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 下山
青書大氣也不敢出,輕輕摀住無忌的嘴,讓他盡量放慢呼吸。他知這成昆武功極高,自己平常時候尚可拼得兩下,然後借梯雲縱之神妙莫測,逃之夭夭;但此刻手中抱著張無忌,又是身在少林,若是鬧將起來,這禍事可便算闖大了。
無忌被他摀住嘴,呼吸一時不暢,但他昨日受青書囑咐,開始修習兩派「九陽功」。一呼一吸,為內功之本,呼吸一亂,體內氣息登時不順,但「少林九陽功」含納佛門寧心定氣之法,無忌運轉「少林九陽功」,呼吸竟是緩緩慢了下來,俄頃便是若有若無,青書若有所覺,便知無忌漸入佳境,竟是旁若無人的用起功來,當即緩緩將手按在他背心,輸入真氣助他行功,無忌呼吸愈發輕微了。
圓真走得幾步,眼眸一凝,但見地上錫杖迎著陽光,熠熠生輝。他緩緩走到錫杖旁,將法杖拾起,功運雙耳,卻聽不到絲毫聲息,抬頭望了一眼近旁的幾棵大樹,微微笑道:「是哪位師叔奉方丈法旨前來?為何與圓真相戲?」他料圓字輩僧人中,無人能瞞過他耳目。便是空字輩中,能有如此內力輕功者,也是屈指可數。雖然方纔所聽到的乃是童聲,但內力修習到高深境界,全身肌肉都可控制自如,喉頭聲帶處微微運功便可發出全然不同的聲音。能有此功力者,除卻三大神僧和後山坐枯禪的那三位,便只有心禪堂幾位耆宿了,是以他言語頗為謙恭,倒也沒有崖岸自高之態。
半晌無人答應,圓真輕輕咳嗽兩聲,嘆道:「師叔機鋒無雙,禪意凜然,圓真不解其意,告退了。」將錫杖拾起,緩步走回山洞。原來少林寺今年仲夏便要舉行「芝蘭大會」,論道辯佛,選拔新秀入各堂精修,乃是七年一度的盛會。每逢會前,總會有寺中長者與後輩出題,暗打機鋒,亂辯禪機,圓真身為空見弟子,早有資格每三年入一次藏經閣,素來無心此道,七年前草草了事,此時見此情狀,只道便是哪位心禪堂耆宿來試,當即放低姿態,已顯自己所為不符禪門宗旨,免過今年這次「芝蘭大會」。
所謂「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這芝蘭大會,便是少林選拔新秀的一次盛會。
青書見他身影沒入山洞之中,雖不知緣故,但仍是長長出了一口氣,一摸背心,竟是全部汗濕,他低聲道:「你看你叫喚這聲,嚇了師兄老大跳。」
無忌睜開雙眼道:「師兄,你真的一路跟著我啊?」青書狠狠瞪他一眼,卻不說話,縱身一躍,又至另一棵大樹之上,幾次縱躍,倏忽便出了樹林。
洞內一雙眼睛亮如星辰,盯著那林間穿梭不定的淡淡青影,微微頷首,嘴角向上揚起:「武當梯雲縱?不知是武當七俠的哪一個,哈哈,少林的『芝蘭大會』怎麼把武當派的人都請來了?嗯,也不必去惹他。」
青書狂奔不休,也不管有無僧眾看見。來往僧人但覺微風輕拂,淡淡青影一閃即過,回頭看時,卻是杳無蹤跡。
回到房中,青書將無忌放下,說道:「無忌,給我拿紙筆來。」
無忌應了,轉身便要去拿房中備好的紙筆,青書卻是驀地目光一凝,健步跨出,將床簾掀起,但見影蹤渺渺,陳友諒竟彷彿人間蒸發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青書驀覺腦中一片混亂:「我明明點了陳友諒全身穴道。他怎麼…?不行,須得快快離開少林。」見無忌拿了紙筆而來,當即強定心神,飽蘸濃墨,寫了十六個大字:「承蒙高義,得傳神功,傷癒之日,再行拜謝。」一把攬過無忌,狂奔出寺。
他知陳友諒若是逃出,勢必通知成昆,以成昆師徒之智,頃刻間便知因果,「少林九陽功」洩露倒是其次,知道無忌是謝遜義子,不追來那才是怪事。
一路飛奔,內力行至足心湧泉穴,速度愈發增快,無忌但聞耳邊風響,見花草樹木如過影驚鴻,不住飛逝,心道:「師兄跑得真快,比二伯也差不了多少呢。」
青書內力運至極致,不多時便縱出山門,一路往山下奔去。
無忌開口欲問,驀地一陣強風湧來,他嗆了兩口,終是說不出話,只得閉上眼睛,微微低頭,往青書懷裡縮了縮。
青書一口內息在經脈中輪迴轉動,他不敢出聲洩氣,一道真氣愈發粗大,浩浩蕩蕩,積在湧泉穴處,端的是腳下生風,一路極速。
眼見便要下山,忽聽得一聲清嘯悠悠傳來,青書回頭一望,但見遠方一個黑色小點出現在視野裡,愈變愈大,頃刻間便鬚髮可見,他心中大驚:「這麼快就追上來了!」一咬牙,往小道右旁林中一閃,左繞右繞,往密林深處中奔去。
青書驀地閃身至一塊大石之後,將無忌放下,按住他肩,緩緩輸入真氣,說道:「無忌,時間不多,你且聽師兄說,少林、武當兩派九陽功你都已記熟,先修習少林九陽功,再修習武當九陽功,毒發的時候,先運少林九陽,再以武當九陽為輔,當能克制一二。你在這裡等半個時辰,然後下山,趕到少室山以西三十里齊家鎮林興遠家,你義父傳你的輕功原甚是高明,我以兩成內力之功,驅使起來,半日之內奔三十里,自當無虞。林興遠當年欠二叔好大人情,你只須說出你身份,再把俞二伯名字報出,他便會送你到武當,四叔言此人忠信待人,他看人素來極準,當可一信。哼哼,這圓真和尚要和我親近親近,我便陪他又怎地?嗯,林興遠家還有一株百年何首烏,上次本有意送與太師傅作壽禮,只是他有事耽擱,未能來武當祝壽,何首烏其性溫陽,你寒毒發了,只管他要,就言武當派必有重報就是!」他說話間,將無忌外衣剝下,取幾隻樹枝撐起衣袍,又使內力為無忌注入純陽真氣,無忌借他真氣之助,運使兩派九陽功,當有事半功倍之效,當能保一日無虞,再借助百年何首烏之效,三日之內,趕到武當,倒也安全了。
無忌聽他說的似鄭重似輕鬆,也摸不準到底如何,點點頭道:「無忌知道了,師兄,圓真和尚追來了麼?我們認錯也就是了,何必…」青書喝道:「別跟老子聒?,屏氣斂息,呆在這裡別動,半個時辰後下山!」身子一晃,已在十丈之外,他愈奔愈遠,俄頃便不見人影。
青書「哎喲」一聲大叫,這聲叫以丹田之氣吐出,傳出老遠,他一瘸一拐往前奔去,但速度仍是極快,他回頭一看,一個黑點果然出現在他視線裡,俄頃便鬚髮可見,正是圓真。
他有意將圓真引開,是以佯裝腳踝受傷,一瘸一拐往前奔去,實則運使「太極十三勢」中「下勢」,明面上看起來受傷速度減慢,實則速度並未慢下。
但圓真輕功之強,如鬼似魅,轉折如意,還要勝過青書許多,這一番奔下來,青書仍是輸了。
頃刻間便下了山,又奔了約莫三里左右,圓真越迫越近,少室山天下聞名,遊人香客不斷,山下行人雖是不多,但也頗為熱鬧,不遠處一處集市,方物畢會,遊客雲集。
青書眼睛一亮,他狂奔下山,雖不過兩刻鐘左右,但一口真氣使足,氣息早已不純,借人群隱遁一二,正所願耳。
第五十章 - 對峙
圓真此時卻是暗暗心驚:「這小子手上抱了一人,還似乎扭傷了腳,怎地跑得跟兔子一樣快?」他雖然智計卓著,但也決計猜不出青書已然知道他真實身份,也知道他乃為無忌而來,手上抱著的,不過是一堆枯枝而已。
青書腳下生風,不多時便竄進人群之中,他一襲青衫是張三豐大壽那日新換,手中張無忌的外衣也是新服,俱都是南安郡劉記絲綢中上等綢料所制,人群之中頗是顯眼。圓真年輕時風流俊雅,驚才絕艷,為討師妹歡心,天下脂粉綢緞多有涉獵,他資性本高,一來二去,竟練就一身火眼金睛的本事,但凡胭脂水粉,綾羅綢緞,凡薄有微名者,他一眼便能辨別開來。
青書雖是遁入人群之中,一身行頭雖算張揚,但畢竟緞料上等,出自名家,在圓真看來,實不啻於插標游動的獵物,雖有人群阻擋,但也不虞跟丟。
圓真心中暗自冷笑:「任你輕功如何高強,也得落在我手中。謝遜徒兒啊謝遜徒兒,咱師徒多年不見,可是生分許多啊!」他自從知道屠龍刀落在謝遜手中,想到流傳百年的那二十四個字,心中沒來由一陣悸動。他倒不是擔心謝遜找到他,畢竟謝遜若是能想出屠龍刀之謎,早就來找他報仇了。成昆平生以覆滅明教為畢生大願,忽聞此事,不由對屠龍刀中所藏秘密大是動心,有此「武林至尊」,掌握其中奧秘,何愁明教不滅?
卻又說到陳友諒其人,雖是年紀輕輕,但功夫卻委實不弱,更蒙圓真傳授武功,與謝遜如出一轍,解穴的功夫竟也被學到。甫一解穴,見青書尚在,當即屏氣斂息,待得青書離去,方才悄悄離開,他平素自負,自不肯這幅模樣見到寺中其他熟人,藏藏躲躲良久,才回到圓真所住山洞之內。
張無忌雖曾與青書言道這功夫乃是成昆所授,但昨天一日之內,青書心心唸唸,只想著如何避免與圓真交鋒,對陳友諒不免掉以輕心,其實只須他點破陳友諒氣海,抑或是在夜晚背著無忌悄悄殺了了事,便不會生出這許多事端了。
當然,如果廢掉陳友諒抑或乾脆殺之,事後少林追究起來,武當山上,那就是另一番事端了。
畢竟,無緣無故殺死名門正派弟子,便是張翠山也是擔當不起,只得推諉含糊。江湖之中,無論正邪,最忌同道相殘,圓真和陳友諒在少林原就孑然一身,雖是借此身份挑撥正道和明教紛爭,但這師徒兩人其奸似鬼,陰謀詭計層出不窮,少了這層身份也照樣幕後挑撥,是以動起手來毫無顧忌。
況且事關屠龍刀和謝遜,即便以圓真城府之深,也是大為動心。
梯雲縱勝在轉折之間承接自如,人群之中倒也頗為相宜。但圓真卻仿似幽靈幻影,進退之間,如同鬼魅一般。許多遊人先見一道淡淡青影飄過,不過半刻,又見一個黑衣和尚先在一處,驟一晃間,又在數丈之外的另一處,其間詭異之處,即便青天朗日之下,也令人不寒而慄。
青書不時回頭,但見圓真一路緊隨,不由大是心焦:「他怎地好似幽靈一般,陰魂不散?」腳下加快,半刻不到便奔出集市。
又是一馬平川,兩人原本相差兩箭之地,驟然慢慢拉近,青書年方少年,佔了年輕的便宜;但圓真到底是功力深湛,輕身功夫極是老辣,不多用上一分力,回氣轉折,竟還勝過武當絕技梯雲縱。
這般一追一逃,不多時又奔了三十里地,兩人距離被拉近至一箭之地。青書遠遠瞧見行人過客,馬蹄得得,竟又是一處小鎮。近來嵩山派廣收弟子,頗為壯大。上少林拜師不入者,多被嵩山派收作記名弟子,但究竟嵩山「峻極禪院」房舍有限,除卻正式弟子可居於山上,記名弟子卻是自行匯聚一起,與當地居民合居,忽忽十數年間,竟而匯成一個小鎮。
青書向那小鎮狂奔,心中估摸著時間,他一路往東,飛奔半個多時辰,內力輪轉間竟是生出滯澀之感,他心中苦笑,適才只顧狂奔,卻忘記武當功夫要旨在「凡事但留三分餘勁,方能借力使力」,此刻用足真力,卻是大違武當武學要旨,腦中不由想起和張三豐至劍塚時,張三豐的諄諄告誡:「『梯雲縱』的厲害之處,全在後力十足,能凌空以內力為媒,轉折自如。你內力已有一定火候,用來完全不難,只須記得丹田中始終留下三分後力即可。」
青書雙目一亮,望著小鎮中的屋舍儼然,心中大樂。
步子放慢,意態逍遙。不遠處的圓真定眼看見,心中暗喜:「這小子到底功力不足,不過他的腳傷好了麼?」
青書腳步一鬆,深深吸了幾口氣,丹田中又生出汩汩真氣,在奇經八脈中川流不息,精神陡旺,奔到小鎮之前,內力已然恢復六成。
他往鎮中奔出一里地,但見小鎮中小商小販行街走巷,吆喝叫賣,高牆朱門之內,卻是「喲喲」呼喝之聲,習練的乃是嵩山派入門長拳。
青書見身旁一個賣胭脂的小販生意寥寥,門庭慘淡,忙將那裹了枯枝的衣袍往他攤旁一塞,只餘一片衣角在外,塞了一錠銀子給那小販,說道:「你什麼也別說,當什麼也沒發生過。只管做你的生意。
說完這句,便聽得悠悠佛號傳來:「阿彌陀佛,宋居士蒞臨少林,原該好生休息幾日,讓貧僧等也盡盡地主之誼,何必走的如此匆忙?莫非做了何等不可見人之事麼?」
青書但見圓真身著黑色絲衣,面貌清奇,滿是悲天憫人之色,端的好一副高僧風範,不由冷笑道:「圓真,小爺是逼你徒弟把九陽功給背了出來,那又怎樣?」圓真面貌慈悲,長嘆一聲道:「小徒素來心高氣傲,居士以私刑迫他,他卻是陡生邪念,故意將經文背錯。貧僧得知始末,不忍張小施主寒毒難愈之下,修此錯誤功法。若是經脈錯亂而死,卻是貧僧的不是了。」他目光銳利,早見小販攤旁的那一片衣角,本擬待出手,卻見青書神色從容,無半分害怕,不由暗自小心,只怕有陷阱在旁。
青書聽他這般說,哈哈大笑道:「圓真啊圓真,三派九陽功源自一部九陽真經,我精修本派神功,細細推演之下,如何不知真假?可笑你出家之人,竟然口出誑語,不怕佛祖責怪麼?」
圓真神色淡定,合十道:「信與不信,原在施主一念之間。但人命關天,不得已之下,圓真也只能動武了。」
青書哈哈大笑道:「好個和尚,什麼人命關天?你出家前那點破事,我有哪個是不知道的?」
圓真目光一凝,眼中爆出懾人精芒,盯著青書,手上聚力,少林絕技「般若掌」蓄勢待發。
青書搖頭笑道:「齊家鎮的劉寡婦滋味兒不錯吧?嵩山山道上剪徑的活兒,也沒少過你吧?十年前山西官道上的那起血案,三十七個人身首分家,你不會不知道吧?哈哈,好一個窮凶極惡之徒,遁入佛門,卻成了口口聲聲阿彌陀佛人命關天的高僧大德了?當真好笑之極!」他這話以丹田之氣吐出,四周小販商賈聽得清清楚楚,武館之中,也多有武師走了出來,眾人圍在一處,有人滿臉不屑,也有人搖頭不信。
圓真聽得這句,手中凝起的勁力反而一鬆,卻聽他淡淡道:「居士這般信口雌黃,污蔑貧僧,只怕並沒有證據吧。將來死後,可是要下拔舌地獄的。」
他眼見青書足尖微動,右肩微抬,顯有動手趨勢,心中微微冷笑:「這小子若是先行動手,所說一切,自是不攻自破。」當下暗自運功,他目標不在青書,是以不打算下重手,只想掠了無忌過去,逼問謝遜下落。
不料青書又忽地全身鬆鬆垮垮,吊兒郎當的笑道:「圓真大師,少林的三位神僧,我素來十分敬仰,如何敢多言少林的不是?只是你昔年所為委實令人髮指,又被在下撞破大師和令徒陳友諒翻雲覆雨,顛鸞倒鳳。唉,您說您這斷袖之癖委實太過駭人,這一路聞屁追來,教在下如何敢不逃?」
此言一出,眾人大嘩,見青書唇紅齒白,青衫磊落,委實俊俏郎君。再看向圓真的眼神已帶了幾分怪異神色,
即便以圓真城府之深,聽得這話,也是臉色鐵青,他不料青書口舌這般刁毒,尋出這等龍陽之事來說。這小鎮中本是嵩山記名弟子,尋常練功甚勤,哪裡聽得這等話題,不由大生興趣,心中信了七八分,都是暗想道:「想不到少林寺裡,還有這等風流韻事。」
圓真見圍觀眾人眼神怪異,不由冷哼一聲,內力到處,所有人耳中都是嗡嗡作響。這些人不過是嵩山記名弟子,內力淺薄,哪裡禁得起他一哼,都是搖搖晃晃,幾欲摔倒,一時間都是駭的噤聲不語。
青書一振長袖,手按長劍,氣勢陡然一變,鋒芒外顯,卻含而不露,彷彿一條毒蛇隱於密林草叢之間,蓄勢待發。
圓真微微冷笑,雙手合十,一片淡定,週身溶溶洩洩,如淵臨峙,仿似山嶽一般,宛然宗師氣派。
兩人靜靜對峙,圍觀人數雖多,卻無一人敢發聲打破靜謐,一時間除了呼吸之聲,落針可聞。
第五十一章 - 斗武
小鎮過道本不甚寬,圍了這許多人,頗顯擁擠。圓真和青書靜靜對峙,相隔不過三丈,氣勢淵凝如山,壓抑異常,圍觀眾人都有些吃受不住,漸漸散開。
圓真輕輕向前跨上一步,說道:「宋居士口舌刁毒,辱我少林,圓真縱不敢忘少林武當同氣連枝,但居士先行挑釁,卻是怨不得圓真動手了。」這話不卑不亢,頃刻間便將話題昇華到少林武當兩派之上。青書見他頃刻間便冠冕堂皇的找足理由出手,當下肅聲道:「少林派中出閣下這等不肖弟子,犯殺戒淫戒諸般大戒,委實不幸。武當宋青書雖然不才,但念在少林武當同氣連枝的份上,定要為少林清理門戶!」一振長劍,劍尖斜指,陽光映射之下,熠熠生輝。
圓真心中一陣氣苦,這三十年來,他哪裡被人這般當眾指摘冤枉過?他知愚民智術不開,多加辯解,也是無用,況且他一顆心裡只有他師妹一人,被人強加上這等事,再去辯解,只會平白為師妹抹黑。圓真見青書長劍一出,整個人也彷彿出鞘利劍一般,陡然間鋒芒畢露,心道:「難怪友諒為他所擒。此人奸猾狡詐,武功高強,又和友諒結下大梁子,須得殺了,方才不留後患。」氣凝於手,竟是欲使出生平絕技,只待青書一出手,便一舉格殺此人。
眾人見兩人蓄勢待發,不由轟的一聲四散開來,圓真眼中殺機畢露,已做好殺人的準備,少林名聲如何,卻是不關他事了。圓真也不過是他身份的一個代號而已,隨時可棄。
青書氣勢已達巔峰,出鞘利劍一橫,淬出一道雪亮光芒,向圓真胸口刺去,氣勢一往無前,迅捷飄忽,含納獨孤求敗劍意,端的無堅不催。
圓真目光一亮,嘖嘖讚道:「好劍法,好劍法。」伸出手指,一扣一彈,一道陰陰冷冷的指風彈出,正中長劍,便聽得鏗的一聲,長劍被擊的偏過三分,恰恰貼著圓真右臂險之又險的擦過。
圓真微微冷笑道:「剛不可久,凡事但余三分後力,年輕人,老衲教你個乖,閻羅王那裡,莫說老衲不厚道。」右掌倏忽擊出,無聲無息,直襲青書胸腹要害。
卻聽青書冷笑道:「我武當絕技,豈是凡俗可以度測?」長劍不可思議的一圈一亙,劃了個半圓,後發而先至,橫亙胸前,圓真手掌便好似直直往劍鋒上碰去。
圓真心內微驚:「這少年劍法不定便臻至圓轉如意的境地,任他成長下去,倒是明教勁敵。」生了這般念頭,他殺機陡散,掌勢一收,左手食指點出,一道指風向青書「肩井穴」襲去。兩人相隔不過丈許,這道指力無聲無息,委實歹毒。圓真武功早已到收發由心的高妙境地,收掌出指,不過瞬間事,做起來渾然一體,毫無破綻。青書心中暗驚,閃身一挪,避開這道指風,正欲出劍,但聽得「啊」的一聲慘呼,身後那個小販嘴角溢血,臉色發青,「砰」的一下仰面摔倒,顯是中了圓真指力,活不了了。
青書心中微感內疚,心念一轉,喝道:「圓真,你又凶性畢露,殺害無辜之人,今日須饒不得你!」
圓真淡淡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此人雖是我殺,但也因你而死。因果糾紛,咱們多說無益,來來來,還是手底下見真章。」他見青書劍法卓爾不群,多想試探一二。圓真想利用青書對付明教,心中殺機早無,又如何會動手殺他?這番出手,一為敗之,好奪來無忌逼問謝遜下落;二為試探青書武功,看此人心機功夫到底如何,能否與明教相爭而大佔上風。
青書冷哼一聲,卻不答話,一振長劍,又和圓真鬥了起來。眾人原本被圓真來無影去無蹤的指風給嚇著,就要一哄而散,此刻見得青書這般言行,登時有幾人血性上湧,其中一人大聲道:「少林和尚胡亂殺人,與明教何異?我嵩山派雖不是名門大派,但也知禮義廉恥。你先是追殺這位武當少俠,此為無禮;早年胡亂殺人,避禍少林,本該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此時卻又視人命如草芥,敗壞少林名譽,此為不義;少林佛門清修之地,你卻私養孌童,此為不知……」
「廉恥」二字尚未說出,這人便呼的一聲仰面摔倒,他前兩句倒沒什麼,但後面那句「私養孌童」,卻是犯了圓真心中大忌,圓真對他師妹癡情無比,哪裡容得旁人半句加貶?當即冷哼一聲,步法連轉,避過青書連環三劍殺手,一道指力彈出,這人哪裡禁得起「幻陰指」這等陰毒指力?又是圓真含憤而發,哼也沒哼,便自一命嗚呼。
圍觀眾人哄得散開,有人跳出叫道:「這,這和尚會妖法!武當派的少俠只怕支撐不住,我們快去請鎮口劉道士來降妖伏魔!」這群人原非智識高卓之輩,一見圓真彈指間殺人,只覺不可思議,定是鬼魅手段,當即一哄而散,圓真瞥到攤旁那個小小身影似乎縮成一團,但好歹仍在,不由心下大定,出招如電,與青書相拼,卻始終不使殺手。
青書本意在拖延時間,見圓真出手雖然凌厲,但卻並非指向他要害之處,心中不由想道:「這和尚怎地不下殺手?莫非有甚陰謀,嗯,管他怎樣,我小心接招便是,打不過了就逃。」
兩人翻翻滾滾,拆了八十餘招,青書劍法中含了三分獨孤劍意,傲絕孤勇,一往無前,迫得圓真不住後退,但任他劍法如何精妙凌厲,如何圓轉如意,竟是近不了圓真身前三尺,不由大是駭然:「成昆的功夫好高,難怪當年謝遜每戰必敗!」
圓真步法轉動,隨手出招,或抓或拍,或指或拿,頃刻間換了不下七八種絕技,俱是少林傳下的秘手。圓真這數十年來修習少林九陽功,數度出入藏經閣中,擇了幾項少林絕技精研,無論見識功力,都是更上層樓,此刻信手拈來,衲衣翩翩,倒顯高人風範,他心裡也是暗暗激賞:「這少年年紀輕輕,出劍卻老辣異常,不但後勁十足,抑且氣勢澎湃。張三豐這老道士倒是好福氣,有這等人才傳承絕藝。友諒雖然聰明,比起他來,卻少了兩分資性,三分氣魄。謝遜也未必較他強了,唉。」
青書心中納悶:「怎地他好似陪我練功一般?」劍上功夫卻是愈使愈順,「太極十三勢」中各種「勢」不斷融入,忽而「探勢」,忽而「單推勢」,忽而「起勢」,忽而「收勢」,劍法陡然瑰麗幻奇,一柄長劍使得飛輪一般,倏忽攻進圓真身前三尺。
圓真長笑道:「好,好!小居士好功夫,且看貧僧這一指。」左掌飄飄忽忽拍出,封住青書來劍,伸出右手食指,內力迸發,指尖嗤嗤微響,一道陰冷罡氣射出,正是他自創絕技「幻陰指」,足可開碑裂石。
這一指全力而發,迅捷無倫,青書躲閃不及,竟被指力削掉髮髻,長髮披散下來,卻不顯狼狽,彷彿魏晉狂生。
圓真笑道:「小居士,你非我敵手,咱們就此罷手,如何?」手中卻暗暗凝力,欲待青書放鬆戒備,再行擊昏他。
他心中早有打算,將青書擊昏之後,掠走無忌,逼問謝遜下落。但卻會裝作無意留下一塊象徵明教的火焰令牌,讓青書以為自己乃是明教臥底,再請六大派中幾個汝陽王的臥底煽風點火,然後引發正邪大戰。自己再回汝陽王府借兵,則覆滅明教,在此一舉,即便覆滅不了,但以青書此時武功之高,十年之後,再領袖正道,又何愁滅不了明教?
至於火焰令牌,圓真年輕時和陽夫人情愫極深,陽夫人身為明教教主夫人,如何沒有火焰令牌?給情郎一兩塊,也是意料之中事。
但任圓真其奸似鬼,又哪裡知道,青書來自後世,他那點點破事,是有明文記載的。這一番如意算盤,注定是要落空。
第五十二章 - 追逃
青書聽他這般說,哈哈笑道:「圓真,我偷學你少林絕技,你不惱怒麼?又敗壞你名聲,你也不想殺我洩憤?剛剛還不口口聲聲要老子去閻羅王那裡報道麼?」
圓真道貌岸然,合十道:「施主辱我少林,貧僧適才實在太過氣憤,方致出言無禮,此刻細細想來,施主雖有過,卻不過些許小事而已。只須隨貧僧上少林領罪。方丈寬宏大量,定會饒過施主。」他這番話不過緩兵之計,只待青書一放鬆,便出手暗算。
青書估摸著自清晨下山,此刻已然過了一個多時辰,料來無忌正在趕往林興遠家的路上,還想再拖片刻,當即冷笑道:「多說無益,接招吧!」長劍一振,繞指柔劍使出,歪歪斜斜,柔柔彎彎,指向圓真喉間。
圓真手上蓄力已足,見他劍來,側身一轉,抬手就是「般若掌」拍出,橫拍在青書劍脊之上,青書但覺一股大力沿著劍身向上湧來,手臂一震,長劍險些脫手。他身不由己倒飛數丈,心中駭然:「這廝好深的內力。」忽見圓真欺身近來,如鬼似魅,右手探出,凌空數點,幾道指力同時射到,青書拍出幾掌,掌力指力抵消,他一借力,飛身向後縱去。卻見圓真身子一晃,足尖點了兩下,躍過十數丈距離,到那那賣胭脂的小販攤旁,一把提起他滿心以為是張無忌的那堆枯枝,頓覺手上一輕,仔細一看,卻是枯枝敗葉一堆,不由大怒,喝道:「豎子爾敢!」
他心念轉的極快,雖是怒火中燒,但也不失分寸,想道:「這小子定是提前將那張無忌給藏了起來。但他怎地知道我要找的是張無忌而不是他?不對,不對,定是兵分兩路,我恰選其一罷了。」
圓真定了定心神,合十道:「小居士既然不願隨貧僧回寺領罪,那貧僧便告退了。定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告方丈。」心裡卻道:「我這便回少林,令友諒驅使親信武僧下山尋找,張無忌一個小小孩童,倒不信找不著他了!」
他不欲和青書多耗時間,說了兩句場面話,便欲告辭。青書見他忽地告退,不由大是疑惑,無忌腳程不快,料來此時不過剛剛下山,圓真若是一人,找到無忌的機率倒也不大,但若圓真蠱惑空聞使人尋找,那就不得了了。
青書腦中轉念,越想越覺不妙,當即喝道:「圓真,回來!勝負未分,你便想走麼!」
圓真淡淡道:「居士非我敵手,還是退去吧!」腳下加快,不多時便出了小鎮。青書一路追趕,兩人相隔卻越來越遠。他心中大急,愈發篤定圓真回去是為了無忌,當即喝道:「成昆!謝遜和屠龍刀的下落,我也知道!」
圓真聽得這話,步子一頓,猛地回頭,鷹隼一般的目光掃過青書,殺機凜然,凶悍猛厲。
青書也是步子一頓,叉腰笑道:「成昆!你以為小爺不知你的身份麼?你那個好徒弟貪生怕死,嚇他兩下,他就把什麼都告訴我啦!我這就去傳遍江湖,說你陰謀覆滅明教,挑撥正道與之爭鬥,以求一己之私慾!」他信口胡諏,這話說的狠毒,誠心要成昆陳友諒師徒反目。他也不知成昆到底有無將真實身份告訴陳友諒,但蒙上一蒙,若是一語中的,讓這師徒倆自相殘殺,那也是極好的。
圓真緩緩道:「我那徒兒忒不爭氣,換了謝遜,他是斷然不會洩露我身份的。」青書聽得這話,心內大定,知他不會去追無忌,當即肅聲道:「成昆,你姦殺徒媳,殺害愛徒一家,所作所為,當真令人髮指。又騙得空見神僧為你受謝遜十三拳,飲恨而亡。你心裡便無半分愧疚麼?」
圓真沉默半晌,低頭道:「謝遜…自從他成為明教金毛獅王起,我便不把他當徒兒了,愧不愧疚,都無從說起。而師傅…不錯,累得師傅死去,此乃我平生第二件愧疚之事。」他身份一被拆穿,便也不自稱「貧僧」,而換成「我」了。
青書見他神情,端的是一片懺悔模樣,不由冷笑道:「第二件?哈哈,莫非還有第一件麼?」圓真霍地抬頭,神色猙獰,嘿嘿冷笑道:「不錯,還有第一件?宋青書,你想知道麼?哈哈,那便去地府問閻羅王吧!今天,宋青書,我誓殺汝!」腳下一動,輕功全力展開,頃刻間往回奔來。
青書見圓真神色獰惡,便知他殺機大動,不殺自己誓不罷休,見他奔來,心中微慌,但隨即鎮定下來,暗道:「我打不過他,還不能逃到武當山去麼?太師傅修為震古爍今,正要成昆自投羅網!」身法展開,也是疾速狂奔,但丹田中卻留了三分力。
兩人一追一逃,青書這次卻是不走小鎮,往周邊密林中逃去。他心中估算著武當山方向,在密林中施展梯雲縱,縱高俯低,轉折如意,便如靈猿附體一般,在高樹低叢中如履平地,圓真輕功勝在幻奇,雖是內功深厚,但在此地勢,卻一時之間追不上青書。
青書丹田中始終留了三分力,卻是愈跑愈順,忍不住縱聲長嘯,凌空四轉,縱到一棵大樹之上,四野一望,又忽地縱出老遠,圓真輕功幻魅詭奇,在平地小室之內尚能一逞長處,但這般高來高去,卻委實非他所長。
青書見圓真越拉越遠,心中暗喜,疾跑半晌,回頭一望,已不見圓真蹤影,當即縱下樹來,便要施展輕功,向武當山趕去。
忽覺有異,青書忍不住抬頭一望,卻是圓真不知道何時,已到他頭頂,呼地一掌向下拍來,無儔勁氣凌空下壓。青書翻掌一擋,二人掌力相交,圓真嘿地冷笑,掌力急催,陡佔上風,陰陽相剋,「純陽無極功」竟是倏然甭解。青書悶哼一聲,落回地面,雙腳深深插入泥土,他應變極快,太極十三勢中「下勢」運起,竟是一個鐵板橋彎下腰來,雙腿一挑,頓時泥屑紛飛,直襲圓真雙目,圓真伸掌一擋,青書卻是又如魚一般竄出,往武當山方向奔去。
青書心中暗罵:「這賊禿忒也難纏,怎麼甩都甩不掉!」他卻不知圓真火眼金睛的本事,他這身行頭若在,以圓真眼珠之毒,輕功之強,是永遠跟不丟的。
武當山在嵩山西南方,青書途中幾番和圓真交手,都是一觸即退,奔向武當山。他武功雖是遠不如圓真,但若只是抵擋和逃跑,圓真倒還真奈何不得他。
但如此這般幾次,圓真也漸漸明白過來,青書是往武當山趕去,自己若一路追去,不啻自投羅網。
圓真看穿青書心思,不由嘿然冷笑,每每交手之後,青書往西南遁去,他必搶先一步,趕在西南方向阻截於他。
這一追一逃,竟是一日夜不曾停歇,武當派內功最重回氣,青書丹田中始終留了餘力,是以內力損耗並不甚大,而圓真則是天賦異稟,內力深厚,真氣運轉間偶有滯澀,便放慢速度,遠遠跟著青書。青書幾番加力,都未曾甩掉圓真,反而被他追上幾次,兩人連番交手,卻是不同於嵩山山腳小鎮中那般手下留情,而是真真正正的生死相博。圓真手段之強之辣,絕對勝過青書所遇任何敵手。楊逍雖然功力深湛,經驗老到,但與青書打鬥時畢竟輕敵,未使全力,加之不是生死相博,不下辣手,凶險之處,卻是不及圓真多矣。
好在青書不計勝敗榮辱,絕不硬擋硬打,一沾即走,一路迭經險峰,強渡漢水,本欲西南而行,卻被圓真阻截的一路向西,最後竟是不知通往何處,只是一味狂奔逃走。
幸喜他習得「太極十三勢」,體用之道漸趨完善,攀山時使「起勢」躍起,「探勢」扣巖,「擔勢」攀爬,「收勢」縱出,翩然若飛,入漢水時使「下勢」入水,「單推勢」分開水勢,「撲勢」撲騰游水,「抱球勢」卸開水中生物,好似一條游魚,穿巖洞石,無所不至。圓真幾度將他逼入險境,青書卻總能絕處逢生,自「太極十三勢」中生出種種變化,脫身逃命。
第六日清晨,兩人這一追一逃,又到了一處清幽深山之內。
青書專挑樹木茂盛之處逃縱,一路攀山越嶺,竟是狂奔出一千餘里,要知攀山入水不同於一馬平川,一日之內翻過一座山頭,也可能不過數十里地。
五天之內,兩人竟是都不眠不休,好在兩人內功俱都達至龍虎交匯之境,吞津服氣,倒也不甚飢餓。
兩人俱是心志堅毅之輩,一個要逃回武當以求師門庇護,一個卻是要不殺其人誓不罷休。兩人數日之間交手不下百餘次,圓真出手凌厲無方,「幻陰指」無聲無息,陰毒之極,初時青書防他陰寒指力,只能過個十數招便脫身逃走,後來竟是能過個四五十招,雖是身上掛綵,但也一劍劃破圓真右臂。
交手愈多,青書愈覺納悶:「這廝修煉的明明是『少林九陽功』,掌力也是剛猛陽盛,怎地待得驅使『幻陰指』時,卻是極陰極寒一路?」
第五十三章 - 玉蜂
兩人追追逃逃,又過了三日,期間交手無數,圓真初時掌力尚趨剛猛凌厲,後來不知怎地,或是被他悟通何等道理,竟能涵陰陽二勁於一掌,往往極為剛猛的招數使出,含納的竟是陰柔勁力。又或是一掌擊出,陰勁陽勁重重疊疊,如浪潮一般湧來,令人防不勝防。
好在「太極十三勢」幾乎無物不包,如滄海能納萬物,「卸勢」「造勢」手段天下無雙,圓真雖是攻勢詭奇猛烈,但青書一沾即退,也奈何不得他。
樹木倒橫,斷草紛飛,青書和圓真拳來腳往,驟然身形一錯,陰陽二勁相交,拳風倏爾崩散。青書聳身後退,眼前人影忽地一閃。卻是圓真如鬼如魅,猝然逼近。青書順「下勢」運肘橫擊,卻被圓真一掌挑中肘尖。青書但覺兩股勁力奔騰湧來,一熱一寒,他渾身陡震,五臟如焚,護體真氣幾欲潰散,但究竟應變極快,遂借圓真一挑之力,翻身後掠,拔足飛奔。
圓真冷笑道:「又逃麼?張三豐教你的?」話語聲中,風聲逼近,青書如芒在背,足下卻不敢稍停。
這七八日下來,青書身上一襲青衫滿是污漬,被劃破多處,人亦消瘦多多,然而脂肉減少,筋骨卻日益精強,恍若脫胎換骨一般。幾日間連連生死搏殺,張三豐日常教誨一字一句湧現出來,邊逃邊悟,武學修為不知不覺中又進了一層。
他丹田中始終留下三分餘力,無論經歷何等絕境也未曾用盡後力。這一番逃亡,青書精神不但未曾衰減,反而益發健旺,因為身處至險至威,面對的又是從所未有之強敵,氣質也生出了極大變化,淡淡書生氣之外,神氣日益內斂,目光有如虎豹鷹隼,動如脫兔,靜如處子,動靜之間深得武當一派秘要,松靜挺拔,駸駸然已有一流高手風範。
這兩人翻翻滾滾,鬥了八十餘招,圓真早年號稱「混元霹靂手」,掌力絕強,如雷霆霹靂,確是不假,青書和他對掌多日,對此已然深知。但第五日起,圓真掌力強則強矣,一掌轟出,竟然勁力駁雜,一冷一熱,陰陽交雜,委實令人防不勝防,青書登時吃了個大虧,但究竟還是借「太極十三勢」生出變化,逃脫。
圓真或掌或指,間次交替,指力無聲無息,道道湧出,青書漸覺抵擋不住,虛晃一槍,掉頭便逃。
一路攀上險峰,青書「太極十三勢」愈發純熟,攀巖入水,速度之快,還勝過圓真許多。圓真緊隨其後,不時掰下石塊,運力彈出。那石子被圓真使特殊手法運內力一激,迅猛絕倫,勢道極是沉重,雖不及楊逍「彈指神通」神妙莫測,但也厲害非常,青書連連躲避,終是被一顆石子打中肩頭。他痛哼一聲,「純陽無極功」自發自動,卸去來勁,腳下加快,足尖驀地一點,縱上峰頂。
青書先一步到達峰頂,見不過百丈,心裡冷笑:「這禿驢又被要我落下一層了,***,多跳幾次崖就能甩掉他了。」袍袖一拂,手按長劍,便要縱身躍下。
圓真看得他破破爛爛的袍袖迎風鼓起,心中如何不知青書打算?忍不住大聲罵道:「小子!有能耐的別往下跳!」
青書哈哈狂笑道:「成昆老賊,有能耐的隨著老子一塊跳下去!」將腰間長劍連鞘解下,足尖一點,縱身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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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磊落,白衣如雪,兩個儒生並肩馳行。兩人一青一白,一老一少,青衫儒生方巾折扇,眉目英挺,雖是人至中年,卻絲毫不減風采;白袍儒生也是俊秀人物,不過十七八歲,眉宇間略有愁意,不時一聲長嘆。
青衫儒生見他如此,微皺眉頭,驀地引吭高歌道:「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聲音清朗,中氣十足,傳出老遠,顯然內力不弱。
白袍儒生見他興致頗高,微微一笑,運足丹田真氣,朗朗吟道:「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聲勢之足,殊不弱於前者。
兩人一前一後,吟的乃是唐代詩壇大宗匠王維所作的山水名篇《終南山》。王維開元二十九年曾隱於終南山,此篇大約作於斯時。是王維山水詩中的名篇。詩寫終南山的宏偉氣勢和變化萬千的韻致,表現出一種隱逸情懷。
兩人到達一處小丘頂上,抱膝而坐,白袍儒生驀地悠悠長嘯,嘯聲清越,傳出老遠。他似是吐出心中不快,當即笑道:「師叔,這終南山鍾天地靈秀,松柏青青,也不知幾多歲月啦!無怪乎俗語言『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青衫儒生暗暗心驚,眼中精芒一閃,嘴上卻呵呵笑道:「不錯,這松樹較咱們華山的還要挺俊些!」頓了一頓,又道:「孩子,這般抱膝長嘯,倒是頗得名士風流!哈哈,不過三月功夫,你內力倒是進步長足。」白袍儒生淡淡笑道:「您說笑了。」
青衫儒生嘆道:「也不知這三個月你到底歷經何事,唉,我收到你書信,當真嚇了半死,便趕去……」話未說完,卻忽見白袍儒生目中一片震驚之色,定定望著不遠一處峻峰之上,一個淡淡青影凌空躍下,袍袖高高鼓起,右手執一柄長劍,對著巖壁不住揮動。但見他直直墮下,每揮動一次長劍,墮勢便消減一分,運力之巧之妙,委實令人嘆為觀止。
青衫儒生目中儘是讚嘆之色,嘆道:「這位前輩功夫超卓,使力法門,當是我玄門一脈,當真令人佩服。我派本源自全真教郝大通郝祖師一脈,此行終南山,果然不虛。」
卻見白袍儒生眼神飄忽,口中喃喃道:「是他,是他!」青衫儒生疑惑道:「怎麼?你認得這位前輩麼?」白袍儒生驀地雙手抱頭,神色痛苦,嘴中仍是不住喃喃道:「是他!是他!」
青衫儒生大驚道:「孩…孩子,你沒事麼?」一手按上他肩,便欲以內力助他定下心神。不了白袍儒生橫臂一甩,倏忽一指點出,一道純陽指力湧出,正中青衫儒生右臂,雙手抱頭,狂奔而去,不多時便跑得遠了。青衫儒生忍住疼痛,也是施展輕功追去,心中只道:「他口中說的那人是誰?不會有什麼變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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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真好容易攀上峰頂,卻見青書早已遁入林中,在樹木間穿梭不休,心中狂罵,但他沒有青書那等高明的卸勢造勢的手段,只得規規矩矩攀爬而下,雖是迅捷,但總不如青書筆直跳下來的快速。
不過半刻鐘,他便下得峰來,縱上一棵大樹,橫眼一掃,便知青書已奔出兩里有餘,心中暗恨,腳下加力,便向青書追去。追得兩步,忽地心中一驚:「這地勢好生熟悉!」
腳下不停,腦中卻在回憶何時來過此處,俄頃竟是「哎喲」一聲叫了出來:「這裡是終南山!」
他怔忡半晌,足下卻不曾稍停,撞上一棵大樹,竟將樹幹攔腰撞斷,肩膀一痛,圓真神色漸漸獰惡起來,彷彿野獸嘶吼一般低低說道:「終南山又如何?不殺宋青書,明教難滅!」
兩人距離漸漸被拉近,也不知奔出多遠,但覺地勢陡然開闊,說是柳暗花明也不為過,山明水秀,讓人心曠神怡。
青書忽聽得一陣嗡嗡聲響起,抬眼望去,但見蜂群雪白,如一座會飛的小山一般,壓了過來。
青書心中大驚,方欲出劍,卻見蜂群似無攻擊他的意思,直往他身後飛去。
卻聽圓真一聲怒嚎,雙掌上下紛飛,掌力如潮湧出,但究竟免不了被蜂群蜇的滿頭是包,厲嘯一聲,狼狽遁走。
青書見這蜜蜂恍有靈性,回憶這一路向西奔走,心中一動,竟是脫口而出:「終南山下,活死人墓!」
第五十四章 - 淵源
話方出口,一個嬌脆聲音恍如在耳邊響起:「嘻嘻,你是誰啊?怎麼知道這是活死人墓主人養的玉蜂?」
青書聽得這聲飄飄渺渺,不知何處傳來,卻是清清楚楚響在耳邊,心中暗讚:「這姑娘內力不弱,是那楊姑娘麼?」口中卻道:「在下武當宋青書,不知姑娘芳蹤何在?」
驀地只聽簌簌響動,一個粉衣女子從右首一棵樹上躍下,十四五歲年紀,生得明眸皓齒,十分艷麗。
青書眼前一亮,拱手施禮道:「小可見過姑娘。」
那少女嘻嘻笑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怎知道這是活死人墓主人養的玉蜂?」
青書笑道:「我既然知道活死人墓,自然知道『終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俠侶,絕跡江湖了』。姑娘,你也沒回答在下的問題呢。」
那少女「咦」的一聲,歪著頭說道:「你也知道神雕俠侶的事跡麼?我古墓派遁跡江湖六十餘年,看你不過十幾歲模樣,怎知道這許多?」臉色一寒,喝道:「莫不是有意用計設套,快說,有甚企圖?」
青書忙擺手道:「神雕大俠當年威震江湖,現在雖是戰火滔天,烽煙四起,但他威名素著,自然有事跡流傳下來。尤為出名的一段,就是他和古墓派掌門小龍女姑娘的生死戀情。」
那少女心道:「小姐說世人多只知神雕俠侶武功高強,冠絕當世,卻少言及他們仍是一對神仙眷侶,這人這麼說,倒不是假的了。」神色一緩,點點頭道:「不錯,楊祖師當年擊斃蒙古大汗,再得五絕一席。功夫絕強,自是江湖皆知了。楊龍兩位祖師雖然結為連理,之前卻是師徒,不顧凡俗眼光,大真大癡,委實可敬可佩。嗯,宋青書是吧?你是武當派的麼?」
青書聽她說話說的老氣橫秋,忍不住暗自好笑,口中卻答道:「在下正是武當派三代弟子,太師傅多與在下提起貴派楊祖師昔年恩情,說是『傳授之德,終生不忘。』」他這話說的巧妙,恍如武當古墓兩派淵源甚深。兩人關係一下就被拉得近了些許,少女心下大悅,淺淺笑道:「你太師傅就是現在號稱天下第一高手的張三豐麼?聽冰姐姐說他前兩個月才過完百歲大壽呢,很熱鬧吧?」
畢竟少女心性,不多時便和青書聊開了,天南地北,鬼怪狐媚,多有談至。不知不覺竟是晃過一個時辰,青書又說完一個聊齋故事,少女似乎意猶未盡,以手支頤,深深吐出一口氣。
青書從話語言談之中,便知這少女涉世不深,全然不知人心險惡,驀地問道:「姑娘,咱們說了這麼久的話。在下可還不知你姓名呢。」談了這許久話,他心知這女孩定不是楊龍後人。她口口聲聲說的是楊祖師,龍祖師,而不是喚長輩的口氣。
少女聽青書問話,「哎呀」一聲,笑道:「我倒把這茬兒給忘了,小姐從小就叫我小虞,虞美人的虞哦。」
青書笑道:「那青書就見過小虞姑娘了。」小虞撲哧一笑,說道:「酸裡酸氣,一點都不灑脫。」又仔細打量了下青書,見他衣裳破爛,長髮披肩,卻掩不住英華之氣;年紀雖小,卻隱然有名士風範。又掩嘴笑道:「瞧你這一身髒的,怎麼弄成這樣?」
青書嘆道:「被那和尚追殺了七八日,好容易逃到這裡,讓姑娘見笑啦!」小虞哼道:「那人不是成昆麼?他幹嘛追殺你?」
青書一驚,只覺不可思議,脫口道:「你知…他是成昆?」小虞奇道:「什麼你知我知的,他就是三十年前大有名頭的『混元霹靂手』成昆,諒你年紀輕輕,也不知道他名頭。」青書問道:「你又怎麼知道?」
少女不屑道:「五年前老主人過世的時候,這傢伙來過一趟古墓,被小姐趕跑,我那時便已服侍小姐,又怎麼不知道?這人卑鄙無恥,他要追殺你,我自然要趕跑他。」
青書只覺不可思議,忍不住問道:「你家小姐…是這古墓主人麼?成昆又為什麼要來古墓?五年前你家小姐多大,武功很高麼?竟能趕走他?還有,你怎知道成昆卑鄙無恥了?」他心中疑問委實太多,連珠炮般一口氣問出。
小虞摀住耳朵,見他不語,方才吐出一口氣,瞪他一眼道:「問完了麼?真是,你這人不問則已,一問驚人。好吧好吧,嘻嘻,我一一回答就是啦,我家小姐自然是這古墓主人;五年前成昆來古墓,是來祭拜老主人的;五年前小姐十二歲,武功應該挺強了,但還不是成昆對手;是借了機關之力才將成昆趕走的;成昆卑鄙無恥,用陰毒指力暗算小姐,小姐養了三月的傷才好。」
青書只覺腦中紛亂如麻,理了理思緒,他開口道:「小虞姑娘,成昆以前和古墓的老主人是熟人麼?」
小虞搖搖頭道:「這個我不知道,我們都是六七歲的時候被老主人收養到古墓的,從來都不知道成昆,只是五年前見過一次,小姐也被重傷。關於成昆,我們也問過小姐很多次,但小姐就是不說,有一次問得狠了,小姐竟是破天荒的大發雷霆,之後我們就再不敢問了。」
青書半晌無語,俄爾又問道:「小虞姑娘,我能入古墓去拜見你家小姐麼?」
小虞驀地神色警惕,盯著青書看了半晌,問道:「你要見小姐作甚?」青書嘆道:「在下行走江湖,從野史秘聞之中刨出神雕俠侶事跡,早已深深慕之。此刻古墓傳人猶在,十二歲擔起眾人,至今五年,青書慕其風采,直欲親見一面,方纔如願。」
小虞「呸」了一聲,笑罵道:「你這人,又酸溜溜了。哎,小姐不允外人入墓,你若是有心,便先在此處等候半日,待我去通報小姐,小姐若允,我也無話可說啦。」
青書點點頭道:「如此也好,只是成昆不定回來找我,那我就只能逃啦。」
小虞皺眉道:「你說的也有道理,這樣吧,你隨我來,那處地方成昆鐵定不知道。」青書奇道:「什麼地方?」
小虞嘻嘻笑道:「不能告訴你,你只須呆在那裡乖乖的別動,兩個時辰之後,待得小姐同意了,我自然帶你進古墓。」
青書又是奇道:「你怎知道你家小姐定會答應讓我進去?」小虞嗤笑道:「成昆要殺的人,不救進來避避風頭,豈不是讓他得逞了麼?說真的,這終南山上下,也只有活死人墓,能讓成昆望而卻步了。」
青書叫道:「那你帶我進去就是了!何必讓我在外頭風吹日曬兩個時辰?」小虞笑道:「不行不行,小姐沒同意,是斷然不能讓你進古墓的。嘻嘻,你跟我來。」伸手拉住青書右手,身法展開,笑道:「聽小姐說武當派獨門的『梯雲縱』輕功極為高明,不知道比我古墓派輕功怎樣?」青書被她小手一握,但覺七分綿軟,三分滑膩,極是舒適,聽小虞說輕功何如,也是好勝之念大起,笑道:「不錯,正要好好比試一番。」
小虞步法靈動,縱躍間衣帶翩然舞起;青書卻是堂堂正正,泱泱之風。小虞握緊青書右手,原擬待青書跟不上時拉他一把,但卻始終不得機會。往往她用盡全力,以為要趕超青書時,青書三步兩步輕輕洒然跨來,又趕上小虞,始終不落後半分,但也不超過她,只這般逍遙踱步,隨著小虞並肩馳行,遠遠看去,小虞是在飛奔疾馳,而青書卻是洒然踱步,一塊一慢,卻偏偏並肩而行,當真古怪之極。
風乍起,青書衣帶飄飄,長髮亂舞,倒頗有魏晉狂生之態。
他髮髻被圓真指力射斷,一路被他追來,也來不及束起,倒也頗顯瀟灑風流。這一路追追逃逃,輕功愈發純熟,被錘煉的漸趨圓滿,豈是小虞那三兩下能比得上的?
