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外游
行過嶺頭,向斜陽處,柔暉脈脈。一處斷峰絕壁險惡高峻,狀貌猙獰,陡峭十分。若是有人在林中定睛望去,便會看到一灰一青兩道身影不斷在絕壁上不斷以足點觸,又或以手攀籐,借力上升,攀高縱躍,高低自如。
卻聽那身著灰衣道袍的人笑道:「青書,『梯雲縱』輕功厲害之處,全在後力十足,能凌空以內力為媒,轉折自如。你內力已有一定火候,用來完全不難,只須記住丹田中始終留下三分後力便是。」聲音豪邁蒼老,在空曠之處更顯慷慨。
那青衣少年點點頭,卻不說話,怕洩了一口真氣,失足落下可就不妙了。
這二人攀高縱低,不多時便至絕壁頂峰,灰袍道士輕飄飄落下,無聲無息,道袍隨風擺動,狀貌若仙;而那青衣少年卻是微微氣喘,踉蹌一下,被那老道輕輕扶住。
一登絕頂,視野豁然開朗,卻見方圓十里青翠欲滴,鬱鬱蒼蒼,有高峰絕頂,斜插天際,高聳入雲,宏大之外,不失秀美。
那灰袍老道笑道:「咱爺倆偷出武當山,遠橋他們想必急壞了吧!」
青衣少年笑道:「莫說爹爹未必就能發現我們離開,便算是他發現了,也是無法。太師傅武功天下第一,輕功絕世,爹便算急,也只能乾著急,找不著咱們的。」
灰袍道士笑罵道:「好個小子,盡會貧嘴,天下之大,臥虎藏龍,可不能這麼說!」
這一老一小,身份大不尋常,老的乃是當今武林泰斗,天下第一高手,武當張三豐;小的乃是武當三代弟子第一,大俠宋遠橋之子,武當宋青書。
宋青書自小便顯現出非凡天賦,入耳不忘,無論學文學武俱是一時之選,更兼自小學琴,精通樂理。只是生性沉默,不喜玩鬧,偏愛讀書及修習內功,劍法拳法卻是荒疏許多。宋遠橋身為武當大俠,對這兒子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青書雖是生性沉默,但與諸位師叔關係卻是極好,尤其是五師叔張翠山,也只有遇見五師叔,青書的小臉上才會蕩漾出真正開心的笑容。可後來三師叔俞岱巖受傷,青書心痛不已,而後五師叔奉命下山,此後一去九年,杳無音訊,那一年,青書四歲。
十歲那年,宋青書週歲之日,張三豐恰巧出關,卻聞宋青書自言自語:「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張三豐聞之微驚,於是與只攀談,發現這徒孫見識之廣之博,委實不可想像,當即交口稱讚道:「青書這孩子悟性極佳,舉一反三,實乃不世出的武學奇才。這些年我多在閉關參悟太極,無甚所獲,甫一出關,卻被青書提點許多。他那些看似稚嫩的話,卻有著十分深刻的道理在裡頭。呵呵,老道活了這麼大把年紀,還及不上一個孩子呢!遠橋,不如讓青書隨我修行一段日子,如何?」
宋遠橋忙不迭答應。要知便是身為張三豐七大入室弟子之二的殷梨亭,莫聲谷,也只是由宋遠橋代師授藝,只是閒暇時得到了張三豐指點。此刻自己兒子有如此機緣得遇張三豐青睞,自然是喜不自勝。當下撤下服侍張三豐的道童,換上宋青書隨其比鄰而居。
張三豐閉關之處是一間石屋,與世隔絕,一閉關便是十餘天乃至一月之久;而青書居住之處,則是一間小木屋,有書有琴,樂在逍遙。
山上兩所小屋比鄰,青書看遍煙雨滌塵,繁星合月,銀河倒懸,白雲蒼狗,自然清麗,變幻莫測,不由感嘆人生在世,不過白駒過隙,前世對待金錢執著無比,以致死於非命,上天既然讓自己再重生一次,這一次生命定然要活得自在逍遙,不為世俗名利所累,便如此刻山間生活,愜意自如。
一日一日,如今業已四年逝去。
四年時光倏忽過去,每日食野果獸類,飲山溪泉水,倒也不覺時日艱難。每日這般提縱攀高,抓捕小獸,內力輕功具有長足進步,連帶著武當「虎爪手」也練的似模似樣了。
其實每日皆有道童送飯前來,只是青書不愛素菜清淡,是以多是吃自己打來野味,而後再預備一,留與張三豐。
偶爾張三豐也會出關,由此,宋青書便得到這一代宗師的指點,武學修為大是提高。這一老一小,四年來,相處的極為融洽。
卻提到前幾日晚上,張三豐從入定中醒來,夜已三更,一振長袖,站起身來,卻見隔壁小屋中燈光已暗,但月光映下,一個身影仍在打坐,當即微微一笑,推開木門,走了出去。
洞外夜色如洗,明月杳然,張三豐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生死未卜的五弟子張翠山,長長嘆了口氣,步到中庭,沉吟半晌,伸出手指,寫起字來。但看第一字是個「武」字,第二個寫了個「林」字,一路寫下來,共是二十四字,正是:「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想是張三豐正自琢磨這二十四個字中所含的深意,推想俞岱巖因何受傷?張翠山因而失蹤?此事與倚天劍、屠龍刀這兩件傳說中的神兵利器到底有甚麼關連?只見他寫了一遍又是一遍,那二十四個字翻來覆去的書寫,筆劃越來越長,手勢卻越來越慢,到後來縱橫開闔,宛如施展拳腳一般。
這二十四個字合在一起,分明是套極高明的武功,每一字包含數招,便有數般變化。「龍」字和「鋒」字筆劃甚多,「刀」字和「下」字筆劃甚少,但筆劃多的不覺其繁,筆劃少的不見其陋,其縮也凝重,似尺蠖之屈,其縱也險勁,如狡兔之脫,淋漓酣暢,雄渾剛健,俊逸處如風飄,如雪舞,厚重處如虎蹲,如象步。這二十四個字中共有兩個「不」字,兩個「天」字,但兩字寫來形同而意不同,氣似而神不似,變化之妙,又是另具一功。
這一套功夫反覆施展,足足演練了一個多時辰,待到月湧中天,他長嘯一聲,右掌直劃下來,當真是星劍光芒,如矢應機,霆不暇發,電不及飛,這一直乃是「鋒」字的最後一筆。
張三豐寫罷,仰天遙望,長嘆一聲,道:「青書,這一路書法如何?」原來宋青書修煉完畢,聽得風聲,便出門相看,正見得張三豐施展這套武功。青書自小隨父親讀書練武,其時七俠俱在武當,對他極是寵愛,尤其是五師叔張翠山,相互極為投緣,幼時讀書識字之功,全由張翠山一手所教,是以對於書法,青書後來也曾臨摹過許多名家手跡,頗有根底。張三豐素知這個徒孫文武全才,故有此問。
宋青書道:「太師傅定是想起三師伯、五師叔了,您但放寬心,五師叔吉人自有天相,定然無尤。這一路書法麼,寫的固然極佳,招式精妙,氣勢宏大。但徒孫想,得了其中意境,才算佳妙。」
張三豐負手望天,道:「青書,你悟性之高,只怕尤在你五師叔之上,這等年紀便懂得神意結合,方臻佳妙的道理,將來的成就,只怕不可限量。」
宋青書道:「太師傅過獎了。徒孫曾在書本上看過一個故事,大有感觸,此刻不由的想一吐為快,不知太師傅……」
張三豐笑道:「但說無妨,這般文騶騶的,忒也煩悶。」
宋青書笑道:「話說六祖慧能坐禪之時,一位大德來訪,問道:『上師大字不識,如何看懂佛經?如何研習佛法?』慧能對那人笑笑,卻不說話,伸出右手,指了指天上的明月,又放下手,抬眼望去。那大德哈哈大笑,對六祖施了一禮,轉身便走了。」說罷望向張三豐,嘴角略有笑意。
原來宋青書說這故事,是以月亮寓指「佛法」,以手指寓指「文字」。人看到月亮並不需要用手,是以領會佛法也並不一定需要文字;同理,領會一套高深奧妙的武功,要直接會其神意,而非通其招式,運之以力便可。天下武學大抵如此,先通一個「力」字,再會一個「勁」字,最後是一個「意」字。領略其神意,知曉其神髓,方乃大成。
張三豐大笑道:「好個青書!你可看到天上那輪明月了麼?」
宋青書笑道:「弟子不才,已然窺得蟾宮,便要折那桂樹了。」骨子裡的張狂一下子不知怎地湧現出來,看得張三豐眉頭一皺。
張三豐斥道:「好個狂妄小子!且讓老道來稱稱你有幾斤幾兩!」說著將身一晃,便至宋青書面前,右手橫掃,接著斜向左劃,左手虛引,正是在寫一個「不」字。
宋青書見張三豐出手,當即凝神拆招,左右開弓,打出「天」字訣,堪堪拆解張三豐這個「不」字。
張三豐長嘯一聲,大笑道:「小子悟性極高,很好很好!」漸漸放開手腳,卻只用二成內力。兩人打的漸漸激烈,攪起塵土陣陣。
宋青書之前荒蕪招式,亦且並無與人動手經驗,但悟性卻是極高,二十四字輪番使來,不枝不蔓,條理分明。
張三豐有心錘煉這徒孫功夫,便將招分開拆解,將宋青書引入武學殿堂。
這一番打鬥,足足鬥了三個時辰方才作罷,天已大亮,青書筋疲力盡,軟倒在地,張三豐卻是負手而立,笑吟吟的道:「青書,我這套功夫唯有在心情悲痛喪亂之時,方盡全功,如你後來這般無慾無求也似,如何使的出來?「
宋青書喘氣道:「太……太師傅,你現在是在笑麼?可不像悲痛欲絕的模樣。」
張三豐一怔,撫鬚道:「你說的倒也有道理。」
宋青書氣息漸平,道:「太師傅,您這般算是以內力取勝麼?」
張三豐奇道:「奇怪,我內力壓在兩成以下,絕不會傷了你,如何算以內力取勝?」
宋青書道:「您百年功力,我自是遠遠不及,您內力壓在一成以下與我拚鬥,於您來說,內力自無損耗,而我卻是內力淺薄,連續斗三個時辰,便累得氣喘呼呼了。」
張三豐老臉微紅,轉念間道:「青書,那你是憑什麼和我這老道士打到現在的呢?」
宋青書一怔,一直以來,他都只是勤修內力,招式卻是平平,此刻若非領會了張三豐招中意境,對這套「倚天屠龍功」變化熟知,斷不可能同張三豐拆招到這個時候。其間張三豐縱然放水,也是難能可貴了。
聽張三豐如此問,青書慚然道:「是您老人家新創的一套精妙招式。」
張三豐笑道:「那你還如此偏執,只修習內力麼?」
青書道:「弟子知錯了,日後定當『圓通定慧,體用雙修』。」張三豐眼前一亮,道:「青書,你這句話十分高明吶,可是你自己悟到的麼?」青書面色微紅道:「是弟子適才聽太師傅教誨,忽有所悟。」張三豐連連讚道:「好資質!好資質!」其實他哪裡想得到,這位自小在武當長大的徒孫,竟是個二十一世紀的商業鉅子呢?
青書又道:「太師傅,咱們在這山頂枯坐,只怕很難悟出些什麼,何不出山一遊?」
張三豐大笑道:「圓通定慧,體用雙修。老骨頭坐關坐的久啦,許久未動,便和你一起下山走一遭吧!」
這一老一小二人便如此這般的下山了,由武當山出發,狂奔了七八日,漸至襄樊一帶。張三豐天賦異稟,全無年老力衰之虞;而宋青書正處少年時期,精力旺盛,幾日狂奔之下,錘煉內力輕功,倒也與張三豐相得益彰。
兩人見一處絕壁,心下大動,便起意攀爬,武當梯雲縱借力使出,轉折自如,連綿不絕,不多時便登上頂峰。原本青書輕功不足,難能登上頂峰,但有張三豐在一旁提攜,也就不難了。
極目望去,卻見另一邊絕壁之下,有一處空谷,似曾有人跡。
張三豐道:「青書,那處山谷由高處俯視,若有人工開鑿痕跡,我們且下去一探。」
宋青書心下一動,不多說話,點點頭答應了。
張三豐衣袂飄飄,向下縱去,不時以衣袖輕拂山壁,以減墮勢。宋青書無他那般輕功內功,只得亦步亦趨,一點一點攀下絕壁。
青書一點一點向下攀爬,不多時便見得一處三四丈大小的大石,張三豐負手而立,臉上露出深思神色。
他縱身一躍,飄然落下,定定落在原地,卻聽張三豐道:「青書,你來了。」
青書道:「是,太師傅……」眼睛不由自主的落在刻在石壁的字跡之上。
字跡張狂絕倫,飛揚跋扈,直欲破壁而出,正是「劍塚」二字。
第二章 - 殺蛇
「劍塚」兩個大字鋒芒畢露,字跡囂張無比,入石三分,更增氣概。青書心中通透,點頭道:「既名劍塚,必是埋劍之所了。」他倒不如何激動,這時神雕早就不在劍塚,玄鐵重劍也一分為二作那倚天劍屠龍刀,也就不大可能領悟到天下無雙的重劍劍術了。
「劍塚」兩個大字之旁,尚有兩行較小的石刻。
他一字一句讀道:「劍魔獨孤求敗既無敵於天下,乃埋劍於斯。嗚呼!群雄束手,長劍空利,不亦悲夫!」讀罷嘆道:「這位劍魔前輩好大的氣概!」
張三豐道:「孩子,你還記得前幾日你說的故事麼?」
青書一怔,問道:「什麼故事?」
張三豐道:「便是那個六祖慧能手指月亮以喻佛法真諦的故事。」
青書身子一震,目光緩緩看向石壁上字跡,只覺一字一字俱是張狂無比,直欲破壁而出。他緩緩道:「太師傅,你是說這劍魔獨孤求敗寫字之時,將劍意融入了字中?」
張三豐點頭道:「沒錯,這劍魔的劍術著實達到了返璞歸真的境地。劍術說簡可以至簡,一劍之威天下難當;說繁可以至繁,變化無窮,臨場創招,隨機應變,抑且有攻無守,招招犀利,果然厲害。只是萬物化生,陰陽相濟,他攻勢看似無窮無盡,攻其所必救,其實又如何能夠?攻勢一盡,則危殆矣!」
青書沉思片刻,道:「太師傅,這劍魔之劍,便似一把鋒芒畢露的寶劍,無人能當其鋒。但如我能避其鋒芒,養其全鋒而待其斃,則可一舉敗之!」
張三豐捋鬚笑道:「青書,跟你這孩子說話當真省事,這話說的精當。呵呵,這地方不是號稱劍塚麼?我們即到此地,也算有緣,便由這劍塚領略領略劍魔當年天下無敵的風采吧!」
右足一頓,地上幾塊石板飛出,露出並列著的兩柄長劍,兩柄劍隔的較遠,中間卻是兩塊空地。
青書提起右首第一柄長劍,只見劍下的石上刻有兩行小字:
「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冠前以之與河朔群雄爭鋒。」
再看那劍時,見長約四尺,青光閃閃,的是利器。他將劍放回原處,看第二塊空地下的青石上也刻有兩行小字:
「紫薇軟劍,三十歲前所用,誤傷義不祥,乃棄之深谷。」
再看第三塊青石上的石刻: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四十歲之前恃之橫行天下。」
宋青書老臉一紅,當年他正是以這「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八字引得張三豐垂青。張三豐見他神色,笑道:「青書,這話當年你也說過呢。看來你與這獨孤求敗倒是有緣。」
再看向第四柄劍,青書將劍拔出,卻是一柄木劍,年深日久,劍身劍柄均已腐朽,但見劍下的石刻道:
「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
張三豐定定凝望著這柄木劍,神色變幻,良久,方才嘆道:「前輩高明,三豐拜服。」說著對著劍魔遺字拜了三拜。
他一代宗師,此刻更是功深似海,天下無敵,早已達到無招勝有招之境,但也是五十五歲之後的事,較之獨孤求敗,委實弱了一籌。張三豐之前一直對獨孤求敗直呼其名,卻不是對死者不敬,而是大宗師的傲骨。
一直以來,張三豐對人都是謙和有禮,慈祥和藹,於武林各種微詞置之不理,微微一笑帶過,並無生出多少爭鬥,卻不是他爭鬥比試之心已淡,而是方今天下之人,再無人能值得他爭上一爭,傲上一傲。
好容易來到獨孤求敗劍塚,見這劍魔埋劍遺字,雖覺字裡行間劍意充斥,但自忖自己六十歲時,也能做到。但真看了劍塚埋劍之所後,才真正真心實意的稱獨孤求敗一聲「前輩」
宋青書見太師傅躬身施禮,不由目瞪口呆,卻聽張三豐道:「獨孤前輩這柄利劍,留在這兒只恐令寶劍蒙塵,青書,你便持此劍重現獨孤風姿吧!」
青書惶恐道:「徒孫技淺,只怕不能如獨孤前輩般打遍天下。」
張三豐哼一聲,道:「我張三豐手把手親自教出來的徒孫,豈會差別人多少?你內功火候甚足,便是與梨亭,聲谷二人,亦只差一線,同齡人中早無敵手,若再得了劍魔劍意,我再傳你『純陽無極功』而後進修『九陽功』,如何不能縱橫天下?」
宋青書苦笑道:「青書惟願清心修行,漫卷讀書,一張琴,一壺酒,逍遙世外。縱橫天下,快意江湖,卻是不敢多想。若說是刻苦學習武功,也只是如做學問一般興趣所在,並無稱雄之心。」
張三豐詫異的看了看青書,暗道:「這孩子自幼便似個清心寡慾的方外之人,是以修煉內功事半功倍,不及弱冠,內力修為竟然直追梨亭。唉,若非他年紀小小,只怕看上去較他爹都要老成些。適才我激他奮發向上,原是教其願意修習我武當拳掌劍術,如今見他雖願修煉,卻無那行俠江湖之心了。也罷,這般無為的心思,修習我道家武學最是相濟,便隨他去吧。」
張三丰神色淡淡,道:「罷了,總之傳你內功劍術,拳掌刀槍,願學便學,不願的話,也自無人強求於你。」說罷轉身便走,走的兩步,又回頭道:「青書,這一趟出遊果然非虛,我隱然有悟,須覓地閉關,此下山谷或是當年獨孤求敗隱居之地,我們去看看。」
青書唯唯而應,心道:「莫非太師傅生氣了?」
兩人順著巖壁爬下去,不久便發現一個大山洞,張三豐點點頭,道:「這洞口岩石錯落有致,並非亂石成堆,想是當年獨孤求敗練劍時無意為之。但這山洞麼,卻是天然的。咦,地上居然無甚塵土,泥土亦似被翻過,難道有人來過?」宋青書也覺奇怪,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兩人進得洞來,卻發現這洞其實甚淺,行不到三丈,已抵盡頭,洞中除了一張石桌、一張石凳之外更無別物。
青書見洞角有一堆亂石拱起,極似一個墳墓,便道:「太師傅,獨孤求敗可是埋骨於此麼?」
張三豐卻是定定盯著亂石之上的巖壁,臉露沉思。
青書循他目光望去,卻見巖上似乎有字,但日期久遠,生滿青苔,將字跡覆蓋了。他並無張三豐那份暗中視物的本事,於是將火石取出,尋一枝枯枝點了,將***照近,伸手便要將青苔塵土抹去。
卻聽張三豐道:「且慢。」青書疑道:「太師傅……」張三豐道:「我且看看他是如何出劍的,若抹去青苔,只怕會被文字所迷。」
青書恍然道:「這就是武學裡常說的『文字障』麼?」
張三豐笑道:「其實若是尋常高手寓意於字,老道士自是一眼便看得出來。但這位劍魔劍術之高,不在我之下,抑且渾然一體,自成一家。若將這青苔抹去,這便就是一副字,要看出他如何出劍,如何寓神意於劍中,只怕便有些困難了。」
青書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良久,張三豐拾起一根枯枝,原地畫起圓來。
青書心下震驚:「這是後世威震天下的太極劍麼?不是還要十年才創出麼?」不及多想,當下凝神細看。
張三豐雙眼闔上,輕拈枯枝,弧形刺出一劍,再弧線收回,而後反覆出劍,圓轉不絕,從無間斷。每一次均是以弧形刺出,以弧形收回。前前後後畫了幾百幾千個圓,卻無一招重複,他閉緊雙目,眉頭緊皺,想是到了緊要關頭,凝神思索。這「太極功」他早已深明精奧,只是雖明其理,要完善起來,可十分不容易,此刻通過這石壁遺刻見了獨孤求敗劍術,彷彿間已能創製成功,只是隔著那層薄紙卻極難捅破。
這套武學一旦完善,武當一派勢必在武林大放異彩,所傳技藝也完全不輸於少林東傳武功。
青書凝神細看,腦中只想著「神在劍先,綿綿不絕,以意馭劍,以神禦敵。」這十六個字,眼前漸漸開朗。
這套太極劍說白了就只有一招,抑或說是無招,只是不斷的畫圓,劍意綿綿,流轉自如,只要劍意不絕,則劍勢不絕,以意馭劍,與獨孤求敗劍法攻勢凌厲,威猛霸道不同,這套太極劍法天地至理,化生萬物,一劍在手,圓演太極。武當派的功夫修到頂尖,最厲害的便是那借力打力,至化境乃至借天地大能,花草木石皆可化作攻勢守衛。
凝神觀看之際,卻聽嘶嘶之聲遙遙傳來,青書腳下微麻,原來這地皮竟然微微震動。
青書聽那聲音怪異,想到初時太師傅說過這地上泥土頗新,無甚塵土,可能是有人居住,此刻聽得這嘶嘶之聲,當即想道:「是何方人物?竟發出這等怪異聲響?哎喲!莫不是神雕中那菩斯曲蛇?」
原來自神雕大俠楊過攜妻歸隱古墓,神雕亦隨之蟄居古墓,這大蛇沒了天敵,繁衍甚速,其中蛇王與神雕相鬥良久,甚恨之,遂趁其不在,佔其巢穴,得意洋洋。而其餘大蛇卻是散佈深林,甚是難找。
卻聽風聲勁急,破空而來,青書忙將身側過。一條金光閃閃的大蛇從他肩頭疾速擦過,頭生肉角,獠牙森森,煞是駭人。
青書只覺肩頭一痛,鮮血迸出,濺了一地。
他臨危不亂,拔出獨孤求敗利劍,正待舉劍斜削,卻不料身子一緊,已被大蛇緊緊纏住。青書反應極快,側轉手腕,純以腕力運使利劍,欲以之斬斷大蛇,但大蛇幾繞之下,突然一縮,青書只覺手臂一緊,無論如何用力,也動不得分毫。
這幾下兔起鶻落,不過剎那間事,那蛇便已將他牢牢制住。
原來這蛇有三項絕招,一撲、一繞、一縮。第一撲的時候,若是撲中,則敵手必死;若未撲中,則凌空旋繞蛇身,將敵人繞住;繞住之後,若遇反抗,則將身縮緊,令敵人動彈不得。如此三下,連環出擊,避過者極少。
那大蛇將他纏緊,碩大頭顱緩緩逼近,青書見那森森獠牙,饒是他性格堅韌,前世商海沉浮,歷經生死,心中也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又……又要再死一次麼?」
忽聽得耳邊大喝:「孽畜,爾敢!」張三豐一抖手中枯枝,「嗖」的射出,那腐朽不堪的樹枝霎那間便成為勁風凜烈的神兵利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入大蛇七寸,那大蛇長嘶一聲,身子劇烈抖動。張三豐一躍而上,伸手搭上大蛇軀體,運力一抖,那大蛇慘嘶一聲,落下宋青書身體,張三豐再一抖,而後狠狠往地上一貫,激起塵煙陣陣,再一甩,甩出洞外。那大蛇身軀抽搐幾下,便不再動了。
青書甫一脫險,驚魂未定,強自按捺住雙腿戰慄
第三章 - 下山
張三豐斜眼看了看蛇屍,皺眉道:「這是什麼怪物?」轉身和聲問道:「青書,你還好麼?」
青書定下神來,裹好傷口,苦笑道:「青書無事,只是驚嚇過度了。這蛇當是佛經中說的『菩斯曲蛇』,全身金光閃閃,行走如風。」
張三豐笑道:「你這孩子倒是博學,只是武功忒差了些。」
青書慚然道:「弟子以後定然好好修習本派武學,不致丟了太師傅與爹的顏面。」
張三豐捋鬚笑道:「好孩子,你悟性極高,只是自幼喜靜不喜動,荒疏拳腳。現在練來,還為時未晚。這些年我參悟太極,已有些許心得,現得劍魔劍意,頗有印證之處,看來太極拳劍出世之時,便在近日。獨孤求敗這隱居之所甚是相宜,我便在此閉關,青書,你便為我護法吧!」
青書一挺長劍,笑道:「太師傅儘管放心,『倚天屠龍功』可不是吃素的!」
張三豐微微一笑,心知這徒孫心結已解開大半,練武既勤,以後必成一代大俠,光耀武當門楣,內心也為他感到由衷高興,笑道:「孩子,你內力已是頗有根底,『純陽無極功』乃我武當立派之根本,今日便傳了你。」將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遞給青書,道:「若有不明之處,待我出關之後指點與你。」大袖一拂,進洞閉關去了。
青書喜練內功,當下盤膝而坐,照冊中所載,五心向天,一道精純真氣自天靈始出,輾轉行至手少陽三焦經,而後反覆行於六大陽脈之中,陽氣漸生,再行數次,返至百會穴,以求百川匯海之勢。要知頭為諸陽之會,人體十二條經脈中,六條陽脈都要彙集到頭上,總督一身陽氣的督脈也要到頭部,是乃頭乃六陽之首,但凡純陽內力,皆須貫通百匯,乃至百川匯海,如陽光普照,無所不至。
這般搬運周天,青書漸至神明通達之境,方圓丈內風吹草動,皆能知覺。要知「純陽無極功」乃武當立派根本,這門功法雖非至剛至陽,但卻勝在一個「純」字,真氣在諸大陽脈中輪迴游轉,反覆錘煉,漸至精純,而後百川匯海,經百會穴,緩緩納進丹田。這般修煉出來的內力溫潤陽和,綿綿泊泊,極具韌性。而九陽功至大至剛,至陽至盛,非天賦異稟,資質無雙之人無法貫通,便如覺遠和尚,是六根清淨,佛法精深抑且聰明絕頂的人物,方能將這九陽神功修至大成,否則只怕也難逃陽氣噬體之噩;而張無忌若非身中玄冥神掌之毒,便是一輩子也休想將九陽大成。
而這「純陽無極功」,乃是張三豐多讀道藏,領會道家煉氣之術,而後仰觀浮雲,俯視流水,悟得以柔克剛的至理,再回想少時修煉九陽之時覺遠的諄諄告誡。多方結合,方乃創出的一套高明之極的內功心法。
可以說,這一套「純陽無極功」,容納張三豐這一代宗師半生所學,博大精深之處,絲毫不在「九陽神功」之下,只是武當武功向來求的是個「穩」字,「純陽無極功」亦不例外,而「九陽神功」卻是至大至剛,除非是體質異於常人,抑或參悟佛法,神明通達,又或者是奇遇連連,如張無忌一般人品之人才能修至大成。
是以「純陽無極功」修煉進度頗慢,最無走火入魔之虞,而「九陽神功」初時進境極快,但後勁不足,貪功冒進之下,極易走火入魔,但大成之後,萬邪不侵,無物能傷,卻非「純陽無極功」可比。
是以青書修習這「純陽無極功」,在曠野之中,也淡定自若,他資性本高,內力修為又厚,之前的勤修不輟到此刻方才顯現出成果來,但覺小腹突然灼熱起來,初時細如針尖,漸漸變得酒杯大小,青書猝然驚覺,只覺那團熱氣慢悠悠從小腹升起,經胸腹,聚於頭頂。這般轉了數個周天,熱氣緩緩粗大,幾經輪轉,又匯聚丹田。他睜開雙眼,緩緩吐了口氣,感覺週身輕飄飄,暖洋洋,一身內力渾然一體,綿綿若勤,用之不竭。嘴角微翹,青書微微一笑,知道這「純陽無極功」的第一重功夫,已然成了。
其時天已微亮,東方泛著魚肚白,這一番修煉,竟是過了一晚。他舒展筋骨,只覺渾身精力充沛,內力綿綿泊泊,十分受用。
斜眼一看,卻見地上大蛇屍首蜷曲,金色鱗片脫落一地,他「啊喲」一聲,猛然想起這蛇膽似乎有增進內力之功,慌忙拔出利劍,剖開大蛇,取出蛇膽,不顧腥臭,一口吞下。
這一吞下,便覺丹田一跳,一股粗大熱氣湧出,四處亂竄,當即運轉「純陽無極功」,坐了約莫半個更次,突然間眼前似見一片光明,四肢百骸,處處是氣,口中不自禁發出一片呼聲,這聲音猶如龍吟大澤,虎嘯深谷,遠遠傳送出去。張三豐本在洞中無知無覺,神遊太虛,此刻聽到他所發奇聲,也睜開雙目,嘴角含笑,不料他內功竟然進境至斯,驚喜交集之下,大笑道:「武當後繼有人!後繼有人!」
原來一人內功練到一定境界,往往會不知不覺的大發異聲。後來明朝之時,大儒王陽明夜半在兵營練氣,突然縱聲長嘯,一軍皆驚,這是史有明文之事。
而武當內力注重一個「穩」字,青書自三歲起被父親引導內氣,便開始修煉武當內家真氣,根基扎的極穩。至今修習十餘年,被這蛇膽一激,加之修煉「純陽無極功」,這種種不可思議的功效方才一一顯現出來。
張三豐一拂袖,當下站起身來,走出洞外,伸手按在青書頭頂百會,一股無比深厚精純的內力貫入他體內,助其行功。青書只覺週身內力溶溶洩洩,一片混沌,內力激盪,不吐不快,而張三豐這一番以內力相激,更如添臂助,尋常晦澀不能貫通的大穴一一貫通,卻止於任督二脈。
本來以張三豐之能,一口氣助他打通任督二脈也無不可,但這般施為,卻非自身之力,而是外力相加,修為到了一定程度後,只怕再難上漲。
這片嘯聲約莫持續了一頓飯時分,方漸漸沉寂。張三豐心想:「我十四歲時,哪有這等內力?此時他內力之強,我眾弟子中,只怕只有遠橋、蓮舟、松溪三人能壓他一籌,翠山若在,也只能勝他一些,而梨亭、聲谷,此刻要差他一些。這孩子當真不世奇才,我武當重任,皆在他一肩之挑。」
待得青書起身,當即說道:「青書,如何有此異狀?」青書但覺精神健旺,筋骨強健,彷彿有使不完的氣力,當即喜道:「全仗這大蛇蛇膽之力,才至如此。」
張三豐眉頭一挑,道:「當年的神雕大俠內力之強,當世無匹,抑且劍術通神……莫不是當年他也曾在此練劍?」
青書笑道:「洞內不是有獨孤求敗遺字麼?咱們撥開青苔看看便知。」
張三豐點點頭,兩人走入洞內,將青苔抹去,果然現出三行字來,飛揚跋扈,字跡筆劃甚細,入石卻是極深,顯是用極鋒利的兵刃劃成。看那三行字道:
「縱橫江湖三十餘載,殺盡仇寇,敗盡英雄,天下更無抗手,無可柰何,惟隱居深谷,以雕為友。嗚呼,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誠寂寥難堪也。」
下面落款是:「劍魔獨孤求敗。」
張三豐笑道:「神雕,神雕……呵呵,楊過大俠當年一劍在手,天下無人可當,果是得了獨孤前輩法意。」轉身對青書說道:「咱們回山吧!」
青書奇道:「太師傅,怎麼就回去了?」張三豐道:「我意境已無,須得回山之後再行琢磨,想來三年之內,此功定成。」
青書道:「可是弟子修煉內功,打擾了太師傅麼?弟子萬死。」
張三豐笑道:「你多心啦。武學一道路途艱辛,哪能一帆風順,與你又有何干係?你年紀輕輕的,武功卻有如此造詣,將來前途不可限量,更要戒驕戒躁,仁厚待人,莫要誤入歧途,當肩負起我武當一派的重任!」
青書惶恐道:「弟子,弟子……」
張三豐摸摸他頭,道:「當仁不讓,仁者所為,明白麼?」
青書只得躬身應是,心裡卻不以為然。
兩人一路逍遙而行,指點江山,多發慷慨,登臨之際,又大發言論,說到武林各派功夫長短。這一路,青書端的是見識大漲。
青書本有意搜索山林之間,取蛇膽練功,但他久讀道藏,深知天地萬物,生存皆有其理,這般取生靈性命全一己之功,未免有傷天和。況張三豐在旁,也斷不允許他如此作為。
數日之後,兩人回到武當,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後山閉關之地,卻見飯食呈在洞口,洞門卻緊閉著,無人敢打開。
張三豐笑道:「你爹爹什麼都好,就是為人有些迂,他若是將這洞門打開,只怕武當上下會急開了鍋。」
青書也笑道:「太師傅您神機妙算,早就算定武當弟子在爹爹嚴令之下,不敢逾禮打開洞門,便是爹爹親來,只怕也是無功而返。武當上下又怎會急開了鍋呢?」
張三豐呵呵一笑,不再言語,大袖一拂,木門輕輕張開。兩人各自走進屋中,如往常般各自行功。
青書依舊修煉「純陽無極功」,這些天得張三豐指點,以前許多晦澀之處豁然開朗,眼前大放光明,蔓延出一條新的武學之路來。
內力既厚,天下武學如探囊取物耳!
「武當綿掌」,「震天鐵掌」,「伏虎神拳」,「流雲劍術」,「玄虛刀法」,「神門十三劍」……每一門功夫,皆是張三豐手把手相教,青書這三個月來,武功大進,這些招式雖然用的不大熟練,但也似模似樣。然而,用的最為純熟自然的,仍是那套「倚天屠龍功」。每次與張三豐拆招之時,別的招式抵擋不住了,總是自然而然的使出「倚天屠龍功」的招式化解,令張三豐大加讚賞,說是:「不拘一格,隨意自然,方成大家。」
一日子夜,青書修煉「純陽無極功」完畢,正覺神清氣爽,洞頂高窗之上微風透入,分外涼快。
抬眼像張三豐望去,見張三豐端坐不動,忽地睜開雙目,眼中神光迸出,青書頓覺心口好似被大錘重重一擊,噌噌退後兩步,勉強拿樁站住,心下正駭異間,卻聽張三豐長嘆一聲道:「青書,你今年多大了?」
青書道:「再過三月就十四了。」
張三豐目光漸漸蕭索起來,苦笑道:「你五師叔九年來音訊全無,你都長這般大了!功夫也練得這般好了,連這『打神』之術也能勉強接住,較之你五師叔當年還要勝上兩分。」
青書知張三豐與張翠山師徒感情極深,自己又如張翠山當年一般天資橫溢,文武雙全,這才引得張三豐睹人思故人,心懷感傷。
他正想說些什麼,卻聽張三豐道:「青書,翠山第一次下山的時候,恰好也是這般年紀,你這時武功較他當年強上太多,也該下山歷練歷練了。」
青書心裡一驚,繼而從心底湧出一股歡喜,是啊,這十幾年都在一個地方呆著,也忒悶了些,不下山去逍遙一番又怎麼對得起自己重新開始的這一段生命呢?
