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 何人?
汝陽王微微詫異:「先生何出此言?」
來人痛聲道:「王爺忘我語耶?方今天下烽煙四起,乃是明教教眾起義所致,究其因果,明教才是最大隱患!而正道諸人乃是牽制明教的最佳法寶,緣何滅之?將來明教勢大,各地分舵無可遏制,數十萬教眾一齊揭竿而起,屆時朝廷危矣!」
汝陽王呵呵笑道:「先生莫急,聽我細細道來。您閉關日久,不知江湖之事。」手指敲擊著躺椅旁的青石圓桌,發出叮咚脆響,他笑道:「先生教誨,小王一向是銘記於心、不敢或忘的。自古江湖武林各不相干,武夫一怒殺人,官府若能擒之,定然依法辦事,但若力有不逮,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可是這江湖中人,漂泊半生,四海為家,豈有恆產?一無恆產,便如你們漢人的孟夫子所說,也沒那奉公守法的恆心了。但個人究竟難以成事,明教以宗教為基,招兵買馬,儘是江湖上的精壯之士,便是無先生提醒,小王也是得大為關注的。這三年來,小王在崑崙山以東三十餘處重鎮伏下百名密探,層層疊疊,一有風吹草動,便速報大都。」
來人似是心襟動搖,脫口道:「王爺言下之意,是明教已然東來?」他早知汝陽王雄才大略,除卻虛榮心稍稍重上一些,其他方面確是無懈可擊。無論治兵為政,謀略心機都算是一等一的梟雄。
卻聽汝陽王得意地笑道:「二十餘日前,蘭州城中曾出現一批莫名其妙的商人,停留不到一天。就匆匆離去。林雷而一日之後,又來了一批查不出出處地商隊。這般前前後後,竟是分了五批商隊,都是呆上一天,便匆匆離開。黑一覺得蹊蹺,便遣人遠遠吊著。發現這五支商隊。初時方向各不相同,但三四十里後。竟都分別往黃鶴樓方向趕去。」他口中的黑一,正是所伏下的密探首領之一。
來人沙啞的聲音響起:「哦?王爺這般確定是明教中人?」
汝陽王笑道:「從崑崙山來,除了崑崙派之外,還有何人?鹿先生和阿大兩人也趕往黃鶴樓以東埋伏。前日收到訊息。說那五批人馬會師一處,竟有五百人眾。想是五行旗中的精銳部隊。」
來人沉吟道:「鹿杖客怎麼說?」
汝陽王目中精芒一閃,道:「鹿先生曾與當年的大漠神鷹交過手,卻在蛇山之上再見當年神鷹手段,那人輕功之高,當真是武林無雙,尤勝當年神鷹趙松鶴,想來便是趙某人地得意弟子,如今的青翼蝠王韋一笑吧!」
來人嘆一口氣道:「王爺。這次圍剿,你有十足把握麼?」汝陽王笑道:「有博爾忽先生親自坐鎮指揮,又有燕赤爾那等驍將,六千兵馬自東南西北四條大道圍殺,縱然不成。也定能大挫其元氣。」
來人嘆道:「王爺。你須知道。蛇無頭不行,須得斬去蛇頭。方能一勞永逸。韋一笑既來,明教高手定然到了不少,五散人是一定到了地。而這分兵進軍之計,勢必出自楊逍手筆。這幾人功夫都是極高,恐生擒不得啊!蛇頭不除,仍是後患無窮!」
汝陽王皺眉道:「這一層,倒是本王疏忽了。不過鹿先生、阿大及神箭八雄俱在,與六千兵馬一同,正奇相輔,再有神箭八雄箭矢相攻,還不能殺死幾個區區江湖人士?」
一陣疾風掠過,悠悠笑聲傳來,哈哈笑道:「特穆爾,許久不見啦!」
方才說話那人「咦」了一聲,便聽得風聲陡起,繼而又是「砰」的一聲巨響,只聽得先前說話那人沙啞著嗓子:「好功夫!」
後來那人嘻嘻笑道:「閣下掌力也不差。」
便聽得先來之人咳咳兩聲,汝陽王知他欲要全力相搏,忙道:「兩位,都是自家人。何必傷了和氣?」
後來那人冷哼一聲:「誰跟你自家人?本人來此絕非為汝,神箭八雄?哈哈,就那幾根廢柴也號稱神箭?當真可笑之極。」頓了一頓,道:「那位仁兄,你掌力弱我一些,但勝在奇奧,嘿嘿,我倒是很想與你切磋切磋。但本人來大都絕非為了打架。咱們就此罷手吧!」
頓了頓後,又道:「特穆爾,便由我跟你解說一番,免得你老人家處廟堂之高不知江湖之深。就這麼跟你說吧,便是我這根廢柴,也能輕易擋住神箭八雄所謂的神箭,何況少林有七十二門絕技,更有十八羅漢陣這等防護強悍的陣法;武當派武功自來以綿密為主,據聞也有真武七截陣犀利無雙,而梯雲縱更是閃躲妙術;而崑崙派地兩儀三才劍陣攻守兼備,峨嵋也有四象步法雕龍劍術奧妙無方;華山九功中地養吾劍法號稱破綻之少天下第一;即便是最弱的崆峒,也有游龍步避敵要害。縱然那些低輩弟子學不到家,但各派首腦都是成精了一般的人物,只須由少林結十八羅漢陣內守,武當真武七截陣,崑崙兩儀三才劍陣外攻,千軍萬馬之中,卸去重重衝鋒之勢,也能保存大部分實力。十八羅漢陣的威力,我是很清楚的,乃是天下防禦最強的陣法,由少林羅漢堂、達摩堂、般若堂三堂甄選出的十八羅漢布出,便是張三豐那個老道士親至,也未必能破。」
他如數家珍一般將各派絕學陣法一一道出,所知之博之廣,令人聞之駭然。
這人一口氣說完這許多,哈哈笑道:「所以說,特穆爾,你還是少做你的春秋大夢了,好好的挖個坑,準備幾副上好地棺材吧!」說著哈哈大笑,笑聲如龍,一陣風也似的去的遠了。
只聽得先前那個低沉沙啞的嗓音再度響起:「這人…掌力極為渾厚。咳咳,老夫也險些不敵了。不知是何方神聖?」
汝陽王目光茫然,半晌方道:「本王…其實也不知這是何人。」
第九十六章 - 五散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一個衣衫破爛的中年道士立在一艘悠然搖動的蓮舟之上,正是五散人之一的張中,他目光淵遠,彷彿無視遠處廝殺的場面,將劉禹錫這首詩朗朗吟出,聲音清朗純澈,傳出老遠。
驀聽得一個聲音冷冷道:「兀那道士,天兵在此。你速速離開。免得遭受無妄之災。」這聲低沉渾厚,久久縈繞耳邊,顯然發聲之人內功甚強。
張中哈哈一笑道:「閣下說笑了,天地不仁,何來所謂天兵地兵?」
「受命於天,即為天兵。尊駕還是速速離開,莫要逗留了。」這個聲音再度響起,張中神態悠然,足下一點,身形拔起一丈,輕飄飄的點在一塊光禿禿的石頭上,笑道:「受命於天?哈哈,貧道自來便喜歡逆天行事,天兵既然在此,貧道自是要與天兵天將好生鬥上一鬥的。」足下再一點,躍出六七丈,將頭上道冠解下,拋在水中,腳尖踏上,再一點,晃悠悠的拔高三丈,落在小丘之上,水岸邊緣。
張中傲然挺立,伸手一指,輕蔑道:「所謂天兵者,何人堪與一戰?」
這一處小丘上林林總總站了十餘人,其中一人蒙古將軍服飾赫然已是萬夫長級別。而周圍十幾人卻都是布衣,但都是雙目炯然,如淵臨峙,顯然高手風範。這十餘人隱隱以右邊第一人為首,但見那人手上捧劍,身子站得筆直。只是愁眉苦臉,好似剛死了爹娘一般。
一個黑臉漢子戟指喝罵道:「好個潑道!恁地無禮!便讓我來教訓教訓你!」一拳轟出,氣勁四溢,張中搖頭嘆道:「陝北正通臂拳勁,何苦做朝廷鷹犬?」平平一掌輕輕迎上。林雷拳掌相擊,竟是半點聲息也無,那黑臉漢子臉上青氣一閃,憋成醬紫色。張中輕斥一聲:「咄!」那黑臉漢子哇的吐出一口鮮血。身子如斷線風箏一般倒飛出去,「砰」的一聲墮在地上,抽搐兩下,便不再動了。
張中冷笑道:「所謂天兵天將。也不過如此。明尊仁慈,普渡眾生,諸位,不若棄暗投明,奉我明尊,將來天地易主,也好謀個封妻蔭子。」
右首那捧劍之人慢吞吞的踏上兩步,輕輕道:「道長地暉明寸勁。果然了得。小人…願領教道家神妙劍術。」他一說話,張中便立馬知道,這人便是剛才以內力同他對答之人。
張中饒有興致的看著這人,笑道:「閣下身與劍合,顯然是難得一見的劍術高手。貧道不攻劍術,閣下若欲領教劍術,何不去武當峨嵋?咱們還是各逞所能,鬥個痛快吧!」
那人依舊慢吞吞的道:「也好,請指教。」「教」字音方落,寒光便起。張中仗著身法快絕,避開這奪命一劍,哈哈笑道:「好快的劍,只是想取貧道性命,還差了兩分火候。」
那人低低嘆一口氣:「張道長輕功已然如此高妙。卻不禁令人遐想貴教韋蝠王。輕功天下第一地無雙風采。」
張中笑道:「老蝙蝠若來,你連他衣角都碰不到。」
那人手中劍寒光閃爍。顯是非比尋常的寶劍,削刺劈砍,圈轉自如,口中嘆道:「此刻不是也未能傷到道長麼?」
張中方要開口說話,卻見那人手中劍寒光暴漲,數十朵劍花抖落開來,一點寒星在璀璨劍花中綻放開來,往張中胸口迅捷刺來。
這一劍突兀之極,換了與張中相若的高手勢必大驚失色,躲閃不及,最輕也得重傷。但張中卻彷彿成竹在胸,哈哈一笑,不閃不避。
那人見張中神態,心念數轉,還未摸清楚張中此舉為何,卻見一個碩大布袋從天而降,落在那人頭上。那柄長劍刺在布袋之上,卻溜的滑開,那人悶哼一聲,但見一個胖和尚哈哈大笑,倒提布袋,合十道:「無量壽佛,見過諸位施主。」餘下十人都是又驚又怒,紛紛喝問,卻礙於這兩人手段,不敢上前一步。唯有中間那員蒙古萬夫長沉吟不語,不發一言,微闔雙目,似是在側耳傾聽什麼。
張中搖頭嘆道:「你這渾廝又假冒和尚作甚?」
那和尚嘻嘻笑道:「說不得,說不得。老張,你不也是個假道士麼?」
話音方落,便聽得兩聲慘叫,三人仰天摔倒,栽落水中,濺起老大水花。
張中朗聲道:「冷面,老蝙蝠從樂山把你給請來啦?」
一聲冷哼傳來,兩枚暗器嗖地射出,攻向剩下地七人中間兩人。那二人早就嚴陣以待,覷見暗器襲來,慌忙閃開,卻渾然沒有注意到背後早就各有一隻拳頭,澎湃拳勁洶湧而來,在經脈之中肆虐開來。
那兩人「噗」地吐出大口鮮血,飛出老遠,跌落水裡,卻見一個濕淋淋的身影爬上岸邊,吼道:「他***,冷謙,你丫兒躲在哪裡?」
話音未落,卻見那員蒙古萬夫長身影一晃,往後退了七八丈,閃身錯入一棵大樹後面,一掌轟然推出。
樹後之人「咦」了一聲,然不懼,輕飄飄拍出一掌,兩人這一掌相碰,那員萬夫長退後三步,而樹後那人卻是蹭蹭退出六七步,神色訝然,但聽他冷冷道:「好掌力。」
那員萬夫長頗為得意,哈哈笑道:「過獎,過獎。」他素來喜歡結交英雄好漢,對於身周諸人,除了被裝入布袋的那位,其他地都是頗為瞧不上。此刻忽見這四人功夫強橫奧妙,也不顧是否敵對,首先被起了敬佩之心。聽得所敬佩的人物出口誇讚自己,縱然是漢語蹩腳,也是忍不住學著漢人的樣,得意的謙遜兩句。
一個渾厚的聲音遠遠傳來:「這是密宗上三品境界的大手印。閣下與大輪寺索迦大師如何稱呼?」
第九十七章 - 絕境(上)
「十八羅漢陣」是少林寺傳承千年的護寺大陣,為達摩老祖首創,千年來反覆錘煉,已然全無破綻。縱武當派「真武七截陣」奪天地之造化,在此人力雕琢千年的大陣之前,是勝是負,還是兩說。
此刻,少林寺的三位神僧正領著各自弟子布下這「十八羅漢陣」,在千軍萬馬之中,輪轉不休。
十八位僧人各持一根棍棒,便連空聞方丈也不顧掌門之尊,持著「降龍木」所制的禪杖,主大陣之心,而空智、空性與另兩位圓字輩高手也各自佔據副位,餘下十三僧人以五人為尊,棍棒齊施,在亂軍之中縱橫捭闔。至於後來,這十八位僧人週身都湧起淡淡氣流,凡有箭矢加身,皆被罡氣卸去勁道,打在身上,也不過皮肉之傷。
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
這本是張三豐這等百年修為方能有的境界,但在「十八羅漢陣」的催動之下,陣勢運轉間氣勢達到頂峰,這十八位僧人,竟彷彿如金剛護體,羅漢附身,千軍萬馬也不足已撼動其分毫。話雖如此,但畢竟這十八人心意不通,若有張三豐這般的絕頂高手以機巧之法擾亂其中一人心神,便足以破陣。但這千軍萬馬之中,卻是當者披靡。
少林棍法原是金剛伏魔手段,傷人而不殺人,慈悲佛法含納其中,但這時候由少林僧使來。卻是殺氣凜然,週遭兵卒碰著即死。挨著即亡。
不遠處各領弟子廝殺地崆峒五老、何氏夫婦、滅絕師太抬眼覷見,不由大是凜然,心道:「少林號稱佛門聖地,竟也有這等殺伐狠厲的棍法。」
他們卻不知隋末唐初之時,天下大亂,烽煙四起,少林入世地十三棍僧助唐太宗統一天下,期間殺伐豈會有少?這十三僧中,功夫最強。也是最為有名的和尚曇宗,見己果直之性,合殺伐慘烈之氣於棍法之中,傳承至今,融進「十八羅漢陣」中,立馬平添五分殺氣。陣法轉至巔峰之處,氣勢也達至高。大陣隨著主陣的三位神僧不斷移動,驚起飛鳥陣陣,殺氣騰騰,無論人馬,被這股殺氣一沖,都是悚然而驚。
即便是何太沖、滅絕師太等武功高強之士,也是暗暗心驚。林雷
空聞禪杖一掃,擊中一名蒙兵,那人被他降龍木橫掃中胸口,登時胸骨塌陷。斃命當場。滅絕師太讓二十五名弟子布下「小五行劍陣」合成的「大五行劍陣」之後,拔劍而出,仗倚天劍絕世鋒芒,在亂軍之中衝進衝出,無人能是她劍下一合之敵。
何太沖夫婦則是與一干弟子布下「兩儀三才劍陣」,緊緊守住門戶,縱然亂軍突起,烈馬縱橫,陣勢聚散吞吐之間,也能保住無虞。雖有三四名弟子殞命。但也無暇顧及。
崆峒派弟子則較為吃力,「游龍步」是當年木靈子的絕學,自然不會差到哪去,只是這幾代崆峒沒落,高手稀缺。連「七傷拳」古譜都被謝遜奪去。「游龍步」傳承至今,精奧處已然失落了三四成。但饒是如此。崆峒五老躲閃之間,也能保住性命,只是無力護住門下弟子,是以崆峒傷了根本元氣,非二十年時光不足已恢復。唯有武功較為精強的簡捷等三四人,才勉強在蒙軍衝鋒之下苟延殘喘下來。
這次武林大會,華山派的人卻來得甚少,只高矮老者、鮮於通、白觀、以及數名華山弟子。高矮老者功夫不算甚強,但雙刀合併而成的「反兩儀刀法」卻是十分凌厲,縱高躍低,專砍人頭。高老者殺得性起,也不顧門下弟子安危,高高跳起,口中怪叫連連,將身周十餘蒙兵殺盡,引得遠處小丘上的弓弩手瞄準了華山一派射來,除白觀之外地數名弟子被攢射一番,登時殞命。
矮老者大喝一聲:「師弟!住口!」高老者方才望見華山一派似乎只剩下自己和師兄還有白觀三人,登時悲從中來,正要放聲大哭,忽覺不對,開口問道:「師兄,掌門呢?」
矮老者揚手盪開一支羽箭,罵道:「你個廝貨!掌門不見了蹤影,門下弟子也死了個乾乾淨淨!你要我華山派武林除名麼!」
高老者一刀砍翻一人,強辯道:「不是還有白……」見師兄怒目瞪來,登時低調殺敵。
白觀一柄長劍使得綿綿密密,養吾劍法顯然深得精要,他本修儒術,這等儒家劍術正合他本性,是自幼便練得極好的,而這時內力大進,浩然之氣愈足,劍術自然而然上了一個台階。此刻他不求傷敵,只求自保,蒙兵雖眾,箭矢雖多,但也奈何不得他。
武當派由張翠山、趙爵爺兩人護佑,門下弟子之中,卻不見殷素素和張無忌蹤影。三代弟子除了青書之外,正好三十五人,各成「真武七截陣」陣勢,雖不甚精,但也多能保住性命。只是身上大多掛綵。鮮血橫流,也支持不了多久。好在薛凌、南華三奇等人都時不時的搭手護佑,尚自無虞。
張翠山鐵劃銀鉤的「倚天屠龍功」在戰陣之中似乎並無多大作用,但趙爵爺卻不知在哪尋了一根棍棒,使了個「坐金鑾」的架子,一桿棍棒東挑西打,將近身羽箭一一挑落,縱橫間所向無敵。
太祖棍法乃是當年趙匡胤傳下,據聞是玄門陳摶老祖親自指點趙匡胤武功,而後這位黃袍加身的皇上在戰陣之中不斷磨練而成,可謂是千錘百煉,最適合戰陣的功夫。
天下大法出玄門。一部《道德經》中,寥寥五千字,卻多言兵家至理。太祖棍法融合道家、兵家之長,一股勇悍氣勢之外,尚有柔旋餘力。這路棍法雖說招數簡單,天下人人都會,但運氣使勁、搬運內息之法,卻只有趙家一脈單傳。
張翠山看得大是心折,他十年來已然將一套「倚天屠龍功」吃透,回山月餘,在武當藏書樓之中見得前人臨摹秦相李斯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八個小篆之後,心中頓才生明悟,便將這八個字融入武學之中,一股君臨天下的氣勢卻始終不得要領,此刻見趙爵爺使出當年趙匡胤打遍大宋四百州無敵手的太祖棍法,心中感悟又深了一層。
他長嘯一聲,筆法一變,左手爛銀虎頭鉤歪歪扭扭地一鉤,正是小篆「受」字的第一筆。
這一鉤之威,竟將奔馬來勢硬生生給阻住,接下來順勢由下往上一撩,竟將那名馬上騎兵生生劈做兩半。
趙爵爺好生駭然,繼而放聲長笑道:「好霸道的筆法!張老弟這招漂亮至極,當浮一大白!」解下腰間酒葫蘆,咕嚕嚕一大口酒灌下,甩手便將葫蘆拋給張翠山。張翠山豪氣陡生,也是大灌一口酒,笑道:「權將胡虜血,當作玉瓊漿!」
趙爵爺搖頭道:「非也非也,胡虜鮮血髒污之極,豈能當作玉瓊漿來喝?當是馬尿才對!」棍棒一輪橫掃,將數人擊翻馬下,疾點數下,將那些人一一點死。
中原一干武林人眾,除了六大派中人,其餘武林人士都是死絕,海沙派、巨鯨幫首腦都是戰死當場,門下弟子想要托庇六大派門下,但人家自己都自顧不暇,哪有心思去管他們,黃鶴樓前千餘人,此刻只剩下兩百餘人,在三千蒙古鐵騎之下,且戰且退,苦苦掙扎。
由於峨嵋派這次出山,帶的都是內圍女弟子,是以其餘五大派為峨嵋派擋去大部分衝鋒之勢。武當派尤是賣力,皆因張翠山知師傅心意,若峨嵋派元氣損傷,郭襄女俠傳承不繼,可是大大的罪過了。
忽聽得峨嵋派掌門大弟子靜玄一聲驚呼,張翠山極目望去,但見前方一片樹林,心中登時一喜,而後高高躍起,腳下踩住一名蒙古騎兵頭顱,借力一躍,約莫縱了五六丈高,極目遠眺之下,心神卻陡然失守,胸口一片冰涼。
那片小樹林之後,竟是汪洋大澤!
區區兩百人眾,如何能敵三千鐵騎?
張翠山忽覺身後有銳利風聲,但身在半空無從借力,卻是躲閃不開,只得拚命一扭腰。
便聽得「嗤啦」的血肉撕裂聲音,張翠山大叫一聲,從空中直直墮下,趙爵爺飛身縱起,將他接住,但見一支狼牙鐵箭從他右肩穿過,那箭頭乃是鋸齒螺旋之狀,斜斜從張翠山椎骨之旁掠過,趙爵爺一身冷汗:「只差半分,便是終生癱瘓的下場!」
第九十八章 - 絕境(下)
丐幫幫眾遍佈天下,有分舵三十六,下設堂口兩百五十八,幫眾數十萬,無所不在。史火龍放出緊急訊號之後,流星火炮在天空綻放,這是灌江口巧匠風言子所做,持續在天空中耀明半刻有餘,凡有丐幫弟子看到,定將在最短時間之內,通知附近分舵舵主引弟子來救。
史火龍這次只攜帶了傳功、執法兩位長老前來,六位八袋弟子,百餘名弟子,皆是六袋以上。除卻各大分舵舵主,各處堂口堂主,幫中精英弟子皆在此處。
史火龍精修「降龍十八掌」,雖是年久失傳,但襄陽城破之後,也留了十二掌下來。他外號「金銀掌」,意思便是一掌拍出,有裂金斷銀之力,掌力之強,當年洞庭湖對掌之後,號稱天下第一。
但見他在亂軍之中前後衝鋒,一雙肉掌所向無敵。而餘下百餘名六袋弟子結成丐幫「打狗大陣」,凡有軍卒入陣,皆被亂棍打死。
北宋之時,丐幫聲威極盛,「打狗大陣」與少林「十八羅漢陣」齊名,不知在遼宋交戰之時大放了多少次異彩。但究竟丐幫沒落,佈陣的精要處失落甚多,威力也只餘六成,但便是這僅僅六成,也能保住丐幫的這僅餘一點基業,這些六袋弟子雖是被亂箭射傷極多,但卻少有人殞命。
執法長老手持棍棒,佔住陣心,口中「蓮花落」唱出,百餘名丐幫弟子合著他聲音,一時之間聲勢倒也不弱。
傳功長老則是和史火龍一道,剛猛掌力不住使出,但他內力絕不如史火龍那般強韌,也體會不到「剛中之柔,老陽生少陰」的高妙境界,出掌不留餘地,內力不多時便告罄,他氣喘吁吁。仗著輕功不弱,在箭雨刀山之中苟延殘喘。
由於丐幫人數眾多,叫花子腳底抹油的功夫了得,先行四散逃離,過了鸚鵡洲之後,卻被蒙古朝廷埋伏在東方的一路兵馬合圍在一處小丘上。史火龍只得令幫眾結成打狗大陣,在蒙軍不斷的衝鋒放箭之中覷機放出「流星火炮」,企圖招得附近三處分舵舵主領弟子來救。
傳功長老正堪堪避開一支箭矢。卻險些被一柄彎刀劈中背心,他索性不閃不避不擋。s雙手叉腰,運足丹田真力,破口大罵:「他***,蒙古韃子騎兵厲害。但你們別得意!老子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聲音傳出老遠。
忽聽得一個清朗渾厚的聲音遠遠傳來:「長老英雄氣概,若天下人都如您這般想,何愁蒙人不滅,元庭不亡?」
那邊六大派中人都被蒙兵逼入小樹林之中,好在林中草木橫生,馬匹施展不開,騎兵衝鋒不得,而這處卻對擅長輕功、功夫高強的六大派弟子大為有利。先前廝殺半個多時辰,中原武林死去七百餘人。幾乎人人帶傷,而蒙兵卻是傷亡加起來還不足五百,還有戰力充足的兩支千人隊不住來回衝鋒。
武當派弟子自張翠山被冷箭射成重傷之後,登時六神無主,群龍無首之下。登時被蒙兵衝鋒破去兩陣。三名弟子登時斃命,也傷了七八人。好在後來武當四俠縱馬疾奔。殺透層層包圍,但如此踹營不同於佈陣拒敵,「真武七截陣」根本施展不開,莫聲谷身中兩箭,俞蓮舟右臂被劃開一條尺來長的口子,鮮血直流,便連宋遠橋也是背部中刀。唯有張松溪略通行軍佈陣之道,趨吉避凶,才能完好無損。
張松溪幾人一來,武當弟子登時有了主心骨,這位武當四俠在幾位師兄師弟都受傷地危急情形之下,一肩挑起重擔,當即組織武當弟子撤入林中,更和少林等其餘五大派掌門先通聲氣,預備絕地反撲一場。各大派弟子利用蒙兵下馬的時間,將各自獨門暗器捏在手心,躍上高樹,無暗器者則將兵刃倒持手上,蒙古兵一進林中,登時運勁拋出。
這一下以有心算無心,輪番暗器兵刃投擲下去,竟比蒙古兵的箭雨還要管用,只聽得慘叫之聲此起彼伏,登時殺了百多人。身後蒙兵驚疑不定,一時之間不敢再入林中。
張松溪見機不可失,忙令所有人下樹,將蒙兵屍身上的暗器兵刃拾起,躲在樹後。
事關生死,諸派也顧不得之前發生的嫌隙。各派掌門的默許之下,這群弟子好似猴子一般騰騰下樹,彷彿訓練有素的一群猢猻,聚集到武當派那處地方。
張松溪急匆匆地對其餘幾大派主心人物低聲說道:「諸位掌門,你們先令弟子躲到大樹後去。」又續道:「韃子定然還以為我等還在樹上,待會兒必然放箭,大家見箭矢發出,一定齊齊慘叫,教他們以為我等已然中箭身亡。等他們入林之後,再殺他個措手不及!」
各大掌門當即各自與弟子分說,尚未說完,便聽得破空銳響,蒙兵又開始了一輪箭雨。
只是這輪箭雨都自打在空處,偶爾有射向樹下的箭矢,也被撥開。
這群正道中人都是齊聲慘叫,拚命跺腳,便聽得撲通撲通地聲音合著慘叫之聲此起彼伏,良久方歇。過得一時半刻,便又是箭雨襲來,這一次卻是勁弩平平直射,各大派弟子躲在樹後,基本能保無事,只是有兩個崑崙派的倒霉鬼傻傻地站出來,被箭雨射成了篩子。
接下來又是幾輪箭雨,張松溪為防蒙兵起疑,又招呼三四個武當弟子慘叫了幾聲。再一輪箭雨之後,便悄無聲息了。
似乎等了很久,正道中人都是額間見汗,便聽得談笑聲、腳步聲、馬蹄聲紛紛響起。張松溪長出一口氣,卻絲毫不敢放鬆,手中長劍一緊,只待蒙兵入林,便大殺一番。
原來蒙古兵卒作戰有個習慣,得勝之後,必將敵人屍體上地物資取下,再將對方首級砍下,好作充功之用。
這七八輪箭雨肆無忌憚的射出,可不同於在亂軍之中瞄準著射。六大派弟子在亂軍之中廝殺時,射箭的兵卒投鼠忌器,不敢攢射,只能請出軍中百里挑一的神箭手親自射箭殺人;但樹林之中卻大有不同,那林中無一人是自己人,也無需顧及什麼,只要萬箭齊發,任他武功通天,猝不及防之下,也得飲恨當場。
可孰料張松溪曾在北地呆過,通曉蒙兵作戰之法,有三項是至為厲害地,首當其衝地便是萬箭齊發;其次乃是騎兵衝鋒;再次乃是軍容整齊,殺氣騰騰,往往還沒交戰,敵手便已心驚膽顫。
蒙古人人通曉騎射,是以射箭、馭馬均是天下無雙,成吉思汗兵鋒所及,便是尊尚騎士精神的歐洲人也只得俯首稱臣。當時張松溪便曾聽得,成吉思汗攻城過程之中,最厲害的不是什麼雲梯火炮,而是那萬箭齊發如蝗蟲一般的箭雨傾洩而下,往往極難有人倖免。
當然,這裡指的是殺傷人命而言。
若是毀滅建築,火炮的威力,可遠比箭矢厲害。
張松溪如何不知蒙兵不知不覺的潛至此處,能帶馬匹而不被發現便已極為不易,何況於攜帶重量級的火炮?