見小虞嘴嘟著氣鼓鼓的樣子,青書心中好笑,但更多的卻是在想,自己何時才能見到那在原書中驚鴻一現的古墓傳人呢?懷著一份憧憬,他步子似乎也輕快的多了。
第五十五章 - 入陣
風颯颯,水潺潺,青書隨小虞一路行去,初時尚是峭壁巨岩,頗為壯闊,但繞得幾繞,轉得數轉,便忽見流泉飛瀑之勝,煙雨飄花之美,一條潺潺小溪緩緩流動。遠遠望去,小溪之上橫亙著一座小橋,小橋連接著恍如幻境般的境地,霧靄朦朧,隱隱見得亂石蒼松,參差不齊,壁壘森嚴,石塊大者彷彿小山,小者卻是玲瓏小巧。
青書環顧此間,有飛鳥聚會,走獸竟奔,鳥啼丹桂處,鶴飲泉石旁,見有生人前來,渾不害怕,只自顧自奔走吃草,真是恍如仙境一般。前邊又是小橋流水,青書目力超卓,隱見一株大松樹下,蓋了小屋茅舍,茅舍屋頂紫籐纏繞,室前百花齊放,濃郁花香竟彷彿沁過流水,流入人心肺之中,神清氣爽。青書一見茅舍,便覺若有生氣,不由一喜,讚道:「真是好地方,竟如仙境一樣,若能在此長居一世,也不枉此生了!」
小虞笑道:「你莫拍馬屁,我可不吃這一套。接下來可是要小心啦,從那處小橋起,我每走一步,你都得緊緊跟著,否則行差踏錯一步,我們可就都出不來了。」
青書驚道:「不會吧?姑娘這是…這是何意?」
小虞撇撇嘴道:「這地方小姐每隔一月才來上一次,然後到陣心小屋裡修煉,過足半旬之日,便回古墓。小姐回古墓的時候是三天之前,也就是說,還有二十七天,小姐才會再來。我們走錯一步,便會陷進陣中,只有小姐才知破陣之法,我雖然知道走法,但也破不了陣。所以說,如果你踏錯一步的話,等到二十七天後小姐再來時,便會發現,陣中多了兩條餓死鬼啦!」
青書心道:「餓上一個月,以太師傅之能自是無礙。我雖然遠不及太師傅,但吞津服氣,勤修內功,也能勉強扛住,哪裡會隨隨便便餓死?你不知我玄門妙法,倒也難怪。」口中卻道:「小虞姑娘,我們為什麼要走入陣中?」
小虞白他一眼道:「這地方說白了成昆也知道,只是他不懂入陣之法,又怎麼敢擅入?你站在外頭,成昆若來了,豈不是進退兩難?」
青書恍然道:「噢,原來如此。讓小虞姑娘費心啦!」
小虞嘻嘻笑道:「別拍馬屁了,跟我走吧!」一溜小跑,上得橋來,青書但覺週遭環境陡然一變,恍如一切都在迷霧之中,彷彿伸手可及,卻始終觸之不到。再看腳下,竟是一片坑坑窪窪,凹凸不平,他一腳踩上,又覺十分平坦,不由古怪之極。卻聽小虞低聲道:「跟緊了,踏著我的步子走。」步法一轉,忽左忽右,忽前忽後。青書留了個心眼,他幾有過目不忘之能,將小虞走過步伐強記於心,不多時便過了那座小橋,
小虞邊走邊說道:「你小心點,這裡大小石塊佈置都大有玄機,五行術數,八卦九宮,無物不包,陷進去了可不得了,跟緊啦。」
青書道:「這是個幻陣麼?」小虞笑道:「沒錯,這是老主人從當年的『東邪』黃藥師的手札裡覽百家陣法,獨出機杼創出的『紅塵煉心大陣』,人心不死,則陣勢不休,厲害非常的哦。據說是十三年前想出的高妙法子,但七年前才在此處佈置完成呢。」
青書「啊」的一聲,點頭道:「黃藥師老前輩,我可是好生仰慕,其風采氣度,堪稱當年五絕第一。」
小虞對這陣法走勢早已熟極而流,腳下不停,嘴上不服道:「東邪西狂,他和楊祖師齊名當世,可卻是垂垂老矣,但神雕大俠卻是風華正茂,誰高誰低,一目了然。」
青書搖頭笑笑,不與小虞爭辯,他心中卻道:「這兩人都是當世英傑,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而且一邪一狂,性子相投。爭論他兩人誰高誰低,這兩位九泉之下聽見,只怕都得啞然失笑,然後各浮一大白。」
小虞見佔得上風,得意洋洋,步子輕快,不多時便要走出陣中。青書踏著她步子,用心記憶,但見兩間茅舍出現在視線之中,「咦」了一聲,問道:「怎地有兩間茅舍?還有誰同你小姐一起在這裡練功麼?」
小虞笑道:「這裡是我古墓派歷代祖師修煉之地,是楊祖師和龍祖師晚年隱居的地方,他們神仙眷侶,真是羨煞旁人呢。」說到這裡,又興致勃勃的道:「據說楊祖師和龍祖師坐化的時候,走到百花深處,並肩躺下,左手拉右手,面貌還是三十來歲年紀,頭髮還是烏青烏青的,一個俊一個美,這一躺下大家還以為是睡覺呢,但三天三夜都不起來,這才有些慌了,他們的一雙兒女怕是假死,等了一月有餘,再看時才知道兩位祖師確是生機已絕,已經羽化了。」說到後來,眼中滿是憧憬,竟似是絲毫不以死亡為懼。青書輕輕笑道:「死能同穴,真的是很大的幸福呢?小虞姑娘,你一口一個羽化,要知道楊龍兩位前輩,可不是修道之人呢。」
小虞哼道:「你懂什麼,兩位祖師一躺一月有餘,全身瀰漫沁人芳香,經久不息,肉身不腐,這是神仙才有的手段,不是羽化又是什麼?」
青書聽得楊過和小龍女竟是這般死去,心道:「也只有這般死法,方才配得上孤高傲世的神雕大俠和冰清玉潔的小龍女了。」嘴上卻笑道:「的確是神仙手段,但年深日久的,你年紀輕輕的,又怎知道的這般清楚?」
小虞道:「你不也年紀輕輕的麼?還好意思說我,真是。這話是老主人親自對我們說的,楊祖師是他爺爺,羽化的時候老主人也有二十來歲了。那時候楊龍兩位祖師都年近百歲啦!也就是三十年前的事,老主人還說,都是楊龍兩位祖師年輕的時候都受過重傷奇毒,不然以他們功參造化,活過百歲,如你太師傅那般,也容易的很。」
青書嘆道:「神雕俠侶,曠世絕戀,其間滋味,當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兩人說的這幾句話,已然走出陣勢,青書但覺眼前豁然開朗,陽光和煦,天朗氣清,微風拂過,鳥語花香。
兩間茅舍前的百花叢中飄來一陣陣沁人芳香,緩緩滲進肺裡,當真是此地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留。
小虞將他領到一間茅舍內,說道:「這捨中自有水食,足堪半旬之用,你若腹中飢餓,則自可取來吃喝。半日之後,我再來此處找你。」
青書點頭笑道:「如此便勞煩小虞姑娘通傳了。」
小虞呸的一聲笑罵道:「酸裡酸氣的酸書生,好好呆著吧!」身子一晃,便出了門去。
青書尾隨而出,高聲道:「小虞姑娘,青書在此恭送啦。」
小虞嬌笑道:「酸書生,你品性頗是端正,隨我入此大陣也絲毫不疑,本姑娘會為你美言幾句的!」
青書長揖到底,緩運丹田內力,笑道:「如此便多謝姑娘啦。」
小虞咯咯嬌笑間,人已走的遠了,青書運足目力,定定望著陣中小虞步伐轉動,心中暗道:「小虞姑娘,或許你是一片好意,但人心隔肚皮,我可不得不防,暗中記誦入陣出陣之法,也是無奈,萬望見諒。」
他目力超卓,自幼又熟讀經史子集,玄門道藏,易經更是精研甚久,這「紅塵煉心大陣」雖然含納百家陣法之長,有五行八卦之妙,奇門九宮之玄,奇奧異常,但青書得見小虞步法,有易經道藏為底,窺一斑而見全豹,雖不能破陣,但也多有心得。
青書盤膝而坐,緩緩用功,心道:「如此便先等候一日吧,若是小虞沒來,則是她有意困我,那時再出去不遲。」
第五十六章 - 化勢
圓真功夫卓絕,內力深湛,單以戰力而論,當世除卻寥寥數人,幾乎無人是他敵手,外加他計謀又富,智識超凡,這一路追殺青書,可算是全力而搏,用盡機巧心思。但究竟青書名門高第,智略也是不凡,又有張三豐手把手相授絕技,又得「太極十三勢」法意,體用之道,動靜之理,瞭然於心,雖是打不過他,但到底逃亡千里,給他逃出生天。
此刻青書盤膝而坐,卻是在體味這一路的生死相搏,武當的各種武學漸漸在「太極十三勢」導引之下,不斷融合。青書腦中驀地生出一個念頭:「太師傅是真真正正的大宗師,古往今來,能比得上太師傅的,也不過寥寥幾人。達摩的東傳武學縱然精妙,但也未必及得上太師傅即將創製成功的太極拳劍。」
太古之處,光陰至此,奔流不息,而逝者如斯。天才絕世,才華橫溢者,雖不甚多,但也能有數百千餘,但能為大宗師者,無論文武,皆是寥寥。
君不見唐詩宋詞、歌賦文章千古傳頌,稱大家者幾何?又觀少林寺傳承千年,七十二門絕技多為何人所創?
能開前人未有之先河,別出機杼,自成一體,流傳千古者,皆為大宗師。
奇才和大師是不同的,大師好比巍峨的山脈,既無異峰凌空,亦無低窪幽谷,通體渾渾融融,無凹凸,無缺欠,雄厚壯闊;而奇才則是異峰突起,某一處可能要高過宗師,但挺拔有餘,厚重不足,是以奇才可創出一門絕學大放異彩,或是將本門絕技發揚光大。然而開創武學體系,流傳千古,卻是任何奇才都做不到的。他們,都不過是曇花一現的典範。
諸如蕭峰,楊過,黃蓉,段譽,獨孤求敗,無涯子,李秋水,天山童姥乃至於現今圓真,謝遜,張翠山等人,都是一等一的武學奇才,天資卓越,橫絕一時,但終究不可長久,不過也只是曇花一現罷了。
楊過創下的「黯然銷魂掌」,固然別出機杼,厲害非常。但究其根源,不過在「九陰真經」「蛤蟆功」「獨孤重劍」等多門絕藝基礎之上,再獨以霸道內力取勝,更進一步而已。
而獨孤求敗的「獨孤九劍」精妙絕倫,無物不破,但無築基武功,不成體系,且要求太高,非資質悟性俱臻上乘者不能學。
至於無涯子、李秋水兩人要創一門無物不包的絕世神功,也不過說說而已,終不能成。
換言文壇,又何嘗不是如此?幾百年來,浩浩然數十萬人,唯唐宋八大家獨領風騷,何也?各獨樹一幟,開創先河,能稱宗師也!
其實天下各行各業,又何嘗不是如此?紛紛擾擾,熙熙攘攘,不過皆為生計,佛說眾生皆苦,其實並非沒有道理。便是達到大宗師的境地,也免不了被七情纏上,不能脫身。
「武學一道,真正能稱大宗師者,從古至今,太師傅算一個,達摩祖師算一個,其他的,卻彷彿都淹沒在漫漫時間長河裡啦!」青書週身真氣鼓蕩,如是想道。
青書心中又想道:「天資橫溢,優缺點並存,是奇才的最大特徵,奇才本來就是一種缺欠,有優有缺,方能異峰突起。」想想又自嘲道:「或許我也只能勉強做奇才,而做不了太師傅那樣繼往開來、圓融無缺的大宗師吧!」
他腦中想了這許多,但「純陽無極功」仍是自發自動,在體內自行運轉,真氣愈積愈厚,緩緩散入五臟六腑,奇經八脈之中,滋養營潤。
約過了一炷香光景,青書漸覺一股熱流自丹田中生出,沛沛然、暖融融,極是舒坦受用,他心中淡定,秉沖虛傲岸氣機,將這股暖流向上導引。他內力本厚,經成昆一路,內息流轉之際,自是更加的圓轉如意。時辰不久,真氣已漸漸遍佈週身,到得後來,這件破爛的青衫被內氣激盪,竟向外鼓脹開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青書已將此股熱流在體內轉了數遭,只覺得四肢百骸無一處不順暢,無一處不坦蕩,身子輕飄飄全不著力,彷彿凌虛浮在空中,施展「六穴返魂」所損耗的內力竟是恢復如初,還隱隱有那麼一絲精進。
他心道:「這就是太師傅說的『純陽無極功』的『太虛無極』的境地麼?」這「太虛無極」之境,已是「純陽無極功」極為高深的境界,再往上便是圓滿之境,純陽無極功功行圓滿,武當上下,也唯有張三豐一人有此修為。
「太虛無極」沖淡平和,以「無為」固根本,正如道家所言的「懷抱金丹」一般,入神坐照,內力極為鞏固,穩如山嶽,巋然不動。唯有如此這般,方能修至「淵博似海」的圓滿境地。
張三豐一身內力穩固如山,淵博似海,抑且精純之極,著實已臻不可思議的境地。他三十六歲內力大成之後,日日錘煉,至此時百歲,已然六十四年。便是這一甲子的錘煉,外加通讀道藏,時常縱橫山水,抱膝長嘯,動靜體悟之間,漸漸悟出的「純陽無極功」,又豈是泛泛?
但究竟如何,張三豐最先修習的,仍是那三四成的九陽功和玄門煉氣之法結合而成的「武當九陽功」。「純陽無極功」雖是武當派立派之基,積累真氣也有非常手段,但到底根本重在錘煉,青書根骨資質悟性都是第一流的人才,修煉武當築基內功已將內力積累到一個極為渾厚的地步,再而精修「純陽無極功」,有菩斯曲蛇膽激發真氣,乃至「龍入大海」,再至「太虛無極」,竟成張三豐二十四歲時方竟之功,足足早了他太師傅十年,精純程度上,因有「純陽無極功」易筋鍛骨,也遠遠勝之。
此刻他內力修為更上層樓,內力在量上雖未增長多少,但於質而言,卻是一個大飛躍。這境界一到,青書腦子裡自然而然的掠過各式各樣的奇招妙式,一招一式連綿不斷,銜接起來,渾然天成,毫無破綻。
他驀地長嘯一聲,衣袍一鼓一脹,縱起身來,雙拳倒擊,提膝壓腿,一式「倒騎龍」打出,先從一套武當長拳開始。而後循序漸進,打完長拳,出招漸漸如帶泥沙,掌若雲霞漫漫,正是一套武當綿掌,而後又聽呼呼風響,青書掌勢一變,由柔轉剛,渾然和諧,竟是武當高深內家拳掌「震天鐵掌」,這兩門掌法雖都是內家,但卻截然不同,但青書交替間卻渾無滯澀,顯然已經融會貫通。他越打越快,胸口熱流越來越暖,忍不住又是長嘯出聲,悠悠如龍,在整個幻陣中不住盤旋。
青書出招越來越快,也漸漸不成章法,開始還涇渭分明,看得出這一路是「綿掌」,這一路是「長拳」,到得後來,竟是東一招西一式,只見武當派精妙招式不斷在他手中現出,「震天鐵掌」「倚天屠龍功」「綿掌」「虎爪手」「大行神掌」交次使出,左一招右一招,青書長發狂舞,驀地哈哈大笑,鏗的一聲長劍出鞘,淬出一道雪亮精芒,忽快忽慢,「繞指柔劍」「神門十三劍」「柔雲劍術」等等都一一使出,使到後來,他東削一劍,西刺一劍,似已不為招式,不成章法,但仔細看之,卻恍如畫圓一般,劈削撩刺,俱都凌厲絕倫,卻鋒芒內斂,竟而圓潤無缺,彷彿間似窺太極劍意。
好似半空中驀地響過一道霹靂,青書驀地高高縱起,劍出雷霆,竟帶了一股孤勇之氣從半空中迅猛刺下,長劍插入徒弟,竟然直沒至柄。
卻聽他朗聲大笑道:「原來『化勢』是這般由來!」
第五十七章 - 茅舍
一寸一寸將長劍拔出,收回鞘中。青書恍如撥雲見日,他習練「太極十三勢」已有兩月之久,唯「雲勢」「化勢」「雙推勢」拿捏不住,稍有不慎便有反噬之噩,所以即便圓真千里追殺,他也未曾用過這三種「勢」。
倒是其餘十種「勢」,在攀險峰,泅漢水之時漸漸融會貫通,腦中對那「化勢」已是多有感悟。武當功夫獨闢蹊徑,雖然太極拳劍尚未出世,但已然自成體系,這「化勢」之妙,便在於將這一體系的武功融而為一,拳腳刀劍,化成一爐。
應用到實戰之中,威力之大,可想而知。可設想出手是這類剛猛為主「震天鐵掌」,下一招卻化作柔勁紛流的「武當綿掌」,在下一招卻化作飄逸挺秀的「倚天屠龍功」,端的令人防不勝防。
但這也不過是小道,須知武當功夫,要旨是「借力打力」,但秉沖虛傲岸之機,「行雲流水」四字,也須得做足功夫。這「化勢」便好似一個大熔爐,將所有功夫一鍋煮了,不時多加些「調料」進去,待得火候足了,便能燉一鍋美味絕倫的武學大餐出來。
「只不知『雲勢』『雙推勢』又有何奧妙?」青書心中如是想道,卻是緩緩踱步,仔仔細細的打量起這「紅塵煉心大陣」來。
但見紫籐繞捨,清新自然;百花叢中,花香芬芳;蔭及兩間茅舍的那株大松樹足有四人合抱粗,鬱鬱蒼蒼,松香混著花的芬芳,沁人心脾。此地鍾神秀,何人幸有間?
四下望去,但見百花叢外,拱茅舍之邊,有亂石橫亙,奇木間栽,迷霧之中,顯得歪歪斜斜,奇奇怪怪。細看間彷彿九宮八卦,但卻多有相異,青書心裡只道:「適才只在陣中觀望小虞步法,略有所悟,但此刻出陣一看,卻又如霧裡看花了。這大陣號稱集百家之長,只怕真有些玄機。」
回到茅舍,見除卻角落放置的水糧之外,尚有一張桌一隻椅一張床一隻壺一張琴一隻杯,不由笑道:「歐陽修號稱六一居士,不知這古墓主人號稱『六一』什麼?」
袍袖一振,洒然坐下,將那張琴橫亙膝上,悠悠撥動兩下,鏗然音響,青書讚道:「好琴,好琴。」宋遠橋在他五歲時教他彈琴,至今已近十年。張三豐、張松溪等人更是愛琴之人,青書十歲同張三豐一起閉關,也不知談了多少琴韻秋雨之事,於琴之一道頗有感悟,是以此刻琴一上手,便能轉指撥弦,聲如流水。
祖師好樂,武當派上上下下也收集了不少琴瑟錚鼓,但無論哪一張琴,都及不上今日茅舍之中的這一張。
青書微闔雙目,頭頸略斜,鏗鏗鏗三聲驟然彈起,清冷孤高的曲調陡然揚上,先是孤傲清高,似乎不近人情,再而悱惻動人,糾結不休,有千種風情,萬般婀娜,淅淅如細雨淋漓,幽幽若空谷泉鳴。忽地,琴音陡然拔起,猶如千軍萬馬齊齊踏下,大河上下滔滔不休。鏗然一響,韻調微歇。
他驀地住手不彈,苦笑道:「再彈下去,弄壞佳人妙琴,豈非不美?」起身站起,想道:「不知另一間房內,又有何等物事?」
走出茅舍,見太陽微斜,屈指一算,笑道:「大致兩個時辰過去了,不知何時才能見到那位古墓傳人。」
推開另一間茅舍的木門,走了進去,但見陳設幾乎與第一間相同,只是房梁間懸了一根繩,右首多了一座書架,書架上放滿書籍。
青書微感驚奇,便欲伸手去取一兩本來看看。手方伸出,又縮了回來,心道:「我此時取書觀看,雖是無意,但倘若翻閱的是古墓傳下的秘籍,那與盜賊何異?若讓那楊姑娘誤會我貪圖她何等物事,倒平白讓人看輕了。」
青書伸手輕撫那根繩,驀地縱身一躍,半空中側身橫臥,躺在那繩子上,忽覺全身一虛,便要跌落下來,好在他武功已然甚高,雙指一勾,勾住繩子,借力一躍,好歹平平穩穩的落了下來。
他苦笑道:「這功夫還真的只有小龍女一脈會麼?」
做到心無雜念,古井不波的境地,方能橫臥繩上,古墓派內功獨闢蹊徑,性陰定神,小龍女自幼生長在古墓中,無慾無求,自然能做到。「純陽無極功」雖同樣寧心定神,但青書卻做不到無慾無求的境地,換了張三豐這等大宗師來,依其氣度胸襟,無物不包,或許能成。
休要小看這區區一根繩索,天下之大,能橫臥其上而不落者,委實寥寥無幾,屈指可數。
兩間茅舍並不大,隔著窗便能看見另一間的室內,舉頭低頭,俯仰之間,都是松香淡雅,雖是處於凶陣之中,但松樹上鳥兒鳴叫,松鼠跳躍;百花叢中,蝶來蜂往,一片生機勃勃,倍顯和諧。
在屋中坐了半晌,忽覺百無聊賴,只又走出茅舍,到百花叢中,盤膝坐下,想道:「我『純陽無極功』已至『太虛無極』之境,也有了八分火候,照太師傅所言,當是時候修煉『武當九陽功』了。」
當即緩緩閉目,腦中默想「武當九陽功」運氣搬運之法,丹田中真氣綿綿泊泊,緩緩運行開來,遊走於奇經八脈之間。
這「武當九陽功」乃是張三豐年輕時威震江湖的內功,三十六歲時至於大成,那時他掌力絕強,天下無雙無對,江湖上幾乎無人能與之對掌,由此可見,這「武當九陽功」單以威力而論,可謂天下第一。
「武當九陽功」重在修煉丹田中「氤氳紫氣」,積累內力之速,修出內力之渾厚,當為天下之冠。待得紫氣大成,漫如雲霞之時,以之催動掌力,便有如長江大河,一浪高過一浪,讓人擋無可擋,避無可避。
武當七俠中,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張翠山、殷梨亭先練的都是「純陽無極功」,而俞岱巖和莫聲谷先修習的卻是「武當九陽功」。
其中宋遠橋俞蓮舟功力最高,張松溪緊隨其後,皆因兩門內功交替修煉,能有事半功倍之效,只是宋、俞、張三人「純陽無極功」尚未修習到「太虛無極」的境地便開始修煉「武當九陽功」,根基未免不穩,以後能否脫出這桎梏,就得看他們自己了。
也是張三豐晚年方才臻至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漸漸完善了武當武學體系,但那時俞岱巖殘廢,張翠山失蹤,這三個徒弟又陷入武學桎梏之中,內力進境雖快,修為卻是難漲。張三豐忍不住喟然長嘆,好在殷梨亭、莫聲谷二人年紀尚輕,只單修一門內功,張三豐便鄭重其事的告訴他們,讓殷梨亭將「純陽無極功」練至六七分火候再行修習武當九陽功,讓莫聲谷專修「武當九陽功」至大成之後,再以「純陽無極功」錘煉內力。
但張三豐究竟忍不住長嘆,武當後繼乏人,當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唯有閉關精研出一門不世絕學,讓宋遠橋、俞蓮舟和張松溪三人習得能得脫桎梏,跳出***,傳承武當絕技,從而流傳後世,方乃大善。
也是宋青書生得逢時,學武之時武當武學體系已成。拋卻他自身的根骨精奇、悟性不凡不說,他修煉「純陽無極功」時,不過一年前事,卻能練至這等境界,和奇遇機緣固然分不開,但究竟在於他將武當築基內功練得精深無比,修煉起「純陽無極功」來事半功倍,又有張三豐親自指點,修煉起來如何不快?
如此一來,張三豐見武當後繼有人,又彷彿看見希望一般,便鄭重其事的告訴青書,要他將「純陽無極功」練至「太虛無極」的境界,再修煉「武當九陽功」。其實以青書內力之純,早可修煉「武當九陽功」,至如今方練習,實是張三豐諄諄告誡之功。
青書緩緩行功,搬運了幾個周天,「武當九陽功」凝成的「氤氳紫氣」漸漸匯在一處,緩緩往天靈湧上,他白玉一般的臉上紫氣一閃,大喝一聲,百川匯海,在頭頂百會穴處彙集不到一刻,便帶著無與倫比的勢道直衝而下,全身僅剩的一條未通的督脈頃刻之間便被打通,他忍不住又發出一聲長嘯,丹田之氣緩緩吐出,週身毛孔無一不暢,彷彿被無形之力衝擊,他身遭數株花草一片狼藉。
自此,武當一派,除卻張三豐、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和張翠山五人,又多了一個打通任督二脈的高手!
第五十八章 - 入墓
忽聽得一聲清澈到讓人心疼的聲音悠悠嘆息:「宋公子神通精進,委實可喜可賀。」
青書悚然而驚,回頭望去,但見陣中緩緩走出一個黃衫女子,約摸十六七歲,肌膚白膩,明眸皓齒,神色淡定,飄然若仙,陡然間讓人有驚艷之感。
但青書卻是震撼之情遠遠超出驚艷之感。
要知青書內力深湛,耳聰目明,便是成昆也休想瞞過他耳目。想當初在朱家密道之中,以韋一笑輕功絕世,都險些被他發現。但這女子出現的無聲無息,毫無徵兆,他修煉玄功到緊要關頭,內力鼓漲伸縮,浩大之勢,猶勝平常,周圍風吹草動,便是一隻蚊子飛過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但卻愣是沒有聽到見到這女子如何到來。
他直身站起,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禮,唱了個諾道:「武當弟子宋青書見過古墓傳人。」
那黃衫女子福了一福,算作還禮,嘴中卻道:「貴派祖師與先祖頗有淵源,你我之間,倒也無須多禮。」
青書見她神色始終淡淡,恍如沒有任何感情一般,不由心道:「這姑娘學的是小龍女傳下的古墓派武功麼?」嘴上含笑,但聽得黃衫女子淡淡道:「宋公子誠摯君子,令尊威震天下,德行無人不服,蔭襲而下,倒也不同凡響。」
青書長眉一挑,嘿然道:「姑娘這話何意?」
黃衫女子搖頭道:「兩間茅舍你都進去過了,卻未動過右邊房中的書架,顯是君子風範。小女子這話誠心稱讚,宋公子卻是莫要誤會了。」
青書奇道:「你怎地知道我未曾動過?」
黃衫女子淡然道:「那書架上所陳皆是絕世秘典,天下各行各業,包羅萬有,宋公子出身名門,定然會對其中幾本大感興趣,若是翻閱書冊。此刻你就定然在房中讀書,而後不忍釋捲了。」
青書笑道:「姑娘這般說,倒也頗有道理。」頓了一頓,問道:「敢問姑娘芳名?」
那黃衫女子款款走近兩步,淡淡道:「我姓楊…名叫…」忽地皺眉道:「宋公子,你旅途勞頓,還是先隨我至古墓洗漱,換過衣裳之後,再行敘話吧。」原來青書七八日未曾洗澡,又時值初夏,早已一身臭汗,外加一頭亂髮披肩散開,方才內力勃發之時,被內力一激,蓬了起來;這身上好綢料織出的青色綢衫也被掛壞好幾處,整個人看起來便像是一個積了年的叫花子一般,渾身散發出濃濃汗味。
他見黃衫女子神色,鼻子一嗅便知道始末,臉色一紅,心道:「這姑娘走近的真不是時候,還沒把名字給說出來呢!哎,倒是辛苦小虞姑娘了,聞了我這麼久的汗臭味。」他卻不知小虞放蜂養蜂,玉蜂往來百花叢中,帶百花芬芳,是以久而久之,小虞週身皆被芬芳蜜甜之味環繞,青書這汗臭味倒被密香給隔在外頭,一股腦的遮沒了。
「如此便煩勞姑娘引路了。只是不知小虞姑娘現在何處?」
黃衫女子覷他一眼,道:「小虞現在古墓之中。」說完自顧自在前邊領路,出得大陣,她又點了點頭,說道:「跟緊了。」足下一點,人便已在十丈之外,再兩點,便只見一個黃色小點了。
青書知她想考驗自家輕功,微微一笑,也是展開身法,飛速跟上,他奔的數步,便知這古墓傳人輕功之強,還要在他之上,腳下發力,遠遠吊在黃衫女子身後,慢慢的隔了約莫一箭之地,卻是始終未曾跟丟。他心中奇怪:「她輕功不過和成昆伯仲之間,韋一笑輕功還要勝過她不少,可怎地她靠近時,我卻毫無所知?」
眼前景色漸趨荒涼,到了一處荒僻所在,青書便見黃衫女子驀地駐足不前,他奔到少女身前三丈,再不靠近,笑道:「姑娘,怎地駐足不前?」
黃衫女子道:「我們到了。」說罷伸手一指,指向一處草叢。青書奇道:「古墓的入口,在這裡麼?不是……」似乎意識到什麼,慌忙住嘴。黃衫女子淡淡道:「怎麼?似乎宋公子知道我古墓入口?」
青書忙道:「不是不是,只是古墓古墓,莫非不是一處墓地麼?」
黃衫女子道:「不錯,活死人墓,正是一座墳墓。只是先祖將其入口以斷龍石封死,再也進不去了。」
青書心道:「不是還有一條水路麼?」臉上卻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連連點頭,問道:「是神雕大俠當年另辟的通道麼?」黃衫女子臉有怪色,說道:「你這人輕功不好不壞,倒也十分聰明,不錯,這條…通道是先祖四十四歲時,耗時一年,以一柄玄鐵重劍生生砸出。」邊說邊走,話音剛落,兩人便到達那處出口。黃衫女子伸手撥開一叢雜草,躬身走入,青書四野一望,但見這方洞口高達八尺,寬過三尺,成長方形,週遭草木叢生,將洞口遮住,若非走近來撥開草木,肉眼難見。
青書聽黃衫女子這般說道,不由暗暗心驚,遙想當年神雕大俠楊過一柄重劍在手,是何等的威風凜凜。
想到這裡,他驀地心中一動,起了試探的心思,當即笑道:「不知神雕大俠那柄玄鐵重劍在何處,青書想要瞻仰一番,也好從劍身上略觀當年神雕俠侶的風範。」
黃衫女子淡淡道:「此劍已經不在古墓了。」緩緩踱步,走入洞內,青書笑道:「若在下沒猜錯的話,那玄鐵重劍,原為劍魔獨孤求敗之物。」
黃衫女子步子一頓,轉頭問道:「你怎地知道?你還知道些什麼?」臉上竟是一派茫然。
青書見她神色陡變,彷彿失了淡定,心中猜到幾分,亦是不由好笑:「到底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手上內勁一吐,長劍驟然出鞘三尺,他輕笑道:「在下經年前曾謁獨孤求敗劍塚。得獨孤前輩傳下的利劍,便是這柄。」說著將長劍遞過。
黃衫女子見他陡出長劍,先是一驚,還以為他要出招制住自己,方要抽身後退,啟動秘道機關;但又見他將長劍遞過,嘴角微斜,俊目含笑,顯然毫無敵意,不由心裡一慌,面皮發燙,好在洞口雜草叢生,陽光照之不入,青書目力雖強,但也無暗中視物的功夫,見不到佳人雙頰嫣紅的俏麗模樣。
她也顧不得青書身上汗臭還是什麼的,慌忙將長劍接過,彷彿這樣能掩飾住內心慌張,仔仔細細端詳一陣,方道:「宋公子此劍委實凌厲絕倫,鋒芒之銳,只怕還不遜於那倚天…倚天神劍。」
青書笑道:「只不知這柄劍和倚天劍相比,誰更厲害了。」
黃衫女子道:「那就要比過才知了。」青書見她頃刻間又恢復淡淡神色,不由大感無趣,又說道:「在下掘出此劍之後,發現青石之上有一行批語,號稱『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冠時持之與河朔群雄爭鋒』,當時便在想,此劍同那倚天劍或是屠龍刀交相撞擊,會有何等效果呢?」
黃衫女子明顯又是神色一變,看了一眼青書,又恢復淡定自若,淡淡道:「不知先祖那柄玄鐵重劍的批語,又是什麼?」
青書笑道:「這玄鐵重劍,乃是獨孤求敗劍塚中第三柄劍,批語乃是『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四十歲前持之橫行天下』,想必楊大俠應該同後人說起過。」
黃衫女子點點頭道:「不錯,爹爹的確提起過『重劍無鋒,大巧不工』這八個字。」
青書見無論問這黃衫女子什麼,她都只是答完了事,而設套讓她來問,自己答完之後,這女子卻只是附和,並不多話。端的宛如冰塊,冷冰冰,淡淡然,對萬事萬物都不感興趣一般。
若換了小虞或是其他女子,聽了青書說「這玄鐵重劍,乃是獨孤求敗劍塚之中第三柄劍」,一定會問:「那第二柄劍和第四柄劍,都是什麼呀?」可這黃衫女子彷彿當年小龍女,無慾無求,清冷孤高,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青書沒有楊過那般搞怪的本事,卻是休想逗佳人一笑了。
兩人一時之間都是沉默無話,青書因身有汗臭,走近了未免唐突佳人,於是便隔了五丈,跟在黃衫女子身後,兩人一前一後,靜靜的走了大概一盞茶的時光,青書愈發驚嘆當年楊過內力之猛之雄,竟能以一己之力,完成這麼大的工程量。
忽見前方隱有***,黃衫女子淡淡道:「我們到了。」
第五十九章 - 青樹
眼見孤燈如豆,火焰在燈盞之上跳動不休,青書目力超卓,早見一扇石門微微闔上,右首似有字跡,
青書笑道:「姑娘先請,青書隨後就來。」
那黃衫女子回過頭來,望他半晌,嘆道:「宋公子,我不大會說話,剛剛是不是得罪你啦?」
青書搖頭道:「哪裡哪裡,姑娘肯收留青書,以避成昆,已經是莫大的恩德了呢。」
黃衫女子道:「那你離我那般遠作甚?」她十二歲起便獨自擔負古墓派一肩之重,雖有一老僕留下,置辦日常生活,但去年也已去世。尋常管教弟子,安排起居練功等,都是她一人默默在做,和姐妹們一齊說話兒時,都不過咫尺之距,此刻陡見生人,卻隔了五丈之遠,她頓覺不便,忍了這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青書聽她這般說,心道:「似乎剛剛是你自己嫌棄我身上臭的。」嘴上卻失笑道:「姑娘,在下這一身髒兮兮的,滿是汗臭,走近了不免唐突佳人。」黃衫女子瞪大眼睛,茫然道:「唐突佳人?那是什麼意思?不過…不過你身上的味道,是有些不好聞。」她不經世事,長到這麼大,除了父親,幾乎從未和陌生男子說過話,自然也不知道「唐突佳人」這幾個字,到底何意了。
青書只覺一時間也找不到詞來形容,只道:「佳人就是指姑娘你啦,唐突…唐突就是指讓姑娘覺得不舒服…嗯。」低頭看了看破破爛爛髒兮兮的衣服,苦笑道:「至於我這味道,還不是成昆給逼出來的。」
黃衫女子點頭道:「嗯,成昆這人武功高強,智力卓識,你能逃出他的追殺,也很有本事呢。只是他為什麼要追殺你?」
青書攤了攤手,信口雌黃道:「還不是我打了他徒弟,然後他徒弟把他身份告訴了我,然後我又不小心在他面前洩露了我知道他是成昆這個事情,然後……他就追殺我到這裡啦?呃…楊姑娘,你懂麼?」他七拐八拐,生怕黃衫女子聽不懂,說完之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黃衫女子搖頭道:「不懂。」
青書只覺口乾舌燥,又道:「就是…成昆,成昆有秘密,被我知道了,所以他要追殺我。」
黃衫女子點頭道:「哦,原來如此。」走了兩步,推開石門,道:「宋公子,請進吧。」
青書擺手道:「你先請你先請,我遠遠跟著便是。」
黃衫女子悠悠嘆道:「你討厭我麼?」她純真無邪,見青書這一路只是遠遠跟著,並不靠近,開始還以為是他輕功不濟,後來兩人到達入口處,青書仍保持五丈之距,和她遙遙對話,她心中便不由泛起一絲漣漪。
這是除了父親之外,第一個和她說話的陌生男子。其實,如果不看他臉上的污漬的話,他長得很好看呢!