抬頭望著張三豐,張三豐一臉慈祥笑意,摸摸他頭,道:「走吧,明日我與你爹說清楚就是。」
又聽張三豐呵呵一笑道:「孩子,人總是要長大的,出去闖闖,記住行俠仗義,切忌殺傷人命。知道麼?」
青書張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一老一小相視半晌,驀地齊齊大笑,青書一聲長嘯,內力過處,如清***華,無處不在,武當山上人人耳邊都若有若無的聽到。
張三豐微笑頷首:「武當,後繼有人了。」
俯身下拜,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響頭,青書一撣長袖,從容下山。
第四章 - 山下
武當山位於湖北西北部,東接襄樊,臨漢水南岸,風景秀美,鬱鬱蒼蒼之外,不失宏大。
湖北最出名的點心是豆皮,以豆粉製成粉皮,裹以菜餚,甚是可口。是以茶棚小店之中,皆具供應,武當山腳之下,便有這麼一家,專供行旅之人歇息用飯。行走江湖的豪客有之,押運行鏢的鏢師有之,小商小販有之,僧侶道士有之,可謂一店之中,龍蛇混雜。
青書趁夜下山,一夜星光點綴,月華似水,感受著流風薄霧,晨露微曦,分外舒適。他倒也不十分著急,細細的一路欣賞下來,漫步而行,竟是午時方才行至山腳。
山腳處正好有一處茶棚,青書一眼瞥見,忽覺腹中飢餓,正欲進去吃點東西,卻見一個大漢從茶棚中匆匆走來,走到他面前,拱手道:「小哥兒可是從武當山下來?」
青書聞言一愣,望向那大漢,見他鼻直口方,一臉絡腮鬍子,倒也頗有豪氣,當即答道:「在下正是從武當山下來。」
那大漢喜道:「這便好了!敢問小哥和莫聲谷莫七俠如何稱呼?」
宋青書奇道:「在下要稱他一聲師叔,這位大哥有事找我莫七叔麼?」那大漢笑道:「武當派行俠仗義,武當七俠更是天下聞名,洒家三年前前遇生平從未有過之大險,得蒙高人相助,方才脫劫,卻始終不知那高人是何人。直到一月之前才知原來是赫赫有名的莫七俠將洒家這條賤命救去,此行卻是專程來致謝的!」
原來張三豐授徒之時,曾說大丈夫當行俠仗義,救世扶危,俠義之舉原非為名為利,本就理所當然。武當七俠銘記於心,是以救人之後,多不自報名號,至多說是武當門下。但縱然如此,仍是天下聞名,皆因張三豐年輕之時相交遍天下,七俠在江湖之上也多有好友,與武當七俠相識者委實不在少數。這大漢便是在數月之前描述莫聲谷相貌武功,被人一語道出,這方才來到武當山腳。
宋青書笑道:「這位大哥,武當山就在眼前,只須登上便能與我莫七叔親自會面,怎地就此止步不前?」那漢子嘆道:「實不相瞞,洒家和家僕已在此守候三天,山門處的童子卻是不讓我等進去。」
青書問道:「他們為何不讓你進去?」那漢子道:「洒家也不知,但聽他們言語,似是山上發生什麼大事了,禁止外人入內。」
青書是從後山繞至山腳,梯雲縱之下,卻是沒有經過山門,況且他之前一直隨張三豐閉關,因此並不知道武當山上最近發生何等事。
青書皺眉暗道:「發生大事了?我怎地不知!」嘴上問道:「這位大哥,你如何稱呼?」他見這大漢莫名其妙地被拒之門外,料想不會有人大膽到上武當山鬧事,而武當弟子絕不致為難入山拜訪之人,那定是這大漢有不妥之處了,當即心下起疑,忍不住出言問道。
那漢子一拍頭頂,頓足道:「竟忘了自報家門!洒家是關西鐵劍門胡辛。小哥是其餘六俠哪位門下?如何稱呼?」
青書打量他一會,見他臉色如常,眼神清澈,不由暗忖:「莫非武當山上真的出事了?」嘴上答道:「家父姓宋…名諱遠橋,在下草字青書。」
胡辛喜道:「原來是宋大俠之子,無怪如此人才!宋少俠可否為引洒家上山?」
青書還未答話,卻聽一道聲音從茶棚中冷冷傳來:「宋遠橋是你爹了不起麼!即便是你爹,又非你自己,何必老拿張臭嘴四處招搖,生怕他人不知麼!武當派近來果然沒落了,當真一代不如一代。」
這話說的陰損,青書聽得心中微怒,運功雙耳,卻聽不出出處,當即朗聲道:「何方朋友蒞臨武當山腳,招待不周之處,見諒一二,還請現身一晤。想必閣下那一張嘴香得緊,武當後學宋青書還欲恭聽訓斥!」話間運上內力,四野皆聞。茶棚中人耳邊都迴響著這道聲音,喧鬧場景當即為之一靜。
胡辛望著宋青書,心中駭然:「瞧他不過十四五歲光景,怎地有如此深厚的內功修為?」
那人隱匿在暗處,冷笑道:「小子內力不弱,你叫老子出來老子便出來,你以為你是你爹麼?」
青書冷笑道:「原來家父叫閣下現身,閣下便現身。家父當世大俠,在下自然不及,只是閣下連見後輩的面皮都沒有,何談家父?」
那人似是被激怒,斥道:「我與你父親平輩相交,小子安敢無禮!」
青書淡淡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閣下言語間辱及武當,在下應答之處又有何無禮?古人云:『達者為先』,閣下這般倚老賣老,不怕為人所笑麼?」
那人嘿嘿笑道:「好一張利嘴,就不知手上功夫如何?」話未說完,青書便覺一道銳風從身後襲來,他不慌不忙,一抽腰間長劍,一個轉折往下輕輕削去,卻是用上了「倚天屠龍功」中的「刀」字訣。
那人「噫」的一聲,身子輕輕一轉,伸出右手,手指一駢,向青書手腕點去,青書知道若是自己將招使完,勢必被那人拿住手腕,當即回劍一橫,「天字訣」脫手而出,削向那人手臂。
倚天屠龍功雖是張三豐隨手所創,但宗師手段,機緣心意所致,一舉一動莫不合自然大道,這功夫分「二十四字訣」,字字不同,繁複奧妙之處,不下於當世任何一套絕頂武功。
這一眼間,已經瞥見那人一襲藍衫,儒生裝束,面目清,只是白慘慘的略顯陰惻,廣袖一揮一甩之間,勁力澎湃。胡辛只覺勁風撲面,不由得倒退兩步,以避其鋒芒。
青書一劍在手,劍尖顫動,刺向藍衫人伸出的右手「神門穴」,正是張三豐與七大弟子費盡無數心力雕琢而出的「神門十三劍」。
藍衫人嘿嘿冷笑,大袖一裹,將右手裹住,他那袖子甚是廣大,不知右手藏在何處,青書那一劍便落在空處,藍衫儒生繼而從左袖中伸出手掌,屈指彈向青書手中長劍劍脊,只聽得「鏗」的一聲,長劍一聲龍吟,嗡嗡作響,青書心中一動,手腕微微側轉,劍鋒登時一轉,那人悶哼一聲,一截斷指血淋淋的掉落在地,他飄身後退,望著自己被鮮血染紅的手,苦笑道:「子已如此身手機變,其父奈何?我又何須上山自取其辱?罷了罷了,走罷!」話聲才落,便見他幾個起落,縱躍間不見了身影。
青書適才與他交手,不過電光火石間事,那胡辛還在身邊一丈之處,卻絲毫未波及到他。兩人出招拿捏的這份精準,可想而知。
胡辛驚得一身冷汗,看向少年的目光已大不相同,心中想道:「武當派果然名不虛傳,一個三代弟子較之我等也要遠勝。」他只道剛剛交手的兩人功夫都已算是極高,絕非自己能匹敵,而且連他們如何分出勝負都看不出。那藍衣人已然是遠勝於己了,但三招兩式之間卻敗在青書手上,心中不由得對武當派又多了一分敬畏之情。
青書卻是知道這一局自己勝的極是僥倖,那人內力還要高他一兩分,招式銜接經驗老到之處更是遠勝於他。此次得勝,一在那人輕敵,以為自己內力不高,另一則在自己寶劍鋒利。若非那人輕敵,他定不會以手指來彈青書之劍;若非獨孤求敗寶劍鋒利堅韌,兩人內力激盪之下,只怕被他彈斷長劍。
他仔細擦拭了劍上鮮血,心道:「這梁子算是結下了,但武當聲譽受損,我不得不據理力爭。而且也是他主動動手,刀劍無眼,不算我理虧。」還劍入鞘,青書笑道:「胡辛大哥,我隨你上山一趟吧!」心中卻納悶:「莫非真的發生什麼事,只是老爹他們不打算驚動太師傅麼?」
胡辛呆呆望著他,竟是忘了答應,青書身量未足,較他矮了一頭,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顯得頗為滑稽。胡辛被青書拍得兩下,頓時清醒過來,讚道:「宋少俠武藝高強,當真有乃父之風!」青書點點頭,說道:「胡大哥若無甚事,在下這便引你上山。」
胡辛抱拳謝道:「如此多謝了。」對著茶棚一招手,兩個家僕裝束的男子便手捧禮盒,從棚中一溜煙跑出來。
青書心憂武當,當即疾步上山,胡辛三人也快步跟上。
茶棚之中仍是一片靜謐,眾人目送幾人背影消失,方才又恢復熱鬧場景,喟然長嘆者有之,滿心艷羨者有之,假裝不屑者有之,搖頭感慨者有之,諸般作態,不一而足,人世便是如此,只要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兒,總會成為酒足飯飽茶餘睡前的談資,眾人火熱的談論起來,對那一身青衣的少年與藍衫儒生的比鬥大肆渲染。
時光流轉的飛快,茶棚中,眾人漸漸也都散去,趕路的趕路,觀光的觀光,押鏢的押鏢,只剩那一截斷指略顯淒愴的躺在黃泥土地裡,風一吹,幾片落葉飄下,似有不忍的覆蓋在斷指之上。
第五章 - 三派
青書幾人疾步上山,不多時便至山門之處,兩個八九歲的道童正有一搭沒一搭的互相調侃著些什麼。青書快步走上前去,那兩道童幾乎是下意識的便將他攔住,口中宣道號道:「施主,武當派近日封山,不接待客人,觀光風景之處甚多,還請稍移玉趾,休要教我等為難。」
青書輕喝道:「流雲,明月!你不認得我了麼?」兩個道童都是身軀一震,左邊那道童望著青書,不可思議道:「你是宋小師叔?」青書皺眉道:「武當山上發生什麼事了?怎地緊閉山門?」
明月望了一眼青書身旁胡辛三人,卻未說話,胡辛倒是識趣,當即低聲吩咐兩個僕人退開,又對宋青書道:「宋少俠,你派中有事,洒家多有不便,且先告退。」一拱手,大步向山下走去。青書眉頭一軒,朗聲道:「胡大哥,你且在山下茶棚棲身,事畢武當派定當掃塌相迎!」
胡辛呵呵一聲爽笑,回頭一拱手,大步流星的下山去了。
卻聽右邊那道童問道:「青書小師叔,你不是在後山隨師叔閉關麼?」青書似有不耐,答道:「太師傅令我下山歷練,我便下山,誰知遇上一遭事,又須上山一趟。你且勿多言,說說武當山到底發生何事?」
明月苦笑道:「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宋師叔祖下令封山七日,在這之前有兩撥人拜謁我派,第一撥人是五個老頭帶著五個年輕人,威勢不凡,第二撥是一個儒生模樣的英俊男人領頭,後邊有兩個老頭和四個年輕人。流雲說這兩撥人是來挑戰武當五…呃,七俠的,我也拿不準。」流雲是明月旁邊的小道童,兩人
青書聽得這話,眉頭暗皺,疑惑道:「若是來挑戰我派威名,決不致封山七日,你等二人也忒不曉事。這兩撥人絕非我武當之敵,但那又會是誰呢?」
流雲一拍腦袋,叫道:「我知道了!那些人一定是六大派中的兩派,是我們武當的朋友!難怪清風總說三師叔祖這幾天精神煥發,話也多了,還老喃喃自語說什麼六大派同氣連枝的。」
青書聽得暗自搖頭,暗想胡辛這直爽漢子只因為兩派來訪不能入內,卻是冤了些,這兩個道童胡言亂語,害得自己空擔心一場,更是該打。想到這裡,一敲明月頭頂,又給了流雲一個暴栗,笑罵道:「兩個憊懶猴子,只知道貪玩,卻不知多動動腦子。害我老大擔心!」
兩人被敲的疼出眼淚,嘴裡抱怨道:「我們輩份低微的,也不配接待兩派高手不是?每天不是被打發到山門來看守就是去劈柴燒飯,哪裡知道這等大事?」青書每年都會從後山出來一兩個月,是以清風明月流雲幾個道童自幼和青書玩的慣熟,青書也沒一絲師叔架子,是以這幾個道童對他沒一點畏懼。
青書見二人模樣,不由一陣好笑,當即笑道:「你們也別抱怨,改天我遊歷回來,教你們一套劍術一套拳法,如何?」
那兩人登時轉怒為喜,拉著青書的手一個勁的討好,青書將手抽出,笑道:「此刻我欲進門一觀,兩位道童,且讓在下入內吧?」
明月搖頭晃腦道:「那可得要有些常例的。」
青書笑道:「好了好了,別鬧了,我先進去,你們好好守門!」身法展開,一陣風也似的飄身進門了。
流雲看著一瞬間消失不見的青書,口中喃喃道:「小師叔也不過大我們四五歲,功夫卻已經這般厲害了。我們什麼時候能有他那樣的功夫呀?」
明月嚴肅道:「我武當派功夫博大精深,我們用心去練,總有一天會能像小師叔一樣的!」
兩個小道童相視一笑,手掌緊緊握在一起,目光堅定。
而此時此刻,武當派中,紫霄宮內,宋遠橋,俞岱巖,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五人坐在主席之上,身後站了一排武當三代弟子;左邊坐著的是五個老者,都是約莫五六十歲年紀,老者身後站著五個年輕弟子;右邊坐著的是一個風度翩翩的中年儒生和兩個年邁老者,身後也站著四個年輕弟子。
卻聽宋遠橋起身,對著兩方各自一抱拳,朗聲笑道:「兩派宗主會聚武當,至今業已七日,這些日子以來武當招待不周之處,還望五位前輩和鮮於掌門多多見諒。」
右邊那中年儒生呵呵一笑,起身還禮道:「這些日子承蒙款待,多有叨擾。尤其武當派武學精深,切磋七日,於我華山助益良多,在此卻是多謝了。」這話說的謙遜,武當五俠連稱不敢。
左首那老者也起身,木然道:「武當五位大俠武學淵源,於我派弟子多有指點之處,也是要多謝的。」這話卻說的較那儒生失色不少,宋遠橋卻仍是恭恭敬敬的客套了一番。
兩方又寒暄了一陣,左首第三個老者起身,大聲道:「宋大俠,俞三俠,張四俠,殷六俠,莫七俠,鮮於掌門,這些日子都是我等長輩指點晚輩,固然能令晚輩有所進益,各派武學也能交流學習,互補不足,但如此這般,武學修為相差委實太大,不如讓這一群孩子們自己切磋一番,所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幾位意下如何?」他聲音洪亮,這一說話,端的震得眾低輩弟子耳鼓嗡嗡作響。
右邊那儒生也道:「唐三爺所說不錯,不如讓晚輩們互相切磋較技,比試一番?」
張松溪道:「唐三爺和鮮於掌門此番建議雖好,但小輩們功力不純,只恐拿捏不住,若至傷殘,豈不是不美?」
殷梨亭也附和道:「四哥所言極是,這般雖有好處,但卻是風險極大。」
莫聲谷卻道:「四哥,六哥,有我們在一旁照拂著,料也出不得什麼大事。小輩們都躍躍欲試了,讓他們比試一番又如何!」他這話一出,其餘武當四俠齊齊瞪視他一眼,莫聲谷只覺莫名其妙,卻究竟不明就裡。
那鮮於掌門笑道:「莫七俠所言極是,有我等在一旁照拂著,他們下手又點到即止,料來無甚要緊。」他這話一說,若武當七俠堅持反對的話,那便是變相承認怕了華山崆峒兩派,如此墮了武當威名,宋遠橋幾人是斷然不肯的,五俠對視一眼,終是齊齊點頭。
三派弟子各自摩拳擦掌,欲待在長輩面前一展拳腳,興奮不已,崆峒那五人更是發誓要壓過武當弟子一頭,相比之下,華山四名弟子卻是平靜低調的多。
留下殷梨亭招待客人,武當四俠步入內堂,待崆峒華山弟子準備好後方才挑選武當弟子與之比鬥。
內堂之中,莫聲谷再忍不住,向張松溪問道:「四哥,你們剛才為何不讓晚輩們比鬥一番?贏了也好讓我武當揚威嘛!」張松溪瞪他一眼,低聲斥道:「你個遢貨!一點都不曉事,這些弟子乃是我武當未來,豈能傷在比鬥之中!」
莫聲谷只覺不可思議,忙問道:「怎麼會?我武當弟子武藝精良,又有我等照拂,豈會輕易落敗受傷?況且還未比過,四哥你怎地知道勝負?」
宋遠橋淡淡道:「崆峒五老向來不攻文墨,唐三爺提出比鬥,言辭修飾語氣口吻無一不似是出自鮮於掌門授意,若說兩派無所勾結,我卻也不信的。」
莫聲谷大是驚疑,目光閃爍,俞岱巖兩人也是若有所思,張松溪嘆道:「七弟,你秉性純良,天生的豪爽直性子,只是今天卻是真的做錯了。」頓了一頓,又續道:「我武當七俠近年來好大名頭,可樹大招風,免不得有一些門派心中不服,這鮮於掌門向來十分…十分陰沉,只怕比試之中多有虛詐。我等須要小心才是。只是如今木已成舟,若是不應戰,卻是墮了武當威名!」
莫聲谷聽得匪夷所思,半晌方道:「我們同為六大派,執武林之牛耳,況且這是我武當派地界,他們若傷人,不怕我武當群起而攻之麼?」
張松溪嘆道:「這裡是武當派的地頭,他們的弟子若真傷了我武當弟子,只須推辭說刀劍無眼,弟子本事不濟拿捏不住,我等又能如何?將他們弟子也打殘麼?如此一來,江湖上只怕要說我武當仗著人多勢眾欺負人了!」
莫聲谷怔忡半晌,恨聲道:「師兄,這番卻是我真的做錯了!!」左右開弓,往臉上連扇了十幾個巴掌,張松溪等人阻擋不及,但好歹攔住,卻聽這武當四俠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等能做的,只能是好好照看眾弟子了!」
宋遠橋長嘆一聲:「惜乎青書不在此處,他隨師傅多年,內力也高,若在此處,想必能為我武當分憂!」
俞岱巖目光閃爍,忽道:「大師兄,挑些功夫較弱的弟子去比試……」
宋遠橋止住他,肅聲道:「三弟,此事休要再提,我武當弟子,向來一視同仁,豈可因武學高低而分等次?這次比試關乎武當聲譽,定須武功高強方能得勝,唉……」說到後來,竟是又忍不住一聲長嘆。
四俠對視一眼,目光中俱是濃濃憂色。
卻聽華山的鮮於掌門朗聲道:「崆峒華山弟子具已就緒,還請武當諸俠遣高弟賜教!」
武當四俠從後堂走出,宋遠橋方要答話,卻聽得一道清朗聲音傳來:「武當後學宋青書,見過崆峒五位前輩,華山鮮於掌門!」
五俠對視一眼,眼中俱是喜色。
第六章 - 序幕
青書前世熟讀倚天屠龍記,自然知道兩派人物,左邊儒生模樣的是鮮於通,身旁一高一矮兩個老者則是在光明頂上大出風頭的搞笑人物;右邊五個老者自然是強練七傷拳的崆峒五老。他緩步走進大堂,眼神清澈,望著兩派宗主,竟是無有絲毫膽怯。華山、崆峒兩派之人見大門之外走進一個青衣少年,眉目清秀,面孔俊逸,氣度沉穩,不卑不亢,心中俱都暗讚。
青書躬身施禮,宋遠橋卻看得大是不喜,呵斥道:「青書,還不給幾位前輩高人磕頭?」青書長眉一軒,正待說話,卻聽鮮於通笑呵呵的道:「磕頭就免了罷。宋大俠,這便是令郎麼?當年見他時,這孩子尚在襁褓之中,現在都已出落的人中龍鳳,一表人才。呵呵,將來青出於藍,猶未可知呀!」
張松溪看得心中冷笑:「果然是這鮮於通鼓搗出來的事端,崆峒五老尚未發話,他卻一股腦的替人家答應下來,哼,這等囂張,當我武當無人麼!」
宋遠橋聽得這話,忙稱不敢,青書卻是笑吟吟的道:「承鮮於掌門謬讚,青書愧不敢當。」緩步踱過大堂,走到宋遠橋身後,見過幾位師叔之後,神態恭敬,低眉順眼,靜立不語。張松溪幾步悄然踏出,走到青書身旁,嘴唇開闔,卻不知說些什麼。
宋遠橋一早接到道童通知,面見了張三豐,原道兒子已離開武當,正憂心弟子比鬥受傷,此刻見兒子到來,心中歡喜,當即朗聲道:「武當選定弟子之後,我等三派便前往演武場切磋一番如何?」
鮮於通搖晃著折扇,笑道:「自然無妨。我等皆須點到即止。」崆峒五老之首關能木然道:「悉聽尊便。」宋遠橋呵呵笑道:「小兒不才,是定然要下場的。」卻聽青書道:「父親,比鬥規則定了麼?」宋遠橋聽得這話,面色一冷,喝道:「你這小子,怎地不知禮數!我等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又對華山、崆峒兩派人士一抱拳,道:「劣子無禮,還請幾位見諒。」鮮於通將折扇揮了幾揮,笑嘻嘻的道:「宋大俠君子風範,可親可敬,只是不知宋賢侄對這比鬥規則,有何高見呢?」
青書淡淡道:「不如以打擂之法如何?」
鮮於通一合折扇,奇道:「哦?打擂?」青書道:「我武當派為東道主,自取這擂主做了。而後由華山崆峒這九位世兄一一挑戰,點到即止,如何?」
鮮於通仔細打量青書好一會,他身旁那矮老者更是盯著青書,眼放奇光,便連神色木然的關能都定定瞧了青書許久。
鮮於通仰天打個哈哈,說道:「我六大派同氣連枝,勝負之數原無須在意,但既然青書賢侄提出這等打擂之法,那就須定勝負了。呵呵,只是不知…這擂主…是否更換呢?」這話一出,張松溪心裡破口大罵:「無恥之尤!三言兩語便將這事推給青書,毫無擔當,難怪華山派愈發沒落!」
青書木然道:「自然不換,若擂主敗了,則算武當敗了。」此話一出,儼然便是欲以一己之力,和兩派年輕弟子中的佼佼者相抗。全場登時大嘩,崆峒五老目放奇光,崆峒弟子皆是冷笑連連;鮮於通若有所思,他身旁的矮老者一臉驚色,高老者卻是一臉不屑,嘟囔道:「這小子不知死活,以一敵九,是擔心輸的不夠快麼!」這話說的雖小,宋遠橋等功力高深者卻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大是尷尬。鮮於通淡淡瞥了他一眼,高老者登時噤聲不語,正襟危坐。
而武當眾三代弟子儘是不平,宋遠橋大弟子秦添站出來,大聲道:「宋師弟此言差矣。我武當聲威豈能繫於一人之身,那守擂人敗了,自有其他弟子將擂台搶回!」
宋遠橋本欲訓斥青書,被張松溪拉住耳語了幾句,方才作壁上觀,但此刻見這一向穩重的大弟子陡然間神情激憤,全無君子姿態,不由心中微怒,暗道:「平時我所授的君子之道,當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這秦添此刻竟然忘得一乾二淨。當真枉費我一番教導!」正待訓斥,卻聽青書淡淡道:「秦師兄,在場武當弟子不下百名,而崆峒華山兩派卻只有九位,你這是要以多欺少麼?」
秦添一愣,欲要反駁,卻答不出話,只得悻悻退下。
崆峒第四老常敬之聽得大不順耳,大聲道:「我崆峒、華山兩派出九人,你武當也出九人便是,我們兩派也是不屑於以多欺少的!」
這話一出,武當五俠只聽得心中冷笑:「崆峒華山這次果然是綁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無端生出事端,著實可恨。」
宋遠橋道:「那便遵循幾位前輩所言,我武當也出九位弟子便是。」鮮於通沉吟道:「那第一位守擂的……是哪位賢侄?」
青書站出一步,淡然道:「鮮於掌門,在下不才,領這擂主一職。」
秦添年紀不過二十三四,到底血氣方剛,聽得這話,不由熱血沸騰,踏上一步慨然道:「秦添身為武當大弟子,第一場自當由我下場,宋師弟且莫與我爭。」
卻聽張松溪呵斥道:「秦添,退下!」秦添目光中儘是不甘,但武當尊師重道第一,長輩發話,由不得他不遵從,只得退下。
鮮於通望了望宋遠橋,卻見這位武當大俠一臉淡然,顯是默許了的,一時間心裡竟也發慌:「這下場的是宋遠橋兒子。莫非他不怕兒子被傷麼?還是有甚必勝把握?」心中轉了數個念頭,臉色卻如常一般,嘴中道:「青書賢侄打這第一場麼?那是再好不過了。剩下八位賢侄,又是哪幾位呢?」
青書淡淡道:「鮮於掌門多慮了,青書敗陣之後,自有更強的師兄頂替上來。」
鮮於通與崆峒五老對視一眼,說道:「如此,那便前往演武場吧!」
三派一路緩緩前行,武當身為東道,自是領先而行,華山、崆峒兩派並肩而行。張松溪快步走到宋遠橋身邊,低聲道:「大師哥,這兩派所出的弟子勢必是派中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被兩派長輩們寶貝著,功夫想必不差…唉…這畢竟是在武當山,若是將他們傷了,只怕這鮮於掌門會造謠江湖,說咱們武當以多欺少,這可下不得死手。只是縱然青書隨師傅多年,功夫遠勝同輩,但到底年紀小小,一個拿捏不住,我武當可是聲譽不保啊!」
兩師兄弟對視一眼,眼中俱是憂色。宋遠橋招手將青書喚來,低聲問道:「你可能做到不傷一人而盡敗其敵?」青書奇道:「點到即止,只須他們不下死手,我又何必傷他們?」宋遠橋嘆道:「但如果他們下死手了呢?」青書沉吟道:「爹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太師傅傳我的梯雲縱我已練到凌空三轉了,輕身功夫想必勝過他們許多,若不傷人而敗之,我應當能做到吧!」
張松溪聽得大是驚駭,暗道:「當年我練成這凌空三轉之時,已快至而立之年,六弟七弟也不過剛剛修成。這孩子年紀小小,怎地有這等修為?」宋遠橋聽得暗自欣慰,心中暗道:「我兒年輕有為,較我當年強多了!」當即撫鬚微笑道:「便如此吧,切忌不傷其人而敗之。」青書點頭應了。
不多時便到了演武場,卻見四周松柏森森,鬱鬱蒼蒼。道是此峰神秀,遂招天風激盪,穿林過水之後,仍吹得衣襟獵獵作響。
武當山上,紫霄宮外,空出老大一片空地,原是武當弟子演武之處,以上好青石鋪成,倒不虞損壞之禍。早有道童將座椅搬上,武當、華山、崆峒三派宗主元老分別坐下。張松溪喚過四個弟子,尋了些石灰粉,灑成十丈方圓的一個大***。張松溪四方一抱拳,呵呵一笑:「時間倉促,不及搭建擂台,只得權益行事,出此圈者,則為敗方。」三派首腦俱都應了,鮮於通驀地笑道:「這場比鬥既分勝負,又何妨來點綵頭?」
崆峒五老點頭稱是,張松溪看得心中冷笑,起身說道:「不知幾位欲以何物為綵頭呢?」鮮於通眼珠一轉,笑道:「我等江湖人士,向來輕財物,薄名利,傲視王侯,逍遙世外,若取些俗物來作綵頭,豈不是敗了興致?不若由我等三派分別傳授一套本派絕技給勝者?」
張松溪心中通透,冷笑道:「看來鮮於掌門是勝券在握了。」
鮮於通擺手道:「我華山人丁單薄,人才稀少,哪有那等本事奪魁?」說著望了一眼崆峒五老,又道:「這法子自然有所限制,畢竟各派武學淵源不同,是以勝者須立重誓,所得絕技不得私授他人,即便是本派掌門下令,也不得傳授出去。」
崆峒五老齊齊點頭道:「如此甚好。」
宋遠橋見兩派都應下,苦笑一聲道:「我武當絕技『神門十三劍』乃家師與我等七人費盡心力,耗時八年研製而出。便作為此戰綵頭罷!」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喚道童搬來一張案幾,將書冊置於其上。
崆峒五老之首關能也從懷中掏出一本看似十分古老的冊子,輕輕放在案上,說道:「此乃本派鎮派絕技『七傷拳』。」武當五俠心中一凜,都是暗道:「看來崆峒五老勢在必得!」
鮮於通也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書冊,撫摸良久,方才放下,嘆道:「此乃我華山九功之一,鷹蛇生死博。」
三派首腦商議完畢,各自回座位坐定。鮮於通招來一名黃衣弟子,將手中折扇遞過,臉上劃過一絲冷笑。
青書看得分明,他哪裡不知道那把扇子裡的花花玩意,心裡盤算著,不多時便有了計較,微微冷笑,也不多說,一展袍袖,緩緩走向場中,抽出長劍,挽了個劍花,大聲道:「哪位師兄下場賜教?」
眾人見此劍清光閃爍,吞吐不定,無論有無見識,年輕年老,都知道這把劍絕非尋常,是一把難得的鋒銳寶劍。
此時天風激盪,吹的他袍袖獵獵作響,長髮飛舞,意態張狂。青書一劍在手,便如君臨天下,一身氣勢大變,彷彿與利劍合一,鋒芒畢露,宋遠橋等人都是微微皺眉,暗道:「我武當功夫以柔克剛,忍字為主,怎地這孩子鋒芒畢露,當真大違我武當養氣功夫。」
華山、崆峒兩派年輕弟子為他氣勢所攝,一時間竟是無人上場。此刻,青書只覺彷彿回到少年時代,傲視權貴,意氣風發。他哈哈一笑,朗聲道:「華山、崆峒兩派中,哪位師兄下場賜教?」
第七章 - 比鬥
青書掣著長劍,迎著山風獵獵,整個人筆直的站著,如同一柄利劍一般,週身氣勢大盛,令人望而生寒。唐文亮微微皺眉,喝斥道:「齊雲,你下場請教宋少俠高明。」
一個面目英挺的葛衣青年躬身對唐文亮施了一禮,緩步走進圈中,對青書一抱拳,說道:「崆峒派齊雲,請宋世兄指教。」青書見他步履沉穩,一身勁裝,隱隱可見墳起的肌肉,心中暗道:「這人走的是硬功路子。」當即也道:「武當宋青書,請齊雲師兄指教。」
齊雲也不多說,雙拳一挺,逆著山風,使的是崆峒「破山拳」的路子,一式「催雲斷石」,端的狠辣至極,逕直便往青書胸口「膻中」擊來。青書見這人招法頗為精奇,法度森嚴,不由的暗讚一聲,見他出手狠辣,又不由暗暗皺眉。身子一晃,長劍陡然刺出,歪歪斜斜的指著齊雲右手「神門穴」,正是「神門十三劍」裡的高深招數。
只聽得一聲痛呼,兩道身影交錯而過,華山、崆峒兩派之人還未看清,齊雲便萎頓在地,動彈不得。只有宋遠橋等五位大俠看得分明,各自點頭微笑。唐文亮等人見崆峒弟子瞬間落敗,臉上極是難看,喝令兩個弟子將齊雲抬回,仔仔細細的查探一番,發現齊雲不過被點中大穴,並無受到何等傷害。崆峒五老中,宗維俠乃是這齊雲之師,探齊雲脈絡,發現「神門穴」「膻中穴」「大椎穴」三處被點,脈絡中糾結著一股子不明不白非真氣非內力的物事,低聲對其餘四老說了什麼,幾人面色一時間極為難看。
原來青書所持利劍乃是獨孤求敗昔年縱橫河洛的不敗之劍,鋒芒畢露。而青書在劍塚之時,被大蛇纏住,幾乎死去,死裡逃生之後,心中消極避世的想法不由的消去許多,也曾仔細觀摩劍魔遺下的字跡,對劍魔劍術的凌厲之處多有感悟。他這一世自小在武當長大,武當在他心中,與自己性命攸關,武當的名譽不容譭謗,是以聽到張松溪說到兩派不良用心之後,內心中勃然大怒,卻絲毫不表於顏色,此刻方才顯現出來。他以寶劍之利,使木石之鈍。斂其鋒芒,點人穴道而不傷人肌膚,劍術的造詣委實到了一個上乘境界。鮮於通和崆峒五老劍術上的造詣不高,眼力也略顯不足,卻是看不出來。而宋遠橋等人自然大是欣慰,心中暗道:「青書劍法極高,此戰必勝。」
他一劍在手,神威凜凜,雖是年少身小,也別有一番威勢。卻聽他沉聲道:「華山的哪位師兄賜教一二?」鮮於通見他一招敗敵,早已暗自驚訝,此刻聽到這話,臉色一變,招來一名弟子,耳語了幾句,便遣他上場了。
那人對著青書一抱拳,說道:「華山薛公遠,請教閣下高明!」青書聽得這名字,只覺一陣熟悉,卻又想不起哪裡見過或聽過,仔細打量這人,但見他二十四五歲年紀,神情精悍,當即還禮道:「武當宋青書,還請指教。」
薛公遠笑道:「宋世兄劍術精奇,但奈何在下所長乃是拳腳,若世兄以長劍之利攻我拳腳之鈍,只怕在下會步齊雲師兄的後塵。」宋青書望他一眼,眼神凌厲,只看得薛公遠打了個寒顫,他緩緩道:「也好,這一陣我不用此劍便是。」手一甩,利劍如箭般射出,沒入演武場青石地一尺有餘。華山崆峒兩派掌門俱是一凜,暗道:「這少年好離譜的內力!」旁人都以為這是利劍鋒銳,但兩派掌門俱算是有識之輩,這青石板堅硬非常,卻被他隨手一劍插入一尺有餘,內力之強,可想而知。
薛公遠仰天打個哈哈,笑道:「宋世兄是個爽快人,咱們這便進招吧!」一個箭步跨上,右拳劃個弧形,攻向上三路,左拳下引,攻其下陰,正是華山九功之一,「鷹蛇生死博」中的厲害招數,中者只怕這一生休想生育。
青書對他來拳渾不在意,拳路展開,右手橫擊,左手下捺,正是「倚天屠龍功」中的「不」字訣。此招一出,前兩筆堪堪化解了薛公遠招數,後續兩筆接踵而至,氣勢蒼涼,轉接「天」字訣,氣勢陡然升到頂峰,那一撇如山壓下,薛公遠被逼得連連後退,眼見就要出了那***,驀地神色一狠,運足內力,右手忽的一掌迎上,左手卻探向胸口。
青書冷笑一聲,將身一晃,身法陡然加快,再一掌封上,內力柔柔湧出,薛公遠但覺自己這一掌彷彿打在空處,被人化的乾乾淨淨,不過瞬間,又竟有一股溶溶洩洩的大力湧來,他身不由己的退後五丈,而後穩穩站定,卻無絲毫受傷痕跡。這一系列動作兔起鸛落,不過瞬間事,薛公遠左手慣性的揮出一把粉末,落在離青書五丈的空處,飄飄揚揚,顯得頗是淒涼。
「啊!這人比鬥不過,竟是暗算傷人!」一個崆峒弟子不屑道。華山弟子俱覺無地自容,唐文亮精於用毒解毒,待得粉末落地,用手指捻了一小撮,嗅了嗅,面沉如水,沉聲道:「這是當年五毒教的『千紅一醉』。能瞬間令人疲軟無力。」鮮於通厲聲喝道:「公遠!五毒教的毒藥是何等陰毒物事!你竟也敢用?」將身一縱,提起薛公遠,幾個耳光扇了過去,喝道:「好在宋少俠無甚損傷,算你命大。定是你結交匪類,得到這等毒藥!便罰你在思過崖面壁兩年!」對著武當、崆峒兩派首腦一施禮,賠罪道:「我華山派良莠不齊,見笑了。以後定當嚴加管教,絕不致敗壞我六大派名聲!」
宋遠橋,崆峒五老見他如此作為,而宋青書又確無中毒,也就這般了了。張松溪等人看得心中冷笑:「這華山掌門將什麼都給說了,又抬出六大派同氣連枝的招牌來。他門下弟子,我等還能僭越不成!哼,這人心機之深,果然可畏可懼。」
崆峒派又派出兩個弟子下場,俱使兵刃,招法狠厲,全不似正派人物。青書也不托大,將劍拔出,刷刷刷幾劍殺得這兩人滿身大汗。第一個撐了三招,便被逼著一頭栽倒在***之外;第二個過了五招,便被一劍點中胸口「膻中」大穴;俱都敗的乾乾淨淨。崆峒五老對視一眼,心中充滿無奈,原本與華山定計狠狠的殺武當一個威風,奪一門武當絕技給門下弟子修煉。再退一步,即便不敵,也下狠手好好的傷他幾個弟子,須教武當知道,武林之大,絕非他一派逞威之地。但豈料得武當派出了宋青書這麼個怪胎,年紀小小,招式精奇不說,內力之強竟然也不遜於一流高手。五老之首的關能暗道:「只盼簡捷待會兒下場,使出七傷拳,能出其不意。」