所以,在知道一干武林人士躲在樹上之時,蒙兵不能接近林子放火,便只能射箭殺敵。張松溪這幾個念頭轉的極快,飛快地擬定了對策,果是料事如神,少林、峨嵋、崑崙、崆峒、華山五派人士都是暗暗嘆服。
但這也只不過緩兵之計,林子外頭有兩千七百的人馬,若被逼出林子,對面乃是汪洋大澤,騎兵衝鋒、萬箭齊發之下,便只有死路一條了。
果不其然,張松溪率領著各大派弟子大殺一通之後,約莫幹掉兩三百蒙兵,便被因憤怒而不住湧上的蒙兵逼出樹林。
留下了幾十具屍體之後,六大派中人都是神情悲憤,彷彿已知必死,他們都是沉默不語,只是握緊了手中兵刃,要在死之前大殺一番。
蒙兵的喊殺聲雖是滔天覆地,但彷彿注意到敵人的肅殺氛圍,漸漸地都是神情凜然,死了幾十人之後,也不急著奔殺過去,只是不住圍過來,頃刻間兩千餘人便圍著這僅剩地一百多幾乎人人帶傷的中原武林精英。
塵煙散去,喧囂不再,竟是一片寂靜。
一個千夫長服飾地蒙人策馬出來,高聲吟唱著不知其意的歌兒,神情肅然。越來越多的蒙古兵合著曲調齊聲歌唱,在江河之水不住拍擊水岸的濤聲之下,轉折悠揚,空闊蒼涼。
第九十九章 - 援軍
岳陽城的某處角落裡,極為奢靡的氣息瀰漫在這間房之中,四處散落香草薰葉,隨意可見名花美人。
一個男子清澈的聲音悠悠揚揚的響起:「哎呀哎呀,真是,人要衣冠呢…」
這個男子面目極是俊美,尤其是一雙眼眸有如玉琉璃一般,光影折射間閃爍彩色輝芒。單容顏看起來,彷彿不過二十來歲,但卻是一頭白髮,純白如羽的披展開來,在後背束成一縷,極是柔順,渾無雜質。
他此刻正站立在一面大銅鏡前面,口中嘖嘖有聲,彩眸中一片欣賞神色。但聽他笑道:「天人化生,萬物滋養。造化如此,當真神妙之極。」說著慢慢將手臂伸展開來。
身旁的美婢會意,忙將一件純白的袍子取來與他披上。那白袍純絲織作,一朵碩大的金絲牡丹紋在其上,嫣然綻放,恍若冷香搖動,合著純白的底色,貴氣之外,更顯清雅。
男子懶懶的聲音響起:「玉兒,到中書省梁大人處取他手諭,到戶部領七兩天蠶絲來。嗯…限你十天內趕回。」
身邊一個美婢恭聲應是,緩緩退去。又聽這人悠悠一嘆道:「兒,你剛從大都回來,太…咳,聖上最近可好?」
兒甜聲道:「聖上龍體康健,好的很呢。您老人家自管逍遙就是了,還惦念著那個藥罐子幹嘛呀?」
男子聽得這話,懶散神情一變,目光有若實質,緩緩轉過身來,冷冷盯著兒。彷彿陡然間從春風和煦轉為隆冬寒雪,兒哆哆嗦嗦的求饒道:「奴、奴婢知罪,您饒了奴婢吧。」
男子嘆息一聲,幽幽柔柔的道:「兒。你仗著我寵你,時常撈些好處什麼的,也就罷了。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沒什麼。」他右手摩挲著美人的頭頂,伸指挑起一根髮絲,不住把玩著,便聽他續道:「只是,你千不該萬不該出言侮辱聖上。唉,我再寵你,也無法容忍這等大逆不道之罪……」
兒急得快要哭了,伸手拽住男子的白色長袍,輕輕搖動:「奴婢。奴婢知道錯了。念在奴婢服侍您還算盡心盡力的……」後面的話還未說完,兒雙目陡然失去神采,身子一軟,癱倒在地。s
男子轉身繼續對著鏡子癡照,幽幽嘆道:「選一處風水寶地,取芍葯花瓣八兩,把她好好葬了。」
忽然想起點什麼。他又說道:「給她家裡送一百兩紋銀去。」身後一干美婢齊齊應命。
卻聽得一個戲謔聲音傳來:「老怪物,一個如花似玉地姑娘,就值那麼點錢?嘖嘖,這麼多年不見,你還是那麼臭美。」一眾美婢聽得這話,都是大驚失色,卻是都聽不出聲音來處,一時之間不知所措。男子卻是淡淡道:「如花似玉,自然以花下葬。你又懂個什麼。你還是這麼浮躁,想必這些年來。功夫也高不到哪去。」
那個戲謔聲音再度響起:「哈哈,你老人家頭髮全白,面容較之當年還年輕了幾歲,想來是功夫大成了?」
他這聲話在別人聽來倒沒什麼,但那俊美男子卻聽得身軀一震,喃喃道:「直之無前,神而明之。你的進步也不小啊…」
那個戲謔聲音彷彿喟然:「及不上你就是了。」
俊美男子以手掩口,咯咯笑道:「我大了你二十一歲,五十年的神功修為,若是還勝不過你這點功力。那真要一頭撞死了。」
那戲謔聲音地主人很誇張的「啊」的怪叫道:「哎呀哎呀,十七年不見,你怎地還是這副噁心模樣?早知道就不該打開你那封信。」
俊美男子大是嗔怒,卻不好發作,胸口高低起伏。顯是氣得不輕。半晌才道:「你能找到這裡,可是有消息了?」
那人笑道:「丫的。害老子跑了一趟大都,原來你在這裡逍遙。嘿嘿,自然是有消息了。想知道麼?」
俊美男子雙目一亮,喜道:「當真?快把它交給我。」
那人戲謔笑道:「我可沒那玩意。」
俊美男子皺眉道:「莫要拿我玩笑。以你功夫,豈會奪不到那寶貝。」
那人嘿嘿笑道:「你可只讓我打探消息。看在咱們交情的份上,我探到那物事在……」最後幾個字模糊不清,顯是用上傳聲入密的上乘功夫,一干美婢只聽得雲裡霧裡,那俊美男子揮了揮手,皺眉道:「你們都下去吧。」眾女躬身領命,頃刻間散得一乾二淨。
隱在暗處那人發聲仍然飄飄渺渺,卻有如實質:「老怪物,你出手還是不出手。」
俊美男子嘆道:「唉…這東西對聖上有多麼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罷了罷了,我破例出手一次吧!」
那人哈哈大笑:「那東西對皇帝的重要性就和命根子對男人的重要性一般無二,難怪,難怪!我還以為你個老怪物食髓而知味,窩在這裡坐觀成敗,是想讓…」
俊美男子俊臉漲紅,尖聲喝道:「住嘴!」
那人嘿嘿笑道:「住嘴就住嘴。反正你也聽不出我在何處,不怕你打我。」
俊美男子胸口不住起伏,良久方才平復下來,嘆道:「唉,你領我去吧。呵呵,這一走,我那徒兒不知又要說些什麼閒話了。」
那人默然不語,男子微有些急,問道:「怎麼,還不走麼?」
卻聽那人道:「看在你我交情,我破例幫你打探到那物事的下落。但具體位置,呵呵……」
俊美男子聽他這話,登時會意,淡淡道:「你想要什麼?」
那人緩緩吐出幾個字:「我要…………」終是事關重大,後面幾個字又歸於一片模糊。
俊美男子聽得他話,嘴角彎彎,含笑點頭。
兩道快捷無倫地身影嗖地掠過密林高宅,幾乎瞬間便不見人影。但聽得那戲謔聲音又怪叫道:「老怪物,你慢點兒,慢點!」
六大派中的精英弟子,還有少數倖存的武林人士,靜靜的聽著這群自來無惡不作的蒙古韃子高聲吟唱著的不知名的曲調。蒼涼雄壯,悲愴慟人,幾個三代弟子竟是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場中諸人都覺得心中好似忽然間被塞滿,彷彿被什麼哽住了喉。明明是北地荒原蒼涼豪闊的歌聲,能一抒胸臆,卻彷彿南朝水鄉吳儂軟語,讓人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這等事換做從前,各大派掌門都會毫不猶豫的痛斥其非:「縱然身陷絕境,又豈能在敵人面前流淚示弱?」但此時他們自己也被氣氛所感染,便是自來對蒙古韃子深惡痛絕的滅絕師太,也是默默垂下手中倚天長劍。
雄壯的歌聲漸趨低沉,這是來自黑山白水的祈禱之歌,自來有勇士亡故、英雄殞命時,部落裡的老人們就會唱著這支曲子,為亡靈超度。
這位千夫長是個地道的蒙古漢子,雖然自幼在西藏學習密宗武功,但卻是最為信奉冥冥中的黑山大神,這歌雖是為族人所作,但更為英雄而作。他此刻唱出來,一方面是為死去地弟兄們超度亡靈,另一方面,卻是敵人雖然殺傷甚多,但他們寧死不降,奮戰到最後的精神贏得了蒙軍全體的敬重,因而高歌詠之,再殺不遲。
一曲完畢,那員千夫長正要一揮彎刀,示意全軍衝鋒,卻聽得一聲如雷大喝:「住手!」
這名千夫長久居漢地,略通漢語,聽得這話,手下不由頓了一頓,舉目望去,但見沿著河岸,有幾騎飛奔而來,身後跟著密密麻麻約莫七八百個叫花子。叫花子後面遠遠吊著千餘騎兵,清一色的蒙軍服飾。
千夫長目瞪口呆,他實在想不通為何會出現這等狀況。但見領頭一騎是一個瘦削和尚,定睛細瞧過去,但見和尚馬匹上橫放著一人,赫然便是這三軍之主,萬夫長燕赤爾!
隨著馬匹越奔越近,千夫長發現燕赤爾神情萎靡,顯是受了重傷,他猶豫著將手中彎刀放下,周邊蒙兵也紛紛發覺有異,轉頭望去,見主帥遭擒,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張松溪見機不可失,吩咐好一批人照顧傷者之後,大吼一聲:「大家隨我衝呀!」拔出手中長劍,向前衝殺而去。
第一百章 - 生息(上)
張松溪先前早吩咐諸派高手,挑千夫長、百夫長、乃至於十夫長等服飾的軍官下手,只消擒住這些人,蒙軍便是真真正正的群龍無首。
這支彪軍總共有三個千夫長,三十個百夫長,三百個十夫長,雖然陣亡許多,但也餘下很多,中原武林人士倉促之間雖然不能互通聲氣,但陡然動手,還是很默契的沒有發生太大衝突。
隨著張松溪一聲令下,各派高手四散開來,各奔目標。那些百夫長、十夫長不過是尋常武夫,哪裡抗得住武林高手的攻擊,登時有十餘個軍官受制。
而張松溪自己奔向一位千夫長,霍地一掌劈出,那千夫長竟是然不懼,也是一掌迎來,掌心泛著朱紅之色,兩人手掌一對,發出「砰」的巨響。
那千夫長座下坐騎哀鳴一聲,倒地死去,那員千夫長倒縱出去,一掌劈翻一個崑崙弟子,咳咳兩聲,又揉身上前,和張松溪斗在一處。
張松溪越鬥越驚,這名千夫長的功夫竟是極為不弱,使得是密宗上乘功夫,若自己全盛時候,二十招之內取他性命倒也不難。但他在亂軍中打鬥良久,雖是沒受什麼傷,但也內力大耗,武當功夫乃是內家一路,內力一損,威力則減,此刻他雖佔了上風,但要短時間取勝,卻是不易。
但見滅絕師太也空手和一名千夫長鬥在一起,使得是「四象掌」的精妙功夫,隱隱壓制住那千夫長,但也基於內力損耗緣故,短時間內取勝不得。但另一員千夫長卻被空聞、空智聯手擒下,丟在一旁。空性因為作戰太過奮不顧身,受傷數處,留在一旁休息。
空智和空聞對視一眼,低呼佛號。各自縱身上前,分別上前助張松溪、滅絕斗那兩名千夫長。不出數招,登時將那兩人擒住。
張松溪大喝一聲:「住手!」宛若雷霆一般的聲音蔓延開來,遠處奔過來那個瘦削和尚身邊一個高大漢子哈哈大笑道:「張四俠好功夫!」赫然便是丐幫幫主史火龍,張松溪瞧見是他,當即遙遙拱手還禮。但見史火龍、傳功長老、執法長老旁邊幾匹馬上各自和尚道士服飾,他心中納悶,還未反應過來,便聽一個胖和尚氣運丹田。嘰裡呱啦地朗聲說了幾句,蒙兵聽得他話,登時紛紛罷手。這兩個和尚。自然便是五散人中的彭和尚和說不得了。
張松溪呼了一口氣,收攏各派弟子,點明數目之後,不由又是一陣淒涼。武當弟子此次陣亡六人。幾乎人人帶傷。崑崙此來三十七人,現在卻只剩下十一人,而崆峒、華山除了幾個緊要人物,幾乎全軍覆沒,倒是少林和峨嵋,實力保存的最為完整,峨嵋派是因為都是女子,其餘五大派有意護著,而少林卻是因為「十八羅漢陣」神妙無方。防禦驚人,只有在陣外的三個僧人死去,其餘包括少林三神僧在內的十八人以及沈振鴻卻只是帶傷,而無性命之虞。而非六大派之人,只有少數武功高強的存活下來。諸如薛凌、柳大俠等人。南華三奇中的老二卻是陣亡了,餘下兩人也是身受重傷。
彭和尚翻身下馬。正要說話,卻忽聞驚戈鐵馬,一堆叫花子身後吊著地那千餘騎兵不知怎地殺氣騰騰地衝來,五散人對望一眼,大驚失色,說不得輕喝一聲,將燕赤爾百來斤的身子提起,騰的躍起,站在一匹馬上,將燕赤爾高高舉起。但聽得他嘰哩咕嚕的大說一通,聲音遙遙傳開,並不被馬蹄聲埋沒,顯然內力極為高深。
但他這番言語彷彿壓根沒起到絲毫作用,說不得目瞪口呆,喝道:「大家快穿過林中!往西邊逃!」
趁著在原地同樣不知所措的兩千蒙兵發愣之際,剩下的百多中原武林精英蹭的穿過重重包圍,就要閃入林中。s
不過半刻時光,那七八百丐幫弟子便被千餘騎兵沖的散了,好在史火龍等首腦人物都有馬騎,方不致落入亂軍之中。
這些丐幫弟子都不過一二袋的低輩弟子,如何能抵擋如狼似虎地蒙古軍隊?登時被殺的落花流水。
這條道路一邊乃是大河,一邊乃是樹林,蒙古騎兵夾在中間過道之上,尚算是一馬平川,不多時便迫近此處。
但聽得不遠處一聲陰惻惻的笑聲響起:「五行旗眾聽令,布天地玄黃大陣」但見這新增地三千騎兵生力軍陣中。黃土攪起,塵煙瀰漫,隱隱可見亂刃長刀。也不知蒙軍有多少被這刀刃斬成三四截。
大河處一條水柱湧起,翻起老大浪花,鋪天蓋地的湧向岸邊,但見水珠亂迸,濺在正在衝鋒的將士頭臉手足之上。
而林中高大樹木驀地倒下,嗖的竄到陣中,也不知砸死多少蒙兵,巨木橫轉一圈,竟莫名其妙噌噌噌地冒起火來。
這天地玄黃大陣,乃是五行旗壓箱底地手段,號稱此陣一布,一切復歸混沌,而天地玄黃演化萬物,生滅存亡,盡在佈陣者一念之間。這陣原須三萬五千精兵方能布成,但明教流傳千年,才智之士甚多,將它改成縮小版的,便有了如今五行旗五百人布成之陣。
韋一笑主陣心,看著五位掌旗使各司其職,盡心盡力,心中忍不住喟嘆:「若是教主失蹤之後,我明教能上下一心,有光明二使和四大法王五散人齊布的光明聖火陣以及這五行旗的天地玄黃大陣為輔,何愁天下不定,宇內不安?」
這大陣緩緩運轉,橫亙在騎兵衝鋒道路之上,直攖其鋒芒,宛如一個巨大磨盤,緩緩將來兵向不住滾動的黃豆一般碾成豆漿,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這一千騎兵竟已傷亡大半。
這邊兩千下了馬的悍卒見得同胞被屠戮成這個樣子,紛紛拔刀前衝,但這「天地玄黃大陣」本就是明教先人從戰陣之中演化出來的神妙陣法,此刻雖是縮小版。但從這五百五行旗精英身上也能略窺到當年的大陣是何等厲害。據聞北宋末年,明教教主方臘在江南起義,水泊梁山一百單八位勇將奉命剿匪,五萬精兵都破不得這個大陣,前前後後來回五次破陣,便有一十二位是折在這陣法之中。若非那宋公明偶然間得天書三卷,兵法韜略皆藏其中,得了破陣之法,方才大敗方臘。
蒙古兵鋒雖然銳利。但也只是騎兵厲害,步卒作戰雖然勇悍,但也及不上當年的梁山精兵。這五百人地「天地玄黃大陣」運轉開來,兩邊同使,將進入陣中的兵馬碾作虛無。
但人力有時而窮,畢竟體力有個限度。殺人殺的多了。也會手軟,五行旗中早有人支持不住,步法亂調,一不小心踏出陣外,便被蜂擁而來地蒙兵亂刀分屍。
銳金旗掌旗使莊錚高聲叫道:「韋蝠王!撤是不撤?」
韋一笑牙一咬,喝道:「他***!蒙古韃子和咱們勢不兩立,媽地,還剩一千多頭,干了再撤!」
唐洋立在水面波濤之上。一晃一晃,好不威風,卻是他旗下弟子在水中用肩背頂著他。聽得韋一笑這般說,他也是哈哈大笑道:「韋蝠王好豪氣!且看我洪水旗手段!」抬手引起一道水柱,收入袖中。從另一隻袖口吐出。往步卒人群中灑去。
他這手功夫看似光明正大,瀟瀟灑灑。實則卻是淬毒過程,他衣服材質特殊,左袖連至右袖地衣襟之中暗藏夾縫,夾縫壁上塗滿厲害毒質。與人肌膚相觸,初時倒不覺什麼,一時三刻之後,卻是越來越癢,而後由癢化痛,只要有人忍不住去抓那麼一兩下弄破了皮,半刻鐘不到便會化作一灘血水。
洪水旗自來以玩水和用毒聞名天下,唐洋身為掌旗使,在大江之上,便是他的天下。
各派弟子見生力軍陡然出現,士氣大振,一股腦地衝回去,從後方掩殺而至,兩方夾攻,登時大為輕鬆,何太沖久居崑崙,一眼飄到陣心韋一笑青色身影,脫口驚呼道:「青翼蝠王韋一笑!
滅絕師太目光一凝,喝道:「這是明教中人?」
厚土旗掌旗使顏垣從土裡冒出個腦袋,嘿嘿笑道:「正是我五行旗的天地玄黃大陣」說完之後又縮進土裡,也不知滾到哪裡去了。
滅絕師太愕然半晌,按劍凝立,驀地嗔目大喝一聲:「明教又如何?蒙古韃子才是我漢人死敵!」仗劍一路殺了進去,當者披靡。
這一番殺了約莫半個時辰,仗五行旗大陣之助,將這約莫四千兵馬殺了個片甲不留。張松溪砍死最後一個蒙兵,見諸大掌門都是定定的盯著明教殘餘的五行旗眾。
這一番五行旗損傷不可謂不重,五百人馬折了大半,畢竟五百對四千,相當於以一敵八,雖然佔盡地利,但卻仍免不了傷亡。此刻僅剩地兩百多明教教眾和百多正道精英默然對視,氣氛極是詭異。
韋一笑冷笑道:「莫以為我等是來救援爾等,明教中人自來與蒙古韃子作對,要來便來,要走便走,天下何人能攔?哈哈,孩兒們,咱們走!」明教教眾聽他說的豪氣,齊齊喝一聲,便見淡淡青影閃過,五行旗掌旗使都各自冷哼一聲,領著各自旗眾穿林過丘,不多時便不見了蹤影。他們也知此時五行旗旗眾都是極為疲憊,若是和正道中人鬥起來,必然兩敗俱傷,雖然可以將三代弟子斬殺殆盡,但自己這邊高手不多,勢必逃了各派掌門,是以韋一笑當機立斷,立馬撤退。
張松溪等人對視一眼,都是默然不語。滅絕師太手中倚天劍握緊,凝立半晌,到底還是沒有追出。
史火龍驀地驚道:「幾位恩公呢?怎地不見了?」
何太沖忍不住道:「史兄,那幾個和尚道士救了你?」
史火龍一怔,道:「沒錯,他們挾持那萬夫長,救了在下。」何太沖嘆息一聲:「那是明教的五散人啊!」
史火龍默然半晌,閉口不言。各派掌門都是緩緩收束弟子,分出人手照顧傷者,往近處地漢水渡口走去。
一路上都是沉默不語,氣氛極是壓抑。南華三奇性子孤高。收了老二的屍體,向張松溪一抱拳,便獨自飄然而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左右,漸漸樹木稀少,到得一處谷地,張松溪抬手一指,笑道:「不遠處便是漢水渡口了。」
他此話方落,忽有得得響聲傳入眾人耳中,張松溪心頭一動。忙將頭俯下,以耳貼地,但聽得轟隆隆的響聲不住傳來。他驚叫道:「韃子騎兵又來了!」
他話音方落,眾人回頭去看,但見四五里外,密密麻麻的人馬轟隆隆地衝鋒而來。空聞空智對視一眼。齊喧佛號。滅絕師太跺足道:「恨甚!恨甚!」崑崙地何氏夫婦嘆口氣。緊了緊手中長劍。武當諸俠卻是對視一眼,極有默契的含笑點頭。意是能與諸位兄弟戰死沙場之上,也不枉男兒一生了!
四五里距離頃刻便至,這約莫三千騎兵停在諸派人士前方十丈,一馬當先躍出,卻是一個高大黑臉漢子,便聽他朗聲道:「少林、峨嵋、崑崙、華山、崆峒五派中人,棄械不殺!武當派地敗類上前受死!」
張松溪昂然上前,喝道:「武當張松溪在此。閣下有何見教。」
那黑臉漢子冷笑道:「擊傷我師弟的,有你一員?」
張松溪一怔,哈哈笑道:「漢奸人人可殺,閣下漢話如此流利,卻甘為漢奸。莫說你師弟。便是你自己,我也得殺你以祭閣下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這話一出。正道弟子都是齊聲喝彩,那黑臉漢子臉上騰上一股青氣,喝道:「賊子受死。」飄身下馬,一掌拍出,寒氣凜冽。
張松溪恍然大悟,叫道:「你是那人的師兄!」這人所使掌力赫然便是玄冥神掌,正是鹿杖客。張松溪不敢硬接他掌力,閃身避過,正要擬招出手,便聽得一個嬌脆童音響起:「鹿先生,住手!」
鹿杖客一怔,悻悻罷手,極為乾脆利落的退回陣中。
便聽得那個嬌脆童音又道:「博爾忽先生,你去跟他們說,只要他們投降,我們一律不殺。」
場上原本寂靜,她又是清脆童音,這聲自然被人聽得清清楚楚,一個戴斗笠蒙面紗的漢子猶疑一會,策馬上前,正要發話,便已聽得正派中人都是紛紛喝罵:「要我們投降蒙古韃子?絕無可能!」
張松溪極為冷靜,早已看出這個發聲的小女童乃是至關重要的人,側耳凝神聽她發聲,便知具體位置,原來是在鹿杖客馬後地一名扛旗兵士身後,他只待出手搶攻,但卻忌憚鹿杖客「玄冥神掌」,遲遲不敢發動。
那博爾忽以手撫喉,沉聲說道:「各位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這千軍萬馬之下,一切也只能化為齏粉。古有孟明視為晉虜而險求還,諸位何不先屈身此處,再圖後策?」
他這話一出,倒彷彿是在為六大派考慮,但凡有所思量者,又如何不明白他地心思?
滅絕師太斷然回道:「絕無可能!要打便打,少來廢話!」沈振鴻久不說話,此刻也是忍不住喝道:「小義可捨,大節不失!我等寧願死戰,絕不投降!」
其他人也是群情激憤,紛紛叫罵。
博爾忽搖搖頭,方要說話,卻聽得鹿杖客驚呼一聲,左掌一橫,霍地拍出,絲絲縷縷的寒氣隱然可見於空中。這一掌迅捷猛厲,兼而有之,卻砰的打在空處,鹿杖客心頭一跳,忙擊出右掌,來人和他對了一掌,但聽得「啵」地一聲大響,一道淡淡青影飄飄忽忽地退後數丈,一個後空翻落在大軍圍住的中原武林人士旁邊,手中已然提了一個嬌嬌怯怯,紮著羊角辮,約莫七八歲地小女孩兒。
第一百零一章 - 生息(中)
來人正是武當三代弟子之首,宋青書。
他手中提著的那女孩兒粉雕玉琢,眉目如畫,好似一個瓷娃娃一般,一看便知是個美人胚子。雖被人所擒,也不過七八歲年紀,但卻絲毫不見慌亂,嘴角仍是笑意盈盈。一顰一笑之間,彷彿就要傾倒眾生。
一個蒙兵服飾的人驀地越眾而出,飛奔過來,手中還抱了一人,口中哭道:「五哥,你、你還好麼?」
張翠山聽得這話,虛弱的撐起身子,見妻兒都自平安,當真是喜樂無窮,將他們緊緊摟在懷中,半晌說不出話。
宋遠橋抬眼望的來人,再不顧背上刀傷,幾步上前,一把攥住來人雙手,微微顫抖。這一代大俠的眼中,竟是隱有淚光。
青書心中感動,翻身拜倒:「爹爹…讓您擔憂了。」
宋遠橋顫巍巍的扶起兒子,含淚笑道:「你、你很好,總算平安無事了。」他自不見了兒子蹤跡後,便一直擔心他安危,直到此刻,懸著的一顆心才落下。
其實天下父母都是如此,哪有不愛兒女的?縱然平常故作嚴肅,不苟言笑,但心心唸唸的,還是自己的兒女。
父子二人還未敘幾句話,卻聽得鹿杖客驚叫道:「你、你快放下…」他對掌之後覺得十分訝異,自己平安無事,對手也彷彿渾然無恙,這是生平所未有之奇境。要知他的「玄冥神掌」自來便無所謂的「平手」之局,要麼就是敵人被他一掌擊傷,要麼就是自己內力比不過敵手,掌力被對手逼回,落得重傷而回。
是以他這一掌對完,見對手渾然無事,大感錯愕,又見身旁那個小小人兒倏忽不見,抬眼望去。只駭了個魂飛魄散。
小丫頭被青書提在手中,非但不害怕,反而睜大黑白分明的眼睛,很好奇的看著這位隱匿軍中只求制勝一擊的少年,嘴角彎彎的劃過優美的弧線。
但青書卻知道這個漂亮的小女孩兒,蒙古的紹敏郡主,雖然此時仍然年幼,但卻是一等一地狠辣角色,剛剛他隱匿蒙軍之中,聽得這小女孩鎮定如恆的安排鹿杖客持汝陽王令牌前往前方吊著丐幫弟子和五散人的千餘騎兵中傳話。說了這樣一段話:「燕赤爾被敵人抓住。也沒必要活下去了。鹿先生,你去傳令說燕赤爾好好的和我在一起,那個被抓住的不過是假冒的而已,讓他們全軍衝鋒。明教的反賊還沒出現。他們這一衝鋒,說不定就能將他們引出來了。我們再掩殺而上,不愁明教不亡、武林不滅。」
青書聽得膽戰心驚,原來事先圍攻中原武林的六千兵馬都是燕赤爾的嫡親部隊。燕赤爾被挾持。他們為保主帥性命,必然不敢再戰。而這小丫頭的傳令卻是讓那千餘人去送死。也讓燕赤爾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對自己人尚且如此狠毒,何況是敵人?
青書見父親腳步虛浮,臉色慘白,不由大感奇怪,抽出手來正欲回那鹿杖客話,卻見手上一片鮮紅,當即知道父親被人砍得重傷。
他胸口一股無名烈火上衝。就欲發作。但他也知道砍傷父親地蒙兵只怕多半已死在戰陣之中了,這股怒火只得對著手中七八歲的小丫頭傾洩而出,他冷冷道:「紹敏郡主?」
小丫頭自小學習漢話,聽他說話,嘻嘻笑道:「你怎地知道我是紹敏郡主?你能從鹿先生手上把我搶過來。武功很厲害呢。」
青書淡淡道:「是麼?」右手運勁。陡然間將她高高提起,他大喝道:「鹿杖客!還有那勞什子博爾忽!你們退兵不退?」
鹿杖客左右為難。望了望旁邊戴著斗笠沉吟不語的博爾忽,很艱難的扼制住開口地衝動。
博爾忽驀地低聲在鹿杖客耳邊說了些什麼。鹿杖客當即定了定神,朗聲道:「你先將郡主放回,我等自然退兵,放爾等離開。」
張松溪冷笑道:「哪有這等便宜事?你們先退兵,我們再將這丫頭放回。」鹿杖客慢悠悠的搖頭道:「郡主千金之體,你們若不放她,我們又怎敢退兵?還是快將郡主放…」回字還沒出口,卻聽得青書不耐煩道:「你退不退兵?「
鹿杖客道:「你們先放郡主回來。我大蒙古帝國自來……」
青書冷笑道:「狗屁!我再問一遍,你退不退兵?」
鹿杖客愕然半晌,不知如何答話,但見青書冷笑兩聲,左手按劍,一吐內力,鞘中神劍被他內力激的飛出三尺來高,堪堪掠過他右手提著的小丫頭垂落在背地長髮,割下三寸來長地髮絲。
趙敏依舊嘻嘻笑地看著青書,各派人士都是暗道:「這小姑娘不是嚇傻了吧?唉,這也是無法之法,若不挾持她,只怕是難以生天。」
鹿杖客只駭的魂飛魄散,忙道:「退兵,我們退兵。」扭頭喝道:「瞎站著做什麼,還不閃開?」
眾將士聽他這話,方要紛紛後撤,忽聽得一個彷彿清澈見底的聲音咯咯笑道:「汝陽王的小丫頭也長這麼大了。」
話音未落,青書便覺眼前一花,右手陡然一輕,顯然紹敏郡主已被奪去,又覺一股惡風撲面而來,忙伸出左掌一架,便聽得「啵」的一聲大響,青書口中狂噴鮮血,宛如一隻斷線風箏一般倒飛出去。宋遠橋見兒子受傷,大喝一聲,一掌推上前去。但聽得來人嘿嘿冷笑,也是一掌迎上,這一掌卻是用上柔力,宋遠橋身不由己,倒飛三丈,嘴角溢血,卻沒有倒下,但背上創口破裂,鮮血陡然迸出,張松溪連忙趕上,往他傷口上敷藥。
卻聽那人笑道:「老子到底比兒子功力深厚些,但也沒高明到何處。看來張三豐那老道士也不過浪得虛名。武當一派,也不過土雞瓦狗而已。」他身子站定。眾人都是看得清楚,便見這人一身絲質白袍,紋著一朵碩大金絲牡丹,面目俊秀非凡,尤其是一雙眸子,宛若彩色琉璃,妖異之極。
他此來先聲奪人,先輕輕鬆鬆一掌擊飛青書,再一掌打敗武當大俠宋遠橋,武功之強。簡直駭人聽聞。
青書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心中儘是駭然,他自出道以來,除了被鹿杖客偷襲的那掌。從未在人手上吃過這等大虧,一掌便使得他五臟六腑皆盡受創。來人功力之高,只怕當世唯有張三豐能壓得住他。
那人定定看著青書,微微皺眉道:「這麼個俊秀童兒。可惜了。可惜了。」
博爾忽大是訝異,看著那人彩眸白髮、金絲牡丹,心道:「皇上不是下旨讓他終生不得離開八百里洞庭麼?莫非不是他?那還有誰有這等如妖怪一般強悍的功夫?」但見那人彩眸中神光流轉,四處望了一圈,輕輕嘆一口氣,轉頭對小趙敏說道:「小姑娘,你爹給你取名叫什麼?」
趙敏雖然年紀小,但目光卻極是老辣,早看出這白髮彩眸的男子技壓當場。無人能敵,當即脆生生地道:「我叫敏敏特穆爾!叔叔,你長得好好看啊。」
那人失笑道:「叔叔?我做你爺爺都做得啦!不過…你還是叫我哥哥好些…哈哈,你爹爹過得可好?」
博爾忽聽得這話,心下再無懷疑。也再無憂慮:「此人一到。非張三豐親至不能敗。初時還怕各大派掌門仗著武功高強逃脫,這時候卻不用擔心了。哈哈。老天當真待我不薄!我數十年謀劃,今日終將實現!」
小趙敏將小嘴一撅,彷彿撒嬌也似地嗔道:「他過得一點都不好!每天都為一些瑣事心煩,今天明教教眾在江西起義,明天樞密使又遭六大派高手刺殺,煩都煩死了,他今年才四十歲,頭髮都白了一大半了,就快跟叔…哥哥你一樣了。這樣雖說好看,但,但也只適用於哥哥你,我爹爹那副樣子,還是黑頭髮好看些。」她有求於人,口裡便彷彿抹了蜜一般甜膩。她不知道這位白髮彩眸地英俊男子到底多大,但聽他自矜年高,又彷彿喜歡別人說他年輕,當即投其所好,這幾聲哥哥把白髮男子叫得心中舒適無比。
但見白髮男子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咯咯笑道:「你這張嘴呀,當真是抹了蜜糖一樣呢。你爹爹高鼻深目、滿臉虯鬚的,哪裡得了白這一字的清雅?不過哥哥這頭髮呀,可不是煩白的。」頓了一頓,目光陡然悠遠起來,嘆道:「呵呵,誰說不是呢?日日憂來憂去地,頭髮也就自然而然地白了。」
趙敏不知他心中所想,不敢輕易接話,只是輕輕搖著那人袖子。
他兩人說話說的並不大聲,但各派掌門都是內力深湛之輩,雖是摸不準白髮男子地具體年紀,但見趙敏幾句話將這絕世高手哄的開開心心,心中都是大凜:「這小姑娘以後一定是個厲害角色!」
滅絕師太見這兩人彷彿旁若無人的嘮著家常,心中大怒,她是個寧折不彎的性子,仗劍喝道:「要打便打,嗦什麼!」
那人將目光收回,深深的看了一眼滅絕,卻不理她,只對著小丫頭含笑道:「那…爺爺幫你把這幫人給殺了,可好?」
趙敏搖頭道:「才不要呢,他們可都有好大的用處,爹爹說把他們給活捉了最好了。」
那人點點頭道:「甚好,甚好。」
話音未落,身形已然不見,卻聽滅絕師太驚呼一聲,但聽得破空尖嘯之聲,接著「砰」的一聲大響,滅絕師太連退七八步,險些一跤栽倒。
丁敏君上前扶住師傅,幾個徒弟圍上來急聲問道:「師傅,您、您沒事吧?」
滅絕師太調息半晌,只覺經脈暢通無阻,五臟六腑渾無傷勢。但聽得那人把玩著手中倚天長劍,慢悠悠地道:「佛光普照地掌力,以倚天神劍使出的峨嵋劍法…嘖嘖,滅絕是麼?你和你師傅風陵差得還真的不是一般的遠。」
滅絕師太見他面容不過二三十歲,但卻一頭白髮,也拿捏不準他地真實年紀。聽他言及師尊,隱讚自己師傅功夫了得。不好接話,當即哼一聲。將頭扭過去。
那人嘆道:「看在風陵的面子上,也不多難為你門人弟子了。你們乖乖的束手就擒,隨大軍走吧。這柄劍麼,我也不欺負小輩,你自己看好了。」手中倚天劍一拋,滅絕師太伸手接住,冷哼道:「絕無可能,峨嵋弟子定然死戰到底。」語氣不知不覺間已然弱了許多。
那人隨意笑笑,滅絕師太驀地問道:「你到底是何人?」
白髮男子嘆口氣,扭過頭去。卻不理她。
滅絕師太見他不答話,顯然有意削自己顏面,冷哼一聲,到底不敢再上前過招。
白髮男子牽著小趙敏的手。淡淡往少林派那堆人望去,見少林派十九人都是氣凝雙掌,嚴陣以待,不由失笑道:「你們是北少林還是南少林?」說完這話。他一拍腦袋。笑道:「是了,前一甲子是南少林入世,這一甲子輪到北少林啦。十八羅漢陣不是向來由三堂弟子執陣麼?怎麼十八僧外,又多了一個俗家弟子?」
沈振鴻昂然道:「南少林天林禪師坐下弟子沈振鴻,見過高賢了。」
那人「咦」了一聲,仔細打量沈振鴻一眼,搖頭道:「不行不行,憑你這副倒霉相貌就看得出來,你絕非機變之人。又怎能出得避世不出地南少林大門?若要冒充南少林弟子,可是要有些本事才行。那位武當地宋少俠是極為出色的年輕俊彥,人家機變之處,你多學著些,倒沒壞處。」
沈振鴻冷哼道:「你若不信。儘管來試。」那人眉頭一皺。足下微動,身子便已欺近沈振鴻身邊。速度之快,簡直駭人聽聞。他很是隨意的慢悠悠推出一掌,沈振鴻知他功力絕高,但他性子倔強,乃是認死理的人,絕不肯在異族面前現出軟弱之態,當即運足十成內力,「般若掌」轟然推出。
那人和他掌力一觸,嘖嘖有聲:「果然是正宗的般若掌…修為倒也不弱…」說到此處,驀聽他尖聲叫道:「易筋經!你竟然會易筋經!」
兩人倏忽分開,那人神色數變,往身後瞧了瞧,驀地嘆道:「你去吧,我不為難你。」
沈振鴻不明白為何這白髮男子突然這般說,但南北少林互通聲氣,他早決定和北少林一干僧眾同生死共患難,當即慨然道:「沈某誓與中原武林共存亡!」
那白髮男子先是眉頭一皺,繼而嘴角含笑道:「這可由不得你了。」再不看他,又將頭轉向華山一派,仔仔細細看了看餘下的兩三隻大小貓,彩眸中露出失望神色,嘆道:「自凌某人後,華山派再無高手啦…」
華山派上代掌門正是姓凌,高矮老者聽他這話,都是神色黯然。
白髮男子又將目光移至崑崙派處,何太沖緊了緊手中長劍,方欲搶先出招,卻聽白髮男子嘆道:「當年技淺,無幸得見崑崙三聖一面,如今藝成,卻是寂寥不已。張三豐啊張三豐,你我之間,遲早要有一會。」
張松溪臉色鐵青,提劍跨上一步,冷道:「我師尊名諱,豈是你這等人能叫?」
白髮男子抿嘴笑道:「怎麼,你想與我斗麼?」卻見青書將張松溪扯過一旁,低聲說了幾句,張松溪猶疑一會,終是退下。
白髮男子又將目光轉到少林派一堆人身上,笑道:「十八羅漢陣,我倒想鬥上一鬥,你們布好陣,讓我來破破看。」
空聞口宣佛號,合十道:「敢不從命。」中原武林勾心鬥角雖然隨處可見,但在對待異族的問題上,都是一致統一的。空聞身為少林方丈,在千軍萬馬之中,眾目睽睽之下,又如何能墮了少林千百年來的赫赫威風?