青書慌忙擺手道:「姑娘純真無邪,美若天仙,我是無論如何都生不起半分厭惡之情的。只是我這一身實在太臭,如果靠得太近,你…你聞著也難受。」心中卻道:「這和原書中所描畫的古墓傳人,出入很大啊?原書裡那個精明過人,武功高強。現在這個武功或許很強,但根本就像是不通世事,整一個另一版本的小龍女!」
黃衫女子聽得這話,點頭道:「嗯,你說的沒錯,這味道是難聞了些。不過你先進來吧,不然關門倒也不方便。」青書以手撫額,走近前去,一眼掃到石門右首那行字,寫的是:「情喪神亂,心如死灰,嗚呼,不如歸去,不如歸去!」落款是「落泊狂生」,他不過掃上一眼,並未如何注意,腦中只想著黃衫女子和成昆之間,成昆和古墓前主人之間,有著何等秘密,想著想著,也就走了進去。少女見他走來,緩緩將門闔上,聞得汗臭味道,也只是淡淡皺眉。
青書四下打量,但見古墓中頗是陰暗,水汽甚濃,此間卻彷彿一處空曠低谷,亂石嶙峋,偶見草木,只是無風無光,不見天日罷了。
忽聽得幾聲輕笑,如一串銀鈴般傳來:「小姐,你回來啦?」黃衫女子道:「小眉麼?那首『素琴橫月』,你練熟了?」那小眉原本還待嬉笑兩句,聽得這話,聲音一軟,求道:「小姐,每日練這練那的,可悶死人了。你就放小眉出去走動走動吧,小眉回來給你說說故事還不行麼?」
黃衫女子搖頭道:「不行,這曲子是爹爹生前譜的,有寧心定神之效,修習起內功來事半功倍,你不多加用功,等到……」說到這裡,想到青書還在身旁,不由一驚,那小眉卻是早已「咦」的叫了出來。
青書見這小眉始終不現身,功運雙耳,早聽出她藏身何處,此刻卻聽小眉笑道:「小姐,你怎地帶了個叫花子回來?」頓了頓,又道:「哈哈,他就是小虞妹妹說的武當派張三豐的徒孫宋青書麼?怎地這般醜陋?」
青書聽他直呼張三豐名諱,多有不敬,不覺微微有氣,對著小眉方向微微一拱手,冷道:「不才正是武當宋青書,見過小眉姑娘了。」
同一時間,黃衫女子卻是喝道:「小眉,不得無禮!」只聽得「哼」的一聲,小眉從一塊突起的大石後面躍出,一晃身攙住黃衫女子的手,嗔道:「小姐,這人一身怪味,快把他趕出去吧!」
黃衫女子皺眉道:「你怎地這般說話,宋公子乃是我古墓貴客,你先帶他去洗漱沐浴吧。我去將爹爹的青袍取來與他換上。」說完又對宋青書道:「宋公子,小眉他嘴噁心善,你便容著她些。」
青書拱手笑道:「有小眉姑娘領路,幸何如之。」黃衫女子點點頭,便轉身離去,不多時便拐過轉角,消失不見了。
小眉走近青書,頗為厭惡的摀住鼻子,哼道:「醜八怪,跟我來吧!」
青書心中微怒,嘿地一聲,雙手抱胸,卻不移步,小眉皺眉道:「醜八怪,叫你呢,快跟本姑娘來。」見青書仍是不應,伸手指他,道:「喂,宋青書!叫你呢!」青書笑道:「姑娘是在叫醜八怪,而非在下。況且天下丑物多不勝數,姑娘這一叫,只怕得罪甚多。」
小眉哼道:「這裡除了你,還有什麼丑物!」
青書一指右邊牆腳生出的一株彎扭怪草,又指了指前方的一顆怪石,冷笑道:「這一草一木,一泉一石,稍不符姑娘心意者,便稱之為丑,豈不武斷?」
小眉冷笑道:「叫的便是你宋青書這隻醜八怪!關草木泉石什麼事?」
青書勃然大怒,他七八日裡被圓真追殺千里,心中早已憋悶之極,此刻被小眉一激,登時便要發作,但仔細一想又覺不對,自己同這小眉素不相識,為何她處處針對自己?如果她故意針對自己,定是有意激怒自家。
他念頭轉的極快,當即笑道:「不錯不錯,宋青書的確是個醜八怪,小眉姑娘,還請領在下去沐浴洗漱。」
小眉冷哼一聲,逕自走在前面,腳下緩慢,半晌方出一步。青書知她故意刁難,心中雖然疑惑,但臉上卻故意笑嘻嘻的,直讓小眉恨不得一口把他給吞了。
隔了約莫一刻鐘左右,小眉驀地一溜小跑,飛快的向前奔去,青書心中冷笑:「想甩了我麼?」腳下也不加力,只是隨隨便便跨出幾步,便遙遙跟上小眉。
忽見小眉在一株小樹面前停下,嘻嘻笑道:「丑青樹,丑青樹,今天又來看你啦。你有沒有又變醜呀?」將小鼻子湊到那株小樹面前,驀地掩鼻甕聲道:「你個丑青樹,怎地這般臭了?罷了罷了,你現在是又醜又臭了,不理你不理你了!」這話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顯是以丹田之氣吐出,青書知她冷嘲熱諷,心中冷笑,走近前去,但見小眉身前,一株不過四尺高的小樹從巖縫中掙扎著生長出來。這裡彷彿天然溶洞,走了半晌都是一樣場景,不似書中所說,古墓之中多是密室。
也不知是缺少陽光雨露,還是古墓中水土異於外邊,這株小樹好似十分營養不良,歪歪扭扭也就罷了,還通體隱泛幽幽綠光,頗顯形狀怪異。無怪乎小眉一口一個「丑青樹,丑青樹」的叫著。但宋青書見到這株小樹,卻是頗生感慨,從巖縫中掙扎生出,在無陽光無雨露的情況下生長到如今地步,已是大為不易。再仔細看時,但見這樹根部牢牢抓住土壤,虯結成一堆,往上看卻是七拐八彎,屈曲成干,但那尖端一點朝天,與根部相合,卻彷彿氣衝霄漢,生出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勢來。
他驀地心有所感,腦中文辭閃爍,倏忽湊成一首,當即朗朗吟道:「曲干自傲骨,直中不乏凝。陋姿君莫笑,青樹原有情。」
忽聽得拍手聲啪啪響起,黃衫女子緩步走來,手拿一件青袍,幽幽嘆道:「好個『陋姿君莫笑,青樹原有情』!」
第六十章 - 隔晤
黃衫女子道:「小眉,小虞被罰與宋公子無關,你又何須遷怒於他…?是非不明,我罰你禁足三月,購置食水之事,你便別做了。」
小眉神色一緊,幾乎哭了出來,頓足道:「小姐,他不過是一個外人!你…」黃衫女子搖頭道:「正因如此,小虞引宋公子入陣,方才被罰。好在宋公子胸中光風霽月,不貪圖書架上寶典,否則爹爹的吩咐,只怕就付諸流水了。」
小眉無可辯白,只得連連頓足,恨恨看了青書一眼,哼的一聲,轉身走了。
黃衫女子道:「讓公子見笑了,我這便引你去洗漱沐浴吧。」
青書聽得她二人對話,心中已如明鏡也似,對小虞不由生出一股愧疚之情,他先是深深施了一禮,而後開口道:「小虞姑娘一片好心,助我躲避成昆追殺,此事原不怨她,還望姑娘網開一面。」
黃衫女子淡淡道:「古墓有古墓的規矩,小虞在不知你為人情況之下,引公子你入陣,若公子對陣心所護秘典生出一絲歹意,九泉之下,小女子也無顏再見家父。」
青書心裡一咯登,嘴上卻道:「大陣凶險,無人指引,青書是萬萬出不來的,又怎敢對寶典不懷好意?」
黃衫女子「哦」了一聲,說道:「明人不說暗話,倘若公子是難得的聰明人,過目不忘,彷彿當年的『混元霹靂手』呢?」頓了一頓,定定望著青書雙眼,又道:「我觀公子出陣時步履隨意,並未如何注意我腳下,想是早已將出陣步法暗記於心了吧!」
青書被她一語道破,心中暗驚:「這女子竟能從蛛絲馬跡中窺出事情始末,好生厲害,看來她只是不通世事而已,但總是透出若有若無的防備之意,卻不知她經歷了何等事?與成昆有關麼?」當即也坦然道:「不錯,防人之心不可無,若小虞姑娘是想讓青書陷進陣中,那可只有死路一條。迫不得已之下,窺大陣出入之法,還請姑娘見諒。」
黃衫女子幽幽一嘆,說道:「罷了,這話多說無益,我還是先領你去沐浴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約莫半盞茶時分,便見一處深潭,隱隱透著溫熱氣息,竟是一處溫泉,為終南山地脈滋養,顯然能堅毅筋骨,活化血脈。
青書仔細打量著這處深潭,心中琢磨著會不會是通往「重陽遺刻」的那處水潭,望了望黃衫女子,又點點頭,又忽地搖搖頭。
黃衫女子見他舉止奇怪,只是將手中青袍擱置在旁邊一塊大石上,然後說道:「公子好生洗盡塵垢,而後順著來時路一路直走,我在那處恭候大駕。」話音方落,人已不見。
青書褪盡衣服,只留一條貼身小褲,跳入溫泉之中,這一入水,當真是覺得清爽無比,彷彿自己要化在這水裡一般,他奇經八脈已然打通,週身真氣無時無刻都在自行運轉,俄頃他身周竟似被氣流緩緩攪動出一個個小漩渦出來,擦也不用擦,污垢便被沖的一乾二淨。渾身一輕,忍不住微微呼出一口氣。
他深吸一口氣,一頭扎入水中,胡亂摸索半晌,只覺愈來愈熱,以他「純陽無極功」之陽和通透,也被燙的險些叫出聲來。再往右邊游動,青書驀被水中暗流一激,險些身不由己,不由心下大凜:「這絕不會是楊過小龍女當年出墓之路。」要知他自幼勤修內功,至今已有十一年之久,得天獨厚不說,又有蛇膽靈藥相激,還有張三豐這等蓋世名師指導,內力之渾厚幾與其父不相上下,精純上猶要勝之,比之當年楊過從古墓出來之時不知強了多少倍,但被這暗流一燙一激,卻險些緩不過氣來,若換成當年的楊過,游了這許久,只怕早就溺水而亡了。
他足尖一點,內力柔柔湧出,身子緩緩升起,俄頃便露出頭來。將黃衫女子拿來的衣物換上,他身量未曾長足,穿上這件青色長袍,頗顯肥大。
順著來時道路,青書一路走去,長髮未干,微帶潮濕,披在肩頭。
忽聽得一聲長嘆,由遠及近,悠悠傳來,一個聲音頗顯蒼涼:「侄女兒,當年的事,我也萬分抱歉。五年前楊大哥故去,我亦十分神傷,不遠千里前來祭拜,你也是看到的。只是叔叔卻是不知道何處得罪了侄女,竟至咱們現在好似仇人一般的境地?」青書聽這聲音以高深內力催發,穿透層層石牆,卻彷彿響在耳邊,不由大是凜然:「成昆這廝內功又進了一層?」快步往前走去,但見黃衫女子站在石門口,手按石門右首的淡淡吐氣開聲:「有勞成叔叔掛念,爹爹墳塋便在『紅塵煉心』陣中,與書香常伴,叔叔若有意,不妨去祭拜一番。」
卻聽成昆嘆道:「楊大哥音容笑貌,猶在眼前,只是斯人已逝,再難相見。五年前侄女你擋我在外,未必沒有道理,司馬丞相說『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想必便是賢侄女你一番苦心所在了。」
黃衫女子淡淡「哦」了一聲,再未說話,成昆又道:「賢侄女,那小子奸猾成性,偷盜少林派『九陽功』秘笈,我見不過去,便要擒住他,哪知他一言不合,便拿我徒弟出氣,險些將他打成殘廢,所以我一路追來,皆為此人。侄女,此人狼子野心,你要小心啊。」
黃衫女子又是淡淡「哦」了一聲,望了一眼青書,青書微微苦笑,將手一攤。黃衫女子點點頭,再不說話。
成昆仍是喋喋不休,又道:「那小子手段毒辣,淫邪不堪,是個一等一的淫賊,古墓中均是女眷,你將他帶入墓中,實屬失策啊!」接下來又詳加論述青書如何如何野心勃勃,如何如何淫穢不堪,所說所言,令人髮指。
但無論他如何問道,黃衫女子都只是淡淡的「哦」上一聲,不予作答。
成昆道:「若不將此人除去,則天下武林危殆矣!賢侄女你雖避世不出,但來日這小子羽翼豐滿,見色起意,你古墓上下也不免大噩啊!」
青書早就聽得大怒,礙於黃衫女子在旁,沒有發作,聽得這句,忍不住怒聲道:「成昆,方今天下,武林之中最大的禍患,就是你!」黃衫女子見他出聲,瞪他一眼,但也未說什麼。
外邊沉寂了好一會,成昆驀地嘿嘿冷笑道:「原來你這小子當真在古墓之中,賢侄女,你打得好算盤呀!」他原本並不肯定宋青書真的被黃衫女子接入古墓之中,畢竟古墓之中全是女眷。但他被玉蜂蜇了,花了許久逼出蜂毒,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古墓中人插手,於是便來到入口之處,但礙於道中機關厲害,不敢輕進,只得出言試探,他深知這黃衫女子性情,但少女父親臨終之前亦將成昆的狷介狡詐一一告知,還留下應對之法。少女雖只是淡淡的「哦」上一聲,但卻另成昆摸不準青書到底在不在古墓之中。
但青書這聲,卻將成昆疑慮打破,但聽得成昆冷笑道:「賢侄女,這條道中機關雖然厲害,我不敢入,但古墓中水食有限,我只需守在這處便是…唉,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不與你們為難,只需交出這小子便是。」
青書嘿然冷笑:「成昆,我張無忌師弟將你所作所為一俱告知與我,你殺你徒弟一家十三口,而後遁跡不出,引的他用你名頭大殺四方,又騙的少林空見大師在謝遜拳下飲恨而亡,種種跡象表明,你顯然是陰謀挑起明教和正道相拼!不是麼?好、好、好!青書為武當弟子,斷然不敢落於人後,定要誅殺你這敗類!」他說這話時心中已有計較,說「顯然是陰謀挑起明教和正道相拼」,以顯自己不過猜測,故意讓成昆拿捏不定。若成昆信,則有望脫身;若成昆不信,則只能和黃衫女子聯手,看能否敗之。
成昆果然心中一動:「我也道友諒縱然略顯輕浮,為保命說出我姓名也就罷了,又如何會無緣無故將這等機密大事說出?原來他只是猜測!這人倒還可以利用一二。」
第六十一章 - 退去?
成昆低低嘆道:「當年我遇經慘事,酒後亂性,壞了謝遜徒兒一家十三口性命,心中自責,但有生平大事未曾完成,豈可輕易就死?」頓了一頓,又道:「宋青書,你從張無忌那裡知道我真實身份,定然告訴謝遜少林圓真即是當年成昆。唉,他練成崆峒派絕技『七傷拳』,這些年來勤修『混元功』,一身藝業,只怕早在我這個師傅之上了,他若找到我報仇,我……此債以命填,尚不能全其萬一,我雖有殺他法子,但一錯之後,豈能再錯?是以這一路追殺,我雖想殺你,但到底未曾出盡全力。不是麼?」
青書聽他此刻從從容容,彷彿平常對話一般,壓根便不是以丹田之氣發聲吐氣,方知他一口真氣之深之厚,還要勝過自己一籌。不由微微點頭,暗自想道:「成昆一路來掌力愈來愈強,夾雜陰陽內勁,令人防不勝防,若是他之前用出這般雄奇掌力,我早被他斃之掌下了。不過他這麼說……是何原因?」
他方欲說話,黃衫女子驀地點頭道:「不錯,這五年來你內力愈發精深,彷彿爹爹當年了。若在路上使出全力,宋公子那時未通奇經八脈,即便招式再妙,也撐不過百招的。」
成昆乾笑道:「我這點微末本事,哪裡及得上楊大哥?便是侄女你這幾年來勤修九陰真經,也未必弱了我去。」
黃衫女子看了一眼青書,搖頭道:「我內力練得不甚精深,還及不上這位宋公子,更敵不過你了,但我二人聯手,定能敗你。」
青書朗聲道:「不錯,我和楊姑娘聯手,擒殺你『混元霹靂手』,倒也不難。成昆,不錯,你一路上掌力越來越強,顯是開始不想殺我…」說到這裡,似是沉吟片刻,默然不語。
成昆嘆道:「不錯,連累空見師傅被謝遜打死,是我平生愧事…他對我諄諄教誨,不得隨意殺生,唉,這些年來,火性真是大減啦。」
黃衫女子驀道:「那你剛剛說宋公子燒殺搶掠,淫邪不堪,都是假的?」成昆心中一咯登,乾笑道:「叔叔也是迫不得已,侄女兒你一直不說話,若不以這法子逼出那宋小子,我又如何知道他身在何處?」
黃衫女子點點頭,揚聲道:「不錯,爹爹臨終前吩咐,說『混元霹靂手』成昆若再入古墓,你功夫若夠,能殺則殺,不能殺則以機關退之。成昆,你可聽明白了?
成昆慘笑道:「楊大哥此語,竟似是恨我入骨,哈哈,哈哈!」
黃衫女子淡淡道:「不錯,當年我年幼,也不知爹爹和你有何恩怨,但我切切實實覺出,爹爹…的確恨你入骨。所以,我也恨你入骨便是。」
成昆哈哈大笑,半晌不語,驀地苦笑兩聲,說道:「侄女兒,我再叫你一聲侄女兒吧!平心而論,十二年前我第三次來古墓時,你方才五歲,我那時待你可好?」
黃衫女子道:「你待我極好,記得那時你已然出家了。」
成昆慘然道:「罷了,罷了。你爹爹既然這般怨恨於我,我還多做糾纏作甚?宋青書,宋青書,唉…你要說便說吧。謝遜徒兒早些來取我性命,倒也是種解脫。」
青書聽他語氣慘然,不似作偽,不由微微驚訝,他朗聲道:「成昆,你一路追殺我過來,此刻卻不想殺我了麼?」話語間推開石門,像門外掠去。他篤定成昆已被自己言語打動,以為自己不過揣測出來他要挑撥正道明教相拼,否則絕對不會說這許多話,句句圍繞「謝遜報仇」幾個字眼。他知成昆這般說,定然是想讓自己以為,他這一路追殺,不過是怕謝遜知道消息,來找他報仇而已。當然,如若成昆殺意不減,自己「化勢」已成,奇經八脈又通,最不濟能撐個百十招,絕不可能被三招兩式擊敗。勢危之際,那古墓傳人勢必不會見死不救。
黃衫女子不料他突然走出古墓,大是愕然,略一猶豫,也是飄身縱出。
成昆見兩人從洞穴口飄然而出,不由一愕,淡淡道:「宋青書,你是還想留下我麼?」
青書笑道:「怎麼,成昆?你一路追的好生緊迫,在下真是惶惶然如喪家之犬一般,若不回報一二,豈不是對不起你那般厚賜?」
成昆慘道:「今日我全無打鬥興致,不會同你打的。」身法展開,陡然飄忽起來,恍若幽靈魅影。
此刻已是初夜,月上梢頭,淡淡幽光附在成昆身上,映著他慘白臉上的點點紅斑,心寒之餘,又覺好笑。
青書嘿嘿一笑,刷刷刷連環三招,掌、肘、足並用,先是飛足提起一塊大石,橫亙成昆前路,而後縱身躍起,左肘一橫,右掌下推,這三下分別出自「伏魔腿法」「武當虎爪手」「震天鐵掌」,連環交替使出,渾然一體,竟似無半分破綻。
成昆忽見大石飛來,勢道十足,心中大是凜然:「這小子內力運轉間又純熟幾分!」雙足一頓,但覺身後風氣,忙反手一掌推出,掌勢沉雄,和青書右掌碰在一處,但聽得「砰」的一聲,成昆後退一步,抬起右手,指尖拂過青書左肘,兩人都是全身一麻。
成昆大凜:「這少年武功精進之速,委實是我生平僅見!陽頂天二十歲時,也未必有如此功夫!」雙掌上下紛飛,掌勢漫如蓮花,不時屈指,扣彈撥弄,便如花朵一瓣一瓣盛開一般。他精修指力,向來指功均需內力深厚,目力精準,方能竟功。成昆這兩點都俱滿足,卻將眼閉上,隨手一指一指點出,忽而至陰,忽而純陽,指力在三尺之內縱橫捭闔,饒是青書「化勢」一成,全身武學融會貫通,也是迭經險招,幾次都險些被指力擊中,飄身退開三丈,心中大駭:「他…他使得是什麼武功?莫非他追殺我時,都沒使出全力?」
黃衫女子在旁掠陣,見青書看似危險,實則無礙,早勤修《九陰真經》,武功見識大是不凡,漸漸看出些門道,當即朗聲道:「成昆,想是你以指代劍,施展一套精妙劍法,這劍法我卻看不出是何路數。宋公子,他指力不能發的太遠,你和他近戰,頗是吃虧,不如……」
話未說完,成昆驀地飄身退後數長,雙臂下垂,長嘆道:「楊姑娘,宋公子,我早說今日不想再戰,我們又何須再戰?宋公子,我們之間有何等深仇大恨麼?你不妨想想,一路之上我也未下殺手。而且,若是方纔我加重那麼一兩分力,身法再快一兩分,你豈能倖免?」
青書一愕,點頭道:「不錯,你我之間,的確沒有深仇大恨。」
成昆嘆道:「既如此,我便走了。宋公子,你若將圓真身份道出,讓謝遜來少林找我報仇便是,我這徒兒才識卓絕,又有屠龍刀在手…唉…可惜未竟之事,終乎於此,可惜未竟之事,終乎於此!」聲音漸漸飄忽,原來是他身法展開,飄然踱步間,人已在數十丈之外,俄頃便變成一個小點,再兩晃,便不見人影。
黃衫女子大是皺眉,說道:「宋公子,我五年前曾被這人暗算,點中肩頭,記得他乃是極陰極寒的指力,怎的今日竟似是……?」
青書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口中道:「他練了『少林九陽功』,內力當屬陽性,怎地還能催發出這等陰寒指力?而且忽陰忽陽,好像他一身溶溶洩洩,諸大陽脈陰脈有無形之橋銜接也似。」
黃衫女子道:「這個倒也不管他,只是他來古墓尋你,你一出來,他反而拔腿就走?」眉目間略有愁色。
青書一攤雙手,苦笑道:「這個我也不知。」眉間俱是憂色。
明月當空,繁星點點,夜風嗚嗚,樹木沙沙,原本一副極為和諧的月夜圖譜,卻彷彿籠罩了一層憂慮陰霾,揮之不去。
第六十二章 - 鬥劍
青書心中暗自生憂:「成昆這般說來,定然有詐,但詐在何處,我卻看不出來。總之定有一個大陰謀在其中…但,但我怎地就看不出來?」
黃衫女子心中卻是想道:「成昆來而復返,到底是何居
兩人各懷心事,黃衫女子望了一眼青書,道:「天色不早,先進去歇息吧。」青書躬身稱是。兩人並肩而行,青書身量未曾長足,看起來倒和這女子差不多高,黃衫女子道:「你沐浴之後,果然清爽多了。」
青書笑道:「還要多謝姑娘啦。」黃衫女子輕輕說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兩人邊說邊走,漸漸便從通道走入墓中,黃衫女子推開石門,反手搭上門栓,說道:「宋公子,我先領你去石室休息。」
青書點頭道:「好,有勞姑娘了。」青書原本有意問她姓名,但見她始終冷冰冰的不作姿態,倒也一路無話。
進得一間石室,黃衫女子道:「這間石室原是家祖所居,多年未有人住,我已命小蝶將這間石室理乾淨了,宋公子好生歇息。」
青書含笑道:「多謝姑娘了。」黃衫女子點點頭,轉身便走。青書倒頭便睡,他迭經事故,又大戰方畢,這十餘日日夜不休不眠,不飲不食的疲憊彷彿一下子便湧了上來,不多時便漸入夢鄉。
古墓入口處,一個輕盈身影驀地從高處躍下,右手執玉簫,輕輕將左手按在右首處,緩緩向下一按。
遠遠傳來「吱呀吱呀」的聲音,那道身影一閃,玉簫橫點。幾處***驟爾熄滅,墓中頓時一片漆黑。
第二日,青書起得甚早,伸了個懶腰,緩緩走了一遍「純陽無極功」,深深吐納幾口,頓覺神清氣爽,他奇經八脈一通,「純陽無極功」自發自動。便無時無刻不在週身百脈之中錘煉真氣。
他走的兩步,忽覺這「純陽無極功」修煉到「太虛無極」的境界,以無為之道行有為之功,自發自動,無論吃飯睡覺走路,都能自行運轉。在經脈之中輪迴錘煉真氣,精純至絲絲縷縷,綿綿不絕。
青書推開石門。在古墓之中踱步漫行。順著這條道走,不多時便至一間大廳,右首有石室數間,左壁之上有數幅圖譜,整個廳中甚大,空曠無物,上好青石鋪作地板,幾處都有劍痕;前邊一條通道,不知通往何方。
青書看得微微點頭,心道:「這裡想必是一處練功之所了。」再順著那條通道一路走下去。但發現前邊無路,但有一條大道左右通行,青書隨意選了左邊走下去。一路到底,便至一處石室,他見再無前路,便推開石門,走了進去。便見這座石室形狀甚是奇特。前窄後寬。成為梯形,東邊半圓。西邊卻作三角形狀,黃衫女子在東邊那處半圓形狀地方緩緩運使一柄長劍,法度嚴謹,姿勢飄逸,甚是美觀。
青書施禮道:「楊姑娘,有禮了。」他昨日實在太過疲憊,也未來得及問她姓名,便只顧著一頭蒙睡了,現今方一開口,猛然間發現自己竟是還不知這小姐芳名,委實是大不敬了。但甫一見面,便問姓名,終究不好,他受宋遠橋諄諄教誨十餘年,熏陶甚深,先落落大方的施過禮後,便欲再問姓名。
卻不料少女見他來了,只略一點頭,道聲「好」,劍勢一轉,青書便見一點明晃晃的亮光在眼中陡然擴大,卻是少女手中長劍劍尖微顫,迅捷無倫,直指他上三路要害,不由脫口讚道:「好劍法!」他知輕功不如此女,又不能以力相壓,唐突佳人,是以唯有以招數之巧,破其劍法,方顯本事。
「抱球勢」的架子展開,青書渾身鬆鬆垮垮,彷彿都是破綻,又彷彿全無破綻,他右手懶懶搭在劍柄之上,卻不拔出,左手五指箕張,伸出半尺,好似抱住什麼東西。
少女只覺這武當地宋公子出招當真是怪異無比,真為生平之僅見,她長劍一顫,便待刺他肩頭,迫他出手防禦,但驀地心頭一震,好似猛然發現了什麼,急忙抽身後退,卻見青書忽地足踏奇步,右手輕輕一帶,拔出長劍,淬出一道雪亮精芒,堪堪橫斬身前三尺,左手五指飄然一拂,使得是「流雲手」的拂穴功夫,步法轉動間,覆蓋三丈方圓。
好在少女事先驚覺,先行退出三丈,否則青書右手長劍橫斬,定然卸去她凌厲攻勢,而左手拂穴迅捷無倫,自己閃避不及,定會被他制住。她凝神細想,忽覺這少年不過左手出指,右手橫劍,左右開弓的在畫一個圓,覺得大有道理,連連點頭,又一劍精妙招數使出,向青書攻去。
兩人便在這東邊半圓之地,鬥起劍來,黃衫少女每一劍都是極為凌厲的妙招,法度森嚴,儼然是大家風範,放眼江湖也是極為精妙的。但青書卻只是以「太極十三勢」為架勢導引,隨意出劍,「探勢」「單推勢」「撲勢」凌厲無方,青書往往隨意刺出一劍,都讓少女不得不回劍自守;而「擔勢」「托勢」「分勢」「抱球勢」借力卸力,借勢使招,讓人防不勝防,若非少女心細,只怕便被青書利劍使鈍,點了穴道了;而「起勢」「收勢」「下勢」,青書偶爾順「起」「收」「下」勢出劍。氣勢起,則一往無前;收,則乾淨利落;下,則如銀河之水,滔滔不覺,奔流之下。而「化勢」,卻是更加神妙,往往青書一劍刺出,少女洞察出破綻來,便出劍相攻,但往往劍到一半,便發現對手已然換招,自己這一劍卻是空門大露,也是急忙變招,也是她精研劍術,雖是對敵經驗遠遠不及對方,但卻勝在劍招繁多,信手拈來的,俱是極為精妙的招數。
黃衫少女的資質極高,這一番比鬥下來,先前出劍的斧鑿漸漸化為虛無,每出一劍都彷彿羚羊掛角一般不著痕跡。青書手上漸漸加緊,不在留情,只是暗暗心驚這女子資性之強。
少女驀地身子一晃,十分詭異地出現在青書左側,一劍刺向他左肋空門。青書微微一笑,右手一拋,長劍被拋向左手,倏忽一圈一挑,將少女來劍格擋開來,跳出六丈,至西邊三角形那處空地,長劍「鏗」的一聲還鞘,卻聽他朗朗笑道:「楊姑娘劍術精奇,青書拜服。這便不打了吧?」
第六十三章 - 九劍
少女見他還劍入鞘,點點頭,也是將劍收回,說道:「宋公子好強的劍術,我是遠遠不及了。」她話語說的淡淡,眼中卻儘是激賞之色。
青書笑道:「有成昆這等大高手一路陪練,青書所得裨益,又豈會少了?」心中卻是疑惑:「成昆開始怎地不出全力?也不使出那陰陽交雜的掌力指力?真的好像是專門為我陪練似的,不過依他性格,如此作為,如非不得已,則必有陰謀。」
少女嘆道:「不錯,成昆的功夫,愈發高明了,較之先父當年雖有不如,但也不輸多少了。」青書聽她提到古墓老主人,腦中驀地閃過一道閃電,但只一瞬間便模糊起來,青書甩了甩頭,問道:「成昆和令尊很熟麼?」
黃衫少女道:「十二年前,他來古墓之時,先父兀自和他有說有笑,兩人談文論武,倒也頗為相宜,應該算是十分熟稔了。可七日之後,兩人不知怎地大打出手。成昆不是先父對手,輕功也遠不及先父,在三十七招上被制住。我那時候恰好遠遠看到,先父似是大聲質問成昆些什麼,可成昆卻不知如何,竟能忽地自己衝開穴道。先父措手不及,被他在胸口印了一掌,口中狂噴鮮血,自那之後,他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了。成昆一擊中的,卻狂奔逃走。我再見他時,已經是七年之後,先父便是那時去世的。」
青書驀地想起《神雕俠侶》中,「重陽遺刻」似乎鐫寫了衝穴解穴之法,聽得黃衫少女這般說,不由大是愕然:「《九陰真經》裡不是有解穴衝穴之法麼?」
少女驚道:「你怎地知道?」
青書隨口道:「我太師傅學究天人,見識淵博,自然知道有這門功夫。」頓了頓,又道:「姑娘。那成昆不是學了《九陰真經》吧?」
少女搖頭道:「我也曾問過先父,先父說成昆雖然與他相熟。但古墓中所藏諸般絕技,他都未曾傳予成昆,是以成昆都未曾看過。」
青書沉吟道:「楊大俠當年藝深如海,姑娘。恕青書冒昧,不知古墓之中,可有逆行真氣,至陽轉至陰的武功?」黃衫少女搖頭道:「曾爺爺傳下的功夫極多極繁。分門別類來說,主要分劍、索、暗器、拳掌四門,又有棒法、棍法、爪法以及七門內功,到我這裡已歷三代,俱是擇一門內功精修,循序漸進。我自幼修煉《九陰真經》,招數上修的是九陰神爪,三年前開始習百家劍術,其他功夫倒是未曾看過,倒不知有何功夫能夠逆行真氣。」
青書心中暗道:「歐陽鋒的逆行經脈之術。楊過應該會吧?但成昆沒學到麼?奇怪,奇怪。那他怎地發得出這等陰陽交泰的雄奇掌力?」口中卻問道:「無怪乎姑娘劍術繁多,信手拈來皆是精妙招數。但藝多則蕪。姑娘不妨先精修一門,再循序漸進,觸類旁通。」他見黃衫少女出劍凌厲,攻多守少,已趨融而為一。圓潤無暇之勢。但畢竟年紀尚輕,又沒悟通類似「化勢」這等地神妙功夫。距離融會貫通,尚有一線之隔。
黃衫女子搖頭道:「這門劍術自曾祖傳下劍意而始,經先祖父、先父兩人畢生創製,承襲而下,乃至於今。我須得先修習天下各門各派劍法,而後再學破盡萬法之法,兩相融合之後,或能小成。」
青書奇道:「或能小成?那大成又是什麼?」黃衫少女搖頭道:「我也不知,先祖父畢生研習劍術,早到巔峰,本來天下少有人敵,但到得晚年,卻忽然起了一個念頭,想要創製一門無法不破的神劍,可惜天不與時,他只來得及以易學為基,參考《九陰真經》總綱,別出機杼,鐫了一篇總訣,但到底年老神衰,總訣出世之日,他哈哈大笑三聲,便溘然長逝了。」
青書心頭一動:「這劍法可有名稱?」黃衫少女點頭道:「先父說此法當有九劍破開萬物。而曾祖地劍法得自昔年的劍魔獨孤求敗,也就是公子腰間長劍的前任主人,是以這套劍法,便叫做獨孤九劍。」青書聽得這句,心裡頓時翻起滔天大浪,暗道:「原來獨孤九劍竟是楊過幾代後人合力創製!也難怪,獨孤求敗隱居之所以及劍塚並無劍譜一類物事。《笑傲江湖》中出現的獨孤九劍,想是楊過後人不願忘本,假借獨孤求敗之名傳下地吧。」
黃衫女子談到此路神劍,談性漸濃,續道:「九劍之始,第一劍當是總訣式,以總訣式總領大綱,督有進無退之意。總訣式為先祖父所創;先父精修掌法,而後又修索法劍法,漸至神而明之的境界,觸類旁通,創製破掌式,破鞭式,破索式。再於這間石室,由楊伯發暗器,先父運劍抵擋,因而創出破箭式,破盡天下暗器。楊伯是服侍先祖的老人,也是暗器、刀法的大行家,精通百餘門精妙刀法,快刀單刀柳葉刀無一不精,爹爹承他之助,又創出破刀式。」頓了一頓,神色忽地一黯,嘆道:「可惜他去年已經過逝了。」
青書嘆道:「可惜青書來晚一步,與楊伯緣鏗一面,實是憾事。」
黃衫女子點頭道:「楊伯豪邁慷慨,原來在江湖上便是一位廣結天下英雄地大豪。若得見你這位誠信小友,也會很高興的。」原來自她見青書起,知青書未曾翻看「紅塵煉心大陣」中藏書時,就已覺得此人乃是誠信之輩,古墓的秘密雖不能告之,但這劍術一道,自己還不如他,是以告之也無妨。
黃衫少女一談及劍術,似乎略顯興奮,又道:「這劍術若是創製成功,定能萬古流芳,遺澤後人。」
青書笑道:「時至此時,還有三劍未曾出世了。不知又是哪兩劍?」黃衫少女淡淡微笑,說道:「我自幼修習百家劍術,為的正是創製這破劍式。可惜破劍式未成,破不去公子劍法。再有兩劍,分別為破氣式、破槍式。」
青書見她談及「獨孤九劍」,竟而破天荒的微笑了一次,便如同春風化雪般和煦動人,陡然有驚艷之感。
黃衫少女見他定定望著自己,不由奇道:「宋公子,你看什麼?」
青書「啊」了一聲,急忙顧左右而言他,四下望望,問道:「這間石室…佈局倒是十分奇怪。」
黃衫女子道:「這是當年的全真教主王重陽鑽研武學的所在,前窄練掌,後寬使拳,東圓研劍,西角發鏢。」青書在屋室中緩緩踱步,只覺莫測高深,佈局的大有道理。他頷首道:「當年王重陽號稱天下第一高手,創立全真教,果然大有名堂。」心中卻道:「不過仍是及不上我太師傅高博如山,淵深似海。」四下一望,他驀地撫掌笑道:「楊姑娘,若你不嫌棄,青書願助你創製餘下三路神劍。」
黃衫女子大喜道:「宋公子劍術通神,若能得公子相助,汐晴感激不盡。」
青書聽她自稱汐晴,忍不住搖頭晃腦一番,嘆道:「汐晴,汐晴,楊汐晴麼?意興飛揚,柔而不妖,好名字,好名字。」
楊汐晴聽他這般說,不由謙道:「哪裡,宋公子飽讀詩書,青書之名,方才名副其實。」
青書笑道:「咱們在這兒相互吹捧,給人聽見了,還不笑死?哈哈,汐晴姑娘,咱們便說說破劍式之事吧。」
楊汐晴含笑點頭,不知怎地,她見祖孫三代心願又能更進一步,連笑也多了起來。原本楊汐晴修煉《九陰真經》,秉道家清心之境,以古墓玉女功為參照,承「十二少,十二多」要訣,修煉起來有事半功倍之效,卻無功力大損之虞。楊汐晴資質絕高,現已漸修至「自發自動,以無為而有為」的高妙境界了,內力雖不如青書精純,但渾厚卻不輸之。
青書見她又展顏一笑,竟好似自己在做夢一般,他心道:「若能讓她天天都開懷一笑,於審美上來說,也是一種享受。」卻聽他笑道:「劍術之道,存乎一心,我曾拜謁獨孤前輩劍塚,見獨孤前輩晚年使的,卻是一柄木劍。是以劍術到了最高境界,草木竹石,天下萬物,皆可為劍。」
楊汐晴點頭道:「不錯,曾爺爺晚年曾使了一套掌法,爹爹說這套掌法使出,彷彿周圍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活了一般。這想必就是以掌使劍,萬劍歸一地至高境界吧?」
青書搖頭笑道:「非也,非也。劍法使到這個程度,已經不是劍法了。」
第六十四章 - 小虞
楊汐晴奇道:「哦?你說…劍法不是劍法?」
青書笑道:「不錯,你說的萬劍歸一,其實用我太師傅的話來說,是萬法歸一,不不,是萬法歸無。」
楊汐晴皺眉道:「萬法歸一?萬法歸無?」
青書點頭道:「不錯,萬法歸一誠然不假,但一又歸何處?」這個道理自他悟通「化勢」之後,便豁然開朗,這時點出,以楊汐晴之穎悟,想必不久便能悟出。
楊汐晴心頭一震,脫口道:「無劍勝有劍!無招勝有招!」想到這裡,腦中靈光一現,百家劍術似乎登時便融而為一。
青書見她神色,心中暗暗驚訝:「她資質好高。」又續道:「三年前我隨太師傅深山閉關,他老人家某日興致大發,當著我的面,打了一套綿掌。其時時辰尚早,啟明不出,霧氣朦朦。太師傅一套綿掌緩緩打開,竟將霧氣掃開,我身處其中,頓覺眼前一清。山間晨風原本甚大,可太師傅掌勢展開,竟然風不能入,霧不能濕,便連樹葉的沙沙聲也聽不見。我那時穿的甚少,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
楊汐晴道:「你是說你太師傅能引動自然之力麼?我曾祖也能辦到的,但他晚年精研的,唯有劍術……啊,是了,劍術修到至高境界,的確不是劍術了。」
青書見她這般說,當即笑道:「大道三千。條條皆可成道。何況你曾祖當年藝兼數門,幾門同修,觸類旁通,也多有裨益吧。」頓了一頓,又續道:「其實單單修煉一門絕藝,或許便足以臻至那等高妙境界。我太師傅當年自一部《九陽真經》始。秉道家沖虛傲岸氣機,創立武當一派,正是如此。」
楊汐晴點頭沉吟道:「依你說來,倒有幾分道理。」
青書又續道:「我這一路被成昆追殺而來,倒悟出幾分道理,自身功夫漸趨融會貫通。依我武當武學要旨來看,出劍運劍,首重圓融渾然四字。姑娘若是有意,不妨向這個方向考慮一二。」
楊汐晴道:「圓融渾然?但爺爺撰寫地總訣之中。說到此劍一出,有攻無守,招招進逼,若要圓融渾然,只怕與總訣相悖,多有不妥……」說到此處,有何不妥,卻是說之不出。
青書卻是心頭一震:「不錯,太師傅的太極劍是不住畫圈,以守為攻。而獨孤九劍卻是招招進逼。以攻為守。在獨孤求敗劍塚時,我曾觀摩他劍意,正是銳利無方。鋒芒畢露,卻與我太極之道不符。」想到這裡,當即說道:「楊姑娘所言有理,不過依我之見,姑娘還是先將百家劍術融為一爐。臻至出劍無方無招的境地。再行從百家劍術之中,摸索出各門各派出劍運劍使劍之道。逐一破之,或許能成。」
楊汐晴微笑道:「宋公子所言甚是,你再接我兩劍。」她腦中各式劍招一一閃過,心中喜不自勝,再難忍住,登時一劍刺出,裹挾凌厲劍風,迅捷無倫。
青書見她此劍一出,已無斧鑿痕跡,不由大是讚嘆,右手帶出長劍,向下一橫,擋住來劍,笑道:「你獨孤九劍未成,我太極劍法不全,一攻一守,誰也不吃虧。」
楊汐晴奇道:「宋公子,你說什麼?」青書笑道:「沒什麼沒什麼,咱們比過再說。」兩人說話間已然鬥了十餘劍,青書出劍渾然一體,便是成昆來了,也只能以力破之,若要在招數上破解,恐怕只有張三豐親至,才能做到。
楊汐晴劍招凜冽,攻勢如滔天駭浪,一重一重湧來,也是青書一路上被成昆千錘百煉,而後悟通「化勢」,抵達「太虛無極」之境,太極劍雖是不全,但武當其餘劍法使出,卻是圓轉如意,守的水潑不進。不然換過同等功力的一人,在此劍術之下,只怕早已飲恨。
但無論楊汐晴出劍使劍如何凌厲,青書都只是在原地揮劍格擋,不曾退後一步。倒不是青書劍術真的勝過楊汐晴如何如何多,只是太極劍和獨孤九劍都只注重劍意,青書被成昆一路追殺,悟通「化勢」,對太極法意感悟又深一層,楊汐晴卻是初通獨孤九劍無招之法,兩人高下之分,原在此處。
驀地,楊汐晴若有所悟,歪歪斜斜地刺出一劍,直直刺往青書「雲門穴」。青書「咦」的一聲,不得已退後一步,抬手一劍封住,笑道:「汐晴姑娘,恭喜恭喜。」
楊汐晴收劍而立,微笑道:「宋公子,汐晴若有所悟,便不遠送了。」
青書拱手道:「如此甚好,青書告辭了。」推開石門,一路晃悠悠的踱步而行,他心情大好:「想不到後世聞名遐邇的獨孤九劍,創製過程之中,竟有我的一份力,哈哈!妙極,妙極。」
也不知晃到哪裡,忽聽得一聲冷哼:「輕薄浪子,忘恩負義,豈不聞君子行於道上,整冠納履,似你這般作為,又算什麼?」
青書聽得這聲飄飄忽忽,嬌嬌脆脆,不由笑道:「小眉姑娘是麼?青書有禮了。」大大方方的對著小眉藏身之處施了一禮。
他耳力何等厲害?現如今避過他耳目者,唯有楊汐晴、張三豐兩人。便是成昆、楊逍、韋一笑這等高手,三丈之內,都不能避過他耳目。
小眉又是哼一聲,氣道:「你這人也不知是貓耳朵還是狗鼻子,怎地每次都瞞不過你?」說著緩緩從藏身之處走出。
青書笑道:「這可是上好地人耳朵人鼻子,小眉姑娘可別什麼眼裡出什麼,將它們認做同類之物啦!」
小眉一愕,繼而怒道:「你說我是貓是狗?」
青書將手一攤,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未曾說過。」
小眉怒色一湧,銀牙咬緊,飛身上前,輕飄飄一掌打出,竟是十分精妙的招數。青書右手一抬,架住來掌,笑道:「內力不弱,甚好,甚好。」
小眉纖腰一扭,雙足用力,左手握緊,猛地向前一推;右手橫抓,顯是用足氣力。青書見此招甚是狠毒,自己若閃避小眉左拳,則勢必落入她右爪攻勢之內,而且覷她來勢,竟是橫抓他腰間「腎俞穴」,一個稍有不慎,便是斷子絕孫之禍。
青書冷哼一聲,低喝道:「好狠的女人,你既如此,便休怪我手下無情了。」左手下垂,輕輕搭在小眉右爪之上,一扣一托,右掌前探,正正擊在小眉左拳之上。這一招說有招則有招,說無招則無招,「托勢」「探勢」相繼運使,「化勢」融合匯一,渾然一體,破無可破。
青書左手一搭上小眉右爪,登時扣住,便欲扭斷她手臂,右掌同時也欲吐出內力。但想到這終究是古墓之中,自己承楊汐晴庇護之恩,若傷她侍女,倒顯得自家小氣了。當即手上不動,嘻嘻笑道:「小眉姑娘,你是要我放手呢,還是握著不放?」說著左手暗運柔勁,小眉登時感覺青書在她玉手之上緩緩摩挲,掙了幾次都無法掙脫,她面色通紅,啐道:「你!你個輕薄浪子!快放開!」
青書笑道:「你看清楚些,我可未佔你便宜,可是你自己把手送上來地。」手上卻已鬆開。小眉冷哼道:「好,宋青書,今日你的大恩大德,我小眉永不忘記!來日一定將小虞妹妹的一併還上!」說著便要展開身法,飛奔而去。
青書聽得小虞二字,一拍腦袋,「哎呀」一聲叫了出來,見小眉要走,忙飛身上前,一把抓住小眉右手,正色道:「小虞姑娘於在下有引進之德,她若受罰,我在此處也難能安心,煩勞姑娘帶路,讓我先見上她一面,再到楊姑娘處,替她求情,可好?」
小眉見他神色鄭重,不似說謊,哼了一聲,說道:「那好,你隨我來。」看了一眼被抓住的右手,又低聲道:「你…你還不放開!」
青書忙不迭縮手,賠笑道:「煩勞小眉姑娘帶路了。多謝,多謝。」小眉哼一聲,逕自往前走去。
青書隨她一路走去,但見***漸漸多了起來,一路穿堂過室,見幾處都有少女在練劍研掌,神情甚是專注。轉過一個路口,***又漸稀少,青書見一路沉寂,無話找話,笑道:「古墓之中,竟都是女眷。」
小眉冷冷道:「不錯,除去老主人和成昆之外,你是第三個入墓的男子。嗯,我們到了。」推開一扇石門,青書便見小虞在一張散著悠悠白氣的石床之上盤膝而坐,神色忽而痛楚,忽而歡喜。再往旁邊看去,一個女子持蕭而立,面色蒼白,神色淡定,素白衣帶,飄飄欲仙。
第六十五章 - 寒玉
小眉面有憂色,但似乎是畏懼著什麼,始終不敢說話。
那一身素白的女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風姿若仙,手執玉簫,眉宇間一派淡定,卻又彷彿暗暗含情,楚楚風韻,煞是動人。
那女子妙目猶如水波宛轉,淡淡看了一眼青書,道:「武當派的宋青書公子麼?」青書含笑道:「正是,宋青書見過姑娘。敢問姑娘芳名?」
那女子微微笑道:「小女子姓蘇,雙名若雨。」
小眉覷見她笑,忙搖著蘇若雨的手臂,似是撒嬌,笑道:「蘇姐姐,小虞妹妹功力尚淺,吃受不住寒氣,你就饒了她吧!」
蘇若雨瞥她一眼,淡淡道:「你說小虞功力尚淺,那小眉你定然高了,待會兒你也來試試罷。」小眉聽得這話,小臉兒頓時煞白,急忙搖手道:「蘇姐姐,我功力更淺了,你、你莫要讓我坐那張床!」
青書聽得大奇,暗道:「這莫不是那張寒玉床?不是以之修煉內功,能事半功倍麼?怎地好像小眉對它畏之如虎也似?」當即說道:「蘇姑娘,這張床是……?」
蘇若雨道:「這是寒玉床,取自極北之地寒玉玄冰而制,寒氣凜然,當有助於內功修行。」
話音方落,忽見小虞長長呼出口氣,神色舒緩,睜開雙目,一片瑩然,顯是內功又進一層。蘇若雨淡淡道:「小虞,恭喜你內功更進一層。」
小虞忙道:「還是蘇姐姐你督導有功。」目光流轉,轉到青書身上,定睛望了許久,方才「啊喲」一聲叫了出來,她跳下床來,伸出蔥白玉指。定定指著青書,良久方道:「你是宋青書那個酸書生?」
青書不料她忽地爆出這麼一句話。愕然半晌,苦笑道:「沒錯,我就是宋青書這個酸書生。」蘇若雨皺眉道:「小虞,不得無禮。」
小虞臉色驀地一紅,心中暗道:「想不到他竟生的這般俊。」嘴上卻是啐道:「蘇姐姐,他穿著老主人的衣服,寬寬鬆松的,叫人家怎麼認得出來!」
蘇若雨搖頭嘆道:「你就是這個野性兒,罷了。你既然挺過了這一次,懲罰也算完了。」
小眉聽到這話,笑道:「小虞妹妹,蘇姐姐說懲罰已過了呢。咱們走罷。」
小虞笑道:「這次被罰坐寒玉床半日,我內功大有進益,小姐和蘇姐姐這是為我好,怎麼算是罰?蘇姐姐,真的謝謝了。」
蘇若雨幽幽一嘆:「你們也去吧。我要練劍了。」又轉身對宋青書福了一福,說道:「宋公子,若雨失陪了。」說著款款而去,出了石門,往另一間石室走去。小眉見她走了,長長吐出口氣。撫了撫胸口,笑道:「小虞妹妹,她終於走啦!」小虞聽得這話。笑容一斂,卻是緊緊皺眉,不多說話。青書頗覺奇怪,問道:「怎麼?小眉姑娘,你所謂的懲罰。就是坐這寒玉床麼?」小眉望著那張猶自冒著絲絲寒氣的石床。心有餘悸地道:「這六年來寒玉床一天冷過一天,剛開始倒還撐得住。但現在……呵一口氣上去,都能化作冰霜,被罰來坐寒玉床,當真是……當真是……」
青書聽她說的聲音漸漸顫抖,彷彿已經不自禁地冷起來一樣,心中好笑:「那當年楊過不過一個小小孩童,怎地還能借助寒玉床練功?」他隨意揮了揮袖,笑道:「小眉姑娘,小虞姑娘,我可以上前試試這寒玉床麼?」
小虞見他目光投來,臉上一紅,隨即笑道:「那是自然的,平常我們姐妹們都不敢碰它呢。這次算我運氣好,蘇姐姐只讓我坐了半日。若再多一兩個時辰,只怕便撐不住了。」
小眉卻哼道:「你要試儘管試,我可不攔你。」
青書見小眉一臉幸災樂禍,不由好笑,晃悠悠踱步到床前,伸手在床面輕輕一觸。
極冰極寒的氣息沿著手臂一路傳上,青書心中一凜,「純陽無極功」卻早已自發自動,驅散寒氣。他心道:「這寒玉床竟是這般冰冷!難怪小眉說呵氣成冰,倒不是虛言。」
小眉一臉幸災樂禍,見他伸手去摸,只待觀摩青書神色變化,但隔了許久,見他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不由暗自忖道:「這人不是被凍傻了吧?」
小虞卻是一臉憂色,心道:「他…他不是在強撐吧?」
青書驀地哈哈笑道:「這寒氣果然厲害。」一振衣袖,拿開右手,在「寒玉床」之上盤膝而坐。
小眉哼道:「死要面子活受罪,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原來青書是見這「寒玉床」寒氣凜然,而向來老陰生少陽,自己的「純陽無極功」練到「太虛無極」,再要進而圓滿,便只有時間慢慢累積了,多則三四十年,少則一二十年,則能大成到圓滿境地;而「武當九陽功」所修成的「氤氳紫氣」若得這寒氣激發,只怕便是大有裨益,當即盤膝而坐,緩緩運轉「武當九陽功」。
寒氣緩緩從石床之上散出,青書闔目而坐,旁邊二女一個幸災樂禍,一個憂心忡忡,都定定盯著青書看。約莫過了半刻鐘,小眉漸漸無聊了起來,忽見青書頭上冒出縷縷熱氣,漸而匯聚成柱,裊裊升起,再見青書額頭眼角,都是汗漬,便連這聲肥大青袍,都好似濕了多處。二女看得大是訝然,小眉哼道:「這人真是個怪胎,在寒玉床寒氣催發之下,竟然還渾身熱汗,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小虞吃吃笑道:「小眉姐,你似乎在嫉妒呢。」
小眉瞪眼道:「我嫉妒他?可能麼?哼!」將頭一扭,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小虞笑道:「小眉姐,他可是被那個成昆一路追殺過來的呢。本事很高啦。這個寒玉床肯定難不倒他。」
小眉聽她這般說道,「哎喲」一聲。高叫道:「你個死丫頭!吃裡扒外不是?看上人家英俊小哥了呀?枉我被小姐罰了三個月不准出門,卻輪到你這死丫頭片子了!」
小虞臉一紅,嗔道:「哪有看上人家?真是…」聽小眉說被楊汐晴罰了三月禁足,又轉而嘻嘻笑道:「好嘛好嘛,小眉姐你人最好了。小姐又不能出墓的,我們幾個輪流出去,見識見識花花世界,也都一樣啦。」
兩人打打鬧鬧,約莫說了小半個時辰話。想到青書還未從寒玉床下來,轉頭看去,但見青書神色痛苦,青衫濕透。額頭還猶自出汗,嘴唇已然干的發白。
小虞掩住小口,驚道:「他、他怎麼啦?」小眉見青書臉上汗水不住落下,神色似是極為痛苦,青衫干了又濕,濕了又干,已有鹽白析出青衫表面,也不由大是駭然,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小虞見他額頭還在冒汗,忙掏出手巾。便要拭去青書額頭汗漬。
忽聽得一個清冷聲音低低喝道:「住手。」小虞聽得這話,回頭一看,見蘇若雨飄然而來。冷冷道:「你先退開,宋公子在寒玉床上行純陽內功,身子不大吃得消,你若碰他,單單反噬之力。便夠讓你喝一壺地。」
小虞一怔。方欲說話,便聽蘇若雨嘆道:「你們兩個去主練功室將小姐請來。宋公子內力太高,須得合我二人之力,方能壓制住他。」
小眉和小虞對視一眼,忙退出石室。
蘇若雨深吸一口氣,掌中運力,輕輕按上青書背心大穴,緩緩輸入內力。
其實青書練這「武當九陽功」,有「純陽無極功」為基,絕無走火入魔之噩,但「武當九陽功」堂堂正正,真氣陽和充沛,經行十二正經,專積內力,本就進境極快,這時受這「寒玉床」一激,運轉之速,更是不可想像,初時尚能承受,一到後來,竟是欲罷不能。這轉運之間的苦處便在於,他神志清醒,靈覺敏銳,真氣洶湧著撕扯經脈,種種痛楚被他一一嘗了個遍,卻連哼也哼不出來。皆因這一口真氣愈積愈厚,若是洩出,十數年苦功起碼得去了一半。