又有一名華山弟子下場,手持長劍,使得是一路養吾劍。這養吾劍講究養足自身之氣,不求攻敵,往往十餘招方纔還的一劍,是以這弟子雖處下風,一時間倒也無虞。殊不知這是宋青書故意放水所致,他於獨孤劍意隱然有悟,招法凌厲,這套養吾劍妙則妙矣,但使劍的人委實差了太多,三招兩式便可破去。只是青書覺得這位弟子謙恭有禮,下場也未如其他人一樣發狠招下死手,使起劍來也頗有法度,算是得了養吾劍三分法意,心性與鮮於通那等狡詐之人相比,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外加他對這套劍法也頗為好奇,有心窺其全豹,方才令那人使劍到現在。
鮮於通看得臉色鐵青,望向宋青書的眼神已帶殺意,一招手,身後兩名弟子上前。鮮於通低聲道:「樂清,你待會兒下場,使反兩儀刀法,他劍鋒所指你要害之處,你使刀去擋便是,他還不敢傷你。他利劍鋒銳,你這把刀必斷無疑,刀斷之後,你大可指訴他倚仗寶劍之利,這場比鬥不公平。這宋青書性情高傲,勢必棄劍,而後你必輸無疑。但下場你白師兄上場,則必勝無疑,明白了麼?」那樂清點頭應了,鮮於通又對另一人道:「白觀,你待會兒使出我創的『魏晉風流』,支持不住了便按這機關。」那白觀臉色極為難看,那折扇在他手中彷彿燙手山芋一般,他猶豫許久,低聲道:「師叔,我打不過人家,輸了便是,何須耍此技倆。這扇子中的暗器…不用為好。」
鮮於通冷笑道:「你倒是出息了!要眼睜睜的看著我華山絕技流入外人手中麼!」白觀囁嚅道:「這也是師叔你…你說的給人家。況且不是要發毒誓絕不外傳麼?讓他一人學了也無妨啊…」鮮於通低聲斥道:「好個蠢貨!你懂個什麼?若換成我派奪魁,你會讓這兩派絕技蒙塵在你手中麼?改個名字再說是我華山絕技便是!你當人家都是你這般榆木腦袋!」白觀囁嚅幾下,到底還是沒說出話來,握著扇子的手卻收緊了些。
演武場中,***之內,青書驀地縱聲長嘯,使出一套「柔雲劍術」,劍勢彷彿天上流雲,連綿不斷,迫的那華山弟子不住後退。驀地,青書收劍退後,呵呵一笑:「華山派的師兄,你輸了。」
那名弟子似乎意猶未盡,但也只能施禮告退。崆峒派又一個弟子上前,使一柄柳葉刀,青書劍尖不離他雙手「神門穴」,眼看支持不久就要敗下陣來。
關能喚過崆峒派的最後一名弟子簡捷,目有狠色,低低的囑咐了幾句,隨後便見那弟子被劍氣點中神門穴,手上兵刃鏗的一聲掉落在地。
第八章 - 七傷
那名崆峒弟子一落敗,能下場比鬥的,便只有華山派的樂清和白觀,以及崆峒派的簡捷了。鮮於通和崆峒五老對視一眼,都想讓對方弟子先行下場,但華山派畢竟還剩兩人,而崆峒只餘一子,鮮於通目不斜視,淡淡道:「樂清,你且下場領教宋少俠的無雙劍術。」樂清一橫雁翎刀,慨然允諾。
也無多少廢話,樂清腳踏玄步,一擺刀,劃過一個詭異弧度,由下而上撩起,青書「咦」的一聲,只覺這一刀和玄學道藏大是相違,不由的退後一步,堪堪避過這一刀,定睛望去,見這一招奇奧非常,不由的又是「咦」了一聲。
那坐在鮮於通旁邊的高老者哈哈大笑道:「小子怕了吧?這是我華山派絕技『反兩儀刀法』!我師兄弟就是靠這刀法揚名立萬,威震江湖的!我勸你還是早早投降,以免…」話未說完,鮮於通與那矮老者都忍不住呵斥,一個道:「師叔!慎言!」一個道:「師弟!給我閉嘴!」高老者不料華山派中僅有的兩個身份在己之上的人同時發話,怔忡好半晌,茫然望了兩人一眼,無奈閉嘴。
卻說張三豐創立武當一派,雖是得益於一部九陽真經,但到底煉氣修身之法,還是多出自道藏,是以青書自幼耳濡目染的,都是這一類道家書籍,玄門摘要;青書見這全真傳下的華山一脈竟然如此大違道學之理,不由得大感奇怪。之前他便早知道華山派這一套刀法大違常理,雖未必十分厲害,但與那兩儀劍法一合,卻是天下武學無不容納其中,一正一反,奇正相生,有無相成,說是天下武功之樊籬也不為過。
是以這一刻,他倒不如何急著打敗這位華山高弟了,似是決意一看這刀法究竟,青書腳踏奇步,運劍如風,劍氣連綿不斷,交織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將那樂清困在其中。樂清一時間只覺得四面八方俱是劍影,清光吞吐間威勢駭人,也不知哪一劍是虛,哪一劍是實,也不敢貿然進攻,只得將刀法一招一招展開,舞的密不透風,但拆了許久都得脫不掉。青書反倒看懂許多「反兩儀刀法」的奧秘,一時間頻頻頷首,連連點頭。
驀地,樂清想到鮮於通的囑托,覷得一個時機,鼓起勇氣往劍影最密集處揮上一刀,卻落在空處,他心念轉的極快,只道那處必是虛招交織成的劍影,當即打定主意,展開身法,便欲往那處衝出劍圈。不料突然間,樂清只覺銳風襲體,待得驚覺過來時,一點寒芒已緩緩停在他喉頭。樂清嚇的一身冷汗,正欲投降,驀然間似乎想到什麼,雁翎刀一橫,向青書手臂斬去。青書眉頭一皺,暗道:「這人不要命了麼!」究竟是不敢傷他,只得飄身後退。樂清得了空隙,登時氣勢大盛,專挑那些狠辣招式往青書身上招呼,青書長劍指他要害,他不管不顧,只攻不守,「反兩儀刀法」的妙處倒是發揮的淋漓盡致。青書未見如此無賴之人,被他一通刀劈的大為光火,一個「梯雲縱」,凌空三轉,避過樂清三式狠招。樂清何曾見過如此輕功,見這光景便知兩人之間,委實差了十萬層法天。青書飄然落地,長劍倏忽刺出,迅捷無倫的刺向樂清握刀的右手手腕「神門穴」,樂清卻詭異一笑,一擰腰將刀用力向青書甩去,青書未料到此招,但這招縱然兇猛,卻也不難破解,青書淡淡一笑,長劍一圈,將那柄刀斬成兩截,步法轉動,長劍再一圈一轉,卸去力道後,又直直刺向樂清膻中大穴。
不料樂清不閃不避,口中道:「你利劍鋒銳,我無此寶器,輸得……不服!」話語間頓了一頓,卻是青書長劍已經封住他膻中大穴。
青書聽得這話,目光一凝,一字一句道:「你說我仗著寶劍欺你?」樂清昂然道:「不是麼?你這一劍在手,我這柄刀就被削成兩段。還待怎樣?」
青書定定望著他,又看了看在一旁捋鬚微笑的鮮於通,心中瞭然,微笑道:「好,你我便來徒手相較一番。」伸出右手,解了他的穴道。青書笑道:「可以開始了麼?」
樂清看著對方笑得彎彎的眸子,不知怎的,竟是泛起一股寒意。他大喝一聲,「破玉拳」應手而出,青書笑吟吟的看著他看似威勢十足的拳頭,右手倏忽探出,搭上樂清右拳,一個退步,便將來勢卸的乾乾淨淨。樂清下盤不穩,身不由己的被拖出老大一步,正要拿樁站定,卻突覺一股大力從右手「勞宮穴」湧進,身體不由自主的抖動起來,彷彿四肢百骸都要散架一般。
這方法卻是仿自數月之前,張三豐在劍塚制住那大蛇的手法。武當內功的柔勁抖開,便如潮水一般無所不至的湧入敵手四肢百骸,令對方全身骨骼相互撞擊,其中疼痛無法想像,但喉頭與下巴相撞,偏偏叫不出來。抖過之後,渾身猶如散架一般,卻無大的傷害,只須好好調養一兩月,便又能恢復如初。
青書又運勁抖了他一下,見樂清雙眼已翻白,當即呵呵一笑,運勁將他遙遙向鮮於通推去,口中叫道:「鮮於掌門,令徒一時昏闕,還煩您照顧了。」鮮於通伸手欲接,方才觸及徒兒身體,便覺一陣灼熱,這勢道之猛竟是出乎他的意料。他連忙運功加力,這才堪堪抵住,不由的心中一陣駭然:「這少年的內力怎地如此強悍?!」想著眼中殺機一閃。
青書笑吟吟的看著鮮於通,卻見他眼中驀地一寒,便知這華山掌門心中已動殺機,不由得暗自冷笑:「你這一生的把柄都掌握在我手中,還怕你掀起浪來不成?」
卻聽一個渾厚聲音響起:「崆峒簡捷,請宋世兄指教。」青書循聲望去,卻見一個一身勁裝的敦實漢子緩步走來,青書還了一禮,笑道:「不知簡兄是用兵刃呢?還是赤手空拳與在下比試?」
簡捷微微一笑:「宋世兄劍法高強,簡捷不是對手。便徒手過上兩招,點到即止如何?」
宋青書笑道:「點到即止?那是再好不過了。」簡捷不理會他話中譏刺之意,道聲:「請了!」大步跨上,右拳一擔,樸實無華的直直打來,青書見他純屬一派硬拚架勢,不由的也對這人起了兩分好感。起碼這簡捷不似之前那幾人滿肚子的花花腸子。
青書見拳勢來的似緩實快,勁風霍霍,心知此人定是運上全身功力與自己硬拚,心中陡起好勝之念:「我倒要看看,是你崆峒派內力厲害,還是我純陽無極功高明!」也是一掌平平推出,卻無絲毫聲息,他一身純陽內力已是極為深厚,此刻不敢運足,卻是只用了五分勁力。兩人拳掌交擊,青書只覺七股不同的力道透過掌心湧進自己體內,糾結撕扯手臂筋脈,不由的悶哼一聲,倒退三步,急運真氣化解這七道詭異力道。
那簡捷受了青書這掌,騰騰騰連退五步,卻無甚損傷,一挺拳又向青書攻去,青書目光一凝,道聲:「七傷拳?」簡捷微微一笑,答道:「然也。宋世兄見識淵博,佩服佩服。」手上卻不放鬆,左右開弓,直直的向青書攻去。這話一出,宋遠橋等人都是一驚,不料這個簡捷竟然身負崆峒鎮派絕技,這七傷拳威力之大,便連當年練成金剛不壞體的空見大師也難逃其噩,委實可怖可畏。
青書搖頭道:「一練七傷,七者皆傷。你這七傷拳還差得遠。」說著飄身上前,輕飄飄的向簡捷拍出一式「綿掌」。簡捷抬拳一架,又是七股勁力湧出,但青書彷彿突然消失一般,簡捷這一拳便落在了空處。一拳打空,簡捷只覺胸口發悶,又察覺肩膀彷彿被人摸了一下,忙回頭查看,卻見青書笑吟吟的站在三丈之外,簡捷心中駭然:「這人好快的身法。」口中叫道:「有種的站在原地不動接我一拳!」話語間又是一拳打出。
青書卻不閃不避,只是笑吟吟地道:「簡兄招式剛猛,區區不敢再接。簡兄若是能打中在下,在下也無話可說。」簡捷見他毫無閃避之意,心中竊喜,口中叫道:「這一拳定教你躺下!」眼見拳要及體,卻見青書往後退了大大一步,堪堪避過這一拳,拿捏之險,便連宋遠橋也捏了一把汗。
簡捷這一拳落空,胸口漲悶之意又添一分。轉頭見青書站在不遠處,意態從容的撣了撣袖子,竟似完全不把自家放在眼中,不由大怒,挺拳又急急打去,可就在拳要及體之時,間不容髮之際,青書又往後跨出一大步,差之毫釐的避開了這一記七傷拳。
如此這般,簡捷連發十三記七傷拳,卻皆打在空處,每打空一次,胸口便脹滿一分。待得第十三拳打出,他再也忍受不住,一口鮮血哇的吐出,萎頓在地。崆峒五老面色鐵青,忙喝令弟子將簡捷抬回。卻見青書一擺左手,伸出右手按住簡捷腰間腎俞穴,將一股純陽內力輸入,簡捷只覺渾身一震,有無盡的舒爽之意自腎臟擴散到全身,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關能見得意弟子叫出聲來,不由喝道:「宋青書,你做什麼!」他哪裡料得到青書連七傷拳都能安然無恙的接下,一時間也亂了方寸。青書手上不停,口中答道:「一練七傷,七者皆傷。但非內力高深如五位前輩者不能練,這位簡捷師兄雖然天資卓越,但內力卻不甚深,練這七傷拳已是傷了臟腑,今日更是強行轟出一十三拳,已經是重傷在身。好在他修習七傷拳未久,只須將積鬱在胸中的濁氣洩了,再由腎臟生出精氣滋養全身,好生休息數月,內傷也就痊癒了。」他此話一出,武當五俠都是暗自點頭,崆峒本身與武當並無間隙,這一場三派的比鬥,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鮮於通挑撥崆峒派與武當作對,此刻施恩崆峒,定然令崆峒一派大是感激。
崆峒五老對視一眼,眼中俱是驚色,關能等四人都是暗自慚愧:「這少年…竟然也知曉內力不高者不得修習七傷拳!唉…我們這般咄咄相逼,武當弟子卻仍顧全我等顏面,真是……」又想道:「他只是說簡捷內力不高。我們的內力又能高到何處?落下這一身病根,卻是有苦說不出!」只有五老中以智謀出眾的宗維俠暗道:「武當派淵深似海,說不定早就知道七傷拳的療傷方法!可惜這次把他們得罪的不輕,否則真要好好的詢問一番不可。」
過了大致一炷香左右,青書頭頂漸漸冒出白氣,顯然是內力消耗甚多,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撤了真氣,向崆峒派抱拳道:「五、五位前輩…簡師兄的傷已無大礙,煩勞派遣兩位師兄…將他領回。」
關能忙指派兩名弟子上前,將受純陽內力療傷而昏迷不醒的簡捷抬回。宗維俠對著宋青書一抱拳,說道:「宋少俠宅心仁厚,以德報怨,崆峒一派承情了!」青書汗濕衣襟,臉色蒼白,聽得這話,強笑道:「哪裡,舉手之勞而已,宗前輩言重了。」
青書以手撫額,莫聲谷見他內力似是消耗極大,正欲起身下場助他行功恢復,卻聽鮮於通淡淡道:「白觀,你下場去領教宋賢侄高招。」
第九章 - 散場
武當、崆峒兩派人士聽得這話,心裡都是大罵鮮於通無恥。但同為正道,明面上也不好出言斥責這位神機子先生。畢竟這些年來,和魔教的幾番拚鬥之中,此人一肚子的詭計著實讓正道取得不小的成果。但武當、崆峒兩派中,莫聲谷、唐文亮和常敬之卻是火爆性子,聽到這話,雖不好說話,但也是重重的哼了一聲,看向華山派的眼光,業已變得大不相同。宗維俠更是低頭沉思,若有所悟;張松溪則定定望著鮮於通,眼神閃爍不定。
而那華山弟子白觀聽得鮮於通這般吩咐,一時間極為猶豫,只覺十分尷尬,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若下場比試,則是趁人之危;若駐步不前,則是不尊長輩號令。他張了張口,囁嚅道:「師叔…我…」
鮮於通神色平靜,仍是淡淡道:「白觀,還不下場?」
白觀低聲道:「宋世兄為簡捷師兄療傷,內力損耗頗大。不如讓他休息一會吧?」鮮於通冷冷道:「武當弟子內功修為向來高明,宋賢侄更是個中翹楚,何勞你來操心。」他這話說的冠冕堂皇,高高的捧了武當派一番,但聽來卻又說不出的陰森意味。
見白觀仍在猶豫,鮮於通似有不耐,正欲呵斥,卻見宋青書揮袖拭去額頭汗漬,淡淡道:」白師兄,咱們這便切磋一番,勿要教令師難做。」這話說的辛辣,鮮於通倒是真的「難做」了一把,老臉一紅,咳嗽道:「白觀,好好比試,勿要丟了你爹的顏面!」
白觀一聽這話,身軀一震,眼神陡然清亮起來,將折扇插在腰間,昂首挺胸,大步走進圈內。一抱拳道:「宋師兄,得罪了。」鮮於通看得皺眉,高矮老者卻是眼睛一亮,彷彿間看到了昔年那人並不高大,卻彷彿山嶽一般的身影。
白觀腳踏奇步,掌指相間,招式精妙絕倫,正是華山九功之一的「軒轅七式」中的「蒼松迎客」。青書眼前一亮,便知這人無論招式內力,都遠非之前幾人可比,簡捷若不用七傷拳,十有八九會敗在此人手上。尤為難得的是,此人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卻風度翩翩,禮數周到,第一招先表敬意,再行比鬥,先禮後兵,委實君子之風。
當即起了好勝之心,也不取劍,決意在拳腳上壓過此人。腳步一錯,九宮八卦步踏開,一套「金頂雲手」使出,飄飄柔柔,如浮雲漫天連綿不斷,兩人這一番比鬥,卻是純粹的招式上的切磋。那白觀有君子之風,見青書內力消耗極大,也將自己內力壓低五分,青書也不逞強,也不使足力,趁此機會回氣,望向白觀的目光滿含笑意。
兩人越打越快,招式卻瀟灑俊美無比,一個白袍,一個青衫,迎著山風獵獵飄動,恍若天外仙人。約莫過了一刻鐘光景,一聲輕響,白觀一掌輕飄飄的印在青書右肩之上,青書一怔,便知此人拳腳招數上的造詣要高過自己。當即一笑道:「白師兄功夫高明,佩服佩服。」白觀也是微微笑道:「宋世兄,你也未輸。咱們再行比過。」
青書一瞥他腰間折扇,再看了看白觀清俊面龐,直直盯著他眸子,見他眼神清澈,當即笑道:「此戰,卻是青書輸了。」
此言一出,全場大嘩,武當派除了身有殘疾的俞岱巖,不在派中的俞蓮舟,其餘四俠俱是霍的站起身來,定定望著青書,莫聲谷大聲道:「青書侄兒,你並未出此***。哪裡輸了?!」
青書微微一笑:「輸了便是輸了,我認輸。」緩步前行,卻聽白觀臉色鐵青,沉聲道:「宋世兄!你功夫高明,我是極為佩服的。但這般如同施捨一般的勝利,白觀卻不接受!」
青書定定看了他一眼,驀地笑道:「君子之交淡如水,白師兄,我相信你明白的。」白觀身子一震,望著青書的目光似乎多了些什麼,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什麼話。青書往前走了幾步,踏出***之後,又回頭笑道:「此刻你是擂主,但我武當還有八位師兄,白師兄小心了。」白觀定定望他背影,驀地哈哈一笑,將腰間折扇猛地扯下,狠狠的擲在地上。鮮於通目光一寒,望了望場外的青書,又望了望場中的白觀,一雙眸子裡透出濃濃殺機。
崆峒五老則是瞪大雙眼,渾不明白青書為何就此認輸,要知道勝者可得三派絕技,對於武人這都是一個極強的誘惑。
張松溪的大弟子田奇踏上一步,便上場與白觀相鬥。青書緩步踱回宋遠橋等五人身後,低低道聲:「爹爹,四位師叔,青書讓你們失望了。」
莫聲谷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是越發出息了!」青書笑吟吟的道:「七叔無須動氣,這白觀武功雖然不弱,但秦添師兄幾人武功俱在其上,我武當此戰必勝。」莫聲谷還待再說,卻被宋遠橋揮手攔住,只聽宋遠橋道:「青書被人家擊中肩頭,卻是技不如人。輸了便輸了。無須再爭。」
張松溪呵呵一笑道:「這白觀可沒有青書侄兒以寡敵眾的本事。咱們還是勝了。」他是覷見場中田奇施展一套「震天鐵掌」,掌風霍霍,將白觀壓住,心頭喜悅,暗道自家弟子縱然不及青書侄兒,但好歹較之其他門派的翹楚要勝上許多。
青書看著場中的白觀,似乎想到了什麼,問道:「父親,這白觀不是鮮於掌門的弟子麼?」
宋遠橋道:「怎地如此問?這個我也不知。」青書道:「我聽他稱鮮於掌門師叔,故有此問。」張松溪對武林各家掌故如數家珍,當即接口道:「這白觀是十幾年前死在明教之手的的『斷水劍』白垣之子。唉,這白觀的父親倒是正直之輩,全不似這鮮於通狡詐。若他還活著,此刻的華山掌門絕非這位『神機子』。」說著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鮮於通,滿臉不屑。
青書目光閃爍,張松溪見他神色有異,不由問道:「青書,你怎麼了?」青書一怔,忙答道:「四叔,適才想一事入神了。無事,無事…」張松溪拍拍他肩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必多加掛懷。年輕人當學著心胸寬闊。」青書見他誤會,也只得苦笑著點頭,心中卻暗自盤算。
望向場上時,卻見田奇一套掌法使的虎虎生威,迫的白觀不住後退,眼見便要出了***。白觀驀地招式一變,奇步一轉,左手連揮三下擋住田奇掌勢,右手食中二指駢起,左膝一屈,嗖的一聲向上點出。
田奇不料他突出奇招,卻是措手不及,右掌一橫擋住白觀手指,左掌護住胸腹,卻不料雙膝之間的「跳環穴」一麻,登時一個倒栽摔倒在地。白觀縱身上前,在他胸前補了兩指,喘氣道:「田師兄,承讓了。」
鮮於通見他勝了,非但不喜,面色變得更為陰沉。矮老者在一旁嘆道:「有其父必有其子。白觀這一指,有『斷水劍』當年風範了。」
卻原來白觀這一指是化自當年白垣自創的一套劍法「斷水劍」,所謂「抽刀斷水水更流」。這套武學,原在「行雲流水」四字之上,並無固定招式,只在神明清澈,意態從容。白觀使出這招,步法是一奇,而制勝則是模仿青書對陣簡捷之時,不發一招而敗敵,那份適意所致,老神在在的神韻,本意在解圍,卻不料得勝而歸。但也被逼得神思大耗,內力不濟。
張松溪見徒兒敗北,一時間也有些尷尬,但他武當大俠,光風霽月,也不大看重勝負之數,便喚了兩個弟子將田奇抬回。
白觀並無青書那般渾厚內力,此刻體力、內力消耗俱是極大,但也強撐著說道:「武當派哪位師兄賜教?」
秦添聽得大是彆扭,便道:「你且歇息好了,我便來領教。」白觀見秦添眼中並無絲毫做作諷刺之意,心中不由暗嘆:「武當一派上下,皆君子也。」也不顧不雅,盤膝調息起來。
大致過了半炷香左右,白觀站起身來,對秦添說道:「我歇息好了。是這位師兄上來指教麼?」
秦添大步踏進圈中,抱拳道:「武當秦添,領教白師兄高明。」也不廢話,使一套「伏虎神拳」,聲威凜凜,攻向白觀。白觀見來勢兇猛,不由暗道:「不料武當派也有這等剛猛拳法。」退後一步,一牽一引,以「混元掌」迎敵。
但畢竟秦添隨宋遠橋十餘年,功力已是頗為高深,內力上雖不如青書,但也高過白觀;一身武當武學之精,更勝青書。交手不過十數招,白觀便已漸露敗象。
只聽得場上一聲輕喝,秦添一招「焚符破璽」,右手自左肘下突出,出其不意,擊中白觀左肩「肩井穴」。白觀蹭蹭蹭後退三步,恰恰退出圈外,他苦笑一聲,抱拳道:「秦兄技高一籌,在下佩服。」秦添也是拱手道:「承讓。」白觀還待再客套一番,卻見鮮於通臉色陰沉,喝道:「白觀,回來!」只得退回本派一方。
關能捋鬚咳嗽道:「這一場比鬥……是武當的秦賢侄勝了。遵照約定,秦賢侄可得我三派絕技。」說著便要將案幾之上的三本絕學交予秦添。
卻見秦添微微一笑,拱手道:「關老前輩,這三本絕技,晚輩想…還是不學的好。」崆峒五老和鮮於通俱是一愣,關能怔了一怔,奇道:「這三本絕技俱是武林瑰寶。你不想學麼?」秦添搖頭道:「我武當武學浩如煙海,窮其一生也未必能學盡,君子貴乎專一,武當武學尚未練好,晚輩又何須耗費時間在別派武學之上?」
崆峒五老俱是一驚,都是暗自慚愧道:「我門下弟子多言武當弟子囂張跋扈,仗勢欺人;而鮮於通又言道武當一派良莠不齊,武學雖然深湛,卻不用在正道,因而定了這麼一條計謀來奪一門武當絕技。他神機子的智謀高深,我等貪慾作祟,竟也答應了他!當真是混帳之極!這位秦小兄說的在理,自家武學未必不如人,當年木靈子祖師一套『七傷拳』打遍天下無敵手,我等不能發揚光大,卻覬覦別派武學,委實不孝極了!」關能更是出了一身冷汗,鮮於通與他合謀篡改了秘籍中的多處要訣,其他四老俱都不知。那「鷹蛇生死博」倒也罷了,不過拳腳架勢;而「七傷拳」與人五臟相關,若有人修煉拳經上所載,定會走火入魔,五臟受損,經脈大亂而死。
鮮於通呵呵一笑道:「武當弟子光風霽月,果然令人佩服,如此,便卻之不恭了。」將案上那冊「鷹蛇生死博」輕輕放入懷中,宋遠橋對弟子此番做法也十分滿意,客套了兩句,也收起那冊「神門十三劍」要訣。關能見他二人都如此做,面皮發燙,暗自慚愧,也將那冊篡改過的「七傷拳」收入囊中。
三派首腦各自客套幾句,宋遠橋便道:「今日演武,想必小輩們都受益良多,何妨讓他們早些回去,梳理一番經驗?」
鮮於通和崆峒五老俱都應了。鮮於通道:「七日裡打擾良多,在下卻是過意不去了。區區身為掌門,卻是不便在外耽擱太久,明日便要告辭啦!在此卻是謝過武當諸位大俠款待。」崆峒五老也道:「離山日久,恐事務繁多,是時候告辭了。這七日裡卻是多謝武當諸俠招待了。」
宋遠橋又挽留了兩句,見兩派都去意甚堅,也就隨他們去了。
青書見父親和幾位師叔和兩派掌門聊的正歡,而三代弟子們都已退去,目光一閃,也悄然退去。
第十章 - 江湖
林間微風,依然輕輕吹動,吹過樹梢,吹過綠葉,吹過靜靜流淌的小溪,泛起輕輕漣漪,最後,吹在白袍少年略顯瘦弱的軀幹之上。少年手中把玩著一把折扇,手指輕輕摩挲著扇骨,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手指驀地一用力,按在扇柄向上一寸凸起處,一簇黑芒閃過,沒入黃土地之中。
啪啪兩道拍手聲響起,白袍少年一驚,回頭望去,但見青書一襲青衫磊落,嘴角含笑道:「白師兄光明磊落,佩服佩服。」白觀苦笑一聲道:「你都看見了?」青書笑道:「扇子裡藏了暗器麼?」白觀頹然道:「是一蓬鋼針,淬了『蝕脈腐氣散』。中者初時無恙,一年半載之後也無甚大異。直至三年後方才發作。發作之時,內力盡數化作烏有,經脈酥軟,形同廢人。」青書呵呵笑道:「白兄,咱們比鬥之時,你始終未曾用此折扇呢!」白觀苦笑道:「你便不覺後怕麼?比鬥之時射出,你勢必難防。」說罷抬起頭來,兩人對視片刻,青書笑道:「你怎地知道我難防住?呵呵,若你用出,只會自作自受而已。白兄,你是位君子。說句實在話,鮮於通這等人品……卻是華山不幸。」
白觀原覺此人乃生平難遇之知己,但聽得這話,神色一寒,冷道:「宋少俠,你若是來此行挑撥之事,恕不奉陪了!」青書忙道:「白兄勿要誤會。在下絕無此意,只是想問白兄,令尊當年真是死於明教之手麼?」白觀見他提到此事,不由義憤填膺,恨恨道:「除卻明教教徒這等江湖敗類,還有誰能使出這等卑鄙無恥的技倆暗害我爹!」
青書奇道:「哦?令尊當年的死因是……?」白觀想到此事,目光漸漸沉重,強行忍住悲憤,沉聲道:「家父當年被明教中人下蠱,足足痛了七天七夜方才斃命。明教中人行事殘忍狠毒之至,我定誅之!」說到後來,握緊雙拳,神情激動。
青書道:「是白兄你親眼所見麼?」白觀看了他一眼,疑惑道:「宋兄,你怎地問這等話?當年是鮮於師叔將家父的遺…遺體帶回。」說到後來,神色間儘是悲憤之色。
青書嘆道:「白兄,這話…我也不知當不當說,總之…你回山之後,對鮮於掌門,多提防一二。」
白觀霍的站起,寒聲道:「掌門對在下有養育教導之恩,望閣下慎言。」青書搖頭一嘆:「總之,你小心便是。有些話我說出來你也未必會信。」說罷一轉身,緩步離開。白觀見他背影,神色一時間極為複雜,見青書越行越遠,忍不住快步上前,高聲道:「宋兄,若有難言之隱,何妨說出?」
青書腳步一頓,似是想到了什麼,回頭淡淡道:「家父已手書一封與崑崙鐵琴先生,著小弟前往拜訪,白兄有意同行乎?」
白觀走到青書身前三尺,見青書神色淡定,一雙眸子清澈見底,也不知怎地就應道:「攜劍江湖,固所願耳。」兩人對視片刻,驀地哈哈大笑,方才些許不快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這一場比鬥在青書看來縱然毫無緣由,但因此結識一位君子之交,卻是承天之幸。
白觀道:「宋兄,你我一見如故。不如結拜為兄弟如何?」青書笑道:「何必如此俗套,心中是兄弟,我們便是兄弟。」白觀一怔,哈哈大笑。
兩人又說了會話,越來越投機。白觀大是佩服青書武學修為,青書卻對白觀的儒學修養十分敬佩,一時間倒也頗為歡洽。卻聽白觀道:「宋兄,時辰不早,我且回去請掌門手書一封,也好與你一同拜見鐵琴先生。」青書笑道:「還要煩勞鮮於掌門手跡,當真令我過意不去呢。不過…你最好別讓他知道你我結伴同行。」白觀皺眉道:「宋兄或許對掌門有所成見。掌門為人雖然有些…有些陰沉,但卻是真心為我六大派考慮的。」
青書打個哈哈,也不多說,兩人各自一笑。分開之後,青書的目光漸漸深遠,似是在謀劃什麼,也似是在思慮什麼。
——————————————————
孤燈如豆,被晚風輕柔的吹得一晃一晃。鮮於通在燈下奮筆疾書,驀地低低嘆口氣,筆下一頓,一滴墨跡便留在紙張上。他苦笑一聲,又取了一張信箋,一筆一畫小心翼翼的寫下。窗外一個淡淡青色影子低頭沉吟:「可惜看不清楚具體所書。只不知收信的是何等人,竟令華山掌門恭恭敬敬,不敢留一滴墨污於紙上?」
鮮於通正書寫中,門外響起敲門聲,他猝然而驚,下筆一歪,拉出老長一段墨跡。卻聽白觀恭恭敬敬的道:「掌門師叔,白觀求見。」
鮮於通神色陰沉,將桌上兩團紙一揉,塞入行囊之中。而後起身開門,又換了一副臉色,微笑道:「白觀啊,尋師叔有事麼?」白觀恭敬道:「白觀自覺歷練不足,欲孤身仗劍,行走江湖。」鮮於通神色一變,打量了白觀良久,方才笑道:「這是好事啊,呵呵,師叔准你便是。」
白觀猶豫道:「掌門師叔,白觀還欲請您手書一封給崑崙掌門鐵琴先生。」鮮於通奇道:「哦?你要去崑崙麼?」白觀道:「聞明教教眾在崑崙山附近肆虐。白觀不才,正欲倚劍誅之!」鮮於通淡淡看了他良久,卻看不出絲毫破綻,只道:「你爹若聽到此話,勢必含笑九泉。好,此事我允了。明日我手書一封,與你便是。」
白觀道:「多謝掌門,弟子告退了。」鮮於通含笑道:「今天辛苦你了。呵呵,回去好好休息。」白觀點了點頭,轉身走出鮮於通臥室。
鮮於通又取出一張空白箋紙,認認真真的將這一封書信寫完,走到窗前,將書信綁在信鴿腿上,目送著鴿子飛遠,華山掌門喃喃道:「武當池飛真龍,六大派興旺在即,須盡快除去他啊…」那淡淡青影微微一震,驀地身影一動,消失無蹤。
第二日,華山、崆峒兩派向宋遠橋告辭,待得他們下山之後。青書持父親手書,一身輕快的也下山了。山下茶棚之中,那鐵劍門的胡辛仍在等候著,青書見他仍在此處,不由的微微一笑,走上前去,行禮道:「胡大哥,這幾日是武當山怠慢了。我已與七叔說過此事,你此刻上山,定無人阻你。」
胡辛大喜道:「多謝宋公子!」攜著兩個家僕,一溜小跑的上山了。
卻聽得一聲朗笑傳來:「宋兄!白觀來也!」青書聞聲一喜,見白觀一身白袍,站在不遠處,笑吟吟的看著他。青書走上前去,笑道:「白兄!咱們這便啟程吧!」
兩人結伴同行,經漢水北上,漸向西行入川,一路上偶有風波,倒也做了不少行俠仗義之事。青書此刻武功修為較之一流高手也不遑多讓,一路覽山川秀麗,江河日下,無不與道藏相合,因而內力也有所精進。白觀修為遠弱於青書,但他修煉的「混元功」也是一門了不得的內功心法,青書時常指點他修煉內力的要訣。有一日助他行功,不意間竟令其內力大進,較之武當山比武之時,要強了一倍有餘。
而白觀的拳腳劍術也俱是極佳,劍術上青書得獨孤法意,白觀較他遠弱,但拳腳一道,卻是他為達者。青書將「倚天屠龍功」以拳腳使出,頗有不順,但白觀看來,卻能銜接自如。
兩人交流武學,互補不足,一路行俠仗義,倒也頗為相得。青書、白觀兩人初次行走江湖,都是無甚經驗,一次被人麻翻在一家深山老店裡,差點做了人肉包子,好在青書內力高強,及時清醒,將繩索掙脫,方才無虞,兩人想到在這家老店裡吃得葷食都有可能是人肉時,一時間都是大感反胃,繼而殺意大盛,將這一店上下殺了個乾乾淨淨。自此之後,青書、白觀兩人都十分後怕,自帶乾糧在身,再不進野店宿食。兩人更是感慨:「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別人未必看你和他無仇無怨便不加害於你。這麼看來,江湖真的無處不在。」
青書輕功得自張三豐真傳,極是了得,而華山派「上天梯」的輕功也是武林上乘,自入川之後,多為山林之間,兩人又不敢入野店休息,唯有露宿在外,這般在山林之間,約莫走了半個月,終於抵達崑崙山腳。白觀一臉鬍渣,一身白袍也變成了灰色;青書雖內功深湛,但也滿面風塵。
青書見白觀滿身塵土,哪有尋常風度翩翩的模樣?而白觀卻見這面目俊秀的宋兄弟目光渾濁,滿臉茫然,也是不覺好笑。兩人仔細打量著對方,驀地齊齊大笑,只把眼淚都給笑了出來。
青書好容易止住笑:「白兄,我們須得上山,尋鐵琴先生好好安頓下來,洗個痛痛快快的熱水澡才是!」白觀捂著肚子笑道:「你看你那張臉,都成什麼模樣了!哈哈,好,咱們這就上山。」
兩人當即施展輕功,順著道路一陣風也似的奔上。忽聽得一聲淒厲犬吠,緊接著一個嬌脆的聲音喝道:「右將軍,快回來!」
宋青書聽得這聲音,心頭一震,暗道:「莫不是她?」腳步不經意間緩了下來。
第十一章 - 朱武
白觀見青書腳步漸緩,不由得也是放慢速度。青書驀地駐足,定睛望去,卻見一條半人多高的兇猛獒犬遠遠的向自己二人這邊奔來,口吐白沫,目放凶光。白觀在江湖歷練了一月有餘,已沾上些江湖人習性,「嘿」的一聲冷笑道:「這畜生不是想吃了咱們吧?」
青書雙手抱胸,意態悠然的道:「它若想吃,也得有那本事。」眼睛卻是不自覺的望向了獒犬身後的那一大隊人馬。
卻見那獒犬後腿猛地一蹬,跳出老遠,再一蹬,張牙舞爪的向青書撲去。青書不慌不忙的撣了撣袖子,將寶劍連鞘解下,緩緩往前方一刺,那獒犬雪白的腹部便自然而然的撞在劍尖之處。「嗷」的一聲慘呼,躺在地上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青書好整以暇,將劍別回腰間,白觀卻驚叫道:「天哪,竟然有這麼多條狗!」青書呵呵笑道:「見怪不怪,白兄,似乎你還怕了這一群畜生。」
白觀斜他一眼道:「我連你都不怕,還怕他們麼?」青書被話嗆的一噎,暗嘆遇人不淑,誰料得到這謙謙君子一般的華山少俠,此刻也竟學會了繞著彎罵人呢?
