方劍脊,他屈指一扣,猛地彈出,卻聽得鏗然一響,對方來劍從中折斷,楊逍右手食指鮮血長流,臉色鐵青。

  但對方手中劍雖斷。卻來勢不止。半截斷劍依舊一往直前,順勢刺向楊逍右肩。

  楊逍躲閃不及。手上又無兵刃。只得橫掌一拍。欲憑無儔掌力拍開來劍。但這一劍委實太過凌厲猛烈,即便以楊逍掌力之強。也是只將之微微拍斜。

  一溜兒血花濺起,楊逍右肩上多了一處三寸來長的口子,鮮血直流。他悶哼一聲,終於得隙,足尖一點,飄然後退。

  待他立定,抬眼望見來人一身白衣,面容俊朗,只是這俊朗面容上神色委實太過冷漠,彷彿不帶任何感情一般。

  楊逍臉色鐵青,望見來人面容,卻是一驚道:「是你!」

  白衣的劍客似是微有惋惜地看了看手中斷劍,漠然道:「你我恩怨,今日需有個了斷。」

  楊逍聞言,臉色數變,驀地哈哈大笑道:「我楊逍生平所做之事,雖不盡光明磊落,卻也多是於心無愧,閣下之事,卻是楊逍平生有數地幾件愧事之一,合當今日了結!」

  話未說完,便見對方冷冷漠漠,渾不理他說些什麼,只一劍刺來,迅捷無倫。楊逍側身閃過,一掌拍出,攻向白衣男子胸腹之間。白衣男子劍原在前,此刻卻不可思議的一橫斷劍,亙在楊逍手掌來處。楊逍微一側右掌,又伸左臂,轟出一掌。

  兩人劍來掌往,翻來覆去的鬥了約莫七十來招,竟是不分勝負,楊逍右肩受傷,白衣劍客長劍從中而斷,他最擅劍術,此時劍斷,許多奇招妙式就無法使出。兩人可說是扯了個直。

  青書默默在一旁看著,從白衣劍客地劍術中,他彷彿窺到一門曠世絕學的轟然推出。「神在劍先,綿綿不絕,以意馭劍,以神禦敵。」十六字心訣再次在他腦中悠然迴響。

  白衣劍客出劍凌厲,竟似毫無斧鑿痕跡,劍意圓轉,無論他從何角度出劍,都能循著軌跡往楊逍要害刺去。若不是後勁略顯不足,此刻已然戰敗楊逍。

  但楊逍到底經驗豐富,偶落下風,便迭出奇招,將劣勢搬回。

  鬥得百餘招,眾人目光都自凝在場中相鬥的兩人身上時。一個冷森森的聲音又響起:「殷白眉,咱們的恩怨,也該了結了。」

  殷天正身子一震,抬眼望去,但見一個高大漢子身著青衫,臉戴鬼怪面具,步履蹣跚著大步踏來,抬手便是一掌向殷天正轟去,掌未至而風沙起,威勢之強,場中諸人都是一驚:「哪裡來的這等高手!」

  眾人瞧他步履間搖搖晃晃,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了般,但卻穩健異常;掌力極強,但運轉間卻是頗為滯澀僵硬。

  這一掌轟來,殷天正竟是頗有不適,不敢硬接,閃身避開,以精妙鷹爪功批亢搗虛,卸去泰半勢道,而後爪勢一轉,往來人咽喉抓去。

  來人冷哼一聲,也不彎肘屈腕,仿似一個木偶般橫手一擋,竟是以肘部硬擋殷天正無堅不催的鷹爪功。眾人皆以為這青衫大漢會落得個筋斷骨折,但殷天正竟彷彿頗為畏懼,爪勢一挪,又往青衫大漢胸前要穴襲取。

  那邊廂白衣劍客與楊左使戰得正酣,這邊廂青衫大漢又與殷法王鬥到佳處。眾人只覺眼花繚亂,看得這邊精妙劍術,那邊地巧拙掌法又給錯過;看得這邊地小巧擒拿,那邊的剛猛爪功卻又煞是引人眼球。

  青衫大漢掌法展開,卻是拙勝於巧,往往於不可能處起承轉合,與殷天正鬥得不分勝負,目前倒是還看不出誰勝誰負;而白衣劍客氣勢一如既往地凌厲,但後勁不足地特點已然顯現出來,楊逍乃是一流高手,自是明白自己只須緊守門戶,待得白衣劍客銳氣喪盡,則是取自家勝之時。

  正道中地諸位,如空聞、空智、何太沖甚至於白觀等人,都自認得這白衣劍客,正疑惑間這人怎地出現在此處時,陡然間又殺出一個身著青衫,臉戴面具的大漢,與殷天正都在一處。

  這一下當真是令人嗔目結舌,這莫名其妙地青衫大漢武功之高之怪異,也還罷了。這白衣劍客數年前武功如何,大夥兒都是親眼所見,這時卻精進若斯,武當後山的那位之深不可測,委實讓人驚嘆不已。

  空聞和空智對望一眼,眼中具有擔憂。何太沖則是臉色鐵青,握緊了手中劍,彷彿在謀劃計議著什麼。

  而白觀等小輩,則是眼中大放異彩,一會兒看這邊廂的圓轉凌厲兼而有之的無雙劍術,一會兒又看那邊廂大巧若拙剛柔並濟的奇妙掌法,一時間如癡如醉,欲罷不能。

  青書武學修為原在場中相鬥四人之上,但那白衣男子使出的劍術委實蘊藏了太多他所不能念及的奧秘,一時間也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好容易將目光從正在激鬥的楊逍及白衣男子身上移開,他心中暗忖:「照著情形看,他雖不敵楊逍,但也絕對能自保。若有危險,我當救之。」

  他緩緩將眼睛閉上,腦中回想著那白衣劍客發劍收劍的意境韻味,將那一招一式在腦子裡分解成無數個流暢的動作。

  猛然間他似是有所明悟,伸出右手,橫亙身前萬丈虛空,虛按而下,而後劃過一個優美的波浪弧形,忽地往下一拍,在離地半寸的空中陡然停住。

  卻見一個淡淡掌印漸漸凹顯在青石地板之上,掌上紋理清晰自然,分毫畢現。青書忍不住哈哈一笑,這「雲勢」,終於徹底豁然而通了!

  所謂「雲勢」,連綿不絕固然重要,而要旨卻在「若有若無,若生若滅。如醒如醉,如勇如怯」這十六字之上,正如曹子建《洛神賦》所言:「彷彿兮如輕雲之蔽日,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又如老子《道德經》所說:「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自是無所不能。

  這一勢悟通,彷彿又給「化勢」這大熔爐中加了一劑猛藥,轉折間再無破綻,至剛之初陽,亦可轉為致柔之專氣;輕雲之無力,亦可轉為泰山之沉重。

  青書彷彿想到了武當山上時,自己強運「雲勢」,結果雖是成功將內勁打出,卻是陰狠絕辣的掌力,抑且險些控制不住溢出勁力,傷到自家。

  現今他回想起來,卻是嘿然一笑,這「太極十三勢」之妙,已然得其十二爾!

  第一百四十四章 - 拚鬥

  耳邊呼喝不絕,青書睜開雙目,瞥到一角白衣在離己五丈遠那棵大樹上,被清風吹得嫣然搖動。

  佳人目光清亮,似乎帶著點調皮的笑意,好像在得意著自己佳妙飄逸的輕身功夫。青書微微一笑,眼含笑意,點了點頭。而後低眉斂目,不引人注目的隨意撣了撣袖子,望向場中那青衫大漢與殷天正的比鬥。

  這青衫大漢每一招每一式都僵硬無比,出手踢腿,都好似是不停揮舞著大刀闊斧一般,渾無轉折之態。眾人都是大為詫異,鬥到現在,竟渾沒見著青衫大漢彎過一下肘,便是屈膝也極為少見。

  青書也是大為詫異,這等武學路數,似乎至剛至猛,但實則剛柔並濟,這大漢揮舞手臂腿腳看似僵硬滯澀,沒有絲毫轉折,但卻是於不可思議處起承轉合,手臂忽而直揮向左,但落點卻是在右邊,殷天正爪功雖強,但卻顯然半分也奈何不得這青衫漢子。

  這人是誰?出身何門何派?竟能創出這等大巧若拙的武功?就是以自己眼裡之強,也看不出半點端倪來?

  雖然看不出武功路數,但無可否認,這門功夫,誠然是大巧若拙的上乘武術。由這漢子使來,與白眉鷹王馳名江湖的「鷹爪功」相較,也是只強不弱。只是這大漢行動頗有不便,否則,勝負之數,倒也明瞭。

  想到適才青衫大漢冷鬱鬱的聲音,青書微感熟悉,暗道:「聽他所言,似乎與白眉鷹王素有仇怨,抑且鬥過多場了。」

  這邊勝負難分,青書遂轉過頭去。看楊逍與那白衣劍客相鬥。這時候,白衣的男子銳氣已然弱了許多,楊逍的攻勢卻漸漸鋒銳。一邊消,一邊漲,攻守之勢漸漸反轉。。。

  初時是白衣劍客佔了八分攻勢,如今卻慢慢扳平,忽忽一刻鐘過,兩人攻守之勢,各自相當。

  青書微微踱步。他已然看出。目前兩人雖然旗鼓相當,但瞧這白衣劍客劍法漸緩。雖仍圓轉不斷。但氣勢慢慢跌落。攻守之間。已然微微顯現出頹勢,可說勝負之數。如千鈞懸之一發,只消那髮絲一斷,便有千鈞壓下。

  倒不是說這白衣男子內力不濟,而是他在上光明頂時,打坐半日,精氣神俱漲到巔峰,而後緩步上山,每踏一步,都彷彿落閘蓄水一般,將氣勢積到頂峰,待得到光明頂時,出那雷霆霹靂一劍,卻被楊逍以「雷天大壯」之勁合「彈指神通」之法破去。縱然楊逍也受創不小,但他的優勢,已然似是蕩然無存。

  青書卻不知他曾在山間打坐蓄勢,只道也如自己一般,悟到「造勢」之法,只是對方或是隱然有悟,不如自己純熟,是以氣勢由高到低,到底不會重新借物再造。他頗是擔心這白衣男子會落敗場中,只心中暗道:「楊逍功夫厲害之處,在於拿捏精巧,變化無方,料來應不會下辣手吧。」

  他踱步觀望,每踏一步,都在觀望兩人招數中意蘊。他雖無「天眼通」那等本事,但「太極十三勢」幾乎無物不包,「化勢」既通,則天下武學,皆可微窺端倪。楊逍出手固然精巧,收發之間不斂鋒銳,卻無狠辣之意。青書暗道:「不掩鋒芒,固楊逍本性。只是如此一來,卻教我看不穿他心意。」

  原來他與楊逍數度交手,黃鶴樓一戰,卻是切切實實感覺到楊逍的殺意,那是先斂後放偽作地措手不及,初時彷彿波瀾不驚,俄頃間狂浪大作,「雷天大壯」轟然推出,險些便讓青書吃了大虧。。

  那便恍如一條毒蛇一般,隱伏不動,只為致命一擊。

  若是這時地楊逍招式轉折間鋒芒內斂,那青書便可確定,楊逍已起殺意。

  但很明顯,楊逍並無刻意掩藏實力。

  而反觀這白衣男子,衣袂飄飄,斷劍或刺或削,或斬或橫,招式間綿綿不絕的意境,即便是絲毫不懂武功的人站在面前,這轉折自如地瀟灑風度,也會讓人覺得心曠神怡。青書看了良久,心中大嘆:「這些年來,真難為他了。」

  原來白衣劍客招式雖然凌厲,但卻半分殺意也無!青書知他甚深,轉念間便已料到原因,心中忍不住大是感慨,為一個義無反顧棄他而去的女子,值得如此麼?