空智將沈振鴻一把拉過,鄭重其事地說道:「沈師弟,我空性師弟傷重,你權且替他上場。」說著將「十八羅漢陣」要訣低低在他耳邊說了一遍。
張松溪暗讚空智高明,這一手玩地一箭雙鵰,要知空性武功雖強,但卻機變不足,沈振鴻與空性相較卻是強了一些,何況一路來沈振鴻沒受什麼傷,空性卻是被人砍傷數處。
而方才從沈振鴻與白髮彩眸男子的對話中,又能看出蛛絲馬跡,顯然白髮男子不願傷沈振鴻,拉他上場,最不濟也能擋去白髮男子一些攻勢。
空出老大場地,博爾忽忽覺不妥,但俄頃便被壓下,他心道:「他既然來了,便由他胡鬧一番也罷。我若出聲阻止,不是自討苦吃麼?皇上雖然說是下了明令軟禁他,但…依他的功夫,天下誰又能禁的住?悶地慌了出來溜溜,也就讓他盡興吧!」
白髮男子見空智拉上沈振鴻上場,眉頭微皺,微一拂袖,倒也沒說什麼話。空智拉著沈振鴻耳語了老半晌,他用地是傳音入密的高聲功夫,即便以白髮男子武功之高,也是聽之不清。空智傳授沈振鴻要訣完畢,笑道:「沈師弟,銅人巷地羅漢陣,你闖過了麼?」
沈振鴻搖頭道:「木人巷地倒是打過了。銅人巷還力有未逮。」
空智笑道:「此後便不難啦。」
沈振鴻默想一會,也是笑道:「多謝師兄傳授了!」驀地又是神色一黯,空智知他心事,也知這白髮男子實乃平生未有地大敵,即便是山後的三位師叔,單打獨鬥只怕也絕非他敵手。自己這一行人,難能逃出啦。
三軍聽令,往後撤了二十丈路,空處老大一片地,十八羅漢各執棍棒,站定方位。
鹿杖客以及一干王府招羅的武林高手,都是各自緊盯著餘下武林人士,只待他們一有逃走動向,便立刻出手阻攔。
空聞驀地揚聲道:「施主,請來破陣。」
白髮男子笑笑,將趙敏抱起,交到鹿杖客手中,笑道:「好好看緊了。一時三刻之後,我還要和小姑娘好好說話哩。」身子一晃,當即入陣。
那邊廂辟里啪啦的打架破陣,這邊廂青書已然腰間空空,獨孤利劍在一臉喜色的滅絕師太手中。滅絕師太將手中兩柄神劍拔出鞘來,仔細比較,臉上喜色愈濃。
青書輕輕退後幾步,將一方衣角撕下,轉過身去,背對著所有人,似乎從懷中掏出什麼,三兩下搗鼓完後,將那方衣角塞進張翠山胸口衣領內。
他說了一句讓張翠山三月之後才弄明白的話:「五叔,三個月後會有人上武當山來找你拜師,你將來武功大進,倒有三成是靠他得來,可得好好將一身功夫教給他做為報恩之用。哈哈。」
第一百零二章 - 生息(下)
白髮男子在陣中如穿花蝴蝶一般四處遊走,但這「十八羅漢陣」委實厲害無比,縱然幾乎人人帶傷,但也絕非一時三刻可破。
白髮男子嘖嘖嘆道:「三十年前南北少林交接之時,渡字輩還有幾個可以入眼的人物,如今…唉,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手上卻絲毫不停,見招拆招,身形漫如行雲流水,讓人無從捉摸。
頃刻間就和十八個人各自過了一招,白髮男子嘆道:「當年南少林入世之時,十八羅漢陣中武功最低的一位,也有你們方丈的水準,沒落啦,沒落啦!」話雖這麼說,但他手上仍是不停,出招愈來愈快,漸漸竟是無人能看清他身在何處。
佈陣的十八人都覺得眼花繚亂,彷彿身陷陣中的乃是自己,而非敵人,眼見大陣便要被擊破,空智大喝道:「魔由心生起,當作伏魔印。不聞不見,閉盡六識,以神禦敵!」
眾人聽他此言,都是有悟於心,索性將雙目一閉,腳下步法不變,手中仍然出招。空聞、空智以及三堂弟子平日裡都演練熟了的,而沈振鴻悟性非凡,雖有小小不適,但也能勉強應付自如。
白髮男子笑道:「這位大師的悟性倒是不錯。唔,再給你十年時光,成就如何,倒也尚未可知。」他身處重圍之中,尚自好整以暇的對諸僧武藝品評一番,這份風采氣度,便是六大派掌門看了,也是暗暗心折。
這邊打鬥正疾。青書卻是在和父親還有幾位師叔嘮著些家常,宋遠橋等人隨口應付,眼睛卻盯著場中打鬥。
莫聲谷隨口應付青書一句,扯過張松溪問道:「四哥。你說咱們七人結真武七截陣,能否打退這人?」
張松溪目不轉睛的盯著場中打鬥諸人,沉吟道:「十八羅漢陣固然厲害,但未必就比咱們真武七截陣強了去。抑且咱們兄弟叔侄隱通心意,陣法運轉間渾無破綻。待得陣成,七人出劍便彷彿六十四位一流高手同時出手,任他再強,也只能飲恨。怕只怕,這人不會給咱們機會結陣。」
莫聲谷聽得連連點頭,青書卻是暗嘆一聲,不再說話。
而這時候,但見白髮彩眸的俊美男子尖嘯一聲,手上陡然加快,「十八羅漢陣」頃刻間便搖搖欲墜。
一個莊嚴肅穆的聲音驀地響起:「空聞。你主導陣心,須如金剛伏魔,如如不動,再引北方癸水之象!」
空聞本就被白髮男子打的手忙腳亂,心神失守,聽得這話,不由自主的便隨著聲音所述的去做。
原來少林寺傳承至今。已然融合中土文化,形成「禪」這一門學問。「十八羅漢陣」中亦被導入「五行」「八卦」等道家元素。但佛家地微言法意,金剛伏魔的心法還是佔據大陣主流。
空聞這一引北方癸水之象,大陣陡然一變,彷彿頃刻間便綿軟起來,白髮男子方出一招,便覺擊在空處。他心知來了高人,卻聽不出聲在何處,不由發聲問道:「何方神聖,請現身一見!」
但聽得那個莊嚴肅穆的聲音又一次響起:「空智。結不動明王印,為世間行動之佛,佛光普照,無物不消。」
這話前兩句說的是陣法要訣,後兩句說的是武功心法,空智聽得這幾句,面現喜色,當即按照那聲音所指示作為,「十八羅漢陣」陡然間又堅固起來。
白髮男子嘿然道:「閣下不欲相見?那我便下辣手了!」手上加力,將一名少林弟子擊地後退三丈。整個大陣都彷彿偏了一偏,沈振鴻駭然道:「這人身法快的可怕,也還罷了,但這身內力,更是駭人聽聞!」
白髮男子又是一掌推向一名少林僧人。這一掌用上十成力。若然擊實,勢必是粉身碎骨之禍。
那名僧人見這掌迅猛之極。心中害怕,卻閃避不開。驀地一個戲謔聲音響起:「老怪物啊老怪物,一點玩笑也開不起。無趣,無趣。」和方纔那個莊嚴肅穆的聲音一比,截然不同。
但聽得「啵」的一聲巨響,道道氣流盤旋溢出,彷彿拍岸驚濤一般,捲起老大塵煙,但聽得白髮男子冷然道:「裝神弄鬼,卻原來是你,這些年來你輕功倒有些進步,半個時辰就追上來了。那物事呢?你不是說定在此處麼?」
塵煙之中,那戲謔聲音再度響起:「不錯,一定在這裡。你自己找去,還讓老子動手!」
此語方畢,但見一道紅影嗖的竄進林中,不見蹤跡。
白髮男子輕輕咳嗽兩聲,對空聞道:「你們去吧。我不想打了。」
空聞等十八人都是收束棍棒,他們早知受傷之軀敵不過人家絕世功力。緩緩退在一邊,卻都將棍棒緊握,只待白髮男子稍有異動,便齊齊圍上。
白髮男子一眼望盡四周,冷然道:「你們是自己束手,還是由我來動手。」
忽聽得一個清朗聲音傳來,正是武當派的宋青書發話:「白髮前輩,你想要的物事,就在我手上。若不想玉石俱焚,還請退兵。」他在「玉」字上面重重頓了一頓。
這白髮男子彩眸中神光一現,四處搜尋青書身影,卻尋之不到。他開口答道:「你怎地知道我想要什麼?」
青書笑道:「您修煉的無根之術,雖然少現江湖,但區區還算有些見識,認得這門功夫。天下只此一家。我若還猜不出您驚現江湖的緣故,豈不是太蠢了麼?」
白髮男子側耳傾聽,卻始終不知道青書身在何處。他心中暗暗訝異:「竟有人能瞞過我耳目!了不起,了不起!」他卻不知道青書在古墓之時,曾向楊汐晴討教了一門功夫,正是用來隱匿形跡。
《九陰真經》乃是道家至高無上之武學寶典,殊不弱於這白髮男子精修的《葵花寶典》,只是楊汐晴研習《九陰真經》不過十餘載。而這白髮男子卻有五十年地高深修為。道家妙術進境自來較慢,若是一人勤練十年《九陰真經》,遇上一個修煉十年《葵花寶典》同等資質的高手,兩人打起來,勢必是修煉《葵花寶典》的人取勝。而二十年後。《九陰真經》威力慢慢體現出來,漸能與《葵花寶典》不分軒輊。而各至大成之後,則要看個人機變、智術以及胸襟氣度,方能決出勝負了。
《九陰真經》中載了一門隱匿形跡的功夫,喚作「銷聲匿跡」,與北宋年間,逍遙派的一門功夫「傳聲搜魂大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一在於「銷」,一在於「傳」。
白髮男子心中震驚,口中卻淡淡道:「此間主事者不是我。我做不得主。青書呵呵笑道:「前輩有命,他們怎敢不從?」
驀地聽得小趙敏嘻嘻笑道:「宋哥哥,你好聰明呢!知道白頭髮地哥哥厲害,我們都得聽他的,所以就直接找他,不找我了,是麼?」白髮男子含笑道:「我有名有姓。待會兒單獨告訴你。可別讓別人知道了。」趙敏大眼睛一眨一眨,嗯了一聲。
青書原本伏身在河岸邊地一處密草叢中,聽得趙敏這話,不由微微皺眉,卻不說話。
小趙敏見青書半晌不答話,又是咯咯笑道:「你不喜歡我這樣叫你麼?可我偏偏要這樣叫,宋哥哥,青書哥哥,哈哈。」
青書全身緊繃,不敢稍動。內裡卻搬運內力,作隱匿之用,淡淡吐氣開聲:「郡主金枝玉葉,龍鳳之姿,青書草野之民,卻是高攀不起。」
白髮男子輕輕將趙敏抱在手中,聽得青書這話,斥道:「我妹妹這般人物,肯叫你哥哥,意在將你與我相提並論。你竟敢不受?簡直是不識抬舉!」
青書潛運神功。淺笑道:「青書不敢行那不孝之事,又怎敢與前輩相提並論?」
白髮男子一怔,問道:「什麼意思?」
青書笑道:「所謂不孝有三,無後……」話未說完,便見白髮男子俊臉漲得通紅。尖聲喝道:「大膽!」
眾人聽得都是莫名其妙。只有張松溪隱隱猜到青書要做什麼,心中大覺不妥。但不妥在何處,卻是說不上來。
那個戲謔聲音又再度響起:「老怪物,這小子說的也是實話。你沒事氣個什麼?」
白髮男子胸口起伏,半晌方道:「你說的那東西,就在這小子手上?」
那個戲謔聲音又道:「嘿嘿,就在他身上。不過他這門隱匿形跡地功夫,可不是我教的。」
白髮男子點點頭,道:「好,宋小子,你把東西給我,我立刻叫他們退兵。」
趙敏卻搖著白髮男子的袖子,口中嬌嗔道:「哥哥,你不能這樣輕易答應他。萬一他不把東西給咱們,咱們不是吃了大虧麼?」
白髮男子傲然道:「你放心,論輕功,天下還沒誰能快過我去。況且這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不把東西交給我,我便殺武當山一個血流成河!」
青書嘆道:「此刻我們被重重包圍,還有白髮前輩這等高手,我便是想逃,也逃不到哪去。」
趙敏哼道:「不行!我們不退兵,讓他們走了便是,我保證不追擊。」
青書道:「如此倒是甚好。」
張松溪終於覺出不妥之處在哪裡,想到方才青書異常舉動,一時間心急如焚,發聲問道:「青書,那你呢?」
白髮男子淡淡道:「他得留下,將東西交給我。」
莫聲谷大聲道:「不行,要走一起走!」
白髮男子淡淡瞥他一眼,說道:「這可由不得你了。」
青書大聲道:「爹爹,幾位師叔,你們先走!」
俞蓮舟劍眉一挑,方欲說話,卻被宋遠橋一把拉住。
宋遠橋默默收束幾位師弟,緩緩對其餘五大派人士一拱手道:「諸位。咱們走吧。」
莫聲谷急道:「可青書那小兔崽子…」宋遠橋搖搖頭道:「我們走。」
其餘諸派人士面面相覷,白觀腳下一頓,環顧四處,嘴唇開闔,彷彿要說些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
空聞口宣佛號,對著蒙軍方向合十一拜,方隨著宋遠橋等人往前走。他這一拜,卻是表示謝意。餘下十八人都是深深的施了一禮,連沈振鴻這個俗家弟子都施了半禮。
滅絕師太也是彎腰施禮,低頭看了看手中兩柄劍,驀地高聲道:「宋少俠,那兩件事,我定然辦到!」
何太沖夫婦一拱手,便匆匆忙忙的跟上前去了。
崆峒五老和華山的高矮老者對視一眼。都是彎腰一拜。而後便也跟上前去。
氣氛一時間凝似鉛鐵,週身空氣都彷彿陡然間沉重了幾分。這些武林中人都是才智之士,如何不知道青書此舉乃是捨己為人?
蒙兵自然而然的讓出一條路來。以少林武當為首地六大派殘餘人眾不多時便走出重重包圍。
青書驀地發聲道:「爹爹,太師傅的太極拳劍就要創製成功。以後好生休養生息,你多多勸勸各派掌門,咱們都是漢人,以後莫再與明教起紛爭啦!」
宋遠橋步子一頓。也不轉身,只是重重地一點頭。
青書遠遠看見,心中大慰。他原本只待宋遠橋等人走遠後,便躍入河中,武當派內功以氣息綿長稱雄武林,潛水半個時辰,倒也不是難事。但此刻他見博爾忽吩咐蒙軍搭弓上矢,便知對手已然防著自己這手。若然箭矢相逼,漫天地箭雨射來,就算是神仙也難逃。
他原本胸有成竹的脫身之策陡然告破。卻依然鎮定如恆。取出蘇若雨所贈的玉簫,暗道:「須得以寶物相逼,方能生離!」
他口中不停和趙敏等人搭話,以安其心,心裡卻在不停謀劃著,但白髮男子武功委實太高,先前擬好的六七條計策都等若於無,當真是頭疼之極。他心道:「若有人能敵住這個白髮妖怪,我便脫身有望!」
但聽得白髮男子淡淡道:「宋少俠,也半個時辰了。那群人也差不多該走地遠了。你是否得把東西交出來了?」
青書哈哈笑道:「自然,自然!」他心中暗道:「成敗生死,都在此一舉了!」「梯雲縱」陡然使出,嗖的拔高四丈,白髮男子見他躍起。身子一晃。飛身而出,便要搶先一步制住他。
蒙軍原本有意射箭。但見白髮男子也高高縱起,登時束手不射。
白髮男子身形快捷無倫,頃刻間便躍至青書身邊,右手探出,便要拿住青書腰間大穴,但青書卻不慌不忙,輕輕一笑,不可思議的凌空一轉,又嗖地拔高兩丈,白髮男子勢在必得的一抓登時落空,他勢道已盡,身不由己的落下去。卻聽得那個戲謔聲音再度響起:「丫的,老怪物就會欺負小孩子,我看不過去啦!」
只見紅影一閃,辟里啪啦的撞擊聲不住響起,白髮男子喝道:「你做什麼?」
那紅衣人嘿嘿笑道:「無他,無他,就是手癢,想打一架。」
白髮男子冷笑兩聲。兩人出手都是快不可言,即便以青書目力之強,也是看之不清,只見得滿是油光地一顆頭顱不住亂晃,陽光照射在他光溜溜地頭頂之上,好不晃眼。
汝陽王府網羅地高手面面相覷,都是恍然道:「原來是個和尚!」青書上躍之勢已盡,又是一轉,蹭地拔高兩丈之後,勢道又盡。如此反覆三次,已然凌空四轉,躍得約莫十丈來高,青書心覺勢道將盡,大喝一聲,從懷中掏出一方璽印,通體晶瑩,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但玉璧雖好,卻依舊美中不足,四角缺了一角,雖以渾金補上,但卻已不是完璧。
他宛如飛天將軍一般凌空而立,眾人目光都被他吸引過去。博爾忽眼尖,見得他手中那方印璽,心中大驚:「這、這寶貝不是在宮裡麼?怎被他取了來?」
宋靖康元年,金兵破汴梁,徽欽二帝被掠,這方印璽被大金國掠走,其後便銷聲匿跡。
而元至元三十一年,世祖忽必烈崩。這方「傳國玉璽」忽現於大都,叫賣於市,為權相伯顏命人購得。此後便一直由元庭掌控。
此刻青書右手執玉簫,左手拿印璽,玉簫定定頂在印璽的中部,只消內力一吐,寶物立刻化為碎片。
青書高聲笑道:「傳國玉璽在此,爾等可敢來取?」
清風嗚咽,漢水東流,蟲鳴鳥叫,草木搖擺,彷彿一切悉悉碎碎地聲音都響徹耳邊,見無人應答,青書微微閉上雙眼,嘴角劃過一絲嘲諷笑意。
身下千萬兵卒搭弓上矢,對準了他,鹿杖客等人氣凝雙掌,白髮男子和紅衣和尚也住手不攻。千萬人的目光,只聚集在青書略顯瘦弱的身軀和他手中的那方印璽之上。
青書心道:「縱千萬人吾往矣!是這種情愫麼?呵呵…是前世從未體味到地啊…」
第一百零三章 - 芷若
武當山上松柏青青,鍾天地之靈,遂致此峰峻秀,繼而招來激盪天風,穿林打葉,呼呼吟嘯。
松有松聲,竹有竹韻,彷彿天然的笙簫,時而舒緩時而急促的合著天空地上種種的鳴籟。周芷若百無聊賴的抱膝坐在金頂之上,看著即將升起的太陽在雲霞中射出萬道金蛇,映著身周深深淺淺的綠,明媚的臉龐上陡然掠起一絲笑意。
她俏麗的臉蛋恍如美玉雕琢的一般,渾無瑕疵。在呼呼晨風裡感到微微冷意,於是就練了一遍滅絕師太教授她的「易筋鍛骨心經」,心中琢磨著何時方能得師傅首肯,修習張三豐新創的「混元太極心法」。這是七年前隨著太極拳劍一同出爐的高深內功。
她是七年前被滅絕師太從那間小小漁家的茅屋裡領出,滅絕師太指點了她五年的功夫,便親自將她送到武當山來,並和張三豐長談一個時辰。
這一番會晤完畢後,張三豐老淚縱橫,摸著她的腦袋,長嘆一聲,問了周芷若一句話:「孩子,你可識得武當宋青書?」
周芷若茫然的搖了搖頭。俊俏美麗的臉蛋上閃過一絲好奇。她心裡記住了這個名字,宋青書,他和自己有什麼關係麼?為什麼這個老爺爺要問這話?
張三豐意態蕭索,揮了揮袖,對她說:「你便留在武當山吧。由我大弟子宋遠橋教你功夫,可好?」
周芷若自無不允,她原本應該是一個小小的漁家女,日日為生計發愁,過著打漁曬網擺渡過河的日子,何曾想過自己也能一步登天,同傳說中聶隱娘、紅線等女子一樣手執長劍,行俠仗義,日行數百里?
今年她十五歲。滅絕師太卻說她乃是學武的上佳人才。周芷若原本想拜入滅絕師太門下,但卻被滅絕師太苦笑拒絕:「非是貧尼不想將你列入門牆,實在是我有言在先,不能收你入門。芷若啊,我傳你的雖都不是峨嵋派的武學,但只有更高明,你可不能隨意傳給其他人。呵呵,你雖不是我弟子,但將來只消記得我的一些好處,我就老懷大慰啦。」
如此這般。在張三豐的安排下,周芷若成為了武當開派以來的第一個女弟子。為了她,張三豐讓幾大弟子行走江湖之事多救孤弱女孩,收入門牆,還專門開闢了一處院落與她們居住。
在武當山地兩年,她過得很愉快,也結識了很多夥伴。和五師叔的兒子張無忌相處的尤其好。但聽得最多的名字,卻只有一個……宋青書。
聽說這位師兄在七年前捨生為中原武林求得一線生機。打退武功蓋世的白髮妖怪,抑且獨自面臨千軍萬馬,任他利刃加身。箭矢如雨,也是毫無懼色。
但是,他至今都沒有一絲消息。
大家都說,宋師兄怕是身故了。他武功那麼好,又文武雙全,但卻少年夭折,真是天妒英才呀!
可芷若心裡總有一個強烈的感覺。他沒有死。
六大派的掌門每年派出去尋找他的人可謂不計其數,但終究還是沒有半點音訊。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他若是死了,又怎會不見屍體?所以儘管沒有音訊,六大派的弟子仍然孜孜不倦的在江湖上打探一個名叫宋青書地武當弟子的下落。
對,他是武當弟子。
這是七年前黃鶴樓武林大會之後。宋遠橋發帖各派,張三豐親自祭告天地,宣告武林,宋青書重歸武當,無論他是生是死。永遠都是武當的大好男
嗯,他還是自己師傅的獨生愛子。每每師傅看著自己打坐調息的時候,嘴角總會微微含笑。目光悠遠而寧靜。而師母卻是總喜歡跟自己嘮叨著宋師兄當年的事跡。
一歲不到就能開口說話。三歲便習文練武,卻只喜歡練內功,而不喜拳腳招式。五歲學琴,武當山收集的古琴被他一一彈了個遍。七歲的時候,臨摹的各種書帖便幾能以假亂真。八歲的時候和四師叔張松溪對弈,三勝兩敗;十歲便隨著張三豐閉關練功。十四歲出關地時候大敗崆峒、華山兩派高手……
周芷若嘴角含笑,這位宋師兄啊,怎麼聽起來好像一個妖怪似的。年紀輕輕的。又能文又能武,又彈琴又下棋的,哪有人能聰明厲害到這個份上?
也許是她文靜中的倔強讓宋夫人看到了兒子的影子,每每練功閒暇,便被師母叫到房中陪著她聊天。望著滿臉憐愛之意的師母。周芷若彷彿找到了久違地母愛。
她母親很早就死了。幾乎不存在於她的記憶中。而宋夫人,就相當於是她的親生母親。在這位慈祥的婦女口中。她聽了太多太多某人的事,初時是對於母愛的觸動,漸漸的,就和這位師母同悲同喜,說到高興的時候拍手歡笑,說到傷心處暗自垂淚。她生性善良,偶爾不自禁就在暗暗怨怪那位生死未卜的宋師兄,有著這麼一位母親寬宏溫厚無微不至的疼愛,怎麼還能逞強作出那等事來?
周芷若一天一天地長大,出落得愈發清麗,武當上下,不知有多少男弟子暗暗傾心於她。但武當派收徒嚴格,門風嚴謹,以「儒」「道」二法治派,雖然多有傾慕者,但卻沒有任何不軌事跡出現。
她在武當山住了兩年,始終未曾見到三師叔。聽五師叔張翠山七年前收的大弟子竹清葉說,三師叔是在六年前的一個夜晚突然消失的。三師叔以前被人打的全身殘廢,七年前被治好。據大師兄秦添說,俞三叔痊癒的那天,太師傅曾大喜道:「岱巖殘廢之時,日夜勤修九陽功。如今痊癒,手足雖不甚靈便。但內力之強,當為自我之下,武當第一人!」
三師叔雖然被治好,但始終鬱鬱不樂。終在六年之前的一個雨夜悄然離開武當山。其因為何,始終是個未解之謎。武當弟子行走江湖之時。除了打探宋青書消息,又多了一個俞岱巖。
周芷若覺得幾個師叔都是怪怪的。俞二叔常年練功,七年前武當的鎮派絕技「太極拳」「太極劍」轟然出世,俞蓮舟便勤練不止。
而四叔張松溪卻是長年不在武當,只行走江湖間,回到派中也是面容冷冷,不苟言笑,時而蹙眉,時而斂容,不知他在想什麼。
六叔殷梨亭給周芷若的感覺是冷。除了幾個師兄弟。他無論對何等人都是一個冷字。這讓周芷若聯想到了七年前,朝廷圍剿六大派、丐幫等中原武林人士。聽親身經歷過地師兄所說,六師叔殷梨亭當時竟似不在場,是事後才回山的。與他一起的,還有現在地張翠山大弟子竹清葉。
自回山之後,殷梨亭對張三豐說了一句:「師傅,弟子看破紅塵,願出家為道。」也不知當時發生了什麼,總之殷梨亭這家,還真沒出成。
七叔莫聲谷和二叔一般。都是日夜閉關練功,勤修內功劍術,武當九陽功漸有七八分火候。張三豐乃傳之「純陽無極功」以及「混元太極心法」。
只有五師叔張翠山看起來還算正常,妻兒美滿。兒子張無忌內力進境一日千里,「擘天掌力」強悍絕倫,號稱武當三代第
朝陽漸漸升起,陽光在樹梢碎紙片大的空隙柔柔射下。雲霧之氣陡然被衝散,道道金光從霞彩中蔓延開來,微風拂動著細碎地小草,有著生地無盡魅力。
周芷若抱膝坐在金頂之上,往山下看去,雲海翻騰,波濤洶湧的壯麗景色讓她微微怔忡。
嘴角掛著微笑,她很是享受這種滋味。
俯仰之間,看初陽冉冉,滄海浮雲。
莊子說地「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共存」的大狂傲,大悲憫,大智慧。好似就有這麼一絲道理蘊藏其中。
周芷若彷彿若有所悟,但究竟悟到了什麼,卻是說不上來。
張無忌今年十七歲,生得高大英俊。他研習張三豐整理出來的《九陽神功》,忽忽七年間內力大進,掌力之強,武當派自張三豐以降,無人能敵。他這一路飛奔上金頂。臉不紅氣不喘,早非當年那個氣息奄奄的病童。
抬眼一望,見周芷若安安靜靜的坐在大樹底下,看著朝陽升起,心中一暖。跑過去坐在她旁邊。笑道:「你怎麼又來這裡啦?」
周芷若知道來人是他,也就不回頭看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太陽緩緩從雲霞之中掙脫身子,口中道:「以前在漢水的時候,我總喜歡早早的摸黑起床,爬到爹爹小船的船艙上,然後看著河水緩流,旭日東昇。那是在水上觀日出的風味。現如今到了山上啦,我自然要把這山上日出的風景味道都一一銘記在心裡。」
張無忌俊臉上微有笑意,他是敦良君子,性情最是寬厚,便聽他道:「爹爹常說,人生長路漫漫,上下求索固然重要,但這一路上的風景不知道有多少,我們原不該被眼前的綺麗景色所迷,只須守緊心中一點清明,一縷信念,一份感動。便是極為不容易的了。」
周芷若淡淡一笑,卻不接話。
少女的性情最為多變,周芷若卻截然不同,待人接物都是彬彬有禮,從不將內心中地最深處想法告訴別人,張無忌雖然極為聰明,抑且和她最為要好,但也摸不清她心中想法。
他瞧著周芷若被陽光映的倍加聖潔的側臉,一時間癡了。
周芷若驀地輕輕嘆口氣,張無忌問道:「芷若,你怎麼啦?」
周芷若幽幽地道:「我,我也不知道。或許是這些日子老聽你們談起宋師兄,心裡就在想,為什麼峨嵋派的滅絕前輩不收我作弟子,為什麼太師傅見我的時候問我:你可識得武當宋青書?還有許許多多的為什麼……唉,無忌師兄,我還是想問,宋、宋師兄,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張無忌想了想道:「宋師兄急公好義,機智過人。當年我才不過十歲,在我眼中,他便彷彿神一樣,無所不能。」
「但我老感覺他過得不開心,他似乎被什麼給束縛住了,想要掙脫開來,卻始終脫不開身。他那時候跟我說,我們都要成為武當地好男兒,要捍衛武當的榮譽,就像身為漢人,要捍衛自己的國土一樣…但…我總是覺得有些不對頭。」
周芷若奇道:「怎麼不對頭啦?」
張無忌見她妙目望來,微微不適應,忙道:「我、我也不清楚。」
說到這裡他抓了抓後腦,莫名其妙的笑了笑,又道:「呵呵,他失蹤七年啦,我常常私下裡揣度,或許他就如當年我爹爹一樣吧,在旁人眼裡,只是失蹤了而已,實際上卻過得好好的。我相信他並沒有死。或許,在某個特定的時候、特定的契機,他一定會重新出現在我們面前的。」
周芷若點點頭,目光依舊凝定在冉冉升起的朝陽上,口中喃喃道:「應該……會是如此吧。」
第一百零四章 - 始末
竹清葉正使著師傅所教授的「倚天屠龍功」,判官筆和虎頭鉤上下翻飛,姿勢優美,意態瀟灑。張翠山捋了捋頷下微鬚,含笑點頭。
武當派的張五俠近年來威名赫赫,聲望日隆。卻是再無人向他提及謝遜之事。又做了幾件大事。最為有名的一件就是三年之前,他隨妻下江南省親,妻兄殷野王有意試他武功。卻被他在十六招上打敗。
殷野王武功極強,據聞比之白眉鷹王殷天正也是不差多少,卻被張翠山十來招便打敗,如何不教江湖人震驚?
張翠山武功進境之快,簡直不可思議。
其實,其間緣由,倒有大半落在這竹清葉身上。
竹清葉的爺爺乃是天賦異稟、輕功極強的神偷,世代居住荊襄一帶。本草莽間民,多不讀書,原本只是小偷小摸的混日子。一日間在茶肆間聽人談起何謂盜,聽到一個儒生激憤道:「竊國者諸,這當朝皇帝,才是最大的盜!天下民眾苦其久矣,我華夏淪為異族肆虐之地,情何以堪?前朝郭靖郭大俠義守襄陽,天下無不敬服。如今百歲時光悠悠而過,民眾疾苦業已受的夠了吧?怎地就是出不了一個郭大俠那般為國為民的人物?」
竹老爺子大覺這儒生所言極是,自顧之下,陡然發現自己除了偷雞摸狗,竟是一件為國為民之事也沒做過。他是膽大包天之輩,但他只是輕功厲害,自身武功卻不甚高明。原本是起意行刺皇帝,卻被禁衛阻住,慌亂之間只順手取了皇帝案几上的一樣物事,仗著輕功厲害,竟而被他逃出皇城。
誰知道這老爺子的順手牽羊竟是牽走了皇宮中最最重要的寶貝!