但這般運轉,陽氣愈勝,體內水分被一點一點蒸出,若再過的半個時辰,就是脫水而亡地下場。
他心中正為難間,忽聽得蘇若雨說話,猛然背後一陣清涼,但體內真氣運轉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一覺對方內力,便自發自動,欲要彈開對方真氣。
但對方真氣綿綿泊泊,竟似是韌性十足,被青書內力壓住,卻未退出青書體內,只在他背心幾處穴道中游躥跳動,不時同青書真氣一觸。
兩人真氣每一相觸,青書丹田中則必然多了一分「氤氳紫氣」,原來這蘇若雨運力之法極為巧妙,每一相觸,都能借青書之勢,將一部分真氣導入青書丹田,化作「氤氳紫氣」。
不過半刻鐘,青書體內壓力減輕不少,似乎能漸漸控制真氣運行。他心道:「這蘇姑娘地內力很高,綿綿泊泊,顯然十分深厚,雖不及我,但也不遠;抑且她運勁用勁之法極為巧妙,不知和楊姑娘比起來,誰更厲害些?」
驀地,他心頭一陣沁涼,彷彿心裡多了些什麼,還來不及細想,耳邊忽地響起一個聲音:「若雨,我走正經疏導他真氣,你助他將真氣納還丹田。小虞小眉,你二人去取些水來。」
第六十六章 - 若雨
兩道綿柔堅韌的內力一前一後,一正一奇,緩緩將青書體內運轉不休的內力導入丹田。楊汐晴所練《九陰真經》修出來的內力堂堂正正,從十二正經下手,堂堂之師,攻守之間,進退有據;而蘇若雨內功雖強,卻是在幾處大穴中不住遊走,奇兵突出,以巧破拙。兩女俱是內功深厚之輩,不多時便將青書運轉不休的真氣打散不少。
青書靈覺未失,心頭一動,忽覺體內真氣又似乎如臂指使,隨心所欲起來。須知他這番練功,並非走火入魔,實是內力運轉過速,脫出他掌控範圍。這原因有二:其一,他昨日先入溫泉泡澡,潛入深潭之內,燥熱暗流洶湧噴薄,與他本身內功皆屬陽性,而暴烈之勢,尤甚三分,是以不自覺的染上些許烈性;而其二,這寒玉床不知怎地,寒氣愈發為甚,青書坐上修煉「武當九陽功」,真氣被寒氣一激,昨晚尚未消去的烈陽之性與寒氣相激,竟然真氣不自覺的愈轉愈快。「武當九陽功」本就是使真氣經行十二正經,青書百脈又通,運轉速度原本就極快,受這寒烈兩性相激,運轉之速竟是陡增一倍,登時脫出他掌控。「武當九陽功」一不能停,陽氣盛大,將他體內水分一點一點蒸出,其間苦味,當真只有自知了。
此刻真氣彷彿又忽然歸於掌控,當即大喜,睜眼一看,但見小虞小眉各端了一碗水來,楊汐晴和蘇若雨各自盤膝而坐,各坐一邊,他將真氣收束,開口道:「兩位姑娘,青書已然無恙,多謝了。請各自收功吧!」
楊汐晴和蘇若雨對視一眼。各自緩緩撤掌,青書不敢再運使「武當九陽功」。只使「中正平和、溫溫潤潤」的「純陽無極功」,緩緩將真氣納入丹田。
楊汐晴嘆道:「宋公子,這寒玉床寒氣一天盛過一天,若非體質異於常人,在此之上以十二正經運使純陽內功,只怕難遭其噩,這般淺顯道理,你不知麼?」
青書不料她直言相詢,臉色一紅。蘇若雨卻道:「小姐,宋公子初來古墓,對這寒玉床,不知其特性也是情理之中。」
楊汐晴聞言。點點頭,轉身對小眉和小虞道:「小眉,宋公子衣裳濕透,你再去取一件青衫來。小虞,你將兩碗水端來。給宋公子喝了。」
兩女各自領命。小虞將水端上,餵了青書喝了。楊汐晴皺眉道:「小虞,你二人見宋公子坐上寒玉床,怎地不加阻擋?」
小虞原就極為自責,聽得這話,將頭低下。眼中若有晶瑩,便要泫然滴落。青書大口將水喝完,聽楊汐晴這話微有責備之意。忙道:「楊姑娘,此事原不關小虞姑娘之事,卻是青書自己好奇心勝,不聽人言,硬要逞能坐上去。呵呵。這便叫做咎由自取啦。」
楊汐晴搖了搖頭。再不說話。蘇若雨卻冷道:「不行,小虞小眉二人不加勸阻。當罰禁足練劍三月,小眉原先已有三月禁足,當有有半年之數不得出入古墓。」楊汐晴嘆道:「若雨,會不會太重了?」蘇若雨一雙妙目流轉,眼中似是哀怨,似是淒苦,似是歡喜,原本的淡然出塵神色配上這一雙波光宛轉的美目,頃刻間便複雜了起來,她低低嘆口氣:「汐晴,無規矩不成方圓,何況她們功力都尚不足,不多加督察,唉…將來的事,真的很難預料。」
楊汐晴見她神色,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宋青書一個外人,也是插不進口,忽見小虞神色堅定,重重地一點頭,說道:「小姐,蘇姐姐,小眉姐姐受罰禁足,全因為我。我將她那份懲罰領了,這樣好麼?」
小眉此時卻將一件青衫領來,聽得小虞這話,忙道:「不行不行,懲罰哪裡能代替的。」小虞卻道:「小眉姐姐,這事原因我而起,況且禁足原是好事,能心無旁鶩地練劍彈琴,其實也很舒適呢。」
楊汐晴淡淡道:「你倆不必爭執,各自罰四月禁足,四月之後,由若雨考察你們武功進度,若未有寸進,則再罰一
小眉小虞聽得這話,都是噤聲不語,蘇若雨淡淡道:「若雨領命。」
青書見小眉小虞二人具被懲罰,心中微微歉疚,當即開口求情道:「楊姑娘,此事原因在下而起……」楊汐晴不待他說完,便嘆道:「宋公子,古墓有古墓的規矩,哎…還請你莫要多問了。」
蘇若雨微笑道:「宋公子,其實禁足也沒什麼不好,她們年紀尚輕,練好了功夫之後,再出去也無妨。」她這一微笑絕無半分做作之態,卻是嫵媚到極處,合著那一雙波光流轉地美目,勾魂攝魄,也完全不是難事。
宋青書畢竟是個男人,雖是歷經兩世,但陡然間見此絕美風景,也不由心尖一顫,一陣酥麻。
小眉聽得這話,眉間微露不忿,低聲道:「蒲柳之姿,煙花酒巷,哼哼,就准自己出去瞎混。」
宋、楊、蘇三人哪個不是內功卓絕之輩,她這話雖說的小聲,但三人都聽了個清清楚楚,宋青書正愕然間,楊汐晴卻是厲聲喝道:「小眉,你胡說什麼!」她雖不出古墓,但也聽父親言道古墓之外的花花世界,有勾欄煙花之所,專供男人玩謔。
蘇若雨臉色煞白,嬌軀一震,退後三步,將頭低下,眼中似是閃爍著點點晶瑩,她顫聲道:「汐晴,我身子…身子不大舒服,先去休息了。」又側身對著宋青書福了一福,強笑道:「宋公子,若雨…若雨失陪了。」搖搖晃晃間,踉蹌而去。
第六十七章 - 石灰
古墓之中,過道之上的瑩瑩***,彷彿不勝淒惶,閃爍著別樣的哀傷。青書緩步走在道上,似是被這氣氛感染,不由也生出一股莫名悲慟來。
他原在心中默默盤算著,此時的張無忌應該已到武當,太師傅也該啟程去峨嵋親求「峨嵋九陽功」,三派「九陽功」經張三豐這個不世出的大宗師整合為一,應該便能救下張無忌吧!如若不成,至少……還有兩條路可以走。
孤燈一晃,宋青書一愕,眼前竟是浮現出蘇若雨泫然欲泣的模樣,楚楚動人。
方才楊汐晴破天荒的大發雷霆,小眉小虞受這雷霆之怒,吃受不住,青書便出來說了兩句好話,又岔開話題,說了兩句關於「獨孤九劍」的劍理,好歹暫時把此事揭過。楊汐晴內心恍如白紙,所知道的一切一切都是得自書本典籍,還有別人口述,自身經歷可說是無。青書和她說了幾句,將她注意力引開之後,便知道古墓之中事務,自楊伯死後,大多是蘇若雨一手操辦,心中對這個一身素白的女子不由起了三分莫名好感,三分敬佩之心,三分憐惜之意,還剩下那一分,卻是淡淡的…………提防。
不錯,是提防。這樣一個女子,武功高強不說,抑且辦事幹練,賞罰分明。她提出的罰人法子一箭雙鵰:被罰者武功得到了鍛煉,心中卻不請不願,可謂是嘗到滋味,下次必然不敢再犯。而且看小虞小眉對她都有著淡淡的畏懼之情,卻心服口服。
她……將來一定很是厲害。
好容易七繞八彎,安撫了楊汐晴,又論了一會兒劍術。其間小眉小虞總算不笨,趁機溜走,暫時逃過一劫。
和楊汐晴分道之後,青書一直在想,蘇若雨,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呢?似乎她出身並不怎麼高貴,看起來卻素白清華,飄然出塵;也頗有手段心計,但從她眉梢眼角,似乎還能看到未脫的稚氣;而冷冷清清的絕美面容。笑起來卻是嫵媚無雙。好像她是上天精心雕琢出來的棄兒,故意讓她成為一個矛盾地個體,卻偏偏在滔滔塵世裡卓然特出。
遊廊回轉,古墓之中***不熄,彷彿萬年長燈一般,陰慘慘的,幽瑩瑩的。
青書耳力卓然,忽地聽得低低抽泣之聲,從一間孤零零的石室中慢慢傳了出來,清冷哀怨。孤高出塵,正是蘇若雨的音色。
他落足無聲,緩緩走到石室門前,伸出右手,便要推開石門。但手觸在冰冷的石門上,卻始終推不下去。心中不由好笑:「人家姑娘家有傷心事,你湊過去幹嘛?」
想是這麼想,但那隻手仍是靜靜按在石門之上,一動不動。
他深深吸口氣,便要轉身離去,忽聽得門內女子止住抽泣,略顯嬌怯的道:「是…宋公子麼?」
宋青書步子一頓,再也邁不開來,搖頭嘆道:「本無意打擾。冒昧了。」
蘇若雨推開石門,見青書又換了一件青袍,肥大寬袖之外。露出瘦骨嶙峋的手,不由破顏一笑,略顯心疼地道:「宋公子,你好瘦。」
對於美女,如非意外。男人們一向是打心眼裡願意多多交往的。畢竟最不濟,也能賞心悅目。
宋青書也是男人。而且是前世今生加起來足有四十歲的老男人。
聽得蘇若雨語出奇峰,說地這句,不由苦笑道:「成昆那賊和尚一路緊逼,我沒命也似的狂奔七八天,自然要瘦啦。」
蘇若雨臉上淚痕未乾,聽他這麼說,抿嘴笑道:「宋公子,進來坐坐麼?」宋青書一驚,擺手道:「不用了…不用了。」
蘇若雨神情一黯,嘆道:「小眉她們都跟你說了麼?呵呵…我出身不好,全靠老爺才能活到現在…要不是他,恐怕我早死在勾欄之地,屍身都被人盡可夫,拋到河裡,被魚給啃乾淨啦。」頓了一頓,忽而笑道:「我這種女子,原本就是低三下四,不配被人看得起的。」說著搖搖頭,轉身向石室中走去。
青書見她神色不對,但到底摸不準她心中所想,見她便要走入石室,脫口道:「蘇姑娘,小眉…小眉她們…什麼都沒和我說過。」蘇若雨回首駐足,臉色已然一派淡然,雖是淚痕未乾,但絲毫不損其高華。
她淡淡道:「是麼?呵呵…宋公子聰明過人,剛剛若雨所說的,已足以讓你猜出意思了吧。」
青書搖搖頭,說道:「其實一個人的出身,並非那麼重要,即便是淤泥之中,也有未染之清蓮,不枝不蔓,楚楚動人。我想,蘇姑娘你…或許就是這種人吧。」
聽得這話,蘇若雨眼眸中的黯淡漸漸消失,卻不說話,青書微笑道:「蘇姑娘,你可知道石灰?」
蘇若雨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說道:「十三年前,老爺他救我回來的時候,那些勾…勾欄裡的人,撒出的白色粉末,是石灰麼?」
青書點頭道:「不錯,你可知道這石灰從哪兒來?」
蘇若雨道:「老鴇說這是一些山裡人從深山中挖出的,然後鍛燒而成。」
宋青書含笑點頭,朗聲吟道:「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身若等閒。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蘇若雨文武雙修,熟讀詩書,琴棋書畫樣樣皆精,智識不凡,一聽此詩,先覺遣詞造句並不如何出色,但細細品味之下,不由又驚又喜,她沉吟半晌,驀地揚起頭來,眼中漸漸泛出奇異光彩,對這青書福了一福,微笑道:「宋公子…多謝了。」
這淡淡一笑地風情,竟是又讓青書微微失神。
第六十八章 - 破劍
青書不再多留,藉故告辭之後,蘇若雨獨自一人在石室之中,眼神漸漸迷離,喃喃道:「內力深厚不算,尚能出口成詩,詩酒江湖的魏晉儒俠麼?」
接下來的十數天裡,青書日日與楊汐晴呆在一處,研習劍術,他將自己悟到的獨孤劍意以劍招演示出來,楊汐晴對武功有著一種天生的穎悟,劍術拳掌都是上手即精,讓自負奇才的青書大是汗顏。
兩人偶爾空手拆招,武當派功夫開千古未有之先河,簡簡單單一套長拳也能打出非凡威勢,借力打力,端的讓楊汐晴大開眼界,思路大開;而楊汐晴的「九陰神爪」神鬼莫測,速度絕快,若非青書被成昆迫得修成「化勢」,空手對敵,只怕五十招內必敗無疑。饒是他「化勢」一成,功夫大進,但到底徒手招數領悟不及劍術那般精深,第一百二十七招上,到底被楊汐晴輕輕抓住肩頭,不由大是嘆服《九陰真經》堂堂正正,確不負天下武學總綱之名。
楊汐晴自幼浸淫《九陰真經》,勤修內力,但嫌那「催心掌」太過陰毒,自此精修「九陰神爪」,十年苦功,端的不可小覷。
但她之後修習百家劍術,全為祖父遺願,補全「獨孤九劍」,她雖是難得的武學奇才,古墓之中,歷經三代所收羅地劍譜也足足讓她練了三年。
須知這創製功夫。與修煉功夫大不相同。好比寫書與讀書,「創製」是「寫」,而「修煉」是「讀」,寫書的人,對本書的精蕪華雜,各處細節的佈局都得清清楚楚;而修煉,只須將書讀完。讓書中的知識變成自己腦中的。能否運用的如臂指使。那便得看修煉者自己地功力與悟性了。而能否跳出***,另辟一個朗朗乾坤,那便是宗師地手段了。
而楊汐晴現在在做的,便是譜寫她祖孫三代聯手合力撰寫的一部武學經典,若是成功,則必然成為武林中的一部奇瑰。代代不朽流傳的神話!
但畢竟她年輕識淺,縱然將那百家劍術習了一個遍,也未能去蕪存菁,創出這足以輝耀千古的神劍,即便只是九路之中地一路。
秉「無招勝有招」之理,青書和汐晴兩人每日研習,武學修為竟是不知不覺又跨出一小步。「獨孤九劍」總訣之中說的明明白白,此劍一出,有攻無守,招招進攻。退則身敗。而「太極劍」也是無招無式,圓轉如意,進退之間。全憑使劍者心意,兩門都是不世出的神功絕技,也都未創製成功,青書好歹見過張三豐施展「太極劍」雛形,楊汐晴卻是從沒練過「獨孤九劍「其餘六式。完全是在憑自己聰敏靈慧在悟。雖是得了獨孤求敗劍意,輕鬆不少。但說句不好聽的,這兩門神功,終究還是殘缺不全。
獨孤求敗和張三豐也都是武林傳承至今百世難逢的奇才宗師,這般單論劍術,當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難分高下。
這般相互拆招,不知不覺便過了一個多月,兩人將每日點點滴滴所悟所得都記於紙上,有時一日一句兩句,有時卻是幾日都寫不出一句話來。但每有所得,都必是武學中難見的精闢道理。
兩人剛開始還略有拘束,到得後來卻是愈見親密,一個叫「青書」,一個叫「汐晴」,好不親熱。列位看官,莫要以為這便算兩人互相愛慕了,這是正正經經的學術之交,當然,以後正不正經,那可不知道了。
青書練劍之餘,多和蘇若雨談文論武,彈琴弄笛,適意逍遙。蘇若雨原本老是板著個臉,這一個月來,臉上笑容明顯多了起來。小虞和小眉也常來湊湊熱鬧,古墓之中女眷雖多,但青書真正相熟的,仍是這幾位佳人。
雖是陰惻惻的古墓,但青書過得倒也不差,每日鑽研劍術,閒時有佳人相伴,素琴橫月,短笛吟風,如何不讓人
一日,宋青書驀地若有所悟,長笑道:「汐晴,你如果能攻破我太極劍圈,這路破劍式,也算成功大半啦。」
楊汐晴聞言,一愕,驀地撫掌笑道:「你所言甚是,這路神劍說來全無成功可能。若要破盡天下劍術,又如何可能?我便算破了你的太極劍圈,要是換了你太師傅來施展,那天下誰人能破?說道無物不破地神劍,其實也得看使劍之人是何等人物啦!」
青書哈哈笑道:「不錯,使劍的若是蠢驢木馬,哪怕他使得是自古至今最最厲害的劍法,用地是最最鋒利的神劍,也還是蠢驢木馬,不堪一擊。」
楊汐晴抿嘴笑道:「青書,你這張嘴呀,愈發刁…」毒字未出,忽地一劍歪歪斜斜的刺出,直指青書右肋。
青書慢悠悠的橫劍一擋,笑道:「這點點功夫,可封不住區區在下這張巧嘴。」腳步一錯,退出老遠。
楊汐晴精通百家劍術,已然漸悟「獨孤九劍」精要,「破劍式」早有雛形,此時一劍刺出,後劍早如潮水一般連綿不斷的攻上,漫如行雲流水,宛若羚羊掛角,不著痕跡,攻勢卻是極為凌厲迅猛。
畢竟「太極劍」大異武學常理,便是張三豐這等大宗師都得閉關參悟良久方能悟出,青書雖是同楊汐晴一同參悟,但所思所得,卻是於此神劍無甚裨益,只是出劍愈發圓融,「化勢」漸趨大成。
他只守不攻,倒顯頗為吃力,但劍圈一成,便連綿不絕,楊汐晴每與他劍圈一觸,長劍都彷彿被一股無形力道卸開。她困於此種情況已多日,早就百思不得其解,那劍圈各處都已旁敲側擊過,唯有劍圈中心一處太過凶險,不敢一試。
楊汐晴暗道:「他內功雖高我一籌,但畢竟相差不大,我若從他圈心直刺而入…要麼便是我破去他太極劍圈;要麼便是他將我彈飛,受些許輕微內傷,也沒什麼大不了。」打定主意,當即一劍平平刺出,正指青書劍圈中心,迅捷刺去。
青書見此情狀,將劍一拋,喟然長嘆一口氣,微微笑道:「汐晴,這一路破劍式,算是小成啦!」
第六十九章 - 樂別
楊汐晴悵然若失,喃喃道:「這便…成了麼?」
青書拾起長劍,還入鞘中,嘆道:「你既有勇氣刺我劍圈,勇者無畏,已然暗合獨孤九劍法意了。」頓了一頓,又道:「我的太極劍圈愈發圓融,你若要破解,便唯有從中直刺這一條路走。其實早在三日之前,我們已將這路破劍式盡可能的完善了,還要改進,只怕只能將我太師傅請來了。呵呵,其實獨孤九劍重在使劍者自身明悟,招式內力,都落了下乘。使劍者若是蠢驢木馬,則這套神劍再怎麼厲害,再怎麼完美,也是枉然。」
楊汐晴默默將長劍還鞘,不發一言,推開練功室石門,走到隔壁石室之中,提筆寫下四個大字「勇者無畏」。
青書靜靜站在門口,眼神瞟到室中紫籐花椅旁,青白石玉桌之上,宣白紙面那四個墨跡淋漓的大字,嘴角含笑。
楊汐晴驀地回頭,展顏笑道:「青書,謝謝了。」
青書欠身微笑道:「咱們之間,還說謝字,豈不生分了麼?」
兩人相視一眼,有莫名情愫,悄然漫開。
又是一月時光過去,已是七月之初。
夜無聲,縱使陰暗墓中,不知日夜,也能感受到宛如水銀洩地一般地月華。滋養眾生。
嘈雜切切,錯落彈開,宛如珠玉相碰,蘇若雨嘴角含笑,手指不住撥弄琴弦,一曲彈開,宛如春風拂面。淡淡水波在她眼眸中泛起絲絲漣漪。不住皺開落水地花瓣。
此琴音色絕美。乃是前日小蝶從「紅塵煉心大陣」之中取出,正是青書當日所彈妙琴。
小蝶司掌樂藝,彈得一手好琴,卻是學自蘇若雨,據小蝶言,此琴乃是昔年古墓祖師林朝英留下。經歷代古墓主人之手,音質非但不衰,反而愈發絕美。
蘇若雨本是書香世家,但區區一年中,家道中落,遭人陷害,父母橫死。她三歲便被賣到秦淮河旁一家妓院,那老鴇倒算是慧眼識珠玉,知道這小女童乃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自幼便把她當作花魁來培養。四歲起便將她隔離開來。教她彈琴下棋,吹笛寫字,琵琶簫笛。端的算是寄予厚望。
可是蘇若雨七歲那年,偶然瞥見一個新來少女被老鴇和一干大漢強行塞入一個胖老員外的房中,心中好奇,偷偷在戳破窗戶紙觀看房中情景。但見那胖員外將那少女雙手雙腳綁在床上,一身剝的乾乾淨淨。好似白羊一般。自己也開始緩緩褪去衣服,好似白蠶一般肥大的身軀壓在少女身上。不住聳動。她震驚駭然之餘,也知自己將來勢必如這少女一般,要去伺候有錢有勢的男人。
她絕非甘於命運安排之人,自那之後,便開始預謀逃走,可她孤弱女童,小小年紀,又如何逃得出心狠手辣地老鴇和身強力大地壯漢的追趕?一抓回來,老鴇怒之又怒,也不管將來她是否搖錢樹,拿過鞭來便抽笞不已。
好在楊汐晴之父偶然路過,見不過眼,便將這女童救下,帶回古墓與女兒作伴。
可說,蘇若雨是第一個進入古墓的女童,自幼和楊汐晴感情極好,與小眉小虞等人不同,乃是楊汐晴最為信任之人。
蘇若雨對琴之一道極有天份,低眉信手彈,如美人私語耳旁,如蘭芬芳氣息鋪面而來,令人從心底生出酥麻之感。一曲彈開,巍峨處彷彿高山,細膩處宛如流水,串串音節悠悠流開指尖,端的是沁人心脾。
驀地一陣空靈簫音響起,青書手執玉簫,指節輕敲,合著蘇若雨曲調,悠悠揚揚的奏上一曲,洒然空靜之處,和蘇若雨輕靈如春風拂面的琴音相合,令人倍感舒適。
他這弄簫之術,乃是傳自蘇若雨,雖因時日尚短,學地不甚精,但卻勝在意境悠遠,靜水流深,恍如潺潺流動的溪澗水流,緩緩滲入心中最柔軟的地方。青書也不知對於這個一身素白的女子,是一種怎樣的感情,總之只要和這個女子在一起,便會十分舒適。兩人在某種程度上,有著發自心底的共鳴,這是不需要言語的,只要一個眼神,便互知心意。
無疑,這種感覺對於青書來說,是彌足珍貴的。他甚至可以不顧一切的去守護這份感覺。但又可以說,這只是靈性上的交流,絕無半分肉慾摻雜。相對地,對於楊汐晴,青書和她研討劍術之時,數次耳鬢廝磨,都是心裡砰砰直跳。
蘇若雨見他來了,輕輕一笑,指尖輕佻,輕靈一轉歡快,琴音跳動不休,盎然孕有勃勃生機。
小蝶隨侍一旁,見兩人琴簫相合,彷彿絕配,不由會心微笑。忽聽得琵琶聲響,楊汐晴懷抱琵琶,轉軸撥弦,三三兩兩,錯落有致,聽來宛若璞玉相擊,輕靈生脆。
三人奏出這段樂曲,溫潤深遠,在古墓之中悠悠傳開,練功室中少女都停下練劍,靜靜聽這彷彿天籟一般的聲樂,彷彿怕擾亂韻律,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
楊汐晴忽地一挑一捻,琵琶發出鏗然聲響,震人心魄;蘇若雨一抹琴弦,再一攏一彈,彷彿天外銀河從高山之上傾斜而下,轟然作響;青書簫音卻一直平平淡淡,宛若細水長流,卻悠悠迴盪在各人耳旁,揮之不去。
小虞手中長劍忽地無力落下,淚眼迷離,口中喃喃道:「他、他要走了…」小眉瞧她神色,不由問道:「小虞妹妹,誰?誰要走了?」
果聽得琴音鏗然大作,彷彿千軍萬馬齊齊踏來;琵琶弦起,捻攏抹挑,也宛如珍珠玉盤激烈撞擊;而那一縷淡淡簫音,彷彿就要淡漠在古琴樂音和琵琶聲響之中,再一刻,終不可聞。
不知有幾滴淚水,悄然落下。
第七十章 - 三掌
福建莆田少林寺中,天林方丈最得意的弟子紅葉禪師正靜靜坐在東廂禪房中的蒲團之上,似是闔目微憩,似是跌珈修行。而香爐中的裊裊清煙緩緩升起,繚繞不休。
一個青年男子在緩緩走到禪房之外,躊躇半晌,終是難能再進一步。
他猶豫許久,方欲邁開大步,卻終究縮回,一咬牙,還是轉身退走。
紅葉禪師舒展雙臂,伸了個大懶腰,懶懶地道:「沈師弟麼?」
青年男子腳步一頓,嘴角掛著苦笑:「紅葉師兄,正是振鴻。」
紅葉禪師推開禪房木門,但見一條曲徑蜿蜒而來,路邊花木幽幽,鳥鳴空靈,不由高聲笑道:「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人生至此,方不負蒼天造化一番。」
沈振鴻道:「師兄的禪機愈發凜冽了。」
紅葉哈哈大笑道:「沈師弟,你莫要拐彎抹角的,來此有何要事?」
沈振鴻切齒道:「便是前日,振鴻收到表妹信函,信言姑父一家皆已遭人毒手,只餘婦孺。振鴻…振鴻不才,但自父母死後,便只有姑母這一個親人…所以,師兄…我…」
紅葉禪師斜睨他一眼,淡淡道:「你要出寺?」
沈振鴻咬牙道:「不錯,還望師兄允了。」
紅葉禪師仰天打個哈哈,笑道:「沈師弟,你若要出寺,逕自找方丈去,找我這個無方閒人作甚?」
沈振鴻苦笑道:「振鴻七歲上山。深受佛法熏陶,也知慈悲為懷的濟世之道,但大仇不得不報。此番下山,原是雪恨,若稟明方丈,依方丈性子,只怕不允…唉…振鴻原想偷偷出寺,但這般一來。不啻叛逃…兩難之時,便想到了師兄。」
紅葉禪師淡淡道:「沈師弟,你是我南少林俗家弟子中特出的人物,武功高強,十八銅人陣也闖過了。嘿嘿。要報仇的話,也非難事。只是,你可知道仇人是誰?」
沈振鴻點點頭,卻不說話。
紅葉禪師「嘿」笑道:「好!好!」
沈振鴻心內惴惴,問道:「師兄是允了麼?」
紅葉禪師面色驟然變冷,沈振鴻被他目光一盯,如墮冰窖,寒毛炸起。紅葉驀地冷笑三聲:「你且接我三掌試試。」身子一晃,伸出右掌。平平推出。
這是一路「闖少林」地基礎拳法,但由紅葉使來,卻是不枝不蔓,瀟瀟灑灑,若以人來喻,則恍如絕代佳人,纖合度。法度之嚴謹。內力之雄渾,較之北少林三位神僧,還要隱隱強上一籌,雖是最最基礎的一路「闖少林」拳法。使來卻隱然如淵臨峙,宛然一派高手氣度。但沈振鴻好歹號稱南少林俗家弟子第一。所謂「南拳北腿」,他七歲上山,在少林寺中勤修苦練二十二年,自「闖少林」一路長拳而始。「羅漢拳」「韋陀掌」一路一路循序漸進煉下。專修剛猛一路,「錯花掌」「波羅蜜手」勢如破竹的一一練成。乃至三年之前,終而修成「般若掌」,這「般若掌」乃是少林寺七十二門絕藝之一,向來唯有特出的奇才方能練成,資性稍差者終生難窺其門徑,沈振鴻以二十六歲之齡修成如此神掌,端的算是百代不逢的絕世奇才。
他覷紅葉來掌,滴溜溜一轉身,「韋陀掌」中的一式「黑虎掏心」平平推出,雙掌一撞,兩人身子都是一晃。紅葉笑道:「不錯不錯,再來。」又是推出一掌,竟是「大金剛神掌」中的精妙招數。
須知這「大金剛神掌」代代單傳,向來都只有特出地奇才方能練成,一經打出,便猶如金剛怒目,力能扛鼎。眼見無儔大力湧來,沈振鴻面色凝重,「般若掌」輕飄飄的打出,兩掌一撞,紅葉腳下不動,沈振鴻卻是退後三步,嘴角溢血。
紅葉禪師輕笑道:「沈師弟,還接第三掌麼?」
沈振鴻接了這掌,便知已受內傷,論內力,自己與這師兄差的太遠,雖是號稱俗家第一,但這南少林中,真正的第一高手,只怕不是方丈,也不是各堂長老,更不是自己,卻只能是這紅葉師兄。他深吸一口氣,神色堅定,沉聲道:「請師兄發掌。」
紅葉禪師笑嘻嘻道:「好,好。這第三掌有個名堂,叫……須彌山掌。」伸出右掌,輕飄飄吹出一口氣,一翻掌,但聽辟里啪啦一陣脆響,「須彌山掌」已然拍出。
沈振鴻左掌橫胸,右掌凝然推出,掌勢帶動風聲,甚是勁急。
他早知這師兄乃是南少林中第一奇人,不過三十六歲年紀,武學修為卻早臻深不可測的境地,禪法修為更是了得,機鋒無雙,合寺上下無一個人辯地過他。抑且深受方丈看中。若來求他,他若答應了,那便可自行下山。只是這師兄行事古怪之極,寺中早有多人吃過苦頭。是以在禪房門外趨巡不入,多在猶豫。
這不,說了沒幾句話,兩人便無緣無故的打了起來。紅葉出手尤重,第二掌便將沈振鴻打得嘴角溢血,這第三掌更是用上少林寺中七十二絕技中極為難練的一門「須彌山掌」,傳聞建寺至今,不過二十七位高僧修成此掌。
但沈振鴻乃是心志堅毅果斷之輩,下定決心去報仇,便絕無退縮之理,當即吐氣開聲,「般若掌」中絕招「摩可無量」轟然推出,兩掌相擊,沈振鴻便覺好似打進一堆棉花裡,無處著力,掌力不住湧出,卻傷不到對方一根毫毛。
紅葉禪師笑嘻嘻的面容驀地一變,頃刻間便彷彿莊嚴寶相,溫潤如玉。他沉聲喝道:「此法只授一遍,給我好好聽著!」沈振鴻受他一喝,彷彿陡然開了千倍靈識一般,只聽得紅葉緩緩念道:「立身期正直,環拱平當胸,心澄貌亦然,氣定神亦斂……虛則實之,滿則洩之,宛陳則除之……徐而疾則實,疾而徐則虛……總要有意緊力松、骨肉空靈之意,更要有毛髮飛張、氣血錚稜之慨……週身無一處不舒適,無一處是阻礙……」
洋洋千餘字念下,沈振鴻如癡如醉,彷彿沉醉其中,久久不能自拔。忽聽得紅葉禪師一聲大喝:「形曲意直、神圓力方、呼喝叱吒、易筋無雙!」
這陡然一聲大喝之後,竟是悠悠一聲長嘆,紅葉緩步踱開,搖了搖手,嘆道:「方丈那邊你不必多管,逕自下山便是…唉…我乏了,你退下吧。」
沈振鴻猶自如癡如醉,聽得這話,方才清醒過來,先是一喜,後是一驚,欲出言謝過,又見紅葉一臉不耐,只得拜上三拜,緩緩退去。
紅葉好似意態蕭索,長嘆道:「迂腐不堪,雖是璞玉,但要修成正果,何其難也?」一擺大袖,飛身上樹,臉上又恢復嬉皮笑臉的模樣,手一揚,攬住一隻小鳥,哈哈笑道:「鳥兒,鳥兒,你說那個姓沈的仇人,是武當派的,是峨眉派的,還是崑崙派的?」無敵分割線------------------
青書這一月來策馬江湖,過得好不快意。他飛鴿傳書上武當,得知張三豐親上峨嵋,再三懇求之下,終致求得峨嵋九陽功。他不世宗師,將三派九陽功合而為一,長笑三聲,說道:無忌有救矣!無忌有救矣!更得啟發,專門為張無忌創出一門掌力,大號「擘天」。而後閉關不出,稱是對「太極」又有所悟,「太極拳劍」創製成功就在頃刻。
卻說這門「擘天掌力」來頭甚大,乃是張三豐別開蹊徑,以三派九陽功為基,用臟腑儲至陽之氣,再以丹田氤氳紫氣催發崩出。掌力一出,足有催雲斷石之威,威力剛猛之至。張無忌修煉三派合一地九陽神功,在張三豐等人真氣助力之下,進境甚速,「擘天掌力」也略有小成,竟能和莫聲谷拚個不相上下。
莫聲谷羞慚欲死,放言道黃鶴樓武林大會之後,一定坐死關修煉武功,不然被宋青書內力上壓過,還被張無忌在掌力上拼贏。那自己這個師叔,做的委實窩囊。
其餘諸俠俱是哈哈大笑,但也是各自暗暗用功,武當上下一時武風甚勤。
這門掌力要求甚高,武當上下,唯有張三豐張無忌二人能練。張三豐宗師修為,無物不修。而張無忌能練,皆是因為他寒毒入臟腑,需至陽真氣驅除。尋常人又如何禁受的住這等至陽內力儲在臟腑?
而宋遠橋等人,再修煉個數年,任督二脈一通,修為到了,自然而然便能修習此路神掌了。
青書聽得這個消息,歡喜之餘,也暗自忖道:「這擘天掌力…能有多厲害?不過既是出自太師傅手筆,定然是極強的。呵呵,無忌有福了。」
第七十一章 - 儒俠
宋青書一人一劍一簫,行走江湖一月有餘,期間行俠仗義,斬除作惡元兵,誅貪官,救百姓,做下無數善事。實是他崑崙山殺無辜之人過百,心中有愧,刻意行善之下,倒也造福江湖。武當派「太和儒俠」的事跡漸漸在中州一帶廣為流傳,威名一時極盛。
他腰間左劍右簫,手中持著一個酒葫蘆,晃悠悠的在風雨夜裡浪蕩狂奔。這劍,乃是獨孤求敗所傳利劍;這簫,乃是蘇若雨所贈玉簫。一簫一劍,頗顯詩酒風流。
這一日他奔的興起,偏偏進得城中,行人熙熙攘攘,擋住道路。他一路運力狂奔,又不住飲酒,饒是內力深厚,此時也已有三分醉意,飛身縱到一家民房屋頂之上,斜倚屋脊,仰頭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道:「風來乎?風來也!哈哈,唯此妙風好借力,飄然送我上青雲!」足尖一點,縱上老高,「梯雲縱」展開,袍袖飛揚,迎著晚風獵獵,凌空五轉,彷彿仙人踏歌而上青雲,只把一眾行人看得目瞪口呆,智識稍昧者已然俯身下拜,高呼「神仙」不止。
皆因這「梯雲縱」不同於其他輕功,每每轉折之間最見功力,一縱之勢欲盡之時,凌空一轉,又慢悠悠拔高三丈,再一轉,又是拔高兩丈,雖是逐層遞減,卻是越縱越高。與一般江湖人士直來直去的跑腿功夫相比,簡直判若雲泥。
青書身在高空之中,又灌了一口酒。哈哈大笑,陡然升起雄視天下的感覺,但覺天下英雄,能堪與敵者寥寥,不由伸出右手,指點江山,高聲吟道:「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誰堪共酒杯?」
他此時功力早非一年之前可比,誠所謂今非昔比,非但「梯雲縱」使得爐火純青,抑且凌空吐氣開聲,全無半分做作之態,方圓三里之內,此聲皆聞於人耳。有練家子遠遠瞧見他好似不住在空中拔高身子,不由大是駭然:「這人到底是人是鬼?」
青書狂態畢露。丹田中內息陡然衝上天靈。他縱聲長嘯,清越激昂,遠遠送出數里。這番功夫施展開來,委實驚世駭俗。這城中高手見得一人縱上七八丈高,本就一驚,孰料這人竟能凌空轉折,每一轉折,又拔高三四丈、兩三丈。五轉之後。竟全無借力地縱上二十餘丈,落在「英雄樓」屋頂之上,腰掛長劍,一手拿酒壺。一手持玉簫,睥睨四方。
他縱聲大笑,內力一激,長劍出鞘,彈劍而歌:
「不羨榮華不懼威。
不慕芳華不求名。
閒雲野鶴無常往,
何處江天不可飛?」
歌聲蘊含內力。又是傳出老遠。一首歪詩胡諏而畢,頗顯豪氣,青書又是仰天灌了一口酒,輕笑道:「這英雄樓說什麼上座者皆是英雄,端的是癩蛤蟆打哈欠,胡吹大氣。放眼天下,又有幾人能稱英雄?」
他這一番舉動,愚民已知他非神仙,唾罵幾聲,退了開去。而一眾武林人士卻是聚在「英雄樓」下,仰頭觀望,看看到底是哪一門哪一派的高手,竟有如此輕功內力。
驀地,人群中一陣聳動,幾人高呼道:「是武當派的太和儒俠」原來武當山又叫太和山,青書行俠之時,總不欲留下姓名,只說是武當七俠門下,被救之人中有個秀才,見青書年紀甚輕,彷彿十七八歲,行事又條理分明,風度翩翩,彷彿飽學宿儒,便與青書取了這個外號。畢竟「太和」二字較之武當,更近儒風,俠前加一儒字,較之一般俠客,多了三分書香、三分清雅、三分溫文;剩下一分,卻是這四個字湊在一塊兒,將青書年齡劣勢給掩蓋了去。江湖人一聽這名號,都覺必然是個三十來歲、風度翩翩的儒俠,並不會以為只是個十四五歲的毛頭小孩。
所謂「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江湖上雖是素來強者為尊,但這年齡輩份,也是極為重要的。那秀才為他取了這麼個外號,倒也省去許多麻煩。
也是他在這一月以來,行善數十起。這動盪年代四處燒殺,他刻意行善之下,也救下數百人性命。簫劍青袍,他一身行頭甚是顯眼,今日在這城中,竟是被人給認了出來。
那個在人群中高呼地矮個漢子一臉興奮,大聲叫道:「儒俠!您老人家也是去黃鶴樓參加武林大會的麼?您放心,武當派執武林之牛耳,張真人天下第一,武當七俠和您老人家又俠名遠播,我等定然追附驥尾!」
此言一出,人群裡頓時向轟開浪來一般,紛紛向青書行禮作揖。要知武當七俠行俠十數年之久,較之青書這一兩月久上數十倍,江湖上的人五成都受過他們恩惠,剩下五成或是各大門派弟子,有師門庇佑;或是奇俠怪客,一方大俠,功夫超卓。但後者多與武當七俠相交,可說偌大中原武林,與武當交好者佔了七成之多,黃鶴樓的武林大會雖是逼問謝遜和屠龍刀所在,但這群人都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這點點微末本事,即便知道謝遜在何處,還沒到人家身前三丈,便早已做了屠龍刀刀下之鬼了。
在中原,也唯有除武當、崆峒、峨嵋之外的三大派,還有天下第一大幫丐幫,心中尚自念念不忘謝遜和屠龍刀。皆因這三派一幫人多勢眾,不乏高手,一旦知道謝遜下落,勢必派出大量高手,謝遜孤身一人,即便有武當相助,也絕非三大派、丐幫之敵。
崆峒雖是依附武當,但究竟高手稀缺,只得保持中立。而峨嵋雖將「峨嵋九陽功」與張三豐交換「武當九陽功」,但也只代表兩不相幫而已,所以此次黃鶴樓武林大會,武當一派將獨擋少林、崑崙、華山三大派,還有丐幫這一大幫,雖有眾多武林人士助陣,但勝負之數,還難說的很。
這些利害關係,青書早就想過,是以這一月以來,因緣際會,做了幾件大善事,「太和儒俠」登時聲名遠播,江湖上都是交口稱讚武當又多了一位少年英俠,興旺在即。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拱手行禮,人群越聚越多,竟是有不下兩百之眾。這些人或是仰慕武當一派、或是受了武當七俠或者青書的恩惠,或是本就與武當交好。都對著青書施禮致意。
青書長身站起,便欲一一回禮,但他此刻已有醉態,骨子裡地狂意湧上,也不管他禮數周不周到,驀地大笑道:「諸位既有此意,何不隨鄙人一同去那黃鶴樓上,把酒言歡,不醉不歸?」
第七十二章 - 黃鶴(上)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崔顥此詩一出,可謂無人能再賦黃鶴樓。
楊逍白衣飄飄,洒然踱步,韋一笑青衫裹身,與楊逍並肩馳行。兩人都是頭戴斗笠,遮住面容。他倆輕功俱佳,前者身姿瀟灑,後者鬼魅飄逸,都是慢悠悠的跨出幾步,便晃到了數丈之外的另一處。
楊逍遙遙一指遠處蛇山之巔那座高樓,笑道:「韋蝠王,當年李白登黃鶴樓本欲賦詩,因見樓中崔顥所作,登時為之斂手,說: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哈哈,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確是文采風流,當為流傳千古的佳句。」
韋一笑冷笑道:「文采風流一類,不過是些酸丁腐儒搗鼓出來的。楊左使當世英傑,豪氣過人,怎地也盡弄些這類玩意
楊逍笑道:「當世英傑,文采風流麼,本人是不甘落後的。但酸丁腐儒,卻是不敢自矜。」
韋一笑瞧他得意神色,冷哼一聲,知辯才遠遠不及,當即見好就收,不與他爭。
楊逍大袖一揮,伸出右手,一指鸚鵡洲,睥睨道:「此地乃是當年禰衡授首之處,這人手無縛雞之力,偏偏口舌刁毒,不懂時事。曹操、劉表面前放肆放肆也就罷了,在那毫無容人之量的黃祖面前大放厥詞,委實是自尋死路。」
韋一笑聽他一會兒指點江山,一會兒緬懷古人,心道:「你這是說你博古通今。智識高明了。」心念一轉,不由一驚:「哎喲。楊逍這話是什麼意思?禰衡口舌刁毒不錯,說不得、張中、彭和尚他們也是如此。楊逍這兔崽子一直想當教主,而他五散人素來與我親厚,他這話是要我警告說不得他們麼?一個不高興,失了容人之量,就要置他們於死地?」看向楊逍的眼神一時大是怪異。
楊逍淡淡瞥他一眼。說道:「五行旗想必俱都已然佈置妥當,五散人向來自以為義氣深重,唔…想必也被蝠王你喚來了吧?呵呵……他幾人可是素來看我不順……」
韋一笑心中一咯登,忙道:「楊左使……」
楊逍揮手嘆道:「我雖不敢自比曹操,但劉表還是當得的。奈何此時偏偏少了黃祖。真是氣煞我也,氣煞我也!不過…氣歸氣,韋蝠王所慮,實屬多餘啊!」
韋一笑覷見他嘴角淡淡戲謔笑意,自知上當,冷哼一聲,心道:「丫兒的,明教教規首重兄弟義氣。楊逍既肯為了謝兄弟不遠千里奔來。又怎會害五散人性命?***就會拿話誆老子,害得老子一驚一乍的!」
楊逍見韋一笑神色,便知這韋法王已知道上了自己的當,正自懊悔。不由心中大樂。他向來聰明自負,料事無雙,於人心揣度地更是十分深入。當年他和峨嵋大高手孤鴻子決戰之時,一招敗敵,正是先激的人家大怒。再出其不意奪下倚天神劍。看準了那孤鴻子心高氣傲,便以足踏寶劍。作出不屑一顧地樣子,飄然而去,可惜孤鴻子一代高手,竟是被楊逍活活氣死,但由此也可看出,楊逍其智其勇其謀,委實非同小可。他近三來居於崑崙山,地處偏僻,練功閒暇,不免百無聊賴,久而久之,便以耍弄人心為樂。但也有玩火的時候,他看準衛璧雖是俊俏風流,但卻是膽小怯弱之徒,置於孤松之上勢必無虞,還能好好嚇他一嚇。但狗急跳牆,楊逍估算錯誤,卻反被這等宵小暗算了一把,此事委實是他生平大辱。
楊逍正欲取笑兩句,卻忽地身子一震,脫口低呼道:「曉芙!」韋一笑正生悶氣,見他神色震驚,恍如被雷劈了一般,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但見一個女子定定望著黃鶴樓,娉婷而立,膚色白皙皎潔,眉目如畫,只是臉上有著揮之不去的愁意。楊逍身子一動,便要飛奔過去,忽見一個綠衫少女小跑過來,拉著紀曉芙的雙手,好似撒嬌一般,不停搖動紀曉芙雙手。後面一個英俊男子滿面通紅,似乎很是害臊,正是武當六俠殷梨亭。綠衫女子似是有意撮合二人,不停的說著些什麼,巧笑嫣然。殷梨亭低下頭去,不時偷眼望望紀曉芙,兩人目光一撞,臉上又是一陣通紅。
楊逍臉色鐵青,跨上一步。韋一笑何等精明,如何看不出來?當即身子一橫,擋在楊逍身前,低喝道:「楊左使!我們此來為何,你須得明白!」
楊逍身子一震,頹然嘆口氣,強自按捺住心中翻滾不休地情思,駐足不動。韋一笑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低聲道:「人多眼雜,咱們小心。」
楊逍陰沉著臉,點點頭,兩人身子一晃,當即隱沒在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敵分割線--------------------
黃鶴樓雄立蛇山之巔,挺拔獨秀,輝煌瑰麗。
當年張三豐正是在一處高峰之上觀望龜蛇二山,花費三日三夜時光,方才悟出「真武七截陣」作為武當鎮派陣法。
而這一日,黃鶴樓前,來來往往的都是武當弟子,正忙來忙去的佈置武林大會的會場。
一個約莫九、十歲地小童在黃鶴樓中四處溜躂著,臉上有著淡淡的揮之不去的青氣,但身子健旺,步子輕盈,倒不顯得十分病態。
這小童自然便是張無忌了,明日便是八月十五,武當派便將在黃鶴樓召開武林大會,商討張翠山、謝遜和屠龍刀之事。
說到張無忌的身份,可謂十分尷尬,也十分微妙。他父親是名門正派的弟子,母親卻是邪教教主的女兒,義父更是明教的金毛獅王謝遜。這樣一個夾在正邪縫隙中的小小童兒,將要面對什麼。誰也不知道。
張三豐本欲親來,鎮住場面,但「太極拳劍」出世,乃是武當一派輝耀千古地大事,輕忽不得;而宋遠橋等人更是不欲師尊以百歲之齡奔波勞碌,是以苦勸張三豐。連說:「若是單打獨鬥的話,武當七俠怕了誰來?而若是群毆,徒兒早有準備,已遍邀高手助陣,絕無戰敗之虞。何況咱們彬彬有禮。人家也不好撕破臉面來不是?」一番長篇大論,終將這老道士關在武當山上閉關參悟太極。
而此刻,除卻俞岱巖,其餘五俠都在門外忙著佈置會場。張松溪則陪著張無忌逛著這座千古名樓。黃鶴樓凡三層,計高九丈二尺,加銅頂七尺,共成九九之數。
張松溪笑道:「無忌,跑慢些。可別摔著了。」無忌回頭做個鬼臉,嬉笑道:「有四伯在,我哪裡摔得到。」張松溪有意逗他,裝作滿懷心事。搖頭嘆道:「連你七叔都差點輸在你手裡,四伯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來拆。」
無忌眉頭一鎖,撇撇嘴道:「七叔那是故意讓無忌來地。唉…我見他突然出掌,想也沒想就推了出去,好像…是讓他丟臉了哦…他不會怪無忌吧?」原來莫聲谷不信這「擘天掌力」能有那麼厲害。出三成掌力和張無忌對了一掌。張無忌紋絲不動,莫聲谷卻是險些退了一步。這讓他如何能下得來台?殷梨亭平時和莫聲谷鬧慣了。不時便拿這事來取笑,張松溪也不時冷不丁的刺他一次,莫聲谷面紅耳赤之下,倒讓無忌這個不過十歲地小童十分不好意思。
張無忌自來嚴於律己,寬以待人,胸襟寬廣,這一令莫聲谷下不來台,心裡倒是十分不好受。張松溪見他微有自責之意,心道這孩子雖是聰敏,但敦厚樸實,卻是玩笑不得,不由笑道:「你七叔豪邁慷慨,哪會計較這些許小事。大家平素鬧慣了,互相取笑而已。像你六叔和峨嵋派的紀曉芙姑娘,也沒被你七叔少拿來說事。」
兩人在這黃鶴樓逛來逛去,張松溪學識極為淵博,可說博古通今,指著這一處壁上,說道這詩乃是誰人手跡,那一處壁上文賦又是何人墨寶。每首詩每篇文都必點評一番,言辭中肯,頗得詩家法意。
張翠山、謝遜都是博學之士,張無忌幼承庭訓,也讀了不少書,更是將《莊子》這等晦澀文章通篇背下,也有頗為深厚的文學底蘊,張松溪這番點評倒也聽得津津有味。
兩人逛到第三層,張松溪將無忌抱在手中,極目遠眺,但見鸚鵡洲上芳草萋萋,景色秀美絕倫,令人心曠神怡。
張松溪放下無忌,笑道:無忌,這黃鶴樓高九丈九尺,合了那重陽之數。可說此處於你,卻是大大有利。」
張無忌笑道:「太師傅說無忌寒毒都去了五六成了,自然沒事啦。哈哈,不過這般聽來,這座黃鶴樓也不甚高嘛。怎地名聲這般響亮?」
張松溪道:「的確,比這樓高的建築大有所在,現在韃子皇帝大都地大天王塔高達二十四丈,不遠處南安郡裡地英雄樓也有十八丈高,都比這黃鶴樓要高。」頓了頓,摸摸無忌頭,笑道:「黃鶴樓之所以如此有名,其一在於這樓中多名士手跡,崔顥、李白、白居易這等大文豪多曾蒞臨此處。其二麼,便和這名字有關係了,你可知道這黃鶴樓的名字由來麼?」
張無忌道:「當地人都說,是有仙人乘著黃鶴來過,所以叫黃鶴樓。」
張松溪笑道:「不錯,凡人都願沾上幾分仙氣,這般一來,黃鶴樓不出名也難啦。不過相比於此,我倒更偏愛另一個故事。」
張無忌奇道:「什麼故事?」
張松溪說道:「這故事是《報應錄》中記載地,是這般說的:辛氏昔沽酒為業,一先生來,魁偉襤褸,從容謂辛氏曰:許飲酒否?辛氏不敢辭,飲以巨杯。如此半歲,辛氏少無倦色,一日先生謂辛曰。多負酒債,無可酬汝。遂取小籃橘皮,畫鶴於壁,乃為黃色,而坐者拍手吹之,黃鶴蹁躚而舞,合律應節。故眾人費錢觀之。十年許,而辛氏累巨萬,後先生飄然至,辛氏謝曰,願為先生供給如意。先生笑曰:吾豈為此,忽取笛吹數弄,須臾白雲自空下,畫鶴飛來,先生前遂跨鶴乘雲而去,於此辛氏建樓,名曰黃鶴。」他將這一段文字一字不錯的背下,這份記憶功夫。也算是非同小可了。
張無忌拍手道:「《報應錄》說地便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吧!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哈哈。四伯,這故事是真的麼?」
張松溪搖頭道:「這故事自然是假的。呵呵,無忌,你好好體味這則故事,將來如何作為。便看你自己啦。」張無忌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儒生玩弄著手中的青花瓷杯,臉色淡然。嘴角噙著微笑,端坐在右首高椅之上。
一個粗豪漢子大馬金刀地從內室轉入大堂,粗聲道:「博爾忽先生,許久不見了!」
儒生含笑道:「燕赤爾將軍,久違了。」
燕赤爾怪眼一翻,怪聲道:「十年不見先生,卻不知到哪裡陞官發財去啦?可還記得當年的老朋友麼?」
儒生仰天打個哈哈,拱手道:「將軍風采,在下十年來可是銘記於心不敢或忘地。王爺密令,把在下給發配到窮山惡水去受罪去啦,怎地比得上將軍統兵一方,威風凜凜。」
燕赤爾雙眼微瞇,環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沉吟道:「是……王爺派你來的?」
儒生笑吟吟地,翻手亮出一塊令牌,令牌之上刻畫著繁複花紋,有蒙文鐫刻其上,翻譯成漢語便是「汝陽王府」四字。儒生笑道:「燕赤爾將軍心細如髮,佩服佩服。」
燕赤爾一見那令牌,慌忙俯身下拜,恭聲道:「燕赤爾手下一萬三千人馬,聽從先生調遣。」要知汝陽王統領天下兵馬大權,不世梟雄,手段之酷之烈,可是聞名遐邇的,饒是燕赤爾這等渾人,也不由發自骨子裡湧出一股顫慄。
儒生扶起他,笑道:「咱們仍是當年的好朋友,這般豈不生分了?」
燕赤爾一怔,哈哈笑道:「不錯,不錯!好兄弟!咱們喝酒去!」
儒生笑道:「不忙,不忙,以後有的是機會喝酒。我此來只求借將軍兵符一用,調用六千人馬即可。」
燕赤爾怔忡半晌,驀地長笑道:「先生太看輕我燕赤爾啦!好友有求,我安敢落於人後,這一萬三千鐵騎,由我親自率領,聽從先生號令便是!」
儒生搖頭笑道:「人數太多,反而不美,六千人馬,足夠了。」
燕赤爾急道:「不行不行,我是一定要去地。否則即便你有王爺令符,我也不遵!」原來這燕赤爾脾氣怪異,屢屢得罪上司,頗不得意,聽這儒生奉令前來借兵,當即便想到這乃是個絕好的立功機會,又怎肯放過?