  他微微搖頭,又是踏過一步,離兩人相鬥之地,已然不過三丈。

  明教與正道諸派都是靜靜而立,看著正相鬥的四人攻守進退,起承轉合。

  胡青牛和王難姑卻是坐在離青書不遠處的樹蔭下,互相說著些話,自相逢後,他們的雙眼,似乎就再容不下其他人了。

  青書心繫場中,回眸望見這對夫婦執手談笑的時候,卻是微微一笑,倍感、溫馨。

  他忍不住功聚雙耳,去聽聽這對夫婦到底說些什麼。

  「這些年來,你背上的疼痛好些了麼?」王難姑雖然剛才在丈夫面前揚眉吐氣,但卻沒有半分驕氣,只問著丈夫昔年地一些痼疾,現在是否已然痊癒。她經此一事,已然知道,天下之事,孰強孰弱,又怎及得上這個男子對自己地好呢?

  「嘿嘿,一見到你,什麼病不是都好了。」胡青牛彷彿又恢復了萬年不變的猥瑣神態,摸著被王難姑打得生疼地手背,頗有些急色地味道。

  「少貧嘴!醫者不自醫。我說真地,還是每逢雨夜就疼麼?」王難姑臉上微現擔憂神色。

  胡青牛嘆一口氣道:「這是老毛病了,我自己也治不得的,只能將養著看看嘍。」

  王難姑十分小心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神色專注的道:「我在喀什城裡,喝了這茶,但覺入口甚澀,再取了一片小葉咬碎嘗了,卻有清甜綿綿湧上舌尖。遂求公子替我取了幾斤茶葉,一路仔細研磨探究,卻發現這生長在天山的茶葉,當對你這病頗有療效。」

  話語聲聲,那兩人絮絮叨叨,青書聽在耳裡,又是一陣搖頭,他不覺好笑,王難姑明明時時刻刻記掛著丈夫,卻非要在醫術毒術上頭分個高下。這婦人如斯好強,以至於引發出種種事端,還結下金花婆婆這等強敵,倒是令人喟嘆。

  不過,這時有自己庇佑,倒也不虞金花婆婆來找麻煩。何況,小昭在手,又取了乾坤挪移心法,這黛綺絲還能翻騰起什麼浪來不成?

  眼不離場中比鬥四人,青書見楊逍兩人依舊有攻有守,似乎難分勝負,他知白衣男子的劍術最擅守禦,乃是天下最上乘的防守劍法,圓轉如意,卸盡一切可卸之勢,縱然白衣劍客尚未練到精處,也不是楊逍隨隨便便可以攻破的。

  便又將目光挪到青衫大漢與殷天正的比鬥中去,卻見殷天正被這青衫大漢逼得退後三步,俄頃便又出凌厲爪勢,縱躍騰挪,青書暗嘆:「白眉鷹王終落下風。」卻見兩人翻翻滾滾,又鬥十餘招,殷天正避開青衫大漢鐵臂一揮,猛然間高高縱起,大喝一聲,卻是化爪為掌,轟然拍出。

  殷天正五十餘年內功修為委實非同小可,這一掌全力拍出,足有開山碎石之威,但那漢子卻是冷笑一聲,將臂一揮,潛運無儔內勁,直直抵住殷天正來掌。

  白眉鷹王身子一震,感覺對方掌上生出莫大黏力,不由驚道:「你我有何仇怨?竟致這般生死相博?」口中雖然這般說,但掌上卻絲毫不敢怠慢,深吸口氣,丹田運力,如排山倒海般攻向這青衫大漢。

  那青衫大漢冷笑道:「久聞白眉鷹王武功厲害,內外功俱臻化境,外功咱們難分勝負,便拼拼內力也好!」

  殷天正見他有意迴避自家問題,但這話卻委實激發他胸中豪氣,他哈哈大笑道:「甚好!甚好!咱們拼拼內力!」

  說罷緊閉口唇,再不多言,生怕洩了一口真氣。

  青書大感驚訝,這青衫漢子手臂腿腳揮舞間勁力磅礡,抑且起承轉合間渾無破綻,顯然這套武學甚耗內力,縱然這大漢內力強勁,鬥到如今,消耗的也絕對比白眉鷹王要多。眼見他已漸佔上風,卻為何主動與名垂江湖三十餘載的白眉鷹王比拚內力?他就那麼有把握,能在內力上勝過殷天正麼?

  第一百四十五章 - 劍舞

  這兩人內力似乎都是走的剛猛一路,甫一搭手,便各出平生內力,內勁狂湧,兩人腳下些許微塵都彷彿被無形之力給推開,青書隔他倆三丈之遠,都感覺微有熱風及體,他不由暗暗點頭:「這兩人內力俱厚,尤為難得的是,這青衫漢子內力似乎有綿綿不絕之勢,那般耗費真力的招數,使到現在,竟還有餘力同殷天正這等一流高手比拚內力!」

  微微頷首,甚是嘉許這青衫漢子的強悍實力,青書轉眼又向白衣男子與楊逍望去。

  卻見楊逍攻勢漸漸凌厲,已然佔了八分攻勢,白衣劍客斷劍橫守,東一擋,西一攔,卻守得滴水不漏。十招中偶爾反攻兩三劍,都是極為厲害的殺手絕招。

  但楊逍鋒芒在外,既佔上風,便絕不會讓這白衣劍客搬回劣勢。

  然而,縱然這白衣男子守多攻少,圍觀眾人也生不出一絲一毫「他已落下風」的感覺。

  青書見這劍客橫劍架擋時,隱有「大巧若拙」的勢頭,東一劍,西一劍,雖只是不停招架,但卻自成一個不斷輪轉的***,楊逍攻勢一遇到這個***,則被卸去大半勢道,而後被白衣劍客從容化去。青書看到這裡,心頭恍若有悟,猛然湧現出一個「鈍」字。

  鈍者,堅忍之道也。

  這並非說資性鈍拙,而是靈心本慧者,遭悲昧事後,難得糊塗的聰明了一把而已。

  一柄不足二尺的斷劍,指東打西,趨退自若,瀟瀟灑灑的轉身出劍。從從容容的悠然踱步。光明頂上陽光照射。眾人眼前一花,眼前這個白衣男子陡然搖身一變,一股子淡漠瀟灑而又生機勃勃的氣質溢乎於外。

  然而。無論是起初地凌厲鋒銳,抑或是現在地從容不迫,這白衣男子每一次揮劍,每一次轉身,都是那麼的賞心悅目,懾人心魄。

  「媽,他是誰啊?這劍使得、使得真好看。」

  月白衫子底下的嬌軀微微顫抖。紀曉芙緩緩闔上雙目。頹然將扶在窗沿地右手放下,怔怔流出兩行淚來。

  「媽。你怎麼哭啦?」與紀曉芙一同隱在大殿偏房一道窗戶內的楊不悔見母親流淚。不由大是驚訝。伸手拭去母親的淚水,笑道:「爹爹說唐朝有位公孫大娘舞劍天下無雙。能令仙泣天驚。媽,這人也有這等本事麼?」她此語自是繞著彎子贊母親風姿如仙,自以為這句話頗有文墨氣息,楊不悔嘿嘿一笑,微微晃著腦袋,甚是得意。

  紀曉芙卻恍若不聞,一顆芳心,悠悠顫動:「他、他是為我而戰。」

  楊不悔見母親好似停止流淚,以為自己的馬屁起到功效,嘿嘿一笑,又將目光挪到場中比鬥兩人身上。到底還是小孩子心性,楊不悔自幼被父母寵著,也未歷人情世故,起先雖對這白衣劍客頗為不滿,還痛罵他不該螳臂擋車,與自己父親相鬥。

  但鬥到現在,少女天生的愛美特性顯現出來,也不管是否和父親大人作對,她心之所慕,對於武功高強、氣質佳妙的白衣劍客,陡然間生出三分好感來。

  她目光定定凝在這白衣劍客身上,只盼他永遠將這劍舞下去,永遠不要停下。

  當然,這只是純粹的審美意識在作怪而已。

  而立在她身旁地紀曉芙,彷彿真地看懂了些什麼,臉色蒼白,嘴唇哆嗦,雙手緊緊握著,閉上眼睛,嘴角輕輕吐出兩個顫抖著的字眼。。

  謝謝。

  這一刻,她似乎又回到了少女時所在地那個青燈禮佛地大殿中。從所未有地虔誠向湛湛青天之上的滿天神佛許願:「願他一生一世,平平安安。」

  青書皺著眉頭,看著場中激鬥地二人,白衣劍客自凌厲入從容,氣勢切換的自然而然,渾無一絲的不諧之處,他暗道:「他無殺楊逍之心也還罷了,怎地此刻彷彿連爭勝之心也無了?」

  驀見白衣劍客退後三尺,橫劍而立,悠悠吐口氣,道:「我知道你在這裡!」寂靜被突然打破。

  紀曉芙嬌軀一震,臉色陡然煞白。

  楊逍臉一黑,揉身上前,手上攻勢又加兩分,白衣劍客只守不攻,從容將攻勢化去。口中又朗聲道:「或許在你心中,我永遠及不上他,永遠只是一個承先輩餘蔭的膏粱子弟。的確,我無法擁有傲世獨凌的狂氣,也沒有叱吒江湖的壯志,更沒有能討你歡心的如簧之舌。但是,我今天會傾注畢生的濃烈,為你舞這場劍。希望你能懂我。」

  一劍劃過,陡然間氣勢又變,先前的樸實無華陡然不見,眾人都覺眼前一花,忽然間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執劍而立,劍舞紛飛。