皇城大亂,皇帝秘遣高手四散尋找竹老爺子下落,卻遍尋不得。
這等大事。順帝卻未告訴汝陽王。
其間緣由,倒是一目了然。
汝陽王掌天下兵馬大權,順帝基於種種緣故不能削其兵權,始終如哽在喉。說實話,順帝並非當皇帝的料,喜怒形於顏色,幾乎便算是胸無城府。汝陽王何等人?梟雄也,耳目幾乎遍及天下,此事一出,汝陽王頃刻間便知曉。
如果說汝陽王沒有不臣之心。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天下板蕩,此時朝廷易主,朝野上下多有不服尚在其次,有心人振臂一呼,揭竿而起,那便極為棘手了。
而且…汝陽王極為忌憚一個人。
這個人,便是那位白髮男子。
他乃是昔年服侍還是太子的順帝的貼身太監,因種種緣故,順帝登基後,被下令軟禁。終生不得出洞庭八百里水域。這老太監極是忠貞,聖上命令既下,他便索性在洞庭湖練起功來。忽忽數年間竟而連連突破,終至大成。
想東方不敗修煉殘本《葵花寶典》十二年,便有那等造詣,以一敵四不落下風。這太監勤修五十載,又豈是可小覷的?當真可以說亂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了。
汝陽王自覺網羅高手雖多。卻終不敵那人,也就暫且按捺住野心。
而玉璽被竊這一消息流入他耳朵中之後,他地心思又活泛起來,若自己傳國玉璽在手,豈不就受命於天,名正言順了?
他極為煩惱,自己手下有名有姓的高手,皇城內都有探子監視。若派他們出去,勢必被順帝知曉。
而這個時候,博爾忽卻向他提起所謂「剿滅明教及六大派。當畢其功於一役!」,汝陽王正思忖如何避過順帝耳目,這卻不啻是喜從天降。
當即上呈表書,說要將明教與六大派一同剿滅。
順帝雖然疑心,但確聽消息說六大派於黃鶴樓召開武林大會,也自允了。
汝陽王當即遣出四方高手打探竹老爺子下落,終被他探得他所居之地,但前去高手武功雖強,輕功卻不及天賦異稟抑且靈覺敏銳的竹老爺子,被他攜著孫兒連連逃脫。汝陽王見事難成。索性先讓竹老爺子安心,等到兵馬調動,明為六大派,實則為傳國玉璽。
這區區六大派千百人眾,如何及得上「傳國玉璽」重要?
明裡一萬餘人圍剿所謂的中原武林。而暗地裡呢…
探得竹老爺子行蹤。他索性不再令高手逐之。
而是悄悄地遣出王府最精銳的一支衛隊,兩百餘人將那間茅舍團團圍住。
竹老爺子身處重圍之中。被人用箭指著,原本他準備一死以求清名,但孫兒竹清葉卻是難逃。他終究不忍讓孫兒陪著他一起死,於是便束手就擒。
他雖是草莽中人,但也聽過「傳國璽」的掌故。知道自己此行皇宮,收穫極大,早將玉璽藏好。
這群精銳見擒住首犯,登時大喜,不慌不忙的先鞭打他一番,兩支百人隊在村舍中肆虐開來,獸性大發,登時血洗小村。
而這時候…卻偏偏撞上青書。
一人一劍,青書竟將這約莫兩百人殺散,其時竹老爺子奄奄一息,眼見便不活了。十二歲的竹清葉卻是受傷不重。
竹老爺子見他一人將兩百人殺得片甲不留,又聽他是武當派弟子,登時大喜,將玉璽與孫兒一併托付與他之後,便溘然長逝。
那時殷梨亭腿腳受傷,青書見竹清葉頗為機靈,吩咐他躲在自家地窖之中,照顧好殷梨亭,等殷梨亭傷好之後,便由他帶竹清葉去武當山拜張翠山為師。
七年前的這一樁事,始末原是如此。
張三豐聽竹清葉將事情始末說出之後,忍不住又是老淚縱橫,
秦相李斯手跡流傳至今,多已不見。張翠山也只能憑自己書法上的造詣揣度,終究不能憑空領悟李斯寫字之時地那份心境,以及筆法之間蘊含的凜冽氣勢。然而,青書卻將印了璽印的衣襟贈與了他。
正是這方印了「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衣襟,讓張翠山悟到了書法中的某種高妙境界。便彷彿當年的朱子柳一般,別出機杼,將書法與武功結合,創了一門高深武學,喚作「和氏帖」。以傳國璽為和氏璧所雕琢而成,遂稱「和氏帖」。
創製成功之日,張三豐見這套筆法,大有感悟,嘆道:「古拙生硬,起承轉合間睥睨眾生,翠山此筆一出,當如杜工部所說筆落驚天地爾!」
隨後,張三豐苦思三日,以「純陽無極功」為基,創出一門指力,號為「純陽」,張三豐笑謂之言:「武當派點穴功夫盡在這一指之間。練到極處,當不弱於當年問鼎五絕的一陽指。」
「純陽指」共分七品,張三豐乃傳之竹清葉,謂之曰:「你悟性不如你師傅,那和氏帖的霸傲之氣你是領會不了,但那霸氣傲氣不要也罷。這門純陽指傳之與你,與和氏帖相合,當能明悟到其中錚錚傲骨。孩子,青書薦你到翠山門下,須不要辜負他一片苦心啊!」
竹清葉慨然拜倒,扣謝張三豐傳藝之恩。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短短八個篆字,不知藏了多少血與淚,也不知藏了多少英雄豪傑忠魂義魄。這區區一方印璽,歷代帝王皆以得之為符應,奉若奇珍,國之重器也。
得之則象徵其「受命於天」,失之則表現其「氣數已盡」。凡登大位而無此璽者,則被譏為「白版皇帝」,顯得底氣不足而為世人所輕蔑。
由此便促使欲謀大寶之輩你爭我奪,古之有王莽、曹操等人,今則有順帝、汝陽王等。
竹清葉一套「倚天屠龍功」施展完畢,微微氣喘,但聽得張翠山含笑道:「有五分神韻,只是內力忒也弱了些!」
竹清葉笑道:「徒兒七年來勤修苦練,可沒偷半點懶!」
張翠山搖頭嘆道:「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你這孩子資質不差,卻少了那顆反省之心。想當年我教青書侄兒書法之時,他尚且三歲,我說他兩句不足,他便自己琢磨反省。哪似你這等憊懶!」
竹清葉見師傅俊臉板起,忙躬身道:「師傅息怒,弟子定當好好練功。不教師傅失望!」
張翠山點了點頭,再不說話,往內堂走去。
殷素素正和宋夫人說著話,張翠山躬身施禮道:「翠山見過大嫂。」宋夫人含笑道:「翠山,清葉那孩子還小,慢慢調教便是,無需太急。」
張翠山道:「大嫂所言甚是。」
宋夫人望了望天色,笑道:「也不早了,我這便回去了。不擾著你夫妻敘話啦。」說著便起身走了。
殷素素已嫁與張翠山十八年,兒子也有十七歲大了,老夫老妻間無話不談。殷素素見張翠山神色鬱鬱,不由問道:「五哥,有心事麼?」
第一百零五章 - 來信
張翠山嘆道:「清葉這孩子資質不弱,卻始終想著玩。我若不將他調教好,也辜負了青書的一片心意啊。」
殷素素沉吟道:「五哥,清葉還小,也不用操之過急。大器緩成,劉備年輕的時候也貪玩的很,後來也不一樣做了蜀漢之主?」
張翠山微微點頭,隔了半晌又道:「素素,咱們虧欠大師哥一家的,實在太多,以後你多去陪陪大嫂。我瞧她一日比一日憔悴,也是真苦了她了。」
殷素素笑道:「知道啦,就你嗦。虧欠虧欠的,都是自家兄弟,把帳算的那麼細幹嘛?」
張翠山正色道:「我與大師哥之間,乃是義,而青書於我張家,卻是有大恩。若非他施恩於武林正道,這些年來武當山逼問義兄下落的人,就能讓我夫婦應接不暇。而當初我等從千軍萬馬中脫身的機會,更是青書捨命換來。可說我們一家三口的性命……」
「都是你青書侄兒一手救得的,是吧?」殷素素不待他說完,便搶先笑著答道。
殷素素微嗔道:「你呀,真是,年紀越大越囉嗦。好啦好啦,以後我多去陪陪大嫂就是了。」
張翠山點頭笑道:「還是素素你最為知心。」
殷素素笑罵道:「順你意願就知心,不順著你的意,只怕就要說我發潑了。你這張五俠的架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張翠山拉住她手,卻不說話。殷素素被他盯的微微發慌,嗔道:「越老越不正經。都老夫老妻了,還看不夠麼?」
張翠山笑道:「自然是一輩子都看不夠。」
殷素素心中甜蜜,嘴中卻道:「五哥。我跟你說個事
張翠山隨口應道道:「什麼事?」
殷素素沉吟道:「無忌年紀也不小了,給他張羅一門親事吧?」
張翠山笑道:「是你這個做娘地看上誰家女孩了吧?」
殷素素道:「我看那周家姑娘就和無忌蠻合得來的,你不是老說要報大師哥的恩麼,周家姑娘是大師哥唯一地女弟子,讓無忌娶了她過門就是。」
張翠山頗為奇怪的看了一眼殷素素。失笑道:「武當山上想娶芷若過門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倒打的好算盤,讓兒子娶了漂亮姑娘不算,還美其名曰報恩。殷女俠。你好算計呀!」
殷素素輕輕一拳打在張翠山右臂上。嗔道:「誰跟你說笑,我可是說正經的。」
張翠山道:「這些事還是由小輩們自己去吧。咱們大人勉強也沒用。」殷素素見他不願多談,也就閉口不言。
夫妻二人又說了會私房話,張翠山眉頭卻始終舒展不開,殷素素道:「五哥,幹嘛老是愁眉苦臉地?」
張翠山嘆道:「你瞧六弟如今這幅模樣,真令人憂心。」
殷素素道:「六弟又怎麼啦?勤修太極劍,師傅都極讚他劍術之高,是武當山上自他以降第一人呢。」
張翠山嘆道:「六弟原先練功雖然刻苦。卻最是貪玩,如今清心寡慾的好似個道士。紀姑娘或許亡在戰陣之中,或許被人擄去,總之七年來也是音訊全無。唉,六弟又什麼都不肯說。我真擔心……」
「五哥。你什麼都擔心,這一顆心又怎麼分得過來。別讓自己活得太累,咱們管好自家的事就行,好麼?」殷素素見他神色憂慮,柔聲勸道。
張翠山深深長出口氣,道:「哪兒能呢,我七兄弟自小便一起練武,如今三哥失蹤,六弟寡言,大師哥獨生愛子又生死未卜。唉,你教我如何能夠安
殷素素聽得「三哥」二字,身子陡然一震,眼眸中深深的愧疚神色再也無法掩飾。
夫妻二人相對半晌,俱是無言。
驀地竹清葉在房門外恭恭敬敬地道:「師傅,明月有事求見。」
張翠山推開房門,見小道士明月對他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然後方道:「大老爺請諸位老爺申時在紫霄宮一會,有事相商。」
明月輩份底下,張翠山原是他的師叔祖,但這般叫把人都給叫老了,宋遠橋索性就令他呼武當諸俠為老爺。
張翠山感覺頗為奇怪,但還是點頭道:「明月,你跟大師哥說我一定到。嗯,你可知道是什麼事?」
明月搖頭道:「弟子不知。」
張翠山笑道:「罷了,你下去吧。」
竹清葉和明月當即告退。
張翠山對殷素素笑道:「素素,就快申時了。你隨我一道去麼?」
殷素素道:「五哥,你自個兒去吧。我就不去了,嗯,記得早點回來。」
張翠山見愛妻神色頗是倦怠,心中憐惜,在她額上輕輕一吻,點了點頭,便往外走去。
紫霄宮中香煙裊裊,門外青石道上,兩側夾列松柏,莫聲谷腰挎長劍,大步走進宮中,但見宋遠橋低低捧著青花瓷杯,啜了一口清茶。身旁俞蓮舟也是端坐在席。
莫聲谷笑道:「大師哥,不知有何要事。竟把小弟從關中給叫了出來?」見俞蓮舟閉目養神,抱拳道:「小弟見過二師哥。」俞蓮舟含笑點頭。
此時的宋遠橋頗有出塵之態,七年前他人近中年,原本腰身微胖,這時候卻是又瘦了下來。莫聲谷看著大師兄鬢間白髮,心中一酸,暗罵道:「青書你個小兔崽子,要是還活著就快回來!看把你爹娘折騰成什麼樣了!」
宋遠橋將茶杯放置一旁,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莫聲谷。神色古井不波,淡淡道:「你且先看,人齊了再說正事。」
莫聲谷見師兄神色始終淡淡。暗嘆一聲,取過書信,一眼掃過之後,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他大聲道:「華山派此信是何居心?虧他們還有臉說這個?」
一個清朗的聲音傳入:「是何等事,竟讓咱們的莫七俠這等激憤?」莫聲谷回頭一望。道:「六哥,你看看這封信。」
殷梨亭面帶笑意,先是對著宋遠橋一拜,恭敬道:「見過大師哥。」宋遠橋遙遙還禮。又對著俞蓮舟抱拳道:「二師哥。你好。」俞蓮舟含笑點了點頭。又閉上眼睛。
七年來武當七俠練拳地練拳,練劍的練劍,閉關的閉關,行走江湖地行走江湖,失蹤地失蹤,各自之間聯繫反而少了,殷梨亭、莫聲谷長年在武當閉關,張松溪則是久不見其蹤影,而宋遠橋、俞蓮舟、張翠山卻是偶爾遊歷江湖。
但殷梨亭這七年來極少發笑。即便年關的時候也是冷著臉,今日嘴角掛笑,已是極為難得了,宋遠橋等三人對視一眼,都是各自一笑。
殷梨亭從莫聲谷處伸手接過那封書信。仔仔細細從頭看到尾時。臉上的那一抹笑意瞬間蕩然無存。
他遲疑道:「少林、峨嵋如何?」
宋遠橋淡淡道:「我也不知。四弟、五弟應該快到了。我們等他們到齊再說。」
張翠山大步走進來,招呼過四位師兄弟後。從殷梨亭手中接過信函,看了兩眼,臉色極為難看。
他正欲開口說話,驀見灰影一閃,一個戴斗笠之人快捷無倫的闖入紫霄宮中,伸手便向張翠山手中書信抓去。
張翠山大是凜然,來人身法之快絕對乃是江湖第一流地水準,這一抓更是凌厲絕倫,他當即喝道:「何人敢來武當山撒野?」手腕一翻,一式「小擒拿手」,反拿那人手腕。
便聽得來人「嘿」地一聲冷笑,雙手一錯,倏忽圓轉,輕輕巧巧將張翠山招式卸去,張翠山一怔,脫口而出:「太極拳!」
秉沖虛之機,乘天地之正,浩然磅礡,綿綿不絕,這一下圓轉之勢使得當真神乎其神,正是出自大宗師張三豐手筆,開武學流派之先河地「太極拳」。
張翠山這些年日夜勤修苦練地,乃是自創的「和氏帖」,於太極拳劍雖有涉獵,卻不甚精,但究竟同源武當一脈,當即一眼便看出這「太極拳」中深藏意蘊。
這門拳法重意不重招,來人隨意揮灑,顯然深得其中精要,張翠山窺破太極拳意,便已知來人身份,正是久不見面地四師兄----張松溪。
他這微愣之際,張松溪卻已趁他怔忡之機,瀟瀟灑灑從他手裡奪走書信,而後飄然退後三尺,邊退邊掃過書信內容,隨後一揖到底,說道:「見過諸位師兄弟。」
張松溪於武當七俠中最為機智聰明,也最是不拘一格,此時卻恭恭敬敬地施禮,卻教其餘諸俠好生不適。
這搶奪之局不過片刻便已破去,莫聲谷哈哈笑道:「四哥,盡做些裝神弄鬼的事作甚!顯功夫麼?」
張松溪嘿然道:「我這點微末功夫可不夠看的。大師哥,少林答應了,峨嵋卻是猶豫不決。」
宋遠橋淡淡「哦」了一聲,便再不言語。張翠山和四哥過了兩招,原欲上前見禮親熱,卻見張松溪橫過眼去,好似故意不看他,不由微微一怔,也就束手不前。
殷梨亭聽得峨嵋二字,身子一震。
莫聲谷卻道:「那鮮於通忒不曉事,我們不理他就是。這不是讓五哥難做麼?」
張翠山身子微震,卻不說話。
俞蓮舟一直未發話,此時卻是嘆道:「若是其餘五大派答應,我武當又豈能落於人後?」
殷梨亭緊了緊手中長劍,又看了看張翠山,眼神中陡然顯現熱切戰意。
宋遠橋嘆道:「依我之見,這場干戈,還是不要妄動的好。」
俞蓮舟、張松溪、張翠山、莫聲谷都是連聲附和,唯有殷梨亭默然不語,不發一言。
莫聲谷笑道:「既然大夥兒都贊同,咱們便窩在武當山不出去了!管他外面鬧個天翻地覆,我自逍遙山間!」
張松溪低笑道:「不然,我有一計,諸位可聽之。」諸俠湊耳過去,張松溪低低說了幾句,俞蓮舟等四俠齊齊稱善,殷梨亭卻只淡淡點頭。
宋遠橋見除俞岱巖外,諸位師弟皆以到齊,欣慰之餘又是難過,不由嘆道:「武當七俠已到其六,這些年倒是和諸位兄弟荒疏了。今夜不如吃頓團圓飯?」
張松溪眼鼻微酸,俯身拜倒:「大師哥,這些年,辛苦你啦!」
宋遠橋含笑道:「四弟浪跡江湖,只應更灑脫才是。怎地這般拘禮了?」
俞蓮舟早已喚過道童去山後請張三豐,幾兄弟再次聚首,談鋒漸健,話語間敘往日情誼,倒也十分融洽。
張翠山幾次和張松溪說話,都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他心中頗為納悶:「怎地四哥回來之後,與我倒生疏許多?」
方欲開口相詢,卻見小道童跌跌撞撞的跑進堂來,呼呼喘氣道:「祖、祖師爺他、他不見了!」
第一百零六章 - 霧裡
這七年來,華山派在陝西一帶,當真是名聲大振。
倒不是掌門鮮於通有多大能耐,而是出了三名傑出弟子。
首當其衝的,是「華山一劍」白觀。剩下兩名,分別是「紫氣東來」岳肅、「朝陽劍」蔡子峰。
白觀這些年來也是闖下好大名頭,忽忽七年一晃而過,他也有二十四歲,正是風華正茂之時。這七年來,他「混元功」也將近圓滿,更精研本門劍術,七年間循序漸進,進而融會貫通,出招凌厲無方,抑且渾然無暇,竟讓人找不出半分破綻,武功之高,號稱華山第一。
便是鮮於通這掌門之尊,也只能說望塵莫及了。
而剩下兩名弟子,卻是六年前齊齊拜入華山門下,一個精研劍術,一個勤修內功,各有所長,難分軒輊。但較之白觀,卻都是弱了一籌。
這一日間,天尚烏黑,白觀便已在朝陽峰頂上打坐練功,漸入神而明之之境。他內功日高,卻越發用功。皆因他知道這「混元功」每深一層,內力增長便慢上一分,只有勤練不休,反覆錘煉,方能及早修至大乘。
時時需勤拂,勿使惹塵埃。
既然做不到拈花一刻的了然明悟,便以勤補拙。
天道酬勤,劍氣衝霄堂高高懸掛著的匾額上寫著這四個燙金大字。意思便在於,只要用心發奮,勤修苦練,總不致讓你空手而歸。
華山派有兩門極上乘的內功,第一門就是號稱「華山九功,紫霞第一」的紫霞神功。而第二門,則是這門「渾然一體,融融洽洽」的「混元內勁」。
論內力增長之速,自然是「紫霞神功」更勝一籌。但若論內力之穩固紮實,則當屬「混元功」。
兩門內功向來都是一脈相傳,但凡掌門弟子。都能得傳「紫霞神功」。而非掌門弟子,則與紫霞無緣。
而「混元功」卻是第二代的白祖師傳下,每一代都只一人會,這一代卻是只有白觀得傳。
華山派創派始祖郝大通曾有提過:修「紫霞神功」者,內力綿綿不絕。漫如煙霞,及至大乘,紫氣東來,勾通金橋玉瓦。當可與天下英雄一爭長短。
「紫霞神功」乃是當年「中神通」王重陽為郝大通量身定做的內功。脫胎「先天功」,只是郝大通武學資質不高,又乏人指點,終其一生,竟是都未能將「紫霞神功」修至至高之境。
而「混元功」卻是第二代師祖所創。這位祖師是個落魄書生,其時元宋交戰,天下大亂,他功名無望,自然只能棄文習武。不料他卻是個武學奇才。忽忽三十年間儒學道藏俱都達到不可思議的境地不說,還被他無意之間修成無上內力。
一日,這位白祖師登上朝陽峰頂,見旭日冉冉東昇,雲海翻騰。波瀾壯闊。自問這一生俯仰無愧,忍不住哈哈大笑。這吞吐間浩氣磅礡,竟而被他悟到一門呼吸之法,衍生開來,正是這門「混元功」。
白觀在朝陽峰頂吞吐罡氣,一呼一吸之間,隱然與雲海翻騰之勢相合。其時朝陽已然升起,便要掙脫雲霞的束縛。感受到清晨第一縷陽光的照射,白觀輕輕地吐出口氣,睜開雙眼,目中神光湛然。
這「混元功」,終於功行圓滿了!
然而,圓滿,卻不代表著大成。
「混元功」若是大成,可稱體內那一處丹田自成天地,而丹田中積聚的內力,則是那混成之物,恍如天地初開的一片混沌般純淨精純。
白觀此時,不過堪堪將三卷「混元功」走完流程而已。
他感受到內力緩慢地增長,心中卻殊無喜意。
因為,他每精進一分,越體味到修煉之難,便越知道那人是多麼的可怕。
勤修七年,卻還未必比得上七年前的他!
如果他不死的話,現在……
白觀不敢往下想下去。
那是一種他很難奢望的到地境界。
他低低嘆口氣,站起身來,拂了拂袖,望著綻放出萬道金蛇的太陽,雙眼被刺的微微一通,他瞇了瞇眼,口中喃喃道:「你……一定還活著。是麼?」
轉身往山下走去。他微微苦笑:「可是,對於你和她,我該如何自處?」
伸出右手食指,白觀潛運內力,往一顆小樹點去。便見簌簌響聲,小樹被他凌空指力點的晃來晃去。
「一陽指麼?呵呵,果然厲害。」縱然是無意修習,忽忽七年間也被他修成第七品地一陽指。
一陽指共分九品,品秩越低則越是厲害。朱長齡勤修苦練三十載,也不過五品而已。而當年問鼎五絕地南僧一燈大師,卻彷彿後無來者的修至了第二品。
的確,自一燈大師之後,再無人能將一陽指練至那般高深的境界。
白觀微微苦笑,搖搖頭,彷彿想甩開什麼,卻始終甩之不脫。他一振衣袖,沿著羊腸小道,往山下走去。
華山山道之險,自古有名。
約莫走了兩刻鐘左右,白觀忽覺身後有異。
他「混元功」修至圓滿,耳目靈覺都自上了一個台階,事先發覺狀況,當即不慌不忙,大大跨上一步,堪堪避開來人攻擊。
這一步跨的大有講究,若多上一分,則有拿捏不住滑倒之虞,若少上一分,則會被來人指力拂中,動彈不得。
這一手,當年也有個少年,玩的很漂亮呢。
白觀心中苦澀:「我比他足足晚了十年!」
他頭也不回,淡淡道:「蔡師弟,這等遊戲,你我之間也倒罷了。可萬不能同師弟們玩笑。一個失足,誰也擔待不起。」
身後的,正是六年前拜入華山的蔡子峰。
蔡子峰哈哈一笑,道:「白師兄剛剛那指好生玄妙。隔了一丈來遠,尚有如此勁道,當真厲害之極。卻不知是我派哪位前輩創的功夫?」
白觀微微皺眉。說道:「與你無關。」
蔡子峰討了個沒趣,卻不著惱,只是湊過去問道:「白師兄,近來我修煉紫霞神功,頗有滯澀。還煩您指點一二。」他雖善攻劍術,但紫霞神功掌門弟子人人得傳,他自也習得一二。
白觀淡淡道:「我修煉地是混元功,對於紫霞神功。卻不大清楚。岳師弟倒是此中高手。師弟若有意,不妨去同他研習研習。」
蔡子峰呵呵笑道:「白師兄有所不知,岳師弟這些天不在山上,況師兄內功劍術俱強,乃是華山派第一高手。「混元功」「紫霞功」雖分兩脈,但都是華山派內功,卻不知師兄這門內勁如何過十二重樓,通金橋,碎玉瓦?」
白觀眉間微蹙。心內暗道:「岳、蔡二人似別有所圖。掌門也未曾問過我混元功的秘要,怎地這兩人卻好似不厭其煩?」
口中慢吞吞的說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為混元。破開混元,則為萬物。以混元演萬物,則是混元功重中之重。」他前半句的確是混元功中所載。而後半句卻是隨口諏出。
蔡子峰用心記憶。只覺白觀所言大有道理。他耽於練功,平日裡不多看書。便是看書也只是囫圇而過,並不看書下註解。白觀隨口搪塞兩句,他便信以為真,仔細琢磨之下,欣欣然而有喜意。
白觀心中冷笑,步子不停,往山下走去。
蔡子峰見白觀微有不悅,當即微笑拱手道:「多謝師兄指點,小弟尚有要事,便告辭了。」
白觀步子一頓,點了點頭,便自下山不提。
劍氣衝霄堂,有所不為軒。
鮮於通緊縮眉頭,望著手中一封書信,驀地一拍桌子,將那封書信揉成一團,用力扔了出去。
白觀慢吞吞地走進軒中,將那團紙拾了起來,緩緩打了開來。
一行潦草字跡如下:「鮮於世兄如晤。自七年前一事,崆峒一派元氣大傷。此行崑崙雖是壯舉,但余五人實是有心無力。兄雅量高致,敝派上下有所不周之處,萬望恕罪。」
下款是:「崆峒五老拜上。」
白觀嘆道:「掌門師叔,縱然其餘諸派皆不同意,我等自上崑崙和明教廝殺便是。」
鮮於通雙手深深絞在一起,眉頭緊皺,卻不說話。
白觀靜靜看著這位師叔日漸憔悴地面容,心裡不知怎地竟是湧起一絲憐憫。
兩人靜悄悄地對峙,鮮於通驀地發聲道:「白觀,為我磨墨。」
白觀一怔,他七年來儒道兼修,隨著內功修為日漸增長,養氣功夫也是越來越好,與當年那個少年簡直天差地別。他不急不徐地研磨著,鮮於通伸筆蘸滿濃墨,刷刷往下一路寫去,白觀看得明白,卻是給丐幫幫主史火龍地一封手書,大意便是明教近年猖獗,肆意屠戮六大派弟子,天怒人怒,須當滅之,方能使天下太平。
白觀心中暗嘆:「說到天怒人怒,蒙古韃子造的孽才叫重。待得報完父仇,若我還有命在,定當要學那伏波將軍,馬革裹屍而還,方顯男兒本色!」
想到此處,白觀心中微微振奮,想到經年之前,在華山的道藏閣中翻閱書籍圖譜之時偶有所悟,竟而內功大進。
他決定,在這次出發去明教之前,再去道藏閣中博覽群書一番。
臨安城。
一個僕人裝束的漢子佝僂著身子,手執一封書信,在弄堂小巷中不住穿插而行,最終停在一幢微帶破舊地大宅面前。
輕輕扣了扣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顫巍巍的將門打開,側頭瞄他一眼,淡淡道:「進來吧。」
那漢子嘿嘿一笑,對著老頭兒唱了個喏,而後一溜煙的往宅子深處走去。
這處大宅原是南宋鼎鼎有名地儒將虞允文住所,是當年孝宗為表彰其功績,特意建造,皆因虞允文早年雖是風流倜儻,詩酒煙花,三教九流無一不精,但後來見國勢衰頹,民生疾苦,登時幡然悔悟。他平生清廉節儉,孝宗賞賜金銀一類勢必推卻不受,但若一處清雅幽然地宅子,卻是文客詩人之最愛。
孝宗投其所好,虞允文欣然之下,倒也沒有推辭。
只是如今時過境遷,南宋滅亡,但總算蒙人素來敬重名將,這處宅子方才在戰火中保存下來。
這漢子穿廊過閣,彷彿對這裡的一切都極為熟稔,渾然無視這裡層出不窮的假山怪巖,落花清泉,鳥獸蟲魚。約莫走了一刻鐘左右,見前方彷彿都陷進霧裡,隱然可見奇峰怪石,曲木流枝,錯落有致;正前方不知多遠處,乃是一間小小房舍,屋瓦儼然。
他似是心有餘悸的往迷霧中望了望,方才停住腳步。
顯然,他對於這房舍之中所住之人,極為敬畏。
第一百零七章 - 歸來
一個懶懶的聲音自迷霧裡飄飄渺渺的傳出:「大夢如初醒,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
那僕人裝束的漢子早已等的不耐,耳畔陡然響起這聲,忙賠笑道:「公子您適意逍遙,當真是羨煞旁人呀!」聲音遙遙傳入,凝而不散。單憑這手內力,放眼江湖,雖不說揚名立萬,但也可以立足了。
那個聲音卻道:「哈哈,這位兄弟卻是猜錯了。鄙人老態龍鍾,公子那等風流俊俏,與在下可渾然不是一路。」
那漢子驚道:「你是何人?怎在此陣中?」
但見眼前迷霧陡散,一個約莫三四十歲的中年儒生洒然從陣中走出,三縷長鬚,飄飄若仙。
那漢子見是他,「啊」了一聲,忙一拜到底:「見過劉先生!」
這劉先生地位尊崇,屬下僕人們,大多認識他,卻沒幾人和他說過話,只是一年之前,見這位劉先生時常伴隨公子左右,公子深倚重之。但這位先生卻始終形容淡漠,不苟言笑。
那劉先生大袖一拂,那漢子便身不由己的站起,見劉先生笑吟吟的站在面前,心中駭然:「劉先生的功力竟這般厲害!不知道和公子比起來,誰高誰低?」
劉先生呵呵笑道:「你無須多禮了。事情辦得怎樣?」
那漢子恭聲道:「都妥當了。那九式掌法已然取到。」
劉先生點點頭,又道:「王夫人那邊……」
那漢子身子一顫,道:「一應蠱物,都已俱備。」
劉先生笑道:「很好。公子前天已然啟程去盧龍鎮。你快馬加鞭。三天後趕到盧龍鎮外,玉泉寺內,將東西放在大佛背後暗格之中。明白?」
那漢子點頭道:「小的明白。」方要轉身離去,又微微遲疑道:「先生,何人竟致公子親自出馬?」
劉先生淡淡道:「該你知道的,公子自然告訴你。不該知道的,少問。」
那漢子冷汗淋漓,顫聲道:「屬、屬下明白!」
劉先生舒展腰肢,打了個哈欠,揮揮手道:「去吧去吧。我還得睡上一覺呢。」也不問來人姓名,身子一晃,登時進入陣中,俄頃便隱入迷霧之中,不見蹤影。
盧龍是河北重鎮,唐代為節度使駐節之地,經宋金之際數度用兵。大受摧破,元氣迄自未復,但仍是人煙稠密,雖說不上方物畢會、商賈雲集,但也欣榮繁華。
城外一所大宅,朱門白牆,兩隻碩大地石獅子雄立門口,煞是威風。
這宅中後院之內,古樹悲風,微微撩動著院中人地心尖。月光如水鋪下,沁人心脾。
史火龍握著手中一封書信,眉頭緊皺,沉默不語。
身後一個年輕丐幫弟子,低眉順耳,卻不掩其英華之態;鼻直口方,是個極為英俊的男子。
便見那年輕男子上前一步,躬身一拜,身上竟有八個口袋垂落,便聽他恭聲道:「幫主。不知何事心煩?」