儒生似乎早就胸有成竹,卻裝著十分為難模樣。燕赤爾是個渾人,見他如此,忙大拍馬屁,又取出一枚兵符和一箱珠寶奉上,儒生猶豫一會兒,便答應下來,兩人轉入內堂,密議良久,不時聽見燕赤爾故作豪爽的哈哈大笑聲:「妙計!妙極!」
儒生嘴角劃過一道冷笑,既然誆了一枚兵符在手,那便得好好利用了。嘴上客套,心裡卻在慢慢盤算著今後的進退得失。
漢陽道上,一個灰色身影正在狂奔不休,速度甚急,幾不下奔馬。少林輕功原勝在長力,沈振鴻修習了紅葉傳授的秘籍之後,內力愈發圓轉自如,竟似是全無力竭之虞。
也是紅葉傳授內功地時機甚是巧妙,取在對掌之際,沈振鴻全副精神都在一雙手掌之上,忽聞紅葉梵唱,無意間便被吸引過去。這一個「無意」甚是關鍵,修煉這門內功須得無為無意,堪破「我相」「人相」方能入門,紅葉刻意營造這麼一個氛圍,引沈振鴻入門,可謂煞費苦
這門內功一入門,端地可說是一日千里,沈振鴻只覺自己週身內力如臂指使,抑且彷彿山之盤固,誰也奪不過去。
此刻他正往黃鶴樓奔去,少林輕功施展開來,矯若游龍,只把周圍江湖人士看了個傻。
他臉龐上一派堅毅,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一日之後,黃鶴樓上,不管武當派如何強勢,我定要將兇手繩之以法!」
沈振鴻腳下不停,大步飛奔,取出乾糧啃了一口,又仰頭灌了一口清水,振奮精神,又奔了出去。俄頃便只見一個淡淡灰點,再一會兒便消失在路人眼中。宋青書此刻甚是煩惱,兩百多人吊在身後,以他馬首是瞻,端的算是沒有一絲人身自由了。偏偏這群人還是一片好心,是趕往黃鶴樓支持武當派地,若施展輕功落下他們,豈不是寒了人家的心?
他昨日飲酒頗多,醉意上湧,竟而不顧驚世駭俗,使出「梯雲縱」從一間不到兩丈高的民房之上縱上約莫二十丈,最終落到那足有二十四層、十八丈高的「英雄樓」樓頂。引得一干武林人士圍觀,進而更狂意上湧,將他們盡數招往黃鶴樓去,以致如今尾大難脫。
青書搖搖頭,苦笑一聲,仰頭喝了口酒,心道:「若是爹爹知道我張揚行事,狂態畢露,雖有儒俠之名,但…唉…隨機應變吧!」
這一行人人多勢眾,聲勢甚壯,一路三十里走來,竟是又多了幾十人加入隊伍,料來到得黃鶴樓時,只怕會有三百來人。
更是遭遇了崑崙一派,鐵琴先生何太沖赫然便在其中,旁邊尚有一個頭髮斑白的高大婦人,他遙遙對著何太沖一拱手,算是致意,心道:「旁邊那位便是他夫人班淑嫻麼?看起來地確不怎麼般配,難怪何太衝要找那麼多房小妾…」
這些都不過是小小插曲,青書現在想得,只是如何去應付自己那個嘮叨老爹。
宋遠橋在旁人面前確是惜語如金,彬彬有禮,可在兒子面前,卻是從來不吝於耳提面命,往往一通長篇大論下來,便是一個多時辰,各種聖人言論,治世經典紛至沓來,尤其這期間,青書還不能故意失神去修煉內功,否則只怕又要多一個時辰的政治教育。
青書長長嘆口氣,彷彿看見宋遠橋一臉肅然,開口放出兩個金色大字「子曰」,悠悠飄來,砸到自己頭上。
「唔…希望爹爹看在我們人多勢眾的份上,嘴下留情…呃,畢竟家醜不可外揚嘛…」青書心中如是想道。
第七十三章 - 黃鶴(中)
翌日,還不過清晨,便有四方豪傑紛至沓來。而崆峒、峨嵋兩派早就落座一邊,崆峒五老和滅絕師太正襟端坐,不少人將目光投向滅絕師太手中那柄尚在劍鞘中的倚天長劍,心中竟是不自禁的生出一股寒意。
這些小幫小派或是依附少林、或是依附崑崙、或是依附華山、或是依附丐幫。卻不與那三派一幫同行,只先行到來黃鶴樓以壯聲勢。而真正的正主兒,卻是一個都沒來。
武當派將那樓前一片空地佈置的極為巧妙,峨嵋和崆峒兩派與武當六俠一起,列在右席,與武當派交好的豪俠英傑,也都列在此處;而崑崙、華山、丐幫這兩派一幫,以及其餘小幫小派,卻是在左席列坐。
這般一來,無疑給人一種錯覺。峨嵋和崆峒,與武當已經統一戰線!武當派既然召開這武林大會,就不會畏懼其餘人聯手相逼!
這些人今日來這黃鶴樓,原是不惜一戰,但見武當弟子將自己引到左席,一見對面的峨嵋、崆峒二派,自家這邊卻是大小雜魚數十隻,心中便已惴惴。這武林大會還未召開,便已有人萌生退意!
而少林一派,則是列居居中首席。皆因空聞禪師致函語意模糊,難辨其意,分不清是敵是友;而少林千年大派,置於中位首席,一則顯示尊重;二則,其他門派也不會有異議;三則。此舉算是對少林示好,若是少林派也如峨嵋、崆峒一般保持中立,那這次武林大會,張翠山便能重新能以正道弟子地身份立足武林,而只須殷天正聲明與明教脫離關係,則天鷹教也可擺脫邪教名聲。
當然,這於白眉鷹王殷天正來說,聲稱脫離明教,再也不是明教中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但有武當派聲明在外。江湖上就算是多有非議,過一段時間,也自然便煙消雲散了。
宋遠橋等五俠在黃鶴樓前置了一座高台,端坐在台下右首。同滅絕師太,崆峒五老低聲交談著些什麼。殷梨亭卻是陪同紀曉芙在一旁邊遊覽風景邊說著話。而武當派弟子忙忙碌碌的接引賓客,倒也井井有條。
驀地,有道童高聲叫道:「華山派鮮於通掌門到!」宋遠橋等人齊齊站起,便見鮮於通手執折扇。青袍洒然,白觀面色憔悴,站在他身後。旁邊一高一矮兩個老者,反手執刀,倒也威風凜凜。宋遠橋吐氣開聲,揚聲道:「鮮於掌門,五月前武當山一別,卻是久違了!」
鮮於通笑吟吟的一抱拳。朗聲道:「見過武當六俠!」
左席之中早有人高呼:「鮮於掌門!你好!」
「鮮於掌門,今日得見神機子尊顏,幸何如之!」
「神機子先生風采氣度,端的令人心儀不已!」
鮮於通一一含笑回禮。彬彬有禮,風度翩翩,盡顯大派掌門風範。
武當弟子引鮮於通等人落座左席,又聽得道童高聲叫道:「丐幫史火龍幫主、及傳功、執法兩位長老到!」宋遠橋遠遠覷見一眾乞丐走來,為首一個粗豪漢子。目如鷹隼。鼻若懸膽,端的相貌堂堂。極是威武雄壯。
他遙遙抱拳道:「是丐幫的史幫主麼?武當宋遠橋有禮了。」其餘五俠也是站起身來,齊齊抱拳致意。這丐幫雖然沒落,但畢竟是天下第一大幫,南北弟子不下十餘萬人,輕易得罪不得。
史火龍哈哈大笑,拱手道:「武當幾位大俠氣宇軒昂,今日得見,當真是三生有幸。」俞蓮舟內外兼修,遠遠見他雙手骨骼極是粗大,骨節突起,顯然外門掌功已經練到極高境界,不由忖道:「這丐幫幫主號稱金銀掌,不知道降龍十八掌的修為如何。他丐幫若是執意與我武當作對,此人當是我敵手。」心中陡然起了較技之意。
宋遠橋親自將史火龍等人引到左席坐下,又是一番客套。鮮於通目光一寒,心道:「接待丐幫就親自迎接,我華山便是由區區弟子導引入座,好,好!」原來自從武當山較藝之後,武當七俠明著不說,但對這鮮於通卻是生出厭惡之情,不欲再行交往,史火龍雖是粗魯漢子,但在武當七俠眼中,較之鮮於通,卻眼善得多了。
張松溪交遊遍天下,似是與那執法長老頗有交情,上去搭了兩句話後,笑吟吟的退了回來。
史火龍同鮮於通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白觀卻是神色憔悴,眉頭緊縮,好似十分猶豫,驀地又一咬牙,神色堅定。
又聽得道童高聲叫道:「崑崙派掌門鐵琴先生攜夫人至此!」宋遠橋等人一驚,都是暗道:「好傢伙,何夫人也趕來了!崑崙派算是高手盡出了!」
宋遠橋方欲親自迎接,卻見一大群人鬧哄哄地走上山來,為首之人,赫然便是自己親子,宋青書。
那群人足足有三百之眾,便是丐幫也只來百餘精英弟子;華山更是只有寥寥二三十人;而崆峒峨眉兩派,加起來也不過六十餘人;只有那群小門小派,人數頗眾,但也不過兩百餘人。這三百餘人一起上山,端的是嚇了眾人一大跳,均自尋思:「哪門哪派有這等手筆?莫非是少林?」
何太沖遙遙抱拳道:「三月不見,武當諸俠可安好?」
宋遠橋按捺住心中疑問,還禮道:「勞何掌門惦念,在下幾人都是甚好。賢伉儷久不履中土,此番前來,卻是一路勞頓了。」
班淑嫻淡淡道:「哪裡,宋大俠言重了。」俞蓮舟當即親自將崑崙派三十餘人引至左席落座。張松溪卻是奔到青書面前。低聲問道:「你這臭小子!怎地招來這許多人!?」
青書摸著鼻子,苦笑道:「那日我在南安郡中大醉,不小心便將他們給招來了。」
身後早有人高聲大呼:「武當地諸位大俠們,今日我等特來助陣!若是其他幾派意欲與你們為難,我等願自不量力,助一臂之力。」
「宋大俠,當年關西渡上,承您相助,保得在下一條性命,如今但有所命。不敢不從。」
「殷六俠,一年前你一人一劍,誅殺湘西三鬼,替我報了大仇。今天我這條命,便是您老人家的!」
「儒俠他老人家義薄雲天,武當七俠更是行俠仗義,我等或多或少受過武當恩惠,如何敢不盡綿薄之力?」
這些人或借此機會謝恩。或直接表明立場說今天幫定武當了,或稱頌「武當七俠」和「太和儒俠」地功績。宋遠橋等人連稱不敢,把這群人安排在右席,卻是椅凳不夠,只得令武當弟子背來大石,或兩三人、或三四人坐在一塊大石之上,但人數委實太多,超出張松溪預計。只得讓一些人或是席地而坐,或是站立在後。武當六俠連連道歉。
何太沖、鮮於通、史火龍等人都是一臉尷尬,班淑嫻脾氣暴躁,冷冷哼了一聲。滅絕師太也是微微皺眉。冷冷覷了青書一眼,又自閉目休憩。
宋遠橋一把拉過青書,瞪他一眼,冷道:「近來名聲大噪的太和儒俠,便是你了?」青書微微心虛。道:「正是…正是孩兒。」宋遠橋哼了一聲。道:「待會兒再和你算賬。」原來武當派召開武林大會,雖是盛事。但畢竟地方有限,只請了各大小門派和有名望的各方豪傑,江湖中末流的人物多未曾請。隨青書前來的這些人多是自卑之心甚重,不請自來湊熱鬧地事尋常雖是常做,但這次武林大會乃是江湖中如日中天的武當派一手操持,不請自來不啻於捋那虎鬚,是以自然也就無人來湊這熱鬧。但孰料青書這「太和儒俠」在南安郡中振臂一呼,一路走來,竟是招來三百餘人,端的是令武當諸俠措手不及。
雖然場中仍是有百多許多不請自來之人,但多是三三兩兩,加起來也不過兩百之數,如這般三百餘人成群結伴而來,卻是絕無僅有。
張松溪面色陰沉,低聲道:「你個小兔崽子,這事做地端的糊塗。」青書道:「四叔…全是我醉酒誤事,唉,以致如今尾大難收。」
張松溪搖頭道:「何止是尾大難收,你這是把少林和丐幫往武當敵對面逼啊!」
青書奇道:「他們難道不是來和我武當作對的?」
張松溪恨聲道:「你糊塗啊!武當山上我們對少林手下留情,人家豈能不知?連少林九陽功都給無忌了!顯然敵意已然去了五六分,唉,好在他們現在仍未抵達。」頓了頓,又道:「而丐幫執法長老和我有舊,他身份甚是尊貴,完全可以勸動史幫主,但你招來的這些人,口口聲聲叫囂著要助武當擊敗各派聯手…天吶,崑崙、丐幫、華山各幫各派首腦哪個不是心高氣傲之輩?這麼被人一激,本是看熱鬧來地,他們會怎麼想?…唉,滅絕師太性子怪僻,還不知她怎樣想地!」
青書恍然大悟,心中卻覺無甚大不了。形勢比人強,前來助陣的各方高手諸如薛凌、南華三奇等人都已落座,單打獨鬥怕了誰來?群鬥的話,己方高手絕不少於敵方,又有「真武七截陣」這等不世陣法,如六十四位一流高手齊齊出手,誰人能擋?要打便打,難道還會輸了麼?若是勝了,武當派豈不揚名天下?臉上卻作出一副自責表情,沉重地說道:「四叔,青書考慮不周,連累武當了。」
張松溪一擺手,沉聲道:「也罷,看來一場大戰在所難免。咱們若迫不得已,只得布下真武七截陣,記住,不要多殺傷人命。」青書唯唯諾諾應了。
張松溪長嘆一口氣,走到五個師兄弟身旁,低低耳語了幾句,諸俠都是遠遠望了青書一眼,點了點頭。
青書緩緩走到父親和幾位師叔身旁,低聲道:「爹爹,孩兒所做欠妥,事後還請責罰。」宋遠橋淡淡道:「此刻形式懸於一線,還說這許多作甚,作好應戰準備,回武當山再與你算賬。」
莫聲谷向他揚了揚拳頭,青書微微一笑,一指黃鶴樓第二層上觀望風景的張無忌,莫聲谷臉色登時漲紅,好像豬肝也似,重重哼一聲,氣鼓鼓地把頭扭過一邊。
整個會場之上匯聚了約莫一千二百餘人,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盡在此處,連隱世數代不履中原的青海劍派,也不請自來。張松溪見來者不善,將青海劍派的十餘人安排在左席落座。
青書橫目掃過場中各門各派諸人,在華山派時略略停頓一下,便飛快掠過,心道:「他此來也是與我武當作對?」又掠過一白一青兩個戴了斗笠的男子,覺得這兩人身形甚是熟悉,彷彿在哪裡看過,卻又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見過。
又是三三兩兩地來了三百餘人,宋遠橋見時辰約莫已是正午,當即下令,令武當弟子封山。深吸一口氣,走上高台。
第七十四章 - 黃鶴(下)
見少林派三位神僧也已到來,武當派諸人都是神色緊張,原來少林三位神僧領了二十四個僧人前來,人多勢眾,其中十八個僧人手執棍棒,張松溪一凜:「十八羅漢陣!」
宋遠橋深吸一口氣,朗聲道:「今日敝派召開這武林大會,原為敝師弟張翠山失蹤十年,與明教金毛獅王謝遜結交之事。」
忽聽得滅絕師太冷哼一聲,張松溪覷見,心內暗嘆,便知這滅絕師太已然甚是不滿。滅絕師太恨明教入骨,當年的峨嵋高手「孤鴻子」死在楊逍手中,而滅絕師太一個俗家哥哥也死在謝遜手中。宋遠橋不稱「魔教」而稱「明教」,顯然犯了滅絕師太忌諱。
宋遠橋續道:「敝師弟十年遭遇,曲折離奇,在下不便僭越,這便由他親自上台,與諸位詳細敘述一番吧。」說著轉頭道:「翠山,你便上台來吧。」
張翠山點點頭,緩緩走上高台,朗聲道:「諸位,張翠山當年經王盤山一戰,同拙荊一起,為謝遜所擒,飄洋過海,期間不止一次想要逃脫,屢施計謀,卻都為謝遜所破。在下功夫當時與他相差甚遠,便是逃也逃不掉,只被他一路裹挾而去……」
他將當年經歷緩緩道來,如何遭遇冰山,如何與謝遜搏鬥,又如何飄到冰火島上,如何與殷素素定情,一一道來,聲音中蘊含內力。會場雖大,但這千餘人都是聽得清清楚楚,這番經歷曲折離奇,扣人心弦,直把眾人都聽得如癡如醉,便是鮮於通、班淑嫻這等一開始便打算不惜一戰地人,心中都只在想:「後來怎樣?謝遜和屠龍刀就真的這樣葬身大海了?他也不過只和殷素素在荒島上過了十年,然後回歸中土?」
其實張翠山講到此處,場中諸人都已信了五六分,只須他在此處話鋒一轉。說謝遜已然死去,空口無憑,那在場諸人原也無借口再糾纏下去。但張翠山素來堂堂正正,從不屑於說謊騙人。況且謝遜尚在人世之事,武當諸俠都已知道,前來武當山祝壽的人也多知道,都聽他親口稱謝遜為義兄。張三豐在他們臨走之時更是肅然道:「咱們武當派弟子首重品德,當以誠信為立身之本。你們是我的得意弟子,是斷不能做出欺世盜名的事來的,天下英雄面前,須得誠信以待。」
張翠山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便在在下和拙荊私定終生之後,謝遜…卻也被衝到荒島之上。」
此言一出,場中登時大嘩,滅絕師太霍地站起。雙目如電,定定望著張翠山,喝道:「那惡賊現在還活著,是也不是?」
張翠山搖頭道:「惡賊謝遜。早在十年前,犬子無忌出世之際,死去了。」
崑崙派席上,西華子大聲道:「張翠山,你說謊!你兒子明明叫謝遜作義父!」當日參與張三豐壽宴的人也是紛紛叫囂道:「張翠山。你莫要亂說。武當山上,你親口承認謝遜乃是你義兄。你忘了麼?」
張翠山嘆道:「人孰無過?謝遜雙手沾滿鮮血是不假,犬子出世之前,他狂性大發,便欲將在下和正在臨盆的拙荊砍死,但在犬子出世的那一剎那,那一聲啼哭,似是觸動了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從此,他便幡然悔悟。」
滅絕師太冷笑道:「好!好一個幡然悔悟,那謝遜現在何處?」
張翠山驀地揚聲道:「自犬子出世之後,那惡賊謝遜,便已死去。而重生地謝遜,只是一個雙目已瞎的盲人,是對犬子呵護備至的義父,是愚夫婦最為敬重的義兄。他……他也不過是一個全家死光地可憐人而已。大家高抬貴手,放他一馬吧!」說著深深的鞠了一個躬。
空聞驀地站起,口宣佛號,合十道:「張施主,謝遜罪大惡極,你也說他雙手沾滿鮮血,又豈是你三言兩語可以化解開來的?你將謝遜下落說出,大夥兒也不逼你,你與邪教妖女結合之事,我們也不予追究。你也仍是名滿天下的武當七俠……如何?」
張翠山凜然道:「在下與謝遜有八拜之交,義之所在,頭可斷血可流,翠山自問一生堂堂正正,從無做過半點辱沒武當門楣之事。若謝遜並未改過,在下定然親手誅之,如何會與之結拜?其間緣由,還望諸位好生思量。」
滅絕師太冷哼一聲,喝道:「張翠山!我只問你一句話,謝遜的下落,你到底說是不說!」
張翠山對著滅絕師太深深一拜,嘆道:「滅絕掌門於犬子幾有再造之恩,所問之事,翠山原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只是…此事關乎大義,恕翠山不能從命。」
滅絕師太冷笑道:「好!好!九陽功一事休要再提,待會兒咱們劍術上一較高低便是!」說著又是坐下,臉色鐵青,閉目養神。
她這話一出,空聞也是長嘆一聲道:「三月之前,張三豐大壽之日,在武當山上,比鬥陣法,算是少林輸啦。今日特攜十八羅漢陣前來,還望武當諸俠指教。」
崑崙派中,何太沖也是長身而起,長嘆道:「張兄既然固執己見,迫不得已之下,我等也只能刀兵相見了。」
崆峒五老見形式不對,甚是為難,只端坐不動,想是保持中立,兩不相幫。
和武當派交好地諸般豪俠英傑都是手按兵器,隨時準備出手。而隨青書而來的那三百餘人,都是紛紛鼓噪,與左席之中小幫小派諸人對罵,場面一時混亂無比。
宋遠橋驀地沉喝一聲:「住口!」聲若雷霆,滾滾而來,將眾人叫囂聲一時壓下。
似是見武當大俠發威,眾人都不敢再行叫罵,場面一時寂靜無比,落針可聞。
第七十五章 - 柳暗(一)
在場諸人都是將目光集中在宋遠橋身上。宋遠橋先是向四方團團施了一禮,方才沉聲道:「敝師弟是斷然不肯將謝遜下落說出的,諸位若是執意相逼,只能以武見高下了。」
滅絕冷笑一聲,卻不說話,峨嵋派弟子見師傅似是決意如此,一時間左右為難。空智長長嘆出口氣,空聞卻是合十道:「武當諸位大俠既然已有決斷,那也無甚好說的了。」
此話一出,左席之中,有人登時便抽出兵刃,欲待廝殺一番,挫挫武當派的銳氣。
薛凌、南華三奇等人都是霍地站起,大聲喝道:「要與武當派為難的,先過我們這關!」這些人都是大有名望、武功高強之輩,話一出口,那群叫囂著要打殺的人頓時軟了下去。
莫聲谷脾氣最爆,跳將出來,縱到高台之上,喝道:「單挑還是群毆?武當莫聲谷在此,一一接下了!」
嘿嘿幾聲冷笑響起,一條身影迅捷無倫的掠到高台之上,眾人定睛看時,卻是崑崙派的西華子。
西華子在班淑嫻門下修煉劍術二十餘年,功夫自然不弱,見莫聲谷不過二十六七歲,即便是天下第一高手調教出來的,那又能有多厲害?他雖在武當山上見過青書和圓業、空性過招,但也只當作是圓業本事不濟、空性有意相讓而已。自己是被「南華三奇」所制,卻非武當派弟子。他在崑崙山一帶橫行慣了,向來目無餘子。又豈會將莫聲谷這個「晚輩」看在眼裡?
當即一路「雨打飛花劍」使出,一劍刺出,晃出朵朵劍花,若飄絮,如飛花,迅如疾風,快似閃電,凌厲非常。場中但凡劍術有些許造詣的。都是暗呼一聲好,心道這崑崙高第,果然不同尋常。
莫聲谷存心要顯功夫,覷他劍來,微微冷笑,卻是不避不閃,右足跨上一步。左手驀地伸出,一翻一擰,橫拍西華子劍脊。
西華子冷笑一聲,步法轉動,側轉劍鋒。向莫聲谷手掌削去。何太沖心中「哎喲」一聲,和班淑嫻對視一眼,先是一驚,又恢復淡定神色。
西華子這番變招迅速,拿捏頗準,若是換了同一級別的高手,定然措手不及,吃了大虧。但莫聲谷何等人也?是張三豐地第七弟子。是名震天下的武當七俠之一!他雖居武當七俠之末,功夫較之崑崙掌門或許仍差一籌,但比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西華子,卻是不知高出凡幾。
莫聲谷這一橫拍劍脊。其實大有學問。要知西華子這一劍虛虛實實,本就極難窺破虛實。但莫聲谷卻是一眼看出,他知崑崙派武學向來以步法為重。所以伸手使這一招,便是算準了西華子動向。
面對這一橫拍,西華子有三個選擇。第一是運劍避開;第二是步法轉動。躲開這一拍;第三則是側轉劍鋒,橫削莫聲谷手掌。
若是西華子運劍避開。則招數中不免出現破綻,被人一擊即潰;而若是運使步法閃開這一掌,則可能被對方窮追猛打;而如果側轉劍鋒,橫削對方手掌的話,即可順勢進攻,又可迫得莫聲谷抽回手掌,一舉兩得,又何樂而不為。
張松溪在台下看得微笑,和俞蓮舟對視一眼,笑道:「七弟要勝了。」殷梨亭在旁不屑道:「勝了這等膿包,也無甚可稱道的。」
張翠山一拍殷梨亭肩膀,笑道:「六弟,你手癢啦?」
張松溪覷一眼一旁的紀曉芙,輕笑道:「哪裡是手癢,明明就是心癢癢啦!」殷梨亭被他說的面色通紅,忙偷眼望向紀曉芙。見他目光望來,紀曉芙身子一顫,卻不說話。
青書冷眼旁觀,不由大皺其眉,心道:「紀曉芙明顯是喜歡楊逍的,六師叔和她這段孽緣,倒是極為棘手。」
忽聽得莫聲谷輕斥道:「撤劍!」原來西華子這套「雨打飛花劍」地厲害之處,完全在輕靈飄逸之上,他這一側劍鋒,陡然間便失了「雨打飛花劍」的精髓,被莫聲谷雙指夾住長劍,運足內力一彈一震,長劍登時脫手。
莫聲谷不願失了禮數,拱手道:「承讓了。」將劍還給西華子。他兩招打敗崑崙高足,右席之中多是喝彩之聲,左席卻是一派寂靜。
西華子面色漲紅,半晌說不出話,班淑嫻皺眉喝道:「西華!回來!」西華子恨恨瞪了一眼武當派諸人,悻悻退去。
忽聽三聲清嘯,三個青袍男子背負長劍,飄身上台,姿勢極是飄逸。為首青袍男子拱手道:「莫聲谷,青海三劍在此,還請指教。」右首男子哼道:「我青海三劍向來共同進退,單打獨鬥是三人上場,千軍萬馬也是三人上場。」左首那男子傲然道:「莫聲谷,你若是怕我三人聯手,不妨也邀幾個幫手,便是武當七俠齊上,我等又有何懼?」
這三人狂傲已極,便連滅絕師太也不由微微色變,武當七俠威震寰宇,這青海三劍卻是籍籍無名之輩,這般叫囂,莫不是真有什麼特殊本領?張松溪卻是冷笑:「明顯的拿話擠兌,逼七弟以一敵三麼?就怕你們功夫不濟,徒自丟人。」青海三劍直呼莫聲谷姓名不算,更大言不慚,顯然半分尊重也無,武當派諸人都不禁微微動氣。青書早就手癢,見這三人純粹找抽,當即揚聲道:「青海三劍,武當七俠在我武當輩份尊崇,豈可輕易動手,不才武當三代弟子宋青書,請指教!」青海劍派三人都是目光一凝。
華山派座位席中,白觀神色又變複雜,鮮於通湊過去耳語幾句。白觀拳頭握緊,又驟爾鬆開,終究點了點頭。
但見青書飄然一縱,凌空三次轉折,便躍到高台之上。莫聲谷一捶他肩膀,笑罵道:「好你個小兔崽子!來搶你七叔的風頭!也好,這幾人甚是膿包,也不配我親自出手。」他故意將青海三劍說的極為不堪,那三人聽得,臉色一變,齊齊冷哼一聲。
青書低聲道:「七叔,你叫我小兔崽子,我是沒甚意見,只是兔崽子的爹是什麼?我爹爹他,現在似乎很不高興呢…」
莫聲谷身子一震,望向一旁的宋遠橋,但見他臉色陰沉,心中不由咯登一下,暗道:「糟了!大師兄這次又得長篇大論了!」
原來殷梨亭、莫聲谷兩人入門甚晚,一直都是宋遠橋,俞蓮舟二人代師授藝,宋遠橋於殷、莫兩人而言,亦兄亦父,兩人但有做錯說錯,宋遠橋定然耳提面命,長篇大論,「子曰」「詩雲」地不停的進行精神攻擊,往往一說便是大半個時辰。在這一點上,青書和莫聲谷、殷梨亭二人,倒是同病相憐。
看著莫聲谷微顯茫然的背影,青書按捺住心中好笑,他也是存心顯擺功夫,當即彬彬有禮的道:「青海派遠來是客,我武當理當禮讓三招,三招之內,在下絕不還上半招。」
青海三劍心中都是大怒,暗道:「武當派這般看不起人麼?派個三代弟子出來迎戰?也好,我們就先將他給剮了,比武較技,刀劍無眼,原也手下留情不得,宰了這小子,看他們有何話說!」
左邊那個青袍人冷笑道:「小子,你要擋我三人聯手?哈哈,自尋死路,也無須如此。找棵樹吊死了,倒也省了皮肉之苦。」抽出背負長劍,斜指蒼穹,劍尖微顫,指向青書上三路要害。
另兩個青袍男子也是抽出長劍,三柄長劍對準青書,封死了前後左右四方退路,三人齊喝一聲:「結陣!」長劍倏忽刺出,速度甚是勁急。
青書眸子一縮,暗道:「好傢伙,這三人的劍法並不怎麼樣,這劍陣卻甚是厲害。」想到這裡,心中冷笑:「便算他劍陣精妙厲害,但內力不及我,兵刃不如我手中長劍,始終也不過虛妄。」
他和楊汐晴精研劍術達兩月之久,對獨孤求敗地劍意的領悟又深了一層,配上「凌厲剛猛,無堅不摧」的獨孤利劍,即便以楊汐晴「破劍式」之銳,也難擋其鋒。
他一抽腰間長劍,一個半弧劃出,淬出一道雪亮劍光,便聽得喀嚓幾聲脆響,青海三劍虎口流血,手中長劍俱被削成兩截。滅絕師太雙目一凝,緊了緊手中倚天長劍。
青書哈哈笑道:「就三位這等水準,也敢妄圖挑戰武當七俠?承讓啦!」右席之中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歡呼,宋青書長劍斜指,朗聲道:「哪位英雄再來賜教?」
第七十六章 - 柳暗(二)
青海三劍羞憤欲死,他們也沒想到對方手中長劍竟是不世神兵,自家兵刃雖也十分鋒銳,但較之對方手中那柄無堅不催的寶劍,委實差得太遠。對視一眼,默默拾起斷刃,緩緩下台。
何太沖驀地起身站起,哈哈笑了兩聲。青書目光一凝,冷聲道:「何掌門有意賜教麼?」何太沖搖搖頭,朗聲笑道:「宋賢侄,適才這三位英雄上台,比鬥之前,你有言在先,可是說武當泱泱大派,要讓他們三招,三招之內,你還上半招,便算你輸呢。」
左席中眾人都是紛紛起哄,叫道:「人家被你謊言麻痺,才被你打敗,此局不算!」
青書哈哈大笑道:「他三人一招未發而被我擊敗,如何算我食言?」
何太沖一怔,道:「他三人明明刺出…」猛然間神色極是怪異。
青書笑道:「何掌門,您眼花了麼?這三人剛剛明明大喝結陣,顯然是佈陣,而非出招,區區在下在他們出招之前破陣而出,一招削斷他們兵刃,如若那三位還有意再打,青書讓他們三招便是,又哪裡違約了?」
他這話不啻詭辯,但說到此處,何太沖已然難與他爭辯。要知崑崙掌門一派尊長,大庭廣眾之下與一個小輩爭辯,豈不落了身份?
何太沖微顯尷尬,乾笑兩聲,便要落座下來不料宋青書吐氣開聲,朗朗道:「久聞崑崙派兩儀劍法精妙絕倫,不知何掌門可否不吝賜教一二。」
此言一出。全場大嘩,要知崑崙派名聲極大。雖是久居西域,不履中原,但威名之盛,只在少林武當之下,與峨嵋並駕齊驅。青書此言不可不謂驚世駭俗,何太沖聲望極隆,武林中也算有數的人物,白道中論身份能和他相比的,不過六大派掌門。丐幫幫主等寥寥數人而已。
何太沖臉色一寒,眸子中射出駭人精芒,他端居西域,雄視中原,今日被這小輩當眾挑釁,讓他如何能忍地下來?