  楊逍陡感壓力大增,喝一聲:「好!」一招一式,長拳短打間,仿似山奔海嘯,業已用上全力。

  青書心神震動:「原來他之前的所有都是假象……所謂凌厲、所謂從容,不過是初出江湖的豪情鋒芒,與久歷世事的淡漠出塵。這些都不過是他為了引出那個女人所做的引子罷了,他生怕和楊逍鬥得不夠久,生怕在自己這場舞劍開始時佳人不在,所以一開始上場便已雷霆之勢刺傷楊逍,怕得就是等不到聞訊而來的她。這場他策劃七年的舞劍,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望著場中縱躍騰挪的白衣男子,青書眼眶微濕。多年以前,武林中的英雄豪傑,都以為這個男人生性柔弱,無果決手段,不過依憑師兄弟以及師傅的名頭才得以立足武林,在這七個人中,他是最不出彩的一個。但此刻,青書從沒如此感受到他內心的剛強,這個見了心儀女子的面都會臉紅的男子,正傾盡著一生的華麗,揮舞著手中殘劍斷刃,試圖讓她牢牢的記住自己,也試圖著去打開那封閉七年的心鎖。

  場中眾人不明所以,只以為這白衣男子使出了什麼絕技,能克敵制勝。但青書卻知道,他劍招中所蘊含的,除了些許的爭勝之心,便只有濃烈到甚至討好的程度的華美意境。

  這是紀曉芙多年前最喜歡的,濃艷的顏色,彷彿牡丹乍放,華貴異常。

  而這時,紀曉芙真切的感受到了場中那男子的愛意,他每一次轉步,每一次每一次揮舞,所傾注的華美濃麗,都讓她為之心悸。

  她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峨嵋山上,搔著後腦不知所措的少年紅著臉說:「紀師妹,你、你好。」

  連話都說不明白呢。

  這是貝師妹的原話,她搖頭好笑,自己以後就要嫁給他麼?她一時間有些茫然。

  原本也就打算這樣和他過一生一世,乖乖的做個賢妻良母,相夫教子。

  唉,這樣的未來,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呢。丈夫是當世大俠,有著無可匹敵天下第一的師傅。夫妻攜手行俠江湖,會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吧。

  只是,他……似乎太甘於平淡了些。

  下山遊歷的第二年上,她遇上了場中比鬥兩人中的另一個男人。這個男人有著英俊略顯滄桑的面容,極富磁性的聲音,遇事果斷,從容不迫,他說:「一個人的武功若是分了派別,則落了下乘。姑娘,你跟著我走,我包你能見到一片新的武學天地。」

  於是……

  紀曉芙將悠悠的目光收回,腦中回憶著昔日的種種,她驚奇的發現,自己想得竟是多年前與白衣男子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每次都臉紅的他說話囁嚅,但一手劍法使得的確是好,在她看來,和師傅都差不了多遠了。

  歪著頭,想到他被眾人取笑時,為解尷尬,下場舞劍。與今日這般情形,也頗為相似呢。

  她微微一笑,自己都已為人母了,這般追憶少女時代的種種種種,不知羞麼。

  手背一涼,紀曉芙低頭望下,卻見淚珠瑩然,在陽光照耀下,閃爍出七彩奇光。

  不知不覺間,已然淚流滿面。

  風嗚嗚吹著,光明頂上的風自來便大,這時更是穿過雪山,穿過叢林,穿過那道窗櫺,擊打在這對母女身上。

  楊不悔身子哆嗦一下,回頭見紀曉芙神色怔怔,不由問道:「媽,你冷麼?」

  紀曉芙悠然吐出一口氣,伸手抹去明艷素顏上的淚痕,對著女兒微微笑道:「不冷。」

  第一百四十六章 - 救誰?

  一動一靜,一陰一陽。

  那邊是極盡華美的動,這邊則是剛強堅忍的靜。

  華美處仿似登山臨海,旭日東昇霞光萬道的炫麗繽紛;堅忍處恍如危巒奇峰松柏傲岸的沉凝浩然。

  這青衫大漢與殷天正比拚內力,較之白衣劍客劍舞的華美,顯然失色不少,便是天鷹教眾中,也有極大一部分人眾的眼球為之吸引。

  殷野王目帶憂慮,無視白衣男子精心打造的劍舞,只望著定定站著不動比拚內力的兩人。

  原本只消趁著這青衫大漢手足不能動時,輕輕一掌拍在他後心大穴上,便能助父親取勝。但他若這般做了,殷天正第一個殺他。

  唯有靜觀其變。

  殷天正頭上裊裊升起縷縷白霧,額頭大汗淋漓,顯然比拚內功到了關鍵時刻。

  相比之下,那青衫漢子卻是略顯從容,但他瘦骨嶙峋的大手上,青筋畢露,微微顫抖著,顯然也並不好過,頭頂絲絲冒出的霧氣業已匯成一縷,只是不及殷天正濃郁罷了。

  若是青書瞧見這青衫大漢此刻站立姿勢,以及腿部若有若無的微屈輕顫,定然能猜出他的身份。

  這是張三豐傳下的「松靜挺拔」四字要訣。

  乃是比拚內力的不二法門,「欲行而又止,欲止而還行」,松根深入青巖泥土之中,軀幹微顫,便將來勁卸去泰半。

  除非真有大高手能迫得你半分也動彈不得,否則,這「松靜挺拔」的心法,在功力相若的兩個高手比鬥內力時。便能讓你佔足上風。從而蓄勢待發,一舉制勝。

  而這青衫漢子,便在等待一舉制勝的良機。

  且不說這二人。青書目光依舊凝在場中白衣的男子絢麗的劍招上。這大違他沖淡本性地劍舞,在悄無聲息地上演,唯有呼呼風聲,似在為之伴奏。

  每一劍揮出,都藏著無窮無盡的勃勃生機,彷彿在昭示著什麼,意味著什麼。

  有一種叫做生的壯麗。轟然上演。

  紀曉芙忍不住又流下淚來。這場為她精心準備地劍舞,以她的背叛徐徐開幕。卻未必會為她而結尾。

  這個男人。已經完全的從少年蛻變成為男人的他。依舊俊朗的面容中多了幾分惆悵的滄桑,甚至於頷下都有了鬍子拉渣。但他最初的那份水晶一般地情感。依舊不能放開,不能忘卻。

  這一場舞劍,固然是為了她而舞動,但劍招步伐之間透出地決絕,卻昭示著他欲求解脫的決

  往日裡如江南綿綿細雨般地天真隨和忽然消失不見,展現在她面前地他,表現出了波瀾壯闊地華麗,與瑩潤無暇的耀眼,以及堅韌傲岸地果決。

  這份依戀,以及這份決絕,讓光明頂上數千人為之側目,為之屏息。

  不知何時,蘇若雨業已悄然走到青書身邊,淚痕滿面,輕聲道:「他這些年一定過得很苦。」

  青書伸袖為她逝去淚痕,輕輕點了點頭,卻不說話。

  光明頂山門口茂盛的草叢中,一對少年男女俱是目眩神馳,那少女彷彿先回過神來,低聲道:「不知道那個她是誰呢。」

  少年一怔,回過頭來,沉吟半晌,也是小聲說道:「我記得六叔當年曾與峨嵋派的紀曉芙姑姑訂婚,但紀姑姑這些年芳蹤杳無,莫非她在這光明頂上麼?」

  少女眉頭皺成一個粉嫩的川字,俄頃又舒展開來,嘆道:「六師叔這劍舞的,可真好看。」

  少年微微一笑,道:「爹爹時常說六叔勤修劍術,當為我等楷模。抑且大加讚譽其修為高妙。而太師傅說修為到了一定程度,能將自身情愫感悟融入劍術之中,我瞧六師叔劍法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華美,又蘊藏著一種想要努力掙脫枷鎖的生機。但卻不知那波瀾壯闊的華美,帶著怎樣的情愫?」

  少女目光凝在翩然舞劍的白衣男子身上,嘴角喃喃的道:「那是他傾盡一生的濃烈所譜寫的悲傷的壯麗。」少女的眼神悠遠,帶著淡淡的哀傷,竟是不忍再看下去,她微闔雙目,心中默默的道:「那個她…可真幸福呢。若、若將來也有人能為我舞這一場劍,我便是立刻死了,也心甘情願。」

  少年定定望著對面的她,神色微帶癡迷,陽光照射下,她的側臉優美而乾淨,彷彿鍍了莊嚴肅穆的瑩瑩一層寶光,倍加聖潔。

  楊逍漸漸難能抵擋,他只覺身處廣袤花海之中,對方每一劍刺來,都彷彿有天外浩瀚一般的奇瑰,明明來得正大光明,卻能讓自己化解不開,左支右拙。

  白衣的男子微微笑著,帶著些許傲然的意味,他自來謙和隨意,彷彿無所可無所不可,但這一次,卻是真真切切的從心底起了爭勝之心。

  不求你青眼相顧,不求你溫言細語,不求你傾心相待。

  只是單純而乾淨的想證明,我並不比他差而已。

  男人骨子裡的尊嚴,錚錚不屈的傲骨,這一刻崢嶸的凸顯開來。

  或許你心中仍然不屑一顧,或許你眼裡容不下他人的身影,或許你選擇避而不見的悄無聲息。

  我仍是傾注全部心力默默的為你演繹這一場華美的劍舞。

  你曾跟我說你喜歡雍容華貴的牡丹,縱是在武後淫威之下也絕不屈服;你曾跟我說你愛煞曇花乍現的風姿楚楚,即便知曉最後的消亡也是義無反顧。

  龜蛇山上,黃鶴樓畔。這一次論花,是咱們最近的一次見面吧。

  他嘴角噙著笑意,微闔雙眼,仿似神而明之,隨手揮舞著斷劍,這些劍式在他腦中早已演練過無數次,一伸劍便能使出來,熟極而流。

  七年的苦工,雕琢出這樣濃烈璀璨的劍舞,如何不令人心顫。

  即便是絲毫不知情者,也是為之動容。

  楊逍束手束腳,似乎完全被對方的光芒所掩蓋,骨子裡的狂傲發作,他冷哼一聲,左手驀地垂下,只餘一條受傷的右臂對敵。

  如此一來,更是難能抵擋。

  楊逍身上陡然多出幾道口子,但都不甚深長。

  好在白衣劍客是純純粹粹的在舞這場劍,並無殺意,否則,剛剛那一瞬間,楊逍已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光明左使的眼神閃爍,驀地一咬牙,抬起左手,推掌而出,正是平生絕技「雷天大壯」掌力。

  而右手也彈出一粒小小石子,極速射向劍客手中那柄正橫削過來的斷劍,勁道沉雄之處,令人為之側目。

  白衣的男人嘴角陡然劃過一絲笑意,用力將劍一拋,斷劍淬過一溜兒光芒,高高飛向天空。而後輕輕一轉身,堪堪避過那粒石子,又一轉,迎到楊逍身前。

  眾人驚呼出來,手無寸鐵,他這是做什麼?

  青書踏上一步,他知這白衣劍客自來持重,既然避開來襲石子,便絕不會自輕自賤。但究竟楊逍掌力非比尋常,青書只待情形有變,便出手相救。

  卻見白衣男子手中無劍,卻連轉五下身子,而後背對楊逍,足尖一點,竟是合身靠上。這一靠,堪堪避過楊逍「雷天大壯」的掌力,而正正貼著這位光明左使的胸腹要害。

  望著高空中極速下落的斷劍,青書悚然而驚:「天地同壽!」

  他還是創了這一劍出來!