史火龍嘆一口氣,說道:「友諒,華山掌門鮮於通來信,說是邀我一同上崑崙山剿滅明教…」
那年輕男子,正是陳友諒。
陳友諒道:「幫主。這是好事啊。明教猖獗已久。若不滅之,遲早要找到我丐幫頭上的。屬下先前還道幫主為何提早出關。卻原來是為了此事,呵呵,幫主,我等厲兵秣馬已數有餘年,還怕鬥不過明教麼?」
史火龍嘆口氣道:「七年前黃鶴樓武林大會,朝廷派出大軍剿滅。中原武林危若累卵。我丐幫也是被殺得元氣大傷,那時候,你是還沒入我丐幫的。」
陳友諒點頭稱是,問道:「幫主,那然後呢…?」
史火龍道:「我丐幫弟子被兩千蒙古韃子圍困在一處小丘,若說要逃,我和傳功執法兩位長老,都能逃出,可是餘下百來弟子,卻是難以倖免,義不能獨生,所以我們唯有死戰到底。」
陳友諒擊節嘆道:「幫主義薄雲天,當真讓人佩服!」
史火龍被他不疾不徐的輕輕拍了一記馬屁,心中高興,呵呵笑道:「那時候真是想著唯有戰死方不負天下人,但絕處逢生的感受,如非親身經歷,是絕對不明白的。」
史火龍目光悠遠,彷彿在緬懷著什麼,便聽他續道:「當時我以為必死,精疲力竭之際,卻為人所救。友諒,你道這些人是誰?」
陳友諒想了想,遲疑道:「他們是明教中人?」
史火龍笑道:「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那正是明教的五散人。呵呵,友諒,你是我丐幫一等一的人才,丐幫的未來,可就靠你了。」說著拍了拍陳友諒地肩膀,以示鼓勵。
陳友諒惶恐道:「屬下不敢。」
史火龍道:「你莫要自謙。說實話,入幫五年做到八袋長老的,丐幫歷史上只有三人。這三人到得後來,都是幫主。」
他輕輕踱步,繼而嘆道:「你認為我們應該攻打明教,我並不以之為不妥。相反,我也很贊成你的想法。」
陳友諒點了點頭,沉吟道:「幫主,義之所至,縱然赴湯蹈火,也是定然要一全義氣的。」
史火龍笑道:「說到這裡,你也明白我的難處的。」陳友諒道:「恩情固然要報,義氣也固然要全,但天下之大忠,更不能落於人後。」頓了一頓,他又道:「方今天下,明教乃是最大毒瘤。肆虐西北。又暗伏兵馬於江南一帶,不斷起事與蒙軍相抗,只鬧得民不聊生,若不滅之,卻不知有多少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這性命之恩與千千萬萬的百姓性命一比,也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史火龍皺眉道:「友諒,黎民百姓受苦,乃是韃子無道,肆意掠奪所致,與明教有何干係?」
陳友諒一怔。微微側眼,往右首望了望,眼中驀地閃過一絲陰毒神色。
卻聽他笑道:「幫主這話端地如醍醐灌頂,呵呵,友諒受教了。」史火龍道:「你是帶上一般江湖人的偏激想法,那五散人功夫雖然不如我,但義氣深重。卻是一等一地漢子。窺一斑而知全豹,謝遜雖然殺人如麻,餘者卻無甚惡跡,這樣一棒子打死,實非正道人士所為。此行崑崙,我們不去也罷!」
史火龍轉過身去,豪闊地面龐上虯鬚如扎,卻聽他嘆道:「丐幫傳承至今,降龍十八掌和打狗棒法俱都失傳許多。我閉關研習良久,卻始終不得其法。友諒。我老啦,也累了,是時候退出江湖了。」
陳友諒聽得這話,當即明白史火龍言外之意,竟是要將「降龍十二掌」以及「打狗棒法」傳予自己,心中不由又驚又喜,臉上卻作出一片惶恐之色,忙道:「幫主春秋正盛,正是時候帶領我丐幫幫眾重振當年聲威。」
史火龍胸口驀地急劇起伏,咳嗽道:「我、我這次閉關險些走火入魔。我身子不行啦…呵呵,你過來。」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遞給陳友諒,笑道:「此乃降龍十二掌,雖然少了六掌。但十八掌脈絡相通。以你資質,當能補全一兩掌。北宋時這套絕學曾經有三掌失傳。卻被當時五絕之一的洪七公幫主補全,你才智之高勝我百倍,絕不在他之下,勤修苦練二十年,當能重現當年降龍十八掌的神威。」
陳友諒雙手微微顫抖,接過這本小冊子,抬眼看了看史火龍,臉上愧色一閃而過。
但聽得史火龍沉聲道:「丐幫八袋弟子陳友諒聽令,即日起你便為我座下嫡傳弟子。你可願意?」說完這句,又是劇烈咳嗽起來,顯然閉關不果反遭反噬讓他身子受創頗深。
陳友諒顯然沒有料到,這位幫主竟會對自己這般好,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激動,方要跪下,叫一聲師傅。卻陡然聽得風聲大作,一個身影急速掠來,抬手便是一掌向史火龍擊去,掌風之猛烈,殊不弱於史火龍的降龍掌。
史火龍大驚失色,退後一步,沉肩搭肘,右膝微屈,一掌「或躍於淵」擊出,便聽得「砰」的一聲大響,史火龍蹭蹭退出三步,來人卻是身子一晃,拿樁站定。
但見來人身形瘦削,面容清,只是頭髮全無,月光之下赫然發亮,竟是個禿頂和尚。
這和尚嘿嘿冷笑兩聲:「降龍十八掌,也不過如此!」
史火龍沉聲喝道:「你是誰,竟敢擅闖丐幫總舵!」
那和尚神色一寒,冷冷道:「自是取你性命之人……」「人」字話音未落,已然擊出三掌一腿,史火龍雖然受傷,卻神威不失,一雙鐵掌上下揮舞,他受傷之後,降龍十八掌發揮不出全部威力,只得使出另一門厲害掌法對敵。
這間豪宅乃是丐幫中一位弟子所有,史火龍閉關於此的消息丐幫弟子當然知曉,也自不來打擾,這次出關其因有三,一是史火龍才智委實不足以補全降龍十八掌;二是這掌法精深奧妙,史火龍研習不得其果,反而被反噬受了內傷,再鑽研下去,只怕性命不保;三則是華山掌門書信送到,史火龍見得信中內容,心中煩悶,也就出關不提。
他這一出關,卻只將陳友諒喚了來,掌棒掌缽傳功執法幾位長老竟是沒有一個在此。
史火龍雙掌上下紛飛,和那人斗在一處,他外號「金銀掌」,一雙肉掌當真有催金斷銀之威,雖然身受內傷,不足以使出「降龍十八掌」,但他已略窺得武學中「老陽生少陰」的高妙境界,剛勁柔使,十分厲害。雖是處於下風。卻無戰敗之虞。
那和尚久鬥不下。心道莫非自己還奈何不得一受傷之人不成?焦躁之下,刷地一掌劈下,直如闊刀利斧,一掌連著一掌,如浪潮起伏,一陣一陣湧來。
史火龍避開第一掌,第二掌卻再避不開去,只得運使「降龍十八掌」接下來勁。
「降龍十八掌」乃是當世最頂尖的掌法,當年洪七公僅得其中十五,竟也能身登五絕之位。後來他武學修為漸深,補全剩餘三掌,重現當年降龍十八掌地風采。只可惜大俠郭靖戰死襄陽城,其時丐幫幫主耶律齊也戰死沙場,降龍十八掌再度失傳,便只有十二掌留在丐幫之中。
但饒是如此,史火龍數十年勤修苦練之功。此刻究竟一一體現出來,雖被打地連連後退,但還是將來掌一一接下了。他越打越順,長呼一聲,一掌「神龍擺尾」打出,與那和尚掌力一觸,卻身不由己的滑開一丈。
那和尚藉機飄然退後一尺,臉上青氣一閃,舌綻春雷,吐氣開聲:「咄!」伸出右手中指。輕輕往前一點,便聽得破空銳響,彷彿要將空氣也撕裂了一般,史火龍大駭,急閃開來,但右肩陡然劇痛,血光忽現,綻放開來。
那和尚咳嗽一聲,胸口起伏,以手撫膺。呼呼喘氣,顯然方纔那招耗費了他不少真元。
史火龍身中劍氣,險些給痛得昏了過去,登時渾身動彈不得,他雄軀微微顫抖。嘆道:「想不到我史火龍英雄一世。竟死在此處。閣下到底何人,可否見告?」
這和尚嘿嘿笑道:「也罷。就讓你做個明白鬼。當年老衲也曾有個渾號,叫做混元霹靂手。」
史火龍脫口驚呼道:「你是成昆!」
成昆嘿然道:「承史幫主情,居然還記得在下。」他伸手一指陳友諒,笑道:「友諒,去將他首級割下。」
陳友諒身子一顫,望了一眼史火龍,開口欲言,但卻始終說不出話。
史火龍見陳友諒神情,不由意態蕭索,指著陳友諒嘆道:「他是你什麼人?」
成昆彷彿頗為得意,笑道:「正是老夫收的得意弟子。」說到此處,一皺眉道:「友諒,還不動手?」
陳友諒還在猶豫,成昆卻已不耐,斥道:「婆婆媽媽,像個什麼樣。大丈夫當心狠手辣,方能成事!你這樣讓我如何放心將基業交付給你?」
陳友諒申辯道:「師傅,這、這史幫主已將降龍十二掌傳授與我,打狗棒法卻沒有傳授,況此時丐幫於我唾手可得,您、您就先饒了他吧。」
成昆冷笑道:「殘缺不全的打狗棒法,不要也罷。事已至此,你不殺他,還能如願執掌丐幫麼?這人武功高強,又是精細之輩,你在他身邊久了,說不定就會被發現破綻,不如及早殺了,以絕後患。依我師徒武功智謀,放眼丐幫,誰人能敵?」
史火龍氣道:「你、你休想…」話未說完,卻被成昆打斷:「你半死不活,若還想多活那麼一刻,就給我閉嘴。」
史火龍被氣得連聲咳嗽,成昆見陳友諒目有憐憫之色,不由喝道:「友諒,你殺是不殺?」
陳友諒一咬牙,跨出一步,伸出右手,屈指成爪,緩緩走向史火龍,說道:「幫主,友諒…對不住了。」
一爪探出,正是少林絕技「龍爪手」,「鎖喉式」往史火龍喉間抓去。
見史火龍面色鎮定,彷彿視死如歸,陳友諒面色一狠,手上陡然加快,眼見便要扣住史火龍喉頭。
成昆十分滿意的捋了捋鬍須,這個徒弟真是越來越出色了,將來定能承自己衣缽,謝遜雖然資性不輸於他,但性情卻是太過衝動,不如陳友諒這般冷靜陰沉。
忽而風聲陡起,陳友諒手腕一緊,竟被拿住「神門穴」,一股沉雄已極的內力從「神門穴」透體而入,他全身酥軟,想起多年之前,少林寺中,自己也曾這般被人一招制住,再見得來人清俊面容,不由脫口驚呼:「是你!」
來人一襲青衫,體態修長,面目極為俊美,他一手扣住陳友諒手腕「神門穴」,另一隻手卻已然和成昆來掌抵住。
便聽他嘿然冷笑:「混元霹靂手成先生,少林的圓真大師,多年不見,想不到你還是無有寸進。」
第一百零八章 - 挫敵
來人正是當年在漢水之畔失蹤的宋青書。
他一手扣著陳友諒要穴,一手抵住成昆來掌,驀地吐氣開聲:「咄!」
成昆便覺一股絕強掌力如排山倒海般湧來,身不由己的倒飛三丈,胸口氣血翻騰。
青書嘿然一笑,反手將陳友諒擊昏,眼睛卻始終不離成昆,只待他一有動作,便立馬動手。
他知剛剛比拚掌力,雖是自己佔上風,但說起來還是成昆功力損耗太多所致,若不然,定是兩敗俱傷之局。
史火龍咳嗽兩聲,掙扎著起來,笑道:「宋老弟,你要再不出手,我可就死在這裡了。」
青書不敢回頭,只定定盯著成昆,聞言笑道:「史老哥,這不,小魚給我撂倒了,大魚也給引出來了。嘿嘿,放長線釣大魚,你這下挨的可不虧。」
史火龍哈哈笑道:「不錯,不錯。今晚叫花子可要喝魚湯嘍!」
青書道:「史老哥,你內傷外傷都是不輕,還是先退下療傷吧。」
史火龍點點頭,緩緩往後堂走去。
月黑風高,正是殺人之夜。
成昆聽得他倆這話,又見青書淡定自若,神色愈發陰鷙,沙啞著嗓子道:「你設套詐我?」
青書笑道:「成先生,圓真大師,你武功既高,智謀又富,若不設個大套來讓你鑽,恐怕是生擒你不得。」足下一動,彷彿便要出手。
成昆先是一凜,嚴陣以待。忽地瞥見青書腳下泥濘,心中頓時瞭然,這人必是今日方才趕到,不知以何等物事取信於史火龍,然後與史火龍合謀布了這個局,但時間匆忙。連鞋也來不及換,這佈局雖密,卻人手不足。若說生擒自己,那不過對手懾敵之語罷了。
他功運雙耳,方圓十丈之內,蚊蟲鳥獸都盡在他耳。這一番來,果聽見三個呼吸聲,其中一個悠長平穩,正是宋青書;一個氣喘吁吁。卻是史火龍;還有一個略顯微弱。這是自己的徒兒陳友諒。
成昆心中冷笑,暗道你雖武功大進,但若要生擒成某人,只怕還力有未逮。當即開口道:「是麼?宋小兄弟,多年不見,老夫聽人說漢水大戰,還以為又一位少年豪傑英年早逝,卻不料你尚在人間。」
青書哈哈笑道:「成先生尚在人世,我又豈敢先行一步?圓真大師。丐幫幫主手書一封,不知比不比得上嵩山腳下愚民之語?」
成昆臉上騰起一股青氣,原來當年他千里追殺宋青書,途徑嵩山腳下一處小鎮,青書大造其謠。說道圓真與其徒陳友諒顛鸞倒鳳。行那龍陽之好。事後便有人大肆造謠,只是當事黃鶴樓武林大會在即。雖然有幾個空字輩僧人要求徹查此事,但少林方丈卻始終不允。
而黃鶴樓事後,青書一人獨擋大軍,以傳國玉璽為質,勒令紹敏郡主將一干武林人士放走,中原武林皆受其恩,無不思報答。
圓真何等聰明,知道此時若是將早就想好的「武當覬覦我少林武功,讓那宋青書前來盜取,卻被小僧發現,所以追出,方有如此謠言」的說辭說出,只怕頃刻間便成為中原武林公敵。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這個啞巴虧一口吞下,領著徒兒陳友諒閉關不出。這一下,更是謠言四起。
但他始終佔著空見神僧首徒地名頭,空聞三位神僧思及師兄,當即勒令全寺不得再言此事,方才平息餘波。
但經此一事,成昆已將青書恨入骨髓,只恨當初沒有將他殺死,要剝皮拆骨,煎炒蒸炸,方能洩去心頭之恨。
成昆聽他舊事重提,當即惱羞成怒,方要出手,又想到此人這七年來功夫大進,剛剛那掌便已不在自己全盛時期之下,他忽出此言,不過是想激的自己先行出手而已。
當即緘默不語,只暗自運功療傷,抑且凝氣於右手小指,留待致命一擊。
青書不先行出手,原是忌憚此人智謀,怕他有甚詭計,又見識了方纔那等劍氣,心想莫不是六脈神劍?
此刻見成昆索性不語,知道他借此機會恢復元氣,索性先打了再說,仗著這幾年神功明悟,冷笑一聲,跨上一步。
這一步跨出,竟爾帶動週身氣流。成昆忽生異感,只覺宋青書身上湧起一股氣勢,如山如岳,高峻絕倫,自己在他面前,竟彷彿螻蟻一般,渾然不值一提。
這「攬勢」之法,乃是他精修「太極十三勢」之後悟得。
「太極十三勢」原意在「借勢」而為,青書悟通「化勢」之後,又悟出「造勢」之法;所謂「造勢」,即因利乘便,彷彿當年六國合縱,憑空造出種種形勢。
而這「攬勢」,則是他兩年前,偶讀《六國論》,有感強秦之勢,攬天下之大勢於己一身,更勝「借勢」「造勢」。
成昆見他氣勢大漲,如何不驚?但他好歹一代高手,不知歷經多少大戰,當即搖身一晃,氣勢也自漲起,但卻終被壓了一頭。
青書一掌劈出,疾風浩蕩,逼得他口鼻皆閉。成昆面色微變,左掌迎出,但覺對方掌勁大的出奇,這一撞之下,更發覺對方勁力並非直來直去,而是屈曲流轉,與自己漸臻陰陽交泰的掌力一觸,發出刺刺銳嘯之聲。
成昆胸口猛地一熱,喉頭一甜,不由自主,晃身退後兩步。他知道自己吃虧在內力不足,腳下步法一轉,借絕妙身法卸去對方掌力。
青書還待追擊,但見成昆右手抬起,小指輕輕向前一刺,想到方才重創史火龍那道劍氣,他心中凜然,當即晃身一閃。
這一閃之下,登時發現成昆不過虛張聲勢。青書想到適才的破空銳響,而方才卻是無聲無息,心中明白上當,當即冷笑一聲,足尖一點,掠過三丈,又是忽地一掌劈出,成昆抬起左掌架住,哇的吐出口血。但卻陰陰一笑,右手小指再度刺出。
青書見他故計重施,冷笑一聲,但忽覺左肩一痛,一股柔柔勁力如水一般侵入他體內,陡然間化作凌厲剛猛地無雙劍氣,肆虐盤旋在青書「肩井」大穴之中。
青書悶哼一聲,退後一步,急催內力化解劍氣,但只這瞬間,便見成昆將身一晃,一腳挑起昏迷的陳友諒,扛在肩上,一溜煙的便要遁走。
右邊樹上陡然響起一聲嬌斥,一個白衣美貌女子手執玉簫,飄然縱下,正是古墓中地蘇若雨。
但見她纖腰一扭,玉簫橫轉,點向成昆腰間大穴。
成昆見奇兵天降,不由大駭,暗道怎地方才沒有聽出此人在此?見對方玉簫刺來,當即深吸一口氣,腰間陡然凹下寸許,他足尖一點,縱上房梁,從懷中掏出一樣物事,只聽得嗖嗖兩聲,天上驀地綻放出絢爛煙火。隨後便嗖的逃竄走遠。
蘇若雨方要拔足追趕,見此情形,腦中一轉,驚道:「他是在召喚同夥!」
青書「肩井穴」中劍氣已然化解,但那陰陽交雜的真力卻是一時之間化解不開,見得這等情景,沉聲道:「史火龍還在此處,若雨,你莫追他。我們守護史幫主開關。」
蘇若雨點點頭,見他面色痛苦,不由眉間微蹙,臉有憂色,她開口問道:「青書,你沒事麼?」
青書齜牙咧嘴的笑道:「沒事沒事。這老賊功夫越來越厲害啦。」
蘇若雨微嗔道:「又顧左右而言他,真、真沒事麼?」
青書笑道:「真沒事啦,成昆這老賊不知從哪裡學來這等厲害劍氣,竟是可剛可柔,若非我純陽無極功堪堪圓滿,只怕便要重傷。」
蘇若雨緩步走來,嘆道:「唉,可惜讓那老賊給逃了。」
青書笑道:「史火龍知他身份,江湖之大,當再無他容身之所,嘿嘿,我猜他定然逃往大都,到時侯再去取他首級,也是一樣。」
蘇若雨「嗯」了一聲,輕輕撫他受傷左肩,卻不說話。
秋夜一般都是冷的,寒風陣陣襲來,青書將外套脫下,與蘇若雨披上。兩人站在這豪宅後院之中,倒彷彿月夜幽會,商量私奔的情人。
這是難得的靜謐。
也不知過了多久,漸聽得門外腳步聲響,蘇若雨輕聲道:「來啦。」
青書聽這兩人腳步沉穩有力,便知乃是高手,但他這七年來神通精進,文武雙修,天下能敵者已然寥寥可數,一般高手自也不放在眼中。
他微微一笑,卻不說話,只是瀟瀟灑灑地站在原地,靜待那兩人推門而入。
第一百零九章 - 遁走
這兩人步法穩健,走的頗是急促,待得快到門前時,已然疾似奔跑。便聽得「砰」地一聲,大門被來人一腳踹開,青書含笑而立,背負雙手,笑吟吟地盯著緩緩走入的兩人。
便見這二人衣衫破爛,身有九袋,身材甚高,一個手執狼牙棒,一個手持缽盂。兩人並肩而入,滿臉警惕的盯著院中散漫而立的宋青書。蘇若雨柔柔弱弱,卻被他倆給自動忽略了。
青書呵呵一笑,道:「掌缽、掌棒兩位龍頭?你們如何到此?」他心裡也自疑惑:「莫非成昆內通丐幫高層人物?」心中雖如此想,但臉上還是不露聲色。
持缽那位九袋長老,想必就是掌缽龍頭了,但見他虎目劍眉,龍精虎猛,煞有威勢。他緩緩道:「我等見天上焰火,特來查探。你是何人?史幫主呢?」
青書道:「在下…不過無名之輩。史幫主適才遭人所傷,正在室內運功療傷。」
兩人聽他這話,都是一驚。
掌缽龍頭從窗口遙遙望見後室之中,史火龍盤膝坐在床上療傷,心中一鬆。
掌棒龍頭卻沒他這般細膩,這人生來直爽,更兼火爆性子,見生人入此要緊地方,心中早就不渝,又聽青書不吐露姓名,以為他是宵小之人,他生平最恨所謂藏頭露尾之輩,當即厲聲喝道:「你到底是誰?幫主閉關之地也敢擅闖,小王八蛋狗膽不小啊!」
掌缽龍頭一聽,心道糟糕,這渾人早不犯渾晚不犯渾,偏偏在有外客的時候便犯渾,得罪了貴賓,可教丐幫無顏。他方欲開口賠罪,卻見青書眉頭一挑,寒聲道:「你說什麼?有能耐的再說一遍。」
成昆遁走。功敗垂成,他雖是救下史火龍。但心中還是多少有些不快。掌棒龍頭這莽漢又出言無狀,他原本豁達,只是受氣在先,又想到自己將人家幫主給救了。此刻卻被編排,胸中火氣登時冒起。
青書目光森森,望向掌棒龍頭,這位丐幫的九袋長老便覺得眼前好似忽有一座奇峰陡然拔起,氣勢高峻挺拔,自己身處山峰之下,不過是螻蟻一般。不值一提。
掌棒龍頭冷汗涔涔。從額頭冒出,身邊掌缽龍頭也覺有異,他性子沉穩,早看出這位身著青衫的年輕人絕非尋常之輩,見掌棒龍頭異狀,心道不妙,就欲退讓一步,上前道歉,待見過幫主之後再做定奪。
他還未開口。卻聽掌棒龍頭大喝一聲:「再說一遍又怎樣!」跨出兩步,手中狼牙棒刷的擊下。
卻原來是他吃受不住青書氣勢,知道若再耗下去,必然不戰自潰,不若先行出擊。還能有一戰之力。
狼牙棒帶著呼呼風聲。砸向青書頭頂,掌棒龍頭力大無窮。這一棒打出,端的算是威力不小。
青書低低笑道:「若雨,你退到一邊。」蘇若雨嫣然一笑,飄身後退,古墓派輕功天下無雙,她這一退,頃刻間便在數丈之外。
而與此同時,青書大大跨上一步,身形如鬼似魅,倏忽欺近掌棒龍頭身前三尺,那一狼牙棒登時落在空處。青書舒展右臂,輕輕探出,向掌棒龍頭胸口大穴抓去,倒也並不如何迅捷。
掌棒龍頭登時驚覺,左臂上抬,眼見便要阻住敵人攻勢,卻偏偏力有未逮,擋不住這一抓,他胸口「膻中穴」一疼,氣海受制,全身登時麻軟。
青書輕斥一聲,右手運力,將他高高舉起,喝道:「再說一遍麼?就是這等下場!」丹田運力,將手上百多斤的身子擲了出去,落在地上,激起老大塵土。
掌缽龍頭見夥伴一招即敗,又驚又怒,丐幫素以義氣為重,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他雖知自己不是敵手,但也不得不出手,身子一晃,欺身前去,一路「伏龍散手」的小巧功夫施展開來,竟是欲與青書比拚近身擒拿手法。
青書足下不丁不八,見掌缽龍頭襲來,右膝微屈,左手拐過一個不可思議地角度,往掌缽龍頭右臂拿去,正是武當派精妙擒拿手法「虎爪手」。
這門「虎爪手」原是張三豐首創,後經俞蓮舟苦心孤詣,在此爪法上更進層樓,改良了十二招「絕戶虎爪手」,專門拿人腰腎,中者斷子絕孫,當真陰毒之至。
兩種版本的「虎爪手」青書都曾學過,但他見這掌缽龍頭還算有禮,便使出原版地「虎爪手」,與之拆解擒拿。
掌缽龍頭指掌間力道頗是雄渾,青書暗讚一聲,但他不欲多做糾纏,手上加力,速度陡然快上三分,掌缽龍頭措手不及,登時被他拿住「大椎穴」。
青書念他還算謙恭,笑道:「去吧!」輕輕一掌按在掌缽龍頭背上,掌心柔力緩緩打出,將他送出三丈之外。
便聽得一個雄渾聲音喝道:「你們兩個!如何敢對丐幫的恩人動手?」便見後室門口一個高大身影昂然而立,正是丐幫幫主史火龍。
青書數招之間,連敗丐幫兩大高手,史火龍療傷期間,驚覺雖快,但趕到門口時,已然塵埃落定。掌缽龍頭輕飄飄的落地之後,驚疑不定,先對史火龍施了一禮,道聲:「見過幫主。」瞥眼見掌棒龍頭也無甚事,才拱手道:「承蒙閣下手下留情,謝過了。」
青書笑瞇瞇的道:「承讓,承讓。」
史火龍卻是斥道:「你們兩個怎在此處?」
掌缽龍頭扶起掌棒龍頭,苦笑道:「幫主閉關在此,八袋弟子以上皆知。屬下見天空陡然有焰火閃爍,估摸著那處正是幫主閉關之所,今日合該陳友諒、廖相文當值,屬下怕幫主有危險,他二人武功雖不弱,但卻勢單力孤,這教屬下如何敢不速速趕來?唉,也怪陳平他性子魯莽,衝撞了恩公,真是羞煞我倆了!」
掌棒龍頭姓辛,名為陳平,聽得這話,臉色漲紅,也顧不得穴道尚未衝開,掙開掌缽龍頭雙手,俯身跪倒,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便聽他道:「我是個粗人,口沒遮攔地,早年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但卻從來沒賠過罪。但今天得罪的是恩公,陳平給您磕頭啦!」說著又要俯下身去磕頭。
青書大袖一拂,那辛陳平登覺一股大力湧來,逼得他往下磕頭,他心道:「恩公還是在生我的氣。再磕幾個頭也罷。」
但想歸如此想,當外力侵襲時,體內還是不自禁的生起一股抗力,他正思忖間,又陡然覺得身子一輕,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
但見青書笑吟吟的道:「辛龍頭太過多禮了,先前的不快,統統都給忘了吧。」說完走到史火龍旁邊,低低說了兩句話,史火龍點頭道:「老哥知道,你儘管放心。」青書笑道:「史老哥義薄雲天,再得四掌,當可笑傲江湖。」
史火龍也甚是開心,笑道:「還是老弟你功不可沒。來日但有所遣,丐幫上下,聽君一言。」
這一番對話在掌缽掌棒兩位龍頭聽來,自是莫名其妙,蘇若雨卻是瞪大明亮雙目,嘴角含著盈盈笑意,顯是瞭然於胸。
但見青書一抱拳道:「史老哥,那後會有期了!」
史火龍一驚:「怎地不多留幾日,也好讓老哥我盡盡地主之誼。」青書道:「我身有要事,須得盡快處理,老哥盛情,來日再敘吧!告辭了!」
話音方落,身形起落間已在數丈之外,攜了蘇若雨地手,飄然離去。
史火龍見他幾個縱躍間就不見蹤影,只得遙遙傳聲道:「兄弟!日後定來盧龍一敘。」
聽得笑聲遠遠傳來,史火龍點點頭,但因剛才那聲牽動內息傷勢,胸口一疼,忍不住咳嗽兩聲。
掌缽龍頭忙問道:「幫主,身子可好?」
史火龍擺手道:「不礙事。」
掌棒龍頭道:「那年輕人是哪門哪派地翹楚?竟這般厲害。」史火龍道:「你莫問這許多,這人的身份…咳咳…時候到了,我自告訴你等。」
掌缽龍頭道:「幫主,屬下等人替您運功療傷。」與掌棒龍頭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抵住史火龍雙掌,緩緩輸入內息。
第一百一十章 - 路上
青山隱隱,流水迢迢,兩匹青驢徐徐並肩馳在羊腸小道上。
他心中頗是憂慮,卻是讓成昆逃脫之事。
原來青書對於華山發動六大派以及丐幫圍攻光明頂的事知曉的一清二楚,更得那劉先生之助,預先便料到將發生的一應事宜。
六大派中,同意圍剿光明頂的有少林、崑崙、峨嵋、華山四派,鮮於通尤覺不足,遂手書一封與丐幫幫主史火龍,望其相助。
而同一時間,丐幫這邊,亦做好了兩手準備…
青書得悉這消息之後,仿那諸葛亮談笑退五路兵馬,與劉先生謀劃定計,兵分三路,自己與蘇若雨兩人先解決丐幫之事,再上西嶽以退華山之兵。而另少林、峨嵋兩路,則各有高人;崑崙派那邊,明教總壇高手眾多,自不畏懼。
鮮於通信函堪堪送出,還未到史火龍手上,青書便已從臨安大宅出發,不急不徐的趕到盧龍。而那僕人自臨安見過劉先生之後,卻是快馬加鞭,累死三匹快馬,最後無馬可騎,徒步疾行,終將武家莊的降龍九掌置於鎮外大佛之後暗格中。青書隨後取之,在鮮於通信函送到史火龍手中之際,同時趕到郊外豪宅。
適逢史火龍出關,青書便將得自武家莊的「降龍十八掌」殘譜於史火龍看,好取信於他。但史火龍頗是信任陳友諒,於青書此話不大信任,只得定下計謀,先試陳友諒,孰料到竟而引出成昆這條大魚!
他此行始終太過急促,只有蘇若雨一人在盧龍鎮接應,成昆又奸猾似鬼,幾經拚鬥,雖然大佔上風。卻仍被他師徒雙雙逃脫。
成昆臨走之際更是佯作有同夥接應,將不知何處得來的焰火放上天空。引得青書和蘇若雨二人忌憚,不敢追出;更引得掌缽、掌棒兩位龍頭匆忙趕來,可謂是一舉兩得。終使青書在那豪宅之中,與那掌缽、掌棒兩位龍頭耗去一個時辰的時光。而這段時間。足夠輕功高強的成昆逃到天邊去了。
青書自見了成昆來無影去無蹤、抑且可剛可柔的的劍氣之後,心中大是憂慮,料想成昆傷癒之後,自己雖定不會敗,但未必就能穩勝於他。
但憂慮歸憂慮。謀定而後動,這謀既已定下,便須後動以全之。青書估摸著時間。與蘇若雨疾奔一日。到得華山山腳附近,方各騎一匹青驢,不緊不慢的向華山行去。
望著湖光山色,炊煙農田,青書心裡湧起一股子溫馨勁兒。
他開口笑道:「若雨,不知這處地方官是何人,倒將此處治理的緊緊有條。」
蘇若雨若有所思,隔了一會兒才道:「這我倒記不大清了。回去問問小翠就知道了。」
青書啞然失笑:「我就隨口一說,不必太當真的。」
蘇若雨臉色一紅。半晌不語。
兩人騎著小毛驢一路往西,頃刻間便至華山山腳之下。
俗話說,自古華山一條路。
此刻,兩人就在這一條路地起端。
一拍毛驢,青書洒然一笑。一振衣袖。便要踏出攀登華山的第一步。
蘇若雨驀地開口問道:「你將武家地九式掌法給史火龍了?」
青書邊走邊道:「誠然,我命霍三、胡六兩人將掌法圖譜盜來。你也知道的。那倆人一擅輕功、一擅打洞。偷盜這種事,雖不大夠光明正大,但也較之盜墓摸金好些。」
蘇若雨不緊不慢的跟著,淡淡「哦」了一聲,又道:「丐幫有十二式掌法,其中有五招是與武家的雷同麼?」青書點點頭,卻不說話,他身在華山,又想到當年朱武連環莊之事,心念舊事,一時間竟是別有情事上心頭。
蘇若雨見他眉間微蹙,顯然頗有心事。不由大是奇怪,先前青書尚且悠然自在,這時候怎地就心事重重了?