兩人這一路雖是切磋武學為多,倒也時常鬥口,初時尚且各逞辯才,引經據典,一個說道,一個說儒,可到得後來,竟是黔驢技窮,兩人也較之初時熟稔很多,話語間漸漸放開,學了些市井言語,江湖大話,加之青書來自後世,新奇思想層出不窮,兩人閒暇時鬥起口來,倒也頗具趣味。
青書瞪他一眼,道:」後面那位紅衣小姐,想必是這一群畜生的主人了。」白觀定睛望去,便見一個明眸皓齒的北地佳人款款而來,容顏嬌媚,又白又膩,約莫在十三四歲年紀,一時間只覺耳邊嗡嗡作響,眼神頓時呆滯,如被雷擊,青書見他這般,不由的張大嘴巴,定定望著白觀,暗道:「這小子不會是看上她了吧?」
那紅衣女子在一群黑衣僕人的簇擁之間,緩緩走來,彷彿不勝嬌怯,裊裊娜娜好似仙子一般。她望了望被群犬圍住的兩人,微微皺眉,低聲啐道:「哪裡來的粗野漢子!」目光流轉,看到躺在地上的獒犬,不由得伸手掩口,驚呼道:「右將軍!」快步上前,屈身將那獒犬抱起,觸手僵硬,一片冰涼,不由恨聲道:「誰那麼狠心,竟殺了你!」抬起頭來,定眼狠狠盯著青書二人道:「是你們麼?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殺我朱九真的右將軍!」
白觀慌忙擺手道:「不是我不是我,是宋兄一劍將你的狗刺死的。」又望了望宋青書,又道:「呃,是姑娘的狗兒忽然撲向宋兄,宋兄方才不得已將他刺死的。」宋青書先是大汗,聽得後來這句方暗道算你有些良心,呵呵一笑道:「朱姑娘是麼?貴犬無緣無故襲擊在下,在下不得已還手將其擊倒,其間緣由,卻非在下之過吧?」朱九真冷笑道:「我右將軍要咬你,你讓它咬便是,何來如此多廢話。」又哽咽道:「可惜,可惜它死了…」
白觀看得心頭大痛,忙道:「姑娘莫哭。這狗兒死了便死了,在下再去買過一條賠你便是,何須如此傷心呢?」朱九真霍的抬起頭來,大聲道:「我才不要你給我買!右將軍從來都只有一個…」說著又抱著獒犬嚶嚶哭了起來,白觀嘆道:「姑娘有情有義,委實令人敬佩……」話未說完,卻聽朱九真道:「你們殺了右將軍,我也殺了你們給他報仇!」說著喝令群犬圍攻兩人。
白觀縱高俯低,一時間大是驚駭,委實摸不清這女子如何想的,瞪了一眼宋青書,似是在埋怨他為何殺了佳人愛犬。青書運掌如風,一掌一掌將縱上的獒犬打的屁滾尿流,卻未下重手,見白觀如此神色,一個白眼翻過去,沒好氣道:「敢情這狗兒向你撲去,你便伸出脖子讓它咬?」白觀被噎的說不出話,邊逃邊道:「這群不過無知畜生,何必與它們一般見識。它們撲上來了,我們逃了就是,何必還手呢?」青書聽得一個趔趄,險些被一隻縱上的獒犬咬中,只聽他怒聲道:」豎子不足與謀!白觀,你還不出手我便拔劍了!」
白觀忙叫道:「好,好,我出手就是,你千萬別拔劍多作殺傷。」當即使出「軒轅七式」,掌指相間,掌風橫掃,極為輕柔的將獒犬掃到一大片。這些獒犬都是藏獒與狼雜交而生,既有藏獒的兇猛,又有狼的狡猾,悍厲之處,尤甚兩者。白觀這般作為,非但沒使其害怕,反而更加凶悍,重又撲上撕扯。一旁的朱九真大聲指揮道:「給我上,咬他們!驃騎將軍,咬頭!」
四面八方都是犬影,白觀可不會打狗棒法,也沒有青書那等內力輕功,一時間應接不暇,不由慌了神,只能使出「上天梯」輕功,跳上跳下的躲避。
青書腳踏奇步,雙掌上下飛舞,漸漸被獒犬攻的不耐,忍不住高聲道:「朱小姐,你若再不將惡犬收回,在下可要下重手了!」朱九真見他雙掌揮舞之間,並無狼狽之態,便知此人武藝定然不凡,若是下重手,只怕自己所蓄之犬沒幾條能活下來,但這般服軟又怕是墮了「雪嶺雙姝」的威名,被那武青嬰小看了,一時間猶豫不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青書見她不說話,雙眉一挑,腳下如風,穿梭在群犬之前,輕飄飄拍出幾掌,印在四頭巨狼一般的惡犬頭上,那四頭獒犬「嗷唔」一聲,登時軟倒在地。朱九真性子刁蠻火辣,這一刻見青書下了辣手,原本的一點點猶豫登時被拋向九霄雲外,大怒道:「你們都給我上,給我殺了他們!」十餘個僕人登時齊齊拔出佩刀,躍上前去,圍攻青書白觀二人。白觀本離他甚遠,根本來不及阻止青書下手,此刻見此光景,不由的在心中大罵青書唐突佳人,嘴上卻道:「姑娘,我這兄弟性情不好,這事是他做的不對……」話未說完,卻聽朱九真邊哭邊罵道:「你們都是一路的,是一丘之貉!我的將軍們…哇!」說到後來竟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卻原來在白觀說話間,青書左右遊走,長袖善舞間掌指揮動,幾十頭惡犬竟是倒了一地。
白觀看得義憤填膺,大喝一聲:「宋青書,住手!」青書被他一喝,嚇了一跳,險些被一柄刀砍中,當即也喝一聲:「白觀,你糊塗了麼!這丫頭是要殺咱們!」白觀一愣神,一柄短刀砍來,竟也呆呆的不去閃避。
青書暗罵一聲,飄身上前,鏗的一聲拔出長劍,輕輕一削,那柄刀便斷成兩截,再向前一刺,正中那僕人胸口大穴,那人登時不能動彈。他這一劍化剛為柔,先利後鈍,委實已經舉重若輕,到了一個極高的境界。只見一襲青影飄飄蕩蕩,所有攻向他的刀都落在空處,而青書每一出劍,則必有一人被點中穴道,動彈不得。
不過半刻光景,場中便只剩下青書、白觀和朱九真三人能動。青書一手持劍,緩緩走向一旁的朱九真,森然一笑道:「小姑娘,看你這般殺伐決斷,想必有許多人命喪你手吧。」朱九真何時見過這等武功,一時間只是呆呆想道:「這人,這人的武功好高,比爹爹還要厲害的多。」對青書的問話卻置若罔聞。青書見她神色呆滯,心中一軟:「畢竟還是個小姑娘。」又對著白觀皺眉道:「這姑娘被白觀嚇傻了麼?」白觀呸的一聲道:「被你嚇傻了才對。」快步走上前來,搓著手道:「姑娘,殺你愛犬的是這個人,和我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青書聽得大汗,又見白觀悄悄走過來,小聲道:「宋兄,這次恕做兄弟的不能與你共擔佳人怒火啦。」青書搖頭道:「除了第一頭,我壓根沒殺她那群畜生。」
話音未落,便聽得朱九真驀地哇的一聲哭出來,一屁股坐倒在地,叫道:「魔鬼!你們是魔鬼!」看著白觀幽怨的眼神,青書一皺眉道:「你看清楚些,你這些狗除了剛開始被我刺死的那條,其餘的都只是被我封了血脈而已。而那些黑衣僕人也不過被我點中了穴道。小姑娘,你是『驚天一筆』朱長齡朱莊主之女朱九真?」
朱九真擦了擦眼淚道:「你說的是真的麼?你認識我爹?我的將軍們都沒死?」青書道:「我當然說真的。」說著走到場中,運指如風,不多時,那些獒犬便都抽搐兩下,站了起來,不過精神萎靡,彷彿大病了一場。朱九真見此情形,不由的轉悲為喜,走上前去,將一頭雪白藏獒抱在懷裡,咯咯的笑了起來,只把白觀給看得癡了。
白觀走上幾步,喃喃道:「美人如玉,傾國傾城之姿,也不過如此了。」青書又在場中轉了一圈,解開一堆僕人的穴道,見白觀癡癡向咯咯嬌笑的朱九真走去,忙將他推開道:「朱姑娘,這下可信了?」
朱九真點頭道:「你認得我爹麼?」她經此一事,倒是不敢再放肆。
青書笑道:「這倒不認得,不過卻久聞其名了。」白觀也道:「驚天一筆朱長齡,放眼中原,也是極為有名的。」朱九真雙目一亮道:「真的麼?你們來自中原啊?是除崑崙之外的五大派的弟子麼?我聽爹爹說六大派極為厲害,尤其是少林和武當。」白觀忙道:「其實華山也是很厲害的,在下便是華山弟子白觀。」朱九真對著青書一努嘴道:「那他呢?看他的武功好像比你厲害很多。」青書笑道:「在下武當宋青書,功夫不值一提。是白兄的手下敗將呢。」
見朱九真目光望來,白觀精神一振,謙遜道:「往事不堪回首,此事不提也罷,不提也罷。」然後又低聲對宋青書道:「宋兄,恕罪恕罪,此番小弟厚顏啦。」朱九真頗為畏懼的看了一眼宋青書,又看了看白觀,心中忖道:「爹爹說江湖上這幾個門派執武林牛耳,萬不可得罪了。既然殺不得他們,可要好好的討好一下。」當即微微一笑道:「瞧你們都髒成什麼樣了。隨我回莊去洗漱一番吧!」又令眾家僕將那右將軍好好葬了,流了一番淚,只看得白觀心中大是憐惜,大讚此女有情有義。青書卻是心中冷笑:「有其父必有其女,這女子手上的人命只怕不會少了。」
一行人緩緩上山,頗是沉悶,白觀路途之中不斷搭話,朱九真都只是含糊應付,而對宋青書連出道歉之語,青書拋個理解的眼神,這才讓他好過一些。行至約莫半山腰處,有白牆紅瓦,朱門大掩,樓閣林立,亭台聳峙,看起來極是宏偉。白觀讚道:「當真好個所在!難怪蘊出姑娘這等人才!」青書也點頭道:「崑崙偏遠之地,亦有繁華之鄉。」朱九真聽二人讚語,不由的心中歡喜,眉開眼笑的有說有笑。到底還是少女心性,之前愛犬之死不到一會兒便煙消雲散了。
朱九真笑著給兩人解釋朱武連環莊的由來,卻是當年朱子柳之子並武修文逃出生天,見蒙古一統天下之局已定,不由的心灰意冷,於是便避世於外,與當時崑崙掌門何足道比鄰而居,倒也頗是融洽。朱家山莊居其前,武家莊在其後三里之地。
早有家僕入內稟告莊主有客來訪,而一行人徐徐走進莊中,卻聽得一聲嬌笑傳來:「真姐,這兩個邋遢小子是你新收的小廝麼?年紀也忒大了些,髒兮兮的惹人討厭。」一個男聲道:「表妹,怎地才回來?咦…右將軍呢?」青書白觀兩人聞聲望去,卻見一個和朱九真差不多大的美貌少女並一個長身玉立的翩翩少年站在不遠的池塘邊上,頗似一對璧人。
朱九真見他二人神態親密,不由的撅起小嘴,聽得那少年這般問話,方才沖淡的悲傷之情又湧了上來,刁蠻勁一發,只指著宋青書哭道:「他,是他殺了我的右將軍!」
第十二章 - 青翼(上)
那少年自然是衛璧了,聽得這話,上下打量一番青書,見青書和自己差不多大年紀,衣衫破舊,滿面風塵,不由頓起輕視之意。他與朱、武二人一起長大,對她們向來千依百順,又英俊瀟灑,自然引得兩位姑娘芳心可可,心中雖然難以抉擇,但有兩個美貌少女傾慕,心中不免十分得意,一聽表妹愛犬死於非命,便想出手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當即喝斥一聲:「哪裡來的小子!竟敢跑來朱武連環莊撒野!」青書原見他樣貌英俊,對其頗有好感,此刻突見此人神色驕橫,十足紈褲模樣,不由的大生厭惡之感,冷冷道:「武當派,宋青書。」
衛璧聽得「武當」二字,心中一咯登,近年來武當七俠名聲大噪,在西域也傳了開來,衛璧身為武烈弟子,時常下山採購日常物品,聽人說起武當派功夫如何的博大精深,淵深似海,武當七俠是如何的厲害,當時還故作不屑,此刻見青書凌厲眼神,卻不由心下發怵,但佳人在旁,又不能失了面子,當即強道:「原來是武當派高第,倒是幸會了。」此話一出,氣勢已是大不如前。
青書見此人虎頭蛇尾,不由好笑,一抱拳道:「幸會。」也不問此人是誰,向朱九真道聲:「朱莊主在大堂中麼?在下前往拜見。」逕自向不遠處的大堂走去。白觀當著外人的面,卻是不願失了禮數,也一抱拳道:「在下華山弟子白觀,敢問公子姓名?」衛璧彷彿找回面子,也拱手道:「武家弟子衛璧,見過閣下高明。」白觀點頭笑了笑,又問道:「這位姑娘是?」
那少女自然是武青嬰,被忽略了這許久,早已不滿,見白觀問她話,一時間對這灰袍鬍子拉渣的粗魯漢子大生好感,盈盈行禮道:「武青嬰見過白少俠。」白觀見她舉止有禮,風姿動人,也是大生好感,心裡暗道:「崑崙山人傑地靈,皆盡如此人物,此行不虛。」幾人便在一旁敘話,白觀彬彬有禮,頗有君子之風,令朱九真等三人俱是好感大生。
青書一人緩緩而行,便要走入大堂,便見一個藍衫儒生快步走來,握住他手道:「可是武當派的宋賢侄麼?這一路可辛苦啦!」青書知他內力不凡,耳聰目明,早聽到堂外小小紛爭,只道:「武當後輩宋青書見過朱前輩。」兩人攜手步入大堂,朱長齡呵呵一笑道:「宋賢侄何須多禮,這般豈不生分了!令尊宋大俠深孚大望,為我武林翹楚,昔年你滿月之時,我恰在中原,也曾去觀禮,令尊氣度雍容,深得我儒家三昧。呵呵,委實令我敬佩不已啊!」
朱長齡伸袖拂了拂右首第一張長椅,笑道:「寒舍簡陋,賢侄莫要嫌棄。這便坐下吧。」青書忙道不敢,兩人又客套一番,終究各自坐下。
青書拱手道:「久聞『驚天一筆』大名,今日得睹朱伯伯風采,卻是不虛此行。」心中卻道:「若非知道你品性不端,恐怕真的被你蒙騙了。」
朱長齡呵呵笑道:「宋賢侄和白賢侄一路辛苦,可得在我莊中好好住上幾日。我已安排下人預備花草香湯,待會兒便好好洗漱一番。」此刻白觀也走了進來,聽得這話,慌忙上前,恭恭敬敬的便要跪下磕頭,朱長齡忙起身,將他扶起道:「當年令尊風采超卓,朱某早是傾慕不已,只是天妒英才,令尊竟為明教所害,武林正道無不扼腕嘆息,今日得見『斷水劍』後人,卻是不勝欣慰,白賢侄如此多禮,卻是看不起朱某人了。」
白觀聽他提到父親,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看這朱長齡的目光已如敬視長輩一般。青書看得心中冷笑:「這朱長齡拉攏人心的本事,委實一流,需想法子讓白觀不被他蠱惑。」
幾人分別坐定,朱長齡笑道:「宋賢侄,白賢侄,小女想必已和你們分別介紹了,那位是武家莊莊主武烈之女武青嬰,那位是其徒衛璧,也算是我西域一帶難得的俊傑了。」
白觀穩定了情緒,含笑道:「兩位小姐風姿如玉,衛師兄一表人才,崑崙山人傑地靈,當真羨煞旁人。」他這話說的客氣,若平常也就罷了,此刻朱長齡在此,朱九真等三人雖覺此乃實話,卻也不得不連稱不敢。
朱長齡呵呵笑道:「小女刁蠻任性,可比不得武烈莊主調教出來的弟子,她此番出外溜犬,沒得罪兩位賢侄麼?」
青書、白觀俱是一愣,還未說話,朱九真卻不滿道:「爹爹,我好幾位將軍都被他們打死了。你還說我得罪他們!」朱長齡冷哼一聲,怒道:「你倒還好意思說了!都怪你娘這般縱容於你,崑崙山附近有多少人為你惡犬所傷!好在兩位賢侄身手不凡,沒被你傷著,否則宋大俠、鮮於掌門怪罪下來,你如何擔當的起!」
白觀忙道:「朱伯伯切勿動怒,朱姑娘對待群犬尚是有情有義,何況於人?她心地善良,切莫聽信小人之言,冤枉了她啊。」青書聽得心裡吐血:「情人眼裡出西施,古之人誠不我欺。」
朱長齡哼一聲道:「看在白賢侄為你求情的份上,便不重罰於你。你禁足一月,不得出府,否則你那勞什子『靈獒營』中一干畜生,我都給盡數殺了!」
朱九真不明一向疼愛自己的父親為何如此作為,聽得這話,兩眼含淚,水汪汪的好不委屈。白觀心中看得大為憐惜,但人家家事,倒也不便插手,正欲言又止之間,一個黑衣家僕進來稟報道:「老爺,花草香湯都已備好了。」
朱長齡笑道:「兩位賢侄,我領你們去各自臥房沐浴。」
穿廊過閣,亭台間綠草茵茵,假山奇石,一池如碧,當真豪門大戶。兩人隨朱長齡來至西廂,朱長齡笑道:「左首那間廂房還煩白賢侄屈就,宋賢侄便與白賢侄比鄰而居,如何?」兩人點頭道:「如此甚好,勞煩朱伯伯了。」朱長齡笑道:「哪裡。簡陋之處,兩位賢侄切莫見怪。」
又客套一番之後,兩人方才進廂房沐浴。
半個來月邋遢過了,這一洗澡,便足足洗了一個多時辰。青書兩人出來之時,俱覺神清氣爽,好似整個天也突然間開闊不少,白觀更是仔仔細細將下巴上的鬍子拉渣刮了個一乾二淨。朱長齡早備好了新衣,兩人穿上,莫不如訂做的一般。
兩人互相一番打量,又是齊齊一笑,青書邊走邊道:「白兄,你對那朱九真動心了麼?」白觀聽得這句,扭捏道:「我初時見她,便覺就是為她死了,也是心甘情願,這算不算動心,我卻不知道了。她殺我的話我定然毫無怨言,但她若是要殺你,我卻不能袖手不管。」
青書聽得這句,搖頭道:「白兄,你以後盡量離她遠些,這女子縱容惡犬,殺傷人命,是一眼可看出之事,白兄當惜身,切勿為了這等女人身陷險境。」
白觀嘆道:「我又何嘗不知,只是心裡頭砰砰直跳的,哪裡有心思去想那些事?便是知道她手上有多條人命,我心裡也生不出絲毫的厭惡來的。」
兩人都是沉默,青書驀地展眉一笑道:「白兄,不說這等氣悶話了。且再行論道一番,可敢?」白觀微微一笑道:「如何不敢?」兩人走至大堂中坐下,再喚了家僕通報朱長齡,而後便是幾句玄學道藏,儒家經典,字裡行間機鋒滿是,倒不覺時間流逝。
卻聽青書道:「道德經寥寥五千字道盡天下至理,無為而有,損益得失之間,原不該太過計較的。是以隨性而為,每讀是書,均有所悟。」
白觀聽得順耳,撫掌吟詩道:「河薄星疏雪月孤,松枝清氣入肌膚。因知好句勝金玉,心極神勞特地無。」這詩乃是唐末禪宗巨擘貫休大師所做,與陸游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一句有異曲同工之妙,大抵說的,還是隨意適性,行雲流水之意境。
啪啪兩聲,朱長齡緩步而入,卻聽他笑道:「青書賢侄一番論調精奧高妙,而白賢侄這詩應情應景,兩位賢侄家學淵源,朱某居化外之地,竟是今日方見中原高第。」兩人見朱長齡走入,忙站起施禮,朱長齡呵呵一笑道:「適才風塵滿面,卻是明珠蒙塵了。這一番滌塵蕩俗,方還原本來面目。兩位賢侄一表人才,武功學識,風采氣度俱佳,卻是武林之福。」
兩人各自謙遜了幾句,朱長齡笑道:「真兒她正隨青嬰衛璧他們後園中戲耍,兩位賢侄若有意,不妨去尋他們。」白觀道:「那小侄便不打擾了。」又拱手道:「宋兄,咱們一塊去吧?」也不等青書答話,起身飛一樣的去了,青書見他去的匆匆,無可奈何的嘆口氣道:「朱伯伯,小侄也告退了。」朱長齡含笑點頭。
青書信步漫遊,見這座府邸委實極大,修飾精巧細膩之處,較之蘇州園林竟也不遑多讓。正悠然間,忽地聽到幾聲嬌喝,循聲而往,便見朱九真與武青嬰二人在場中如翩然起舞一般,斗的十分激烈。衛璧和白觀站在一旁,作壁上觀。
朱九真翩然縱躍間,指尖斜斜一指,攻向武青嬰右肩「肩井穴」,衛璧見了不由的驚呼道:「師妹小心,這是『一陽指』!」
青書聽得這聲,全身一震,目光再也離不開朱九真指尖。卻見這一陽指施展開來,矯若游龍,飄逸不群,手指飄忽間恍如山間高士,卻不符段家歷代為皇流傳下來的王者氣質。朱九真聽到衛璧提醒武青嬰,不由的微嗔薄怒,惱怒間招式又加快幾分,催動內力,運至指上,發出嗤嗤輕響。
他看得連連皺眉,這朱九真不過略通「一陽指」皮毛,便強運內力於指上,只怕於手臂上諸處穴道均有損傷。再看向武青嬰,卻見她身法忽地一變,腳踩奇步,衣帶飄飄,倒也頗為好看,手指輕拂,也是用的一套指法,只是多有滯澀,也不大純熟。衛璧又道:「表妹,師妹這套是『蘭花拂穴手』,你小心些。」兩人比鬥間目光卻始終不離衛璧白觀二人,聽得衛璧這般說,朱九真眉開眼笑,武青嬰冷哼一聲,招式加急,倒也曼妙可觀。
青書在遠處看得大是搖頭,暗道這兩人功夫比之六大派普通三代弟子都多有不如,這衛璧只怕好不到哪裡去。心中忍不住喟然長嘆:「大理段氏、桃花島傳下的功夫何等博大精深,他們不知刻苦鑽研,發揚光大,卻用此等神功來爭風吃醋,無怪乎如今武學衰微,愈發沒落了。」
朱九真驀地嬌喝一聲,指尖一凝,迅捷無倫的往武青嬰腰間點去,這「一陽指」精微奧妙,認穴之準,天下無雙,縱然朱九真初學,也不可小覷,武青嬰躲閃不及,被一指點中笑腰穴,登時捧腹哈哈大笑,怎麼也止不住。
朱九真一招得勝,嘻嘻笑道:「表哥,白公子,這一手『一陽指』功夫還過得去吧?」白觀換了身裝束後恍若濁世佳公子,朱九真向來以貌取人,見此俊秀人物,也是心中一喜,之前的種種不快都給拋去,是以得勝之後,表哥之後加了一個白公子。
白觀聽得武青嬰嬌笑不斷,直把眼淚給笑了出來,氣息也漸漸不順,頗為擔心這姑娘會不會笑岔了氣,正欲上前助她解穴,但聽得朱九真一問,當真是什麼事都拋向九霄雲外了,他由衷讚道:「朱姑娘招式精奇,指定乾坤,的確大家子弟,不同凡響。」衛璧卻急急跑到武青嬰身旁,將她扶起,運力欲解開她穴道,連試幾次,卻始終解不開,他師兄妹之間觸碰身體,倒也是事急從權。此刻毫無辦法,不由的開口央求道:「表妹,幫師妹解了穴道吧!」
朱九真看了看衛璧,見他一臉惶急,又看了看白觀,嘻嘻一笑道:「表哥也曾學過這『一陽指』,便幫青嬰妹妹解了穴嘛!」衛璧強笑道:「我學得哪有師妹精深……」朱九真將臉別過,自顧與白觀聊天,不去理他,衛璧一時間極為尷尬。
白觀這一刻只覺快活無比,任他何等聲音何等事物都是充耳不聞,視而不見。衛璧正手足無措間,卻聽得一個聲音緩緩道:「我為她解穴吧!」大袖一拂,柔柔一股勁力湧出,透體而入,武青嬰登時止住笑聲,拭去臉上淚痕,抬頭見宋青書衣冠瀟灑,面目俊逸,完全不同於初見之時那般風塵滿面,不由的臉色一紅,低聲道:「多謝宋公子。」
第十三章 - 青翼(中)
衛璧見青書舉重若輕,袍袖一拂間便解開武青嬰穴道,心中大是驚駭:「這人武功好高。」但高在何處,卻一點也說不上來。又見青書面如美玉,目似明星,鬢若刀裁,衣冠瀟灑,風度翩翩,儒雅非常,宛然魏晉狂生,直似瀟湘才子;有生以來竟第一次不由的自慚形穢。
卻聽青書道:「武姑娘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武青嬰一雙妙目定定盯著青書,好一會方才挪開,嬌怯怯的道:「宋公子武學深湛,真是人中龍鳳呢。」青書對她目光處之泰然,淡淡道:「姑娘過譽了,這幾下把式還入不了方家法眼。」
衛璧見師妹目光一下子便被青書吸引過去,一時間也不由心底發酸,醋意橫生,再看向朱九真,卻見朱九真惱怒的瞪了青書一眼後,看也不看他,便又同白觀聊的十分歡恰。
十三四歲的少女正是心性多變的時候,但凡少女皆愛幻想,腦中出現的,都是那些偏偏濁世佳公子,倚長劍縱橫江湖,意興飛揚,傲視群倫的場景。而當一日夢中的佳公子驟然出現在眼前之時,那份迷戀崇拜之情,溢於言表也就不足為奇了。
青書一手功夫幾乎震懾住了朱家所有人,家僕同朱長齡描述這場景時,朱長齡幾乎是立馬便決定拉攏二人。而之前青書又曾自稱比武輸給白觀,朱九真自然信以為真,以為白觀武學修為極高,只是看她美貌方才沒下重手,心中已是頗覺異樣,待得白觀梳洗過後,衣冠楚楚的走到她面前後,她竟是突然忍不住想在他面前顯示自家功夫,於是便有了適才兩女看似毫無緣由的比武。
武青嬰和青書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獨剩衛璧一人尷尬的站在旁邊,似乎很不習慣這般被冷落,衛璧極為惱怒,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兩女卻不理他,幾人走在一處,尋了一處涼亭坐下,和著微風朗日,談天說地起來。白觀更是一展辯才,十餘年養氣修儒的功夫顯現出來,端的遠見卓識,氣度不凡。朱家世代書香,雖有練武,但練武之前,必將四書五經讀熟,也必須練好書法,是以朱九真雖然年幼,倒也知識淵博,若非任性刁蠻了些,儼然便是一個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此刻她聽到白觀侃侃而談,以前認真讀過的經史子集一下子便有了用武之地,兩人竟是越聊越投機。
青書在一旁聽幾人聊著,偶爾也插口談論幾句,但有所問,武青嬰無所不答,到後來又學問轉向武學,朱武二女嘴上侃侃而談,卻是將朱武兩家家傳武學俱都如數家珍一般道出。朱家家傳的「一陽指書」判官筆法,乃是昔年朱子柳結合自身書法修養所創的一套高妙武學,寓意於招式回轉之間,飄逸絕倫,宛若山中高人,恍如無雙雅士,卻與昔年的「一陽指」的煌煌然皇者之風大相逕庭。一同傳下的自然還有「一陽指譜」,這套南帝問鼎五絕的絕學,保存的也十分完整,只是朱家世代書香,少了雍容氣度,習這高妙武學卻不能得其精要。更有「段家劍法」可謂段式一脈武學,除卻「六脈神劍」,便都由這朱家代代相傳了。
而武家一脈的武學較之朱家卻是更多,武修文當年師從郭靖黃蓉,身兼「東邪」「南帝」「北丐」三家絕技,雖然悟性不足,功夫未練全,但傳承下來的,卻十分廣博:全真教的內功,桃花島絕技「蘭花拂穴手」「落英神劍掌」,丐幫的「降龍十八掌」中的前九掌,大理段氏的「一陽指」等等,俱都傳了下來,只是如此歷經數代,每代莊主都貪多務得,總想把所有絕技練全了,到頭來卻各門武學學得都不過了了,頂多算個二流高手。這一代莊主武烈卻是頗有計較,專攻「降龍十八掌」,已將掌法練到一個頗高的境界,但內力卻是不足,遇到高手也只有敗退一途。
青書從武青嬰口中得知這朱武兩家各自傳承武學,心中也是大嘆其這兩家所傳之博之妙,放眼江湖,也是極為了得的了,縱然較之六大派,單那一門「一陽指」,也未必輸了去。但朱長齡、武烈二人,雖說武功也算了得,但較之各大派掌門而言,連功夫最差的鮮於通都未必能勝過。
他心中大是感慨,低頭沉思起來,恍若有悟:「當年朱子柳的武功修為也算極高了,能寓書法於武學,只怕較之爹爹也未必弱了去。只是這麼創下的武學之中帶了點點書香氣息,與『一陽指』指法本身的堂堂正正,氣度雍容卻是完全不和。武青嬰說朱家祖訓有言,練武之前,先習書法,自然而然的走向朱子柳的老路,這條路並非不是正道,只是後人悟性不足,書法未練到高妙境界,轉而習武,自然而然,那『一陽指書』也練不到揮灑從容的佳妙境界,『一陽指』也畫虎不似反類犬;而當年武修文修煉的主要是洪七公一脈,走的是剛猛一路,『蘭花拂穴手』『落英神劍掌』這等飄逸武學,自然無法貫通,而『一陽指』那溫潤如玉般的王者風範,修至高深處更非易事,武青嬰適才感嘆,武家上一代家主窮其一生修煉『一陽指』絕學,也不過練到『四品』境界而已。」
想到這裡,青書眼前一亮,豁然間悟到了什麼:「原來無論多麼精妙的招式,都不過是到達彼岸的一條船而已,在真正的高手面前都如一張薄紙一般一戳即破。武學之道,領悟到高妙境界後,寓意其中,將這套功夫真正變為自己的;然後進而精修,如太師傅這等大宗師,舉手投足皆合大道,隨意出手,便能令人無從抵擋。」他這般想著,無形之間跨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
正如一位禪者所說,自己帶不走,別人能搶走的,是錢財;自己帶不走,別人搶不走的,是學問;自己能帶走,別人搶不走的,是智慧。
天下間人忙忙碌碌,為生計營營,在佛家看來是大苦。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各行各業所蘊藏的大智慧,卻少有人看得到。武學亦同此理,末流者拼的是招式精妙;二流者拼得是內力筋骨;而上乘者拼的,卻是自身的智慧了;至於大宗師,往往談笑間氣度展現,不戰而屈人之兵,比拚的,卻是自身氣度修養了。
青書悟到這層,以前讀過的道藏玄學,練過的琴譜曲譜,一下子都彷彿活了一般。他閉上雙眼,袍袖無風自動,似乎是與天地契合了一般,方圓十丈之內,風吹草動,蟲鳴鳥叫,都能知覺。武青嬰見他閉上雙眼,一時間不由極為好奇,連叫兩聲「宋公子」,卻不見答應,朱九真、白觀二人也察覺到青書的異樣,一齊圍了過來,見青書神情安泰,週身卻散發出一股莊嚴肅穆之氣,竟令三人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原來青書突然運轉純陽無極功,週身毛孔張開,真氣漸行漸進,輪迴游轉於諸大陽脈之中,驀地丹田一跳,一股粗大熱流從小腹上升,與游轉在陽脈之中的真氣合為一處。青書心中一動,想起張三豐說過,內力修習到一定境界,便有一道關卡要過,武學高明之士形容為「餓虎跳澗」,便是丹田中忽生熱流,而後行功貫通大穴,以致內力大進。這情形青書在劍塚經歷過一次,發出如龍吟一般的嘯聲,但他內力畢竟有得蛇膽之助,非自己辛苦修煉而來,也沒來得及錘煉,此刻忽然悟到一些道理,不由自主的想到道藏中煉氣竅要,竟是又生出一道粗大熱流。青書按捺住驚喜,含胸拔背,全身放鬆下來,運使純陽無極功,導引真氣貫通任脈中數處大穴,那道熱流溫潤之處,一如溫泉,而激進之處,又如野馬,奔騰急進,勢如破竹一般貫通任脈,方才力竭。青書只覺遍體舒適,發聲長嘯,週身湧出一股氣流,白觀三人措手不及,竟被推開三尺有餘,險些一跤摔倒。