  青書足尖一點,便要飛掠出去,上前阻止。

  而「啵」的一聲大響,卻又令他微微側目。

  卻見殷天正以手撐地,強自不倒,而一旁的青衫大漢卻是面具破裂,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大汗淋漓,有著如青松一般傲岸的喜意。

  殷野王大喝一聲,也不顧武林規矩,抬手便是「鷹王破日」的凌厲爪功攻來。大漢勝得酣暢淋漓,卻也沒了力氣,只擋得幾下,便被一掌擊中右肩,青衫大漢口嘔鮮血,倒在地上。

  殷野王出手不留情,所出儘是辣手,往那青衫大漢喉間抓去。

  瞥見這漢子的剛毅面容,青書一怔,腳步一頓,腦中忽地一片空白。

  而那邊,白衣劍客彷彿已完全沉浸在這一場劍舞當中,眼神中有著些許狂熱,伸手一抄一攬,那柄正在下落的斷劍竟似受了無名之力的牽引,劍鋒倒轉,對準他的小腹,悠悠然的刺了過來。

  楊逍滿臉的驚恐之色,想要將白衣劍客推開,但掌勢卻已難能收回,這一劍雖然緩慢,但也足以將他與這白衣男子釘在一處!

  而那邊,殷野王爪勢不停,往青衫大漢喉間要害抓去。

  青書只覺自己身處茫茫廣漠之中,風舞狂沙,迷濛住他的雙眼,令他陡然間生出無助之感。

  兩邊都是至親至近的人兒,從小到大看護自己長大,任誰歿去都絕非自己所願,只是……這個時候,我當救誰?

  第一百四十七章 - 了結

  驚呼過後,是一片死寂。

  一個女子的尖叫聲傳來,將整個寂靜突兀的打破。

  這個聲音,讓白衣的男子為之一震。彷彿忽然清醒,他猛一眨眼,望著似乎無可阻擋的斷劍,瞬間做了一個決定,伸手在正倚靠著的楊逍身上猛地一按。

  似乎有輕微的響聲在他心底迴盪,彷彿蝴蝶破繭而出,就要振翅高飛一般。

  此劍原為不可勝而制勝之法,我既已勝,何須再傷人命。何況,這一劍落下,你必然傷心欲絕。

  如此……又何須

  帶著愕然的表情,楊逍身不由己,倒飛出去。而那白衣男子,卻是往反方向那來劍劍鋒飛去。

  白影晃動,青書眼前一花,已然見著蘇若雨搶上前去,對準那柄仿似慢悠悠的斷劍,數指連彈,「彈指神通」何等精妙?五枚石子形如梅花,嗖嗖發出。

  而那邊,緇衣的儒生也不知從何處掠出,往殷野王和青衫大漢處趕去。

  但在青書看來,這兩人,都動的太遲了。

  他念頭數轉,一咬牙,大袖一拂,一股雄渾氣勁湧出,在蘇若雨彈出的五枚石子上一激,與此同時,足尖一點,躍向殷野王處,喝道:「住手!」

  這一刻,青書距離殷野王,僅有五尺之遠。

  但這區區五尺之距,卻令他束手無策,直欲發狂。

  青書胸口一疼。真氣猛然間脫出控制,四散開來,直欲沸騰。他只覺身處寒冰烈火之中,身受冰刺火灼,絲絲縷縷的痛苦,無孔不入。

  他猛地停住腳步,發出壓抑的一聲低吼,身上汗毛根根炸起,眼前陡然大放光明,一片雪亮。但不過一瞬間,又轉而血紅。

  劉伯溫正極速奔來,瞥見青書雙目猛然佈滿血絲,週身衣袍無風自鼓,顯然勁氣狂湧,不由失聲道:「不好!」

  青書但覺自己身處一片血紅地世界中,努力的蹣跚而行,吞風吻雨,欺山趕海,周圍的嘈雜一時間全都消失不見一步之下。便是滄海桑田。但每跨一步,都要耗費那麼多的氣力。

  他氣喘吁吁,一步一步,最終抵達盡頭。卻是一面參天入地的絕壁,橫亙在這天地之間,十二個大字龍飛鳳舞,刻於其上。

  「得此則失彼,得彼則失此。如何?」

  他悚然而驚。

  那……該當如何?

  青書只覺心中煩悶無比,右臂猛地揮出,彷彿要用力將胸中煩悶抖落出去。微微好受了些,他又生一念:「我何不將這絕壁破去,看看到底有何玄機!」冷笑一聲,右掌猛地推出,這一掌推出,卻覺一股子沉雄力道反擊回來,沿著經脈一路循上。

  這掌力極怪極強。他頗感熟悉,卻又說不上來出處。

  青書沉喝一聲,丹田內力湧出,至於右臂,一伸一縮,便將來勁化去。再一震一環。螺旋勁力轟然擊出。

  隱約間,似乎聽到誰人慘呼一聲。

  他又是一掌向前擊出。想要打破這面絕壁,看開新天模樣。

  這掌用上十成力道,勢在必得,但落在實處,卻好似打在一團棉花之上,渾不受力。

  青書神色獰惡,方要再出手攻擊,卻猛然聞得一聲輕嘆,清清楚楚的蕩在耳邊,他身子一震。這聲嘆竟彷彿武當山上的晨鐘暮鼓一般,撼人心魄。

  眼前血紅彷彿春風化雪一般逐漸消去,青書但覺週身濕透,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卻見殷野王倒在一旁,明教眾人都有駭然神色,而正道中人卻是喜色盎然。他定睛一看,但見一個靚麗少女扶著口溢鮮血的少年,俱是神色駭然的望著他**少年身旁立著一個身著道袍的高大身影,兩隻手一左一右,將那青衫大漢與白衣劍客俱都攬在懷中。

  定睛望了片刻,他怔住了。

  就像是有一股熱血,猛地在胸口燒開了一樣,青書地身子不由自主的輕輕晃了一下。在他前方,就在他站立之處不到一丈的地方,一個高大的道士鶴發仙姿,卓然而立,雖然他的背影帶了些許的蒼然之意,雖然他的頭髮又白了些許,雖然他的神情已不似以前那般萬事不縈於心,但無論怎樣,青書仍然是第一眼就認出了他是誰。

  那是從小隨他一塊兒閉關,傳功授業的人,是他最為敬重的太師傅!

  他微微張開嘴巴,卻發不出聲音來。

  入千軍萬馬而波瀾不驚,從容化解這必死之局者,誰人?武當張三豐是也!

  卻聽那個俊秀少年急急問道:「太師傅,你沒事麼?」

  張三豐深深看了一眼呆呆發怔地青書,笑道:「閣下掌力絕強,佩服,佩服。」又轉頭微笑道:「無忌,你瞧太師傅的模樣,可像有事麼?」

  張無忌摸著頭嘿嘿笑了兩聲,望了一眼青書,眼中微含敵意。

  「癡兒,癡兒!」老道士轉眼望向倒在手中的兩名愛徒,眼中有欣然之意。

  這糾葛了幾乎有十數年的恩恩怨怨,終在此刻悄然了結。

  白衣地男子掙扎著跪倒,斷劍撐地:「弟子殷梨亭,拜見師傅!」

  那青衫大漢也強自屈腿要下拜,卻被老道士一把扶住,卻聽他哽咽道:「不肖弟子俞岱巖,拜見師傅!」

  張三豐含笑道:「好,好。孩子,起來說話。」

  殷梨亭和俞岱巖對視一眼,俱是笑了開來。這一晃…多少年過去了啊。

  但無論過了多久,在師傅面前,他們都永遠只是孩子一樣,能開懷的笑,能痛快的哭。

  「三哥,這些年你都在哪兒?」殷梨亭彷彿一瞬間解開心結,話兒慢慢又多了起來。

  俞岱巖道:「浪蕩江湖,然後和那殷老兒打了幾架。今天終於勝啦!」他臉上洋溢著的,的確是開開心心地笑容。

  那俊秀少年以及身後的美麗少女都是跪倒在地,口中齊呼:「弟子張無忌(周芷若),見過三師伯(叔)、六師叔!」

  張三豐望著兩名心愛的弟子彷彿又恢復勃勃生機,不由撫鬚微笑。少林的空聞、空智、空性,以及崑崙何太沖夫婦,再有華山派的白觀等人,都是一一上前見禮:「張真人有禮了。」

  明教諸人都是神色大變,心中都自忖道:「這老兒三十多年前就號稱武功天下第一,如今出現在這裡,卻是想作甚!」

  張三豐一一見過禮之後,又對著明教諸人一施道禮,揚聲道:「老道今日來此,全為兩名劣徒,並無與諸位作對之意,萬望寬心。」

  這當世第一的大宗師出語如此,明教中人都有喜意,但卻誰也不好出言答話。殷天正不願失了氣勢,強自起身,朗聲道:「張真人言重了。」他算是武當的親家,以這身份來答話,倒也不算失禮。否則,即便陽頂天再生,以明教教主之尊與張三豐對答,也要顯得弱上三分。

  張三豐點點頭,走上前去,伸手搭住殷天正手腕,一股精純內力湧入他體內,殷天正身子一震,彷彿陡然便精神矍鑠起來,他微一欠身道:「親家,多謝啦!」

  張三豐含笑致意,道:「令公子出手稍嫌狠毒,老道僭越,小懲大誡,將他擊昏,萬望見諒。」

  殷天正洪聲道:「真人若嫌不夠解氣,喚令徒來打他一頓便是。」

  張三豐失笑道:「他不過是心中一口郁氣難出,以致得罪於你。還是我調教無方,老道賠罪啦!」說著一躬身,瀟瀟灑灑大大方方的施了一禮,算作賠罪。

  殷天正哪裡敢受他這一禮?慌忙回禮,笑道:「令徒內力精純,武當門下個個英雄,小婿都勝過我這老頭子良多啦。」

  客套兩句,張三豐緩步走向少林等人所在,道:「空聞大師,這一場光明頂之戰,或戰或退,全憑你一言而決。但我武當究竟不欲再參與其中,見諒了。」

  空聞回頭苦笑道:「何掌門,你意下如何?」

  何太沖輕嘆一聲,道:「空聞大師,你做主便是。」

  望了閉目念佛的空智禪師一眼,空聞朗聲道:「楊左使、韋蝠王、殷法王,你三位在明教中身份最尊,可否一答?」

  楊、韋、殷三人對視一眼,楊逍踏出一步,揚聲道:「如此說來,空聞大師,你是願意定約了?」

  空智老臉一紅,若非他一番言語,稍稍服軟,便能全身而退,何至如此。

  空聞合十嘆道:「只消明教不在中土胡亂殺傷,我少林絕不橫加干涉。」此一語出,已不稱明教為魔教。

  何太沖也是朗聲道:「崑崙也是如此!」

  華山派掌門鮮於通現今還躺在人山人海裡,白觀無奈地嘆一口氣,道:「空聞大師,華山…願附驥尾。」一線峽上,他聽青書一番言語,早已起疑,故願仔細探查一番,再做計議。

  此一語出,已然給光明頂之戰,劃上句號。

  第一百四十八章 - 散場

  松柏青青,青書幾人立於其下,王難姑與胡青牛夫婦依舊絮絮叨叨,也不知說著什麼。

  有心人已在暗暗揣測,這「悲酥清風」出自王難姑之手,那白衣女子顯然就是手持「悲酥清風」讓毒倒眾人者,那嘯聲呢?是青衣怪人發出的,還是那緇衣儒生?