他環視身後弟子一眼,那些弟子都是退後一步。原來青海劍派和崑崙多有來往,青海三劍的功夫,崑崙弟子大多知道,那三人聯手佈陣,整個崑崙派中也就只有何氏夫婦能破。如今被人一劍破去,如何不叫人心驚?是以見何太沖目光望來,都不由低下頭,退了一步。
如若有一二弟子挺身而出,替師迎戰,那倒可暫緩此時僵局,但青書剛剛那一劍確是震懾人心,令崑崙弟子一時束手不前。
何太沖暗嘆一聲:「我崑崙怎就無這等良才?」右足一動。便要縱身上台。
忽聽得班淑嫻冷冷道:「宋少俠少年英雄,但拙夫一派尊長,與你動手,不免落個以大欺小的名頭。便讓我這個女流之輩來領教領教武當絕技吧!」她這話說的甚是巧妙。雖是說了自己長對方一輩,但自己乃是「女流之輩」,兩兩相抵,也就扯平了。
班淑嫻雙足一頓,輕飄飄的縱上高台。眾人都是齊齊喝彩。這一手「穿雲縱」漂亮之極。輕功顯有深厚造詣。
班淑嫻劍術功力俱都不在其夫之下,委實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便是宋遠橋、俞蓮舟也輕易勝之不得,張松溪見青書勝青海三劍勝的乾淨利落,本是極為歡喜,後見他竟大言不慚挑戰崑崙掌門,不由大是疑惑,卻不甚憂心。他眉頭皺起,心道:「這小子向來不做無把握之事,莫非他真有必勝手段?抑或是他這幾月來又有奇遇,武功大進?唔…反正這小子功夫不下於我,也沒那麼容易輸…不過…兩月前無忌被林興遠送回武當,我們問起他來,他卻支支吾吾的說不出個所以然,這裡定然有問題!」
班淑嫻足下不丁不八,嚴陣以待,卻不抽出劍來,冷冷道:「宋少俠,你是晚輩,先行進招吧!你一個人也結不成陣,也無須擔心。」她語出刁鑽,正是在出言譏諷青書適才對青海三劍作為不當。
青書心道:「反正都撕破臉了,還不如好好打一場。」他存心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漲武當顏面,將武當聲望推向頂峰,聽班淑嫻這般說,當即笑道:「何夫人,你一介女流,還是你先出招吧!」
班淑嫻雖是自承女流,卻自認不弱鬚眉半分。剛剛不過是為了挽住崑崙顏面,方才說不過一介女流,但骨子裡那股要強,卻是誰也比不上的。
她聽青書這般說,卻偏偏反駁不得,不由極是窩火,冷笑一聲,緩緩抽出長劍,劍尖微顫,一式「明駝駿足」使出,宋遠橋、滅絕師太等識貨的都是喝一聲彩,暗道這何夫人劍法果然名不虛傳,兩儀劍已然是爐火純青。
班淑嫻這一劍功力之老道,拿捏之巧妙,招數之精微,沒有二十年勤修苦練地功夫是斷然做不來的,資質稍差者可能終生不得其門徑。但青書一眼便看出,這崑崙的掌門夫人雖是將這招使得神完氣足,精妙絕倫,卻顯然沒得劍中三昧,招式功力均是有餘,而神韻卻是不足,終究不過二流武術。
要知「獨孤九劍」「太極劍」這兩門神劍,首重劍意,卻不重劍招,一個講究「無招勝有招」,一個卻是講究「圓轉自如,自然而然」,都是上乘的佳妙劍術,而「太極十三勢」這門功夫更是神妙之極,非招式,也非內功,全憑一股架勢,借力使力,出劍用拳,都藏著一股子意蘊深長的味道在裡頭。青書參悟這三門功夫,雖不敢說於武學上得了十分神韻,但三四分還是有的。
便是這三四分的神韻,也已然勝過江湖上一大批地庸庸碌碌之輩,足以躋身一流高手之列。
他覷見班淑嫻劍來,很隨意的退後三步,便將這招精妙之極的「明駝駿足」洩盡勢道。
第七十七章 - 柳暗(三)
班淑嫻長劍停在他咽喉三寸之遠,彷彿只須輕輕一送便能取了青書性命,但偏偏她勢頭用盡,寸進不得。她心中駭然,暗道:「這少年料敵機先的本事好生了得!」
她又怎知道古墓之中,青書和楊汐晴兩人日夜切磋劍術。楊汐晴精研百家劍術,又如何不明白崑崙劍術的奧妙?這招「明駝駿足」乃是崑崙劍術中極為犀利的一招,楊汐晴自也用過,雖是不及班淑嫻老練純熟,但在神韻劍意之上,卻是遠遠勝之。青書見班淑嫻不過得了一兩分「兩儀劍法」精髓,登時興致大掃。即便招式再精妙又怎樣?也不過爾爾而已。
武當七俠區區數年間名震天下,其因何在?皆因張三豐教授弟子,不以招式為重,傳其神意,綿綿不斷,是以張翠山以弱冠之齡能和謝遜比拚內力而不倒,其間緣由之一,便是武當派的意蘊悠長,用於內功之上,便有綿綿不絕之性,張翠山悟性非凡,得了三四成法意。是以即便以謝遜內力之猛之強,一時之間,也敗不得張翠山。
班淑嫻劍鋒一轉,頃刻間便變換一招,轉折間竟似是毫無破綻,一劍飄飄忽忽,橫削青書右臂。
青書很隨意的出劍一封,堪堪擋住班淑嫻長劍,再一側劍鋒,欲倚仗長劍之鋒銳,砍斷班淑嫻兵刃,以求一招敗敵。但班淑嫻畢竟修煉崑崙高妙劍術三十年之久,臨敵經驗也是豐富無比,青書雖在劍意上勝過她,也能看出她劍招中破綻,但招數之上。卻是的確遠遠比不上班淑嫻打磨數十年的精細功夫。
但見她輕輕將劍移開。竟是順勢使出一招「風沙萬里」,劍勢恍若狂風,晃出道道劍影,攻向青書上三路要害。
青書「抱球勢」展開,運劍如球,卸開班淑嫻長劍,又陡然轉成「探勢」,倏忽刺出,反攻一劍。卻被班淑嫻封住。
畢竟是修煉歲月相差了足足二十年,青書縱然功夫超卓,神意綿綿,但少了打磨的功夫,終究火候不足。
每每差那麼一兩分便能制住班淑嫻。大獲全勝,但還是僵持不下。張松溪在一旁看得暗暗可惜,心道:「青書這孩子出劍連綿不絕,圓轉如意,這點便是我也做不到。但每一招每一式都不夠精細,若方纔那一劍再高上兩分,這何夫人只怕便要輸了。唉,再給他五六年時間。我們都不是他的對手啦!」
要知青書二世為人,附身於另一人身上,彷彿大腦二次發育,智識愈發超卓。而他自幼不修招式。只修內功,又通讀道藏,先由張三豐這等百代不逢地大宗師親自教導,又在獨孤求敗劍塚觀摩其劍意,後又修得張三豐親筆所錄地「太極十三勢」。與成昆一追一逃鬥了百餘場。更與楊汐晴切磋劍術兩月之久,就劍術的境界而言。已然達到一個極高的境界,往往隨手便成極為精妙的招式。
但腦中是這般想的,手上卻做不來,往往腦中想著這一劍要這般刺出,但實際做來,不是高上些許,便是低上一點,但即便這般,這連綿不絕渾然一體的劍勢,也讓班淑嫻難以抵擋。他畢竟不是天才,各種招式上手皆精,只能一步一步打熬過來,這個磨練功夫,須得做足。但沒有個幾年,是斷然不成的。
尋常人修煉武功,都是先從扎馬內功,一招一式辛辛苦苦練到後來,體悟招式中的微言法意,方乃成為一流高手。如郭靖,楊過,周伯通等人,都是如此。
是以似宋青書這般先通神意,再修招式的怪胎,幾百年都不定出一個。
班淑嫻被他一輪急攻攻地手忙腳亂,但究竟比對方多了十餘年的打磨時間,一招一式的威力往往便在危急處顯現出來。
當然,她一落下風,以青書連綿不絕的「太極劍意」,敗她是遲早的事。
何太沖見夫人勢危,不由大是著急,但也只能乾著急,合力上前圍攻一個小輩這種事,在大庭廣眾之下,以他身份,是不怎麼做地出來的。
班淑嫻劍如潑風,「兩儀劍法」被他使得宛如狂風暴雨一般,青書卻只是隨意揮劍,不時皺眉,一劍刺出之後,往往便在琢磨這一劍要如何運力、如何使勁、如何行使真氣方能讓這招神完氣足,再無紕漏。
這般一來,倒讓班淑嫻有了喘息之機,收劍回防,守的滴水不漏。
青書倒也不急著打敗她,只是欲拿她來練練劍法,他劍術老是差著那麼一星半點,卻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彌補的,只能花費數年功夫去打磨。
武當拳劍招式循序漸進,一路修來,足足有數十套之多,青書自一路武當最基礎的劍法使來,每一招每一式都細細體味,一通練下來,頓覺這套劍法雖是簡單,但出自張三豐手筆,總會在劍法裡發現不同尋常的東西。
其實他只須逼班淑嫻和他硬碰,削斷她長劍,以班淑嫻身份,自然難以再糾纏下去,但這崑崙掌門夫人實在是個練手的好靶子,當即臨時起意,用她練起劍來。
他使出一套武當最平常不過的劍術,卻彷彿化腐朽為神奇,雖然出招用招並不甚嚴謹,但卻連綿不絕使出,打得班淑嫻只有招架之力。亦且雙劍至今未有交鋒過一次,直把一干江湖人士看得駭然不已。何太沖更是駭然不已,心道:「這少年…這少年功夫又有極大精進!」
武當弟子都是極為興奮,年紀小地都道自己只須把劍法練到宋師兄的地步,天下何處不可去?年紀大的都是決定要暗暗發奮,好盡快趕上這位掌門之子的武學修為。
青書一套武當基礎劍法使完,發現這一戰委實打了太久,當即對著班淑嫻左臂橫削一劍。
這一劍含納「獨孤劍意」,氣勢一往無前,避無可避,班淑嫻一咬牙,將劍一橫。雙劍一交,只聽得一聲脆響,班淑嫻右臂一震,匡啷一響,長劍登時斷為兩截。
青書輕飄飄將寶劍架在班淑嫻脖頸上,笑道:「何夫人,承讓了。」
第七十八章 - 柳暗(四)
班淑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緩緩走下台去,不發一言,何太沖長嘆一聲,走上前將夫人扶過一旁。青書朗聲道:「崑崙一派,想來並無異議了吧?不知少林、峨嵋、華山、丐幫的哪方前輩再來指教一二?」
其實班淑嫻論真實功夫,比青書也差不了多少。兩人各有所長,一個招式內力精微醇正,一個悟通神意,萬法皆通,有圓轉如意之勢。原本兩人兵刃相當的話,青書要勝班淑嫻,非得鬥到百招之後,方能勝得三招兩式。
原書中有過這麼一段記載,青書腦中記得清清楚楚。那明教的銳金旗掌旗使莊錚乃是一把好手,在滅絕師太未持倚天劍時,能與之鬥個不分勝負,甚至能仗著力大偶佔上風。但滅絕倚天劍在手,區區數招間便斬下莊錚頭顱。可見兵刃之利,一至於斯。
當然,此刻莊錚仍在黃鶴樓以東四十里處按兵不動,會否碰上滅絕還尚未可知,至於會不會仍然飲恨倚天劍下,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場中一時極是冷清,無人迎戰。怪只怪宋青書手中那柄獨孤求敗遺下的長劍太過鋒利,班淑嫻手中劍雖也是上等精鋼鍛造,但也不過凡鐵,又豈能擋得住獨孤求敗年輕時縱橫天下的神兵?青書每每隨便出一劍,班淑嫻就得小心的避開他劍鋒所及之處,不然長劍一斷,以自己的長輩身份,自然無法糾纏下去。這般一來,一身劍術倒有五分發揮不出。
青書此言一出,眾人都不自禁的把目光投向了滅絕師太,皆因他手中那柄長劍太利,在場諸人無不希望滅絕師太持劍上場,煞煞他的威風。
但即便強橫如滅絕師太,之前一直叫囂著要和武當派一較劍術高低,此刻也是不由沉默。峨嵋弟子都是暗暗驚訝,師傅自來傲岸自矜。若換了平日,聽得這話,定讓早已上台去比試了。怎地現在卻動也不動?莫非那少年的劍術真的達到了一個連師傅都畏懼的程度麼?
倒不是因為她劍術不及,而是青書寶劍太過鋒利,讓滅絕師太不敢以倚天劍相試,倚天劍中秘密實在事關重大,比鬥之中雙劍一交,若是對方劍斷,自己固然勝得乾脆利落;但若是對方長劍和倚天劍一般鋒銳,抑或比倚天劍要鋒利…………
滅絕師太賭不起,所以她選擇沉默。索性將倚天劍橫在膝上,雙眼闔緊,心中暗自盤算著什麼。她雖然是個極強極強的性子,很是偏激。但有時候,為了光大峨嵋。拉下臉來做某些事,也是在所不惜的。
她想要謝遜的下落,報仇心切固然是原因之一,但另一個原因,自然便是屠龍刀。然而,如今,她心中的天平,由於某柄神兵地橫空出世。漸漸又恢復初時的平衡狀態。
華山一派座位席上,鮮於通意態悠閒的扇著扇子,秋高氣爽,倒也不顯矯揉造作。他彷彿完全無視別人投來地目光。微闔雙目,以手捋鬚,絕類一個世外高人。
少林派三位神僧都是合十不語,空智一臉愁苦,空聞古井不波。空性卻是想去好好比試一番。但空聞已然下了嚴令:「武當派若派宋青書上場,少林一干僧眾。絕不可出戰。」是以空性也只能乖乖盤膝而坐,誦經念佛。
也是宋青書身份和武功搭配的太過微妙,空性名義上是青書的長輩,但功夫卻不定能勝過他多少,過到五十招上都算是大損少林顏面,何況還不一定能夠取勝,萬一輸了,那少林就只能是被武當壓著抬不起頭了。
人群中,一青一白兩個戴斗笠的漢子在低低交談,正是楊逍和韋一笑兩人。韋一笑低聲道:「這少年精進之速,可謂我生平僅見。數月不見,便似脫胎換骨一般。」楊逍嘆道:「再過得十年,我定然不是他對手。」韋一笑哼道:「現在你也未見得是人家對手。」
楊逍老神在在地笑道:「他內力輕功都不弱於我,甚至還領悟了意在勁先,神意遇敵的高妙境界,但卻還不及本人,兩百招內我當敗之,和你韋蝠王倒有一拼,嘿嘿。」
韋一笑冷哼一聲,不再說話。他三處罩門甚是隱秘,卻被青書所知。若是真打起來,青書不知道他的罩門,兩人自是難分勝負。但若青書長劍不離他罩門,那不出十招,他必敗無疑,只能借助天下無雙的輕功逃之夭夭。但這罩門之隱秘,楊逍也是不得而知。是以楊逍這話雖有抑人揚己之意,韋一笑倒也不能反駁。
韋一笑沉吟道:「楊左使,我們還動手麼?」
楊逍皺起眉頭,小聲道:「我也不知,看情況武當派會同諸多高手,足以同各派相抗,我等原無需出手,只須會後尋機與那張翠山一晤便是。但…我心裡總有不安,覺得這次武林大會,絕不會那麼簡單。」頓了頓,又道:「韋蝠王,你去鸚鵡洲告訴唐洋,讓他們嚴陣以待,切莫掉以輕心。還有,讓唐洋遣人去同莊錚說,讓莊錚擺錯刀亂刃陣,待得我等安全抵達再撤陣。」
韋一笑點頭道:「明白,那我便去了。」緩緩退出人群,一陣風也似的飛奔而去。
青書見半晌無人上來,不自禁湧起一陣自得,大聲喝道:「何人堪與一戰?!」他雖年不過十五,看起來雖是老成許多,但這眾多武林人士還是把他當作少年人來看,此刻聽他這般一喝,都是忍不住暗自羞慚。
忽見丐幫席中走出一人,背脊挺直,雙臂修長,手掌粗大,骨節突起,顯然掌功非凡。正是丐幫的傳功長老。
卻聽傳功長老輕輕咳嗽道:「刀劍無眼,一個拿捏不住傷了哪裡,反倒不好。再說老丐也不通兵刃,呵呵,便上場同宋公子比比拳腳功夫吧。」
他此話一出,左席中薛凌等人都是暗自冷笑,心道:「明明是畏懼寶劍鋒利,卻找出這等理由搪塞!也算這叫花子不太矯情,好歹自承不通兵刃。不過他這十二掌降龍十八掌當真是十分厲害,宋少俠可莫中他計才是。」
青書聽他這般說,微微冷笑,將長劍一甩,紮在十丈之外。他自信「太極十三勢」通了十一般變化,無論拳腳劍術,都能應付自如,即便對方使得是天下第一地「降龍十八掌」又如何?蠢驢木馬終究是蠢驢木馬,絕不會因為外面包了一層金紙便化成一尊大佛。
第七十九章 - 柳暗(五)
傳功長老見他十分乾脆的把劍擲到一旁,不由暗道:「這少年的掌功莫非也十分厲害?」他精修「降龍十八掌」數十年,雖是傳承至今,只餘十二掌,但也是厲害非常,傳功長老倚之當世掌法高手洞庭湖對掌,獨獨輸在本幫史火龍幫主的掌下,又怎會把青書看在眼裡?
他大步走上高台,笑道:「宋公子,咱叫花子是粗魯漢子,不比你書香門第,文騶騶的話我也不多說,咱們是對上幾掌,分個掌力高低呢,還是比比掌法,看看誰虛誰實?」
青書一擺手,洒然笑道:「悉聽尊便就是。」
傳功長老暗道:「我若和他對掌,便是勝了,也顯不出丐幫威風。反被人說是倚仗內力欺他,不若和這少年比一比掌法,也好看看他武當掌法有甚精妙之處。」當即說道:「那咱們便比比掌法吧!」
青書笑道:「甚好,不過我武當既是召開武林大會,便是東道,您先進招吧!」
傳功長老一噎,客套話便說不出口,丹田運力,右足微屈,沉喝一聲,很乾脆的一掌「利涉大川」轟出。
青書覷他發掌運力,吐氣開聲,便知這傳功長老絕對遠勝過當日崑崙山上的武烈,這降龍十八掌名震天下,掌力之強無雙無對,只怕是硬接不得。
當即側身一閃,避開這掌,輕飄飄的一招「綿掌」打出,「探勢」暗藏,剛猛柔韌兼而有之,運勁之巧之妙,可堪一流,傳功長老眼前一亮,讚道:「好掌法!」左足一頓,右手劃個半圓,「亢龍有悔」使出。和青書來掌結結實實的對了一記。
兩人都是身子一震,青書足踏大地,使張三豐「松靜挺拔」之理卸去來勁。自是無虞。傳功長老大聲笑道:「痛快,痛快!閣下掌力超卓,武當派名下無虛,果然厲害!」
莫聲谷聽得這句,撇撇嘴道:「丫的,這小子又出風頭了。」殷梨亭笑道:「七弟,你若在台上,丐幫傳功長老這掌,只怕硬接不下來呢。」
張松溪在旁聽得。搖頭道:「莫說七弟了,便是我也未必接的下來,若要取勝,唯有先避其鋒芒,再以雲澤掌覓取勝之機。」
莫聲谷驚道:「這傳功長老這麼厲害?竟能逼得四哥你出雲澤掌?」
張松溪橫他一眼。冷道:「你道天下英雄都是土雞瓦狗,唯有武當七俠才是真正好漢?這傳功長老精研降龍掌,這套掌法剛猛無儔,便是大師兄、二師兄硬接之下,也不能勝他。我內力稍不及兩位師兄,對上這位長老唯有以雲澤掌之柔去克他降龍掌之剛,如非鬥到五十招後,不能勝他。」
原來張三豐收徒之先。對每人的品德行為、資質悟性,都曾詳加查考,因此七弟子入門之後,無一不成大器。不但各傳師門之學,並能分別依自己天性所近另創新招。如宋遠橋謙謙君子,敦厚溫良,便自創了一門「柔雲廣袖」,一拂之下。往往制人無形之中。而少刀兵之災;而俞蓮舟癡迷武學,練功不輟。外加性子帶三分狠辣,便苦心孤詣,改「虎爪手」為十二招「絕戶虎爪手」,也是了不得的絕學;張松溪性默多識,素來足智多謀,帶得幾分柔韌,便創了那門「雲澤掌」為平生武學之大成;張翠山近來武學大進,隱有所悟,一套武學雛形漸漸顯現出來,正是基於倚天屠龍功所創,因招式未全,尚未出世;而俞岱巖早年受傷,殷、莫二人年紀尚輕,體悟不深,未有自創武學。
這七俠俱是一等一的學武良才,絕非墨守成規之徒,張三豐因材施教,具成大器,雖不如他這般舉手抬足自創絕學,也是了不得的武林大俠,比之前朝的全真七子,高出不知凡幾。
且看場上青書和傳功長老比鬥,幾乎便是傳功長老壓著青書打。「降龍十八掌」不僅剛猛絕倫,抑且精微奧妙,有時候避無可避,便只能硬接。傳功長老每一掌都蘊藏極大力量,青書硬拚之下,漸漸吃受不住,往往便使「抱球勢」卸開來掌,但畢竟勢大力沉,還是有一兩分掌勁落在青書身上,但他內力深厚,這點掌力便如火星濺水,自然而然地便化去了。
兩人對的七八十掌,青書謹尊張三豐教誨,始終留了三分後力在丹田之中,生生不息,似永無枯竭之噩。但傳功長老卻一掌不如一掌,漸漸氣喘吁吁起來。
「降龍十八掌」本就極耗內力,尤其傳功長老內功還未臻那「餓虎跳澗」之境,便這般狂轟亂炸,七八十掌後,內力自然而然的衰竭下來。
遠處,華山派席上,鮮於通不時觀望黃鶴樓以東,彷彿在等待著什麼,轉頭見台上傳功長老勢危,手中折扇捏緊。
驀地,只聽得青書大喝一聲:「下去吧!」一招「震天鐵掌」推出,合著「探勢」,威勢之猛,竟是不遜於傳功長老初時使出地「降龍十八掌」。
便聽得「哇」的一聲,傳功長老半步未退,定定站在原處,但究竟吐出一口鮮血,顯然內腑已然受創。
他苦笑一聲:「果然英雄出少年,老夫敗了。」緩緩走下台去。
傳功長老這一下台,場下愈發寂靜。眾人把目光都投向少林、峨嵋、華山三派,但滅絕師太已有打算,似是又決意不出手了,只是闔目不語;而空聞則是吝惜身份,和這小輩打鬥,便是能贏,也是顏面大失。為何?君不見宋青書適才已連鬥兩場乎?以空聞一派尊主的身份,是斷然不會做這等事的。
鮮於通似是有所決斷,咬咬牙,便要出聲邀戰。
白觀扯住他袖子,搖了搖頭,神色決然,驀地朗聲道:「武當派的宋少俠,華山白觀領教!」
第八十章 - 柳暗(六)
白觀將身一縱,華山派的「上天梯」輕功使出,身形瀟灑,飄然躍上高台,眾人轟然喝彩。
倒不是他這手輕功有多漂亮,之前班淑嫻的身法之利落還遠勝於他。眾人這聲喝彩,為的絕非他輕功身法,而是他的勇氣。
在青書一招敗青海三劍之後,又連敗崑崙掌門夫人、丐幫傳功長老兩位高手,六大派、丐幫之中,哪裡還有年輕一輩弟子敢挑戰於他?此刻白觀挺身而出,不啻是讓年輕弟子感到極大鼓舞。
青書冷冷看著白觀,不發一言。白觀昂然對視,朗聲道:「宋少俠,請了。」他將少俠兩字咬的極重,青書一聽,嘿然道:「好,我先不出手,讓你三招。」
白觀冷笑道:「誰要你讓?」飛身上前,刷刷刷三掌掃出,乃是「軒轅七式」裡的精妙招數。看他左掌直擊,右爪橫掠,招法凌厲,青書若不抵擋,則必然被他左掌擊中胸口,右爪掃瞎雙目。
青書道:「你不要我讓麼?我偏要讓你!」長袖低垂,束手不攻,大大退後一步。白觀但覺他這一步退的玄奧異常,自己招式雖然狠辣凌厲,好似堪堪與他衣袖相及,偏偏抓不到他半分衣角。
青書冷冷道:「第一招。」
白觀緊閉嘴唇,沉默不語,刷刷刷幾掌橫掃出去,猛攻不停。他知道自己功夫和他差得太遠,對方舉手抬足之間就能敗己,他要束手不出招,自己也阻止不得,再出言喝罵,徒自丟人而已。
青書斜斜跨出一大步。將他幾掌避開,說道:「第二招。」
白觀一咬牙,驀地欺身上前。化掌為指。嗤嗤點出一指,一道綿綿泊泊的純陽指力湧出,青書「咦」了一聲,覺得這一指手法精奇,拿捏甚準,頗為難避,不由暗運「下勢」,嗖一下退出五丈有餘。避開那道指力,冷冷道:「第三招。」右手束掌在胸,左手下垂,巋然不動。
白觀看得奇怪,正欲出手相攻,忽見青書身子一動,已然欺近身來,輕飄飄的一掌推出。白觀只覺避無可避。只得抬掌架起。
青書喝道:「下去吧!」白觀但覺一股無可抵禦的沛然大力如浪潮般湧來,身不由己的倒飛出去。
原來青書適才用上「單推勢」,這一般變化運力於一臂,使出足有催雲斷石之威,較之「探勢」。威猛更甚。
但白觀究竟還是穩穩當當的落在地上,總是青書不想傷他,最後一刻撤了五分力回來,甚至運使「抱球勢」地回力,讓他穩穩落地。不致顏面大失。
他哈哈一笑。睥睨華山派諸人,不屑道:「鮮於掌門。也上來指教一二麼?」
鮮於通咬咬牙,握緊了手中折扇,正欲朗聲應戰。
忽聽得守山處一陣喧嘩,一陣如雷嘯聲滾滾而來,震得諸人耳鼓生疼,六大派與丐幫諸高手都是大驚,心道:「這是何人,內力竟然如此強盛!」
只見幾個人影倒飛出去,卻是守山的武當弟子,被那人以強悍內力擊飛,好在那人總不欲多傷人性命,一陣風也似的飛奔入場。
諸派高手只見來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一身灰袍,眉飛入鬢,虎目含威,鼻直口方,面容英挺,往那一站,然一派高手風範。
便見這漢子一指台上,喝道:「兀那少年!可是武當派地宋青書?」
青書一愕,朗聲答道:「不錯,在下正是武當……」
尚未說完,便覺一股勁風撲面而來,不由地氣為之閉,青書心下大凜,見來掌再難避過,只得抬掌一架。雙掌一交,便覺對方來掌勢大力沉,內力堂堂正正,剛柔並濟,自身真氣與之相碰,直如兩山撞擊,轟然作響。
便聽得「砰」的一聲大響,兩人各自退後一丈,然後拿樁站定。那灰袍漢子戟指大怒道:「好賊子!拿命來!」刷的一掌束在胸前,直如金剛怒目,竟而生出莊嚴寶相。
青書被他喝的莫名其妙,見他掌勢凝而不發,顯然是有極為厲害的後手,不由擺個拳架,暗藏「抱球勢」「分勢」,嚴陣以待。
那灰袍漢子驀地大喝一聲,向前推出一掌,少林三僧見他這手,都是一驚。空性大叫道:「兀那漢子,你怎會我少林般若掌絕技!」
在場諸人都是大驚,都是心道:「空性大師不認得他,這人莫非是偷學了少林絕技?怎地看他模樣,和宋青書似有大仇一般?」
那灰袍漢子全然不理會空性叫喝,只是沉沉一掌推出,便含無窮威勢。他是天生的武學奇才,這一手使來,無論精、氣、神俱臻巔峰,令人避無可避。
青書面色沉重,知道這個突然出現的灰袍漢子乃是勁敵,若是自己長劍在手的話,尚能倚仗寶劍之鋒銳而一舉敗之,但此刻已然來不及去取劍,空手對敵,雖有「太極十三勢」傍身,但勝負之數,還難說地很。
空聞臉色鐵青,低聲和空智交談著什麼;空性卻是雙目放光,大聲叫好;而武當諸俠則是暗自擔憂,張翠山更是道:「若換我上場,無兵刃在手的話,百招之內必敗無疑。只不知青書的拳腳功夫如何,能否敵住此人。」
張松溪沉吟道:「青書似乎得了幾分師傅演示的太極法意,借力卸力的法子被這小子用的很是純熟,兩人還有一番好鬥……這灰袍漢子一身少林絕技極是精妙,莫不是和那阿三奴才一般出處?」
第八十一章 - 柳暗(終)
原來張三豐大壽之後,張松溪便立即下山去,將「阿三」提上武當拷問,幾番問下來不得其果,看守道童一個疏忽之下,阿三竟是咬舌自盡而死。
饒是俞岱巖恨極了阿三,但見他骨氣不弱,寧願自盡也不出賣主人,只是默默不語,讓弟子好生葬了阿三之後,便由張三豐親自為他接續斷骨。
這些天俞岱巖斷肢漸漸癒合,卻老覺得鬱鬱不樂,也是張三豐為什麼選擇留在武當的緣故。畢竟這三弟子仍算是殘廢之身,心中又甚鬱悶,萬一有甚想不開的,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台上兩人拳來掌往,俱是極為精妙的招數,空性看得眉飛色舞,直欲大聲叫好,但見兩位師兄都是眉頭緊縮,方丈又有言在先不得喧嘩,只得苦苦忍住。滅絕師太,何太沖班淑嫻夫婦、鮮於通、史火龍等人心中俱是暗驚:「江湖上幾曾出現這等高手?」
人群之中,楊逍皺緊眉頭,心道:「這個灰袍漢子莫非是南少林出來的?用的彷彿是《易筋經》寶典,和那小禿驢有甚關係不成?他這傢伙又想幹什麼?瞧這人功夫極強,不下小禿驢當年,想必那他這些年功力大進,將我們給拋在後頭啦!」
卻見青書滴溜溜的一轉身子,「單推勢」暗含,「震天鐵掌」轟然推出,那灰袍漢子冷笑一聲,也是一掌「般若掌」擊出,兩人身子又是一震。青書喝道:「這位仁兄,你我有何仇怨,竟欲這般不死不休?」原來這灰袍漢子招招拼盡全力,打鬥之時目欲裂,直恨不得生吞了對方一般,早讓人覺得十分不對勁。青書開口一問,倒是將諸人疑問道出。
那灰袍漢子仰頭大笑道:「宋青書,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屠戮滿門尚餘老弱。總算你有些良心,衝著這點,待會兒我留你一條全屍便是!但你要挾孤兒寡母,又算什麼好漢?今日咱們不死不休!」說著全身骨骼辟里啪啦的亂響一通。空性脫口道:「易筋換骨。你用的是《易筋經》!」
全場大嘩,這《易筋經》乃是少林不世出的絕技,可說研透了一部《易筋經》,少林千百年來的瑰麗武學都入囊中,七十二門絕技都可運用自如,如臂指使。這部《易筋經》向來被人傳的神乎其神,但每代能有資格修煉此部經書者都是寥寥無幾。非少林弟子不傳,非有緣人不傳。「有緣」二字。就不知令多少高僧大德卻步不前。
而眼前這灰袍漢子竟是身俱少林不世神功,如何不讓人大是震驚?空聞起身合十道:「不知是南少林哪位師弟到了?」
那灰袍漢子一怔,住手不攻,猶豫一會,朗聲答道:「南少林天林方丈座下弟子沈振鴻,見過北少林方丈大師。」他原本只想單槍匹馬,報的大仇便抽身退出,回到南少林中精研武學。但這時功夫顯露太多。已然被人認了出來。他自認光明磊落,隱匿蹤跡之事,自然不屑去做。
空聞等三僧對視一眼,都是站起,合十施禮道:「見過沈師弟。」
南北少林論資排輩。各自不同,但實則遙遙對應。如北少林「渡」字輩,對應的是南少林的「天」字輩。是以天林方丈還高了空聞三僧一輩。沈振鴻竟是同少林三僧同輩,身份之高,整個武林也無幾人高的過他。
鮮於通聽了驚喜交加。這沈振鴻竟有這等來頭。但也只怕尾大難收。這一來不啻是將少林綁在一起,他當即站出。朗聲道:「沈兄弟,不知你與這宋小俠有何仇怨?還請說出,天下英雄皆盡在此,定為你討回公道。」
鮮於通這話說地甚是厲害,一句話便將青書推到風口浪尖,只須沈振鴻說出個所以然,佔據大義,天下英雄面前,定然教他身敗名裂,武當派再無俠名,而屠龍刀與謝遜的下落,迫於形勢,除非武當想要魚死網破,否則也必然要說出,方能令天下英雄罷手。
沈振鴻一甩寬袖,恨聲道:「宋青書,你可記得,半年前的崑崙山朱家莊?」
青書恍然大悟,沉聲道:「不錯,我自然記得。」
沈振鴻哈哈大笑,聲過處,鳥雀俱驚,便見他戟指大喝:「好!那等喪盡天良的事,你也承認了?」
青書避而不答道:「你是朱長齡什麼人?」沈振鴻冷笑道:「正是姑父。姑母傳書而來時,我方知你武當一派,盡行狠辣絕倫之事。我姑父好心好意招待於你,你卻覬覦他家傳一陽指地神功絕技,與魔教青翼蝠王合力將他殺死,殊不料後來事發,被武家莊莊主武烈及其徒衛璧發現,你又和楊逍這大魔頭下辣手殺死兩人。而後武烈之女武青嬰率莊丁百餘人搜索你等蹤跡,你又喪盡天良,將這百餘人屠地乾乾淨淨。可是如此?」
青書喝道:「我沒有覬覦所謂的神功絕技!朱長齡和武烈陰險狡詐……」
沈振鴻丹田發力,沉聲大喝道:「你只須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宋遠橋聽沈振鴻說的言之鑿鑿,心中早已大是震怒,但還是不願相信兒子竟是這等殺人狂魔,眼見青書避實就虛,不由踏上一步,沉聲道:「青書,你說!朱武兩位莊主,可是死於你手?」他所在意的原非兒子與明教中人結交,而是如若青書真的殺了這許多人,武當是斷然容不下他的。
張松溪大急,忙跨上一步,扯了扯宋遠橋袖子,低聲耳語兩句。宋遠橋臉上頓現悲憤之色,似哭似笑,久久不能言語。
右席之中儘是些小幫小派中人,這群人巴不得見武當吃癟,當即大聲鼓噪起來:「哼,什麼武當七俠?這般胡亂殺人,應該是武當七魔才是。」
「丫的,武當就是和魔教蛇鼠一窩,難怪張翠山死都不肯說出謝遜下落。」
「誰說不是?張翠山和那天鷹教教主殷天正的女兒成親。殷天正是什麼人?那可是魔教地護教法王,當年赫赫有名的殷白眉,手下不知有多少人命!」
「哈哈,哈哈,武當還號稱什麼正派魁首!***張三豐那老道士也不過浪得虛名,怕他怎地?咱們一擁而上,亂刀砍了他們。」
左席中除卻峨嵋、崆峒二派,都是武當故友,還有青書一路攜來的那三百餘人,聽得這群唯恐天下不亂之人大肆起哄,不由大怒,站出來對罵道:「你們不分青紅皂白,只聽信這沈雜碎的一面之詞,還欲倚多為勝,算個什麼英雄好漢?來來來,有種單對單跟爺打一場!」
「就是,打不過人家就找這麼個人來做假證,想要逼問謝遜下落?哈哈,也不照照鏡子,你副什麼模樣?也配問張五俠話?」
「儒俠他老人家行俠仗義,數月來在中州一帶救人無數,是我們親見親聞的,你們聽這姓沈的胡言亂語,污蔑好人,我等雖然武功不濟,也要與你們見個死活!」
台下已然亂成一團,右席中有幾個性烈的甚至拔出兵刃,惡狠狠地要殺將過去,但究竟是沒那膽量做出頭之鳥。
卻聽得沈振鴻大喝道:「別吵了!」聲若雷霆,滾滾掠過,眾人為之一肅,都是暗自震驚此人內力之沉雄,委實深不可測。
青書不發一言,他方寸不亂,但卻終究不知如何是好,若是承認殺人之事,即便能說朱、武二人設計陷害於己,但那百餘莊丁,雖說自己那時身受重傷,神智不清,但究竟是殺伐過盛,有殺人滅口之嫌,絕非正道所為;而如若說自己沒殺這些人,莫非連武當派一起瞞?縮著頭做一輩子縮頭烏龜?先不說張松溪已然獲悉此事,他若否認此事,便連最親的師門長輩和太師傅都得鄙夷自己。
但如果承認了…
武當,武當,還是那個江湖中神聖不可侵犯的武學聖地武當麼?還是那個號稱行俠仗義濟世扶危的名門正派武當麼?還是那個能與傳承千年的少林派並駕齊驅不弱半分地武當麼…?
他沉默不語,心亂如麻。
忽聽得沈振鴻朗聲道:「諸位若有不信,那好。華山派的白觀白少俠,煩勞你為我作證!」白觀顫巍巍的將右手舉起,嘴唇哆嗦著,眾人的目光刷的便集中在他那略顯瘦弱地身軀上。
第八十二章 - 花明(一)
正邪之爭是江湖永恆不變的主題。
當然,僅僅是江湖而已。
自居名門的往往都是承先輩餘蔭,表面上風度翩翩,行俠仗義,濟世扶危,但背地裡指不定就有一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其實又哪裡有什麼真正的「正邪」?看得都是人如何作為而已。
譬如明教,數十年前人才濟濟,天下何人能當其鋒?雖是行事怪異,不算名門正派,但好歹不是邪教一流。淪落至如今地步,除卻教主陽頂天的失蹤,還有便是金毛獅王謝遜胡亂殺人,徹底激起江湖公憤,令明教成為眾人口中的魔教。
似乎,如今的武當……
白觀右手舉起,顫巍巍的從懷中掏出一封書函,鮮於通見他神色頗為不對勁,當即朗聲道:「宋大俠,可否稍移玉步,這封書信出自何人之手,正須大俠辨別。」
宋遠橋目力何等厲害?這一瞥之下,便知道這封書信乃是自己親筆手書,交予兒子去崑崙山拜謁何太沖的書信。
他似是心灰意懶,彷彿瞬間蒼老了幾十歲般,長長的嘆一口氣,說道:「這封書信,正是在下手書。」
鮮於通拆開信封,朗聲讀道:「何兄如晤:兄自來不履中土,遠橋領武當掌門一職,事多務繁,未能親自拜謁尊上,一睹鐵琴先生風采,委實憾甚。唯遣子青書,赴崑崙代吾一行。捎求教拳劍之意,望兄不吝指點一二。犬子頑劣,兄多多包涵。武當宋遠橋遙遙相拜,頓首再
他吐氣開聲,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場中寂靜無比,彷彿落針可聞。
何太沖疑道:「這位宋賢侄。可是未曾上過三聖坳的。張真人大壽之日方首次見過。」
鮮於通冷笑道:「不錯。這位武當的宋少俠,並未上過三聖坳。好,宋少俠,那時候,你在何處?」
青書嘴唇開闔,卻不說話。
鮮於通又取出一個木盒,長嘆道:「諸位,今日本是為金毛獅王謝遜而來。然而這宋青書所作所為委實天人共憤,在下本待大會之後再同武當諸俠詳談此事,畢竟武當派素有俠名。但南少林地沈振鴻師兄挾憤而來,誓要為含冤的死者討回公道,在下若再隱瞞不說,又如何對得起無辜死者的在天之靈?唉…」
嘆一口氣,鮮於通自木盒中取出一副血跡淋漓的絹布,朗聲道:「諸位請看。此乃朱氏一門婦孺以鮮血所書,宋青書纍纍罪行皆在其上,由本派弟子白觀帶回,在下也是昨夜方知此事,至於今日。便讓大家瞧個清楚!看看這宋青書到底是怎樣一個禽獸!」
他這一通話極為厲害,不僅將矛頭都對準宋青書,抑且預留後手,事先先言明若非沈振鴻到來,自己斷然不會站出作證。眾人一聽他說「在下本待大會之後再同武當諸俠詳談此事」。心中便已確定這華山掌門定是覬覦屠龍刀下落。想拿這血書去換謝遜下落。此時良心發現,抑且畏懼沈振鴻功夫厲害。方才取出這幅血書,為朱氏一門討回公道。
他這樣一來以退為進,讓眾人信了六七分不說,更是禍水東引,讓沈振鴻引人注目起來。武當派泱泱大派,張三豐天下第一,這樣一來固然能讓武當元氣大傷,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萬一對方一不做二不休,殺上華山來要取自己性命,可是極為不妙。是以這一番說辭,強調著自己原是想和武當修好,可惜半路殺出一個沈振鴻來,功夫極強不說,抑且輩份極高,佔據大義,自己不得已之下,只得將證據拿出。
鮮於通將血書上所載一字一句讀出,大意便是宋青書與白觀同行上崑崙,朱長齡盛情相邀,而後宋青書得見朱家傳家寶,邪心起意,與青翼蝠王合謀將朱長齡殺死,而後被武烈與衛璧發現陰謀,又與明教大魔頭楊逍合力將武烈衛璧殺死。言辭間對朱長齡武烈大肆讚揚,卻將楊逍韋一笑都描摹成背後偷襲的小人。
青書本是不知如何決斷為好,聽得這話,見在場千餘人都靜靜聽鮮於通誦讀血書,忽然間覺得一陣輕鬆,他哈哈大笑,笑聲運上內力,猛然間衝斷鮮於通話語。
沈振鴻軒眉一挑,冷喝道:「你笑什麼?」
青書全然不理他,只指著鮮於通,眼神不屑,朗朗笑道:「鮮於通!你也莫多造謠,不錯,朱長齡武烈二人是我所殺,但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若非這兩人起意害我,我斷然不會亂殺人命。你所言與明教中人勾結偷襲那兩人…哈哈,楊逍韋一笑何等人物?那兩個廢柴哪有這般臉面讓楊、韋二人屈尊偷襲?簡直不知所謂,大放狗屁!」全場大嘩,一石激起千層浪,許多人已然紛紛叫罵起來。左席中人多是特立獨行之輩,南華三奇等人都是冷笑回罵,場面又是極為混亂。
楊逍隱匿人群之中,嘴角若有笑意,抱胸遙望,似是在看青書欲要如何作為。韋一笑不知何時也翩然歸來,定定站在楊逍左側,也是微笑不語。
青書大袖一甩,又對著白觀朗朗道:「白觀,當初我欲取你性命,不過反手之間,終而放你,不過全朋友之義。至於當日你所說的一刀兩斷,今天我原話奉還!」駢指若劍,對著衣袖狠狠一揮,內力到處,大片衣襟飄然落地。卻聽青書冷笑道:「姓白地,當日你對我割袍斷義,今天咱們兩不相欠!」
又對著沈振鴻大笑道:「不料朱長齡竟是閣下姑父,哈哈,你欲為你姑父報仇。我宋青書一人接下便是,一人做事一人當,姓宋地今後與武當再無干係!」
宋遠橋身子一震,脫口道:「青書!」左席中眾人都是大聲叫道:「宋少俠,此事尚有迴旋餘地,何必如此?」
「儒俠,您三思啊!」
「媽的。老子早就準備今天大幹一場。儒俠,無論如何你還是咱們心中地太和儒俠只消您一聲令下,咱們唯您馬首是瞻!」
莫聲谷脾氣最躁,喝道:「別吵了!」但接下去說什麼,卻是難以為繼。
青書對著宋遠橋遙遙拜倒,磕了三個響頭,說道:「爹爹,孩兒不孝。以後不能侍奉尊前,還望您多多保重身體。」宋遠橋望他半晌,似哭似笑,嘴唇開闔,到底還是說不出一句話。
張松溪急聲道:「傻孩子!你胡說什麼!此事真相未明,你何須這般……」
青書抬手止住張松溪話,慘笑道:「我施展六穴返魂之術,強殺武烈、衛璧以及百餘莊丁。確有其事。」
張翠山右手默默搭上張松溪肩膀,低聲道:「他比我有擔待。無論如何,他還是我武當的好漢子,大師哥的好兒子,我們的好侄
張松溪身子一震。心道:「不錯,師傅臨行前諄諄告誡,切莫在天下英雄面前行欺世盜名之事。青書此舉,比我們都有擔待多了。」當即退在一旁,同幾位師弟立在一處。默然不語。
沈振鴻目有憐憫之色。冷聲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宋青書。你與明教中人勾結殺我姑……」
青書猛然厲喝道:「沈振鴻!我早說過,似朱長齡那般廢柴,我一人殺之有餘,何須勾結明教中人偷襲!」
沈振鴻長眉一挑,嘿然冷笑,不發一言。
卻聽得鮮於通哈哈大笑道:「我原道武當名門正派,此刻看來原不過如此!」
青書雙目通紅,戟指喝道:「鮮於通,我已非武當中人,這話你再說一遍試試!」
鮮於通冷笑道:「便再說怎地?即便你不是武當中人,那張翠山也不是?張三豐教出的徒弟徒孫,與魔教中人稱兄道弟,倒是有理了?不錯…你武當不過如此!」
青書身法展開,矯若游龍,驚鴻一般掠到鮮於通面前,啪啪兩個巴掌甩了過去,鮮於通躲閃不及,臉上登時挨了兩下,雙頰頓時高高腫起。青書哈哈大笑,滿是玩味戲謔之意。
華山派諸人都是怒氣橫生,便要上來廝殺。鮮於通目光生寒,一心要宋青書身敗名裂,一擺右手止住華山派諸人,強忍怒氣道:「你笑什麼?」
青書止住笑聲,肅然道:「我自然是笑一個人,一個忘恩負義之人。這個人當年身中金蠶蠱的劇毒,已是九死一生。人家拚著三日三夜不睡,竭盡心力地給他治好了,又和他義結金蘭、待他情若兄弟,更將親妹妹許配於他。但那人狠辣心絕,反而去害死了恩人地妹子。」
鮮於通一驚,隨即又冷冷道:「沒事扯這些作甚。又與我何干?」
青書頗為玩味地看著鮮於通,隨即又朗聲道:「那人和這位白觀少俠頗有恩怨。白少俠之父,當年的斷水劍白垣前輩得知這人對恩人之妹始亂終棄,還害了人家性命,釀成一屍兩命的慘案,登時大怒,便欲還人家公道。豈知那人喪心病狂,又使手段下了金蠶蠱劇毒,害了白前輩的性命。可憐白垣前輩一生正直清名,竟是死在這麼一個小人手中!鮮於通,我且問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姓甚名誰?」
第八十三章 - 花明(二)
鮮於通早已聽得臉色大變,額上冷汗直流,心裡只道:「這等隱秘之事,他、他怎地知道?」
白觀臉色更是急劇變換,嘴唇哆嗦著,不發一言。
鮮於通強笑道:「我、我怎知道這人是誰?莫非是我華山派的?」究竟是他此時心虛,換了往常,只須一句:「你莫顧左右而言他,此時說的乃是你殺人之事。」便能輕輕推掉。
青書喝道:「鮮於通!你裝傻還是怎地?要我拿出證據麼!」
鮮於通大驚,心道:「他還有證據!」退後三步,手上一抖,那張血書便顫巍巍的飄落在地。他強自按捺心神,見白觀和高矮老者都已目露疑色,心中不由愈發慌亂。
他知自己斷然不是這少年的對手,又聽得他還有證據,端的是魂飛魄散,身後一名華山弟子見他失了方寸,身子一晃,悄然退出人群,瞬間便杳無蹤跡。
鮮於通腦中嗡嗡作響,雖是青天白日,但也彷彿間見到白垣倒持長劍,面目猙獰,全身流血的來向他索命,他想要強作鎮定,卻是仍是忍不住退後幾步。
青書冷笑道:「怎麼?鮮於掌門,虧心事被人揭發了?哈哈!」
那矮老者跨上一步,喝道:「兀那小子,你說鮮於通謀害白垣師侄,證據何在?」其實他見了鮮於通神情恍惚,便已信了七分,不然也不會不呼掌門而直喚其名。鮮於通向來鎮定自若,老神在在,從未這般失態過。華山諸人見掌門如此。都大覺怪異。唯有白觀和高矮老者三人,知悉當年「斷水劍」的往事,知道白垣縱然不是鮮於通所害,但也和他大有干係。
白觀跨上一步,臉色煞白,定定望著鮮於通。鮮於通定了定神,笑道:「宋少俠口舌犀利,呵呵,師叔說的不錯,你且拿出證據一觀。」
青書將身一晃。瞬間便到鮮於通身前。探出手來,正含納了「探勢」,迅捷無倫,頃刻便從他腰間取了一柄折扇來。他搖搖折扇,笑道:「證據就在其中。」屈指去旋那扇柄,卻發現怎麼旋也旋不開。
青書一驚:「糟了,這鮮於通沒將那柄帶毒扇子帶在身上!」
卻聽鮮於通冷冷道:「宋青書,玩夠了麼?你說我謀害白師哥。可有憑證?」
白觀和矮老者對視一眼,又默默退回人群中。青書卻是冷笑道:「沒有又如何?」
鮮於通冷笑道:「沒有麼…咱們便回歸正題,說一說崑崙山上,朱家莊內之事。」
青書冷冷道:「朱長齡武烈兩人卑鄙無恥,死有餘辜。此事無需再說。」
沈振鴻早就不耐,聽得這句,不由目欲裂,指著青書喝道:「宋青書。我姑父生前清名,豈容你詆毀?給我納命來!」縱身躍下高台,呼地一掌,拍向宋青書左胸要害之處。
青書抬掌一架,雙腳陷進土地半寸。「收勢」運起,如游魚一般向後一仰,躥出三丈有餘,雙掌橫掛胸前,嚴陣以待。
沈振鴻驀地收手不攻。傲然道:「要打台上打去。台下傷了他人,卻是不好。我可不似你一般。」
青書道:「我一般什麼?哼。你要打便打,要不打便不打,哪有這等好事?我偏偏在台下,你能奈我何?」
沈振鴻一怔,半晌說不出話,繼而拂袖大聲道:「諸位也看到了,武當派出來的,都是似他這般的無膽之輩!」
武當派諸人都是大怒,幾個三代弟子已欲跳出和沈振鴻拚個死活,卻被武當諸俠攔住。青書喝道:「我已脫出武當,所作所為,和武當沒有半分干係!你再胡言亂語,我單人只劍,滅了你南少林!」
宋遠橋原本神色恍惚,聽得這句,忍不住喝道:「青書,住嘴!」青書見父親發話,到底還是噤聲閉嘴。沈振鴻只是冷笑不語,望著青書,眼神挑釁。
青書驀地笑道:「好,好。台上便台上,咱們也好見個高下!」說著使個「梯雲縱」,高高縱起,連續幾個翻身,落在台上,一把抄起地上長劍,朗聲道:「沈振鴻,適才我劍不在手。此刻寶刃重歸,你可敢再來一戰?」
沈振鴻朗聲應道:「有何不敢!」幾步跨出,極速掠上高台,抬手便是一式「波羅蜜手」,招數剛猛絕倫,青書冷笑一聲,長劍斜斜削出,帶起一溜寒芒,顯是劍刃鋒利到了極處。
沈振鴻雙目一凝,他也曾練過少林密傳地「金剛不壞神功」,但修為不甚深,普通刀劍也還罷了,這等神兵,挨上了勢必見血。
當即步法轉動,急忙換招,往青書右肋攻去。卻不料青書長劍稍稍一劃,劍尖竟是對準他掌心,沈振鴻飄身退後三尺,心中駭然。他沒見班淑嫻和宋青書兩人比劍,只道這柄長劍不過平常兵刃,宋青書劍術再高,也未必能破開自己精妙拳招。殊不料這柄劍竟是神兵,自己苦心修習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當即派不上用場。
青書將身一晃,長劍劃了一個半圓,直直從上往下劈來,沈振鴻不敢輕攖其鋒,只得又退後三尺。場下諸人但見青書左劈一劍,右削一劍,打得沈振鴻毫無還手之力。總算沈振鴻精研少林絕技,功力超卓不說,一招一式也有十足打磨,盡得少林武學之精、氣、神,方能保持不敗。張翠山走到張松溪身後,低笑道:「四哥,看出來沒有?」
張松溪若有所悟,看了一眼張翠山,沉吟道:「這小子一劍接一劍,根本就是在畫圈圈。只是威力竟然這般大。」
張翠山笑道:「師傅要創製的,只怕就是這套劍術呢。」
張松溪一驚:「五弟,青書已經完善了太極劍?」張翠山冷笑道:「若是完善了這套劍術,那沈振鴻還能撐到這時候?早就不知被殺了多少遍了。」沈振鴻方才出言侮辱武當,武當諸人可是對他沒有幾分好感,即便張翠山沖和恬淡之性,也忍不住口出惡言。
張松溪嘖嘖道:「這小兔崽子,竟然修成這般劍術。幾年前他若是肯聽我話,每日抽兩個時辰打磨劍術,今日早將這沈振鴻給敗在劍底了。」
張翠山嘆道:「他當著天下英雄的面說出那等話,唉…除非他有大功於武林,抑或是朱長齡一家當真有令人髮指之惡。否則是別想回到武當了。」
張松溪也是眉頭緊皺,半晌長吁一口氣道:「他若不那般說,便只有自盡一途了。也罷,也罷。我等大會之後,冒著他的名號去做幾件大善事。也好讓大師哥有重收他入門牆的理由。」
張翠山點頭道:「也只能這般了。」
青書對這沈振鴻也說不上恨,但絕對不會有半分欣賞。他今天被迫說出脫離武當之語,大都因為沈振鴻、鮮於通兩人。是以此刻出劍絕沒留半分情面,但始終未曾真正傷到沈振鴻,皆因他劍術錘煉的太少,出劍準頭較之一流高手委實太差,雖是差個一分半毫,不影響整體的渾圓通透,但殺傷力不免大減。
饒是如此,百十劍過後,沈振鴻也已被劃的衣裳襤褸,幾處鮮血飛濺,但究竟不過皮肉之傷,在易筋經內功化腐朽為神奇地療效之下,傷口飛速結疤。
滅絕師太在台下看得大是搖頭,這宋青書劍意綿綿不絕,上佳精妙之處,尤甚自己,但劍術…當真是粗糙之極,狗屁不通!若是由她來使劍,五十招之內,定能斬下這沈振鴻頭顱。
忽聽得「咳咳」幾聲嘶啞地咳嗽之聲,迴響在各人耳邊。便是正在激鬥之中的宋青書、沈振鴻二人,也是聽得清清楚楚,兩人都是一凜,竟似是極有默契一般,雙雙罷手。
沈振鴻朗聲道:「何方前輩駕臨,還請現身一見!」
眾人耳邊都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飄忽不定,讓人聽不出出處:「老朽不過江海一廢人爾。只看這瞎了眼的老天不塌下來,心中氣憤,偏偏無可奈何,只被氣得大聲咳嗽而已。」沈振鴻聽他話裡有話,不由一怔,登時接不下口。鮮於通卻是趁機道:「老人家果然明鑒,這宋青書喪盡天良,容他活到現在,當真是老天爺瞎了眼!」
那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咳咳,老天爺錯勘賢愚,不辨善惡,直叫人想為那共工氏,硬生生將它撞個窟窿!」說到這裡,似乎頗為激憤,咳嗽幾聲,彷彿要將肺都給咳了出來,方才罷休。
第八十四章 - 花明(三)
卻聽那道蒼老聲音又低低響起:「碧霄姑娘,你且出來,當真天下英雄的面,將你想說的都說出來。」
一陣「錚錚」的弦子響起,一個身著月白衫衣的美貌女子懷抱琵琶,裊裊娜娜的從人群之中走出,到得台前三丈,轉身對著各派武林人士福了一福,開口道:「叨擾各位,妾身蒲柳之姿,風塵賤質,承老爺子的情,也能在這裡說句話。」
那碧霄姑娘嘆口氣道:「小女子還是有些福分的,以前常自恨不能瞻仰宋少俠的英姿風範,今日一見,方知太和儒俠,果然名不虛傳。」說著對著宋青書施了一禮,青書聽她這般說,忙回禮道:「豈敢,碧霄姑娘謬讚了。」
碧霄嘆一口氣,說道:「常言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自古至今,我們這些賤民,都是受人欺凌的。但總算老天還略略開眼,將宋少俠這等人物賜予我等小民,總算是生機不絕。」頓了一頓,驀地揚聲道:「今天天下英雄都在此處,怎地是非不分,黑白莫辯?朱長齡、武烈兩個畜生合該全家死絕,死後也要下那十八層地獄,世世不能超生!」話到後來,一股再也抑制不住的悲憤之情湧上,言辭陡然惡毒起來。她究竟沒有內力在身,話語聲太小,但各大派掌門都是內力深湛之輩,如何聽不清她說話,都自思量,這女子和朱家武家,有何等仇恨?竟然下這般惡毒的詛咒。
沈振鴻喝道:「兀那女子!你胡說什麼!」畢竟對方是一個柔弱女子,若換了宋青書說這話,沈振鴻早就呼地一掌拍過去了。
那道蒼老聲音再度響起:「哼!老朽已然說了,讓她說下去。你這小子聒什麼?心虛麼?朱長齡功過是非。待會兒再評不遲。」這聲雖是不甚大,但卻彷彿攝人心魄一般,沈振鴻冷哼一聲,再不說話。
碧霄面色平靜。淡淡道:「妾身本是崑崙山腳、喀什城中春月樓的歌妓。亂世之中,自幼被人拐到那等地方,原本就只求活命。即便人盡可夫,也不過捨這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鮮於通輕笑道:「莫不是你承這宋少俠雨露恩澤,這具行屍走肉裡…又有了魂魄?」
他這話一出,場中已有不少人轟然作笑,何太沖捋鬚微笑,心道:「這鮮於通,這等下流話說來渾不見髒字,果然是路漫漫其修遠兮。」
碧霄聽得這話。臉色漲紅,急道:「你、你無論如何辱我都行,但侮辱宋少俠這等天人一般的人物,你…你就不怕下阿鼻地獄麼!」
鮮於通笑道:「哎呦,天人……」忽聽得一聲冷哼,聲如滔浪,直往他耳中湧來,鮮於通悶哼一聲。雙手捂耳,登時說不下去。
那蒼老沙啞的聲音再度響在眾人耳畔:「碧霄姑娘,你繼續說下去。」
俞蓮舟聽得暗暗訝異,這蒼老聲音地主人明顯便在鮮於通附近,但自己卻偏偏聽不出來。不由大感奇怪。暗道這位老人家傳聲之法當真是奇妙之極。他倒不覺得這聲音的主人內力有何高明之處,皆因聲蓋全場,以自己和大師兄、四師弟的功力,也能做到,雖不能如那道聲音的主人那般出神入化。讓人聽不出來。但這也不過內力搬運上地差別而已。
碧霄猶自恨恨地瞪了一眼鮮於通,方才不卑不亢的說道:「妾身有個姐妹。叫做夏紅,自幼相識,是與妾身一道被賣到春月樓的。也不知這裡有無到過喀什地英雄,可曾聽過她的名頭麼?」
南華三奇中的齊嘯站出來,大聲道:「五年前我三人曾遊歷到喀什城中,紅姑娘色藝雙絕,她的大名自是如雷貫耳的。」
碧霄盈盈一福,流淚說道:「英雄金口一讚,紅姐姐泉下有知,也定然是極為高興的。紅姐姐生得明麗動人,但凡見過她的,沒有幾個不喜歡的。本來被拐到那個齷齪骯髒地地方,誰也沒承想會有個好歸宿,只想著在人老珠黃之前,多多攢幾個錢,好防防老。」頓了一頓,又道:「可也不知算是幸運還是不幸。我這紅姐姐遇到一個心上人。是山西有名的才子,書香世家,姓陳,單名一個鴻字。」
她緩緩說道:「兩人極是恩愛,我們樓中姐妹沒有不替他們兩人高興的,諸位說說,才子佳人,流傳下去,也是一樁佳話吧?陳公子家境殷實,便要出資將紅姐姐贖回,但媽媽說紅姐姐是樓裡的搖錢樹,沒有兩千兩銀子是斷然不肯放人的。其實媽媽雖然貪財,但也未多為難他們,紅姐姐身價自然是要遠遠大於兩千兩的。陳公子身上銀錢不夠,當即遣家僕回家取錢。而這時,崑崙山上的大豪武烈下山遊玩,和他的弟子衛璧一併,正到了喀什城中。」
「武烈這禽獸急色如狼,進了春月樓中,當即叫了幾個姑娘去作陪。也不知是誰說紅姐姐乃是樓中最漂亮地姑娘,武烈當即要紅姐姐出來喝酒。紅姐姐其時肚裡已有了陳鴻公子的骨肉,早將自己當作陳家的人,決心以後恪守婦道,一心相夫教子。如何肯再做這等事?當即一口拒絕。武烈那畜生竟喪盡天良,跑到紅姐姐房中,意欲強行非禮,我衝到門口去攔,卻被那衛璧一腳踢翻。適逢陳公子趕回,想是怒到極處,衝上前就要和武烈扭打。武烈當時便大怒,出手一掌將陳公子打的吐血受傷,然後一走了之。好在他下手不甚沉重,不然陳公子可就性命不保了。」
「陳公子大是憤怒,便準備去衙門去告那師徒兩人,後來卻得知這兩人是崑崙山大豪,乃是江湖中人,武學高明,衙門只怕對他們沒甚作用。但陳公子交遊甚廣,陳家和武林世家趙家是世交,他當即修書一封,給趙家大公子,求他主持公道。」
滅絕師太心頭一動,揚聲問道:「丫頭,那個趙家,可是山西趙爵爺門庭?」
碧霄點點頭道:「聽陳公子說,那是大宋皇族後裔,一套太祖長拳,天下聞名。」滅絕師太點點頭,再不說話。
眾人都是肅然起敬,要知大宋雖亡,但威望仍然極高。從滅絕師太稱謂之中便可聽出一
碧霄續道:「書信遣人送出,我等也就等那趙公子了。豈料過了七八日,武烈和一個儒生模樣的再來到樓中,正是朱長齡那畜生,那朱長齡道貌岸然,一口一個抱歉,說是武烈酒後亂性,請媽媽不要見怪。武烈也是連連作揖賠罪。媽媽一個老鴇,哪敢得罪他們這等大戶富豪?慌忙奉上茶酒,連連道歉。朱長齡當時一派君子作風,儒雅溫和,讓我們都以為他是真正地君子好人。客套了好一番,武烈居然賊心不死,又提到紅姐姐,說是願意納紅姐姐為第七房小妾。媽媽十分為難,派人去請陳公子。陳公子原被武烈打傷,聽得這話,忍不住又被氣得吐了一口鮮血。跑到堂中大罵武烈,武烈好像又是大怒,欲要大打出手,卻被朱長齡攔住。朱長齡喝斥道:我朱武連環莊雖然聲名不顯,但也算是名門,武兄弟你這般作為,讓人如何看待?對得起你武家的列祖列宗麼!你再對那夏紅姑娘有何逾禮行為,休怪做哥哥的不講情面!他這話一出,我們對他都是大生好感。陳公子甚至想撤回給趙家的書函,但信已發出,趙公子已然在路上了。」
「他兩人走了之後,倒也相安無事,約莫過了二十餘日,陳公子的家僕攜一干大漢,抬了五千兩雪花白銀前來。陳公子得到趙公子書函,說是不日便到,他大喜過望,說道:趙家哥哥前來為我主婚,那是再好不過了,想如此一來,爹爹也無話可說了。其實陳老爺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卻不大贊成陳公子娶個煙花女子回家。但他愛子如命,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三日之後,趙公子果然到了,陳鴻公子和他喝地酩酊大醉,第二日上,陳公子便在君子樓大擺宴席,足足五天五夜地流水席,全城狂歡五天,我們也都是極為高興的,所有姐妹合力繡了一幅。」
說到這裡,碧霄雙目微微泛紅,慘笑一聲道:「常言道: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但彷彿這柳暗花明之後,竟是懸崖峭壁,懸崖之下是萬丈深淵,死路一條!」
第八十五章 - 花明(四)
場上諸人都覺不可思議,人也贖了,親也成了,還有什麼事能發生?莫非朱武二人還能搶親不成?