這一嘯卻不似劍塚之時那般威猛,卻恍如清風拂面,月照大江,雖然清越柔和,卻無處不在。朱長齡此刻正在書房中寫字,聽到這聲,心中咯登一下,筆下頓了一頓,留下老大墨跡。他眼中儘是不可思議,心中駭然:「是子柳公手跡中言道的『餓虎跳澗』『龍入大海』的境界!這嘯聲是白、宋兩人誰發出的?」他急急推開門出去,顧不得風度儀表,一溜小跑的就向循聲而去,不多時便到那涼亭之側,便見白觀等三人一臉驚駭的望著端坐亭中的青書,心中更為駭異:「宋遠橋有子如此,自己又到了什麼境界?武當一派上下,果然深不可測。」
青書行功完畢,收束氣息,將真氣緩緩納入丹田,便覺丹田中所積真氣又渾厚許多,心中一喜,一振衣袖,睜開雙眼,便見周圍三人一臉詫異,遠處的朱長齡更是滿面驚駭。
朱長齡快步走近,盯著青書的雙眸,只見一片溫潤,當即急切問道:「青書賢侄,你內力修為到了『龍入大海』『餓虎跳澗』的境界了麼?」青書輕輕點頭道:「適才見兩位小姐比鬥,突有所悟,行功之下,不料有此收穫,卻讓朱伯伯見笑了。」朱長齡面色怪異,一拉住他手道:「你隨我來。」也不管不顧目瞪口呆的三人,逕自拉著青書走了。
青書隨他走到一間書房,便見朱長齡將門合上,走到書櫃前,在第二層處旋開一個小小鐵環,便聽得「吱呀」一聲,一陣刺耳聲音傳來,書櫃緩緩向兩邊移動,木質地板之上便似是陡然間多了一張嘴一般,層層階梯延伸到一片漆黑。
朱長齡點亮一個火折,對青書說聲:「青書賢侄,我未料到你內力練到如此地步,這裡有一樁事求你相助,且隨我來。」當即屈身向下走去。青書略微猶豫,也屈身走了進去,便隨著朱長齡往前走去。崑崙山長年積雪,這一條秘道中卻是十分乾燥,蜿蜒扭曲,十分漫長。約莫走了半盞茶時光,朱長齡驀地駐足,一拉壁上鐵環,青書耳聰目明,隱隱聽到吱呀一聲,想是那書櫃又合了起來。朱長齡道:「賢侄,前邊不遠處乃是我朱家藏書之處,出去之後,切莫將此處秘密洩露。」青書摸了摸腰間長劍,點了點頭,卻未多說。
兩人一路前行,青書驀地耳朵一動,似是聽到什麼,當即駐足不前,朱長齡覺身後有異,便問道:「怎麼了?」青書功運雙耳,但除卻朱長齡與自己兩人的呼吸,竟是再也聽不到絲毫聲息,不由暗自納悶,嘴上道:「沒什麼,朱伯伯。」兩人又走了約莫半盞茶時光,終於到了一間石室模樣的密室,朱長齡推開門,道聲:「青書賢侄,請進。」
第十四章 - 青翼(下)
這間密室想必久未有人來,灰塵甚重,這一推開石門,頓時煙塵四起,朱長齡撣了撣長袖,將灰塵掃開,好一會兒方才塵埃落定。兩人走入其中,朱長齡用火折子將密室之中燭台點燃,昏暗的密室頓時明敞起來,便見三面黝黑的牆壁,在火光下泛著幽幽寒光,竟是精鋼鍛造;右首有三排書架,俱都堆滿了書;左首牆壁貼著一張佛像,佛像之下是一張案幾,幾個空盤擺在上面,佈滿灰塵,案幾之下有兩個蒲團,想來之前有人時常在此誦經禮佛;而密室中央,擺著一張石桌,兩隻石凳;正北面卻是一張木床,枕頭被褥都已撤下。
青書細細打量著密室中的一切,心中暗道:「這朱長齡帶我來此,卻是為何?總不可能真有事要我幫忙吧?」摸不清朱長齡打算,當即輕輕踱步,右手按住長劍,左掌掌心運力,暗自戒備。
朱長齡卻是忙忙碌碌,快步走向那三排書架之間,埋頭仔細的找著些什麼。卻絲毫未曾注意青書異樣。
青書走到石凳旁邊,一拂長袖,一股氣流輕輕將灰塵掃開,正欲坐下,卻聽朱長齡哈哈笑道:「是在這裡!哈哈!我果然沒記錯!」青書舉目望去,便見朱長齡好似一個小孩一樣的手舞足蹈,不由的好笑。朱長齡對他一招手道:「青書賢侄,你過來,過來!」
青書暗自戒備,緩緩走了過去,便見朱長齡蹲在第三排書架之後,神態專注,不由的也靠了過去,眼神一瞟,見鐵壁中間似乎嵌著什麼東西,與牆壁磨合無間,側面看去,便如鏡子一般平整,沒有絲毫凹陷或凸起。
朱長齡一把拉住青書,語重心長的道:「賢侄啊,這間密室是我朱家歷代先祖閉關禮佛修煉之所,是我朱家自遷徙至此便存在的。你也知道,先祖子柳公師從當年的『南僧』一燈大師,於佛學經典的體悟自是不同凡響,其子雲嵐公晚年亦是參禪悟道。而朱某人幼承庭訓,於佛法一道也頗有心得,參禪修儒數十年來,從未間斷……」青書皺眉道:「朱伯伯,這和青書有何關聯?」朱長齡道:「賢侄,子柳公乃是一等一的愛書之人,當年雖然殉城襄陽,但卻囑咐其子雲嵐公護住經典書籍,攜其手跡,尋一處安樂之地,流傳開來。先祖於是將三部經典在一方鐵盒之中,一為梵語《金剛經》,一為《楞嚴經》,另外一本……卻是武學秘籍了。」
青書聽得心裡冷笑:「什麼佛經,根本就是衝著那武功秘籍來的!」嘴上卻道:「朱伯伯,你把我喚來,不會是只為了說這些吧?」
朱長齡盯著他看了一會,見他面色平靜,眼神如常一般清澈,當即笑道:「先祖遷至此處之後,十年來風平浪靜,但有一日一個極為厲害的敵人來襲,先祖敵他不過,只得暗自退守密室,為求保險,不令經典毀失,便用十日之功,將那鐵盒…用一個極為精巧的機關…封在這面牆中。若有人強行取出,觸動機關,只怕會讓整間密室坍塌,所以只能純以內力吸出…」
青書聽得心中恍然,卻淡淡道:「那朱伯伯你將它取出便是,此行喚我過來,可是一同研習佛法麼?」朱長齡神色尷尬,強笑道:「賢侄,你若幫朱伯伯取出鐵盒,朱伯伯將那冊秘籍借你參閱三天好麼?呵呵…我內力修為不夠,卻是取不出來。此事,還需勞煩青書賢侄神通…」
青書淡淡「哦」了一聲,朱長齡大喜,忙讓開身來,道:「賢侄,還請施展神功,將那物事取出!」青書早知這朱長齡乃過河拆橋之輩,自己若取不出這鐵盒,朱長齡為了不洩露這秘密,以免招來高手取盒,勢必殺人滅口;若是自己一取出這鐵盒,他也必定有極為毒辣的手段對付自己,當即緩緩走向那鐵盒,心中卻在思量對策。
原來這朱長齡的先祖的確保管這鐵盒,只不過這鐵盒乃是他人之物。而這鐵盒中放的三卷書籍,其中一卷乃是一本驚天動地的絕世武學。朱長齡自接管山莊那日,從父親那裡得到這個消息,便對著那鐵盒試了不止百次,這牆壁被精鋼覆蓋,極是堅固,朱長齡也不敢觸動機關,只能運使內力吸取,鐵盒卻是紋絲不動。自此他勤修不止,每當內力有所進益,便入一次密室取那鐵盒,卻每次都無功而返。朱家幾代修習的乃是大理段氏一脈的內功心法,本是極為高明的,但有個壞處,初時進境極快,幾乎一日千里,但越至後來便越難,想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除卻機緣,便需要極強的毅力了。是以這般傳了四代,竟是無人能修煉出深厚內力,也自打不開鐵盒中封存物事。朱長齡為人好投機取巧,初時修煉這功法,只覺天下之大,大可去得,便從崑崙山西入中原,一路上倒也行俠仗義,見當時中原頂尖的少年英俠也未強過自己多少,一時間頗為自得,但返回崑崙山之後,內力竟是再無絲毫進益,偶爾突破,增長也是極小,連武烈的內功都漸漸追趕上來,他加倍努力之下,倒也打通了幾處大穴,但自那次之後,卻是再也沒有進步過。
這次見青書年紀輕輕,內功修為竟是達到「餓虎跳澗」「龍入大海」的境地,心中又驚又妒,一時間對那鐵盒中驚世武學的渴望竟如熄滅了十餘年的火焰一下子騰了起來一般,幾乎在一瞬間,他便決定帶青書為他取出鐵盒。這中間並非沒有道理,一來武當派聲名甚好,本派武學便已幾乎是天下之冠,根本不覬覦其他派別武學,在不知道這本秘籍是何等樣厲害的情況下,以青書的高傲,完全不會生出不良之心;二來呢,青書初入江湖,不似其他高手一般久經歷練,經驗豐富,容易暗算得多,風險也就小的多,而他唯一的夥伴白觀也在自己莊中,設下陷阱也不難擒住。轉念間打定主意後,朱長齡便做了這個決定。
青書緩緩走到牆邊,伸手一摸,便知這鐵盒通體嵌入牆中,契合的極為嚴密,若非仔細看,壓根就看不出來,遑論借力取出了。他幾乎是瞬間便想道:「這鐵盒除了純以內力吸出,當真是別無他法取出了。」右手默然按在腰間長劍之上,左手運使個吸字訣,按上鐵盒露出的側面,運力一吸,猛聽得喀嚓一下,竟是微有鬆動之勢。
朱長齡面現喜色,連連道:「青書侄兒,加把力,加把力!」青書聽得心中冷笑,功運雙耳,凝聽朱長齡動靜,手上運力,又是喀嚓一聲響動,卻始終拔不出來。朱長齡急道:「怎麼?取不出來麼?」
青書道:「似乎是裡邊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所以吸不出來。」朱長齡「啊」的一聲道:「賢侄,這間密室三面牆壁都以精鋼覆蓋,裡面卻是崑崙山腹,我卻不知有何物卡住這盒子,想必是先祖設下的巧妙機關,你再加力試試!」青書默然,驀地將左手拿開,又一掌印在鐵盒之上,內力到處,直令這牆壁都是一震。但又將手搭上運力吸取時,卻仍是喀嚓作響,那鐵盒卡在那處,就是沒有絲毫出來的跡象。
青書心中不耐,正欲強催丹田真力,卻不知怎地,突然想到張三豐所說的「神意不覺,綿綿如縷,不斷不續,意在勁先。」,心頭一動,左手放下,又重新搭上鐵盒,彷彿握住長劍一般,閉目良久,彷彿感覺到鐵盒後部有兩塊奇形物塊插入,當即運力一震,剛勁湧出,那物塊紋絲不動,只稍稍震顫一下,青書一皺眉,掌心吐出一道剛勁,然後飛快的向下一旋一縮,又是湧出一道柔勁,剛柔並濟,一正一反,那兩物塊登時便被這兩下勁力絞斷。他心中一喜,運力一吸,那鐵盒便被吸出一寸有餘,朱長齡大喜道:「成了!成了!」說著左手往懷中探去。
青書卻似乎沉浸在這奇妙境界之中一般,將那鐵盒一寸一寸的拔出,驀地一聲桀桀陰笑響起,又一陣破空之聲傳來,青書反應奇速,左手抓起鐵盒塞入懷中,右手拔出腰間長劍,回身一轉一圈一刺,三招一氣呵成,渾然全無破綻。
便聽得一聲驚呼,一聲慘叫,便見朱長齡捂著手掌,鮮血長流,口中慘呼,地上落著一蓬鐵蒺藜,泛著幽幽藍光,顯是淬了劇毒;而一道青影輕飄飄落在石桌之上,飄過之地,便連燭火都沒動上一動。
朱長齡見得那人,也顧不得手掌被一劍刺穿的劇痛,登時驚呼起來:「你是青翼蝠王!」青書聽得這話,也是悚然一驚,定定望著石桌上站立的男子,只見他一身青袍,瘦長臉頰,膚色蒼白,面貌倒不是如何出眾,心裡已有八九分信了,冷聲道:「你是韋一笑麼?」
韋一笑桀桀笑道:「正是明教青翼蝠王到此,爾等二人還不束手就擒?」
朱長齡痛的直吸冷氣,聽得這話,忍不住問道:「你,你是怎麼進來的?」韋一笑撇撇嘴道:「從那小子上山起,我跟了他一路,你說我如何進來的?」
青書冷笑道:「你跟我作甚?」心中卻是暗自驚駭,以自己這般修為,都未曾發現後邊跟了個人,那人的輕功修為,委實可怖可畏。想來適才在秘道之中聽到的那絲聲響,便是此人發出的了。
韋一笑陰陰一笑道:「你乃武當弟子,我是明教法王,你說我跟你作甚?不過你這小娃娃年紀輕輕的,內力修為卻是當真了得,我一路沒有出手暗算,卻是怕一擊不中,卻不料這一路跟下來,竟然有意外發現!哈哈,小娃娃,你想怎麼個死法?把盒子交出來,說不定還能留你一條全屍。」青書冷哼一聲,收劍護住胸腹,卻不言語。韋一笑見他如此,讚道:「不驕不躁,不卑不亢,正道之中竟然出了這等人才!」轉頭對朱長齡笑道:「閣下暗算傷人,卑鄙無恥之處與我明教頗有相似之處,不若入我明教?」朱長齡被他目光一掃,心內一寒,聽得這話,怔忡了老半晌方才賠笑道:「韋法王有命,不敢不從。」
韋一笑「呸」的一聲,啐道:「我明教中哪一個不是響噹噹的好漢!你方纔若是硬氣一些,說不定老子還饒你一命,這時候卻是休想了!」足尖一點,如一隻巨大蝙蝠似的飄起,縱身向朱長齡撲去,伸出右手便是一掌印去。
朱長齡不料他說打就打,不由的大驚失色,這四大法王俱是成名二十餘年的人物,一身武功之強,放眼江湖也沒幾人敵得過。心中已然起了畏懼之意,腳步一錯,便要躲開來掌。韋一笑何等輕功,凌空一個轉折,掌勢一縮一放,又向朱長齡襲去,這一掌時機極巧,恰在朱長齡舊力已斷新力未生之際,避無可避,朱長齡無法,右手一圈一縮護住胸腹頭臉,將被刺穿的左掌迎上,看這架勢,竟是欲以一條手臂換這一命。
他平生養尊處優,少有搏殺,何曾遇過如此險境,一時間不由的緊閉雙眼,咬牙等待手臂斷裂撕心裂肺的痛楚,不料卻聽得韋一笑一聲怒喝:「小娃娃不知好歹!這人適才暗算於你,你竟也救他?」朱長齡睜開雙眼,便見青書振起長劍,淬起一串精芒,夭矯縱橫,圈轉如意,與那韋一笑的難解難分。
第十五章 - 被擒
青書聽他這話,冷笑道:「你乃明教法王,我是武當弟子。你說我救他作甚?」感受到懷中鐵盒,心中卻是另有打算。韋一笑聽得這話,驀地縱身飄開,落在不遠之處,面色極為古怪。青書將長劍揚起,筆直指向韋一笑:「你我好好打一場,如何?」韋一笑目光閃爍,桀桀一笑,又展開身法,向青書撲去,青書恞然不懼,腳下「梯雲縱」使出,刷刷刷連攻三劍,凌空四轉,攻向韋一笑。
韋一笑空中一個轉折,避開來劍,身法展開,宛如一隻青色巨蝠,在這石室之中高低騰挪,縱躍自如,速度之快,幾乎令人目不暇接。青書「梯雲縱」身法雖然高妙,此時也是跟之不上。但見掌風霍霍,寒氣襲人,青書被他一輪攻勢打得措手不及,只得回劍防守,兩人翻翻滾滾,竟是拆了三十餘招,他守的緊密,韋一笑久戰不下,心中焦躁,當即冷笑一聲,忽地又一轉身,忽忽兩掌擊向朱長齡,朱長齡早有防備,但覺寒氣襲來,忙縱身避開,韋一笑方欲追擊,一柄長劍便如毒蛇吐信一般刺到,他心中火起,揮掌擊在劍脊之上,將青書來劍擊偏,怒道:「小子!這人陰險狡詐,你也救他?」
青書朗聲笑道:「韋法王功夫高則高矣,但捨強擊弱,卻非好漢所為。」韋一笑長眉一揚,冷道:「小子,我看你是條漢子。本欲先殺他,再殺你,此刻你先走一步,閻王老子那裡,莫怪我沒給你留情面。」青書一振長劍,揚聲道:「誰勝誰負,還未可知。韋蝠王縱然成名多年,也未必能勝過我這等後生小輩。」韋一笑臉上青氣一閃,冷笑道:「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麼?我韋一笑久不在中原走動,名頭都快被人忘光了吧!小子,不得不說,你內功修為之高,已然勝過我許多,也的確有囂張的資本。但生死拚殺不同於擂台比武,我要殺你,也不過百招之事,多說無益,接招吧!」兩人隔著三丈距離,韋一笑凌空拍出一掌,飄身縱出,青書但覺一陣陰風湧來,不過晃眼間,便見韋一笑已在身前,刷刷刷連拍出三掌,後勁推前勁,如浪潮一般層層疊疊,青書但覺掌風如排山倒海一般,堆疊而來,心中一驚:「四大法王威震江湖,果然名不虛傳。」此刻方知這韋一笑非但輕功了得,便連內力修為也是非同小可。他不敢硬接這四掌之力,只得向右閃過,殊不料韋一笑早已料到,仗著輕功絕世,先他一步佔住右首方位,又是呼呼兩掌拍出,寒氣襲人。
青書一掌迎上,兩人雙掌交接,韋一笑臉上一青,嘿然冷笑一聲,身法展開,繞著青書狂奔起來,一掌一掌內力縱橫,陰寒迫人,他輕功當世無雙,出手自然快不可言,青書被他壓著打,只有餘力防守,卻絲毫無進攻之能。
青書被打的火起,「純陽無極功」運轉一匝,陡然大喝一聲,不管右側來掌,右手握劍刺出,左掌一圈,再一縮,而後向前擊出;右劍左掌,竟是這般使出了張三豐心與意和而創製的「倚天屠龍功」中的「至」字訣。韋一笑見得長劍刺來,冷笑一聲,飛快向右邊閃去,卻不料青書左掌一圈一縮,蘊含「純陽無極功」的一掌擊出,韋一笑但覺掌風和煦,溫潤如玉,但期間蘊藏的真力卻委實不可小覷,此刻他避無可避,又不敢硬接,卻臨危不亂,皆因他輕功之強,委實是到了不可思議的境地,舊力已斷心裡未生之時,尚能足尖一點,豎掌在胸,飛快向後掠去。
青書冷笑一聲,飄身向前,速度之快,竟是趁著韋一笑用勁不足,突然追上了韋一笑,右手一抖長劍,劃出一個微妙的弧度,似慢還快的刺出一劍,韋一笑見他追上,已覺不可思議,此時這一劍刺過來,竟似覆蓋了所有方位,無論向東南西北哪一方閃躲,都會被刺中一般。韋一笑神色凝重,自知輕敵,當即氣凝雙掌,竟是直掠上前,身子一轉,雙掌貼上長劍,用上了綿掌中的「滑」字訣。
卻不料青書這一劍乃是在劍塚觀摩張三豐凝思太極劍而後模仿而成,雖遠不及真正的「太極劍」那般圓轉如意,但轉折之間,也非直來直去,出劍本帶弧度。韋一笑出手雖然快不可言,但他用雙手貼住長劍那一刻,青書便已知覺,當即長劍一側,劍鋒一轉,在韋一笑手掌上輕輕刮了一下。
這獨孤求敗當年所用之劍何等鋒利!韋一笑血肉之軀,登時被刮了兩塊肉下來,登時慘呼一聲,卻目露狠色,全不後退,飛身掠過這三尺青鋒之距,雙掌帶著柔韌寒勁,印向青書胸腹。
青書不料他竟然如此拚命,右劍本待向右揮去,但尚未揮出,韋一笑已然欺身過來,血淋淋的一雙手掌向他印來,此刻收劍回防已是不及,只得將左掌束在胸前,凝力迎上。
卻不料韋一笑右掌驀地上揚,攻向他頭頸,青書一驚,當機立斷,左掌上防,右手登時棄劍,一屈肘收回手掌,仍是豎掌在胸。
韋一笑陰陰一笑,左手驀地暴長一尺,一隻血淋淋的手掌帶著無比陰寒的勁力狠狠擊在青書丹田之上。青書但覺一股寒意直鑽肺腑,經脈為之酥軟,擬好的招式,竟然使不出去。青書大驚,向後掠去,「純陽無極功」運轉一匝,以陽克陰,方才將那股寒意驅散,心中一鬆,卻突覺頸下一疼,已被韋一笑制住大穴。
朱長齡見青書被制住,心裡忍不住泛出一陣絕望,一屁股軟倒在地,神色呆滯。
感覺到脖子上滴滴落下的鮮血,青書輕輕一嘆,自己的臨敵經驗太少,修煉十幾年,除了內力高些,到底還是敵不過江湖一流高手。韋一笑森然笑道:「小子,我青翼蝠王的名頭,你知道如何來的麼?」青書苦笑道:「韋法王號稱青翼蝠王,一是輕功絕世,二是身著青袍,三是好吸人血。」
韋一笑冷笑道:「老蝙蝠有十餘年未曾受傷流血了,小子,憑你能傷我,年輕一輩之中,你算是頂尖的了,可惜啊可惜…你說…將你的血給吸了,我適才流出的血,是不是能補回來呢?」說到後來,斜斜睨了一眼青書,說不出的陰森。
第十六章 - 往事
韋一笑連補數指,點了他全身穴道,登時令他動彈不得。
青書身子一軟,坐在地上,默然不語,一聲不吭,韋一笑輕輕踱步,向前走了幾步,淡淡道:「我要吸你血,你不怕麼?」
青書嘆道:「你不過為求自保,不得已而吸人鮮血,何必這般強作狠厲?」韋一笑臉色一變,寒聲道:「你說什麼!」青書道:「你早年練功過急,寒勁反噬,乃至內傷,需以活人熱血壓制寒毒,不是麼?」韋一笑聽得這話,臉色大變,這事實乃他心中逆鱗,便是明教中人也少有知道的,此刻被青書一語道出,心中頓時無比震撼,一時之間,竟是說不出話。卻聽青書續道:「但凡人性尚存者,若非不得已,何人願意去吸人鮮血,淪為世人口中的魔頭?明教歷代對抗朝廷,無論是昔年的方臘教主等人,還是今日的四大法王,光明二使,俱是一時豪傑,我是極為佩服的。」
韋一笑冷笑道:「你說這些,是想讓我饒你麼?哼哼,絕無可能。」
青書嘆道:「若是我能醫治好你體內寒毒呢?」
韋一笑身軀一顫,又驟爾恢復平靜,淡淡道:「你憑什麼?」青書道:「我修煉的,是武當派的『純陽無極功』,陽和通沛,純陽克至陰,當能治你寒毒。」
韋一笑哈哈一笑,斜了他一眼,道:「你是武當弟子,我是明教法王,我憑什麼信你?何況,你為我療傷之際,只須稍作手腳,我便性命不保,又如何放心將性命交託於你?」
青書道:「我敬你是條漢子,因而想救你,以此換己一命。」韋一笑面現譏諷之色,笑道:「這時候,便只想到自己了?那朱家莊主呢,要不要我也饒他一命?」
青書搖了搖頭,道:「他武功不弱,與我聯手對上你,勝算更大些,可惜這人膽小如鼠,竟是不敢上前動手。」朱長齡聽得這話,心中竟是少有的生出慚愧之感,將頭低下,一語不發。
韋一笑饒有興致的點點頭道:「年紀輕輕便懂合縱之道,委實不錯。只是你二人縱使聯手,也未必勝的我去。」
青書揚眉道:「至少未必會如此刻淪為階下之囚,不是麼?」韋一笑點點頭道:「你這小子說話倒也實在。不錯,若你拋下他不管,我的確攔不住你,但你也別想甩脫我。」
青書道:「這朱長齡生性狡詐,我取出鐵盒的那一瞬間便已發現他暗算,本不欲救他,但在下懷中鐵盒實在有太多秘密,還需他解答呢。呵呵,韋法王,在下自幼對機關之學頗有研究,觸手時便發現這鐵盒嵌入之處竟有巧妙機關,只能以內力吸出,強行取出後果只怕不堪設想。這條秘道處於崑崙山腹,由上而下挖出,建的極為精巧,也極為脆弱,是以需用精鋼覆蓋牆壁,撐起整個密室,是以要將那鐵盒強行開鑿出來先得有百煉寶刃劃開精鋼,這一點就已極是不易,遑論破解機關。而若是一個不小心碰到機關,只怕整個密室都得坍塌,所以這許多年來,竟是沒有一人能取出鐵盒。」
韋一笑皺眉道:「你同我說這個作甚?」青書任脈已通,韋一笑點他上身的穴道沒廢多久便被衝開,他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左手緩緩從懷中拿出鐵盒,便見盒上兩個小孔,顯是極為堅硬的物品插入所致,他被韋一笑點中大穴,恰好軟倒在鐵盒嵌入位置之旁,此刻伸出右手,輕輕將手伸入鐵盒取出之處,淡淡一笑道:「韋法王,在下若是不小心觸動機關,整個密室連同秘道都得坍塌,任你輕功絕世無雙,也難免噩運。」朱長齡抬起頭來,眼神閃爍,看著青書,神色一時間極為複雜。
韋一笑見他竟然瞬間衝開上半身穴道,一時震驚,又見鐵盒之上的兩個小孔,心裡不由的信了七八分,但聽他如此說,不由的冷笑道:「你是在威脅我?」青書呵呵一笑道:「無他,一命換一命而已,否則同歸於盡。」
韋一笑眉頭一皺,冷道:「老子生平最討厭被人威脅,你打算錯了,有種的便按下機關。」青書笑道:「那韋法王不妨動手殺了在下。」這話一出,韋一笑愣了一愣,驀地哈哈大笑道:「好!好小子!只要你交出鐵盒,我便放你一條生路。」
青書左手緩緩撫摸鐵盒,淡淡笑道:「我若不交呢?呵呵,以我一條賤命換四大法王之一和朱伯伯作陪,很是划算呢。」韋一笑大皺眉頭,他心中其實也極為猶豫,青書的話半真半假,更像是為了拖延時間。但聽來卻入情入理,這間密室建在崑崙山腹,秘道是往下挖出的,並且極長極寬,密室卻更加寬闊,顯是人工開鑿而成,頂上承受著崑崙山上半部萬萬鈞之重,一個不好密室坍塌,韋一笑尚可憑借輕功逃出,但若是整個秘道塌陷,那算有通天功力,蓋世輕功,也是出之不去。他身經百戰,血拼至今,幾乎是遍體鱗傷,但越是這般,年齡越大,就越是惜命,何況如今明教內亂,韋一笑心中對那教主寶座,還是存了幾分覬覦的,豈肯如此不明不白的死在此處?他望了望青書,見他臉色淡定,從容不迫,心中一時間也是打起了退堂鼓,又望了望朱長齡,便見朱長齡也是定眼盯著青書,眼中神色極為複雜,似是畏懼,似是感激,似是慚愧,似是堅決,幾乎便在瞬間,韋一笑冷笑道:「宋小子,我先殺了這朱長齡,再在秘道口上守個三天三夜,將那朱家滿門屠個乾淨,你交不交出鐵盒?」
青書淡淡道:「那法王不妨一試。」韋一笑長笑一聲:「英雄出少年,老子的確是老了,好!我這便殺了這朱長齡,然後屠盡朱家滿門。」說著身影一動,忽的一掌拍向朱長齡。
朱長齡眼神中閃過一道決絕,見掌力襲來,也不躲避,大喝一聲,未受傷的右手一指點出,一道陽和溫潤的指力射出,以陽克陰,堪堪抵消韋一笑冰寒掌力,正是段氏威震天南百年的絕學「一陽指」。韋一笑冷笑道:「螢蟲之火,也敢與日月爭輝?」飄飄忽忽繞著朱長齡轉了數圈,掌影紛飛,寒氣湧出,侵人肺腑。朱長齡擅長的本是朱子柳所創的「一陽指書」,但此刻判官筆不在手中,只得使出練的不甚精深的「一陽指」來,但兩門絕技原本互通,俱都是極為高明的武學,縱是練得不甚精深,使出守住片刻,卻還是足夠的。但畢竟青書那一劍傷了他左手經脈,那一陽指便使不出來,只有一手招架,不過十數個呼吸,便已支撐不住。
青書驀地高叫道:「用一陽指點他胸前『乳根穴』!」朱長齡不及多想,一指點出,也不顧印向胸口的掌力,卻見韋一笑面色古怪,飄身閃過,又從右側攻向朱長齡,卻又聽得青書叫道:「點他頭頂『百會穴』!」朱長齡依法一指,果然奏效,韋一笑每攻一掌,青書便讓朱長齡攻他這幾處大穴,朱長齡從未將「一陽指」施展的這般淋漓盡致,心中只覺酣暢淋漓,不由的長嘯一聲,韋一笑被他指指點點的甚是窩火,不由的飄身退後,又不敢衝往青書那邊,只站在密室中央,喝道:「小子!你怎地知道我三處罩門?」
青書微微一笑道:「韋法王,其實在下也是方才才想通,閣下早年修煉內力走火入魔,以致寒毒入體,難以驅除。那必是陽脈受損了,青書不才,修煉的正是純陽內力,是以導引陽氣經行之大穴,區區心中如明鏡一般的清楚,閣下寒毒入體,這三處穴道受損,卻是必然的了。」
韋一笑臉色一時間極為難看,望向青書的眼神已是大變,心知若是今天讓這少年逃去,將來勢必死在他手上,正欲出其不意擊殺他,卻見青書嘴角掛著淡淡淺笑,右手依然按在那處凹陷處。
韋一笑幾度欲仗著身法絕速,將青書擊殺掌底,但委實沒有在青書按下機關之前將他擊斃,駐足良久,端的是進退維谷,驀然間他神色一狠,長嘯一聲,厲聲道:「宋小子!以後莫落在我手裡!」身法展開,便欲離開。
青書淡淡道:「韋法王就想這麼走了麼?」韋一笑霍地轉頭,冷笑道:「怎麼?你還想留下我?」
青書緩緩站起身來,從容不迫的撣了撣袖子,臉上露出明淨的笑容:「似乎,在下此刻穴道全解,又知道法王罩門所在,未必沒有這個實力呢!」
韋一笑見他不到半刻就衝開全身穴道,心中駭異,嘴上卻嘿嘿一笑道:「你能追上我麼?嘿嘿,不妨試試。」身子一動,已在數丈之外,再足尖一點,光線昏暗之下,便已看不清身影。朱長齡急聲道:「快追,快追,我朱家可沒能檔得住他的高手!」青書一振眉,心道:「白觀尚在朱家作客,我須得快快出去,以免他糟了毒手!」身法展開,如箭一般向前衝去。朱長齡也是施展輕功,快步趕上。
不料忽地聽得一聲慘呼,青書心道:「發作了麼?」飛奔過去,便見十餘丈外,韋一笑蜷曲著身子,在地上不住哆嗦,顫聲道:「冷,冷!」青書走近前去,猶豫了一會兒,連點他數處大穴,陽勁透體而入,又一點他昏睡穴,韋一笑頭一歪,沉沉睡去。朱長齡緩緩走到青書旁邊,沉聲道:「賢侄…殺了他麼?」
青書卻不理他,一手抵在韋一笑後心,純陽內力透體而入,一時將寒毒壓下,韋一笑縱是在沉睡之中,也不由的眉頭一展。朱長齡忍不住道:「他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與我等正邪不兩立……」還未說完,便聽青書皺眉道:「我為你取鐵盒,你卻暗算我?」朱長齡一怔,半晌方慚然道:「朱伯伯一時鬼迷心竅…此番卻是多謝賢侄了…」
青書但覺韋一笑體內寒毒漸漸退卻,當即加一把力將寒毒壓下,口中冷道:「你別套近乎,我救你,卻是另有原因。」朱長齡張了張口,卻未說出話來。青書淡淡道:「我且問你,這鐵盒的來歷,到底如何?我要聽實話。」話語冷淡,卻帶著不可違逆的意味。
朱長齡一時間只覺這少年遠不如看起來那麼簡單,是個毫無經驗的雛兒,城府深得可怕,看出自己適才所說是假倒沒什麼,只是一語將機關秘密道破,再和韋一笑鬥智鬥勇,乃至如今生擒青翼蝠王,如何不令人心生悸怖。他細細想著青書和韋一笑僵持的那一刻,先說出韋一笑身中寒毒之事,迫得韋一笑心神失守,然後將這處機關徐徐道來,拖延時間,終至衝開上身穴道,挾機關之威,言辭鋒利,迫使韋一笑不敢對他下手。而韋一笑對自己出手時,他又能在短短時間之內,看通韋一笑三處罩門,令韋一笑投鼠忌器之下,不得不退離密室。