  還是,他們只不過在此巧遇?只是,這也太巧合了吧。

  韋一笑望向青書的目光漸漸有些怪怪的,這人是自己引上山來,那時他的確隻身獨影,並未有人同行跡象。何況,這人武功之高,完全可以不知不覺暗殺己方這十餘高手,以致大勝。為何又使此奇毒,令這千軍暈闕,萬馬無力?

  想到此處,他只覺腦中一片混亂。楊逍也是皺眉沉思,他適才被殷梨亭推向後去,卻瞥見蘇若雨連環五指,正是「彈指神通」絕技,雖不如自己爐火純青,但法度嚴謹,儼然便是東邪一脈。他心中暗暗道:「谷先生身旁的……是小姐麼?」

  眾人各懷心思,沉吟不語,少林、崑崙已飄然下山,青書偏頭在劉伯溫耳旁吩咐了幾句,劉伯溫從王難姑手上要了「悲酥清風」,含了一枚藥丸在嘴中,嘿然一笑,悠悠下山。而華山派弟子卻是在數千人海中尋找自家掌門。在青書的默許下,白觀等人向王難姑討了解藥,正一個一個將各派弟子救醒。

  可惜王難姑所配解藥實在有限,六百餘人嗅過這味道之後,竟而慢慢變淡,再救得數十人,竟是再無人能聞得到絲毫臭味。

  這些事青書倒也不屑一顧,只定定望著武當一行人。心中是何滋味。當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那個俊秀少年,想必就是無忌了吧。一晃七年,他也這般高了。想著剛剛那股強勁掌力,青書暗暗稱讚,擘天掌力麼?無忌內力比自己弱,卻能使出這麼強的掌力,果然堪與擘天,若非自己雲勢貫通。想要化解這掌。可不是這麼容易呢。

  眼前一亮,彷彿陡然間明媚起來。青書微微一怔。

  那個女子……便是周芷若麼?呵呵。他倆倒也挺配的。

  似乎完全沒有所謂的一見鍾情。要求滅絕師太將周芷若從漁家帶出,授以《九陰真經》的高深武藝。只是不欲這女子小小年紀便隕身漢口罷了。

  他此時也無暇去欣賞眉目如畫的美人兒,只是體味著心頭愕然之後地無味陳雜。

  青書長吁一口氣,不管怎樣,他心中雖然激動、欣喜、愕然,還有許多疑惑都在此刻紛至沓來,但他畢竟不是無知少年,很快就將心神鎮定下來,但他還是忍不住向張三豐望去,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熟悉地老道士,一舉一動還是那般的親切慈祥,古拙雄奇的外貌慷慨依舊,舉手抬足,都彷彿與天地相合,自然而然。

  和兩個徒兒說了兩句之後,張三豐緩緩轉身,逕往青書走來。

  青書身子一震,但很快穩定下來。

  這一代大宗師背負雙手,目光悠然,緩緩道:「不知足下與神雕大俠如何稱呼?」話語中不乏敬意。

  張三豐昔年受楊過傳授之德,終生受益,不敢或忘。更將楊過所傳四招掌法去蕪存菁,改作一路精妙掌法,發勁運勁,雖還是楊過一脈獨有法門,但卻已帶上武當派借力打力地特性。

  青書只聽得莫名其妙,暗道:「太師傅此語何意?我怎地與神雕俠楊過聯繫上了?」

  他正沉吟間,卻聽蘇若雨答道:「張真人有禮了,咱們……都是古墓的弟子。這是晚輩師兄谷、谷羽。」

  青書一怔,但他臉戴面具,自是顯得波瀾不驚,他強耐著胸中激動,微一欠身,沙啞著嗓子道:「晚輩谷羽…見過張真人。」

  張三豐只覺這聲音頗是熟悉,望了一眼青書,又望了一眼蘇若雨,點點頭道:「姑娘所用的,是昔年東邪傳下的彈指神通絕技吧?」

  蘇若雨恭敬道:「正是。黃老前輩昔年曾傳予楊祖師這門絕技,流傳至今。由晚輩習得。」

  張三豐嘆道:「昔年五絕香火,卻不知還余幾脈。降龍十八掌殘缺不全,一陽指所傳非人,不顯於世。蛤蟆功更是再未得見於江湖之間,憾甚!憾甚!好在姑娘蕙質蘭心,傳承這彈指神通絕技,不致前輩心血,付諸東流。」

  蘇若雨連稱不敢,張三豐見這小姑娘應答如流,從容不迫,絲毫沒有緊張的樣子,心中又是幾分嘉許,對於那訥訥不答的青衣怪人,卻只道是性情怪癖,不善言辭,倒也未曾深究。

  畢竟,自己剛趕到光明頂時,見這青衣怪人為救自己徒兒,奮力一搏,心中也是有微微感動的。

  只是這青衣人似乎後來走火入魔,一掌擊傷練成「擘天掌力」地張無忌,不由另張三豐大為側目,遂以不世宗師之大能為,化去青書凌厲掌功。他只覺這青衣人運勁法門與楊過所授於他地極為相似,抑且內力純陽,精純之極,修為大是不凡,假以時日,忽忽十年間,或許便能凌駕於江湖眾生之上。

  甚是嘉許的看了看這對師兄妹,他慨然嘆一口氣:「古墓傳人,果然名不虛傳!我武當弟子竟是無一人能及得。」

  不過他轉念又想道:「若我青書孩兒仍在,經我好生調教,也不輸他去!」一股油然而生地自豪和不可避免地淡淡感傷充斥在這大宗師地胸中,他低嘆一聲,施個道禮,飄然而去。

  卻原來張三豐自完善「太極功」以來,閒暇無事,只怡情山水,日日登山,朝飲晨露,夕下山果,或抱膝長嘯,或望水吟賦,至而練拳修劍,打熬氣力。忽然一日,聽大弟子來報說仍是未尋著俞岱巖下落,他早已閒極無聊,遂猛然起意,隻身孤影,浪蕩江湖間。

  這一出山,本為尋找俞岱巖下落。但他偶然在茶棚間飲水時,聽聞一個殷梨亭模樣的白衣劍客一路西行,身上氣勢之凜冽,讓人望而生畏。張三豐心頭一動,暗道這六徒弟這七年來悶悶不樂,只埋頭修習劍術,幾乎便抵達人劍合一地上乘境界,照路人描述,他莫不是上光明頂去了?

  這一轉念,張三豐便想上光明頂瞧瞧了。

  他宗師睿智,也早知曉害自己三徒之人實是五徒弟之妻。俞岱巖生性剛烈,不出這一口氣,勢必不會再回武當。而光明頂被圍,白眉鷹王勢必回救,這確是一個瞭解恩怨的好時機,說不準俞岱巖還當真會去光明頂上。

  思忖間,便動身前往這明教總壇,聖火光明頂。

  這光明頂固然守衛森嚴,高手眾多,但張三豐何等人?百年修為,天下第一,無聲無息的潛上來,竟是一人都未驚動。

  這一來,卻是堪堪救了自己兩個愛徒。即便以張三豐之波瀾不驚的深厚修為,事後也是暗暗後怕,倘若自己來遲一刻,豈非終生飲恨?

  一念及此,張三豐也是暗暗祈禱:「老天保佑,終待我張君寶不薄。」

  望著太師傅漸漸遠去的背影,青書心中苦笑,搖了搖頭,低嘆一口氣。

  卻聽蘇若雨輕聲道:「剛才,你分寸亂了。」

  青書輕輕嘆道:「或許吧…」

  蘇若雨微微一笑,道:「還有一年時光,你且稍耐。」

  青書望著張三豐領著武當諸人,對著殷天正等人一拱手,便飄然下山,不由苦笑道:「曾幾何時,我也曾站在太師傅身後,那時候,我就覺得,只要身前有這一座大山,便是天塌下來,又算得了什麼?那是一種油然而生的自豪自傲。只是,現在……這些似乎都不再屬於我了。」

  蘇若雨低低嘆道:「是你長大啦。一個人,總要長大的。」

  青書呵呵一笑,目光悠遠,神情陡然淡漠起來:「或許吧。」

  蘇若雨一顆芳心繫在青書身上,聽他話聲淡漠,以為自己話語哪裡得罪了他,一時之間,不由患得患失起來。

  揉著衣角,蘇若雨斟酌著詞句,卻聽得腳步聲聲,不由抬起頭看,但見白觀臉色鐵青,與岳肅、蔡子峰領著華山弟子前來,對蘇若雨一抱拳道:「姑娘,我華山掌門下落何在,可否告知?

  蘇若雨心頭一喜,知道青書話聲冷漠是因為看到華山眾人走來緣故,她微微笑道:「白公子此言何意,鮮於掌門身在何處,與小女子有何干係?」

  第一百四十九章 - 失傳

  青山隱隱,綠水迢迢。方纔還是白雪皚皚的奇峰突起,現下卻如同江南水鄉的山和水秀。張三豐大袖飄飄,立在一旁,林中一片空地上青影閃動,呼喝連連,掌風霍霍,卻是俞岱巖在使一路掌法。

  周芷若、張無忌、殷梨亭三人也在一旁觀看。

  張無忌挪了挪身子,湊到殷梨亭身旁,低低一笑:「六叔,你那套劍法,使得真好看。」

  殷梨亭淡淡微笑道:「你想學?」

  張無忌眼睛一亮,笑道:「煩勞六叔傳授啦。」殷梨亭睨他一眼,搖了搖頭,嘆道:「六叔再使不出來了。」

  聽得這話,張無忌一怔,問道:「這是為何?」

  一個清脆淡漠的聲音響起:「六叔情之所至,自然而然便使出來了,如今得脫桎梏,卻再無當時心境了。」

  殷梨亭撫掌一笑,張無忌卻是奇道:「桎梏?師妹,這話從何說起?」在長輩面前,張無忌頗是放不開來,只稱呼周芷若作師妹,卻不敢直呼其名了。

  周芷若輕輕道:「六叔那場劍舞,是為一個女子舞的,炫麗絕美,想來是那位姑娘自來便喜歡濃麗色調吧。」

  張無忌撓了撓頭,他雖聰明,卻並不大明白周芷若言下之意。

  卻聽周芷若續道:「六叔的每一劍,都藏著對那位姑娘的深深眷戀以及刻骨銘心的相思之情。然而,這位姑娘,自始至終。卻都未現身過。似乎又帶上了悲傷苦澀之意,六師叔終至使出那最後一劍,好像是要與楊逍同歸於盡……然而,我卻以為,六叔這劍,乃是斬斷情絲地慧劍!」