她試探性地問道:「你與史火龍說了讓他別洩露你身份的事吧?」青書道:「這事我自然記得。若非到了真有把握一舉制勝時,這個賭約,我只得遵從。」
蘇若雨嘆道:「只不知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你我三人聯手都無法敗之。他當初既將你從亂軍中救出,又怎地要和你定下這不知所謂的賭約…這個賭約,真的連我都不能說麼?」
青書斷然搖頭道:「這個不能與你說。所謂一諾千金,他所謂賭,我所謂諾,自輕諾言…何啻自傷自賤?我連武當都沒回,爹爹媽媽也不知我是生是死,我每日見到武當的情報,心裡便痛上一分,但…這些年,好歹都忍過來了。」
他鼻間微酸,強笑道:「太師傅、爹爹他們對我太好,倒是把我給弄得不知所措了。當初武林大會上,我當著天下人的面說我再不是武當弟子,可、可他們…」
蘇若雨知他所想,武當派邀請各派掌門到場,親自祭天禱告,張三豐以百歲之齡身登高台,宣佈宋青書仍為武當弟子,自始至終,從未有變。
「宋青書俯仰無愧,所行所為都不辱沒我武當弟子身份。今日我張三豐先祭告天地,再昭告天下,宋青書生是武當人,死為武當魂。無論他是生是死,都是我武當的大好男兒!」
此話一出,宋遠橋等人都是熱淚盈眶。
以張三豐大宗師之口說出這話,三山五嶽之外、江湖草野之間自然無不信服。
而這事一時之間轟傳江湖,其餘五大派自此方知,這位武當三代弟子,大俠宋遠橋之子,張三豐尤為看重。不定便是下代武當派掌門。於是乎,真心實意想找青書下落者有之;裝模作樣討好武當者有之;迫於形式不得不為者有之。三年來江湖上到處都有人尋找一名叫宋青書地武當弟子,這個名字更被無數遊俠兒銘記於心,以作為努力地目標,奮鬥的榜樣。
當然,這些都不被青書看重。
他看重的是自己的太師傅以及父親母親和師叔們對自己的一片濃情厚意,看重的是武當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看重的是自己武當弟子的身份…他看重地有太多太多,但都和武當息息相關。
武當,在他來到這世上的這忽忽二十一年間,已不知不覺的和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近些年來不斷發生所謂的「明教弟子殺傷正道中人」的案例,除去崆峒一派封山不出,其餘四大派都是死傷不斷,導致積怨甚深;而武當卻是一人傷亡也無。
其間,青書之功不可小覷。
青書想到武當山上父母身心憔悴地模樣,一時心頭酸楚。
但他這些年修為日深,這些深藏心中地話,說出來便舒服許多,頃刻間便心定神凝,他驀地笑道:「若雨,真的要謝謝你和汐晴了。若非你們請得趙老爺子出山,我身敗名裂不說,武當也要被人嗤之以鼻。」
蘇若雨搖頭微笑道:「趙老爺子為子報仇這全是靠汐晴地面子呢。你謝我作甚,只是最後那人功夫實在太高,我們三人聯手也打不過他。」
青書嘆道:「至此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前真是夜郎自大,坐井觀天了。」
蘇若雨笑道:「你好生用功,達到你太師傅那般境地,將來還怕勝不過這人麼?」
青書笑道:「是啊,那時候我就無需囿於諾言、不見天日了。」
說到「不見天日」四個字,他彷彿想起了在古墓中幾乎足不出戶研製「破槍式」的楊汐晴,心尖微微一顫。
蘇若雨美目中有憐惜之色,嘆道:「真是苦了你了。」青書道:「我不苦,爹爹媽媽才是真苦。」說著抬頭望著湛湛青天,恍然若有所思。
這般望了許久天空,青書忽地笑道:「若雨,你還記得你父母麼?」
蘇若雨身子一顫,目光閃爍起來,她搖搖頭道:「不記得了。」
青書喃喃道:「前塵往事,我視若塵泥,不屑一顧。那現在呢…我又為何如此惦念…」
蘇若雨默默跟著他往山上走去,兩人腳程俱快,不多時便到了半山腰之處。蘇若雨驀地抬手一指,微笑道:「前邊就是陳摶老祖與宋太祖劃分華山的下棋亭了。」
青書抬眼望去,便見一個黑衣束身的中年美貌婦人端坐亭中,他微微一笑,緩步走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 先天
雲台峰,道藏閣。
華山有五峰環聳,猶如一朵盛開的蓮花,奇峰矗立,絕壁險峻。
而這雲台峰,正是華山五峰之中的北峰。
白觀靜靜翻閱著道藏閣中藏書,此閣共分三層,他自幼在這處道藏閣讀書,自第一層的佛家法藏,第二層的儒家經典,進而讀到第三層的道家玄學。
忽忽二十年來,白觀讀書萬卷,心性修養自然不同尋常,他「混元功」功行圓滿之後,渾渾然,融融乎,捧著一卷葛洪所著的《抱朴子》,此卷涵蓋養生煉丹之術,講究「一顆金丹入腹中」的吞吐呼吸修煉之法。
丹田之處,便是道家所謂「金丹」所在。
華山派的內功,也就在於修一口丹田之氣,「紫霞神功」「混元功」都是如此,抱丹而修,經羊腸小道而至陽關大路,勇猛精進,則天下莫能與之沛御。
而武當的「純陽無極功」、「武當九陽功」等,都是如此。
白觀以前也讀過這本書冊,但並非祖師手書,而這本《抱朴子》卻是當年終南山燒山後,郝大通一路護佑而至華山,乃是王重陽親自抄錄而成,其間多含重陽祖師註解。
白觀第一次看書,都只是觀其大意,後出山遊歷而歸,覺自身修為不足,方才多入道藏閣,取古本研讀,多觀註解,倒也精進甚速。
他讀到「金丹」註解,正覺大有道理,又進而見到「混元」二字,他心頭一動:「不知混元功大成契機,是否在此?」
一見註解,卻是如此這般:「混元者天下之大道,無物不包。而先天者也,混成先天地生。」
他皺眉道:「無物不包?那怎樣才算大成?」
想到此處,白觀波瀾不驚的道心泛起一絲漣漪。
一直以來。他心中都有三處禁地。其一為父親之死,其二為「情」。其三對青書的愧疚。
這三處禁地不開,則他永無窺得武學大道的機會。
他驀地覺得心神俱疲,頹然嘆口氣。心道:「若此戰死在崑崙山…倒也乾淨。」
好一會兒,方才寧心定神,繼續抱書觀看,這時候卻是換了一本老子五千字真言《道德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君子居則貴左……天下神器,不可為也,不可執也……驕兵必敗,哀兵必勝……」
一字一句彷彿清泉流過心頭。白觀竟是從所未有的通透起來。
老子這部《道德經》可謂是涵天下之大道,兵家法家儒家墨家,諸子百家幾乎都可在這部經典中找到絲絲縷縷的痕跡。
而一切,都能歸於兩個字---「無為」
無為而有為,治大國若烹小鮮。
白觀頓覺眼前一片開朗,所學所悟竟是從所未有的明朗。
他驀地生出一種異樣感覺,朝聞道,夕可死也。
這部《道德經》乃是萬法之源,重陽祖師親自抄錄註解,也一併被郝大通攜至華山道藏閣中。
這些年來華山上下武風甚勤。除卻白觀,卻是少有人來道藏閣來品味經典。
白觀正酣讀間,忽覺丹田一熱,一股細小熱流竄起,經行十二重樓。通紫竅過金橋。至於頭頂百會。
白觀只覺眼前大放光明,二十年「混元功」勤修苦練之功。登時長嘯出來,丹田之氣轟然迸發,直如開閘洪水,傾洩而出。
這一聲嘯清越激昂,如虎嘯山谷,龍吟大澤,便是在蒼龍嶺練劍的華山弟子都隱約可聞。
蔡子峰修為最高,聽得這聲,臉色登時大變,他雖學劍勤於搬運內息,但到底資質天縱,內力不凡,自是曉得這聲嘯代表著武學上的一個分水嶺,不知多少人卡在此處一生不得寸進。
「聽聲音是傳自北峰,白觀那廝在道藏閣兩日有餘,莫不是找到什麼神功秘籍,又有精進?」
想到此處,蔡子峰面色微變,足下一動,往山上「劍氣衝霄堂」走去。
白觀這一聲嘯畢,但覺週身上下內氣鼓蕩,全身輕飄飄的好不舒坦。他心中微喜,知道修為又進了一步,當即收束真氣,歸於丹田。
好一番調息之後,方才又拾起書本,往下讀去,忽而瞄到一句話,右肩「肩井穴」竟是又不由自主地一跳,一股真氣自「肩井」流至胸口「膻中」,白觀又是精神一振。
他定了定神,再看那句,卻是「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
白觀微微一愣。
混成?
重陽祖師在這一頁上,註解為:「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是為先天。」
白觀驀地覺得這句話極為眼熟,彷彿在何處看過,但這類書籍他看得太多,一時之間也不記得看得哪些。
他驀然有一股意願,要將這些書籍都給找出來!
白觀有一種很強烈地直覺,這中間,一定有秘密。
-------------------無敵分割線---------------------
青書靜靜坐在下棋亭中,以手拈子,執黑先行,正與蘇若雨對弈。
蘇若雨雖是女流,但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卻無一不精。對於把握住他人心理,她有種別樣的天賦。她自幼淪落風塵,蒙楊汐晴之父相救,方致於斯。但她既有所歷,則必有所思。所慮所謀,皆是精細之極,無怪乎楊汐晴放心將古墓鉅細事務皆盡交託於此女。
但見她微微一笑,手按棋落,柔聲道:「成了。」
青書原本已經拈起一枚棋子,見得這情形,不由目瞪口呆,半晌方才笑道:「若雨妙招,竟然又是連環劫」
連環劫也稱「搖櫓劫」,古稱「舞劍劫」。
至六白成連環劫活,但黑在此處有不盡劫材。
棋盤上四劫連環,循環往復。當是和棋。
青書伸袖拂亂棋盤,笑道:「你老是這般相讓,下地也忒沒意思。」
蘇若雨含笑道:「我可沒讓你。這局棋和啦!」說著將白子一一收入盒中,再將青書那面黑子一顆一顆拈起,右手連彈,投入青書那方石盒之中。
青書見她手法特異,彷彿隱約見過,但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不由開口問道:「若雨,你這暗器手法,還真有些門道。叫什麼名兒?」
蘇若雨不無得意的笑道:「這是去歲年末的時候,我新修習地一門暗器手法,據聞是當年東邪的成名絕技,叫做彈指神通。」
青書心頭一震,沉吟半晌,方才問道:「那你可認識一個叫楊逍的人?」
蘇若雨笑道:「那不是明教的光明左使麼?怎麼啦?」
青書道:「他……來過古墓?」蘇若雨何等聰明,聽他這般問,當即心知肚明,她頗是奇怪:「楊逍?沒有啊,自我十九年前入墓,除了老主人和成昆,我再沒見過別的男人出現過。」
青書笑道:「怎麼?我不算男人了?」
蘇若雨聽他調笑,白皙秀美的面龐上掠過一絲紅暈,她啐道:「你、你自然不同。」
青書還待說:「我又怎麼不同了?」見蘇若雨羞怯模樣,不由心頭一凜,他七年來勤修苦練,入世出世,都是孤身一人,若不然便是同江湖雅士對酒當歌。偶與蘇若雨、楊汐晴一聚,都是匆匆而別,雖暗有情絲,但潛意識裡卻在暗自排斥。皆因賭約未競,身上包袱未脫,不敢連累他人。
故而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下,他陡然間恢復淡定神色,笑道:「彈指神通可有破法麼?」
蘇若雨略一猶豫,便將「彈指神通」攻擊之道說出,要訣便是「凝力於一點」,聚全身之力余一指,故而威力之大,幾乎不可思議。這法子由功力通玄的大宗師使來,自然無礙。但未抵神而明之境界的高手,這一指之力大固然是大,但因修為不足,收發不能由心,使出來不免頭重腳輕,只須躲過他連環數擊,欺身近前,以強擊弱,以有餘破不足,便能勝之。
青書撫掌笑道:「因人而異,若是大宗師使來,化腐朽為神奇,便是尋常招數,也能生出不可思議的妙用來。」
他聆罷妙語,又欲下棋,當即笑道:「王夫人說還需等待一日,咱們今晚便秉燭殺他一個天昏地暗如何?」
蘇若雨抿嘴笑道:「敢不從命。」
第一百一十二章 - 金蠶
鮮於通端坐「劍氣衝霄堂」中,手執一封書信,眉頭緊皺。
高矮兩位老者各坐左右兩邊,神情頗是肅穆。
蔡子峰靜立一旁,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他一身武功雖然青出於藍,但也知道,自己這位師傅,可不僅僅是會「武」這麼簡單。
鮮於通驀地發聲道:「岳肅在哪裡?」
蔡子峰忙道:「師傅,岳師弟此時不在山中。」
鮮於通冷哼道:「這小子一到要緊時候就見不著人。子峰,你下山去尋岳肅,一月之後,你二人務必趕到崑崙山腳,與我匯合。」
蔡子峰躬身道:「領師尊命。」說罷一挺長劍,大步下山。
矮老者性子頗是沉穩,他沉吟道:「掌門…我們要不要再等等其他門派回應?」
鮮於通笑道:「師叔多慮啦。今日咱們便下山,我與幾派掌門約在一線峽相見。自是無虞。」
矮老者嘆口氣道:「既然掌門決定了,老朽誓死追隨掌門殺敵!」
高老者也大大咧咧的一拱手道:「掌門,我師兄弟的反兩儀刀法,可是華山第一,你大可放心……」說到此處,發現矮老者怒目瞪來,慌忙閉口不言。
鮮於通強笑道:「兩位師叔,你們附耳過來。」
高矮老者對視一眼,將頭湊過去,鮮於通低聲說了幾句,高矮老者都是頗感奇怪,但掌門既有命,不得不遵,他二人齊齊拱手道:「尊掌門諭令!」
鮮於通苦笑道:「承勞兩位師叔了。」大袖一拂,飄然走出「劍氣衝霄堂」。
這「劍氣衝霄堂」傍山而建,往上有一處絕境,名為蒼龍嶺。坡度極為陡峭。徑寬僅三尺,兩旁為深谷。山巖上有摩刻「韓愈投書處」五個大字。
溝底飛起流雲。山峰和溝壑霎時間便被薄霧籠罩環繞,鮮於通望著這絕美景色,心中低低一嘆:「雲鎖蒼龍麼?」
轉小徑而登上雲台峰。往道藏閣中走去。鮮於通推開大門,輕輕道:「白觀,你在麼?」
半晌無人應答,鮮於通緩緩走上二樓,見人影俱無。遂登上三樓,見白觀盤膝而坐,五心向天,正是打坐練功的姿勢。周圍堆滿一冊一冊的書籍,凌亂不堪。
鮮於通微微皺眉,拾起一冊書來看。卻是《莊子》,下邊用硃筆寫著一行如下字跡:「夫萬化之機,天地與我並存,萬物與我一體,先天而生,蓋如此耳。」
鮮於通眉頭大皺,他自入華山以來,便少入此閣,雖通文墨,但也只攻兵家法家詭道。道家沖淡盈虛之機,儒家溫潤恪守之禮,以及佛家的大慈悲胸懷,他卻瞭解不甚深。
將這冊「齊物論」放下,又拾起一本《淮南子》。見如下批註:「任督而分陰陽。雙手合抱,得合予乎?氣浩浩然。抱殘守缺,大善之境也,然非至善不能為。」
鮮於通暗道:「這兩句看,似道非道,似儒非儒。倒更像一句拳經。」
心中奇怪,他又拾起一冊《列子》,看得兩句,便覺艱深晦澀,難以入眼。將書放下,他索性也就不看,只來回踱步。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鮮於通漸漸不耐,看了看天色,走到白觀身前,伸手便要將他推醒。
可手方觸及白觀右肩,一股酥麻之意便陡然從指尖漫來,鮮於通身子一震,蹭蹭退後兩步,伸手扶住一排書架,卻險些將書架碰倒。
他心中駭然:「這小子練得是什麼功夫!」但轉念之間,又是一喜。
白觀被他一觸,白皙的臉龐上驀地湧起陣陣紅暈,他長呼一口氣,低斥一聲:「疾!」
週身彷彿有無形氣流暗自湧動,地上書頁都被吹的簌簌翻起,白觀睜開雙目,竟微有溫潤晶瑩之態。
他心中暗呼僥倖。但更多的,卻是自信,此功雖是小成,足以與明教高手相抗!
白觀心中默默流淌過字字句句,暗道:「重陽祖師學究天人,這一套先天功精微奧妙。練至絕頂,天下誰人能敵?」
原來他在道藏閣中翻閱的,儘是王重陽手抄書冊而後取硃筆批錄之句,《道德經》中有二十八句,《莊子》中有十一句,《淮南子》中六句,而後各部經典之中,皆有一兩句硃筆批錄之語。
白觀暗自琢磨,發現每一句的最後一個字,勢必與硃筆批錄之上的那頁首字相同,當即遵循此法,一句一句將所有字句默記於心,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之後,方才驚覺,這篇僅有兩千餘字地文章,竟是一部極為精妙地內功心法。
他記憶原不如何出色,但二十年博覽群書的功夫,儒釋道三家學說都有極佳根底,先天功中所載以道家學術為基,輔以儒釋,養丹田一口浩然之氣,進而勇猛精進,至打通生死玄關,溝通天地地境界,威力之猛之烈,與武當派「純陽無極功」溫潤綿和,截然不同。
但「先天功」不同於「純陽無極功」的地方在於,「先天功」須心無旁鶩,抑且博學多識,能觸類旁通,否則極易走火入魔。「純陽無極功」雖然進境相較緩慢,但卻無此之虞。
而適才白觀,卻是處於恰要走火入魔的邊緣狀態。
皆因他心魔作祟,「先天功」固然勇猛精進,但他心有掛礙,險些便是走火入魔,傷重嘔血之果。便好比一人疾行於道,前方若不是一路坦途,而是遍佈亂石,跑地快了,也只會被亂石絆倒,跌的頭破血流。
而白觀此時便是那疾行之人,須得將體內能量用盡,方能停下。但前方已然橫亙了三塊大石,無可逾越,讓他進退兩難,但體內真氣已然越積越厚,這疾行之人腳下蓄勢越足,眼見便要一舉飛奔而出,撞死在大石之上。
白觀又如何不知,但行到肩頭的那股真氣已然越積越足,縱然他竭力想要停住腳步,也是不能。
好在鮮於通在他將進不進,將退不退之際推了他一把,他肩頭那道內息受他一激,嗖的便退了回去。
無巧不巧,恰使白觀散落在全身經脈的真氣歸於丹田,助他功成。
但這功成,不過小成而已。
饒是如此,先天功猛烈之勢已然漸漸顯現出來,這部功法基於道家經典所創,輔以儒釋之道。
其中又以《道德經》為主,總領大綱。老子洋洋五千字,不知說盡多少至理!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這是《道德經》中所述。但兵家大聖孫武也曾言道:「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將兵勢喻之為水勢,在《道德經》中,早有類似比喻。而「先天功」含納「陰陽混成為先天」的「陰陽」理念出自《易經》,「如如不動,萬魔降伏」則為佛門伏魔神通。
內尚黃老,外尊儒釋。這可是自漢之後,歷朝歷代遵循的王道。
可以說,「先天功」在某種程度上,與張翠山所創的「和氏帖」,恰是絕配。
王重陽當年奪得五絕魁首,天下第一之稱,可以說「先天功」的先天優勢,功不可沒。
白觀長身站起,笑道:「掌門,白觀多謝救命之恩。」
鮮於通莫名其妙,奇道:「白觀,你在修煉什麼?」
白觀早非七年前那個嫩雛,七年來,他漸漸覺得這位鮮于先生不似純粹的華山掌門,還有什麼事瞞著大家一樣。他淡淡一笑道:「我混元功精進一層,故有此態。」
「混元功」一脈單傳,鮮於通自是不知,他笑呵呵地點頭道:「甚好,甚好。」
兩人並肩走出道藏閣,一路好似說著些什麼,白觀的眉頭皺起,似乎不大明白,但終究還是遲疑著點點頭。
黑衣的中年美婦手持一個長形鐵筒,鐵筒後部有一處旋鈕也似的機括,她緩步走向正在下棋亭下棋的一對男女,恭聲道:「公子,金蠶蠱毒,已然配備完畢。」
青衫男子朗聲笑道:「好,咱們這便上山!」
第一百一十三章 - 相遇
青書等三人一路上山,華山雖陡,但宋青書蘇若雨二人輕功俱強,王夫人雖然弱上許多,但登山卻綽綽有餘。不多時幾人便至落座於山腰蒼龍嶺下的「劍氣衝霄堂」。
青書一眼掃過,皺眉道:「怎地此處竟似無人?」功運雙耳,除卻蟲鳴鳥叫,竟是毫無人聲。
他轉頭問道:「難姑,華山派莫不是住在此處?」
這黑衣束身的中年美婦,正是蝶谷醫仙胡青牛之妻,號稱毒仙的王難姑。
這王難姑當年與胡青牛慪氣,原本流落江湖,至五年前忽聞金花婆婆尋仇消息,遂急返蝴蝶谷。及至,卻見一青布長衫的男子眉頭緊縮,坐在空空蕩蕩的醫堂中。
她回來原是因為擔心男人被金花婆婆所害,見谷中空空蕩蕩,便連藥童也不見蹤影,不由大是驚怪,暗道莫不是合谷之人都給這青衫少年給害了?
她正欲使毒制住這人慢慢盤問,但剛剛靠近這少年身前五丈,方欲使毒,便見他猛一回頭,緊接著自己背心一麻,便被對方拿住大椎穴,一舉制住。
毒仙用毒縱然天下無雙,但武功仍是太差。
之後一番談話。對方也不過剛到幾個時辰。在知道自己乃是蝶谷醫仙之妻後,非但不驚,反而一喜。
後來再談下去,王難姑猛然發現,對方之語字字誅心,自己委實太在乎胡青牛,要不然也不會在這當口放下身份臉面回來,一開始也不會和他鬥氣慪氣了。
想到胡青牛很可能已遭金花婆婆所害,王難姑登時悲從中來。
但青衫少年卻笑道:「我已將這蝴蝶谷裡裡外外尋了一遍,沒見著屍首墳塋一類。想來胡先生還尚在人世。」
王難姑平生最自矜的乃是毒術,但因胡青牛解了她所下的毒,所以才一怒之下離開蝴蝶
但她對胡青牛始終相愛甚深。可以說,胡某人乃是這赫赫有名的毒仙的唯一死穴。
聽那青衫少年說能查探到胡青牛下落,王難姑遂隨他一道,中間幾度想要下毒試試這人功力,卻都被他輕而易舉的化解。
果不其然,忽忽一年過去,王難姑果然得到胡青牛的消息。卻是三年前光明左使攜一女子入谷。胡青牛為之醫治左臂,躊躇之下,將金花婆婆一事道出,楊逍自不可能在蝴蝶谷守護胡青牛安危,遂將胡某人攜上崑崙。有光明頂森嚴守衛,諒金花婆婆也闖不過來。
但胡青牛消息一到,王難姑礙於面子,卻又放不下身份去見他。
一個醫仙,一個毒仙。
彷彿兮天生死對頭,卻又偏偏結成連理。青書對於他倆之事如何不知?於是便與王難姑說了一策,正是以金蠶蠱毒殺鮮於通。取其首級為禮,送與胡青牛。
這麼一來,毒仙固然威風大漲,醫仙大仇也能得報,胡青牛再如何倔強,也只能甘拜下風。
畢竟,他多年未競之功讓王難姑給完成了,這無論從哪裡說起,都是王難姑勝了的。
何況,兩人闊別多年。彼此之間定然都有悔恨之意。小別尚且勝過新婚,久別呢…?
而至於醫仙能否大發雄威,以振夫綱,那便看這號稱蝶谷醫仙的胡青牛如何表現了。
當然,金蠶蠱地養制甚費時間,王難姑四年間培養了三對金蠶,將之細細研磨成粉,再輔以各種靈藥毒藥,配成一劑極為歹毒的金蠶蠱毒,裝入一個精巧鐵筒之中。
將鐵筒藏於袖中。以巧妙機括引發,無聲無息,用將出來,當真令人防不勝防。
就算是青書這等功力,中了金蠶蠱毒。也只能先以內力壓制住。再尋驅毒良方。
這毒粉無色無味,中者皮膚奇癢。五臟如焚,全身經脈扭曲生疼,卻偏偏動也動不了,抓不得撓不到.這份感覺,當真比殺了他還難受。
而痛足癢足七天之後,那毒粉才會真正融入血脈之中,中毒的人一時三刻之間便會化作一灘血水。
這是王難姑自北宋年間用毒大家、也是五絕之一的西毒歐陽鋒留下的的殘篇中得到啟發,將化血藥粉與金蠶蠱毒完美無缺的融合在一起,抑且藥性互不衝突。這份本領,當真是天下只此一家。
而這四年間,王難姑想到華山派人數眾多,自己說不定還未接近鮮於通便已被擒,其間說不得要仰仗青書幫助。
所以青書但有所求,王難姑無所不允。
原本兩人都只是互助關係,青書原是喚她胡夫人,但王難姑卻堅決不受,於是乎,私底下一干人等,便都叫她王夫人了。
但自一年前,那劉先生來後,王難姑對於宋、劉二人,便多了一分敬畏。開始稱呼青書「公子」來。
青書微感不適,但見王難姑堅持,也就由得她了。
她聽得青書問話,王難姑仔細地打量了附近情形,又望了望遠處「韓愈投書處」五個大字,低眉順目地恭聲道:「當年那漢子上山報仇,正是在這處險些被擒。」
青書點點頭,推開「劍氣衝霄堂」大門,見屋舍尚在,人影俱無,心中忍不住又驚又怒,蘇若雨緩緩跟進來,微微皺眉,輕聲道:「他們想是提前下山了。」
青書見偌大一個華山派竟是一人也無,想到他們極有可能便是都已下山,但自己在下棋亭卻從未見過大隊人馬下山的跡象,他鐵青著臉,沉聲道:「絕無可能,定是不久之前的事。我們追!」
蘇若雨瞥見角落一截燒黃了的紙片,她走近前去,將紙片拾起,見得其間幾個字都自模糊不清,唯見三個清小字,分別是「幫」「事」「速」三個字。
見青書就要大步下山,蘇若雨若有所思,將紙片收入懷裡。王難姑輕功不強,蘇若雨遂攜了王難姑的手,跟上青書腳步。
一路下山,青書打聽之下,近兩日卻並未有大隊人馬往北行去,不由大是奇怪。
茶棚中生意甚好,人影晃晃,這三人坐在一處角落,青書臉色陰沉,不發一言。
蘇若雨見他模樣,輕輕嘆口氣道:「似乎有人通知他們早做準備。我們在下棋亭耽擱了一天,才教他們給逃了。」
青書點點頭,臉上顏色稍霽,沉吟道:「我看華山一派百餘人,是各自下山。」
雖說自古華山一條道,但其間小路小徑,又豈會少了。
三三兩兩地下山,的確不引人注意。
青書道:「這般來看,鮮於通想必是事先料到會有人上山找麻煩。所以四散弟子逃開。」
蘇若雨道:「未必。」從懷中拈出一截燒黃了的紙片,給青書看過之後,又道:「我看像是成昆那老賊所為。」
青書皺眉看著紙上「幫」「事」「速」三個小字,沉默不語。蘇若雨娥眉微舒,嘴角掛著淡淡微笑,續道:「我猜原文定是這樣的:丐幫事敗,君速作計議。」
青書眉頭一舒,笑道:「女中諸葛,也不過如此。呵呵,有你在,萬事無所不破。」
蘇若雨得他一讚,雙頰微紅,卻不說話。
王難姑古井不波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曖昧的笑容,卻並不說話。
青書低頭抿了一小口這茶棚的茶水,笑道:「華陰地茶,倒還有幾分……」
「味道」兩字還未出口,他臉色一變,右手掏出一張面具罩在臉上,這面具罩上之後,原先的俊俏男子渾然不見,只餘一個可怖可畏,臉上皮膚皺的好似橘皮一樣的江湖怪人坐在席上。
但這茶棚中人影幢幢,龍蛇混雜,人家看到,也未有如何大驚小怪。
蘇若雨卻是大感奇怪,這面具分明是楊汐晴送與他的,面見大多數屬下高手時,他都戴著,但這個時候戴上,卻是為甚?
蘇若雨順著他目光望去。但見門口一個白衣青年腰挎長劍,從不遠處走來,慢吞吞的說道:「小二,上一壺茶。」彷彿忽略了萬事萬物一般,神情間頗是落寞。
第一百一十四章 - 小試
這白衣青年,正是剛剛下了華山的白觀。
他有「混元功」的渾厚內勁作為底子,「先天功」自然不難小成。此刻目光湛然,雖然神情落寞,但全身上下卻透著一股勃勃生氣。
白觀緩緩屈身坐下,將長劍平放在那張小小桌上,低眉閉目,沉默不語。
他這柄劍名「滄浪」,乃是當年「斷水劍」白垣的兵刃。子承父劍,足見他報仇之心。
他閉目回想,想到當初鮮於通將父親的屍體帶回華山時,自己還是一個不到五歲的童兒。只能抱著父親傷痕纍纍的身子不住哭泣。自幼喪母的他那時候感覺天地彷彿一瞬間就顛倒了。
父親死了,天也塌了。
他感覺周圍的人眼睛裡有的沒有關懷沒有問候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有的只是冷漠嘲諷,以及誇張諷刺到毫無誠意的所謂哀慟。
鮮於通說,白師兄是被魔教的高手活生生圍毆至死的。
看著父親全身上下佈滿的傷痕,白觀的心靈上從此被打上一個深深的烙印,不滅明教,誓不罷休!
很難想像,一個五歲的童兒是如何在沒有父母的環境下成長的。好在他是「混元功」傳人,「華山九功」中唯有這一脈神功乃是歷代口授,白觀自幼背熟,是唯一的傳人,因此而身份特殊,過得還算不壞。
但他究竟因為乏人指點,玄功進境一直不快。
直到約莫八年前,從湖北到崑崙的路途中。他獲益良多。所聽所聞的都是從所未聞地高深法訣。甚至被人以高深純陽內力伐毛洗髓。自那之後,自己地「混元功」便恍如一日千里。
他望著父親留下的佩劍,緩緩闔上雙目,心中暗道:「爹爹,孩兒玄功小成。縱然不敵,也當竭盡全力為您報仇!」
小二將茶水端上,但這茶棚中歇腳的客人甚多,四處吆喝聲不斷,小二急匆匆的把茶水擱置在白觀桌上,又飛一般的拔開腳來。
他走地甚急,指尖不小心掠過白觀桌上的寶劍「滄浪」。但聽得「啪」的一聲。長劍掉落在地。
小二感到自己彷彿撞到何等物事,回頭見將一位年輕公子的寶劍給撞到地上了,慌忙賠笑道:「小的無禮,公子勿怪,勿怪。」
白觀含笑道:「無妨的,你且自忙去吧。」
小二彷彿頗為過意不去,俯下身子去要將寶劍撿起。但待得他彎下腰來,寶劍卻已然不見蹤影。
他正奇怪間,便聽得白觀淡淡道:「足下是誰。家父遺劍,還請賜還。」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身著青色長衫,小二聽他聲音,心下暗道:「又是一位年輕地貴公子。」吐吐舌頭,方要同白觀告個罪。卻見那個青衫客緩緩轉身過來。對他道:「你且下去吧。」
小二看了那人臉一眼,只駭地魂飛魄散。驚叫一聲,飛快的轉身就走。
那青衫客一撩長袍,瀟瀟灑灑的往白觀對面一坐,將劍橫放在桌上,笑道:「劍是好劍,但人若是蠢驢木馬,只怕也只徒然辱沒寶劍神鋒。」
白觀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他養氣功夫早已爐火純青,自不會輕易動怒。便聽他淡淡道:「足下說笑了。」
說著緩緩將劍取在手中,輕輕擦拭著劍鞘上的灰塵。
青衫客哈哈一笑道:「不驕不躁,四平八穩,華山派想來早就有良策在胸,能在崑崙大敗明教?」
白觀目光一寒,抬眼凝視著青衫客可怖可畏的臉,一字一句的問道:「你是魔教的人?」
原來武林中人自來便稱明教為魔教,唯有明教中人才以明教、聖教自稱,白觀聽他一語道破華山派聯絡六大派上崑崙的機密,自是懷疑這人莫不是魔教來的探子?