朱長齡苦笑一聲道:「當年五絕中的『南僧』一燈大師,本是大理皇爺。蒙古先滅大理,再兩面夾攻襄陽,方才使襄陽城破,無數英雄殉城而亡。而就在蒙古滅了大理之後,天龍寺中一干高僧們仗著武藝高強,血戰突圍來到襄陽,其時段氏的年輕一代被圍在深宮,幾番死戰,終至血脈斷絕,而天龍寺中各僧俱是年老之輩,藏著的一套號稱天下第一的武學卻不能無主,於是一眾高僧來到襄陽之後,將這套武學交予一燈大師保管,要一燈大師擇人而授,好使段氏血脈斷絕之後,尚有武學存世,如此也算慰藉段氏歷代皇爺的在天之靈了。一燈大師當即便決定,讓襄陽城中修為高深者俱來參詳,卻不料尚未過得幾天,蒙古大軍便奇襲而至,兩面夾擊。黃蓉女俠見此次實難倖免,便以精鋼玄鐵混合鍛造了這一方鐵盒,設了極巧機關,非智慧高明之士不能打開,如是方才裝錄了那卷武學……」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卻見青書早將手撤開,左手連點韋一笑數處大穴,右手不斷把玩鐵盒,一時之間的確打不開,見青書目光射來,當即又續道:「待得襄陽城破,黃女俠將這鐵盒交予女婿耶律齊耶律大俠,讓他和一干小輩護住這鐵盒突圍。可耶律大俠雖然武功高強,奮死作戰,卻終於戰死沙場,反倒是我朱家先祖雲嵐公和武家先祖修文公兩位當時功夫不甚高,被眾人護在中心,倒是逃了一命出來,這一次參與突圍的有數十人之多,可逃出來的,卻只有我雲嵐公和修文公兩位,慘烈之處,可見一斑。」朱長齡似是頗有感慨,又頓了一頓,續道:「而後我雲嵐公和修文公便來到這世外之境,尊黃蓉女俠傳下圖紙,建了這朱武連環莊,然後動用大批民工,挖出一條秘道,的確有機關設在其中,先祖將鐵盒以巧妙機關嵌入,言道需內力高強,剛柔並濟,並抵達『餓虎跳澗』境界的武者方能純以內力吸出。這些年來我也試過強行開鑿,但每一碰撞,都令我心驚不已,最後卻是再不敢了。」
青書聽到這處,沉吟道:「這套武學什麼名字?」
朱長齡苦笑道:「先祖並沒有說。但據說是當年段氏稱雄中原,威震天南的絕頂武學。」
青書又問道:「你知道屠龍刀和倚天劍之秘麼?」
朱長齡疑惑道:「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這句話流傳了上百年,竟有秘密蘊藏其中麼?」
青書仔細盯著他眼睛,見他神色間不似作偽,打個哈哈,再不說話。
第十七章 - 六脈
青書淡淡道:「或許這倚天屠龍,真有甚秘密吧。」朱長齡點了點頭,他心中對青書已頗有畏懼之情,也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貿然出手只怕激怒了這人,一個不好就會身首異處。當即忙道:「賢侄所言是極…」頓了頓又道:「賢侄,那鐵盒…能否給我一看?」
青書哈哈笑道:「本是你祖傳的物事,你求我作甚?拿去拿去。」他早猜到幾分那套武學是哪一樣,心中並非未起貪念,只是那功夫若非內力大成,練到一個極為渾厚的地步,強自練習,有百害而無一利,但他已打定主意將鐵盒帶回武當,此刻故作大度,卻是想從朱長齡口中套出更多秘密。伸手探入懷中,將鐵盒一拋給朱長齡,朱長齡不料他這般好說話,但鐵盒到手,卻是欣喜若狂,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方才發現這鐵盒渾然一塊頑鐵,盒面上鐫刻著繁複莫測的神秘花紋,後方盒面前方有兩個小孔,除此之外,竟是別無其他凹陷或凸起之處。
朱長齡大皺眉頭,青書卻俯身將昏迷不醒的韋一笑馱起,緩緩往密室方向走去,朱長齡問道:「賢侄,你做什麼?」青書淡淡道:「你也跟過來。」朱長齡聽得這話,面上惱怒之色一閃即過,又恢復如初。朱長齡一口一個賢侄,青書卻始終你你我我這般稱呼,顯然是對他防備甚深,這朱長齡老奸巨猾,如何會聽不出來,青書這是怕他趁他回密室的時候出去耍手段。但被青書目光一掃,卻不敢違背,只得乖乖隨他走回密室。
兩人一前一後,一強一弱,其實早已決裂,但形式微妙,誰也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青書是不願,朱長齡是不敢,這般又走回密室,青書將韋一笑放下,又走到右首第三排書架之後,將手伸入凹陷的暗格之中,繞開暗藏的機關,往裡摸索起來,好一會兒,他才伸出手來,手上握著兩塊綠色石條模樣的物事,頂端尖尖,微微彎曲,如手指微屈,長約一寸,見得這般,青書低頭思慮,暗道:「原來是這兩塊石條勾住鐵盒,難怪我吸之不出。」
朱長齡走上前來,問道:「這是什麼東西?」青書冷笑道:「我怎麼知道,這東西竟能插入玄鐵精鋼混鍛而成的鐵盒,堅硬之處可想而知,只是剛極易折,韌性不足,到底被我用內勁震斷。」
朱長齡見他神色不善,心裡咯登一下,又見青書眉間一聳,將右手探入暗格中,仔細摸索起來。驀地,便聽青書淡淡道:「把鐵盒給我。」話語中帶著不可違逆的凌厲意味,朱長齡身子一震,眼中精光一閃,到底還是將鐵盒遞過。
青書仔細觀摩著鐵盒上的花紋,右手從暗格中拿出,眉間有一絲喜色,仔仔細細的把這一間密室打量了一遍,又皺起眉頭。
驀地,青書抬起右手來,二指鉗住一條綠色石條,猛地往那暗格之旁,精鋼鍛成的牆壁上一插!那石條堅硬無比,帶著青書內力,登時沒入牆壁半寸有餘,青書微微一笑,右手抓住綠色石條在外的部分,用足真力,繞著暗格畫了一個圓,剛好將暗格之長充作圓的半徑。只聽得「匡啷」一聲,兩塊半圓形鋼板便墮在地上。
青書見這鋼板足足有半寸之後,不由的訝異這間密室所耗資財之巨,竟有如此之多的鋼材鍛造這三面牆壁,更挖通這一條蜿蜒漫長的秘道,人力物力所耗之大,委實不可想像。
鋼板掉下,卻見兩條尺餘長的綠色石條嵌在青石巖中,幽幽泛著綠光。青書眼光一閃,走近前去,身子半蹲著仰視,發現這暗格周圍的鋼板覆蓋了半寸來厚,但之上的卻極其稀薄,幾乎便是一張鐵皮,青書將那鐵皮一掀,掀起三尺方才斷層,只見那綠色石條直有兩尺餘長,石條之上連著一個徑直約莫半寸的小圓球,小圓球又連接著一根金色槓桿,蔓延著伸向更高處。
青書幾乎是瞬間便明白了機關所在,這綠色石條極為堅硬,插入了這玄鐵精鋼混鍛的鐵盒約莫半寸,亦且前端彎曲處勾住鐵盒,若強行將那暗格周圍挖去,則不可避免的碰到綠色石條,鐵盒被石條刺入半寸之深,要取出鐵盒則必會想法子將石條弄斷,然而石條堅硬無比,非剛柔交錯的高深內力不能損傷,所以若有神兵利器,斧劈無果之下,想到的必是將鐵盒下方鋼板掏空,而後順勢取出鐵盒,然而這般一來勢必牽動勾住鐵盒的綠色石條,往下一拖,則令圓球下滾,一扯那金色槓桿,則高處更為猛烈的機關發動,這間密室便會頃刻坍塌。這密室一塌,則整個秘道也會塌陷,朱武兩家綿延千餘畝,也要遭到殃及。
朱長齡見青書神態恍然,心中又是一陣不是滋味,這秘密朱家先祖也曾留了遺言,怕得就是後人中有人不知好歹,強行開鑿之下,發動機關。是以朱長齡這些年來得到了一兩柄還算不錯的寶刃,試了幾次,還未劈下幾刀便覺心驚肉跳,只得作罷。
青書獲悉秘道之秘,心中恍然,看了看手中鐵盒,哈哈一笑道:「這花紋不過唬人的把戲!怎麼瞞得到我?黃蓉啊黃蓉,你機變百出,就是為了找一個內力高深,能堪破『圖文障』的人練那武功麼?」手中綠色石條尖處插進鐵盒,劃了個正方形,將那一小塊鐵皮掀開,朱長齡見他這般,只駭的魂飛魄散,大叫道:「住手!這般會毀了秘籍的!」青書卻不理他,腳步一晃,飄身走開,將眼透過這一小孔,果然見到一張絹帛,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小字。青書腳下不停手上加快,將這鐵盒一小塊一小塊割開,終於取出裡邊書籍,由一張寫滿小字的白絹包裹著,青書取下白絹,將那三冊書籍扔給朱長齡,厭惡道:「拿去,少來同我聒?!」在他看來,這書冊在朱長齡手中,隨時可以奪回,直如探囊取物,便給了他又何妨?
朱長齡手捧三冊書籍,心中狂喜,將那兩冊佛經一扔,便見一冊圖譜,右上角寫著四個隸書:六脈神劍。
朱長齡緩緩翻開第一頁,便見一行清秀小楷出現在眼裡:「余幼不習武,少時迭歷艱險,幾番遭噩,至身受重傷。時先帝仁厚,遂攜吾至天龍寶寺,求救高僧。其時大輪明王來襲,合寺竟無對手,枯榮禪師欲保六脈神劍之絕學,著吾自觀自學,而後付圖譜之為一炬。其後遊歷中原,歷經百態,滄海桑田之後,復歸此處,還圖譜於寶寺,聊慰殘生。」下方落款是:「殘僧段譽。」
再往下翻去,一副精巧圖譜顯現出來,繪著個裸體男子的圖形,身上註明穴位,以紅線黑線繪著六脈的運走徑道。
朱長齡修煉一陽指多年,這『六脈神劍經』以一陽指指力為根基,自是一看即明。心中大喜,當即照著圖譜修煉起來,搬運周天之後,俄頃運力於指,一道劍氣便欲從指尖射出,不料方行到勞宮穴,這道劍氣又如潮水一般退回,朱長齡百思不得其解,又練了數次,仍是如此,登時不耐起來,抬頭一望青書,便見他捧著白絹細細讀著,臉上儘是震驚之色。
朱長齡頗是好奇,問道:「賢侄,你在看什麼?」
青書似是未曾聽見,只是對著白絹,怔怔發呆。
朱長齡連喚數聲,青書都未答應,一時間又不敢上前暗算,只得又重新坐回,修煉那「六脈神劍譜」。
又是幾番運使真氣,朱長齡但覺每次行功至勞宮穴之前,遍體酣暢淋漓,而勞宮穴之後,卻總是過之不去,真氣退回之勢竟是一次比一次強,痛苦之下,心中不忿,又強運丹田真力,將那道真氣強行又凝成劍氣,重新逼至勞宮穴,正覺快要成功,忙將手指對準青書心口,只等著劍氣射出那一剎那,將青書刺死。卻不料這道劍氣頑強無比,就要經過勞宮穴從小指射出時,又退了回去,這一次朱長齡蓄勢已久,劍氣返回之勢極速,也未來得及散成真力,便從勞宮穴縱橫肆虐而上,朱長齡一聲慘呼,一條右手手臂的被劍氣震的經脈盡毀,骨骼斷裂,纏著一截一截,再無恢復可能。
青書聽得他慘叫,又見他手指仍然定定對著自己,冷笑道:「自不量力,這點微末內力也敢練『六脈神劍』?當真是自取滅亡,也省了我一番手腳殺你。」
朱長齡頭上滑落豆大汗滴,忍住痛道:「你要殺我?不,不,我有許多秘密還沒告訴你,你不能殺我。」
青書一揚白絹,冷笑道:「這白絹中將我想知道的秘辛都告訴我了,你這等陰險狡詐品性卑劣之人,活在世上委實是天地之羞,不若由我替天行道,殺了你,也好令你朱家先祖含笑九泉。」
第十八章 - 交易
他將白絹收入懷中,森然一笑,緩步走向癱軟在地的朱長齡,朱長齡手足並用,爬後數尺,顫聲叫道:「你,你別過來!」青書不屑道:「當年朱子柳也算個人物,怎地後人這般沒用?」
朱長齡驀地一彈跳起,又霍地跪下,咚咚咚磕了幾個響頭,嘴裡顫聲道:「別殺我,別…」青書冷冷一笑,道:「若不殺你,你勢必想法陷害於我。大丈夫逍遙世間,豈容人窺測在旁?」也不管朱長齡如何求饒,逕直走過去,朱長齡驀地臉現狠色,吼道:「別過來!不然我便將這秘籍撕了!」
青書冷笑道:「有能耐的便撕了,反正我武當武功博大精深,說實話,對這勞什子『六脈神劍』當真毫無興趣。」朱長齡性命攸關,生死俱在青書一念之中,見青書仍然大步走來,一時間也慌了神,只是用尚自流血不止的左手緊緊攥住「六脈神劍經」,吼道:「別過來!別過來!」他被自身劍氣所傷,內臟大受震盪,一身武學也用不出來,只能不住後退。
青書飄身一縱,輕輕落到他面前,淡淡道:「看在你祖宗的份上,給你個痛快!」啪的一掌輕輕按上朱長齡天靈之上,只聽得喀嚓一聲輕響,內力透處,朱長齡哼也沒哼一聲,身軀緩緩跪下,眼神便漸漸渙散開去。
這是他第二次殺人,卻是狠絕無比,並非他生性如此,皆因這一戰之險讓他至今猶有餘悸,心中暗道今後絕不如今天這般逞強,以致陷入如此險地,日後當以性命為重。
青書望著朱長齡屍身,微微冷笑,從他手中奪過「六脈神劍經」,再拾起兩部佛經,合在一處,恭恭敬敬的對著這三部書鞠了一躬,口中道:「一燈大師宅心仁厚,普渡眾生,後世小子晚生百年,與大師緣鏗一面,不能親表敬意,唯遙遙一拜,聊表心意。」
這一拜完畢,看著朱長齡屍身,嘴角又是劃過一道冷笑,起身走至那三排書架前,一排一排的尋找,似是在找些什麼,良久,便聽得青書一聲長嘆:「『一陽指』秘籍果然在此。」又找了許久,卻未發現什麼。青書將幾本書冊收入懷中,嘴邊淡淡劃過一絲微笑,右手一撈,將韋一笑夾在腋下,又將朱長齡屍身扛在左肩,心內默默道:「韋法王,今天不殺你,一是敬重你是條漢子,二是看在我五師叔的份上,不宜與明教為敵。呵呵,這殺朱長齡的黑鍋,你便替我背了吧!」
這般身負兩百多斤重量,青書卻恍如絲毫不受影響,走了大致半炷香光景,便到了機關處,一拉鐵環,隱隱聽得吱呀一聲,青書便知這秘道出口已然打開,緩緩走至出口,一拉機關閉上秘道,將韋一笑和朱長齡屍身放下,盤膝一坐,竟是就地打坐起來。
從進入秘道算起,已過了兩個來時辰,青書一走出來,當真是恍如隔世,這一戰打得艱辛之極,鬥智鬥勇,幾經生死,終於得出生天。但此刻無論精氣神,青書都是消耗極大,一走出秘道,鬆懈下來,青書頓覺全身虛軟,疲乏無力,顧不得隨時可能有人進入這間房,便就地打坐恢復起來。
約莫過了一刻鐘左右,青書遠遠聽到有人說話,一個女聲嬌嗔道:「爹爹和宋公子也不知去了哪裡!怎地這麼久也不出來?」一個男聲答道:「你爹爹找宋兄想必是身有要事,辦的久一些,也在情理之中。姑娘且莫著急,咱們且走且尋,且尋且說,也是一大快事。」青書聽得心裡一動,這兩人正是白觀和朱九真,想來說話說的久了,頗有些氣悶,便假借尋找青書和朱長齡兩人行蹤,四處走動一會。
青書看了一眼昏闕的韋一笑,又看了一眼朱長齡早已冰涼的屍身,計上心來,將韋一笑那身招牌青袍脫下,又有些不放心,又連點韋一笑身上幾處大穴,又在他昏睡穴上補了兩指,方才披上青袍,扯散髮髻,散落開來。
他飛快的打開後方一扇窗戶,然後大聲慘叫,身法展開,撞開房門,輕功施展如電般縱上屋頂,袍袖一展,遮住臉頰,桀桀發出數聲尖嘯,俄頃長笑道:「青翼蝠王韋一笑來此殺人,哈哈哈!有種的便跟來。」聲音中運上內力,閤府上下竟是都聽到這聲,青書一展大袖,飄身向遠處奔去,當真是矯若游龍,飄逸不群。白觀見此情形,哎喲一聲道:「宋兄和朱伯伯怕是糟了毒手!」忙展開身法,向發聲的房間奔去。
青書卻早從後窗入了房間,青袍一裹,將韋一笑裹起,藏在裡房的床底下。然後飛快縱出,躺在地上,口鼻閉氣,逆運「純陽無極功」,登時全身冰涼。
卻聽得一聲驚呼,再一聲尖叫,白觀飛快跑到青書身旁,伸手觸摸青書臉頰,但覺一片冰涼,又試了試青書鼻息,但覺還有微弱氣息,當即鬆了一口氣,轉過頭去,卻見朱九真呆呆站在門口,望著門內朱長齡血淋淋的屍身,嘴唇哆嗦著,眼皮一翻,暈了過去。
青書正在心裡想道:「還算這小子有良心。」卻忽地聽到一聲慘呼:「朱姑娘,你怎麼了?!」竟比自己適才裝出的還要慘厲幾分,青書心中暗嘆道:「看來今天發生的事,待會兒要和白觀說清楚了。須得讓他有個抉擇,這朱九真自幼隨這等人生活,實在非他良配。」
白觀將朱九真抱在懷裡,大聲道:「來人!來人哪!」登時有家僕趕來,又有衛璧武青嬰二人飛奔過來,衛璧見白觀抱著朱九真,心中大生醋意,一個縱躍到白觀面前道:「白觀,你做什麼?」
白觀急道:「快把宋兄和朱伯伯移出,明教的青翼蝠王在此行兇殺人,宋兄呼吸微弱,而朱莊主…只怕已經糟了不幸了!」衛璧本已料到幾分,但真聽得這話,也不由的大為震驚。這話恍如平地旱雷一般,在眾人間轟的一聲炸開,眾家僕一時間議論紛紛,有大膽者衝進室內,便要將兩人抬出,卻見青書十分艱難的撐起身子,虛弱道:「白兄,我沒什麼事。快…快去救,救朱伯伯…」
白觀忙招呼眾家僕,喝令道:「將朱莊主抬出,再來兩人將宋兄扶出。」宋青書一擺手道:「白兄,我被韋一笑打了一掌,寒毒未除,極是難受,欲在此處打坐行功,你莫要擾我。」
白觀見朱九真一昏,方寸已亂,聽得這話,當即點頭道:「好,你先在此療傷。」橫抱著朱九真,便走出密室,喝令眾僕人遠離該房,又對衛璧武青嬰低聲說了兩句,眾人這才散去。
青書功運雙耳,聽得人群散去,再無腳步聲之後方才走至內房,見韋一笑早已醒轉,只是大穴受制,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青書微微一笑,解開韋一笑三處大穴,悠悠笑道:「韋法王,如今咱們易地而處,只不知你有無那等能耐衝開在下所點的穴道呢?」韋一笑冷笑道:「你救了老蝙蝠一條命,替我壓下寒毒,這份人情我以後定當還上,又何須在此地明嘲暗諷,激將於我?」
青書輕輕一嘆道:「韋法王乃是當世一等一的豪傑,說話定然算數,青書在此處求您一事,請您務必答應。」
韋一笑怪眼一翻道:「何事?只要不是於我明教有損,我答應又有何妨?」青書得他承諾,微微一笑道:「此時尚不能說,三月之後,岳陽樓上,我說與你聽,如何?」韋一笑沉吟半晌,卻未說話,青書笑道:「若是韋法王怕麻煩,那便當在下沒說,青書是仍然放你離開的。」
韋一笑冷道:「我答應你便是,三月之後,岳陽樓上,不見不散。」
青書呵呵笑道:「韋法王快人快語,當真爽快。」韋一笑眉頭一皺,啐道:「比起你們正道中人,老蝙蝠的確沒那麼多花花腸子!」青書微微頷首道:「韋法王這身寒毒漸已侵入肺腑,在下『純陽無極功』未曾練到最高境界,不能為你驅除寒毒,當真抱歉。」手指一揮,連連點出,韋一笑只覺週身一鬆,手足活動好一會,方才陰陰一笑道:「小子,我明教乃是一等一的邪教,你不怕我出言反悔麼?」
青書笑道:「這倒不怕,韋法王說一是一,還不致欺騙我這等晚輩。」韋一笑聽得一怔,問道:「你當真信我?」青書點頭道:「當然相信。」
韋一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驀地哈哈一笑道:「好,好!好個武當宋青書!」
青書淡淡笑道:「過獎了。」韋一笑道:「那老蝙蝠先走了!」身形一動,便要施展輕功離去。青書忙道:「韋法王稍等,你內腑中寒毒我無法除去,但經脈中的,卻能勉力施為,何不讓在下略盡綿帛之力,為你除去經脈之中盤固寒毒,雖不能根治,但好歹能免吸數月人血,也能救得些許人命。」
韋一笑停步,轉身寒聲道:「小子,不該你管的,你便別管。我已欠你一次人情,你還想我欠第二次麼?哼,三月之後,岳陽樓上,咱們恩怨一筆勾銷!」
青書嘆道:「只盼韋蝠王這三月裡,少殺傷人命。」韋一笑冷道:「不過草芥之命,你何吝之?正道中人都這般虛偽麼?」青書正色道:「人命關天,不可謂不大,無辜之人絕不可擅殺,否則必有天譴!」
韋一笑聽得冷笑一聲道:「你我一正一邪,道不同不相為謀,這般爭辯也徒勞無益,就此告辭!」輕功施展開來,如浮光掠影,片刻便消失不見。
青書望著他背影漸漸消失,嘴中喃喃道:「五師叔,還有四個月…四個月…呵呵。」又將手伸入懷中,緊了緊那一張白絹,心中波濤洶湧,久久不能平復。
這白絹之中,竟然藏著這等秘密!
第十九章 - 識破
青書自嘲的一笑:「我又沒有稱霸天下的心思,何必去想那個?」搖了搖頭,推開房門走了出去。緩緩行在朱家園林之中,放眼望去,便見家僕們忙忙碌碌,急匆匆的跑來跑去,青書嘴角微微冷笑:「縱然這偌大一家府邸,家僕數百,妻妾成群,到頭來,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還是一場空!」
不多時便走至大堂,便見滿堂縞素,朱長齡屍身至於堂上,一個中年美婦身著孝衣,與朱九真長得七分相像,此刻撲在朱長齡屍身之上,淚流滿面,顯得極為傷悲。青書料她必是朱長齡之妻,朱九真之母,當即走近前去,沉痛道:「朱伯母,小侄無能,致使朱伯伯遇害,請您節哀。」
那婦人聽他這樣說,哽咽道:「這也怪不得你…只是長齡、長齡一生積德行善,怎地臨老竟是死於非命?老天爺真是不公啊!」說到後來,竟是大哭起來,青書看得心中冷笑,臉上卻是沉痛莫名,緩緩走到一旁,見朱九真臉色蒼白,目中怔怔流下淚來,白觀在一旁低聲安慰著,而另一邊,武青嬰也是神色悲戚,反倒是衛璧表情淡淡。
青書走到白觀身旁,白觀見他來了,忙問道:「你沒事吧?那韋一笑沒傷著你麼?」青書心中一暖,淡淡道:「他開始出其不意,打了我一掌,以為我功力淺薄,必死無疑,也就沒再管我了。我練得的『純陽無極功』,以陽克陰,此刻沒事了。」白觀鬆一口氣,又嘆道:「可惜朱伯伯……」青書對朱九真道:「朱姑娘,節哀順變。」朱九真低低抽泣著,一言不發。
驀地聽到家僕高聲傳報:「武家莊武烈老爺駕到!」
便見一個生得極為雄壯的昂藏大漢身著錦袍,一個健步跪在朱長齡屍身面前,痛哭道:「朱兄!朱兄!你英年早逝,卻教嫂子侄女兒如何是好!」
青書細細打量這武烈,只見他面相豪闊,根根虯鬚如鐵戟張開,雙手虎口間有粗厚繭子,顯是苦練多年外門掌法。
卻見武烈抹淚道:「嫂子,朱大哥便是在剛才遇害的麼?」
那婦人垂泣道:「武叔叔,你,你哥哥…他…」說到後來,竟又是泣不成聲。青書踏出一步,面色沉重,拱手道:「這位想必是武烈前輩了,武當弟子宋青書見過前輩。」武烈看著朱長齡身軀,虎目含淚,拱手還禮,衛璧走來在武烈耳邊耳語幾句,武烈登時臉色一變,半晌方緩緩道:「聽聞賢侄適才龍吟朱府,長齡兄邀你去商討要務,卻是如何遇害?還望賢侄訴說當時情形。」
青書沉痛道:「當時晚輩同朱前輩一同進屋,朱前輩愁眉苦臉的對晚輩說不日會有強敵來襲,正是那青翼蝠王。他希望晚輩出手相助,正商討如何禦敵間,那青翼蝠王隱在暗處對晚輩突襲一掌,他身法絕速,晚輩躲閃不及,登時被打中後心要穴,倒地不起。而後朱前輩和韋一笑慘烈搏殺,到底不是韋一笑敵手,雙手也被韋一笑廢去,就這般遭了明教毒手。唉,只怪晚輩學藝不精,不能助前輩擊退強敵。」
武烈此刻已經退到一旁,聽了這話,沉吟道:「你被韋一笑打了一掌,竟然沒事?」青書知他起疑,緩緩道:「晚輩修習的是武當『純陽無極功』,以陽克陰,方能無礙。」
武烈點了點頭,又問道:「你們在何處遇襲?我想去看看。」青書心裡咯登一下,但口上仍道:「在東園邊角處的一間房。我帶前輩去吧!」
武烈一點頭,對著那婦人拱手道:「嫂子,武烈先行告退了。」
那婦人仍在抽泣,聽得武烈這般說,點了點頭,武烈一拱手,便起身告退,衛璧也隨著一道走來。青書領著兩人往那廂房走去,白觀看了一眼,欲起身跟上,又看了一眼雙眼紅腫的朱九真,微一猶豫,終於還是坐定。
三人沿著蜿蜒小道,便要走到那間房間,武烈突然指著不遠處那小門道:「青書賢侄,那門外似有人窺測,且去一觀。」青書側耳凝聽,卻未聽到絲毫聲息,心內暗自詫異:「莫非這武烈內功這般了得?」不由暗自防備。
武烈當先一步,推開小門,衛璧緊跟其後,青書落在身後三丈有餘,正欲緊緊跟上,卻聽得「啊」的兩聲慘叫,青書暗道:「真有高人潛伏在此?是誰竟能避過我耳目?」當即邁開大步,方一走出便覺不對:「這武烈內功與朱長齡也就在伯仲之間,如何能發現門外有人?此間定有陰謀。」心念電轉之間,步子一緩,高聲叫道:「何方鼠輩暗算武前輩和衛世兄?」半晌不見回答,當即微微冷笑,揚聲道:「閣下既然藏頭露尾,宋青書不才,願意進門領教。」
說罷高高縱起,凌空三轉,無聲無息的踏在高牆之上,俯視下去,便見門外一個高大身影潛伏在三尺高的草叢之中,另一個相對來說瘦弱許多的持劍立在一顆大樹之後,兩人大氣不出,只緊緊盯著這道小門。這麼一站,只待自己一走進去,衛璧出劍相攻,而武烈從草叢中一躍而出,便能封住後路,成夾擊之勢。
青書心裡冷笑:「我便讓你二人夾擊,你們又能奈我何?」當即輕輕躍下,大大方方的從門中走入,不過三步,便見一道劍光從右側襲來,青書冷笑一聲,一指彈出,正中長劍。衛璧只覺手臂一麻,長劍鏗的斷成兩截,緊接著劍柄處傳來一道熱流,瞬間封住他半身穴道,登時動彈不得。
而青書這邊,後方襲來的凌厲掌力已近後心大穴,他大大跨出一步,那掌力便差之毫釐的打在了空處,而後猛地一轉身,借腰力甩出一掌,正正擊在那隻仍懸在空處的手掌上,這一掌正正擊在舊力已斷新力未生的點上,只聽得一聲悶哼,武烈飄身後退,一臉駭異。
青書悠悠嘆道:「兩位,為何暗算在下?」
武烈冷笑道:「這般武功,哼,看來長齡兄的確是你殺害的了!」
青書雙眉一挑,饒有興致的說道:「哦?武前輩為何這般說?」
衛璧此刻已能勉強開口,當即強道:「崑崙山上,誰不知韋一笑成名絕技乃是『寒冰綿掌』,中者必然全身泛霜,血脈凝結。可朱伯伯左手明顯曾流血不止,哼,宋青書,你莫非還想抵賴麼?」
武烈也是冷道:「沒錯,朱兄的死因乃是被人以柔勁透過頭骨震死,『寒冰綿掌』的確可以做到這點,只是必有霜痕,沒錯,我非你敵手,但你身在朱家,莫非還想肆意行兇不成?」
青書聽得這句,不由的哈哈大笑道:「我若是肆意行兇,似乎閣下還能攔我不成。」言辭間已將稱謂由武前輩變為閣下,他這話一說,已不啻是承認自己殺死朱長齡了。
武烈被他這話一噎,半晌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方道:「武當派素來行俠仗義,今日方知乃是浪得虛名。」
青書冷笑道:「除惡即是揚善,朱長齡何等人,想必武莊主早已知曉了吧。呵呵,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武莊主,你說青書今天…要不要連做三件善事呢?」說著目光流轉,森然望向武,衛二人,右手已然按上腰間寶劍。
武衛兩人被他目光一望,都是一個寒顫,武烈見他神色淡淡,心中一時也是發怵,驀地鼓足勇氣,沉喝一聲道:「你取出那樣東西了?」
青書見他突然間說出這句,不由的大是好笑,問道:「武莊主,我告訴您答案之後,您是否能死的瞑目?呵呵,沒錯,在下的確將那鐵盒取出。」鏗的一聲,長劍已然出鞘,在陽光下泛著點點寒光。
武烈驀地高聲叫道:「你不能殺我,我…我…」青書饒有興致的用劍指著他,笑道:「武莊主和朱莊主俱是一丘之貉,如此品性,讓我有何理由不殺?」
此言一出,武烈便覺逃生無望,一咬牙,大喝一聲,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一圓圈,「呼」的一聲,向青書推去,正是降龍十八掌的一招「亢龍有悔」。
青書眉頭一挑,暗想自己內力勝過武烈良多,又何須躲避?當即運足「純陽無極功」也是平平一掌推出,「砰」一聲,雙掌碰撞,青書只覺身不由己,噌噌噌退後三步,心道這降龍十八掌果然非同小可,一抬頭,便見武烈也是退後幾步,當即拿樁站定。忽聽得腳步細碎,便見衛璧腳下生風,往山上密林裡奔去。
青書面有嘲色,笑道:「武莊主,貴徒可是孝順的緊。在下還要去追他,此時便先送您一程吧。」一振長劍,淬出一道精芒,嗖的向武烈刺去。
第二十章 - 楊逍
武烈見這一劍凌厲絕倫,迅捷刺來,無論自己往哪一方向閃躲,都很難保證不被刺中,他無法可施之下,猛地大喝一聲,右膝一屈,左掌揮舞護住胸腹,右掌平平一推,正是一式「潛龍勿用」,這一招精妙之處,全在防守胸腹的左掌,而非推出的右掌,所謂「潛龍」,蓋因如此。
青書並不識得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高明招數,但他觀摩獨孤求敗劍意,出劍凌厲無方,同韋一笑一戰之後,經驗大漲,運劍愈發的天馬行空起來,而武烈雖然修煉「降龍十八掌」多年,但卻始終只知一味苦練,而不知細細體味招式之中高妙意境,這一掌使出,雖有「潛龍」之意,但碰上高明對手,一眼便可看出。是以青書雖不識出處,但卻一眼洞悉招數中所藏意蘊,當即臨時變招,一個「刀」字訣,劍尖向下一挑,正正刺入武烈右手手腕,青書冷笑一聲,身子側轉,足尖一點,飄身後退,往後一拖,只聽得武烈慘嚎一聲,手腕到手掌之間已被割開半寸。
武烈不得已的跨上一步,施展輕功跟上青書步伐,以免手腕被劍鋒絞碎。
青書劍下不留情,驀地駐足不前,武烈輕功未臻佳妙之境,登時止不住勢,仍往前方躍去,那劍鋒便沿著他手臂一直劃到肩部。
武烈慘叫一聲,鮮血濺出老遠,這一劍將他一條右臂從中剖開,刮下皮血骨肉,絞的血肉模糊,可見森森白骨。任是他如何硬氣,也是痛得暈了過去。青書將劍從他右臂中抽出,搖頭一嘆,一劍正中武烈心臟,將他刺死。
這武烈也算崑崙大豪,誰又能料到,他竟會三招兩式間敗在一個初出茅廬的晚輩手中,而後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裡?