只有張松溪面露深思神色,他雖已猜到幾分,但究竟不甚確定,忍不住問道:「碧霄姑娘,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碧霄伸手指著台上的沈振鴻,恨聲道:「便是這位大爺的姑父,與那位武莊主一併做的好事!」沈振鴻一愣,方要說話,又聽碧霄續道:「趙公子見紅姐姐和陳公子已然喜結連理,他說朱長齡武烈都是崑崙山有名的俠客,做出那等事來,可能當真是酒後亂性而已,而他尚有要事在身,便匆匆告辭了。那天是臘月初七,天氣甚冷,風大的吹得人眼睛疼。至今兩年,妾身仍是記的清清楚楚。那天傍晚,一夥強徒手持彎刀,約莫有七十來人,闖入春月樓來,逢人便殺。當時妾身在地窖取醃肉,聽得響動,偷眼一覷,登時給嚇傻了。諸位英雄,你說都是爹生娘養的,我們淪落風塵,但也是活生生的人命吧?那伙強徒口口聲聲說是明教五行旗弟子,將我們春月樓中老幼連同客人一併殺了個乾淨,卻偏偏放過陳公子和紅姐姐,裹挾了他們兩人,然後呼嘯而去。」
沈振鴻冷笑道:「這是明教中人所為,干我姑父何事?」
碧霄冷冷看他一眼,卻不答話,只道:「妾身在地窖裡躲了約莫一個多時辰。聽得漸漸沒響動了,才敢出來。走出樓一看,便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一條街地人都死絕了。賣酥油餅的徐老頭,耍猴戲的彭師傅,一個一個,都被削掉腦袋,堆在街頭。置於那堆人頭頂端的,居然是趙公子的人頭!」
「妾身當時嚇得壞了。呆在地上坐了好久,才想到要去衙門報案。可是等我跌跌撞撞穿街走巷的趕到衙門口時。卻發現大門上用鮮血寫著八個大字敢出大門者,殺無赦,落款一行小字是銳金旗掌旗使莊錚。那幾個字寫的當真是龍飛鳳舞,迥勁挺拔。妾身敲門良久,卻始終沒人敢應,於是便只能先去柳蔭街的方姐姐家住。大約過了兩三天,妾身也漸漸從驚嚇中清醒過來。妾身雖然愚魯,但也察覺到不對,為何那伙強徒當時並沒殺死紅姐姐和陳公子?只是將他兩人挾持而去?莫不是已然將他們殺了,只是妾身沒發現而已?當時死難者的屍首都被衙門收殮。卻並未下葬,於是妾身壯著膽子去衙門裡,一具一具地看,卻始終沒有發現陳公子和紅姐姐的屍首。」
張松溪驀地嘆道:「山西陳家,兩年前慘遭滅族之禍。無一人生還,陳公子可是那家地麼?」
碧霄垂淚道:「大俠明鑒,正是陳公子本家。」
滅絕聽她字字句句,雖未明指,但卻意在朱長齡武烈兩人。忍不住道:「那不是明教大魔頭楊逍所為麼?」
張松溪嘆道:「江湖上冒名頂替之事。何其多也?謝遜殺人之後也不在牆上血書混元霹靂手成昆麼?」他說這話,卻是暗指朱長齡冒楊逍之名行惡了。
沈振鴻喝道:「張四俠。你此言何意?」
張松溪冷冷道:「且聽碧霄姑娘往下述說,閣下急什麼?」說著對碧霄一抱拳,道:「姑娘還請繼續。」
碧霄盈盈一福,伸袖擦乾眼淚,說道:「當時妾身越想越覺得奇怪,也越覺得不安。想到陳公子和紅姐姐若是未死,定然想方設法逃回太原老家去。但他倆如遭不幸,我這個做姐妹的,也得讓陳老爺子他們知道不是?」
「但此去山西有千里之遠,我一個弱女子又如何能夠?好在妾身有個常客,是喀什地大商人,正好要運一批藥材去山西。妾身承他商隊護佑,好歹到了太原境內。商隊裡有個會武功的劉老爹,在打聽到陳家在何處之後,便由他帶著妾身前往陳家。」
「陳家書香世家,府邸落座在太原城外郊區。劉老爹帶我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忽聽得刀兵之聲。劉老爹說這只怕有禍事,當即循聲而去,我兩人躡足屏息,來到一面牆後。忽聽得一陣哈哈大笑聲響起:陳老爺子老當益壯,春秋筆法果然名不虛傳。然後一個極為蒼老的聲音響起:哪裡,朱老弟你的一陽指書才是了不得的絕學。妾身聽前面那個聲音本就極為耳熟,此刻聽到這個朱字,登時想起這便是那個朱長齡!」
「劉老爹低聲打趣道:原來是切磋武功,這比試的兩人功夫可了不得呀!然後又聽得朱長齡笑道:老爺子文武雙修,令郎卻是不大精通,惜哉,惜哉!陳老爺子道:他天生身子虛,可練不得武,這次還需多謝朱老弟你將他從明教手中救出兩人說了許久的話。我在牆外聽得紅姐姐和陳公子平安無事,不由大是歡喜,當時便覺得那朱長齡便是觀音菩薩,如來佛祖,不不,便是滿天神佛都不及他。」
「我正準備進莊相認,忽見一隊身著黑衣,手執長刀的人從那邊林子裡衝出,喊打喊殺,衝進莊裡,見人便砍,領頭一人極為勇悍,一刀便將一人劈成兩半。劉老爹當時便叫我快逃,但紅姐姐和陳公子還在裡頭,我又怎能拋下他們不理?但我確實被嚇得腳軟,挪不開步子,只在那處灌木叢裡藏著。劉老爹見拉不動我,便一個人逃了,那領頭的黑衣人彷彿看到劉老爹,縱上前去,揚手一刀便將他劈成兩斷。我被驚得話也說不出來,只能見他們一個一個的殺人。忽見陳老爺子和朱長齡縱身出來,朱長齡和那群黑衣人游鬥,陳老爺子敵住那領頭地黑衣人。」
第八十六章 - 花明(終)
「妾身從門外望去。可能是陳老爺子年老力衰了吧,漸漸抵敵不住那個黑衣人攻勢。便見陳老爺子手中判官筆驀地銀光暴漲,然後退到朱長齡身邊,掃開幾個黑衣人,在朱長齡耳邊低低說了幾句。」
「我遠遠瞧見朱長齡神情悲憤,似乎正要往後堂退去,驀地他跨上一步,將手中判官筆捅進陳老爺子後腰。陳老爺子大叫一聲,當即倒地而亡。那群黑衣人齊聲大笑,撤開蒙面,那領頭的,正是武烈那個禽獸,他徒弟衛璧也赫然正在其中!朱長齡和武烈將陳家的殘餘人眾一一殺完,總之我是沒見一人從大門逃出的。來來往往的,儘是些搬運箱子的黑衣人,這些箱子有大有小,竟有十餘口之多。有兩人似是極累,手一鬆,箱子跌落在地,滾出十餘錠雪花白銀。我方才知道,陳老爺子定是將家中藏銀之處告訴朱長齡,朱長齡得知這個消息,二話不說便殺了他,真是豺狼之性,惡毒至斯。」
「後來但見武烈那禽獸將一個女子拖到門外,我一看之下便呆了,竟然是紅姐姐!武烈將紅姐姐吊在一棵大樹上,用蘸了水的柳條反覆抽打紅姐姐腹部。也不知過了多久,紅姐姐原本一聲不吭,後來大叫一聲,一灘血、血肉登時從她身上落下。可憐她已有約莫四月身孕,竟然被武烈生生鞭打到胎死腹中!」
滅絕師太霍地站起身來。一拍座椅扶手,喝道:「那等禽獸合該千刀萬剮!」那座椅吃受不住她內力,登時散架,一個峨嵋弟子忙站起身來,將座椅讓給師尊。
碧霄頗帶感激地看了一眼滅絕師太,續道:「武烈用水將紅姐姐潑醒,似乎低低地說了些什麼,紅姐姐啐了他一口。他大怒不止,好像又說了什麼。喚了一堆黑衣人,我也不知多少個。當眾將紅姐姐衣服剝光,便要行那禽獸之事。忽聽得朱長齡大聲道:「賢弟。這等風塵女子,要來作甚?沒的髒了自己身子。」他飛步上前,左手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我定睛一看,竟是陳公子的。那畜生右手一抖,判官筆飛擲而出。那判官筆筆鋒銳利,從紅姐姐喉間刺入,哪裡…哪裡還有活的道理?我知道紅姐姐已然慘遭不幸,再不忍看,只想著留著自己一條賤命。好讓朱武兩人露出禽獸的真面目,讓天下英雄為我紅姐姐夫婦,主持公道。」
說到這裡,她又是盈盈一福,場中諸人都是義憤填膺。這等殘殺孕婦之事,便是邪道中人也是不屑於做,朱武連環莊雖然名聲並不如何大,但也算是白道有頭有臉的人物。沈振鴻默不作聲,驀地揚聲喝道:「兀那女子。這事乃是兩年前發生。你怎地今日方才說出?哼,我姑父謙謙君子。你在他死後敗他名聲,念你是一女子,我也就不予追究,你速速退去,莫讓我再看到你!」
碧霄手指輕拂,琵琶弦響,驀地揚聲道:「我這等卑賤之人,原本也死不足惜。何苦去污蔑別人?方纔所言,若有半句虛話,便讓碧霄遭天打雷劈,死無葬身之地!」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便是沈振鴻也被他說的啞口無言。卻聽碧霄續道:「我一個風塵女子,也不是江湖中人,當時說出這等事來,不過找死而已,抑且妾身在山西無親無故,只能先隨商隊返回喀什,暗自結納英豪,等待時機。殊不料半年之前,妾身一個客人說朱武連環莊兩位莊主慘死,一干莊丁也被殺的一乾二淨。這等手筆,這等魄力,當真是大快人心!」
說著對青書盈盈下拜,落淚道:「宋少俠懲惡揚善,為陳公子、紅姐姐和一干死難人眾報得大仇,碧霄在此謝過了。」
青書心中暗自慚愧,嘴上道:「碧霄姑娘…切莫如此說,死者長已矣,還請節哀。」
驀地只聽得那個蒼老聲音再度響起:「諸位,聽明白了麼?朱長齡、武烈那兩個畜生,就是披著人皮地狼,一干莊丁也是幫兇。這位宋少俠除之,乃是替天行道!見台下一干人等交頭接耳,神情不屑,沈振鴻怒目圓睜,喝道:「單憑一個女子的胡言亂語,你們竟然污蔑我姑父生前清名?!」
那隱在暗處地老人冷笑兩聲:「單憑?沈大俠以為她份量不夠麼?那老夫又如何?」
宋遠橋、俞蓮舟、滅絕師太、何太沖等人都是一怔。他們竟然能分辨出聲從何處來,當即循聲望去,但見一個乾巴巴的瘦老頭站在崑崙、華山兩派座席交接處,步子一動,緩緩走來。
滅絕師太忙站起身來,深深地施了一禮,恭恭敬敬地道:「晚輩滅絕,見過趙爵爺。」
眾人大嘩,這貌不驚人的老頭竟是大宋遺族,山西趙家的家主!
趙爵爺搖搖手,神情悲涼,嘆道:「什麼爵爺不爵爺,大宋早亡了,連唯一一點血脈,都給朱長齡、武烈那兩個畜生給斷了,如今老朽不過江海一廢人罷了!姓方的丫頭,也有二十多年未見了,你竟出家做了尼姑,唉。」
滅絕師太德高望重,如此當眾被人喚成「姓方的丫頭」,卻殊無半分惱色,一干峨嵋弟子都看得怪異萬分。卻聽滅絕師太回道:「令公子風華正茂,卻死在那兩個卑鄙小人之手,滅絕只恨不能為您取那兩人項上人頭,徒自嘆息爾。」
趙爵爺隨口敷衍兩句,望向台上的宋青書、沈振鴻兩人,含笑道:「宋少俠年少有為,一身武當絕學不弱乃父,當真是可喜可賀。」
青書不卑不亢的說道:「趙前輩謬讚了。」趙爵爺又對沈振鴻道:「閣下一身少林功夫之純之深,委實罕見。那朱長齡雖是閣下姑父,但說起來你在少林他在崑崙,實際上半分關係也無。自來瑕不掩瑜,你好生修習之下,或能成為一代大俠。」
沈振鴻神色灰敗,拱手回禮道:「受教了。」這趙爵爺身份之高輩份之隆,滅絕師太也只能自稱晚輩,他說出的話,定然是假不了了。抑且碧霄言之鑿鑿,聽來雖然匪夷所思,卻是入情入理,哪裡由得他來反駁?想到自幼見到的謙謙君子一般的姑父竟是如此不堪,羞愧、憤怒、悲哀數種情緒交雜而過,哪裡還答得出話來。
趙爵爺驀地揚聲道:「諸位,朱、武兩個惡賊所作所為,天人共誅!如這等惡事他倆也不知做了多少!幾年前崑崙山下數起血案,未必便是明教所為!大家不妨仔細想想,朱武連環莊偌大家業,卻無田產,如何供給數百人生計?可憐陳老弟一世英雄,到頭來卻被一堆禽獸給謀財害命了!」
說著對著宋青書深深一揖,嘆道:「宋少俠為老朽報殺子大仇,為陳家報滅門之仇,老朽在此謝過了。」青書忙上前幾步,攙住趙爵爺,說道:「趙老前輩如此說,當真折殺我也。」
他抬頭一看,忽見黃鶴樓西邊數里之外驀起長煙滾滾,裊裊升起,他心中頓覺怪異,但怪異在何處,卻又說不上來。
鮮於通也自望到那升起長煙,卻是臉色大變,回頭一望,頓現狠厲神色,一閃即過,卻無人注意到。
鮮於通揚聲道:「今日大夥兒來到此處,卻不是來聽那朱武連環莊地破事。三位神僧,謝遜殺人如麻確是不假,他的下落,張五俠交不交代下來,還請你們做主了。」
趙爵爺定定看了一眼鮮於通,卻不說話。但張松溪卻是大呼厲害,鮮於通這一句話,便將少林、武當推倒對立面上。要知場上形勢極是微妙,由於趙爵爺的出現,滅絕師太雖不至於拔劍相助,但是不大可能和武當為敵了。而崑崙、華山、丐幫均已戰敗,只剩少林一派在此。
這話一出,原本少林還有些猶豫的話,這時候為了面子,空聞是斷然不會退縮的。抑且護山大陣「十八羅漢陣」在此,少林所倚仗地,並非僅僅的單個高手。
果不其然,空聞禪師站起身來,合十說道:「張五俠,謝遜的下落,你果然不說麼?」
武當諸俠恨恨地望了一眼鮮於通,俞蓮舟方要上場,卻被張翠山扯住袖子,師兄弟對視一眼,相互知心。俞蓮舟當即雙手下垂,低眉順目,退到宋遠橋身後。
張翠山縱身一躍,落在台上,昂然道:「翠山之志,天崩地裂不足以移。義兄的下落…在下已決意不說,誰欲賜教,便劃下道來吧!」
第八十七章 - 解癡
空性早就按捺不住,朗聲叫道:「張五俠,少林空性領教高明!」刷刷兩爪便向張翠山抓去。張翠山左手銀鉤一挑,判官筆向前一刺,使個「屠」字訣,繁複奧妙,和空性斗在一處。
青書冷眼旁觀,見空性一臉興奮之色,一招快過一招,攻勢兇猛絕倫,都是極精妙的招數。再往周邊看去,但見趙爵爺老神在在;鮮於通神情恍惚;沈振鴻灰敗著臉,不發一言;何太沖夫婦佯裝淡定;史火龍故作高深莫測;滅絕師太拉過碧霄的手,兩人坐在一處說著話兒;空聞空智低聲誦經念佛,不時往台上望去;宋遠橋、俞蓮舟等幾俠則是目不轉睛的盯著台上打鬥。這一切彷彿極為巧妙的組成了一副畫景,各行其是,互不相干,卻又緊密相連。
青書驀地一陣心灰意冷。都道正邪不兩立,其實又哪裡有什麼正邪?便是佛也分善、惡兩面,何況於人?若說善者為正,惡者為邪,那正派中人無一是正,邪派中人也無一是邪。一件事怎能輕言絕對?似朱長齡這等惡人,也有溫文和善的一面,而似宋遠橋這等大俠,也就未必沒有徇私之心。
而這個武林大會,大家似乎都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名為謝遜殺人如麻,為武林公敵,實則是為得到屠龍刀,好號令天下。
謝遜殺人如麻,雙手沾滿鮮血,若放在現代,早就是通緝全球的重案要犯,死上千百次也不足贖其罪。但張翠山和他結拜了,卻要包庇於他,其餘六俠也是沒有異議;殷素素滅殺龍門鏢局七十餘口,但只因是張翠山之妻,武當七俠便決定各自行十餘善事去贖殷素素之罪,而不將其繩之以法。這七十餘口人命豈是區區一句「改邪歸正」能夠輕易抹掉?試想,若換了其他惡人,他們早就不問是非,一劍殺了了事吧?
而自己呢?在崑崙山屠殺百人,縱然那些人或許都是殺人越貨的盜賊,但也未必沒有無辜者。自己的所作所為。固然是將朱武兩個惡賊殺死,但不過為私而已。所謂什麼替天行道,壓根就沒想過。而後來的行俠仗義,博得「太和儒俠」的聲名,也不過刻意為之,如何當得起一個「俠」字?
俠,什麼是俠?
真俠真義,萬古不滅之明燈,凌駕一切之上。大真大癡,為這渾濁暗世主持公道,燭照千里。
是以當此亂世。法恆無用。俠,不過代天罰罪者而已。
但是即便如此,俠也只是人,而不是無親無私的天。便如張翠山、宋青書都似乎有正道人士不該犯的「過錯」,但宋遠橋等人卻有意無意地迴避他們的所謂「過錯」。疏不間親,或許便是為此吧。
青書暗嘆一口氣,心道:「我終究不過凡人,何必去自命不凡,去做那所謂的真俠?保住家人父母,武當基業就足夠了。閒暇時出外一遊。見到不順眼的事管上一管,又何必刻意為之?」他雖是這般想,但到底還是悵然若失。
他目光轉過一圈,又回到空性身上,但見空性越打越是酣暢。竟而長嘯開來。青書心中竟是覺得微微暖了些,暗道:「全場千餘人,想必也只有他,一舉一動,完全合了自己本心吧。空性。空性。你哪裡空性了?明明便是十足的真性情!人能如此,在別人看來是癡。其實。別人才是真癡。」
空性和張翠山正鬥到酣處。空性龍爪手極是精妙,但他一頭猛扎進去,卻是再出不來,出手不帶當年創製這門絕技的高僧那份飄逸,也就失了三分精髓,但卻勝在內力雄渾,足足高了張翠山二十年地內力修為。但張翠山卻是親眼目睹張三豐使這套功夫,當時師徒一般悲慟心思,心與意合,便是真真正正的得了張三豐真傳的。
他在冰火島十年,一身武當功夫無人指點,只得溫故而知新,這套倚天屠龍功千錘百煉,漸漸悟出自己的東西
便見空性一爪搗虛而至,若換了十年前的張翠山,是定然避不過這一招,但此刻他左手銀鉤斜斜一掛,封住空性爪勢,右手判官筆前點,嗤嗤有聲,似是融入了極為高明的點穴手法。空性不敢大意,飄身後退,避過這一點,又揉身前上,兩人斗在一處,難分難解。
其實他的離師十年,進境之速,可能還勝過其他師兄弟。武當武學之四大,「悟」字居首,「純」字次之。張翠山得天獨厚,悟性超卓。十年來更將以前所學的功夫反覆錘煉,又得一「純」字,「純」字上的功夫已然不輸於年歲最大地宋遠橋、俞蓮舟。而謝遜武功之博天下罕有,點穴解穴之法別開蹊徑,張翠山雖未刻意去學,但兩兄弟談性大發,無所不談,謝遜言及的點穴解穴之法也被他知悉了七八成。
而他勤修苦練,隱隱悟到的那套功夫,和這點穴功夫一合,登時彷彿撥雲見日,張三豐親口說三套九陽合一能救下張無忌性命後,他懸著地一顆心放下,便無時無刻不在琢磨這套功夫。
此刻雖然只有雛形,但也厲害非常,由他使來,竟能和空性鬥個平手而不落下風。
何太沖等人都是暗暗心驚:「張翠山排行老五,尚且如此。前面三個豈不是更加厲害?」
張松溪微笑道:「五弟這套功夫若是創出,比之百年前大理段氏的一陽指,只怕還要厲害許多。」
俞蓮舟接口道:「只待他功力突飛猛進,我等便都不是他對手啦!」
宋遠橋卻是定定看著青書。青書抬頭與他目光一撞,父子二人隔了老遠,遙遙對視。青書望見父親鬢間夾雜白髮,不由心頭一酸。
自己當著天下英雄的面,說了再不是武當弟子之語,讓父親情何以堪?若想恢復武當弟子的身份,只有求張三豐昭告天下,宋遠橋邀請各大掌門來武當觀禮。這潑出去的水,才能收得回來。
張翠山回歸中原已有四五月之久,十年中早已積了太多疑問,經張三豐一一解答之後,武學之上的領悟何止更進一層?
他找能工巧匠再重新打造了一副兵刃,長短輕重無不合手。鐵劃銀鉤之威,又將重現天下。
鬥到百招之外,張翠山似是越鬥越勇,忽而行雲流水,如若奮筆狂書;忽而斷斷續續,彷彿鑿刻碑文。一會兒小楷,極盡小巧騰挪之妙;又換做隸書,堂堂正正,大開大闔。各種字體不停轉換,端的令人眼花繚亂。加之張翠山判官筆筆尖不時射出幾道指力,空性抵擋地漸漸吃力起來。
第兩百七十三招上,張翠山劃地兩筆,微微側身,又提筆橫劃,竟是極為繁複的小篆。
這字一寫,一股傲視天下的氣勢陡然生出,尋常人或許不覺,但空性乃是武學高手,被這股氣勢一驚,手上登時慢了半拍。
便見張翠山斷斷續續的幾筆劃出,恍若君臨天下。張松溪拍手笑道:「五弟要勝了。」
宋遠橋早收回目光,望向台上,點頭道:「師尊說五弟若能將這八個大字融會貫通,天下高手大可一會。看來五弟快成功了。」
俞蓮舟道:「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這秦始皇君臨天下之語,可比倚天屠龍地二十四字歌訣,有氣勢多了。」
但見張翠山已然寫到「永」字的最後一筆,空性被他用判官筆挑開右手,登時空門大露。張翠山「昌」字寫出,直刺一筆,再下劃一鉤,喝道:「神僧承讓了!」空性被他一筆點中右肋要穴,悶哼一聲,往台下栽落。
青書正在一旁,忙將身一掠,接住空性,抬手解了他的穴道,恭恭敬敬地扶他站起。空性合十道:「多謝小施主。」又對著台上張翠山施禮道:「張五俠功夫精妙之極,空性拜服。」一臉喜色的去了。
青書望著被空聞低聲喝斥的空性,臉上仍是打鬥之後地欣然之色,驀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情:「勝固欣然敗亦喜,空性胸中光風霽月,神僧二字,當之無愧。比之另外兩位,當真判若雲泥。」
或許其他人會以為空性比他兩位師兄差的太多,不過是癡人一個,不足為慮。其實,每每以為自己很聰明懂得變通的人,才是真正的掉入癡的泥潭裡面,再難出來。聰明反被聰明悟,唯此而已。
第八十八章 - 亂戰
俞蓮舟輕嘆一聲:「五弟這十年來厚積薄發,經師尊一點撥,區區三月之間,武學修為已然勝過我等了。所差的,不過是功力罷了。三四年一過,武當七俠之中,便當以張翠山為
張松溪點頭道:「師尊太極拳劍一出世,以五弟悟性之高,定然是我們中得益最多的。
其他幾俠都是連連點頭。也是空性進了少林功夫的***卻跳不出來,遇到的又是經張三豐點撥之後,一身功夫漸趨大成的張翠山,三百招內輸掉比試,也是意料中事。
要知宋遠橋、俞蓮舟兩人功夫最高,張松溪、張翠山、空性三人功夫相若,但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所擅長的皆是拳腳功夫,空性的龍爪手批亢搗虛,擅長短打擒拿,幾人相鬥,宋遠橋、俞蓮舟各有平生武學之大成絕技,四五百招後,或可勝個一招半式;張松溪與之相鬥,勝負則在五五之數;而張翠山功夫未必就真的勝過空性,只是兵刃鋒銳,以長擊短,佔了這個便宜,再以「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大字的氣勢驚動空性,覷其破綻,方才趁機一舉敗之。
張翠山凜然生威,喝道:「還有誰來?!」
話音方落,忽聽得一陣騷動由遠極近,聲浪漸漸擴大,恍若萬馬奔騰,繼而化作一片喊殺衝鋒之聲,遙遙傳來。眾人都是大驚,便要一把拔出腰間兵刃,嚴陣以待。但還未來得及做好準備。便見塵煙滾滾,西邊林中縱出一支彪兵。清一色黑色戰馬。馬嘶如龍吟,端的是威勢非凡,青書定睛望去,見為首一員大將。鼻直口方,虯髯縱橫,右手大槍斜指,大刀長弓,威風凜凜,胯下烏駒馬,神駿非凡,一人一馬,那氣勢竟是較身後千軍萬馬還要雄壯一些。
便見他抽出彎刀,大喝一聲:「兒郎們!連弩勁射!」
後方一隊弩兵跨上一步。手中勁弩發動,精鋼鐵箭迅猛無倫的嗖嗖射出。場中千餘人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武功稍低者皆具抵敵不住,被勁矢洞穿心肺脖頸,死地慘不可言。
何太沖等人都是大怒。就要率領門人殺上前去,拚個你死我活。
便聽得那員將軍喝一聲:「突擊!」
沖天喊殺聲響起,弩兵緩緩散開,三列騎兵全副武裝,重鎧精盔。從後方躍出。手執長矛,腰挎彎刀。便要策使胯下戰馬,衝鋒而來。
那將又喝道:「長弓兵,上前吊射。」便見一隊長弓兵上前,搭弓上矢,往高處射去。這般射箭極有技巧,箭矢到達最高處勢遒勁衰之後,往下斜斜墮去,彷彿天降神兵相擊,配合重鎧騎兵,往往便極難抵禦。
外圍的許多武林人士尚未反應過來,脖頸上地人頭便已飛起,血光衝起,濺落在地。不多時便已血流成河。
但場中千餘人,更有六大派、丐幫地一流高手,不多時便已反應過來,拔出兵刃撥打箭矢。青書拔出長劍,削斷一根箭矢,大喝一聲:「大家撤到黃鶴樓後,攀附下山,以避鋒芒!」
這聲傳的老遠,眾人紛紛醒悟。張松溪智謀之士,當即便想到這黃鶴樓建於蛇山之巔,這些人馬絕非早就隱匿此處,定然是口中銜枚,馬蹄裹布的悄然而至。好在此處並非一馬平川之地,騎兵衝鋒除卻第一個來回,並無多大效用。但也足以重傷元氣,當即和其餘五俠一起,組織武當弟子紛紛後撤。
眾人見武當如此,也紛紛效仿。這一後撤,便見還有百餘人尚未退去,只定定站在原處,宋遠橋抬眼覷見,不由「咦」了一聲。忽聽得一聲大喝:「烈火旗,厚土旗聽令,隨時準備發動烈焰勢坤」
驀地人皆退去,但見一列武士右手執著奇怪器械,左手斜按彎刀,腳下不住變動步伐,橫亙在黃鶴樓和衝鋒騎兵之間。
那三列騎兵不過三百餘人,但卻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不到半刻便已然將外圍地人清理乾淨,竟是一人未損,策馬衝鋒奔來。見前方亂糟糟的站著一堆武林人士,不過八九十人眾,不由大是不屑,但因不通漢語,哈哈大笑之餘,所說的嘰裡呱啦一大通,沒一人聽得懂。
這群騎兵衝鋒而至,便聽陣後白衣人手執令旗,霍地揮下,猛然喝道:「發動陣勢!兵來將擋,光明滅之!」
驀見陣勢一變,前方二十七人不住交叉往返,左右穿行,後方數十人眾凝立不動,隱隱合成一個半圓。
第一列黑馬騎兵衝來,拔出腰間彎刀,左刀右矛,便欲大殺一番。第一個騎兵衝入陣勢之中,哈哈怪笑,長矛便要往前一捅。忽地眼前一迷,陣陣黃土翻浪而起,塵煙漫起,他臉上驀地彷彿被火灼燒,疼得他大叫一聲,當即翻身落馬,但覺脖頸一疼,登時身首分家。
楊逍喝一聲:「韋蝠王,擒賊先擒王,你去斬下敵將頭顱。」
韋一笑沉聲應命:「得令!」身子一動,便彷彿輕若無物,如驚鴻輕羽,在兩百餘騎間飄飄蕩蕩,奔騰縱橫。
這三隊騎兵胯下駿馬奔開,哪裡剎得住?當即紛紛奔來。烈火旗眾分了二十七人在前,手執彎刀火器,不住交叉穿行,但凡遇得馬來,火器噴火攻人,彎刀斫斬馬腿,無不中的。但他們腳下卻不能停下,只因剛不可盈久,若是站在同一位置,不出一刻,勢必飲恨。
厚土旗眾隱匿地下,見得衝過那二十七人刀網的騎兵過線,當即揚起塵土,蒙其雙眼,再由後方烈火旗眾仗火器彎刀之助,剁其首腦。
一時之間,但見黃沙瀰漫,塵煙滾滾,夾雜著烈焰熊熊。這火焰原本只是起個擾亂心神的作用,殺招還是那鋒銳彎刀。但這三百餘騎兵皆盡身著重鎧頭盔,乃是精鋼鍛造。鋼鐵最能傳熱,被火焰一燒,初時倒沒什麼,後來卻是滾燙滾燙,頭盔緊貼著雙頰,皮焦肉燥的味道登時傳出。
這三列三百人馬,不過一刻之中,便死在明教烈火、厚土兩旗聯手之下。
「烈火勢坤陣」之後,三個人卓然不群,站在一旁,正是明教光明左使楊逍,厚土旗掌旗使顏垣,烈火旗掌旗使辛然。
便聽顏垣嘻嘻笑道:「楊左使,蒙古韃子這騎兵雖然了得,但還是敵不過我厚土旗妙陣。快哉,快哉。」
辛然雙手抱胸,冷冷道:「明明是我烈火旗之功,顏胖子你這話什麼意思?」
顏垣小眼一翻,哼道:「若沒我厚土旗黃沙掩護,蒙古韃子衝鋒無敵,你烈火旗早就是一堆枯骨了。」
辛然環眼一瞪,欲要發話,便見楊逍鐵青著臉,喝道:「別說了!我等行蹤已洩,你們還有心情爭這個!」
辛然、顏垣被他一喝,方才醒悟此處並非崑崙山,而是中原地界,若被後面那一干正派人士圍攻堵截,只怕難以生還崑崙。
卻聽那員將軍喝道:「全軍衝鋒!大夥兒隨我來!」一揚彎刀,策馬奔出。
楊逍發令道:「顏、辛兩位掌旗使,你等領各自旗眾從地道奔往莊掌旗使處,而後再讓他著人通知鸚鵡洲內洪水、巨木兩旗,徐徐撤退,切莫與中原武林起衝突。」他於亂軍之中指揮若定,氣度從容,說出的話竟讓顏、辛二人不由自主的服從。
顏垣、辛然慨然應命。顏垣方要鑽入地道,又彷彿想起了什麼,又轉身問道:「楊左使,你和辛…辛掌旗使呢?」
楊逍淡然道:「我還需與那張翠山一晤,你等先行撤退。」心裡卻道:「曉芙,我楊逍雖然沒多大本事,但也定要護你周全。」他見那將軍領著約莫有千五百人,儘是勁裝駿馬,全副武裝,絕非一般兵卒,又豈是易於之輩?又遙遙眺見北方隱有塵土激揚,便知蒙古朝廷定然遣出數千大軍,前來剿滅武林人士。如此周詳的圍殺計劃,即便以滅絕師太之能,在此亂軍之中,也只能自保。又如何能護地弟子周全?他此刻心憂如焚,卻礙於兄弟義氣,得先將辛然顏垣後路安排妥當,方能將紀曉芙帶出亂軍。
是以他留下的確是為了同張翠山見上一面,問清楚謝遜近況。但更重要的,卻是紀曉芙的安危。
第八十九章 - 將軍
五行旗為明教之基,旗眾多被派往各地協助起義事宜,與蒙古兵交戰甚多,是以對於蒙古騎兵的厲害之處,五行旗掌旗使可謂知之甚深。此刻西、北、南三方都隱隱有馬蹄聲動,顯然三方已被堵死,只能往東前去,東邊雖有銳金旗接應,但誰又敢說蒙古朝廷沒在那邊埋伏?說不定莊錚便已然率領教眾和蒙古兵鬥起來了。楊逍和韋一笑要在亂軍之中尋張翠山,先不說正道人士會不會偷襲,單單逃脫這千軍萬馬的追殺便已極難了。
辛然聽得這話,脖子一梗,看了一眼逼近那員將領的韋一笑,硬生生的憋出兩句話來:「楊左使你、你和韋蝠王怎麼辦?我、我不走!」
顏垣也道:「正道中人詭計多端,大夥兒幹才都見著了,那鮮於通、何太沖等人一肚子鬼胎,楊左使…把韋蝠王喚回來。咱們一塊兒走吧!待會兒五行旗齊聚,布下天地玄黃大陣,千軍萬馬盡可擋的,還怕回不了光明頂麼?」
楊逍難得的心裡一暖,哈哈笑道:「正道那些人不過蠢驢木馬,我視之如土雞瓦狗,又何足道哉!你等自行回去,我與韋蝠王隨後便到。」
頓了一頓,便見亂軍之中,韋一笑身法飄忽,已然和那員將軍斗在一處,蒙古騎兵已然衝鋒而來,當即微微笑道:「韋蝠王既然出手,又豈能空手而回?那員韃子將軍看似兇猛,亦不過插標賣首爾!他那顆首級便當我等獻於武當張五俠的見面禮吧!」
顏垣和辛然見他說的豪氣,都是暗暗心折。辛然還待再說,卻見楊逍將手一擺,冷然道:「再不退去,我當以違軍令論處,絕不輕饒!」
若換了往日。楊逍這般說話,兩人定然不屑聽之,但此時一是對楊逍頗有改觀,二是見敵方兵馬勢大,若是再耽擱,即便能保自己無虞,烈火、厚土兩旗的旗眾也是得死傷大半,當即對視一眼。齊齊拱手道:「楊左使,保重。」對著身後旗眾一招手,翻身鑽入地道之中。烈火旗、厚土旗旗眾也隨後跟上。
楊逍望著敵兵奔騰而來,了無懼色,正待大殺一番,忽地心頭一動,霍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不遠處那株樟樹之上。搜書網冷喝道:「是何方高手?請現身一見。」
樹上輕飄飄的落下一個人,青衣長劍,衣帶飄飄。正是宋青書。
青書拱手施禮道:「楊左使,久違了。」他方才見張翠山施展「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大字,便無時無刻不在揣摩,武當武學脈絡相通,張翠山施展的武學精義,登時被他領悟三四分。
青書適才導引各大派人士逃離蛇山,卻見還有人留在原處,不由大是奇怪。他藝高人膽大,當即悄悄退回。隱匿大樹之上,見明教烈火、厚土兩旗旗眾大擺妙陣,殺得蒙古精兵片甲不留,不由大呼妙哉。
他早欲現身,方才卻是有意使那「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大字,楊逍乃是大高手,這氣勢針對他放出,如何不生出感應?