  張無忌瞠目結舌,望了望殷梨亭,卻不知要說些什麼,半晌才道:「所以……六叔在最後一刻,將那光明左使楊逍給推開了麼?」

  周芷若閉口不答。^^雙妙目自盯著殷梨亭看,嘴角若有笑意。

  感受到山間特有的清新微風拂體,殷梨亭微微闔目,淡淡笑道:「我原以為我對她眷戀至深,這一生一世都不會忘卻半分。然而,這一場劍舞到後來,卻是發現,我不是不會忘,而是一直不敢。」

  說到這裡,他悠悠一嘆。搖頭苦笑道:「那一刻,莫名其妙的順手一劍,竟然是同歸於盡的絕招。待到我聽見她的聲音猛然驚覺時……似乎已然難以挽回。」

  殷梨亭呵呵笑道:「我死則死矣,又何必讓……多害一人性命?這一劍也讓我明白。我一直的念念不忘,不過是不敢忘而已。芷若你說的慧劍斬情絲,倒有幾分道理。」

  周芷若淡淡一笑,再不說話。

  張無忌卻是恍然大悟,擊節道:「怪不得師妹說六叔得脫桎梏。原來這個桎梏,卻是情之枷鎖!」

  殷梨亭邁出至關鍵的一步,雖然心中仍有疙瘩,但也不似過去那般時常縈於心頭揮之不去,張無忌這言語換在以前說來,定然犯了他的忌諱,這時聽在這武當六俠的耳朵裡,卻是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俞岱巖一套掌法堪堪使完。張三豐看得連連點頭,見俞岱巖立定,他緩緩道:「岱巖,彼時你手腳初癒,我竭盡心力為你創地這套掌法,你使得很好。也得了個中三昧。你能自加機變。於雙手關節處裝上鋼鐵所做的夾板,化己之所短為所擅長。更是尤為難得。只是……這些盡攻人咽喉、胸口、腎腰等要害的狠辣招數,卻是從何而來?」

  俞岱巖聽師尊語氣不善,額上登時冒出一層冷汗來,他勉力想要跪倒,但膝間關節卻難能屈下。=張三豐當年以黑玉斷續膏化腐朽神奇之效,續接俞岱巖斷骨,但這骨骼斷的太久,續接上時,雖能自己行走,手足功夫也恢復三四成,只是再難屈曲如意。

  也正是因為如此,張三豐苦思冥想為他量身定做一套高妙武學,在光明頂上與殷天正爭鋒時一度佔得上風,實是這大宗師良苦之心。

  這時俞岱巖見師傅神色淡漠,慌忙屈膝,萬到一半,卻是始終彎不下去。

  他一顆心彷彿墮在谷底:「師傅不加攔阻,是真的怪我了!」

  悲涼之心陡然生出,他強自運力,只聽得喀嚓一聲脆響,正是骨骼摩擦產生的聲音。

  張無忌和周芷若聽得這古怪聲響,望向張三豐和俞岱巖,不由面面相覷。

  殷梨亭本在一旁擦拭斷劍,聽得這聲,也是抬眼望去。這一看也是令他一驚,師傅喚師兄試招,怎致如此?

  俞岱巖還要運力,就算是再跪斷這一雙腿,也要求得師尊諒解。俞岱巖自殘廢後,性子愈發執拗,一旦決定,便雷厲風行。這一運力,便聽得「喀嚓」「喀嚓」聲響不絕於耳。

  額頭上豆大汗珠不住滴下,顯然痛苦甚深。張三豐終是不忍,大袖一揮,俞岱巖便身不由己的站了起來。

  卻聽張三豐斥道:「起來!再跪斷一雙腿,誰來給你醫去!」

  聽到師傅訓斥,俞岱巖反而面上一喜,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殷梨亭忙幾步上前,扶住他右臂。

  張三豐嘆道:「岱巖,你本性淳樸。怎地創出這等招數?抑且算計精準,一環扣一環,生怕別人不那般使。這幾招狠辣異常,也精妙異常,絕非一朝一夕能就之功。你說,這些年,你尋了多少人來試招?這些殘廢的人,又到哪兒去了?」

  俞岱巖冷汗又出,他素知師傅慧眼如炬,聽師傅吩咐試招,早覺不妥,但卻不敢違逆,只一招一式使來,這套功夫他熟極而流,從頭到尾一氣呵成,原本最後幾招頗有猶豫,但想到師恩沉重,如何能欺瞞,便硬著頭皮使了出來。

  果不其然,張三豐心中震怒,當年俞蓮舟也曾創十二式「虎爪絕戶手」,招招拿人腰眼,但他畢竟手足便給,能自演其招;而俞岱巖手腳不便,若無人試招,是絕對創不出這等精妙的招數。張三豐宗師慧眼,如何想不通其間緣由?

  俞岱巖小心翼翼的說:「弟子這七年行走江湖,廢了揚州三虎,漠北雄鷹以及雲嶺七仙這十一個邪徒,這些人個個都是姦淫擄掠無所不為地畜生……」

  張三豐接口道:「所以你便以之試招,而後創出這狠辣決絕的掌法?」

  俞岱巖額間又冒冷汗,戰戰兢兢的道:「弟子…弟子…」

  張三豐一聲長嘆:「罷了,罷了。岱巖,你記住,這些招數,也別傳給你徒兒了。便是你自己,除非生死關頭,也切莫動用。」

  恍如晴天霹靂,俞岱巖倒退兩步,驚道:「師傅,弟子苦心孤詣……」武者最大的榮耀無非自己所創能被繼承下去,傳承百世。此刻張三豐一語便將俞岱巖這門功夫給判了個「失傳」地罪罰,如何不教俞岱巖心驚肉跳。

  張三豐冷冷道:「你殘而後復,使這門功夫自是最合適不過。但與你一般境遇者,天下也沒有第二個,莫非你還要你徒兒也手足殘廢一次麼?」

  俞岱巖怔怔想了許久,終是頹然嘆一口氣。

  幾人再小憩了一會兒,張無忌暗自咋舌,太師傅平日裡和藹慈祥,今日竟是這般疾言厲色,看來自己要好生持重做人,否則武當山上,第一個放不過自己的,就是太師傅他老人家。

  一陣微風刮過,眾人眼前一花,便將一條人影迅捷無倫的奔向前方,一個禿頭閃閃發亮。張三豐看得眉頭微皺,暗道:「瞧這人步伐,顯然武功甚強,但他明顯是個和尚,卻怎地用我玄門高深輕功?」

  這邊廂還未想完,又一條身影急速掠過,卻是光明頂上,只出現了不到一刻鐘的劉伯溫。

  俞岱巖看得分明,揚聲道:「先生何事匆忙?」

  劉伯溫百忙間回頭一看,見是武當眾人,登時換了一副笑瞇瞇的神色,邊奔邊道:「張真人有禮了。俞三俠、殷六俠有禮。在下尚有要事,哈哈,失陪,失陪。」

  身子一動,便掠出數丈之外,向那禿頭和尚追去。

  張三豐讚道:「這兩人功夫都是極高。尤其後面那人,奔走間竟而頗似我武當梯雲縱輕功,但意境卻迥而異之,難得,難得!」

  說到這裡,他心頭微微一動:「那古墓地青衣弟子,所使內勁,竟彷彿我派純陽無極功」想到此處,張三豐眼前一亮,便要轉回一問究竟,但轉念間又忍不住嘆一口氣:「遠橋、蓮舟的內功也不過如此。這人顯然有二十五年以上的內功修為,怎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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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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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之楊康列傳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第六部