青書仔細將劍上血跡擦拭乾淨,將武烈屍身扛起,冷冷一笑,往衛璧逃走方向追去。
山風獵獵,吹得林中沙沙作響,衛璧手足並用,飛快的往密林深處逃去,他心中驚駭已極,本以為宋青書是暗算朱長齡方才得手,此刻見來,那宋青書一身功夫之強,便是朱長齡、武烈也是遠遠不及,是以在聽得宋青書要殺人時,他便悄悄退後,待得武烈青書兩人開打,他便施展輕功,溜之大吉。
衛璧正攀爬中,忽聽得一個戲謔聲音傳來:「小兄弟,你在做什麼呢?」這聲音清朗純厚,恍若在耳邊說的一般,衛璧聽得一驚,腳下一亂,登時摔了個大跟頭,但他聽出這聲音並非青書所發,四顧之下,卻沒見人影,口中卻不敢無禮,只道:「武家莊弟子衛璧,請教閣下何人?」
那聲音帶著淡淡慵懶:「原來是武家莊子弟,這麼個傍晚時分,本該斜倚大樹,靜觀夕陽才是,怎地不要命的往山上跑?」
這道聲音依舊彷彿就在耳邊發出一般,衛璧驚疑不定,但也知道這必是一位武學極為高明的前輩高人發出的。當即跪下磕頭道:「前輩,前輩!在下被人追殺,還望前輩救命!」
那聲音的主人似乎饒有興致,徐徐道:「你惹了何等人?竟是非殺你不可……」說到此處,聲音一頓,似乎略帶驚訝:「武當梯雲縱?!那人追來了,我先帶你跑一程。」話語未落,衛璧只覺得身子一輕,彷彿騰雲駕霧一般飛身而出,兩旁樹木如浮光掠影一般,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青書遠遠見衛璧坐倒在地,只當他力盡摔倒,正欲上前一劍結果了他,卻見一個白色身影飛快掠出,將衛璧夾在腋下,往山上飛奔而去,速度之快,竟是不下於練成「凌空四轉」梯雲縱的自己,他心中一驚:「又是一個高手!」腳下加力,飛快向前追去。
衛璧勉強抬了下頭,睜開雙眼,只見這人一身白衣,腰間別了一個酒葫蘆,卻看不到他面容,正欲仔細觀看,眼睛卻被風吹的甚是疼痛,當即只得閉眼。也不知跑了多久,那人驀地哈哈一笑道:「武當派那小子輕功很好,他肩上扛了一人,老子也夾了一人,竟被他逼到這處來了!」衛璧只覺四周嘎然靜止,山風激盪,吹得他頭髮飛揚,他睜開眼睛,便見前方一處斷崖橫亙在眼前,底下是萬丈深淵,一時間不由的驚叫一聲,手足並用,往後爬了幾丈,方才撫胸喘息。
卻聽得一個聲音嘆息道:「你這小子忒的膽小,枉自生得這般俊俏,卻無絲毫霸氣,怎能得到女孩子芳心?」衛璧聽得這聲,忙循聲望去,便見一個中年男子站在不遠處,面貌俊逸,眉間英挺,眸子湛然若神,一身白衣,山風激盪之下,飄飄若仙,登時大起好感,問道:「前輩風流俊逸,不知是何方高人?」
卻見那人微微一笑,擺手道:「他來了。」
卻見青書扛著武烈屍身,飛快趕至這處斷崖,見衛璧癱坐在地,身旁卻有一個極為英俊的白衣男子,不由的大皺眉頭:「難道是他?怎地都讓我給碰見了?」將武烈屍體往斷崖處遠遠一拋,衛璧驚叫道:「師傅!」話音未落,便見武烈屍體直直墮下,隔了好一會兒方才聽到一聲輕響。
那白衣男子好整以暇的打量了青書一番,眼睛中儘是欣賞之意,他搖了搖頭道:「武當弟子?怎地行事這般狠辣?」青書微微一笑道:「武當宋青書,見過光明左使。」
那男子「哦」了一聲,笑問道:「你怎地知道我是誰?」青書道:「崑崙山上,能有如此風采氣度者,非楊左使莫屬。」這英俊男子,赫然便是當年的「逍遙二仙」之一,如今的光明左使——楊逍。
楊逍懶散一笑,搖了搖頭道:「你這娃娃忒會說話,生的又這般俊俏,武功也強,哎呀,將來不知會有多少女子被你給迷死。」
青書笑道:「楊左使過獎了,晚輩此來乃是專為殺人,左使不致架樑阻擋吧?」
楊逍攤了灘手道:「這人與我沒有絲毫干係,剛剛不過臨時起意,想和你賽賽腳力,但此刻意境已去,我又為何要救他?」
青書拱手道:「那煩請左使莫要插手。」楊逍笑瞇瞇的道:「請便,請便。」
衛璧原以為楊逍定是要救自己,此刻聽兩人對話,那楊逍竟是不欲管自己,一轉念間,青書已然緩步走來,倒持長劍,滿面森然。
衛璧情急之下大聲叫道:「楊前輩,楊前輩!這宋青書有朱武連環莊歷代傳下的武功秘籍!」青書聞言,先是一愕,駐足看了一看楊逍,見他意態悠閒,絲毫不為所動。
卻聽楊逍懶懶道:「不就是『一陽指』麼?我的『彈指神通』未必輸了去。沒興趣,沒興趣。」衛璧高叫道:「不是,不是,是比『一陽指』更加高妙的功夫!藏在朱家密室之中已有百年之久!」楊逍聽得這話,雙目一亮,沉吟道:「宋小兄,不知是何等功夫?可否拿出給我一觀?」崑崙山地處偏僻,原少俊俏人物,他起先見衛璧相貌英俊,心中一喜,便起了收徒之意,欲助他逃開追殺,但後來見青書輕功佳妙,想來也是高手,起先的救人之意便變成了比試輕功了,後來見衛璧表現懦弱,實在不是佳徒之姿,犯不著為了這麼一個孬種同高手搏殺,又見青書相貌清秀,更勝衛璧,心中又是一喜,於是便欲袖手旁觀,看看武當派殺人有何手段。但衛璧那番話卻真是擊中要害,楊逍見青書不惜追出老遠擊殺衛璧,本就起疑,一聽衛璧所說,當即想到,這恐怕就是為了殺人滅口。根據衛璧所言,若非有甚秘密被衛璧知曉,何須這般不殺他誓不罷休?
明教高手向來隨心所欲,心念轉的極快,全不似正派高手這般循規蹈矩,這也是為何明教在江湖上聲名不好的原因之一。但究其根源,仍是金毛獅王謝遜濫殺江湖人士所致。
青書見他神色,便知這位光明左使已然信了衛璧所言,當即道:「楊左使,這是青書私事,還請不要插手。」楊逍目光一寒,驀地大大跨上一步,擋住青書前路,冷笑道:「現在意境又來了,這人我保下了。宋小兄,把那本秘籍拿出來看看吧!」
青書聽得這話,也是冷笑道:「若我不交出來呢?」
楊逍邪邪一笑道:「那我就打到你交出來為止!」身子一晃,青書便覺無數掌影從四面八方湧來,委實避無可避。見此情形,青書一拔劍,從前到後緩緩畫了一個圈,以慢打快,似慢還快,欲行而又止,欲止而又行,正是張三豐曾經手把手教過他的太極之理,被他運使劍中,以鈍破利,竟是將楊逍這招生生破去。武當派武功在武學中別開蹊徑,講究以柔克剛,以弱勝強,不在以己勁傷敵,而是將敵人發來的勁力反激回去,敵人擊來一斤的力道,反激回去也是一斤,若是打來百斤,便有百斤之力激回,便如以拳擊牆,出拳愈重,自身所受也愈益厲害。當年覺遠大師背誦「九陽真經」,曾說到「以己從人,後發制人」,張三豐後來將這些道理化入武當派武學之中。
此刻青書不但將來勁返回,更加入自己勁力,楊逍被他一劍迫的後退三步,眼中竟是震撼之色,但更多的,卻是興奮之意,他長笑道:「十餘年未逢此敵手,方令寶玉黯淡,明珠蒙塵,今日重現人間,當浮一大白!」取下腰間酒葫蘆,咕嚕嚕的仰天豪飲一口,青書見他如此豪情,心中也受感染,大笑道:「今日得見光明左使風采氣度,若不一戰,豈非白費一路辛苦?」長劍一振,一個「?」字訣使出,招式繁複奧妙已極,向楊逍攻去。
第二十一章 - 彈指
楊逍見他來劍,炙熱的眼神倏忽黯淡下去,嘆道:「一個人的功夫分了派別,便落了下乘,你出招雖然精妙,也帶著一股子凌厲剛猛的味道,甚至無甚斧鑿痕跡,但限於此處,顯然沒脫桎梏,又何談天馬行空?唉,卻原來也是個榆木疙瘩,教我空歡喜一場。」右手伸出,大袖一拂,竟是對準青書來劍,一引一縮,真氣行至手臂,驀地鼓勁一彈,袍袖無風漲起,恰恰觸到青書來劍,青書只覺一股極為古怪的勁力牽引自己長劍往右邊刺去,忙使勁握緊,但究竟不能改變勢頭,他知如此勢必空門大露,心念電轉間,左掌運足真力,震天鐵掌轟然推出,楊逍淡淡一笑:「隨機應變,這招還算不錯。咱們比比內力。」也是一掌推出,兩掌相撞,砰的一聲大響,勁氣四溢,青書身子一晃,身不由己退後半步,方才拿樁站定,而楊逍身軀微微一震,到底一步未退。青書心中一驚,便知這位楊左使內力還要勝過自己一兩分,比韋一笑還要強上不少。
楊逍臨風站定,嘴角淡淡掛著笑意,夕陽西下,餘輝照在他身上,顯得整個人不食煙火一般,恍非塵世中人。他微笑道:「少年人,年紀輕輕的便有這般功力,當真修練不易。你內力輕功雖高,但究竟非我敵手,我勸你還是交出秘籍為好,倒可以饒你一命,否則…呵呵,十餘年之功毀於一旦,卻是可惜了。」此刻明教和六大派雖然交惡,但楊逍這人卻無甚正邪之分,素來自詡風流倜儻,
青書腦中默想同韋一笑的生死搏殺,心道:「韋一笑內力不及我,但卻能擊敗我,靠得固然是輕功遠遠強過,抑且身經百戰,經驗豐富,但若沒有後面拚命的架勢,想要敗我,卻也不容易。」他又想道:「楊逍武功絕對勝過我,輕功也絕對不下於我,與其逃之夭夭,被人追殺,還不如奮戰一番。」
這楊逍乃是明教的大高手,威名素著,一身功夫之強,比之韋一笑還要勝上許多,青書真實功夫較之韋一笑還要差些,此刻能下定決心同楊逍奮戰,卻是十分不易的。
楊逍見青書久不說話,以為他已生退意,當即笑道:「還想打下去麼?」殊不料青書早已打定主意,拱手道:「楊左使,請!」
楊逍目射奇光,淡淡道:「你明知打不過我,還要再戰?」青書不卑不亢,沉聲道:「尚未真正打過,楊左使怎地知道在下打不過你?」楊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神色複雜,驀地長嘆一聲:「哈,好一個翩翩少年郎,若是我明教子弟,那該多好。」青書道:「這般分了派別,不是落了下乘麼?」楊逍聞言一怔,哈哈大笑道:「好,好!宋青書是麼?你方纔若是交出秘籍,我只會看你不起,說不定還會出手殺了你。但你既敢一戰,哈哈,今天無論如何,我都不殺你!」青書淡然道:「還未打過,你又如何知道勝負!」
楊逍愣了愣,笑道:「沒錯,你未必沒有取勝之機,憑你這句,便較崑崙華山一干人等強上太多!哈哈,來來來,咱們好好打一場!」話音未落,便見刷刷刷連環三掌,掃出漫天掌影,向青書攻去。
青書見來掌飄逸凌厲兼而有之,實難抵擋,再看楊逍長身玉立,使起來愈發顯得整個人飄逸不群。他默想張三豐指點他純陽無極功時,說的那段話:「你調息之時,需有『虛懷若谷』之心,要有『欲行而又止,欲止而又行』之勢,更要有『行乎不得不止,止乎不得不行』之意。須知唯靜中之動,方是生生不已之動;亦唯靜中之動,方是無所不及之動。我傳你的功夫,前半段是體,後半段是用。圓通定慧,體用雙修,這話可是你自個兒說的。行功之時,務要細細斟酌。」他以前聽這話時,只覺迷惑不解,但自負聰明,卻是一直未細細斟酌,此刻想來,卻是如品佳釀,直欲沉醉了。
他心中這般想,也不過瞬間事,但卻彷彿過了一萬年一般,眼前始終迷離黑暗,不得要解,他腳下一動,跨出一步,竟似乎是踏出了永久的黑暗一般,眼前豁然開朗,大放光明。
青書似是悟到什麼,又似是有些許迷惑,但楊逍掌勢甚快,瞬間便已迫近,他身不由己的步子一動,劍尖朝下,長劍從下到上一撩,破去漫天掌影之後,又驟然停住,筆直指向前方。這兩下純粹自發自動,便是青書自己也不知為何如此,腦中縈繞著的,儘是「唯靜中之動,方是生生不已之動;亦唯靜中之動,方是無所不及之動。」這一段話。
楊逍見他出劍破除自己掌影,已是極為驚訝,此刻見他劍尖指向自己,當即腳步一錯,欲晃身繞過劍勢,近身攻擊。這一晃固然極快,楊逍滿以為自己這一下必然克敵制勝,卻不料這一晃之後,眼前便多了一柄明晃晃的長劍,直直往自己喉間刺來,當即微微一驚,足尖一點,飄然後退,但那柄長劍卻始終明晃晃的筆直刺來。青書驀地長聲大笑:「靜中之動,無極而生太極,原來是這個!」縱身上前,長劍不離楊逍喉間。
兩人一刺一退,輕功相當,但楊逍這一退,掠了十餘丈,卻是快要撞上山壁,但他臨敵經驗何等豐富?側身一轉,一矮身便避過來劍,真氣行至右腿,飛起右足便往青書長劍上踢去。
青書微微一笑,長劍一側,劍鋒對準楊逍飛來的右足,驀地停住,只等楊逍飛腳踢上。楊逍見他停住長劍,不以為意,足尖驀地翹起,往上在劍脊上一點,這一點蘊含楊逍苦修幾乎三十年的內家真力,剛猛凌厲,滿以為能將他長劍踢成兩截,卻不料青書遵循張三豐所授,以「虛懷若谷,靜中之動」八字馭使內力,灌注長劍之上,彷彿一潭幽水,將楊逍襲來勁力盡數接下。
楊逍見這一踢無功,心下一沉,便見長劍驀地上下震顫起來,青書運轉長劍,劍脊在他尚未收回的右腿上一拍,楊逍便覺一股沛然熱流從右腿傳來,身不由己的倒飛出去,便要一頭栽倒,但他究竟身經百戰,經驗之豐富,放眼江湖也沒幾人能比得上,登時雙手一撐,一個後空翻躍出老遠,拿樁站定,駭異道:「且住!你,你這是什麼武功?」
青書停住攻勢,淡淡笑道:「這是我太師傅尚未創製成功的太極劍法。我一直都是若有所悟,此刻方才略通皮毛。」心中卻想道:「若是再碰見韋一笑,又何須畏懼他輕功了得,如之前一般只知防守?」
楊逍冷笑道:「張三豐那老道名不虛傳,這套劍法尚未創製成功,但三招兩式的皮毛竟有如此威力?哈哈,委實非同小可。宋青書,我要出真功夫了,你小心些。」他之前攻勢雖然凌厲,但心裡存了輕敵之意,對這少年也頗有好感,手上不免放輕幾分,此刻卻是面色凝重,把他當作生平大敵了。
楊逍身子一晃,掠過數丈,驀地一俯身,手中似乎多了點什麼,青書長劍下指,任山風吹起一身青衣,週身如如不動。他悟通「靜中之動」的道理,此刻如如不動,卻是萬邪莫侵。楊逍身法展開,掌勢如潮般向青書攻來,青書舉劍間一一破去,但究竟不能再進一步傷到楊逍,兩人掌來劍往,翻滾間竟是拆了不下百招。楊逍本也是劍術的大行家,見青書出劍間從容不迫,每一劍都恰到好處的將自己招數破去,心內暗讚。他乃明教大高手,比鬥之時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便遠遠見衛壁躡足向遠處走去,當即笑道:「宋小兄,咱們暫且罷手。」也不管青書答不答應,飄身縱到衛壁面前,笑瞇瞇的道:「就你這般掃興,真是,看你也算個難得的俊俏人物,便不殺你,把你扔那處地方就是。」提起衛壁,身子一晃間便到了那處斷崖旁邊,只見一顆老松從巖峰之中掙扎生出,楊逍哈哈一笑,將衛壁往那松樹上一扔。百十斤的身子落在樹上,那松樹登時晃動不已,好在它自巖縫之中生出,頑強無比,方才未斷。衛壁慌忙抱住老松軀幹,只聽得楊逍笑道:「你乖乖在那裡呆著,等著我倆比試完畢,否則我就推你下去!」只駭的衛壁連連點頭。
楊逍將身一晃,右掌五指箕張,向青書拍去,青書長劍一圈一轉,將來掌迫退,笑道:「楊左使行事不拘一格,佩服佩服。」楊逍笑道:「無甚,無甚,過獎了!」又是拍出數掌,攻向青書右三路。
這般又拆了三十餘招,楊逍始終意態悠閒,足下不停,隨手出招,如行雲流水一般瀟灑適意,而青書卻只是這裡一劍那裡一劍斷斷續續畫著圓,每出一劍,便將楊逍凌厲招數破去。
楊逍久戰不下,卻是好整以暇,飄然縱躍間,恍若仙人,嘴上嘖嘖讚道:「好劍法,好劍法!我當以之下酒。」右掌攻勢不停,左手逕自從腰間取下酒葫蘆,又是一大口灌下。
青書見他攻守之間進退自如,不由的也對這光明左使功夫大是佩服,但見他單手出招,不免看輕自己,心中微怒,挺劍直攻,正正往他拿酒葫蘆的左手「神門穴」刺去。這「神門十三劍」他早已深得精要,使出來迅捷快猛,角度刁鑽,縱以楊逍之能,也不得不暫彼鋒芒,腳步一錯,險之又險,方才避過那一劍。
楊逍驀地哈哈一笑,將酒葫蘆一拋,左手五指連彈,便聽得尖銳破空之聲,青書收劍不及,只得將劍一橫,擋開襲向「風池」「天柱」「京門」三處穴道的石子,但究竟疏漏兩顆,「清淵」「巨闕」兩處穴道一麻,登時動彈不得。
楊逍此戰得勝,大是得意,笑道:「小兄弟,你劍法雖然上佳,但劍意尚不能圓轉如意,自保有餘,攻敵不足,這般出劍,只會讓我有機可乘,哈哈。我這手功夫叫做彈指神通,方才可是只用了三分力。」他心裡惱恨青書所說的「尚未完善的太極劍皮毛」,覺得自己堂堂光明左使,在這所謂「皮毛」之下失利,委實大失顏面。此刻自己只用三分力便制住青書,便覺找回顏面,只覺十餘年來,以此戰最為得意。
只聽楊逍又道:「年紀輕輕有這等內力劍法,當真是不容易。依我看『流嵐峰』上的那隻老蝙蝠,以及『三聖坳』的何氏夫婦,單打獨鬥的話,都未必能打得過你。」他身為明教大高手,說出這話,衛璧只在一旁聽得大是震駭:「這姓宋的才多大年紀?竟能和崑崙掌門這等人物相提並論?」
楊逍這話明誇青書,實際卻是暗讚自己功夫了得,不由的心中得意,縱聲長笑,震的枯枝敗葉簌簌落下。他見青書閉緊雙眼,並不說話,當即緩步走到青書面前,和聲笑道:「青書小兄弟,放心,我不殺你。呵呵,看你懷中隆起一塊,想必就是那秘籍了吧?」伸出右手,便往青書懷中探去。
第二十二章 - 兩敗
楊逍伸手探入青書懷中,果然摸到幾本書冊,心中一喜,正欲將手拿開,卻忽覺「關元穴」微微一麻,竟被封了穴道,但他內力何等強勁,內息一轉,頃刻間便衝開,但手中書卻是被奪了下來。他飄身後退,一臉詫異道:「你竟沒被我『彈指神通』封住穴道?」青書看得心中訝異,呵呵一笑道:「楊左使不也沒被在下點中麼,還要多謝您指下留情,那兩顆石子透過書冊傳勁,勁力已然弱了許多,縱然手法超卓,只怕也困不住區區在下。」
楊逍一愣,心知青書適才勢必手下留情,暗讚此人頗有傲骨,撫額嘆道:「蒼鷹搏兔尚且用盡全力,我楊逍縱橫江湖十餘年,竟犯了這等大忌。」青書笑道:「楊左使,咱們似乎還沒結下死仇,不死不休吧?」楊逍一怔,笑道:「不錯不錯,小子功夫了得,又見了我『彈指神通』絕技,若是只守不攻的話,我要勝你,非千招以上,等你內力衰竭不可了。」
青書微微笑道:「那再打過麼?」楊逍沉吟道:「咱們何不把那秘籍拿出來一塊參詳呢……」話未說完,身子一晃,右手手指一屈,手中石子嗖的發出,勁力沉雄迥勁,其中所蘊藏的真力,當真不可小覷。青書躲閃不及,長劍一圈一挑,劍法中的「黏字訣」「挑字訣」在一招之內,相繼運使開來,將那石子挑開,但仍覺手腕被震得一疼,他心中駭然:「彈指神通,果然名不虛傳。只不知東邪絕技,如何在楊逍手裡?」
楊逍趁他抵擋石子,已然欺身近來,呼的拍上一掌,青書也是左掌迎上,雙掌一接,青書便覺著掌處掌黏稠無比,棉花一般松空無處著力,心中一驚,正欲換勁掙開,卻覺一股剛猛柔韌兼而有之的內勁如潮般湧來,險些突破他真力防守,當即緊守門戶,心道:「他竟是要比拚內力麼?」怕洩了一口真氣,不敢開口問話,當即謹守武當「以逸待勞,以靜制動」的要訣,嚴密守衛。右手卻揮劍攻向楊逍左側,楊逍左手一引,使上「乾坤大挪移」上的功夫,饒是青書悟通「靜中之動」的武學至理,出劍漸漸圓轉如意,也被他將長劍引的一偏,登時回劍橫劈,楊逍只使「乾坤大挪移」功夫不住牽引反攻,一時之間,兩人身子彷彿分做兩邊,一邊掌劍交接,交手快不可言,青書攻而楊逍守;另一邊卻是比拚內力,兩掌膠在一處,動也不動,楊逍攻而青書守。兩人各佔一邊攻勢,斗的激烈無比。
這般僵持了約莫半個時辰光景,青書出劍漸漸緩慢,楊逍的掌勢也多有滯澀,兩人頭頂都冒出絲絲熱氣,顯然比拚到了緊要關頭。
便見青書忽地刺出一劍,楊逍左手在劍脊上一拍,長劍登時脫手,青書右掌忽地拍出,楊逍無奈,抬掌架住,兩人又是身軀一震,兩隻手掌又是膠在一處。
青書但覺楊逍內力如潮湧來,一浪強似一浪,漸漸有些抵敵不住,但目光一瞥,瞥到衛璧在那松樹之上臉色煞白,搖來搖去,那松樹卻只是微微晃動,便將衛璧力道卸去,心中頓時靈光一閃,想起與張三豐的一段對話來。
那日正午,青書正修煉內功,張三豐卻是突然出關,指點他道:「我武當內功秉沖虛之機,坐神入照,動靜如一,互為根用,是以運氣調息之時,務要形曲意直,神圓力方,松靜挺拔才行。」
青書問道:「『松靜挺拔』四字,又是何意呢?」張三豐道:「你看松生空谷臨絕危巖,高立雲端而下覽河漢,那是何等的安閒自然,又是何等的傲岸不群?我武當一脈雖然謙和沖淡,但卻不能失了錚錚傲骨,是以武當內功除卻沖虛之機,沖淡平和之外,尚需有虛靈頂勁,挺靜傲岸的氣機牽引,方能練至高深境地。這幾點你爹爹和幾位師叔都是做的極好的。」
青書望著那生在危巖之中的松樹,緩緩闔上雙目,靜中有動,松靜挺拔,武當派內力綿綿不絕的特性漸漸昭顯出來,他放鬆軀體,深吸一口氣,內息一轉,又緩緩吐出,反覆幾次,驀地只覺通體渾渾融融,一身內力溶溶洩洩,渾然一體,丹田之中竟是又生出綿綿真氣,綿密渾厚之外,又可見勃勃生機,
楊逍連催內力,卻只覺自己如潮內力雖然一浪高過一浪,但卻始終壓不過對方,自己一分力攻去,對方便接下一分,卻沒有絲毫反擊。楊逍心裡一驚:「他這是『以逸待勞』,我內力一弱,他反擊勢必凌厲。」這比拚內力不同尋常,一個不好便見生死,楊逍此刻已經大有悔意,本來以為這少年年紀輕輕,功力遠不如他,拚鬥內力之後,他必然再無戰力,那時將秘籍取出,不殺他便是。此刻卻突覺不妙,這少年內力強也就罷了,但卻韌性十足,始終壓不倒他。楊逍心中一狠,暗道:「此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休要怪我了。」丹田中內息轉動,真氣行至兩臂,攻勢緩了一緩,在「勞宮穴」處蓄勢,約莫半刻鐘過去,楊逍猛地大喝一聲,真氣恍如出鞘利劍一般,猛地攻向青書。
青書但覺這一次內力攻勢尤為猛烈,眉頭微微一皺,眼不睜開,右足一動,向前挪了一步,楊逍只看得冷笑,比拚內力之時最忌下盤不穩,青書此舉在他看來無疑自掘墳墓,當即催動內力,大展攻勢。不料半刻鐘過去,楊逍頭頂之上冒出濃濃白霧,而青書卻只冒出絲絲熱氣,臉色古井不波。楊逍心中震駭:「這人內力竟有如此深厚?」他不知青書觀摩松樹,體味張三豐「松靜挺拔」一句,對運勁用力之法漸漸圓熟,一推一磨之間,便將來力卸去,便是攻勢極為猛烈,超出承受範圍之時,便如那松樹一般,倚借危巖之力,微微一晃,將來勢卸去。
青書驀地睜開眼道:「楊左使…不如咱們…小心!」雙手運勁,大大向右退後一步,便聽得楊逍大叫一聲,青書覺得肺部一疼,竟被一劍刺入。他飄身後退,摀住汩汩流出鮮血的胸口,咳嗽起來,便見楊逍胸口被長劍洞穿,撲在地上一動不動,長劍還明晃晃的插在他後心。青書心中一驚,咳嗽道:「楊,楊左使,你沒事麼?」衛璧一臉獰笑,走上前來,將手探入青書懷裡,取出幾本書籍,一覽之下,將兩本佛經拋開,獰笑道:「宋青書,你自己尚且泥菩薩過江,還管別人!」一掌劈下,青書躲閃不及,被正中左肩,他本就左邊肺葉受創,這一掌牽動傷勢,登時被劈出一丈有餘,吐出老大一口鮮血。
衛璧只覺志得意滿,仰天哈哈大笑道:「武當弟子宋青書勾結明教光明左使楊逍,被衛璧撞破陰謀,而後慘烈搏殺,逐個擊破,終至殺死二人。宋青書,你說數月之後,這個消息傳到江湖之上,你武當一派還會認你麼?哈哈哈哈,天要我衛璧名揚天下!」他哈哈大笑,得意之極,青書微微冷笑,右手撐地,緩緩站起身來,淡淡道:「你以為,我這樣就不能殺你麼?」
衛璧見他站起,先是一驚,後又笑道:「強弩之末,何足道哉,看我如何殺你。」飛身一掌劈下,正是武烈家傳掌法「落英神劍掌」。青書搖頭道:「昔年東邪絕技,早已絕矣。」伸手搭上衛璧掌緣,一牽一引,蘊含太極至理,衛璧只覺身不由己,滴溜溜的轉了一圈,便見青書右手屈成爪勢,往自己喉間抓來,一時間大駭,心中只想:「他,他沒受重傷!」當即轉身就跑,又覺大腿一痛,卻是楊逍彈出一顆石子,衛璧只駭的魂飛魄散,忙不迭狂奔而走,生怕二人追來。
青書望著衛璧身影沒入深山老林之中,心中一鬆,身子軟下,一跤坐倒,肺部那疼痛之感,真個叫撕心裂肺了。他封住傷口周圍穴道,止住流血,上了武當傷科聖藥『天心散』,漸漸平復氣息,便見楊逍早已盤膝而坐,胸口長劍已被取下,業已封住創口處穴道,胸前傷口上有白色粉末,想是明教療傷聖藥了。
他強笑道:「楊左使,傷勢可重?」衛璧這一劍本是正對著楊逍心臟刺去,勢道極猛,欲將兩人一齊刺穿,但青書卻事先察覺,向右大大退了一步,是以方才刺中兩人左邊肺葉,但青書只是被刺了一下,並未洞穿,而楊逍卻是整個肺葉都被一劍洞穿,傷勢孰輕孰重,一望可知。
楊逍聽得他話,面色一寒,驀地又長嘆一聲:「姓楊的縱橫江湖,咳咳,縱橫江湖半生,竟在一個卑鄙小人、無名卒子的手裡受了如此重傷……」
青書搖頭道:「若非楊左使要這般比拚內力,也不致讓他有可乘之機。」
楊逍寒聲道:「你是怪我行事乖戾了?」青書笑道:「其實,咱們該先殺了他,再找個好點的地方決定秘籍歸屬的。」楊逍一怔,驀地搖頭道:「你這般殺伐果斷,委實不像武當弟子,若入我明教,方才相得益彰。」
青書哈哈笑道:「如楊左使所說,你又落了下乘了!」楊逍愣了愣,笑道:「不錯,這時候還強分派別,委實落了下乘。」兩人相視而笑。
楊逍嘆道:「可惜了,好好一本秘籍,竟落在那等人手裡…」
第二十三章 - 決裂
青書聽得楊逍這般說話,驀地神色一寒,對楊逍說道:「楊左使,你內力尚餘幾成?」楊逍一愕,道:「我現在內傷沉重,半分內力也用不出。」
青書沉吟了一會,驀地神色一狠,說道:「不能讓衛璧這麼將秘籍取走!」楊逍咳嗽道:「你傷勢也不輕,先好好養傷,我再陪你去找回場子。」青書苦笑道:「我是武當弟子,等養好了傷,那衛璧說不定將我殺朱長齡、武烈二人的事都抖了出去!那若是被我爹知道,又該如何是好!」
楊逍冷笑道:「大丈夫敢作敢當,既然做了,承認了就是。」青書聽得這話,面上一紅,但心中卻早已決定,不殺衛璧,誓不罷休。當即伸出右手,駢起食中二指,在胸口連點六下,楊逍驚道:「你做什麼?」青書臉色一陣潮紅,驀地長身站起,縱聲長嘯,他一拱手道:「楊左使,我去追那衛璧了。」輕功展開,便如過影驚鴻,飛快掠出數十丈,不見了身影。
楊逍怔忡半晌,驀地長嘆道:「為了一個無名小卒,耗損十年功力,值得麼?」他不知青書自幼隨張三豐修煉,張三豐多為他易經洗髓,而又得劍塚蛇膽之助,一身內力之渾厚,絕不下於一流高手苦練三十年。此刻見他年紀不過十四五歲,便拼得功力耗損,施展「六穴返魂」,雖然霎時間功力盡復,但之後只怕是無以為繼了。
青書循著地上足跡,一路追趕,天色雖黑,但他此刻內力盈剩,便如白晝一般視物無礙。
那衛璧被楊逍「彈指神通」打中大腿,雖然楊逍當時已是力竭,但彈指神通乃當年東邪絕技,剛柔並濟,楊逍又將這門神通練得頗為高深,這一指射出,哪有如此簡單?一開始雖然只是疼痛,但漸漸的卻腫了起來,衛璧一瘸一拐,仗著地形熟悉,便欲逃回朱武連環莊,仗著人多勢眾,以求庇佑。
衛璧慌不擇路,驀地右邊大腿一陣劇痛,腳下一軟,一個倒栽,滴溜溜的滾了下去。好在出了密林,坡度雖陡,但也沒有大樹一類草木擋路,倒也沒碰到什麼障礙。衛璧只被碰得鼻青臉腫,全身乏力,欲伸臂止住滾勢,但卻始終使不出力。
忽聽得一聲嬌呼:「師兄!」正是武青嬰、白觀兩人,周圍一眾家僕持著火把,衛璧只覺老天對自己當真不薄,高叫道:「師妹,救我!」又瞥眼見到白觀飛身縱來,心裡大驚,正欲張口高呼救命,卻見白觀一臉急色,伸手扶住衛璧,登時止住墮勢。
卻聽得白觀急道:「衛世兄,青書呢?還有武伯伯呢?」衛璧冷笑一聲:「你和宋青書一丘之貉,陰謀奪取我朱武連環莊基業!武當和華山,當真是名門大派呀!」
白觀神色一愕,驀地大怒道:「你血口噴人!宋青書和武伯伯呢?你把他們怎麼了?」衛璧冷笑道:「師傅被宋青書和魔教大魔頭楊逍所殺。我拼了一條命方才逃到這裡,師妹,表妹,這人定是宋青書同夥,快快一刀把他殺了!」武青嬰聽得這話,嚶嚀一聲,登時暈倒在地。衛璧令家僕將她扶到一邊,他一見己方人多勢眾,足足來了百餘個人,當即放下心來,大肆吹噓自己如何如何了得,將那青書和楊逍說的卑鄙無恥,以二敵一方才殺死武烈,但那冊秘籍,卻是緊緊藏在懷中,隻字未提。白觀聽他說的繪聲繪色,當即便欲大聲反駁。
卻聽得一聲大喝:「衛璧,拿命來!」青書倒懸長劍,俊目瞪圓,飛身撲來,長劍一振,筆直削向衛璧。他這一劍勢若雷霆,端的是不取衛璧之命誓不罷休,卻聽白觀一聲沉喝:「住手!」身子一橫,竟是擋在衛璧身前,青書見他橫擋一下,心內暗恨,但卻不願傷到白觀,登時收劍,他與青翼蝠王、光明左使等一流高手生死相較,所見高妙招式與張三豐傳授的字字句句口訣心法一合,陡然間生出不可思議的明悟來,劍術已漸臻至收發由心之境,這一劍出的極為凌厲,收的更是毫無預兆。卻見白觀臉色鐵青道:「宋青書!你讓他說下去!」