楊逍見來人是他,哈哈一笑道:「宋小兄。半年不見。你武學修為精進至斯。當真可喜可賀。」忽地眉頭一皺,但見身後已有蒙古騎兵衝鋒而來。當即右足一點,凌空躍起三丈,飛起一腳,將一人踢翻馬下,搶了他的彎刀長槍,縱身上馬,笑道:「宋兄弟,你我雖然正邪有別。但蒙古韃子人人可殺,何不上得馬來,衝殺一番?」他心中其實十分惦念紀曉芙,但和韋一笑相鬥地那名將領明顯功夫不俗,以韋一笑之能,尚不能立斬他於馬下,當真是難得的高手了。青書的功夫明顯大進,自己一人要穿過這萬馬千軍抵達韋一笑處,勢必耗時不少,若有青書相助,則可事半功倍。
青書見楊逍豪興飛揚,胸中不由湧上一股熱血,也是笑道:「壯志饑藏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楊左使,請了!」長劍陡然出鞘三尺,青光閃過,精芒淬起,斬下一個騎兵頭顱,青書當即翻身上馬。殺的兩人,忽覺手中三尺長劍雖然鋒利無雙,但砍殺起來卻是大不順手。抬眼覷見楊逍長刀在手,砍劈削撩,縱橫無敵,不由大是羨慕。見一個騎兵長矛刺來,當即一手抓住,運力一扯,將那桿大槍一把奪來,戰馬交錯而過時,青書伸手一探,又將那人腰間彎刀奪過。那員騎兵本待拔出彎刀,忽覺右手一空,見腰間已然空空如也,脖頸一疼,一顆腦袋便匡啷落地。
這裡一千五百騎兵,俱是騎射皆精、百里挑一的壯卒,也不知攻了多少城,掠了多少地,向來都是縱橫無敵。他們從蛇山以西翻山越嶺而來,銜枚裹足,本待大殺一番。但黃鶴樓以西只有一座被樹林覆蓋的小丘能夠藏身,這員將軍引兵潛行到小丘之上,只等待武林大會內應暗號,便一舉衝下。但林間行走確是極不方便,每次下得山丘的不過三四百騎。不過也是天祐中原武林,若非如此,那一千五百精卒壯馬衝鋒一輪,中原的武林人士少說也得死傷泰半,元氣大傷。
此刻折了三百多騎,乃是這群蒙古兵從所未遇地大挫折,見得那群中原武林人急速撤退,心頭都是大怒,誓要大殺一番,方能為死難弟兄報仇。
見前邊一青一白立著兩人,心中都是大為不屑,只待戰馬衝鋒間將敵人踏成肉泥,卻不曾想今日遇上的,竟是楊逍、青書這等武林一流高手,輕功神妙、出手力大無比不說,抑且招數精妙,攻守兼備。每每出手,便是一條人命。
尤其是楊逍,一口彎刀使得出神入化,頃刻間便使了十餘門刀法,單刀、快刀、柳葉刀刀法依次使出,刀刀奪命。每劈一刀,則必有鮮血飛濺,人頭飛起。驅使戰馬一路前進,竟然斬首七十餘人。
青書見他武功之博之精,每一刀都是精氣神俱足,不由大是嘆服,手中「玄虛刀法」使出,虛實不定,厲害是厲害,但卻不如楊逍殺傷力強悍。和楊逍並在一處,也只殺了約莫二三十人,但饒是如此,這前進速度也較之一人一馬快得多了。
須知這蒙古騎兵戰力天下無雙,昔年成吉思汗馳騁大漠,兵鋒直指歐洲中部,所向披靡,誰人能敵?此時雖然蒙古朝廷闇弱,但騎兵之強之猛之悍,卻仍是不減當年。可不比朱武連環莊那百十烏合之眾,毫無章法陣勢可言。
青書又是一刀劈出,晃出兩個刀影,砍翻一人之後,卻險些被人用槍戳中後背,出了一身冷汗之後,也顧不得虛招不虛招,只一刀一刀劈砍削斫,順著「玄虛刀法」的路子,卻再不用那「虛」字要訣。
要知武林中單打獨鬥,針對的是個人,是以虛實不定,眼花繚亂的招數最有亂人心神的效用;但這種招數一到了戰場之上,面對成百上千的敵人,卻無甚作用,頂多只能自保。好在青書「化勢」已通,楊逍的招法招招是實,被他看得清楚,當即化虛為實,刀法一變,除去「撩」「撥」之式,唯以「砍」「劈」「削」「斫」幾法,登時猛厲凶悍起來,配上他綿綿不絕的渾厚內力,殺人劈馬,當真如砍瓜切菜一般。
兩人合到一處,雙刀縱橫無敵,生生地在這千餘人中殺出一條血路。即便以楊逍、青書武功之高,身上也是掛綵數處,鮮血直流,好在傷的皆不是要緊處,兩人內功又厚,撕下衣襟裹住傷口,策馬上前。
蒙古騎兵向來勇往直前,見大部分敵人沿著山路而下,不由策馬奔去,雖是坡路較陡,但所騎戰馬都是一等一的良馬,翻山越嶺倒也不在話下,只是這下山比上山又難地許多,但這千餘士卒皆具騎術不俗,胯下又是多年搭檔的戰馬,驅使起來,倒也不甚為難。
楊逍和青書策馬狂奔,頃刻間便至韋一笑和那將軍打鬥之處。
便見韋一笑青衣飄飄,縱高俯低,繞著那名將領飛奔,身旁已然落下十餘具屍首。他不停拍出寒冰掌力,身法飄忽迅捷,但那名將軍卻只是揮舞一柄單刀,左一擋右一擋,看似拙劣,卻將週身護住,密不透風,水潑不進。韋一笑掌力縱然強悍,一時三刻之間,也奈何不得他。
第九十章 - 尷尬
楊逍見韋一笑佔據上風,周邊兵馬已然死絕,而那千餘騎兵追著四處逃竄的武林人士,毫無回返救援之意,不由一驚:「這員將領是個棄子!」
他冷哼一聲,一蹬馬鐙,飛身縱起,揚手便是一刀「力劈華山」斬下。這一刀雖然簡單粗糙,普天下幾乎人人都會,但卻勝在威猛絕倫,由楊逍使來,去蕪存菁,讓人避無可避。
那員蒙將抬刀一架,手中長刀登時斷作兩截。韋一笑見機會難得,已然一掌拍向他右肋,楊逍也是呼地一掌往他頭頂拍下。
那蒙將一咬牙,雙手各行其是,一掌上抬架住楊逍掌力,一掌砰的一聲封住韋一笑綿掌。猛聽得他哇的吐出一大口鮮血,楊逍空出的左手「彈指神通」使出,彈出一道指力,輕輕拂過他太陽穴,那蒙將哼也沒哼,當場斃命。
楊逍冷哼道:「飛蛾撲火,不自量力。韋蝠王,這人掌力也不甚強,怎地用了這許久?」
韋一笑見他一來,三招兩式斃敵,旁邊還有青書袖手看著,只覺顏面大掃,不由臉色鐵青,重重哼一聲道:「這人使得是密宗絕學大手印,寂滅明焰功陽烈已極,已有四五成火候。不過他的掌法刀法都是稀鬆平常,不值一提。你偷襲在先,又有彈石子那門陰險功夫,殺得此人,又有什麼值得稱道的!」
楊逍也醒悟到自己這話戳到韋一笑痛處。但礙於顏面,卻是不好放下身段道歉。聽得韋一笑說他偷襲,即便方纔已然打殺一通,也不由怒火生起。青書見兩人氣氛尷尬,忙道:「兩位前輩,大敵當前,還請以和為貴。」
楊逍猛然想到紀曉芙還在亂軍之中,自己輕功不如韋一笑,那時還或許需要借助他無雙輕功相助,登時什麼火都給熄了。他退後兩步,對著韋一笑深深地一揖到底。誠懇道:「韋蝠王。楊某適才出言不遜,還望您大人大量,莫要計較。」
韋一笑見他道歉,心中無名已然消了大半,但礙於顏面,只是微微點頭,不發一言地繞過楊逍,對青書道:「宋小子,帶我們去見你五師叔,這便走吧。」
青書一愣。問道:「二位前輩要見我五叔作甚?」
韋一笑哼道:「他和我謝兄弟結拜,我們自然要問清楚謝兄弟近來狀況,怎麼?你不同意?」
青書忙道:「哪裡,只是亂軍之中,我也不知五師叔他們在哪裡,他拖家帶口的,境況地確堪憂。」
楊逍聽他一口一個我們,便已心知韋一笑已然不介意方纔那事。一時間又是心急如焚。當即開口道:「我見三方韃子大軍已成合圍之勢,唯有往東乃是活路。但我猜東方只怕也有大軍。但不遠就是鸚鵡洲,那裡水木縱橫,騎兵所難渡。你說張翠山拖家帶口的,依他性格,只怕會獨自躲在鸚鵡洲中。」
青書點頭道:「無忌寒毒未癒,也無自保之力,帶著他跑不快的。依我五叔性子。為了不拖累大家,想必只能領著妻兒躲在鸚鵡洲了。」
楊逍道:「那咱們便往東追去吧。」說著翻身上馬,對韋一笑道:「蝠王,咱們上馬走吧。」
韋一笑傲然道:「你二人自乘馬而行,我先走一步。鸚鵡洲處會合。」身形一晃。飛奔出去,半刻不到便不見蹤影。原來他心高氣傲。適才被楊逍奚落,一直不能完全釋懷,只能在輕功上找回場子,所以才不顧損耗氣力,施展天下無雙的輕功,疾奔而去。
楊逍微微搖頭,苦笑道:「宋小兄弟,走吧。」
兩人策馬狂奔,不過三四里,驀然發現這匹戰馬不如不要,皆因往前乃是下山之路,依兩人御馬技巧,只怕沒有半個時辰下不了山。當即翻身下馬,各自施展輕功飛奔下山。
一路但見屍橫無數,有武林人士的,有蒙古騎兵的,還有的卻是來來往往的行人旅者,更有村民婦孺,死的慘不可言。一個三歲左右的嬰孩躺在地上,粉白地手腳早染滿鮮血,不住的在抽搐,粉色肚兜被鮮血染成醬紫,一截腸子散落在外,但卻還未斷氣,楊逍瞧的不忍,上前一掌印在孩童天靈,結果了他的性命,嘆道:「來世但願你投胎到個好人家。」青書看得血脈卉張,憤然拔出長劍,卻不知該做什麼才好。四顧之下,忽見百十蒙古兵圍在一處,像是圍攻什麼人。當即長嘯一聲,飛奔上前,長劍閃過尺餘長的青芒,斬下三個騎兵頭顱。
楊逍伸手欲要拉他,卻落在空處,當即高叫道:「宋小兄弟!趕路要緊!」
青書心中憋悶已極,對楊逍所言置之不理,再大吼一聲,長劍左右轉折電閃,刺死數人,朗聲問道:「裡邊的是何方朋友?」
一個男聲朗朗傳出:「是青書侄兒麼?」
青書大喜:「六叔麼?正是青書。」
刷刷刷幾劍,砍翻數人,但見殷梨亭右腿中箭流血,單膝跪地,但一柄長劍仍然使得矯若游龍,無論蒙古人如何射箭強攻,都近不得他身前三尺,但怎奈何他行動不便,不能縱身游鬥,身陷此處,已是極為危險了。殷梨亭身旁一個女子,皓齒明眸,正是峨嵋弟子紀曉芙,長劍運使的綿綿密密,不住撥打射來的箭支。
青書見得紀曉芙面容,心道要糟,果聽得楊逍一聲長嘯,悠悠如龍,縱身過來,搶過一柄長刀,勢若瘋狂的砍瓜切菜一般殺得十餘人,又一掌擊翻一人。將身一晃,又搶過一把長槍,抖出朵朵槍花,手中不知何時已抓了一把石子,連環彈出,蒙古兵但凡挨著碰著,全都口吐白沫,翻身斃命。
青書見他那股瘋狂勁,便已知楊逍已然動用全力,一刀一槍中都蘊含著莫大威力,尋常武夫挨著他剛猛無倫的內力,如何能吃受地住?
他一人一槍,殺得這百十人片甲不留,凡有倖存者皆是急急策馬,狂奔逃走。
楊逍雙目通紅,全然不復往常儒雅模樣,呼呼喘著粗氣,走到紀曉芙面前,癡癡的望著她。
殷梨亭大是警惕,但他不願失了禮數,縱是身在青書的攙扶之下,仍是拱手道:「武當殷梨亭,多謝閣下援手之德。不知尊駕是誰?」
楊逍卻不理他,一把推開殷梨亭,走到紀曉芙面前,低低道:「曉芙,跟我走。」伸手便要去拉紀曉芙手。
紀曉芙面色通紅,側身一躲避開楊逍,楊逍臉上閃過溫柔笑意,又伸出手去。殷梨亭卻已大怒,他漲紅著臉,指著楊逍喝道:「住手!」
楊逍渾然不理,只自顧自的說:「咱們這便走,跟我回坐忘峰。早看朝陽,夜看晚霞,我彈琴,你起舞,好麼紀曉芙一張鵝蛋臉紅得好似蘋果一般,不發一言,只是躲著楊逍似乎無孔不入的溫柔。
楊逍好像頗為失望,但瞧見紀曉芙迷離的似水眼眸,又笑道:「你不是說讓我別再介入江湖中事麼?好,我楊逍對天發誓,只要紀曉芙隨我回崑崙坐忘峰,伴我雙宿雙飛,楊逍立即辭去明教光明左使之職,此生再不履中土!」邊說著邊伸出手,便要觸到紀曉芙如玉一般的手上。
楊逍一見紀曉芙,便彷彿著了魔一般,什麼謝遜明教韋一笑五行旗統統都給拋到腦後去了,只要紀曉芙一句話,楊逍可以立馬什麼都不管不顧,策馬飛奔回崑崙山。但這想來不過暫時的,依楊逍地蜜語甜言,要說動紀曉芙重歸江湖,簡直太過簡單。
殷梨亭再難忍耐,也顧不得腿上中箭,傷的甚重,鏗的一聲拔出長劍,未受傷的左腿一蹬,飛身縱起,一式「葉公好龍」使出,猶如半空之中突響霹靂,便如真龍出現,嚇得葉公魂不附體。他這招深得精要,威勢內力神韻俱足,端的不可小覷。
但他縱然這些年來勤修苦練,內功劍術都到了一個極高的地步,堪稱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但楊逍二十年前就已名動江湖,和他相比卻還差的太遠。楊逍見他劍來,心中雖然暗讚招法凝重嚴謹,但臉上卻故作不屑道:「彫蟲小技,也敢拿出來獻醜?」
青書夾在中間,只覺左右為難,尷尬已極。
第九十一章 - 接戰
並不是說青書如何偏袒楊逍,只是紀曉芙這時候連孩子都給生了,還能怎麼辦?搶過來給殷梨亭做老婆?莫非讓殷梨亭頭上頂一頂大大的綠帽子麼?何況,人家孩子都有了,名字還叫「不悔」,還要強人所難麼?
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男歡女愛原本是你情我願的事,怎奈何紀曉芙原本和殷梨亭訂婚,卻又與楊逍珠胎暗結,生米煮成熟飯,殷梨亭自然是其中最大的受害者,但是這事委實是棘手之極,要麼就是讓紀曉芙隨楊逍走,要麼就是殷紀二人成親。
若紀曉芙隨楊逍走了,那固然成全了一對鴛鴦眷侶,但殷梨亭的心只怕也會被傷透;若殷紀二人成親,那楊逍發狂發瘋倒還在其次,武當殷六俠的頭上只怕是綠的發亮了。
在青書看來,楊逍不過在崑崙山萍水相逢,自己頗為欣賞這人的武功風采而已,但終究不過數面之交,如此一說,自然是六師叔與自己親的多。
但楊不悔只怕都有四五歲了,縱然能瞞過紀曉芙失身楊逍之事,但楊不悔的存在總歸是瞞不過的。
殷梨亭素來優柔寡斷,若他知曉紀曉芙已然未婚有孕,後果如何,實在難以揣測。
這一段事當真是尷尬已極,縱然青書有心幫殷梨亭,也不知從何幫起。
卻見楊逍伸出右手攬住紀曉芙纖腰,哈哈一笑,屈指彈出一顆石子,呼嘯有聲,強勁異常。殷梨亭手中長劍被他彈的一歪,險些脫開手去。楊逍湊到紀曉芙耳邊,低聲道:「曉芙,瞧我如何破敵。」飄然縱起。懷中尚且攬著臉色通紅的佳人,楊逍輕喝一聲,左手或拍或抓,屈曲轉折。精妙之極的「大擒拿手」之外,竟還用上「乾坤大挪移」的功夫。
殷梨亭長劍原本被他用「彈指神通」擊偏,楊逍看準方位,以有心算無心,再用上明教鎮教神功「乾坤大挪移」,看似輕輕巧巧的一圈一彎。左手扣住殷梨亭手腕要穴。但這幾下卻是使盡渾身解數,才能一舉制住這位武當六俠。
也是殷梨亭身受重傷,腿腳不便,閃躲不及,方才被他制住。否則楊逍即便能勝他,也得三十招之後才行。
青書在旁邊看得大是凜然,心道這楊逍出手竟彷彿蘊含「後發制人」的武學至理。要知殷梨亭的這一招「葉公好龍」是武當派難得地雷霆劍術「風雷劍式」中的絕招,猛若霹靂,先行出手佔住氣勢。極少有人能擋的住。
但楊逍卻是在後出手,全然不顧殷梨亭劍勢,先使「彈指神通」破去他嚴密劍法,再使出「大擒拿手」,配合「乾坤大挪移」,當真是空手入白刃的上佳妙術。殷梨亭腿腳不便,躲閃不及之下,登時被他拿住。
殷梨亭掙地俊臉通紅,喝道:「賊子!快放開曉芙!」
楊逍冷笑道:「一把年紀活到狗身上了?哈,就你這點微末功夫。也配去守護曉芙?」他還待再出言譏諷幾句,好在紀曉芙面前一逞威風,忽見一點寒芒掠過,心中一凜,鬆開扣住殷梨亭手腕的左手,抱著紀曉芙飄身退後三丈,卻是青書好整以暇的圈轉長劍。
楊逍寒聲道:「武當派是打算以多欺少麼?」他猛然醒悟到殷梨亭乃是武當六俠,是宋青書的師叔。自己方才侮辱殷梨亭的話給青書聽去,只怕要被兩人圍攻,殷梨亭雖然腿腳不便,武功削弱幾層,但宋青書一身功夫還要勝過其叔。兩人聯手。自己定然擋之不住。所以方才出言擠兌,好激得與其中一人單打獨鬥。自己便可趁機帶著紀曉芙逃之夭夭。
宋青書冷笑道:「楊左使,無論你與我六叔有何過節,我這個做小輩的都無權插手。但你出言辱他,不啻侮辱我武當一派,六叔有傷在身,行動不便,便由我這個做小輩地代他教訓你!」
楊逍心道:「方纔一路走來,還談天說地,言笑無忌。這少年翻臉翻的也忒快了吧?」卻渾然忘了自己不得謝遜消息不回崑崙的言語。殷梨亭適才心繫紀曉芙,聽得這人自承楊逍,尚未多加注意,此刻聽得青書提及「楊左使」三字,登時脫口驚呼:「你是魔教的大魔頭楊逍!」
楊逍本來嚴陣以待,聽得殷梨亭驚呼,不由哂道:「正是區區在下。」
殷梨亭見紀曉芙不發一言,沉默不語,只道紀曉芙被楊逍制住,當即大喝道:「楊逍,你快將芙妹放開!我便放你離開。」
楊逍深情的望著紀曉芙,將頭低下,湊到紀曉芙耳邊,用嘴唇碰了碰紀曉芙耳垂,輕輕道:「即便我放開天底下任何事任何人,我都捨不得把你放開…曉芙,咱們走吧?」他本能的感覺到紀曉芙有著輕微的反抗情緒,當即借殷梨亭話頭,在她耳邊說著綿綿情話,這招果然奏效,方說到一半,便感覺紀曉芙身子一軟,呼吸漸漸急促。
楊逍將頭抬起,嘴角泛起自信的笑容,傲然道:「我楊逍要走便走,天下誰人能攔?」
殷梨亭見他低頭去吻紀曉芙耳垂,登時目欲裂,怒吼一聲,長劍電閃,刺向楊逍「膻中」要穴,怎奈他右腿中箭,渾然使不上力,一腳踩空,登時摔倒。青書連忙快步走上前去,將他扶起。楊逍哈哈一笑,正待出言譏諷,紀曉芙卻是「啊」的一聲,喚道:「殷…殷六俠,你沒事麼?」
殷梨亭聽得她出言相詢,登時喜不自勝,以劍拄地,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答道:「沒事,沒事。芙妹,你放心,我定然將你救出。」
紀曉芙臉色一紅,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從何說起。楊逍卻看得眉頭皺起,右手緊了緊,冷笑道:「殷六,你若是個男人,便堂堂正正和我打一架,敗者終生不見曉芙,你敢麼?」
他見紀曉芙對殷梨亭頗為愧疚,當即語出奇峰,逼得殷梨亭不得不和他打。他早知青書雖名為師侄,真實功夫卻比殷梨亭這師叔還要強。所謂柿子揀軟的捏,楊逍一心想帶紀曉芙離開這是非之地,自然便想速戰速決,順便來個一勞永逸,也是極妙的。
要知宋青書所站方位極為巧妙,藉著蒙古北、南兩方奔騰不休的兵馬,恰巧封住楊逍退路。楊逍若要逃也不是不可,只是他輕功原本就和青書不相上下,此時懷抱一人,必然不及對方。是以他連消待打,直接找上原就弱上一籌,還受了傷的殷梨亭。
殷梨亭面色漲紅,正要答話,青書卻將身一閃,橫亙兩人中間,冷然道:「楊左使,你欲趁人之危,也無需說這等冠冕堂皇之語。我六叔身子若然完好,又何懼你?便是我這個做小輩的,也未必便怕了你!」
也不待楊逍答話,一式「風呼雲嘯」,挾帶銳利破空之聲,往楊逍右臂刺去。
楊逍見他劍來,勢道十分迅疾,躲之不過,當即滴溜溜的一轉身,「乾坤大挪移」第二層的功夫使出,左手扣住一枚石子,嗖的彈出,青書長劍一偏,登時刺空。
楊逍步子轉動,縱是抱著紀曉芙,卻絲毫不減其靈動。左手或抓或拍,雖從左邊出手抬起,但落下之時,卻是在右邊,端的算是飄忽不定,奇奧非常。
楊逍地「乾坤大挪移」雖然只練到第二層,但卻是精研了十餘年之久,運用之妙,早已收發由心,配合著他一身博雜之極的武學,施展開來,委實威力驚人。
青書在崑崙山上和他過了百招,原是楊逍輕敵外加手下留情,抑且他那個時候超水平發揮,運用「松靜挺拔」至理,才和他鬥了個旗鼓相當。
但半年一過,青書習練「太極十三勢」,悟通「化勢」,週身武學融會貫通,只須花四五年功夫精細打磨,放眼天下,找不出五個人能敗他,即便楊逍、俞蓮舟這等一流高手,也只能望其項背。
這時候他雖然武學大進,楊逍手中也抱了一人。但雖然楊逍只是一手出招,卻彷彿較之當日更加凌厲兇猛,比之成昆又是一番光景。
成昆是招數詭奇,內力陰陽交雜,令人防不勝防。楊逍卻都是堂堂正正的招數之外,輔以「乾坤大挪移」的奇妙功夫,奇正相生,內力雖不及成昆深厚,內勁變化也不如成昆詭奇,但卻讓人生出避無可避,逃無可逃的感覺。
兩人掌來劍往,鬥了七十餘招,楊逍漸漸吃受不住,抱著紀曉芙的右手也開始動用,不時使出「彈指神通」解圍,但究竟還是落在下風。
驀地,青書大喝一聲,縱身躍起,轟的一掌推出,印向楊逍頭頂。
第九十二章 - 六俠
楊逍懷抱一人,施展不開,但他此時被一個小輩逼得憋悶無比,依他狷介之性,若還被逼得放開心愛之人,他這明教的光明左使,可當真是要顏面掃地了。
見青書一掌從天拍下,當即冷哼一聲,左手運足十成力道,緩緩拍出。
他這一掌有個名堂,叫做「雷天大壯」,《易經》云:「震上乾下,爻九二,曰大壯之象,利貞。」楊逍這掌乃是他多年來精研「乾坤大挪移」,再博覽群書,融合畢生武學精華彙集而成。
要知楊逍一身武功勝在輕靈迅猛,猶如雷霆霹靂,電閃而過,恍若羚羊掛角,讓人摸不著痕跡。
然而雷霆隱匿九天之上,蓄勢待發。這種氣勢含納在武功之內,卻是「乾坤大挪移」的手段,這門神功楊逍雖然只學了前兩層,但日夜揣摩,依他武學修為,以能漸漸推陳出新,這門蓄勢的手段,便是他自己悟得。
蓄勢待發的雷霆之怒,遠比一閃即過的閃電厲害的多。
但青書含怒出手,「探勢」「單推勢」「擔勢」「撲勢」融為一掌,他率領一幫人剛到黃鶴樓時,便和張松溪談了許久。武當七俠裡面,他與張松溪、殷梨亭關係最好,張松溪將「擘天掌力」的發勁原理告訴於他,只說這門掌力非臟腑、丹田兩處發力不足已全其勢,須得打通任督二脈,渾身溶溶洩洩方才能夠修煉。
這「擘天掌力」足有催雲斷石之威,掌力之強。無雙無對,或許唯有當年的「降龍十八掌」能夠匹敵一二,青書聽得這發勁原理,無非也是以九陽功為基。再輔以「蓄勢」二字,不過是以丹田臟腑兩處儲氣蓄勢罷了。
他雖未通任督二脈。生死玄關,但「化勢」已成,九陽功也練得頗為精當,當即便想到。以「借勢」代替「蓄勢」。發動這門掌力,雖不及原版那般強悍,但好歹能發揮出七八成的威力,此刻他四勢合於一掌,發動地就是這門張三豐以三派九陽功為基,精心研製的「擘天掌力」。
武當七俠都是他的長輩,諄諄教導之外還能和他促膝長談的,除了張松溪,便只有殷梨亭了。殷梨亭雖然性子柔弱。卻是一個極好地傾聽者,青書十歲以前,每每練功之餘,說著不著邊際的話,也只有這位六師叔願意聽。聽了之後也只是嘴角含笑。拍拍他肩。說,男子漢大丈夫應當豪邁慷慨。作傷春悲秋之態,可不是我武當男
這話從殷梨亭嘴中說出,雖顯得有些彆扭,但青書也從中知道,這樣地一個男子,性格雖然優柔,但卻絕非懦弱之輩。
畢竟,男子漢大丈夫,骨子裡所嚮往的,始終是縱橫江湖、快意恩仇的任俠生活。
那是每一個男人都會做的夢,即便他有多麼地不得志,多麼地不如意,這個夢,依然存在。
殷梨亭或許是沾了幾位師兄的光吧,武當七俠的大名響徹寰宇,他殷六俠自然也是威名赫赫之輩。雖說武功不及前面幾位那麼精純高深,但一手劍術卻是極為漂亮的。然而,武當七俠裡面,他的聲名,或許較之久不出世的俞岱巖和張翠山,都要弱些。
他是個淡泊君子。
然而,此刻的淡泊君子,卻被楊逍肆意侮辱。
手中抱著對方的未婚妻,神態輕蔑的指著對方挑釁,楊逍地所作所為讓青書忍不住無名火起。
這是天下第一高手,武當張三豐的親傳弟子殷梨亭。
這是我們武當的精神支柱之一,武當七俠的第六俠。
單憑這兩點,豈是你楊逍可以侮辱的?
最重要地,這是自小陪我一起練武一起習文一起談天說地地殷六叔。
青書神色鐵青,高高躍起,再借了一個「下勢」,「擘天掌力」含憤而發,和楊逍的「雷天大壯」撞在一處。
砰地一聲巨響,陣陣氣流環繞溢出,楊逍雙足一沉,陷進地裡三寸有餘,他再顧不得摟住紀曉芙,連忙運使柔勁將紀曉芙推開,免得她被掌力餘波所傷到。
但這一運使柔勁,登時讓他如雷掌力中出現一絲破綻。
「擘天掌力」何等厲害?號稱「擘天」,連天都可擘之,何況於雷。雖說青書此掌絕無原版那般厲害,但此刻融合「太極十三勢」中五勢,也絕對倍勝那傳功長老發出的降龍十二掌。
無孔不入的掌力破開楊逍內勁,如毒蛇一般刁鑽成螺旋狀沿著他左臂一路攻下,不停的撕扯著楊逍手臂經脈。
楊逍先是手臂劇痛,悶哼了一聲。繼而胸口氣血翻騰,哇的吐出一口鮮血,紀曉芙見他吐血,驚呼一聲:「楊郎!」
殷梨亭聽得這聲,彷彿什麼都明白了,腳下一軟,跌倒在地。
但楊逍不愧是明教光明左使,「乾坤大挪移」雖說只通皮毛,但也將來勁卸掉五六分,但剩下四分勁卻重創了他左臂經脈。臟腑雖然無事,但堂堂正正的比試中受此重創,幾乎便毀了一條手臂,已是二十年未有之事。
楊逍見自己集生平武學之大成的絕技竟被人所破,不由的面如死灰,心灰意懶,踉踉蹌蹌的退後幾步,方要說句軟話。卻見青書仰天吐出一口鮮血,恍如斷線風箏一般飛出老遠。
楊逍面上一怔,念頭急轉,驀地一把拉過紀曉芙,不顧左臂重傷,飛奔而去。
殷梨亭呆呆的望著楊逍拉著紀曉芙跑遠,心中也不知是痛是悲。怔忡半晌,他方才記起侄兒似乎被楊逍給擊的重傷。當即一瘸一拐的走到青書身旁,俯下身去,將他扶起,急聲問道:「青書,你沒事麼?」
見無人答應,當即伸手去探他鼻息,但覺氣若游絲,殷梨亭心中大駭,忙將手抵住青書後心,綿綿不絕的輸入精純真氣。
他心中懊悔不已,想到自己連累的師侄受此重傷,若他有個什麼三長兩短,自己又如何向大師兄交代?
殷梨亭方才失魂落魄,精神恍惚,此刻一見自己看著長大的師侄受傷,登時冷靜下來,凝神定氣,助他療傷。
真氣遊走於諸大脈竅之中,殷梨亭但覺青書經脈極其紊亂,一股股真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想是楊逍掌力擊散他護體真氣,方才至此。本身經脈臟腑卻是渾無損傷。他導引青書真氣歸於丹田,心中微微欣慰:「這孩子天賦異稟,修得如此渾厚的內力,換了是我,只怕要到四十歲才有這等內力呢。慚愧慚愧,他可才十四歲。」他這般想著,英俊的面容上浮出淡淡笑意,但嘴角堪堪一彎,又耷拉下去。
殷梨亭雖然略顯柔弱,但絕非懦弱,某種程度上說,他是一個極為堅毅的人,比其餘六俠中的任何一個都要更具男人風骨。原書裡,他可以為了紀曉芙十年來再不娶妻,單這一份癡情,這一個癡字,便足以勝過世上絕大多數男子。
神雕大俠可以為了小龍女十六年來苦苦相思,再也看不上世上的女子。殷梨亭又何嘗不是?他對紀曉芙用情之深,絕對要勝過楊逍。即使紀曉芙不滿意這由師傅和父親共同定下的婚姻,也無權去責怪殷梨亭的一番深情。
青書心裡微微愧疚,任殷梨亭的真氣緩緩在他體內遊走。他將楊逍擊敗之後,聽得紀曉芙那聲「楊郎」,便已知不妙,心中暗恨之下,只盼這兩人走的遠遠的,再也不要出現在中原,也莫要再來傷殷梨亭的心。當即佯裝被楊逍掌力所傷,咬破舌尖噴出一口鮮血。
楊逍何等精明?見青書這般作為,當即窺破其中關鍵,知道這少年有意放自己和紀曉芙離開,目的雖然不知,但或許…是一番好意吧。左臂被傷的怨恨之情,也不由淡了許多。
青書這番舉動可謂一箭雙鵰,即可讓殷梨亭暫時忘卻為情所傷之痛,又可讓楊逍對自己心生忌憚。
可他還是低估了殷梨亭對紀曉芙的用情之深,又豈會因為他的受傷而減上分毫?不過是緩兵之計,拖延時間而已。殷梨亭想到紀曉芙那一聲「楊郎」,胸口便彷彿翻江倒海,繼而心神巨震,心上最柔軟的地方一疼,恍若被最鋒利的刀子紮了一下,他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
世界上最尷尬的感情,莫過於此吧。
此時,也只能用尷尬這個詞了。
第九十三章 - 秘密
殷梨亭是封建婚姻的犧牲品。紀曉芙愛上楊逍並沒有錯,楊逍追求自己的幸福,似乎也沒有錯。錯的是殷梨亭?不,錯的是這個根本已經老掉牙卻仍然承襲至今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制度。
這一樁姻是張翠山下山後三個月定下的,其時青書不過四歲,但名家子弟,宋遠橋對他期望甚深,便監督他朝練武夕習文,又有誰告訴一個垂髫童子這等聯姻之事?
也是他自幼重意不重招,練了半年毫無進展,宋遠橋大失所望,拗他不過,方才讓他每日勤習內功。殷梨亭、莫聲谷其時內力不深,張三豐令喻兩個小弟子先修好內功,再專攻劍術,於是這兩人便時常監督著小青書練功。
殷梨亭面子薄,閒談的時候,時常被莫聲谷拿紀曉芙取笑,青書一日練功完畢,聽他二人談起,方才知曉這事,愕然半晌,卻不知紀曉芙蹤跡何在。他想方設法勸殷梨亭去找紀曉芙,但無奈「人微言輕」,莫聲谷捏著他的鼻子對殷梨亭說,這小子小小年紀,沒成想是個色胚,慫恿六師哥去和紀姑娘雙宿雙飛,那誰來陪我練功?不行不行。
當時青書殺了莫聲谷的心都有。隨即打了個寒顫,原著裡的莫聲谷貌似就是死在自己手裡的…
殷梨亭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只當青書小孩子家,盡說些孩子話。
一個腦子絕頂聰明的成年人卻被裝在個小孩子的軀體裡,縱然說出的話再有道理,一般人又怎麼會仔細去想?殷梨亭本就面子薄,縱然他心中隱有這種想法,但依他個性,是絕不可能主動上峨嵋去找紀曉芙的。否則被一干峨嵋弟子說的一說,臊也臊死了。
這一條行不通。再往下呢?紀曉芙是在何時、何處被楊逍誘姦的?書上有明文記載?
偌大一個江湖,哪裡去找藝出下山、行俠仗義地峨嵋女俠紀曉芙?於是青書估摸著楊不悔的出生年月。模仿父親筆跡給滅絕師太寫了一封書信。要她遣紀曉芙來武當一會。孰料滅絕師太不知是不是更年期綜合症發作,卻給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這事也就這樣按照原來地軌跡發展下去。青書十歲隨張三豐閉關,也就再沒想過此事,到得張三豐百歲大壽之日,青書得見紀曉芙,心中尚在思索對策,到底要如何才能瞞過殷梨亭此事。本來擬了四五條計策:或是尋幾個花柳女子栽贓嫁禍給殷梨亭,讓滅絕師太主動退婚;或是設套讓金鞭紀老英雄鑽,迫他退婚;又或者在江湖上造謠,說紀曉芙德行不好。再讓宋遠橋做主,辭退這樁婚……
然而,計劃始終趕不上變化。而這變化來的也太突然……
殷梨亭原本凝神定氣給青書疏導經脈,陡然間心口一疼,吐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青書扶著殷梨亭,尋了匹上好的戰馬,翻身上馬。殷梨亭右腿中了一箭,好在未能及骨,受傷不算太重。但他運功之時心神動搖。茬了內息,已然受了不輕的內傷。青書心中暗恨,原本究於原書對紀曉芙的一絲絲同情以及對楊逍的好感陡然間消失無蹤。
他將殷梨亭橫放在馬背上,御馬前行,耳聽八方。蒙古人的弓箭極為厲害,非極為小心注意不能避開。如殷梨亭這般高超劍術,尚且不能擋盡來箭,凌厲之處。可見一斑。
青書看著昏迷中的殷梨亭,心中喟嘆:「情之一字,原未必是苦,只加了前面那個癡字,不知讓多少男兒埋入枯塚。令多少女子被稱作禍水。」
他知明教中人原為找張翠山而來。而前方鸚鵡洲中卻定然有明教中人,楊逍不定也在其中。他不願再讓殷梨亭再見楊逍。所以從北遁走。武當諸俠個個武功高強,這行前來的武當弟子也都修習了真武七截陣的奧妙法門,相互護持之下,絕無差池。
小心翼翼地走了約莫三四里路,漸漸有陣陣喊殺聲傳入耳中,青書一驚,隨手抽出一柄長刀,挽個刀花,護住週身。
他為防範未然,取了散落在地的十餘柄長刀,畢竟殷梨亭此時全無自保之力。
見無箭支射來,青書扛起殷梨亭身軀,飛快翻身下馬,往前疾走數步,定睛望去,卻見前方一個小村莊模樣的地方,三四個蒙兵手執蘸了水的柳條,正鞭笞一個老漢,一個約莫七八歲的童兒滿嘴鮮血,在地上翻滾掙扎。
再往村莊裡頭望去,但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五六十個蒙古兵在村莊中縱馬踐踏,肆意殺虐村民。剩下十多個似乎是十夫長、百夫長一級的人物,要麼就是鞭笞老人小孩,要麼便是強姦婦女,這一番不堪入目之景,只看得青書心中無名火起,他輕輕將殷梨亭放在一旁灌木叢中,抽出腰間長劍,展開身法,向村口三個鞭打老人的兵卒極速奔去。
為首的似乎是一個漢人軍官,口中不住重複問著些什麼話,他方開口問道:「那物事…」
便聽得一聲大喝,彷彿一道霹靂橫空劃過,三顆頭顱飆飛老高,腔子裡還沒來得及噴出鮮血,便已轟然倒地。青書身形電閃,衝到右邊那正翻雲覆雨的十夫長身邊,長劍輕飄飄刺入他的心臟,那人不住聳動地身軀一停,再沒聲息。
如此這般,他身法快絕,手上又有無雙利器,這群蒙古兵尚未反應過來,便已被他頃刻間斬殺了十餘人。
那百夫長是個驍勇悍將,幾步翻身上馬,嘴裡嘰哩咕嚕的吼了一通,這七八十人瞬間集合在一處,各自搭弓,準備射箭。青書有意飛身上前斬下那百夫長頭顱,但若是在此時躍起,不啻成為這群禽獸的靶子,當即不丁不八的站著,氣勢沉凝。
那百夫長大吼一聲,便見箭如蝗蟲,密如雨點的一般向自己射來。青書足踏大地,有勢可借,又早有準備,當即後退一步,長劍一圈,削落一批箭矢,再一轉,又劃落另一批,圈圈轉轉之間,將對方勁矢盡數擊落。
那百夫長搶過一把勁弓,搭弓上箭,嗖的射來,青書目光一凝,微微冷笑,使個「抱球勢」,長劍搭上來箭,妙到巔峰的借勢畫了一個圓,再急催內勁,那跟箭矢彷彿又活了一般嗖的返射而回,速度之快,勁力之雄,都遠勝來時。
便聽得「呵呵」沙啞聲響,那百夫長捂著喉嚨,從指縫間不住湧出地汩汩鮮血似乎在宣示著些什麼,他大叫一聲,一頭栽下馬去。
青書恨極了這群胡亂殺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蒙人,大喝道:「蒙古的韃子禽獸!還不受死?」飛身上前,趁著敵方主帥剛死,混亂伊始,又斬殺數人。
幾個十夫長各自約束部眾,蒙古騎兵作戰之猛天下無雙,雖是囿於一個小小村莊之內,不能一馬平川,但各自的馭馬之術都極為高超,不多時便各自成隊列避開青書長劍鋒芒,再各個十夫長約束下衝鋒過來。
這些蒙兵絕非朱家莊家丁那等烏合之眾,個個都是兇猛悍厲、身經百戰的老兵,雖然功夫未必如何強,但殺人地本事,絕對要勝過在江湖上摸爬打滾地普通武夫。
青書斬得數人,登覺身陷重圍,若這些蒙兵分出二十人來放箭,再配合幾十人不住往返衝鋒,箭自己定然難以抵擋。當即長嘯一聲,長劍刺入腳下土地,輕輕旋了一個大圈,運足內力連連挑起,登時塵土飛揚。
這些戰馬眼中吃了沙粒土沫,疼痛難忍,登時上竄下跳,縱然蒙古人馭馬之術天下無雙,但這樣一來,也只能保證自己不掉下來。
青書手中劍如霹靂,只聽得尖嘯聲不住響起,大片大片鮮血飛濺而出,倒地聲轟隆不絕於耳,有人有馬,激起塵埃陣陣。
不多時青書便半身濕透,髮絲滴落著滴滴鮮血,他目光通紅,看著餘下二三十人。一挺長劍,飛身上前,晃出朵朵劍花,清光一團一團,在陽光下耀的人眼睛生疼,他斬得七八人,忽聽得一個聲音極為驚恐地叫道:「大…大俠,饒命!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
青書步子一頓,定睛望去,嘴裡喃喃道:「漢人?」
那人彷彿抱住救命稻草一般,連連點頭,跪倒在地不住磕頭,哆嗦道:「我,我是漢人,是長安人。大俠,這裡有個大秘密…您…您放了小人…小人就…」
青書目光冷冽,揮劍斬了一名蒙兵後,冷冷道:「我平生最恨漢奸。」驀地身子一晃,欺身前去,輕輕一掌拍在那人頭頂。
第九十四章 - 形勢
張松溪手中長劍一絞,又是一個人頭飛起,濺了他一臉的鮮血。他顧不得伸手抹去臉上血污,大聲叫道:「大師哥,變陣垂天之翼」
宋遠橋沉喝一聲,步伐轉動,俞蓮舟和莫聲谷也隨之變陣,四人不大不小的組成一個形似鳥翼的陣型,恰恰堵在道路中央,且戰且退,卻將騎兵衝鋒之路擋死。
四人腳下也不知伏了所少斷臂殘肢,人馬屍體,莫聲谷武功在四人之中最弱,髮髻已然被掃斷,披頭散髮,全身血跡斑斑,彷彿地獄裡出來的惡魔一般。其他三人也是形如惡鬼,全然沒有平日裡武林大俠的翩翩風度。
路的那一邊是數百騎兵,這條小道並不寬闊,只夠兩三騎並馳。宋遠橋等四人橫亙道中,與那數百騎兵相抗,竟似是沒落下風。
一員將領一揮右臂,無數飛箭恍如蝗蟲一般飛射而出,武當四俠各使「真武七截陣」的精妙功夫,將來箭紛紛絞落在地,竟無一人受傷。
又是數十騎前後衝鋒而來。莫聲谷呼呼喘氣,叫道:「四哥,咱們殺了多少韃子啦?」
張松溪情狀略略好些,笑道:「少說也有三四百啦!」
莫聲谷長笑道:「這般算來,咱們四個倒也算夠本!」
俞蓮舟臉色鐵青,不發一言,宋遠橋卻是嘆道:「咱們撐過這輪,然後便撤退吧。」
張松溪點頭喝道:「七弟你盡說些喪氣話,轉青鋒電芒陣勢!」
聽得他這話,其餘三俠都是精神一振,長劍運轉如風,步伐一轉,竟是向前衝去。林雷
便見四人劍法一變,四把長劍各守一方,張松溪喝一聲:「疾!」陣勢便彷彿車輪般轉起來。
這般急轉不休,四人足踏奇步。在原地走著一個圓,手中長劍卻始終保持前刺。
好似風車一般,四把長劍便如風車各角,被風一吹,便轉動不休。
前來人馬但碰得劍鋒,無不鮮血飆濺,而長劍劍鋒卻未因為奔馬來勢而偏上一分兩分。
武當派功夫自來隱含「圓」之一字,「真武七截陣」的變化,諸俠雖然不甚熟練,但他們修習武當功夫數十年。早已漸漸臻至「神而明之」的境界,對於「圓」字的奧義。也隱隱有悟。
「真武七截陣」乃是武當派的鎮派之寶,七個高手同使,便如六十四個一流高手齊心協力同時出手。此時四人同使,則是相當於八個一流高手出手。威力倍增。
但饒是如此。蒙兵的衝鋒之勢,一兩個騎兵倒還不難,但七八騎接踵而來,卻是極難卸掉來勢。莫聲谷右手微微顫抖,內力已有不濟之象,張松溪見他如此,沉喝一聲:「撤!」
四俠兄弟多年,心意相通,齊齊飄身後退。飛奔而逃。
馬上那員指揮騎兵的將領臉色鐵青,嘰裡呱啦的說了一通,數百騎兵齊齊衝出。
莫聲谷伸手抹了臉上鮮血,哈哈笑道:「大師哥,這番殺的當真爽利!」
宋遠橋原本愁眉不展。聽得這話。強笑道:「還是四弟足智多謀,料事如神。」
張松溪早看出宋遠橋心憂所繫。嘆一口氣,答非所問道:「青書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功夫又強,武林中能傷他的人也不多了,亂軍之中,自保也不是問題吧。六弟和紀姑娘在一處,想必也能無尤。」
宋遠橋嘆道:「但願如此吧。」
莫聲谷一挑地上散落長刀,刺死身後一名追兵,笑道:「大師哥,六哥是不必說了。青書那小子腳下功夫一天強似一天,他不見了蹤影,說不定是逃開蒙兵地包圍圈了,的確無需擔心太多。」
原來自黃鶴樓被蒙兵突襲之後,宋遠橋便以武當派乃東道之主為由,領俞蓮舟、張松溪、莫聲谷四人留下拒敵殿後。而少林、峨嵋領諸派人士逃生。張翠山因妻兒與武當基業之故,不得不領武當派的三代弟子逃離開來。
但因少了三人,這「真武七截陣」的威力不免弱了數籌,否則加上張翠山、殷梨亭、宋青書三位,七人聯手,便是身處千軍萬馬之中,也毫無可懼。
饒是如此,這數百騎兵,也被宋遠橋等四人仗「真武七截陣」之利之妙之威,給生生的絞成斷臂殘肢。
然而西、南、北三方騎兵雖成合圍之勢,卻先後有別。西方一路兵馬被宋遠橋等人給阻隔下來,但南、北兩方卻會師其後,卻仍在繼續追擊。「只東方不知有無伏兵。」張松溪心裡暗暗焦急,「如若東方也有兵馬伏擊,中原武林危矣!」
大都,汝陽王府。
汝陽王很愜意的躺在古籐躺椅上,滴滴啜飲了一口手中端著的青花瓷杯中的雨前龍井,微微搖晃著頭顱,神態享受。
「王爺偷得浮生半日閒,這個賊做的可是風雅之至了。」一陣輕風飄過,低沉沙啞的嗓音遠遠傳來。
汝陽王微闔雙目,波瀾不驚,嘴角浮上一絲笑意:「久不見先生來訪,此來卻是正好,此處枯籐老樹昏鴉,又有小橋流水人家,何不下來飲一杯清茶,坐觀風過古道,血染天涯?」
來人似是微微一驚:「鋒過古道,血染天涯?王爺似是話裡有話。」
汝陽王哈哈笑道:「你們漢人拐彎抹角地本事,倒也不甚難學。」頓了一頓,將手中瓷杯放在身旁石桌之上,續道:「黃鶴樓那邊,只怕血流成河,屍橫遍野啦。」
來人驚道:「王爺,您……」
汝陽王笑道:「不錯,我已令博爾忽先生領軍滅殺武林人士。」
來人恨聲道:「為王爺說此計者何人?吾當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