第七部

第八部

第九部

第十部

第十一部

第十二部

第十三部

第十四部

第十五部

第十六部

第十七部

第十八部

第十九部

第二十部

第二十一部

終章

執掌光明頂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終

天龍裡的劍客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終

霄漢

第1章 天書大人

第2章 路遇郭靖

第3章 初來乍到

第4章 對牛彈琴

第5章 歃血為盟

第6章 江南七怪

第7章 九陰白骨

第8章 血拓真經

第9章 有難同當

第10章 拜師學藝

第11章 扎馬夜話

第12章 三關盡毀

第13章 相約比試

第14章 切磋武功

第15章 幾回寒暑

第16章 多年不見

第17章 識時務者

第18章 螺旋九影

第19章 俯首認輸

第20章 射鵰引弓

第21章 貴人相扶

第22章 黃河四鬼

第23章 初露身手

第24章 千鈞一髮

第25章 拜入全真

第26章 武學正宗

第27章 經閣怪人

第28章 遇德羅追

第29章 有驚無險

第30章 事有蹊蹺

第31章 同門較藝

第32章 嶄露頭角

第33章 新仇舊恩

第34章 先天功法

第35章 狹路相逢

第36章 技高一籌

第37章 變故叢生

第38章 冤家路窄

第39章 茶寮被俘

第40章 白駝山莊

第41章 能屈能伸

第42章 走為上策

第43章 逃出生天

第44章 霧裡看花

第45章 撲朔迷離

第46章 天書所迫

第47章 漁隱樵子

第48章 耕夫書生

第49章 一燈大師

第50章 小有失意

第51章 大理天龍

第52章 六脈神劍

第53章 水上悍匪

第54章 火海餘生

第55章 懲惡除奸

第56章 初見傻姑

第57章 出手相助

第58章 故人相逢

第59章 野店話別

第60章 與人交鋒

第61章 誤會叢生

第62章 洞庭湖畔

第63章 居心叵測

第64章 欲加之罪

第65章 卻再相逢

第66章 明辨是非

第67章 遊方郎中

第68章 破雲出月

第69章 師徒相認

第70章 驟雨將至

第71章 長天當哭

第72章 風塵困頓

第73章 分道揚鑣

第74章 風雨同路

第75章 落離蓮調

第76章 井底吳鉤

第77章 前路茫茫

第78章 耄妻耋夫

第79章 再臨蒙古

第80章 寸草春暉

第81章 三疊陽關

第82章 黑玉斷續

第83章 圍場練兵

第84章 平地生波

第85章 朝暮在心

第86章 圍爐歡聲

第87章 良辰美景

第88章 共度佳節

第89章 大病初癒

第90章 風雪夜逃

第91章 敗走少林

第92章 險之又險

第93章 九陽神功

第94章 壁立千仞

第95章 青紅皂白

第96章 風光霽月

第97章 山雨欲來

第98章 冷風滿樓

第99章 明河共影

第100章 禍在朝夕

第101章 迫上終南

第102章 懷璧其罪

第103章 一肩挑仇

第104章 重陽大戰

第105章 恩怨難斷

第106章 走火入魔

第107章 真相大白

第108章 共度一生

第109章 遠赴塞外

第110章 相依相伴

第111章 天山月明

第112章 道是尋常

第113章 天不遂人

第114章 重返中原

第115章 尋醫問藥

第116章 世事無常

第117章 大道無情

第118章 何當載酒

第119章 漫卷西風

第120章 多漠行俠

第121章 路見不平

第122章 一對麻煩

第123章 魚龍混雜

第124章 嘉興婚事

第125章 喜堂大禍

第126章 情為何物

第127章 一泯恩仇

第128章 山水有路

第129章 龍爭虎鬥

第130章 心懷明燈

第131章 一日為師

第132章 傳道授業

第133章 坐忘玉京

第134章 日月無極

第135章 桃花島上

第136章 故友重聚

第137章 兄弟長談

第138章 何不若舟

第139章 兇手謂誰

第140章 內情畢露

第141章 短聚再別

第142章 終南古墓

第143章 紛亂不休

第144章 金剛門下

第145章 嘉興托孤

第146章 好問則裕

第147章 闊別相逢

第148章  接續斷骨

第149章  雞犬不寧

第150章 百感交集

第151章 洞中靈堂

第152章 俠門弟子

第153章 萬水千山

第154章 走南闖北

第155章 落英繽紛

第156章 翠鳥翡雀

第157章 錢塘邊

第158章 尺水丈波

第159章 暗潮洶湧

第160章 初到襄陽

第161章 舊地重遊

第162章 商計謀議

第163章 五月初夏

第164章 湖邊爭端

第165章 東邪門人

第166章 兒女情長

第167章 禮法世俗

第168章 群豪齊聚

第169章 英雄大宴

第170章 日月昭昭

第171章 武林盟主

第172章 深明大義

第173章 善惡一念

第174章 奪權爭位

第175章 無愧於心

第176章 幽幽深谷

第177章 兩方激鬥

第179章 忠義兩難

第180章 無辜受難

第181章 無為歧路

第182章 懸壺濟世

第183章 酒令智昏

第184章 皇城淪陷

第185章 喜事臨門

第186章 舉棋不定

第187章 進退維谷

第188章 家國永安

第189章 有客遠來

第192章  深淵萬丈

第193章  華山論劍

顛覆笑傲江湖

第一卷:回到過去

第二卷:初涉江湖

第三卷:福建平倭

第四卷:不如歸去

第五卷:再入江湖

第六卷:開封風雲

第七卷:大鬧恆山

第八卷:智救任我行

第九卷:嵩山大會

第十卷:終極之戰

李莫愁歪傳

道姑牌馬甲

雞窩兇殺案

糊塗的刺客

客棧夜驚魂

甩徒求跑路

家有小萌驢

廟裡來相會

絕世迷魂陣

借錢反被坑

惹惱大金主

趕路遭劫道

眾俠來誅仙

誅仙變捉妖

夜黑忙跑路

路遇老叫花

古墓尋九陰

中南三人行

山路遭惡戰

重陽遇故人

道姑太凶殘

仙子框王子

大意又遭騙

樹下遇醜婆

墓前會龍女

月夜話離別

重陽救楊過

山中遭重圍

墓中重歸派

靈前巧設計

師父變師姐

凌波離古墓

墓中勤習武

蜂戲老頑童

墓前拒強娶

李龍戰金輪

龍女巧施計

墓道內遇險

長鞭險救命

斷龍巧退敵

古墓初定情

和尚配道姑

密室現出路

阿毛歷險記

眾人齊出墓

忽聞炸墓聲

漠漠要下山

縹緲峰遇險

靈鷲宮驚魂

偶遇老叫花

劍挑孫不二

郭芙搬救兵

美女變挫男

大勝關一遊

夜色話憂心

神鬼事難測

陸家莊遇敵

銀針襲霍都

笑鬧英雄宴

縹緲峰會診

大意遭暗算

棒打俏鴛鴦

再遇老頑童

公孫止求親

傷情絕情谷

魔女要成親

殺人不眨眼

神智復清明

樹下話離別

莫愁與漠漠

東邪黃藥師

日常背鍋俠

陰陽轉生丸

黃泉鬼夫妻

谷底現楊過

再遇變故生

計出絕情谷

小小一番外

武當宋青書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重生鹿鼎之神龍教主

第1卷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第六卷

笑傲江湖之徒手逍遙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終

全真門徒

第一卷:終南山

第二卷:大勝關

第三卷:襄陽城

第四卷:下江南

尾聲:欲成仙

劍魔獨孤求敗

第一章 痛香魂黃裳托孤

第二章 美女莊前風流客

第三章 歐陽鋒初出江湖

第四章 香風艷陣血如海

第五章 陰陽陣前決生死

第六章 巨魔手下逃一命

第七章 誤中淫毒識嬌娃

第八章 陰陽交合悟奇功

第九章 麗人相陪獨孤客

第十章 凶劫險謀俠女心

第十一章 眾女拱郎飲血賊

第十二章 癡女心傷劍有靈

第十三章 杖敗勾魂遇神丐

第十四章 洪七巧奪打狗棒

第十五章 辣女吃醋俠士情

第十六章 春宮床上逢笑魔

第十七章 春宮洞前腥鳳起

第十八章 色劫重重俠魔戰

第十九章 白雕相隨江湖路

第二十章 淫教地獄情侶難

第二十一章 聖潔淫邪兩姊妹

第二十二章 洪七公奪刀斷指

第二十三章 隱身菩薩顯神成

第二十四章 黃藥師鴛夢重溫

第二十五章 獨孤重劍會毒魔

第二十六章 劍魔血戰日月教

第二十七章 奇門五行斗風雷

第二十八章 白衣少女迷俠士

第二十九章 劍魔戰敗離魂島

第三十章 獨孤求敗美名傳

碧血劍之帝女長平

五台山上,容顏老去

君來卿去,生死相離

游離仙境,再世重生

帝喜得女,封號長平

得青玉笛,聞鳳求凰

帝伶長平,世顯進宮

宮中結怨,昭陽生恨

世顯南巡,午後賞蓮

昭陽說謊,世顯歸來

南有信鴿,聞笛而飛

太后壽辰,皇后遭嫌

長平失誤,世顯抵過

長平生病,夢入前身

長平病癒,歡歡慘死

宮有密道,通往太廟

重聞舊音、夢境再現

風中紫玲、天池初遇

關外遊客、金姓名睿

君為師尊、卿學葉笛

少年多情、青果無殤

遲時而歸、宮中已變

置身江湖、離經流年

華山少年、師成出山

幽幽竹林、攔路搶劫

出手相救、其中誤會

同往溫家、途中有變

綠林空空、猶聞故人

鶩蚌相爭、魚翁得利

萬丈懸崖、深不見底

久仇未報、又添新恨

洞中奇遇、金蛇郎君

官逼民反、民怨聲威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官兵尋門,意在捉拿

借酒消愁,愁增未減

舊人相遇、庭院深深

舊時光陰、友情如初

半月相伴、終將分別

一場醉夢、驚擾了誰

他日敵對、但願無期

石樑溫家、棋仙傳人

溫家再見、恩怨早定

再提舊事、兄弟不合

夜探溫家、驚訊連連

暗夜潛行、玉兒得救

取勝之道、以靜制動

暗夜驚影、疑心漸起

三里村外、不見不散

沈太醫酒後瘋語、田貴妃聞訊驚心

黃昏約至貴女來、流氓不軌反受訓

巧遇翩翩少年郎、阿九夢醒沁園春

公子初見憶故人、異鄉孤身流落客

李小姐簫聲似久、阿九忍痛捨玉鐲

病中孤女牽柔情、半是感恩半是情

青梅竹馬勾思憶、酒樓餐中又遇客

明月當空湖心約,雙姝文武分千秋

冀州營前驚險時、鮮衣怒馬少年歸

卿已不復幼時情、妾在回憶思不來

錦衣黑衣欲尋主、玉鐲暗中贖是誰

撲朔迷離近真相、險中險時遇救星

再遇熟人再落涯、可恨之人可憐處

第 62 章

第 63 章

第 64 章

第 65 章

第 66 章

第 67 章

第 68 章

第 69 章

第 70 章

第 71 章

第 72 章

第 73 章

第 74 章

第 75 章

第 76 章

第 77 章

第 78 章

第 79 章

第 80 章

第 81 章

第 82 章

第 83 章

第 84 章

第 85 章

第 86 章

第 87 章

第 88 章

第 89 章

第 90 章

第 91 章

第 92 章

第 93 章

第 94 章

第 95 章

第 96 章

第 97 章

第 98 章

第 99 章

第 100 章

第 101 章

第 102 章

第 103 章

第 104 章

陳家洛的幸福生活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終

東方不敗之一生笑傲江湖

前生

重生

熟悉古代

三年

再相見

神教長老

改革

心結

前因

下山

華山

夜談

男倌

交心

交友

拜訪

曲洋

開封

相見

上京

殺手

楊府

回崖

商量

第一次

一年

教育

京城

碰見

太子

婚禮

矛盾

驅魂

通靈

直言

密謀

談商

解惑

遊玩

前湊

入戲

開場(一)

開場(二)

開場(三)

曲臸

落幕

轉折

任我行

番外

番外(二)

重生之蕭峰成神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第六部

第七部

第八部

第九部

部終

楊過傳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終

楊過傳

卷終

卷八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重生之蕭峰成神

部終

第九部

第八部

第七部

第六部

第五部

第四部

第三部

第二部

第一部

東方不敗之一生笑傲江湖

番外(二)

番外

任我行

轉折

落幕

曲臸

開場(三)

開場(二)

開場(一)