青衫客一怔,好似想起了什麼,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但他這張臉太過恐怖,壓根就看不出喜怒。
白觀見他沉默不語,只當他默認,目中寒光閃過,長劍鏗然出鞘,掠過一道雪亮劍光,茶棚中人聽得長劍出鞘之聲,頓時鴉雀無聲。
眾人往那邊望去,但見白觀長劍雪亮,架在青衫客脖頸上。
許多人很默契地從懷中掏出銀錢,悄悄從另一邊走開。江湖事多,朝不保夕,沒必要捲入紛爭之中。
但聽白觀冷聲道:「你是不是魔教的人?」
他恨明教入骨,只消青衫客答一句「是」,便是身首異處之局。
但見那青衫客醜臉面色不變,淡然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明教教眾在江西起義,有能耐的,去將那十幾萬人殺個乾淨!」
白觀一怔,默然半晌,驀地一字一句道:「我只問你是或不是。」他見這人衣裳雖陋,但氣度不凡,生平僅見,料想魔教都是窮凶極惡之徒,哪有這等人物?一時間又不由起疑。
青衫客哈哈大笑,臉上卻看不出半分歡喜,他長身站起,身上陡然騰起一股凌厲氣勢,恍如奇峰高峻,凌然傲世。
白觀胸口一悶,只覺對方身影陡然間便高大了起來,自己不過是螻蟻一般的人物,殊不足道。
他持劍的手陡然一空,緊接著眼前一黑,天地再亮時,便見一隻手掌平平推來。
白觀然不懼,也是推出一掌,使得乃是華山九功之一「軒轅七式」中地精妙招數。
兩人掌力一撞,真氣相互激盪,白觀地混元內勁與對方真氣一觸,竟是紛紛潰散。
白觀大駭,急催丹田內息,他「先天功」已有小成,內力循著先天功運行軌道,從手心澎湃而出。
青衫客「咦」了一聲,又嘿地冷笑,手上陡然加力,白觀一聲悶哼,只覺一股絕強力道破開自己先天真氣,順著手心一路長驅直入,瞬間封了他半身穴道。他身不由己的倒飛三丈,跌倒在茶棚之外。
這一下形勢陡然逆轉,但也不過一瞬間事而已。眾人只覺不可思議,剛才那白衣公子還拿劍架在人家脖子上,怎麼陡然間便被這青衫客給擊飛出去?
莫非,這個面容醜陋到恐怖地青衫客,是鬼不是人麼?
想到這裡,許多行人過客都是一寒。
便見這青衫客右手倒掣白觀的「滄浪劍」,緩緩走到他身前,問道:「華山派的人是分批趕往崑崙麼?」
白觀聽他所言,先是一驚,又見他居高臨下的眼神,大感不忿,顧不得養氣不養氣,哼了一聲,卻不答話。
青衫客見他神情,若有所思,笑道:「看來我所猜不錯了。若然不對,我若猜錯,你定然神情淡然。正是被我說中,你才佯裝為我言語生氣。白觀又是一驚,心道自己所想都被這人說破,他莫非是什麼鬼魅不成?饒是儒家素來不信鬼神之說,但這人武功委實太高太怪,自己心中所想又被他說了個透,是以白觀也忍不住私下如此揣度。
白觀體內真氣左衝右突,始終衝不破對方封住的穴道。他神功初成,原本信心十足,但熟料一招之間便敗北,雖說輸的不明不白,但卻是實實在在的敗了。
其實白觀「先天功」小成,內力雖然不及這青衫客,但也非同小可,不致一招落敗,實在是這青衫客的氣勢聚斂太過突兀,於普通人講,他的氣勢高也好低也好,自然沒甚關係,但白觀卻是武學高手,氣機爭鋒最是敏感,受這股氣勢一激,自然而然的便吃了一驚,這一驚的片刻,便已然夠定下勝負了。
青衫客將長劍一擲,白觀但覺耳邊生風,這柄「滄浪」便已釘在他頭顱右邊三寸,一晃一晃。
這一下勁道拿捏之巧之妙,委實令人咋舌。
青衫客朗朗一笑:「華山第一高手?倒有兩分手段,但也不過如此。」身子一晃,倏忽便在數丈之外,再一晃,便不見蹤影。
他腳下稍動,便掠過數丈,不過一刻鐘,聽到一個嬌脆女生微微淺笑,青衫客緩緩從臉上摘下一面面具,嘴角劃過一道笑意,笑道:「若雨,咱們去崑崙。」
第一百一十五章 - 喀什
少林寺中,風起雲湧
練武場上,一個中年儒生凝立場中,三縷長鬚,衣帶飄飄。
他微微一笑,淡然說道:「哪位大師下場指教一二?」聲音溫潤醇厚,風度翩翩,雖是出言挑戰,卻讓人生出如沐春風之感,如品醇酒,不飲自醉。
圓字輩一位僧人合十出列,口宣佛號道:「小僧圓讓,領教施主高明。」
這圓讓武功甚強,乃是圓字輩中特出的人物,一身武功之強,已然不弱三代神僧多少。
儒生洒然一笑,揮手道:「請。」
圓讓大步跨入場中,也不客氣,左掌束在胸前,右掌有若利刃大斧,刷的劈下。正是一路「大摔碑手」。
這「大摔碑手」乃少林正宗,招式樸樸實實,剛猛凌厲,並無多少變化,但凡少林僧俗,入門四五年者,皆可習之,一月後即可將其使得中規中矩。高下之別,全在平日用功深淺。圓讓於武學上天份甚高,這一路「大摔碑手」功力亦強。此時手掌只揮出尺餘,勁風已破空做響,聲勢奪人。
反觀那儒生卻是洒然而立,好似渾然不理對方斧劈刃鑿的掌勢,進退之間瀟灑自如,拆的十餘招招,他微微一笑,隨意的撣了撣袖子。
圓讓武學修為甚是高明,自四年前便入般若堂精修,可謂漸窺武學堂奧之境。見得這手,但覺對方這一揮袖彷彿大有玄機,但玄在何處。卻是說不上來。
僅這一手。他便已知道,對方修為遠勝於己,但此戰關乎少林榮譽,他低喝一聲,掌力疊湧而出。將團團內勁逼成一球,右腿一蹬,旋腰一扭,借蹬力腰力推出一掌。
這一掌彙集他生平功力,聲勢端的駭人。但那儒生仍是將衣袖揮出,衣角沾上圓讓來掌。
圓讓見他這一揮袖勁力全無,不由大喜。手上勁力再加。左腳一點,往前平平推去。
他這一推縱然快極,但那儒生卻退的更快,衣角粘著圓讓來掌,悠然飄身,道骨仙風,恍若神仙中人。
圓讓心道不好,他只覺自己彙集全身功力地一掌被這人一點一點地卸去,待到勢道盡時。敵人反擊勢必凌厲之急,絕非自己能夠抵擋。
他抽身欲退,卻發現自己平日裡彷彿無堅不催的手掌被對方一片小小衣角給粘住,登時大駭,運足全身功力向後一扯。手上卻突然一輕。頓時被自己使出的這股逆力給帶的騰空飛起。
那儒生笑嘻嘻的看著圓讓,身子一晃。下一刻便出現在圓讓身旁,屈手成爪,扣住圓讓咽喉要害。
便聽這儒生笑道:「大師承讓了。」說著緩緩將手爪放下。
圓讓合十一禮,慚道:「施主功夫超卓,圓讓遠不及也。」
儒生望著少林三僧,朗聲道:「空聞方丈,若少室山中無勝得在下之人,便請諸位陪在下滯留半月,研討佛法,如何?」
空聞與空智對視一眼,均是面有難色,圓讓這等功夫,已然算是圓字輩中佼佼者,功夫爐火純青,與自己相較也不過功力、經驗之別而已,卻被對方十幾招打敗,自己若然下場,雖不會敗地如此乾脆,但也只怕難逃敗局。
二僧沉默一會,卻不說話,空性卻是忍不住下場,方要出言挑戰,卻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遙遙傳來:「少林圓真,領教先生絕世武功。」
峨嵋山上,境況卻要好的許多。
趙爵爺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嘆道:「方丫頭,你真拿定主意了麼?」
滅絕師太恭聲道:「貧尼以斬妖除魔為己任,勢不能坐觀魔教荼毒江湖。」也不知是功夫大進還是什麼緣由,近些年來,從未有人在滅絕師太手中再見過倚天神劍,而她也沒再出手過。但卻容光煥發,毫無老態,眸子湛然若神,一雙倒八字眉也漸漸舒展開來,再無不近人情之態。
很顯然,這是內功大進的徵兆。
她話音方落,卻聽趙爵爺道:「摩尼教的名聲大壞,是當年謝遜胡亂殺人所致,余子卻無甚劣跡,你也聽碧霄那孩子說了,我那陳兄弟滅門一案,乃是朱長齡武烈兩個敗類借楊逍的名頭做的……」
滅絕師太不待他說完,便道:「可家兄是死在謝遜手上,師兄孤鴻子也是為楊逍所敗後鬱鬱而終。只此兩條,我定不能放過這兩人。」
趙爵爺嘆道:「可你忘了,七年前,明教替我們擋了一陣蒙古韃子麼?」
滅絕師太道:「滅絕恩怨分明,自是終生不忘。謝遜失蹤不見,是以此去唯取楊逍首級爾。」
趙爵爺長嘆一口氣道:「罷了罷了,我說不動你。碧霄那丫頭呢?我去看看她。」
七年前漢水大戰,碧霄一個柔弱女子,原本必死無疑,但武當峨嵋兩派弟子卻輪流將她護在陣中,刀槍不及首,箭矢不加身。其他弟子俱有死傷,獨獨她沒傷到一絲一毫。
而經此一事,碧霄也拜入滅絕師太門下,成為滅絕親傳弟子。但她經脈已然定型,這些年用功雖勤,但進益卻是不大。
趙爵爺自兒子死後,最感激地有兩人,第一是揭發朱武二賊地碧霄,第二便是手刃朱長齡武烈兩人的宋青書。此來峨嵋,自是要見過碧霄了。
滅絕師太笑道:「碧霄用功甚勤,我心甚慰。您且隨我來。」
兩人穿堂過院,不多時便至後園之中,一眾峨嵋女弟子翩然舞劍,鶯鶯燕燕,煞是好看。
趙爵爺擊節讚道:「郭女俠神劍當真天下無雙!」
滅絕師太含笑道:「這些弟子尚未得其精髓,前輩謬讚了。」招來碧霄,與趙爵爺見過,兩人敘了敘舊,趙爵爺從懷中掏出一樣物事,笑道:「碧霄,此去崑崙凶險,我恐你功夫不濟,這套袖箭贈你以作防身之用,只須按動機括,便能有短箭激射而出。防身倒也夠了,你師傅只要殺楊逍一人,料來也並無甚大事。」
這話一出,滅絕師太臉色一變,繼而露出深思神色。
碧霄正欲接過,但瞥眼見到師傅面色微有不渝,又將抬起來的手放下。
滅絕師太沉默不語,後來嘆一口氣,朗聲道:「峨嵋弟子聽令,封山兩月,靜待本座歸來。」
眾弟子轟然應命。
趙爵爺呵呵笑道:「當年先祖曾親祝郭女俠十六歲壽誕,這般算來,便是沒你我這層關係,咱們也算故交啦!師太,你不在峨嵋之時,便由我代為照拂如何?」
滅絕師太嘆道:「如此,便多謝前輩了。」
趙爵爺含笑應答,心中卻道:「劉先生料事如神,這位峨嵋掌門雖然生性剛強,寧折不彎,卻最為愛惜弟子。我激她一激,自然水到渠成。」
---------------------無敵分割線---------------------
青書騎在小青驢上,一晃一晃,將腰間葫蘆取出,悠悠然的抿了一口酒。
再搖一搖葫蘆,發現其中再無酒液,嘆一口氣,將葫蘆一擲拋出老遠。
旁邊另一頭青驢,蘇若雨端坐其上,見青書如此作為,忍不住道:「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把這葫蘆給扔了,可哪兒買去呀?」
青書嘿嘿笑道:「正是因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酒葫蘆都買不著,何況於酒?扔了更好,省得犯癮。」
王難姑騎著毛驢走在最邊上,聽兩人鬥口,彷彿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她瞥了一眼蘇若雨與宋青書,嘴角露出微笑。
兩人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時間倒也飛快,青書一指前方,笑道:「咱們快到了。」
蘇若雨抬眼望去,但見兩座連綿大山拔地而起,山腳交泰之處的那一落小村莊,裊裊炊煙升起,映帶一灣碧水,好似江南古鎮一般,詩意的詮釋了平淡地本真。
本來塞外牧民,畜牧為生,但難得找到一處美境,也會坐落下來,聚集成城,如此這般,城外也會多許多村莊。
這一處,正是喀什城。
喀什是天山山脈和崑崙山脈交界之處,山體顯得格外猙獰,飛揚跋扈。
蘇若雨為眼前美景所懾,呀的一聲叫出來,便覺得那山腳下的小小城鎮彷彿與天山、崑崙牽手而行,氣勢磅礡地讓人透不過氣來。
第一百一十六章 - 滅絕
這一處小鎮藉著天山、崑崙山交接之勢,飛揚跋扈,不可一世。
青書看的若有所悟,讚一聲道:「好個所在。」悠然馭著小青驢,與蘇若雨、王難姑並肩而行,穿過綠郁的小道,往喀什城中走去。
蘇若雨驀地笑道:「將城鎮選在此處落座,這建城的人可算是個高明之士呢。我瞧他這一手,絲毫不比你的太極十三勢差。」
這些年來,青書功夫愈發精進,於「太極十三勢」的感悟也越來越深,漸漸悟到「雲勢」的連綿不絕,圓轉自如之意。
他有時甚至在想,太師傅所創的太極劍,或許就是這一式「雲勢」,連綿不絕,圓轉自如,只是不住的畫圓便能有如此威力,其間意境高妙之處,常人自然難以領悟。
「太極十三勢」乃是張三豐九十歲那年悟出的「運勢」法門。於「借勢」法門而言,可說是精微奧妙,當為天下之冠。
他一身修為何等深湛,才創出這等法門。要知這「太極十三勢」非極穎悟之人不能學,否則終受其害。
青書甚至私下揣度,「太極拳劍」乃是張三豐為了光大武當一派門楣,方才創立的絕學,後世幾乎人人可學,卻易學難精,達不到宗師地步。
皆因「太極拳劍」招數並非如何精奧,只是其中意蘊,卻要不斷的習練方能體味出來。
但青書彷彿天生就擅長借勢一般,對於「太極十三勢」這等「運勢」法門一見便能貫通十勢,而後為成昆所逼融成「化勢」。
更悟出「造勢」「攬勢」之法,武功更上層樓,即便是成昆這樣的大高手。在他氣勢壓迫之下。也只得遁逃。
張三豐本人未必就擅長「造勢」,「攬勢」,只是窺一斑而見全豹,舉一反三的例子自古便有之,推衍而來。也並不如何稀奇。
青書笑道:「他這算是借了崑崙、天山兩處山脈的雄渾氣魄,哪及得上我攬天下大勢於一己之身?」
蘇若雨哂笑道:「你就會自誇,也不知羞地。」
青書嘿嘿乾笑兩聲,從懷中取出面具,罩在臉上,道:「你在喀什城裡伏下地探子應該不少吧。」
蘇若雨笑道:「崑崙山有明教這個大巨頭,我們怎敢不多伏幾個探子。」
青書點點頭。扶了扶臉上的面具。嘿然一笑,再不言語。
原來,這些年來,古墓一直在經營著偌大一個勢力,江湖草野,朝堂京畿,竟而無所不至。
青書也是七年前在漢水之畔被救出之後,才知曉的。
當初三軍刀槍森嚴,箭矢俱足。眼見青書便要被射成一個刺蝟,忽然一個蒙面灰衣人橫空出世,只一掌便打得紅衣僧人掉頭就逃,更寥寥數語驚退白髮老妖,聲勢之強。竟還要比這千軍萬馬還要雄壯。
他以雷霆之勢。十七招上擒下宋青書,而後從容離去。
那時。楊汐晴和蘇若雨早領著古墓一干弟子,以及江湖上的奇人異士,早已嚴陣以待,準備出手救人,卻被這灰衣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那灰衣人身法委實太快,一干人中,唯有楊汐晴和蘇若雨輕功最高,但也只能勉強跟上。
及至一處僻靜所在,那灰衣人反而將青書放開,示意三人聯手來攻。
楊汐晴的「獨孤九劍」遠未大成,但此劍主攻,端地是犀利絕倫;青書手中雖是無劍,但運使「太極十三勢」,防守嚴密;而蘇若雨的「玉簫劍法」神妙莫測,三人正奇相生,倒也頗為相得。
但那灰衣人武功委實太強太高,楊汐晴博覽百家武學,但此人出手卻始終看不出痕跡,先前還隱有少林路數,後來卻是陝西的通臂拳,再而以一雙肉掌,頻頻使出各種兵刃的招數,刀法劍法,棍法槍法,無所不至,奇幻之外,更是堂堂正正。
終於,在第一百一十三招上,三人中武功最弱的蘇若雨被他凌空一指點中右肩大穴,登時退出戰圈。
而後再鬥了七八十招,楊汐晴一個疏忽,也被對方空手入白刃的上乘功夫給制住,再過十數招,青書也被擒住。
那灰衣人將青書提過一邊,也不知說了什麼,見青書遲疑點頭之後,方才長笑一聲,飄然而去。
為這一個賭約,青書可算是謹守諾言,七年來銷聲匿跡,便連武當山也未曾上過一次。
自此,他勤修苦練之餘,又彷彿在日夜準備著什麼,但他不說,蘇若雨和楊汐晴卻始終看不出來。
不得不提的是古墓地隱藏勢力,對他助益良多。他並未刻意去求楊、蘇二人相助,只是獲得了通覽這些江湖人士打探得來地各派秘辛的資格,常常覽畢之後,都是掩卷深思,彷彿計議著什麼,謀劃著什麼,卻始終未同楊汐晴、蘇若雨二人說過。
而他自己,也漸漸發展起來了一批潛在勢力。
楊汐晴從未在外人面前露過臉,一向便是由蘇若雨代勞。而這一處,卻涉及了當年神雕俠的一樁秘辛。蘇若雨充當的,便是大總管一類的職務。而這個職務,以前由楊伯代勞。
所以,古墓派所及的勢力無所不在,崑崙山也有探子潛伏。當然,這所謂的探子,其實便是世居在此處的某些武林人士。青書三人將毛驢栓在客棧外頭,往喀什客棧裡走去,小二操著一口地道的官腔笑道:「幾位客官,是打尖兒呢,還是住店?」崑崙山下龍蛇混雜,他來來往往地人見得多了,見到青書臉上恐怖面具,倒也只是一驚,便上前搭話。
青書望了一眼蘇若雨和王難姑,見兩人臉上都有風塵之色,不由忖道:「歇息一晚,倒也無妨。」於是便道:「先來幾個小菜,再備兩間上房。」
這倒不是為了省錢,青書和蘇若雨武功俱強,自保不難,但王難姑卻是不然,為防不測,一路都是蘇若雨和王難姑居在一間,而青書獨自一間。
便聽小二吆喝一聲:「好叻!」轉身便往廚房吩咐做菜。
青書尋了角落裡一處桌子,王難姑和蘇若雨各自坐下。
蘇若雨驀地低聲道:「右邊三丈外那桌上的兩人,是華山的朝陽劍蔡子峰,以及紫氣東來岳肅,功夫都是不弱,近年來更是在陝西一代闖下好大名頭。」
青書往那桌望了一眼,見兩人都是神氣沉凝,儼然一派高手風範,不由微微冷笑,淡淡道:「華山近年倒也出了些人才。只是能放而不能收,終究不過土雞瓦狗。」
蘇若雨低聲笑道:「你當誰都同你一樣攬盡天下大勢呀,他們年紀輕輕,能有這等修為,放眼江湖,已經極為不易啦。」
青書微微一怔,低頭啜了口茶,笑道:「塞外風大苦寒,連這茶也帶著一股子乾澀味道。」
蘇若雨想了一會,道:「這應該是產自天山的沫子茶。」
王難姑望著水中漂浮著的零星茶葉,若有所思,便聽她道:「這茶似乎頗具藥理,公子,待會兒管這店家要些來,可好?」
青書見這位用毒大師親自開口,不由大是驚訝,點頭道:「自然無礙,咱們先用過飯再說。」
不多時小二便將飯菜端上,這一處借了崑崙山、天山交界處地肥沃土壤,蔭兩座大山之福,一應穀物俱全,正所謂物阜民豐之地也。是以這處地飯菜,米飯顆粒飽滿,滑而不膩,一應蔬菜,也是頗為清脆爽口。
王難姑吃得連連稱讚,她是用毒的大師,但也是藥材穀物地大師,這些一脈相通,均不離她所學樊籬。
她於毒術藥理自負天下無雙,甚至起了去城外踏青取土研究之意,但終究還是按捺下來。
畢竟,崑崙山這時幾乎群雄畢至,隨意外出總歸不好。
三人用過飯後,便要各自回房。
走到一半,青書記起還要像店家要些茶葉,遂轉身走到櫃檯,掏出二兩碎銀,向掌櫃的買了小團茶葉。他將那團茶葉包好,收入懷中之後,似是忽有所感,當即微一側頭,遙遙瞥到客棧門口,一個緇衣美貌尼姑背負長劍,緩步走入客棧之中,他心頭一震:「她到底還是來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 鑰匙
滅絕師太近年來絕少用劍,更有傳聞說倚天劍已被她封入峨嵋試劍閣中。要知佩劍於用劍的武林人士而言,幾乎便如另一條命一般,武當派更有「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令訓。滅絕封劍之舉一時間引起軒然大波,眾人都已為這峨嵋掌門終生不將動劍,但今日竟而又負劍而來。
滅絕少在江湖走動,岳肅和蔡子峰卻是近年來崛起的後起之秀,自是不認得這峨嵋掌門。
她管小二點了幾個素菜,自顧自的坐在一桌,微品香茗,倒也顯適意。
青書在樓上看得,心下好笑:「這尼姑以前殺氣重重,現在卻彷彿得道高人,當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他戴了面具,又會《九陰真經》中的「銷聲匿跡」之術,倒也不懼故人發現他身份行蹤。
他轉身往房中走去,心中卻微微感慨:「七年了,滅絕倒也算是守諾之輩,也不知倚天劍裡的九陰真經是否全本。呵呵,總之周芷若在武當過的挺好的。」
當年楊過將玄鐵重劍贈與郭靖黃蓉夫婦,鑄就一柄屠龍刀,一柄倚天劍,俱是削鐵如泥的絕世神兵。但劍塚中豈有尋常之劍?獨孤求敗早年所用之劍,號稱無堅不催,神鋒銳利,仗之橫行河朔,無人能敵。
這一柄劍自當年的楊過取走玄鐵重劍之後,蒙塵百十年,方才為青書所得。但七年前,卻被青書轉贈滅絕。當然,滅絕也並非白拿。青書要求她做的事,倒也一一辦到。
青書推開房門,見屋舍中擺設盡按中原格局,頗有清雅之致,他心道:「這店家倒會做生意!」
天色不早,他躺在床上小憩。不知過了多久,漸見月上柳梢頭。
青書耳朵一動,恍若聽得夜梟尖利嘯聲,他蹭地翻身坐起,叩了叩牆,隔了約莫一刻鐘,聽得輕輕的「得得」兩聲,他微微一笑,小心推開窗戶,飄身縱出。武當的「梯雲縱」已經被他練得爐火純青,轉折間任意自如,輕飄飄的好似一片蕩在空中的樹葉,悠悠落在客棧後院房梁之上,竟是一絲聲響也無。
蘇若雨也已飄然落下,兩人對視一眼。但見客棧之外的不遠處,一個黑影遙遙拱手,而後竄入林中,往城外奔去。
兩人對視一眼,足下微動,便躍下房梁,腳下生風。不多時便至荒郊野外,一片綠野,倒也視野開闊。
那黑影驀地一頓足,轉過身來,納頭便拜:「屬下柳七,見過公子,見過蘇姑娘。」
這柳七,是古墓派於崑崙山一代潛伏的探子,世居於此。
青書走上兩步,攙起他道:「無須多禮。柳七。這幾日都有哪派高手到了?」
柳七沉聲道:「回公子,華山嶽肅、蔡子峰已到此三日,神拳門、鹽幫、黃河幫、海沙派等都已抵達。今日有人回報言道見到峨嵋派服飾地尼姑入城,不過僅僅一人,倒也不足為慮。」
蘇若雨看了一眼青書,卻不說話。
青書聽得微微點頭,道:「都是些蛇鼠之輩,不足為慮。少林派沒來人?」
柳七道:「屬下等人並未在城中見過僧侶。但…」他彷彿遲疑了一下,又道:「但前些天甘肅傳來線報,說有百餘和尚一路西北而來。估摸著就是少林和尚。」
青書驚道:「少林派中,竟有人能敵住劉先生?」
蘇若雨也微露震驚之色,劉先生武功智謀俱高,乃是當世第一流的人物,武功之強。較之此時的青書。也是不遑多讓。少林除了渡字輩的三位隱世僧人,實在想不出還有何等人能打敗這劉先生。
青書臉色沉鬱。原地踱了兩步,沉吟道:「莫不是渡字輩的那三個老僧動用了金剛伏魔圈?但劉先生絕不會讓自己陷入如此險境,少林派自矜大派,斷然不會以多欺少……難道是成昆回去了?」
蘇若雨嘆道:「極有可能,唉,前些年我早有佈局取他性命之意,現在卻是晚了。」
青書道:「成昆老奸巨猾,若非有十足把握,只會是打草驚蛇,不能一擊斃命。先前丐幫之事,也是始料未及。今後要殺此人,倒是頗為棘手。」
說完嘆一口氣,又道:「罷了,事已至此。我盡力而為,把韋一笑、五行旗、五散人他們的人情給還上,余子如何,干我何事?」
當年黃鶴樓武林大會上,五散人挾持萬夫長燕赤爾前來,五行旗和韋一笑更是為中原武林阻擋大軍衝擊,這於武當派而言,可是天大的救命之德,青書是銘記於心的。
而至於楊逍等人,青書是難能顧及的。
原本以為能夠將布下奇兵,將幾路兵馬完全退去,但終究還是功虧一簣。只有峨嵋、丐幫兩路功成,華山、少林卻是出乎意料之外。
柳七將一些例行事務稟告之後,便躬身告退,他居於城外,是以往來時方向行去。青書和蘇若雨卻是沿著原路返回。
其時明月皎潔如雪,如水月光彷彿無孔不入,漫在綠蔭蔭的草地上,城外地小道蜿蜒曲折,青書和蘇若雨並肩而行,彷彿不願破壞這難得的寂靜,都是不說話,只是嘴角蕩漾著的笑容,卻顯得格外溫馨。
也不知走了多久,兩人漸漸走入城中。
夜裡的喀什城很是靜謐,全無白晝的喧囂吵鬧。
不多時便到了客棧,青書與蘇若雨相視一笑,輕飄飄的縱起身來。這兩人一個運使地是古墓派天下無雙的輕功,一個使的是張三豐創出的輕功絕技「梯雲縱」,俱臻爐火純青之境,這麼深夜裡使出來,刻意斂息之下,當真是神不知鬼不覺。
各自回房之後,青書倒下便睡,似是不願考慮許多,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尚未亮,青書便得到柳七處來的信息,說是少室山下密探來信,少林寺中高手盡出,正是往西北崑崙而來。
青書見自己所料不差,對於劉先生的安危愈發擔心。
他在客棧後院中舒展筋骨,打了一套太祖長拳。這套拳法,只要是練家子,幾乎人人都會。也正因為人人都會,這招數才顯得千錘百煉,簡單明瞭。
這套拳法看來簡單,但能使得精湛的,放眼天下,也沒有幾個。
其實青書三歲練武,至今業已十八年矣。前十一年築基牢固,後七年方才漸有所悟:其實每一套武功都是一個裝滿寶藏卻被緊緊鎖住地箱子。而練武的人要做的,則是努力讓自己變成那把萬能鑰匙。
化腐朽為神奇,非大資質,大智慧,大毅力者不能成之。
越是絕學,門檻越高,但只要夠著這個門檻,那個緊鎖的箱子便極為容易開了。
絕學,本就是神奇,沒有化腐朽的過程,因而顯得簡單許多。各門各派創派宗主深知此間難處,遂苦心孤詣創出神功絕學,以方便後人傳承自家武學。然而,這些門派最精髓的部分,則被深深藏在最基礎的武學裡,非大智慧,大毅力之人不能掘之。
孔夫子所云,溫故而知新,蓋亦如此。
如青書這等資質,本就極佳,再加他自小接觸的,便是武當派的高深絕學,「純陽無極功」「太極十三勢」「倚天屠龍功」「震天鐵掌」等等等等,如此一來,他武學境界高則高矣,但卻未免有基礎不牢之虞。
所以他近來重練武當築基內功,果發現以前疏漏之處;又將武當長拳練之又練,再汲取少林羅漢拳、太祖長拳的精髓,方才發現,越是淺顯地武功,裡面越有深刻的道理。羅漢拳、武當長拳、太祖長拳,都是這類武學。
這一趟太祖長拳打完,青書週身每一處筋骨每一處皮毛都被牽引到,五臟六腑無不舒適,出了一身透汗之後,他感覺週身澎湃著的內勁,彷彿不吐不快,袖子一揮,一股柔柔氣息湧出,將地上灰塵掃開老遠,然後緩緩將內息納入丹田。
道家養金丹之術,一張一弛之間,動靜相生,他可謂是深得其中三昧。
驀地,青書耳朵一動,回頭望去,但見滅絕師太目含贊意,在不遠處擊節讚嘆。
第一百一十八章 - 一線
滅絕師太背負長劍,緩步走來。青書微微皺眉,拿不準這尼姑找上自己作甚,莫不是給她發現了什麼端倪?
但見滅絕師太合十行禮道:「阿彌陀佛,貧尼有禮了。這位先生,不知足下和山西趙家如何稱呼?」青書這面具煞是駭人,滅絕倒也不懼,只是年齡卻看不出來,只以先生相稱。
原來她見青書這路拳使得形神兼備,太祖長拳這等簡樸拳法,使來竟彷彿當世第一流的武學。這一驚非同小可,除卻當年皇家嫡傳的山西趙家,還有誰能獲悉拳中奧秘,使出這等威力來?
青書搖頭道:「山西趙家?我和他們不熟。」這倒是大實話,當年和趙爵爺一晤之後,青書隱匿江湖,再未以真實身份示人,除了古墓中的幾人以及劉先生,再沒人知道他真實身份。
趙爵爺和古墓關係雖密,但卻不知青書身份,只知道有一位智謀如妖的劉先生。
滅絕師太聽他這話,臉色卻微微一變。
要知江湖規矩,擅自偷學他門絕技者,死路一條,人人得而誅之。
而滅絕師太卻正好先入為主的以為,天下唯有趙家人能使出這等形神兼備的太祖長拳。
這尼姑何等性格,諸位看官也都清楚。雖然說她這些年勤習玄門正宗功法,火性大減,但也是個執拗性子。
便聽她冷聲道:「你真不是趙家之人?」
青書一怔,失笑道:「這太祖長拳人人會使,莫非天下人都是他趙家的麼?」
滅絕師太帶了先入為主的念頭,聽他這般說話。心下微微動怒,暗道:「這人若非偷學武功,便是趙家叛逃子弟。先擒住他,再行問話不遲。」
青書見她不答,也懶得理她,轉身便走。
滅絕見他轉身就走,輕斥一聲,手臂探出,往他肩頭抓去。
青書皺眉。暗道這尼姑怎地不分青紅皂白的便動手,右足微頓,退後一步,避開滅絕狠厲迅捷兼而有之地一爪。
滅絕「咦」了一聲,她這些年功夫大進,又練了幾門厲害功夫。能避開她一爪的人,江湖上可謂少之又少。
她屈肘反手,右手順勢又往前抓去,左手卻束掌在胸,伺機而動。
青書暗自驚訝,滅絕武學進境之速。竟也是非同小可。七年前她借倚天劍之助,方才躋身一流高手之列。現在倚天劍不在手,卻已能與宋遠橋、張翠山等並駕齊驅,甚至隱然勝之。
這一爪神速絕倫,青書躲閃不及。右手豎起。擋住來爪,左手側掌橫削,攻敵所必救。
而滅絕那豎在胸前的那一掌早就伺機已久,轟的推出。兩人掌力一撞,青書但覺對方掌力剛猛柔韌,兼而有之。只覺頗為訝異。當即潛運秘法,內息在勞宮穴上輪迴三轉。綿綿泊泊的內勁重疊湧出。
滅絕師太但覺對方內勁恍如潮水一般急湧而來,她身不由己倒飛三丈,撞翻幾個雞籠,只聽得咯咯咯的雞叫聲,滅絕師太一身緇衣遍佈雞毛,頗顯狼狽。
她運勁一震,身上雞毛簌簌落下,青書雙手抱胸,在一旁看得好笑。
滅絕震驚之情遠大於狼狽之意,她神通精進,自以為江湖之大,唯有寥寥數人能勝過自己。哪知崑崙山這化外之地,隨便一家客棧之內,竟有如此高手。
對方掌力雄奇,隱然已在自己之上,抑且勢道重重疊疊,破去一層,又是一層湧上,猶若長江大河一般奔騰而至,擋無可擋。
滅絕師太訝異之餘,凝神定氣,她比拚掌力雖落下風,卻並不氣餒,要知武學一道,奇正固然相生,但也相剋久矣,青書武功家數雖然堂堂正正,但也未必敵得過她詭奇莫測的運勁使招之法。
更何況,她背上寶劍雖非倚天劍那等鋒銳,但也是一等一的利劍,她所擅長的終究是劍法,峨嵋劍法以「越女劍」為基,沿承當年東邪、西狂地劍法精義,輕靈飄逸之外,更有沉凝端重之態,可惜郭襄終究只學到兩人皮毛,但越女劍卻當真是非同小可,她只以三成九陽功推衍開來,便成一家高妙劍術。滅絕這七年更習得兩門極為厲害的劍法,自問與峨嵋劍法相合,劍道上更進層樓。所以她徒手功夫雖然大進,但用劍才是峨嵋掌門的拿手好戲。
便聽滅絕師太沉聲道:「閣下是哪一門哪一派的高手,還請見告。」事到如此,她也知道以對方武學修為之高,自然不是偷學趙家的太祖長拳了。
青書方纔那掌所使的是他自己明悟地「攬勢」之法,並沒露出武當家數,是以即便以滅絕師太修為之高,也是看不出青書武功出自哪門哪派。
只是這般一來,青書的身份在滅絕眼中便愈顯神秘了。
青書意態蕭疏,隨意拱了拱手道:「在下江湖一散人,不足掛齒。師太,再會了。」說著便往樓上走去。
滅絕師太見他也不問自家姓名,也不答自己問題,氣度瀟灑,竟是生平之僅見。她不軟不硬的碰了個釘子,但畢竟是一派宗主,微微尷尬之後,也回房不提。
中午時分,青書悄悄喚了蘇若雨、王難姑二人,三人將房錢給付了,再採購了些乾糧食水,便往崑崙山行去。
這崑崙山他少年時候曾經來過,路途倒也不甚難認,只是這座大山綿延千里,林木森森,光明頂在何處卻是難能確定。但明教弟子總歸要下山採購些事務,久而久之,也被六大派的探子探得所在,一線峽正是上光明頂的第一條坦途。
由一線峽走過兩天。便至通往光明頂的那條道路。
而這次鮮於通發貼邀來地諸派高手,正是在一線峽會合。
而青書他們三人的第一站,也正是一線峽。
此時六大派千里奔襲,都未聲張,華山散盡門人於江湖之間,此時方才紛至沓來;少林派被劉先生拖了一天,今日方才抵達山海關;峨嵋派更只有滅絕一人到來。可說這次所謀雖大,但江湖中,除了六大派以及與會幫派。卻少有人知此事。
但明教耳目遍及天下,想必早知道此事,嚴陣以待了。青書昨日收到訊息,說是江南天鷹教傾巢而出,已往崑崙山趕來。
他長嘆一聲,這位白眉鷹王英雄氣概。義薄雲天,終究還是來了!