入戲

前湊

遊玩

解惑

談商

密謀

直言

通靈

驅魂

矛盾

婚禮

太子

碰見

京城

教育

一年

第一次

商量

回崖

楊府

殺手

上京

相見

開封

曲洋

拜訪

交友

交心

男倌

夜談

華山

下山

前因

心結

改革

神教長老

再相見

三年

熟悉古代

重生

前生

陳家洛的幸福生活

卷終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碧血劍之帝女長平

第 104 章

第 103 章

第 102 章

第 101 章

第 100 章

第 99 章

第 98 章

第 97 章

第 96 章

第 95 章

第 94 章

第 93 章

第 92 章

第 91 章

第 90 章

第 89 章

第 88 章

第 87 章

第 86 章

第 85 章

第 84 章

第 83 章

第 82 章

第 81 章

第 80 章

第 79 章

第 78 章

第 77 章

第 76 章

第 75 章

第 74 章

第 73 章

第 72 章

第 71 章

第 70 章

第 69 章

第 68 章

第 67 章

第 66 章

第 65 章

第 64 章

第 63 章

第 62 章

再遇熟人再落涯、可恨之人可憐處

撲朔迷離近真相、險中險時遇救星

錦衣黑衣欲尋主、玉鐲暗中贖是誰

卿已不復幼時情、妾在回憶思不來

冀州營前驚險時、鮮衣怒馬少年歸

明月當空湖心約,雙姝文武分千秋

青梅竹馬勾思憶、酒樓餐中又遇客

病中孤女牽柔情、半是感恩半是情

李小姐簫聲似久、阿九忍痛捨玉鐲

公子初見憶故人、異鄉孤身流落客

巧遇翩翩少年郎、阿九夢醒沁園春

黃昏約至貴女來、流氓不軌反受訓

沈太醫酒後瘋語、田貴妃聞訊驚心

三里村外、不見不散

暗夜驚影、疑心漸起

取勝之道、以靜制動

暗夜潛行、玉兒得救

夜探溫家、驚訊連連

再提舊事、兄弟不合

溫家再見、恩怨早定

石樑溫家、棋仙傳人

他日敵對、但願無期

一場醉夢、驚擾了誰

半月相伴、終將分別

舊時光陰、友情如初

舊人相遇、庭院深深

借酒消愁,愁增未減

官兵尋門,意在捉拿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官逼民反、民怨聲威

洞中奇遇、金蛇郎君

久仇未報、又添新恨

萬丈懸崖、深不見底

鶩蚌相爭、魚翁得利

綠林空空、猶聞故人

同往溫家、途中有變

出手相救、其中誤會

幽幽竹林、攔路搶劫

華山少年、師成出山

置身江湖、離經流年

遲時而歸、宮中已變

少年多情、青果無殤

君為師尊、卿學葉笛

關外遊客、金姓名睿

風中紫玲、天池初遇

重聞舊音、夢境再現

宮有密道,通往太廟

長平病癒,歡歡慘死

長平生病,夢入前身

長平失誤,世顯抵過

太后壽辰,皇后遭嫌

南有信鴿,聞笛而飛

昭陽說謊,世顯歸來

世顯南巡,午後賞蓮

宮中結怨,昭陽生恨

帝伶長平,世顯進宮

得青玉笛,聞鳳求凰

帝喜得女,封號長平

游離仙境,再世重生

君來卿去,生死相離

五台山上,容顏老去

劍魔獨孤求敗

第三十章 獨孤求敗美名傳

第二十九章 劍魔戰敗離魂島

第二十八章 白衣少女迷俠士

第二十七章 奇門五行斗風雷

第二十六章 劍魔血戰日月教

第二十五章 獨孤重劍會毒魔

第二十四章 黃藥師鴛夢重溫

第二十三章 隱身菩薩顯神成

第二十二章 洪七公奪刀斷指

第二十一章 聖潔淫邪兩姊妹

第二十章 淫教地獄情侶難

第十九章 白雕相隨江湖路

第十八章 色劫重重俠魔戰

第十七章 春宮洞前腥鳳起

第十六章 春宮床上逢笑魔

第十五章 辣女吃醋俠士情

第十四章 洪七巧奪打狗棒

第十三章 杖敗勾魂遇神丐

第十二章 癡女心傷劍有靈

第十一章 眾女拱郎飲血賊

第十章 凶劫險謀俠女心

第九章 麗人相陪獨孤客

第八章 陰陽交合悟奇功

第七章 誤中淫毒識嬌娃

第六章 巨魔手下逃一命

第五章 陰陽陣前決生死

第四章 香風艷陣血如海

第三章 歐陽鋒初出江湖

第二章 美女莊前風流客

第一章 痛香魂黃裳托孤

全真門徒

尾聲:欲成仙

第四卷:下江南

第三卷:襄陽城

第二卷:大勝關

第一卷:終南山

笑傲江湖之徒手逍遙

卷終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重生鹿鼎之神龍教主

第六卷

第五卷

第四卷

第三卷

第二卷

第1卷

武當宋青書

卷八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李莫愁歪傳

小小一番外

計出絕情谷

再遇變故生

谷底現楊過

黃泉鬼夫妻

陰陽轉生丸

日常背鍋俠

東邪黃藥師

莫愁與漠漠

樹下話離別

神智復清明

殺人不眨眼

魔女要成親

傷情絕情谷

公孫止求親

再遇老頑童

棒打俏鴛鴦

大意遭暗算

縹緲峰會診

笑鬧英雄宴

銀針襲霍都

陸家莊遇敵

神鬼事難測

夜色話憂心

大勝關一遊

美女變挫男

郭芙搬救兵

劍挑孫不二

偶遇老叫花

靈鷲宮驚魂

縹緲峰遇險

漠漠要下山

忽聞炸墓聲

眾人齊出墓

阿毛歷險記

密室現出路

和尚配道姑

古墓初定情

斷龍巧退敵

長鞭險救命

墓道內遇險

龍女巧施計

李龍戰金輪

墓前拒強娶

蜂戲老頑童

墓中勤習武

凌波離古墓

師父變師姐

靈前巧設計

墓中重歸派

山中遭重圍

重陽救楊過

月夜話離別

墓前會龍女

樹下遇醜婆

大意又遭騙

仙子框王子

道姑太凶殘

重陽遇故人

山路遭惡戰

中南三人行

古墓尋九陰

路遇老叫花

夜黑忙跑路

誅仙變捉妖

眾俠來誅仙

趕路遭劫道

惹惱大金主

借錢反被坑

絕世迷魂陣

廟裡來相會

家有小萌驢

甩徒求跑路

客棧夜驚魂

糊塗的刺客

雞窩兇殺案

道姑牌馬甲

顛覆笑傲江湖

第十卷:終極之戰

第九卷:嵩山大會

第八卷:智救任我行

第七卷:大鬧恆山

第六卷:開封風雲

第五卷:再入江湖

第四卷:不如歸去

第三卷:福建平倭

第二卷:初涉江湖

第一卷:回到過去

霄漢

第193章  華山論劍

第192章  深淵萬丈

第189章 有客遠來

第188章 家國永安

第187章 進退維谷

第186章 舉棋不定

第185章 喜事臨門

第184章 皇城淪陷

第183章 酒令智昏

第182章 懸壺濟世

第181章 無為歧路

第180章 無辜受難

第179章 忠義兩難

第177章 兩方激鬥

第176章 幽幽深谷

第175章 無愧於心

第174章 奪權爭位

第173章 善惡一念

第172章 深明大義

第171章 武林盟主

第170章 日月昭昭

第169章 英雄大宴

第168章 群豪齊聚

第167章 禮法世俗

第166章 兒女情長

第165章 東邪門人

第164章 湖邊爭端

第163章 五月初夏

第162章 商計謀議

第161章 舊地重遊

第160章 初到襄陽

第159章 暗潮洶湧

第158章 尺水丈波

第157章 錢塘邊

第156章 翠鳥翡雀

第155章 落英繽紛

第154章 走南闖北

第153章 萬水千山

第152章 俠門弟子

第151章 洞中靈堂

第150章 百感交集

第149章  雞犬不寧

第148章  接續斷骨

第147章 闊別相逢

第146章 好問則裕

第145章 嘉興托孤

第144章 金剛門下

第143章 紛亂不休

第142章 終南古墓

第141章 短聚再別

第140章 內情畢露

第139章 兇手謂誰

第138章 何不若舟

第137章 兄弟長談

第136章 故友重聚

第135章 桃花島上

第134章 日月無極

第133章 坐忘玉京

第132章 傳道授業

第131章 一日為師

第130章 心懷明燈

第129章 龍爭虎鬥

第128章 山水有路

第127章 一泯恩仇

第126章 情為何物

第125章 喜堂大禍

第124章 嘉興婚事

第123章 魚龍混雜

第122章 一對麻煩

第121章 路見不平

第120章 多漠行俠

第119章 漫卷西風

第118章 何當載酒

第117章 大道無情

第116章 世事無常

第115章 尋醫問藥

第114章 重返中原

第113章 天不遂人

第112章 道是尋常

第111章 天山月明

第110章 相依相伴

第109章 遠赴塞外

第108章 共度一生

第107章 真相大白

第106章 走火入魔

第105章 恩怨難斷

第104章 重陽大戰

第103章 一肩挑仇

第102章 懷璧其罪

第101章 迫上終南

第100章 禍在朝夕

第99章 明河共影

第98章 冷風滿樓

第97章 山雨欲來

第96章 風光霽月

第95章 青紅皂白

第94章 壁立千仞

第93章 九陽神功

第92章 險之又險

第91章 敗走少林

第90章 風雪夜逃

第89章 大病初癒

第88章 共度佳節

第87章 良辰美景

第86章 圍爐歡聲

第85章 朝暮在心

第84章 平地生波

第83章 圍場練兵

第82章 黑玉斷續

第81章 三疊陽關

第80章 寸草春暉

第79章 再臨蒙古

第78章 耄妻耋夫

第77章 前路茫茫

第76章 井底吳鉤

第75章 落離蓮調

第74章 風雨同路

第73章 分道揚鑣

第72章 風塵困頓

第71章 長天當哭

第70章 驟雨將至

第69章 師徒相認

第68章 破雲出月

第67章 遊方郎中

第66章 明辨是非

第65章 卻再相逢

第64章 欲加之罪

第63章 居心叵測

第62章 洞庭湖畔

第61章 誤會叢生

第60章 與人交鋒

第59章 野店話別

第58章 故人相逢

第57章 出手相助

第56章 初見傻姑

第55章 懲惡除奸

第54章 火海餘生

第53章 水上悍匪

第52章 六脈神劍

第51章 大理天龍

第50章 小有失意

第49章 一燈大師

第48章 耕夫書生

第47章 漁隱樵子

第46章 天書所迫

第45章 撲朔迷離

第44章 霧裡看花

第43章 逃出生天

第42章 走為上策

第41章 能屈能伸

第40章 白駝山莊

第39章 茶寮被俘

第38章 冤家路窄

第37章 變故叢生

第36章 技高一籌

第35章 狹路相逢

第34章 先天功法

第33章 新仇舊恩

第32章 嶄露頭角

第31章 同門較藝

第30章 事有蹊蹺

第29章 有驚無險

第28章 遇德羅追

第27章 經閣怪人

第26章 武學正宗

第25章 拜入全真

第24章 千鈞一髮

第23章 初露身手

第22章 黃河四鬼

第21章 貴人相扶

第20章 射鵰引弓

第19章 俯首認輸

第18章 螺旋九影

第17章 識時務者

第16章 多年不見

第15章 幾回寒暑

第14章 切磋武功

第13章 相約比試

第12章 三關盡毀

第11章 扎馬夜話

第10章 拜師學藝

第9章 有難同當

第8章 血拓真經

第7章 九陰白骨

第6章 江南七怪

第5章 歃血為盟

第4章 對牛彈琴

第3章 初來乍到

第2章 路遇郭靖

第1章 天書大人

天龍裡的劍客

卷終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執掌光明頂

卷終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射鵰之楊康列傳

終章

第二十一部

第二十部

第十九部

第十八部

第十七部

第十六部

第十五部

第十四部

第十三部

第十二部

第十一部

第十部

第九部

第八部

第七部

第六部

第五部

第四部

第三部

第二部

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