但隨即又微微慶幸,如此英雄人物,若緣鏗一面,豈非憾事?
有蘇若雨提攜著王難姑,三人腳程倒也不慢。走了約莫半日,便來到這號稱「天開一線」的一線峽。
-----------------無敵分割線-----------------光明頂上,聖火堂中。
楊逍來回踱步,面上業已不復昔年瀟灑出塵之態。
韋一笑、五行旗掌旗使等人都在座上,面帶冷笑。
楊逍驀地發聲道:「如果諸位還信得過我楊某人……」
話未說完。便聽得莊錚冷笑道:「你楊某人我自信不過。廢話少說,直接進入正題!」
楊逍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好半晌才道:「我料這些正道中人已至一線峽處,不日便要攻上山來。我欲請韋蝠王出手,先以輕功擾敵,擒殺幾個正道弟子……」
韋一笑冷道:「楊左使輕功也自佳妙。何不同我一道?」
楊逍臉上又是一熱。故作不聞道:「然後五行旗眾各自……」
唐洋又冷笑道:「天地玄黃大陣?這路如此之陡,你是想讓弟兄們摔死。然後就無人阻你當上教主了?」
楊逍再無法保持風度,忍住破口大罵的衝動,重重哼了一聲,一拂袖,轉身往內堂走去。
原來七年前黃鶴樓一戰,楊逍突然失蹤,韋一笑等人雖然素來與之不和,但關鍵時刻,還是心心唸唸著香火之情,欲將楊逍尋著,然後一路殺回崑崙山。
但左尋右尋,皆是尋之不到,卻恰巧撞到蒙軍衝鋒之前。韋一笑心知避之不過,只得硬著頭皮與蒙古大軍相抗。
不料這無意間,竟是救了一干正道中人的性命。
韋一笑在戰之後,又仔細搜索了戰場,卻不見楊逍蹤影,以為他已身故,這才回到崑崙。
這一回崑崙倒不要緊,卻見著楊逍活生生地站在眾人面前,身後還跟著一個靚麗女子和小女孩,以及蝶谷醫仙胡青牛,眾人一問胡青牛,才知道楊逍早在兩月之前便在蝶谷修養。
這一來眾人幾乎與楊逍翻臉成仇,但明教教規,教眾間不得手足相殘,這群桀驁之輩這才忍下胸中一口惡氣。
但想到當初自家兄弟為了這位光明左使死傷慘重,一時間又是極為不忿,所以楊逍將眾人招來商討對敵之策時,這幾位都是冷嘲熱諷,嘴下不留絲毫口德。
楊逍也知自己當初頭腦一熱,只顧著紀曉芙。又被宋青書擊傷手臂,幾乎下意識地便想到覓地療傷,恰巧蝶谷醫仙在彼,遂尋上門去醫治傷勢,他是明教左使,位高權重,胡青牛自不敢不醫。
原本胡青牛若是不來,憑楊逍機智辯才,自不難輕輕推掉責任。但胡青牛比起楊逍和韋一笑卻是太過老實了,韋一笑區區幾句話便套出胡青牛話,得知楊逍在蝴蝶谷沉浸溫香軟玉之中,登時大怒。
雖然知道自己有錯在先,但楊逍何等傲氣,聽諸人牙尖嘴利,爭相冷嘲熱諷,一句兩句尚自罷了,這般每說一句便有一人抬槓,端的教他顏面無存,是以當即便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便聽得辛然嘿然道:「楊逍這龜兒子也忒孬了些。剛剛我還以為他要動手呢。害老子嚴陣以待的。」
眾人都是嘿嘿一笑,莊錚不屑道:「就他,他有那個膽子動手?娘地,這就是個懦夫!」說著還呸了一聲,顯得義憤填膺。
聞蒼松驀地嘆道:「可惜,可惜。」
顏垣還是一副一團和氣的模樣,聞言笑道:「老木頭,你可惜個什麼勁。」
聞蒼松道:「可惜當初為了這麼一個懦夫,害死我五行旗這麼多弟兄。」
韋一笑鐵青著臉,沉聲道:「我們明教的弟兄好歹是死在蒙軍鐵蹄之下,不算丟人。楊逍為了一個女人捨棄兄弟,無論如何,我韋一笑是不屑與之為伍地!」
莊錚拍手讚道:「韋法王這句話深得我心!咱們當年好歹算是救了正道人士一命,他們如今卻恩將仇報,嘿嘿,也好,我估摸著那些雜碎們也快上山了,咱們待會兒便好好幹他娘地!」
其餘四位掌旗使都是齊齊笑道:「對!幹他娘的!」
韋一笑臉上流露出淡淡憂慮之色,輕嘆一口氣,道:「楊逍那龜兒子雖然混帳,但他所慮畢竟不是沒有道理。我們須先亂敵軍心,再以雷霆之勢擊之,罷了,我還是親自走一趟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 定路
也不知道為何,青書總覺得十分怪異。自己這些年可什麼都沒做啊,怎麼傳說中的六大派圍攻光明頂竟提前了三年發生?雖說崆峒、武當未到此處可歸功於己,但其餘二流幫派齊聚崑崙,卻是始料未及。
忽忽一日間,一線峽群雄畢至。
最先抵達的乃是崑崙派。何氏夫婦佔據地利,三聖坳距此不過十里之遙,半日便可到達。
接下來卻是神拳門主羅川領門下弟子百餘人趕到,這羅川不過三十來歲年紀,面目倒也不算醜陋,只是老是一副陰惻惻的神色,讓人一見之下,便生不出好感。
對何太沖遙遙一拱手,羅川領著門下弟子候在一旁,只等人來齊了,商議作定,便分而上山。
而海沙派掌門聶鵬,鹽幫幫主徐剛,黃河幫幫主林立潮也一一領門下弟子趕到。海沙派、鹽幫更是人人攜帶毒鹽,一把撒出,敵手眼睛若中的一丁點,則必成瞎子,端的是歹毒非常。
這些幫派原介於正邪之間,雖然其中弟子眾多,高手不少,但論聲望之隆,卻遠不及武林六大派那般。
而鮮於通先是給六大派發貼,崆峒婉拒,武當不予回應,他見事不可為,遂再修書與丐幫幫主,尤覺不足,便又修書與神拳門、海沙派、鹽幫、黃河幫這四個二流門派。以他華山掌門之尊,邀請這幾位幫主門主,自是信到人來。
巨鯨幫於黃鶴樓全軍出動,卻覆沒泰半,如今自然沒落了。鮮於通自來吝惜筆墨。於這昔日的大幫,如何肯再浪費一滴墨水。江湖就是如此,弱者永遠受不到尊重。
華山派的人陸陸續續抵達,竟有不下百人,近年來華山聲勢漸大,漸有中興之象,岳肅和蔡子峰兩人各持長劍站在前面。為華山二代弟子領袖。
何太沖於場中身份最高,便聽得他輕咳一聲,朗聲道:「諸位,魔教荼毒江湖久矣。今日咱們大夥兒聚在此處,正是為了為武林拔去這一顆毒瘤。現今海沙派、神拳門、鹽幫、黃河幫高手都已到達,只等峨嵋、少林、華山三派掌門一到,咱們便齊齊殺上山去,殺他個痛快!」
神拳門這四個門派所收弟子都是些草莽中人,聽得何太沖這話,都是轟然叫好:「對!殺他個痛快!」
何太沖滿意的點點頭。和神拳門主羅川交談了幾句。又與海沙派掌門聶鵬寒暄,四方結納,談笑風生,氣度瀟灑,盡顯大派掌門風範。
青書三人隱匿在旁邊茂密樹林之中,看著人來的越來越多,心下漸驚。這些人地綜合實力或許不及六大派聯手,但狠辣絕對要過之。而明教卻是分崩離析,五行旗陣法雖然奇妙。但山上地方狹窄,陣勢運轉不開,只會自縛手腳,雖能擋住這群人一時半會,但卻難以持久。時間一久。勢必被攻上光明頂總壇,雖有楊逍、韋一笑這等高手坐鎮。白眉鷹王也在途中趕來。但少林三僧、峨嵋滅絕、崑崙何氏夫婦、華山鮮於通、白觀、岳蔡二人等,都算是能獨當一面的高手。
抑且神拳門、海沙派、黃河幫、鹽幫四派魁首顯然也非易與之輩,光明頂雖然高手眾多,但也想必敵不過這許多人合而攻之。
忽見白影一閃,一個腰挎長劍的白衣青年已然立在華山一干人中間。許多弟子興奮的大叫:「白師兄!你來啦!」
白觀微微頷首答禮,與諸派掌門見過之後,微闔雙目,老神在在的呆在一旁,靜候鮮於通到來。
不多時,鮮於通也是出現在此處,身後還跟著高矮兩位老者。但見這位華山掌門一身粗布衣衫,彷彿鄉下壯農一般,腿上靴子滿是泥濘,顯然這一路來,他都是這身行裝,似乎是要躲避何人。
他苦笑一聲,像各派宗主見禮,白觀、岳肅、蔡子峰等人紛紛見過掌門,鮮於通與高矮老者立在華山眾人最前方。
滅絕師太業已趕至,與各派掌門見過之後,悄然退到一邊,臉上如罩了一層寒霜一般,卻是在閉目養神。
鮮於通頗為不滿的看了一眼滅絕師太,似是在埋怨這位師太怎地沒有將門下弟子帶幾人來。但這也僅僅是噤聲不滿而已,開口埋怨,他還沒那個膽子。
如此這般,便只剩下少林一派尚未趕至了。
約莫等待了小半個時辰,一聲佛號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卻是少林方丈空聞攜空智空性兩位師弟,更領少林弟子一百零八人,個個龍精虎猛,神完氣足。空聞也是好一番客套之後,方才領弟子站在一旁。
鮮於通乃是發起者,見人來齊了,咳嗽一聲,朗聲道:「這一次咱們八派齊聚崑崙山,為的乃是伐誅魔教,為武林除去這個禍害。這是空前地盛舉,諸位都是武林英傑,當世豪雄,既與此會,則勝過龜縮者多矣!」這一番話說出來,少林、崑崙、華山以及滅絕師太四方反應都是淡淡,滅絕師太更是重重哼了一聲,眉頭皺起,顯然甚是不渝。其餘神拳門、海沙派、鹽幫、黃河幫門下弟子卻是摩拳擦掌,大是興奮。連那神色陰鷙的神拳門主羅川,臉上也出現雀躍之色。
很顯然,這便是聲望的作用。
只要明教被滅,那這些門派的聲望不啻便被提到與六大派同等地高度。
事後,有江湖中人問,你們時常提到什麼「八派圍攻光明頂」,到底有哪八派?答曰:少林、崑崙、峨嵋、華山。
再問:還有呢?
答曰:神拳門、海沙派、鹽幫、黃河幫。
如此一來,聲望大漲之後,則有名利雙收。
尤其鹽幫、黃河幫等幫派多有走私之嫌,招募更多幫眾,則不啻省去許多資財,是以當徐剛、林立潮收到鮮於通書信之後,都是大喜過望,其間凶險固然有之,但他們看到的,更多卻是成功之後的利潤。
但少林、崑崙、峨嵋卻彷彿身份被無形中降低,心中自是不渝。
青書在一旁看得暗暗點頭,暗道這鮮於通果然有一手,臨戰激勵士氣。雖說少林、崑崙、華山三派弟子眾多,但卻非如海沙派這等皆盡亡命之徒者。這一番雖然令少林等派心中不渝,但卻大大鼓舞了神拳門等門派的士氣,勉之悍不畏死,戰力不可謂不大增。
鮮於通抬了抬手,示意安靜,令弟子臨時搭了一座帳篷,與幾大掌門走入,幾人分別坐定,鮮於通才道:「這光明頂乃是明教老巢,防備不可謂不嚴密,守衛不可謂不森嚴,咱們自是要好生謀劃一番,大家請看。」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副地圖,鋪展開來,幾派掌門都是湊過來,便聽鮮於通續道:「上山有四條路,明教教眾以五行旗為基,勢必有五行旗旗眾攔截,我們若擇一路上山,人多勢眾是不假,但卻顯得擁擠,抑且被攔住之後,進退兩難,是以須得三路齊進才是。」
眾掌門都是連連點頭。鮮於通續道:「如此,咱們三路齊進,便請少林的三位大師領門下弟子與滅絕師太從東路攻上,如何?」
空聞站起身來,口宣佛號,道:「全憑神機軍師調遣。」滅絕師太也淡淡「嗯」了一聲。
鮮於通笑道:「那崑崙派與神拳門、海沙派攻西路,可好?」
何太沖拱手笑道:「自然無妨,羅門主,聶掌門,咱們可得好好親近。」羅川滿臉堆笑,道:「哪裡哪裡,何掌門客氣了。」
鮮於通道:「南邊一路,便由在下與徐幫主,林幫主領弟子攻上?」
林立潮與徐剛兩位幫主對視一眼,齊齊應明道:「全聽鮮於掌門調遣!」
鮮於通長聲大笑,走出帳篷,對著約莫千餘各派弟子朗聲道:「如此,大夥兒眾志成城,不滅魔教誓不還!」
除去少林派、滅絕師太兩方,餘下諸派弟子都是齊齊呼道:「不滅明教誓不還!」聲勢一時極壯。
隱匿在一旁的青書看得微微皺眉,忽地彷彿有所感,只覺微風拂過,他耳朵一動,目光漸漸凝定在身前五丈的那顆大樹之上。
第一百二十章 - 尾隨
青書舉目望去,但見綠油油的樹葉之間,一個青色身影靜靜站在一根不粗不細的枝條上,藉著茂密樹葉遮住身子,風吹得樹枝一晃一晃,這人也隨著樹枝晃來晃去,但卻彷彿緊緊粘在上邊,終無掉落之虞。
這簡直就等同於毫無所峙在凌空而立了!
列子馮虛御風,也不過如此吧。
青書看得嘴角彎起,這等絕世輕功,當世唯有兩個人能施展開來。
七年前那位白髮男子要做這等事,倒也未必難得住他,只是那位愛臭美的前輩卻是喜歡艷麗顏色的衣裳,素淨的青衫要他來穿,是絕無可能的。
所以,此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明教的青翼蝠王韋一笑,赫然便在側窺視!
青書在一旁屏息,蘇若雨二人見場中八派弟子士氣熱烈,鬥志昂揚,王難姑頗是憂慮,蘇若雨卻是無甚反應。
鮮於通議定攻山路線後,便約束弟子,與鹽幫、黃河幫合兵一處。寒暄兩句,再和少林、崑崙幾派掌門交談幾句,商定先於此處歇息一晚,再兵分三路,從東、西、南三方進攻。
這一處尚是一片坦途,為八大派據有,前方必定有明教設下的重重關卡,依鮮於通的話說,今夜須養精蓄銳,明日方好殺敵!
天色已然不早,各派弟子依營住下。好在沒有女眷,倒也省去許多不方便之事。滅絕師太則獨自一人一個帳篷。
看著各派弟子熙熙攘攘的忙碌起來,青書心中微微感慨,人生而營營,死而營營,始終難脫桎梏,天道自然。何人能得自然真趣?想必太師傅也不行吧!
瞥眼瞧見韋一笑仍在樹上一動不動,他對這位明教法王也生出些許佩服之情,單憑這份耐性,便足見當年青翼蝠王威震江湖,絕非幸致。
及至申時。炊煙四起,眾人左一堆,右一堆,不多時便用過晚膳,各自鑽入帳篷中,好生休息。
八大派中,守夜的弟子都是精銳中的精銳,鮮於通精通行軍佈陣之道。佈局森嚴,有精銳弟子巡迴守衛。
青書早以傳音入密之法通知蘇若雨、王難姑二人,叫她二人忍耐,站得久了,蘇若雨倒不覺什麼,王難姑卻是吃受不住。
蘇若雨心思細密,早將一道綿綿泊泊的內力度入王難姑手心。驅散疲憊之意。
王難姑感激的看了蘇若雨一眼,噤聲閉口。她知道韋一笑乃是一等一的高手,五丈之內,己方任何一點小響動都能驚動於他。雖然此處蟲鳴鳥叫,風聲呼呼,但人聲畢竟與之不同,韋一笑乃是江湖人口中積了年地大魔頭,經驗何等豐富?自己發出一點聲響,他便能立刻知覺。
她雖不知青書因何要瞞住韋一笑行蹤,但她於青書和蘇若雨都甚是信任。遂也就忍住身體不適,未發出一絲聲響。
青書驀地傳音給蘇若雨道:「若雨,你們這般站著倒也辛苦,先尋處地方歇息吧。明兒隨著華山一派上山,切記莫要動手,咱們光明頂匯合。」
蘇若雨微微皺眉,傳音道:「你呢?」
青書一指五丈外樹上的韋一笑,傳音道:「我一路跟著韋一笑混上光明頂瞧瞧,嘿嘿,楊逍還欠我六叔一些賬。算算清也好。」頓了一頓,又道:「我老覺著鮮於通召集這八大門派圍攻光明頂,定有所圖。你一路隨著他們,靜觀其變,莫要動手。光明頂上咱們再見。」
蘇若雨聽得他話。眼神中多有不滿。瞧了瞧身旁的王難姑,略含嗔怪的瞪了青書一眼。傳音道:「那好,韋一笑輕功絕世,小心給跟丟了。」
青書笑道:「放心,跟不丟。」
但這時韋一笑在彼,究竟不敢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王難姑內功不濟,這般站幾個時辰,早就吃受不住,即便有蘇若雨內力相助,也是搖搖欲墜。但總歸她毅力甚強,忍住不適,卻未發出一絲聲響。
又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青書見得韋一笑手臂一動,伸袖一擺一吸,但見一隻鴿子從天空撲稜著翅膀飛下,韋一笑撕下一角衣裳,咬破手指,刷刷刷寫下幾個字,綁在鴿子腿上,拍了拍它的翅膀。
這鴿子嗖地飛起,往光明頂方向飛去。韋一笑頓了頓,目送著信鴿遠去之後,身子一晃,頃刻間便掠下大樹。
青書傳音道:「我隨他去啦。哎,辛苦啦,你們尋處地兒歇息吧。」身子一掠,也已遁入營帳森森。
蘇若雨目送他遠去,輕嘆一口氣,傳音給王難姑道:「王夫人,咱們也覓地歇息一會兒吧。」站了許久,即便以她內力之厚,也是微感疲憊,遂攜了王難姑的手,退到不遠處的叢林中,盤膝而坐,閉目小憩。
七年的勤修苦練,內力上增長的雖不甚速,但青書的身法,輕功,出招的精準程度,以及對「勢」的感悟,都是大增,尤其「雲勢」「雙推勢」都是隱然有所明悟,只消最後一層紙捅破,便能將「太極十三勢」徹底融會貫通,「造勢」「攬勢」之法,想必也能更進一層。
他腳下飛快,往前奔去。韋一笑地身影赫然在目,但見這位青翼蝠王身形飄逸,速度絕倫,他卯足腳力,方才跟上。蘇若雨說的沒錯,的確,青書這些年輕功大進,武當派的輕功本就勝在無聲無息,後力綿長,只消韋一笑不是全力運轉,他便能借內力優勢趕上這位號稱輕功第一的韋蝠王。
他不敢過分逼近此位青翼蝠王,只是遠遠吊著。但他目力何等強悍?秋毫尚能明辨,韋一笑小如燈豆的身影也自盯牢。避開身旁巡邏的華山弟子,青書躡足飛奔,見韋一笑隱身於一個帳篷之後,豎掌為刀,掌力到處,輕輕劃開牛皮縫製地帳篷,偷眼往裡頭瞧去。
青書躡在一處巨岩之後,靜靜看著韋一笑作為,但見韋一笑又是抬掌一劃,將那口子又拉得大了,嗖的鑽身入內。
青書看得心中暗笑,暗道這韋蝠王動作如斯之猥瑣,莫非有什麼不良嗜好?
他悄悄跟進,偷眼望去。那處帳篷乃是神拳門弟子所居,約莫有三十來人擠在一起,韋一笑落地無聲,左右踱步,驀地屈下身去,便要橫身躺在兩名神拳門弟子之中。
青書看得大是皺眉,莫不是韋法王舊病復發,要去吸食人血?
但這等作為與禽獸何異?雖說他內功修煉走火入魔乃是情非得已,但此時明明病症未發,還去吸人鮮血,卻是凶性使然了。
想到此處,他屈指一扣,再一彈,內力到處,便聽得勁氣破空之聲。而後便極速退到那處巨岩之後。韋一笑悚然而驚,嗖的躥起,飛身掠出帳篷,恰逢三名鹽幫弟子巡邏而至。
他嘴角劃過一道冷笑,躥身上前,只聽得一片蟬鳴聲中,夾雜著幾聲喀嚓,喀嚓輕輕脆響。這三名弟子被韋一笑扭斷頸骨,哼也沒哼,便倒地身亡。
將三具屍體堆在隱秘處,四下望了許久,方才又鑽入帳篷之中,側身躺下,卻並無吸食人血之態。
青書見他並沒有所動作,不由大是不解,轉念一想,卻是嘆一口氣,暗道這韋一笑原來並不是所謂的凶性發作,而是決意以青翼蝠王之名立威。
韋一笑修煉內功走火入魔,須飲人鮮血方能無尤。但人總有人性,吸食人血這等事若非不得已,誰願做來?但這時候八大派逼近光明頂,形式嚴峻,若不無聲無息的潛入帳中,再在眾目睽睽之下吸血殺幾人,再憑絕世輕功遁走,如何顯得明教高手如雲?又如何顯現的出青翼蝠王的威風來?
彷彿一瞬間明白了韋一笑所思所想,青書抬眼望天,輕輕一聲喟嘆,韋一笑也是人,又何嘗願意吸食人血?由此推衍而來,吸食人血既是殺人,誰又願意殺人呢?殺人如麻而於心無愧的,永遠都只是人性泯滅者。
殺人者,人恆殺之。
正邪之爭,似乎便正是這殺人之始。他忽然覺得於心有愧。
這些年,內功始終難以圓滿,是因為這個麼?
夜風甚大,青書的長衫被吹得獵獵作響,但這響聲雖大,卻俄頃淹沒在一片樹濤蟬聲中,泯滅無蹤。
『排版全書By CADSON』
第一百二十一章 - 等戲
一晚的時光過得甚快,青書睜開眼時,天已大亮。
他潛運「純陽無極功」,陰冷晚風也不覺如何,一夜光景忽忽而過。
這些年他將「武當九陽功」與「純陽無極功」交相修習,再汲取「少林九陽功」、「峨嵋九陽功」的精髓,內力雖說不曾突飛猛進,但也能言為與日俱增。
但最後的這一層「大圓滿」,卻始終不得突破。
忽聽得兩聲驚叫,卻是兩名神拳門弟子突然不約而同的一聲驚呼。
青書抬眼望去,但見神拳門主羅川飛奔而來,走入韋一笑昨夜潛入的帳篷裡邊。
青書掠下大石,潛身過去,但見所有神拳門弟子都將衣毯收拾好,但卻仍有一人躺在地上,呼呼大睡。這人自頭至腳,都用一塊污穢的毯子裹著,不露出半點身體,屁股翹得老高,鼾聲大作。
羅川鐵青著臉,大步走上前去,伸手將那塊毯子嗖的掀起,只見毯子底下臥著個身著青色長衫的男子。
這男子,自然便是明教的青翼蝠王,韋一笑。
羅川見此人絕非本派弟子,當即喝一聲,一拳轟出。
神拳門上代掌門過三拳死在謝遜手上,之後便由這位江湖人稱「天羅」的羅掌門接掌門戶。
他功力之高,遠勝過三拳,這一拳打出。便聽得辟里啪啦一陣脆響。威勢端地十足。
其時各派弟子都已收拾好衣毯,覷見羅川這一手,都是齊齊喝了聲彩。
白觀也走到附近,見這位神拳門主拳法精湛,雖然內力不純,但卻有七分威勢。也自暗暗點頭。
滿以為這一拳定將這青衣人轟地重傷,羅川卻發現自己這一拳彷彿突然間擊倒空處,他胸口一悶,低哼一聲,退後兩步,但見那身著青色長衫的男子仍然臥在地上,只不過橫移了一丈。換了個位置而已。
這一下眾人都是大駭。這青衫男子倒臥在地,在間不容髮際手不動足不抬橫移一丈,非極高輕功修為不能為之,至少這次八大派中,便無一人有這等輕功。
白觀看得目光一凝,他先天功小成後,修為大進,對這些個二流幫派的掌門功夫實是看不上眼,但剛剛那青衫男子所為。要他做來,便是再練三十年輕功,也未必能行。
那邊羅川在弟子面前丟臉,已經惱羞成怒,又是一拳轟出。卻被韋一笑如法炮製又給破去。
羅川怒吼一聲。一拳一拳的連連轟出,卻始終沾不到韋一笑半片衣角。
青書看得暗自偷笑。這韋一笑擺明了立威,這位神拳門主不去理他也就罷了,緊守門戶,仗著人多勢眾倒也沒有敗亡之虞。
但這位羅掌門卻是越打不到人家越用力去打,不多時便內力不濟,氣喘吁吁。
韋一笑彷彿耍他耍夠了,長笑一聲,縱身躍起,「寒冰綿掌」轟的擊出。羅川覷他掌勢凶厲,知道抵敵不過,忙側身一閃。
但青翼蝠王輕功何等厲害?足下一點,便掠至羅川身側,轟的一掌拍向羅川脖頸。
眼見神拳門主便要殞命於明教法王之手。忽聽得「啵」地一聲大響。韋一笑身子飄飄蕩蕩退後三尺,臉上青氣一閃。
白觀推出的右掌尚未收回,一派氣定神閒,悠然神色。
並非韋一笑掌力不及對方,只是「先天功」猛烈柔韌,兼而有之,韋一笑「寒冰綿掌」走陰寒一路,自是被「先天功」克的死死地。
韋一笑長出一口氣,嘖嘖兩聲,凝目盯著白觀,冷笑道:「你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後生?」
白觀淡然道:「華山白觀,不知足下何人?」
韋一笑嘿然道:「華山派何時有這等少年英才了?嘿嘿,我麼,明教青翼蝠王韋一笑是也……」也字話音未落,便見他嗖的一下躥出,快捷無倫的扣住一名神拳門弟子的脖子。
白觀聽得來人乃是明教高手,一時間臉都掙紅了,喝道:魔教賊子,吃我一劍!」
鞘中「滄浪」嗖地淬出,華山絕技「朝陽一氣劍」連綿使來,盡往韋一笑要害刺去。
但他出劍雖快,輕功雖強,卻始終不及韋一笑絕速,長劍眼見便要刺到韋一笑身子,但卻始終差著那麼兩三寸。
這區區兩三寸,便是所謂地不可逾越的鴻溝了。
這處動靜之大,如何不驚動各派高手?少林神僧,滅絕師太等人紛至沓來。
韋一笑決意立威,豈肯就這般遁走?
他倒也不甚急切,只抱住那名神拳門的弟子,不住兜著***。白觀長劍雖利,身法雖快,但卻始終追不上韋一笑。
滅絕師太看得臉色微變,右手已然搭上背上長劍,但彷彿想到什麼,又將手輕輕放下。
空性卻是忍耐不住,躍入場中,從右方攔截韋一笑。
韋一笑見事不可為,哈哈笑道:「少林、崑崙、峨嵋、華山四大門派七年前死裡逃生,本以為會收斂收斂,卻怎地和這些下九流幫派混在一處,想要圍攻光明頂?還差些火候吧!」
這話將少林三僧、何太沖夫婦說的面色微紅。滅絕師太若有所思,而鮮於通卻是老神在在彷彿根本沒有聽到一般。
轉眼間,韋一笑奔到空性面前,這一個「吧」字話音方落,他雙手突然推出,將手上那名神拳門弟子向空性擲去。
空性只覺狂風撲面,這一擲之勢委實非同小可。他使個龍爪手擒拿功夫,一把勾住那名弟子手臂,道聲:「小施主,你……」聲音到此驀地嘎然而止。
韋一笑往北疾馳,腳下飛快,他和白觀奔走繞圈時波瀾不驚,這時候卻是攪起黃沙陣陣,宛如一條大龍尾隨其後一般。
白觀不發一言,繞開人群,不顧塵沙漫天,只跟在韋一笑身後,一路狂奔。他聽鮮於通言父親死在明教之手,如何肯放過明教中人?韋一笑一出現,他便打算不死不休。
於他而言,能多殺一個明教中人,便多殺一個。不論明教之前是否救過他,是否於他有恩,但父仇不共戴天,不滅明教,誓不罷休。
這也是鮮於通的高明之處,他若對白觀說了確切人名,依白觀之性,勢必只找那人報仇,但若含糊其辭,將他仇人無限擴大化,白觀便會恨上整個明教。
所以韋一笑閃身遁走,白觀立馬拔腿狂奔追上,他輕功雖然不如韋一笑,但先天功後勁十足,一路隨著韋一笑足跡跑去,總歸會尋到青翼蝠王蹤跡。
青書早就將全幅精神鎖定在韋一笑身上,韋一笑身子一動,他也立馬狂奔而出,眾人但見一抹淡淡青影閃過,彷彿浮光掠影,竟只稍遜於方纔的青翼蝠王!
滅絕師太瞥到這抹青影,神色一動。腳下運力,便要追出,但看了看場中少林三僧,到底還是忍住。
羅川快步奔向空性身旁,見那名神拳門弟子脖頸上血肉模糊,卻有齒痕宛然,他恨恨地一揮手,道:「吸人鮮血,魔教的人當真陰損毒辣之至!」
滅絕師太聽得這話,十分怪異的望了一眼羅川,繼而抬起手掌來,屈指成爪,左右看了看,苦笑一聲,拂袖而去。
青書見沙塵漫天,當即屏住呼吸,腳下不起波瀾,落地無聲,遠遠吊在韋一笑身後,見前方白觀猛力狂奔,心中冷笑:「韋一笑輕功天賦異稟,就算給你追上他,也得累你個半死。何況青翼蝠王智計武功卓於江湖,待會兒說不定就會殺個回馬槍,到時候看你如何應付!」
他深知這位華山白公子一團和氣,性情看似溫和,實則最是偏激不過,稍有觸他逆鱗者,便大發雷霆,衝動之下,可是什麼事都做的出來。
當初所謂地斷衣決裂,至今想起,青書尚是冷笑連連,在他看來,自己所作所為,與白觀無有半點干係。但白觀卻自以為是,割袍斷義不說,還在武林大會之際出面指正於他,雖說事情屬實,但經鮮於通口一誇大,便顯得罪大惡極了。若非趙爵爺攜碧霄為他作證,只怕如今的宋青書和武當派,要成為江湖上人人唾棄的匪類了。
青書不是聖人,想到這些,他心中火氣騰的被激起,打定主意若是白觀待會兒遇險,自己定然不會出手相助。
果然,奔了約莫半個時辰,青書見韋一笑腳程漸慢,知道青翼蝠王要玩一招回馬槍了,他反倒不急了,悠然踱步,遠遠跟在後邊,等著看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