青書搖頭道:「白觀,你給我讓開,此人不殺,不足已洩我心頭之恨。」白觀臉色鐵青,喝道:「朱、武兩位前輩,是你殺的麼?」青書一怔,看了看周圍百餘人,一時之間竟是靜謐無比,只等著他發話。他驀地沉聲道:「沒錯,他二人奸詐狡猾,卑鄙無恥,死有餘辜。嗯,是我殺的。」
白觀起先聽聞青翼蝠王韋一笑一身冰掌功夫,打在人身勢必泛霜,但朱長齡全身卻無絲毫中了含毒的跡象,心中本就對青書起疑,此刻見青書事先出劍若有雷霆之勢,彷彿間必殺衛璧,心內更是大疑。但饒是之前已有準備,此刻這般聽他說出,心中也是猛然泛起一陣無力:「他,他真的殺了朱姑娘她爹爹,我…我該如何自處?」他同青書一路走到崑崙山,一個多月來相互扶持,委實結下了十分深厚的感情,此刻忽聽得這話,眼神頓時茫然起來。
青書皺眉道:「白觀,此人卑鄙無恥,暗算於人,你讓開,讓我一劍殺了他。」他這話說的果決無比,衛璧只聽得心中一陣發寒,連退數步,登時大叫道:「你勾結明教大魔頭楊逍,害死我師傅和朱伯伯!大家,大家快給我上!把他們都剁成肉醬!」他這話連帶白觀也一同帶了進去,這一眾家僕轟然應命,個個拔刀出鞘,向青書砍了過來。他們見大小姐和白觀相談甚歡,卻不敢去動白觀。
白觀聽得明教兩字,身子一震,臉上竟是不可思議的表情,大聲道:「你,你真的和明教的大魔頭在一起?」青書長劍出鞘,瞬間點倒幾人,腳步錯開,在人群中遊走,聽得白觀問話,到底不願騙他,只得道:「楊逍楊左使是個光明磊落的漢子,我和他打了兩架,卻不是敵人。」白觀冷笑道:「不是敵人,就是朋友了?」青書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只聽白觀又道:「你於我有恩,而明教於我有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殺朱、武兩位前輩,又和明教中人結交,呵呵,好,好,當真好一個武當宋青書!姓宋的,今天我姓白的和你一刀兩斷,從此恩怨兩清,再無任何干係!」頭也不回,大步邁出,竟是再不理場中搏殺。
衛璧聽得這話,忙道:「白少俠,那宋青書武功高強,只怕我一眾家僕都會遭了他毒手,還請您出手相助。」白觀冷冷看他一眼,也不說話,大步邁出,卻不理他。青書在場中出劍若電,他見白觀大步邁出,心中一急,叫道:「白兄!」
白觀霍地轉身,冷笑道:「怎麼,武當宋少俠?還想留住在下殺人滅口麼?放心,白觀縱然不濟,也不致倣傚長舌,敗壞你武當威名!呵呵,只須你劍下無情,這裡自然無人說出所見所聞!」青書聽他言出譏諷,心中難過,出劍禦敵間也不由的慢了幾分,嘴唇開闔,硬著頭皮道:「鮮於通心術不正,你要小心。」
白觀冷笑一聲,再不答話,大步邁出,驀地一回頭,拔出腰間長劍,對著衣襟一揮,一段白緞飄飄落下。青書知道此乃割袍斷義之舉,心中驀地失神,旁邊一柄刀便斬了下來,正正落在他左肩,但他武當內力究竟修習到了高深水準,此刻施展「六穴返魂」之術,內力鼓蕩之下,更勝平常,微微一側,那刀便滑在一旁。
他知不管如何對白觀解釋,此刻他也不信,心中本就極為窩火,此刻被這一刀斬的左肩劇痛,幾乎便牽動左肺傷勢,心中大為冒火:「我與你們無怨無仇,你們卻下此辣手。哼,那我便是將你們殺光,又能如何?」劍下當即不再留情,每刺出一劍,則必有一人斃命,他出劍極快,頃刻間便死了八十餘人,其他人只看得膽寒,一窩蜂的盡數散去。青書身法展開,足尖連挑,地上刀刃如箭射出,又將剩下二十餘人盡數殺死。
他雙目通紅,遠遠見衛璧鼻青臉腫,手足並用的向山下爬去,冷冷一笑,正欲走過去結果了他,忽覺左肺一陣劇痛,身不由己的彎下腰來,摀住左胸不住咳嗽。
青書見衛璧越走越遠,當即忍住疼痛,快步奔出,牽動傷口,又流出血來。衛璧見他追來,更是魂飛魄散,乾脆便滾了起來,一溜滾下山去。
青書冷笑一聲,幾指封住創口處穴道,止住留學,強運內力,身法展開,便如浮光掠影一般,頃刻間便趕到衛璧跟前,一劍從下往上撩出,衛璧慘叫一聲,腰間竟被割開一道兩寸來長的口子,青書冷冷一笑,拿劍抵住衛壁喉間,獰笑道:「衛壁,衛壁,你說你想怎麼死?」他心中對這衛壁憎惡已極,若非他對白觀胡言亂語,白觀也不致和自己決裂,相比之下,先前暗算自己和楊逍那筆帳,卻顯得微不足道了。
衛壁不住哼哼,求饒道:「宋,宋少俠,別…別殺我。」青書心中極怒,只覺左肺之處彷彿被火燒了一般,他忍住疼痛,冷笑道:「好,你既不說怎麼殺你,我便一劍一劍將你削成人棍。」一劍斬出,便見鮮血飛濺,濺了青書一臉,衛壁哼也沒哼就暈死過去,一條左臂已然被他斬去。
青書被熱血一激,反而忽地神智清明了少許,暗道:「我這是在做什麼,竟如野獸一般?」看了看血肉模糊的衛壁,嘆道:「罷了,給他個痛快吧!」一劍刺入衛壁咽喉,衛壁哼也沒哼,登時斃命。他頭昏腦脹,見衛壁死去,當即蹣跚著走到一處大石旁邊,心內泛起一陣迷茫:「這個時候…我該何去何從?」
他調息了好一會兒,卻覺心神恍惚,遍體無力,神智愈發模糊起來,心內只道:「不行,我不能這麼死了,這個世界上還有好多事是沒經歷過的。這麼死了,豈不大憾?須得找個地方療傷。」他這般想著,起身站起,腳步蹣跚著就往山上走去。也不知走了多遠,忽覺腳下軟綿綿的,跟著腦袋裡呼隆隆打轉,迷迷糊糊地昏了過去。
昏迷之前,只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冷冷發笑,讓人不寒而慄。
第二十四章 - 天和
一宿涼風,甚是狂猛,一個身影夜行而上,腳步飛快,從崑崙山腳一路疾奔,往東方那一座峭峰絕壁之上攀去。他嘴中喃喃道:「這次需得小心些,不然見到那人又是要被取笑一番。」話語漸漸淹沒在風中,身影也漸漸消失不見。不多時,又有一個光頭黑衣人飛奔而上,速度之快,比之之前那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崑崙山有些地方尚自白雪皚皚,正是多事之春。
青書醒來時,身在一個山洞中,抬頭向外望去,已是東方啟明,微微泛著魚肚白,雲中隱隱射出萬道金蛇,風起間翻滾不歇,煞是壯觀。
「你醒了?」
一個身著破舊道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一手抓著酒壺,放到一邊,清亮的眸子打量著宋青書,出聲問道:「可好些了?」聲音清俊,入耳溫和,青書心中一緊,皺眉望著來人,問道:「這是哪裡?你是何人?」那道人哈哈一笑:「這裡麼,是崑崙山流嵐峰,至於我是誰麼,你且猜猜?」
忽聽得桀桀笑聲傳來,一襲青影飄過,韋一笑便已出現在山洞之中,只聽他笑罵道:「張中你這鬼道士就知道裝神弄鬼,猜個什麼,臭小子,他叫張中,外號鐵冠道人,武功麼,不強也不弱,比我是比不過的,比你高上那麼些。」
青書見是韋一笑,心中不知怎地,忽地一鬆,笑道:「原來是韋法王,久違了。」他這話倒不是謊言,昨天一日之內連連大戰,生死相搏之下,便恍如過了一年一般,這一句「久違了」卻是說的極為自然。
韋一笑笑道:「咱們昨天不才見過麼。怎地說這話。」青書苦笑一聲,並不多言。韋一笑見他神色苦澀,不由的奇道:「昨晚上老子出去兜了一圈。張中,你猜怎麼著,這小子一人一劍,彷彿入了魔一般,將百餘人屠了個一乾二淨,只剩洞外那個丫頭了。不過後來我跟了他一路,才發現他原來竟是身受重傷。」張中奇道:「你方才不說說他是武當弟子麼?」韋一笑嘎嘎笑道:「沒錯沒錯,這般才有趣味,武當弟子孤身單劍,連殺上百人,好手筆,好魄力!」他之前在青書手上吃癟,心中頗為不順,此刻在口頭上找回一些顏面,心中倒也頗為樂意。
青書驀地一驚,伸手一抓,抓住張中手臂道:「那衛璧的屍首呢?你們有沒有搜過?」張中一驚,他武功雖然不及韋一笑,但卻也非泛泛,放眼江湖也是極為高超的了,卻被青書一抓抓住,不由的暗皺眉頭:「這小子出手如電,我竟是來不及變招。」心中登時多了兩分忌憚之意。
韋一笑搖頭道:「你這小子強運『六穴返魂』之術,內力大損,更兼肺葉受傷,不會是被那衛璧傷了吧?看那小子被你剁成幾截,有什麼深仇大恨乃至於此?」青書搖頭道:「他那點本事,哪能傷我。他屍首呢?哪裡去了?」韋一笑道:「那時候老蝙蝠恰巧發現你小子身受重傷,便出手救了你。想到你身為武當弟子,似乎殺這許多人不大方便,就放了一把火,把那些屍首都燒得一乾二淨。」
青書聽得這話,驚叫道:「你居然把他給燒了?」韋一笑詫異道:「沒錯,殺人不放火,怎地是豪傑手段?」青書想了想,忽地大笑道:「燒了倒也好,一燈大師說那東西殺伐之氣太重,本不適修煉,哈哈。」韋一笑和張中對視一眼,均覺莫名其妙,又聽青書道:「韋法王,你帶回來那女人在哪?」
韋一笑一指洞外,笑道:「那丫頭年紀雖然小,但卻水靈的很,哈哈,宋青書,你殺人也殺過了,放火嘛我幫你給做了,那……」青書苦笑道:「韋法王,我真有那麼不堪麼?」韋一笑一怔,道:「那你要作甚?」
青書臉色一寒:「她知道秘密太多,不能留下活口,只因這個,她必死無疑。」韋一笑被他神色鎮住,良久無語。青書走到洞外,倒提長劍,便見武青嬰躺在地上,眉眼間都是苦楚之意,心中頓時一陣不忍泛上。
他狠了狠心,便欲出劍刺死武青嬰,但卻始終下不了手。張中飄身過來,一掌印在武青嬰天靈之上,只聽得一聲輕響,武青嬰登時頭骨碎裂,倒地而亡。青書寒聲道:「張道長,你這是何意?」
張中淡淡道:「這麼個美麗少女,被你刺的鮮血飛濺的,只怕不雅。如此倒是最好。」青書聽得一怔,苦笑一聲道:「承情了!」轉身走回洞內,盤膝用起功來。
韋一笑飄身到張中身邊,埋怨道:「你倒好,亂做人情。這女子一身鮮血美味之極,這般死了,卻都成了壞血了。」張中哈哈一笑:「你這吸血蝙蝠,狗改不了吃屎!」兩人笑罵一陣,便也各自散了。
青書盤膝運功,但覺全身經脈俱是大損,這一著「六穴返魂」用的極險,稍有不慎就是自己死去了。他心中反思,想道:「為何我出手老是畏首畏尾,不敢放開?昨天那一戰卻是放開了,但這般殺傷人命,豈不違了太師傅教授的天人化生的道理?又豈不違了爹爹自幼教誨的君子之道?」一時之間只覺思緒紛飛,內息一岔,登時被逼錯軌道,青書只覺經脈中一片混亂,頭一暈,登時倒了下去。
漸次間又醒轉過來,便覺一股熱流在後心循環不息,自身內力亦有人幫忙導入正軌,當即往身後望去,便見鐵冠道人面色通紅,雙掌印在自己後心,以純陽內力替自己梳理經脈。他心中感激,張口道:「張道長,真是……」卻聽韋一笑喝道:「別說話!小心岔了氣!」登時噤口不言,潛運「純陽無極功」,導引體內真氣,漸漸納入丹田。
張中頓覺輕鬆不少,眸子一亮,笑道:「武當張三豐果然天下第一,傳下來的手段著實不差。」青書體內內力本就渾厚,雖經「六穴返魂」之術耗去不少,但他自幼被張三豐易經伐髓,經脈極為強健,又吃了劍塚中的蛇膽,積了不少精純真氣在體內,平日裡雖然不顯山不露水,但他達到「餓虎跳澗」之境,一經損耗,便立刻有潛在真氣補上了,此刻雖未將耗損內力完全補上,但苦修數月,還是能得回的。
兩人都是緩緩收功,青書但覺肺葉一片清涼,顯是被用了上好傷藥,心中感激,抱拳道:「韋法王,張道長,多謝兩位了!」韋一笑桀桀笑道:「之前老蝙蝠欠你恩情,此刻算是還上了麼?」青書苦笑道:「岳陽樓之約,就此作罷吧!」韋一笑正色道:「此恩非彼恩,安能如此?大丈夫恩怨分明,你欠我一個人情,我也欠你一個人情,但卻不能兩清,岳陽樓我去,但你也得給老子做個事!」青書張了張口,卻是說不出話。韋一笑笑瞇瞇地道:「小兄弟,把那秘籍拿出來,借我看三天,如何?」青書苦笑道:「你沒搜過我身麼?什麼都沒有……」韋一笑不耐道:「誰會把秘籍藏在身上,說個地方,老蝙蝠這就替你取來。」
青書無奈的一攤手,說道:「韋法王,那冊秘籍被一把火燒了。」韋一笑驚叫道:「什麼?你竟把那本秘籍給燒了?」青書苦笑道:「這火可是你自己放的。」韋一笑疑道:「怎地是我放的火,小子,你莫要騙我。」
青書當即把昨天所經歷的一一道出,只聽得在座兩人大是咋舌,韋一笑冷笑道:「你連我都打不過,如何與光明左使斗上百招的?」青書笑道:「韋法王,待我傷勢好了,只須你不逃,定能擊敗你,你信麼?」韋一笑見他說的篤定,不敢應話,只得哼一聲,再不多言。卻聽張中沉吟道:「這麼說,知道你殺死朱長齡和武烈的人,就只剩下那白觀了?」
青書點頭道:「沒錯,我昨晚大開殺戒,此時想來,當真有些不該。」張中笑道:「你若是編織謊言欺騙朋友,我才真瞧不起你。大開殺戒,殺人滅口,這倒沒什麼了。」他身為明教中人,原不拘禮法,只隨喜好定人,殺人只在彈指之間,但卻極重義氣,是以對青書頗為讚賞。青書一愕,搖頭道:「此舉有傷天和,委實不妥。」他雖來自後世,但久讀道藏,還是帶上了道家的天人化生的思想,兩世為人,諸般道理糾結在一處,視野雖然開闊許多,但不知不覺,已帶上心魔,此行一路和白觀通辯下來,又加上儒家仁厚寬和的入世思想,原先的果決也漸漸被理不清的思緒攪的優柔起來。他甚至時時在想:「我該做好一個怎樣的自己呢?重生成人,又何須帶上前世的影子?但是,是入鄉隨俗麼?」帶著這種念頭,事到臨頭,就往往不知如何是好,是繼續陰謀詭計?還是光明磊落?他看著楊逍韋一笑等人俱算是光明磊落,心中也嚮往著任俠江湖的豪情逸致,是以幾次明可以不用那麼麻煩,卻是幾乎九死一生。但他前世畢竟是商業鉅子,對於投機幾乎有著與生就來的天賦,此刻明教強勢,並不弱於六大派,他與明教交好,其實所存心思,卻不足為外人道了。
而對於白觀,他也確是真心相待,也確是希望能有這麼一個好朋友,但白觀卻是頭也不回的大步走了,一時間,心裡又大是迷惘。
張中聽得他那「有傷天和」四字,冷笑道:「天和?高遠莫測就是天,宇內一統就是和!殺了這幾個人算什麼?將來一統天下之時,兵鋒所向,一掠便是伏屍百萬!為的正是這『天和』二字!和殺傷人命多少,委實毫無干係。」
韋一笑拍手笑道:「好,好一個天和!」青書身子一震:「高遠莫測就是天麼……?那麼命呢?又是什麼…?」
第二十五章 - 轉變
張中淡淡道:「無可奈何,就是命。」青書身軀一震,腦中轟然作響:「無可奈何,無可奈何……」韋一笑聽得張中這話,不知怎地,竟也是長嘆一口氣道:「我命由我不由天,那又如何?還是無可奈何……」張中知他自憐自傷,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老蝙蝠,總會好起來的。」韋一笑似是感慨,又似是無奈,顯是點了點頭,後又搖了搖頭。
青書腦中卻是隆隆大響,心裡一股不甘之意湧上來:「怎麼會是無可奈何?怎麼可能?無可奈何,無可奈何……」他前世年紀輕輕,因陰謀害人而被人槍擊仇殺,重生之後,本欲明哲保身,縮在武當一輩子不出山,但心中委實不甘就此默默無聞,此為一不甘;於是他便在武當有難之時,克服心中恐懼,挺身而出,打敗強敵。而後下得山來,遇事之時,總是左右為難,心中躊躇,不知如何是好,此為二不甘;他腦中分作兩派,一邊是張三豐宋遠橋等人諄諄告誡的仁義道德,一邊是前世慣用的陰謀鬼蜮伎倆,但人生於世,總是對新奇的未知的事物產生極大興趣,總想著去嘗試,聰明人尤其如此,是以他每每遇難之時,總是強迫自己勇往直前,以另一種自己不擅長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卻連連受挫,此為三不甘。而好容易逃脫桎梏之後,又被衛璧暗算,然後好友決裂,秘籍失落,然後身受重傷,內力耗損,一腔怨火無處發洩,此為四不甘。
他臉色忽青忽白,呼呼喘氣,好似一頭暴怒的獅子一般。韋一笑和張中察覺異樣,對視一眼,張中叫道:「不好,他似是走火入魔了!」忙伸出右掌,按在青書左肩,緩緩輸入內力,護住他心脈。韋一笑卻躊躇不前,張中喝道:「老蝙蝠,這小子功力太高,我壓不住他,你內力雖然和他相沖,但你我合力,絕對能壓服他內力反抗!」韋一笑一咬牙,望了一眼洞外武青嬰的屍首,喝道:「***,最多吸幾口死人血!也要免跑這趟岳陽樓!」雙掌抵住青書後心,緩緩將自己陰涼內力送入。張中知他嘴硬心軟,其實是真心想救青書,當即微微一笑,催動丹田真力,輸入青書體內。
青書只覺腦中一清,便覺後心冰冰涼的,脊椎一陣麻癢,十分舒泰,左肩一塊卻是有一道火熱氣流盤旋不定,溫養心脈,他知是韋一笑和張中二人出手相助,心中感激。韋一笑倒還罷了,欠他一命,但張中卻是於他毫無恩怨可言,但卻不惜耗損內力出手相助,心中對張中好感不由又增加幾分,只道要找個機會將這恩情報答。
他當即收束散落在經脈中的混亂真氣,以「純陽無極功」調理內息,終至平和,歸於丹田。
緩緩吐了口氣,他睜開雙眼,望著二人笑道:「幾次三番承蒙兩位相助,感激不盡。」韋一笑冷笑道:「老子現在可不欠你什麼了。不要千里迢迢趕到那岳陽樓了吧?」青書苦笑道:「韋蝠王大恩大德,青書感激不盡,又怎敢勞煩尊駕蒞臨岳陽?」又對張中拱手道:「張道長恩情,青書銘記於心。」張中和韋一笑對視一眼,心道:「這少年笑的這般苦澀,莫不是有甚心結?」張中皺眉道:「宋青書,我等費盡心力救你回來,怎地你自己卻自暴自棄一般?愁眉苦臉的像個什麼樣?」
青書嘆道:「無可奈何,呵呵,無可奈何…」
韋一笑看得大皺眉頭,正欲說話,卻聽得張中喝道:「無可奈何又如何?能受磨礪者,恆為上乘,一旦得受大命,所行便俱不受常規所限。若如你這般稍見殺戮血腥,便妄自頹廢自憐,豈不可笑?」青書知他誤會,心中卻愈發苦澀起來,而一股不平之氣也湧了上來,心裡暗道:「我這些經歷,又如何能與人說?就算是說了,又有幾人會信?只怕爹爹和太師傅,都只當我發瘋了。」但只這般想,口中卻道:「多謝張道長指點。」張中聽他言不由衷,冷笑一聲道:「天縱之才,清澈見底;無識之輩,淺而混濁。原先還以為是一塊璞玉,此刻看來,不過半顆頑石罷了!」大袖一拂,轉身大步離去。韋一笑看著青書,神色複雜,低低嘆口氣道:「我和張中尚有要事,你…好自為之,洞內水食具有。這『流嵐峰』雖然險峻,但以你輕功,養好傷後,也下的去。」青袍一展,便如巨大蝙蝠一般,飄飄蕩蕩的出了山洞,將武青嬰屍首一裹,下的山去了。
青書苦笑一聲,喃喃道:「我之深心,世人不知其實,世上庸碌之輩,我亦視同豬狗。」
他拾起床頭野果,隨意吃了幾個,但覺入口甘冽,頗是可口,又忍不住多吃了幾個,站起身來,打量了這山洞一會,便見只一張石桌,三張石凳,右首有著幾個酒罈,青書走近前去,便嗅的酒香撲鼻,當即拍開一壇,也不管是何滋味,自顧自的狂飲一番。他內力高深,只喝的臉色酡紅,卻兀自神志清醒,當即又拍開一壇,仰天灌下,喝至半壇,方才有些醉意,頭腦漸漸昏沉起來,再猛地灌進一大口,酒意入腦,身子一軟,登時躺在地上,腦子裡思緒紛飛,又如一團亂麻,一時間想到商道,一時間想到天道,一時間又想到白觀所說的寬厚仁和,幾種截然不同的思想在他腦中交擊碰撞,他雙手捧頭,痛苦的呻吟出聲來。
驀地,青書腦中轟隆隆的一聲炸響,他眼神一陣呆滯,終究閉眼昏了過去。
再醒來之時,已是深夜,青書但覺肺部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卻原來酒多傷身,身體自發自動的運內力相抗,牽動了傷勢,又嚴重了起來,當即苦笑一聲,取來藥物敷上,頓覺一片清涼。他無心用功,腦中只在想:「我,我該怎麼做?五師叔就要回來了……我該怎麼做?!」他心亂如麻,驀地跑出山洞,便見一輪明月皎潔無暇,掛在黑藍夜空之上,繁星點點,竟是別樣的安詳寧靜。他心中也一時靜了下來,想到偶一月夜,他在小屋之中用功,心煩意亂,而張三豐卻是閉關閉的久了,想出來鬆鬆筋骨,兩人一老一小,不期而遇,便就著一些經典道學談了起來,談到後來,張三豐長嘆道:「青書,若說武當三代弟子之中,以你最為穎悟,但你又似乎心中糾結了一股子揮之不去綿綿不絕的抑鬱之意,只怕將來會成心魔…能告訴太師傅…你有何心事麼?」
青書當時只是笑道:「太師傅,青書年紀輕輕的,哪有什麼鬱結不開的情結?您多慮啦。」張三豐搖搖頭道:「你小小年紀,又有過幾分童趣童真?唉,但願是太師傅人老心糙,靈覺也不靈了吧!」青書忙道:「太師傅精神矍鑠,身強體健,再活個一百年都沒問題的!」張三豐啞然失笑道:「你這孩子倒挺有孝心,呵呵,你要記得,無論如何,要做真正的自己,還自己一個本來面目。」青書抬頭看了看繁星明月,心中一時間寧靜無比,隨口應了一句,此刻細細想來,竟是一時間被震住:「還自己一個本來面目!」
他口中喃喃道:「還自己一個本來面目,還自己一個本來面目……我的本來面目…是什麼?」他在峰頂上負手而行,苦苦思索,想了半天,突然間心念一動:「我何需為此煩惱,現在我是什麼樣,便是什麼樣的,又何必強求自己?」想到此處,眼前登時大現光明。
他自辰時想到午後,又自午後苦思至深夜,在山峰上不飲不食,想得只是自己原來是什麼樣,現在是什麼樣,將來又是什麼樣,山風獵獵,將他衣襟吹起,冷的他一個寒顫,丹田中的內力自發自動,湧遍全身,登時通體暖和,再無寒冷之虞。
他腦中驀地靈光一現:「我週身內力自發自動的運轉御寒,這便是本能。而我的本能,又有哪些呢?」想到這一節,思路漸漸清晰,他驀地一笑,又想道:「其一,性命為立身之本,要保住性命;其二,武當與我休戚相關,必當令武當揚威江湖;其三,能有能力保住周圍親小朋友,五師叔一家,我是保定了;其四,若有餘力,何妨運用智謀,以天下為棋局,博弈一番?哈哈,這四點,乃是最基本的,我若做不到,也只能怨自己沒本事了。別的什麼閒事,我管他作甚?我之心思,世人不知其實,世上庸碌之輩,我亦視同豬狗,人命如草芥,本就如此。天和天和,哪有什麼傷不傷的!」
他想通此節,驀地哈哈大笑,長嘯一聲,嘯聲悠悠如龍,傳出老遠,氣息一時間順暢無比,便是左肺之處也無甚疼痛。
崑崙山腰,一個禿頂黑衣人正趁著月光,觀摩著一張純白如雪的圖譜,不時嘖嘖有聲,忽聽得這聲,不由的吃了一驚:「這是明教哪位高手在吞吐罡氣?不對,這是純陽內力,莫非明教又多了一位新高手?」想到這裡,臉色一時間極是陰沉。
青書積鬱十數年的一口郁氣吐完,頓時通體舒泰,大聲叫道:「我宋青書,哈哈,沒錯,我宋青書回來啦!」
第二十六章 - 療傷
他這一聲吼卻沒運上內力,但也在山峰谷地處迴響不息,青書心結一解,整個人也似乎輕了幾分,心臟彷彿從牢籠之中釋放出來一般,遍體舒泰。
青書驀地想道:「我這十幾年,何嘗不是自己把自己關在一個牢籠之中?如今餓虎跳澗,龍入大海,天高海闊,卻是任我馳騁了。」他想到馳騁二字,便自然而然的想到絕世武功。這倒不是想取那「九陽神功」,先不說張三豐一生武學之基的「純陽無極功」未必輸給「九陽神功」,便是自己想拿到「九陽神功」,那也不知從何下手。崑崙山斷崖何其之多,難道一一試過?一個不小心失足落下,莫非真的誰都有張無忌那般運氣,從懸崖上掉下都能撿到秘籍?
青書的打算,卻是讓張三豐早日悟出太極功。要知此刻武當能和少林並駕齊驅,多有張三豐坐鎮之功,而後世幾百年卻是共執武林牛耳,便可見出,太極功絕不輸於達摩東傳武學,較之九陰九陽,也不遑多讓。
他從內衣處取出白絹,長長呼出一口氣,唏噓道:「還好這張白絹還在,否則又是一場大亂,這樣也好,將來已備不時之需。」深吸一口氣,左肺一陣疼痛,自嘲一笑道:「傷還沒好,就想著縱橫江湖,哈哈,宋青書啊宋青書,你野心還真不小!」說到這裡,又不自禁想道:「白觀說過不外傳我殺朱、武二人之事,但我盛怒之下,百餘人無一活口,便連武青嬰也被滅口。呵呵,我這樣作為,他想必會洩露出去吧!」長長吐出口氣,又彷彿自言自語一般,口中喃喃道:「傳出去便傳出去,我宋青書的確是殺了他們二人,也有交好明教之意。你不信我,莫非我還求你做我兄弟不成?」嘴角微微冷笑。
想到重入江湖之後,定是另一番風波,江湖上勢必盛傳武當宋青書殺人如草芥,結交明教魔頭了。一時間只覺極是煩躁:「我把實情說出,爹和太師傅會相信我麼?爹爹端方君子,定會…定會…」定會什麼,卻一時間又說不上來,嘆一口氣,轉身回到山洞,見洞中空空闊闊,食水果酒一應俱全,心裡不由苦笑道:「原本想讓韋一笑一路護送五師叔等人回山,我和俞二叔還有他三人聯手,當可敗那玄冥二老之一,搶回無忌,此刻他救我一命,早已還清,我只能勉力一試了。
心中打定主意,也不多想,當即凝神靜心,用起功來。
「純陽無極功」乃是武當派一等一的內功,較那「武當九陽功」還要高上一籌。只有張三豐和他七名弟子修煉此功,三代弟子之中,只有青書一人,得張三豐親自傳授「純陽無極」的奧妙。此功顧名思義,一在「純」而一在「陽」,溫溫潤潤,綿綿不絕,將諸大陽脈生出的陽氣匯在膻中氣海,而後一路導引而下,積在丹田,久而久之,自成「氤氳紫氣」,精純淬煉之處,是天下任何一門內功都難以匹敵的,是以原書之中,光明頂之上,張松溪同殷天正比拚內力,便險些鬥了個不分勝負,要知殷天正內功修為比張松溪要深厚了二十年,但比鬥起來,優勢卻只有「厚」,而無「純」。
此刻青書運使「純陽無極功」,真氣在經脈中緩緩輪轉淬煉,竟是又精純了一兩分,經過左胸肺葉之處時,竟是暖烘烘的極為舒服。他微微一笑,緩緩運內力化開藥力,傷口處冰涼冰涼的,而心房卻是暖洋洋的,十分舒適。
內力行經處,皆是一片寧和,他緩緩收束張中和韋一笑散落在他經脈中遺下的真氣,歸於一處,淬煉之後,又歸於丹田。搬運一個周天之後,但覺神清氣爽,彷彿傷口也未有如何疼痛,又繼續用功下去,幾個周天下來,遍體陽和通透,神明清澈,正是「餓虎跳澗」「龍入大海」之後,逍遙無待,肆意馳騁。
「純陽無極功」本就道家煉氣法門,和他此刻心境一和,竟是生出種種不可思議的妙用來,尋常種種滯澀之處也暢通無礙,端的是無極無涯,生乎待我。
這般打坐到天明,方才緩緩收功,這一下竟將韋一笑和張中兩道真氣完全煉化,內力修為雖未恢復,但也省去一月之功。他微微一笑,察看傷口,便見創口之處,已然結痂,料來不出十日,傷勢定愈。
他心境一變,彷彿天地間萬事萬物都變得生機勃勃:春花爛漫,陽光柔和。鳥語啾然,泉水流瀉,溶溶洩洩,映出白雲悠悠。一草一木,流泉靜石,均是安寧祥和,自己身處其間,頓覺和諧無比。
青書一轉身,又轉入一叢密林之中,枯枝敗葉一地,春日的生機似乎尚未普照到此處,但他卻覺得,即便這死氣沉沉的陰森老林,也突然有了無窮意趣。他似乎是聽見了蝙蝠捕獵時的叫聲;而枯死的老木正在長出細小的嫩芽,蘊藉生意。
他哈哈一笑,大聲道:「重生!這才是重生!我便以天地為棋局,和老天爺你對弈一局!」將身數縱,上到峰頂,運使輕功之時,微有滯澀,卻無關緊要。峽中長風西來,激得他衣發颯颯作響。青書驀地向著東方,劃然長嘯,嘯聲逆風遠送,引得群山迴響,經久不絕,崑崙山處,但凡高手都是聽得,心中俱是一凜,俱是猜測此人為誰,卻始終不得其果。不遠處的楊逍聞得嘯聲,也是大為心驚,抬眼望去,便見月光之下,朦朦朧朧看不大清,只見流嵐峰上一襲青影傲然挺立,不由暗自驚道:「老蝙蝠?他內力進益好快!」當即又轉回洞內用功。
這般幾日,青書仰觀天地明晦,日月升落,俯視山川河脈,草木叢林,隱隱然覺得這天地,這萬物,本來就是一個圓,且不論那「輪迴」是否存在,也不論那「天命」是否暗中操縱著一切,四季輪轉,陰陽交泰之中,卻的的確確存在著那輪看不到摸不著的「圓」。他猛然間明白了張三豐所謂的「太極」二字,歸結到底,還是一個「圓」。
他幾日裡勤修內力,竟又是微有精進,雖比之前要弱上一些,但卻精萃純煉了不少。又將這幾日裡連番大戰好生的回想了一遍,腦中無比清晰的回放著一招一式,對那「體用」之道,又有了更深一層的體味。
第七日間,他傷口的痂痕層層脫落,真氣運轉之間全無滯澀,他長笑一聲:「想來這幾日間,江湖上定然盛傳武當派出了個敗類宋青書吧!是時候出去了!」他心態完全轉變,對這類江湖浮名也就毫不在意。便彷彿禪宗的「真我」境界一般,於萬事萬物無所畏懼,勇往精進,卻圓融通透。
青書長嘯一聲,大袖一展,也不攀爬縱躍,便飄飄蕩蕩的落下峰去。
不遠處,坐忘峰上,正在療傷的楊逍聽到嘯聲,驀地一驚,又是忍不住出門觀望,便見一襲青影直直從流嵐峰上跳下,不時伸展袍袖,拂過長滿青苔的峭壁,每一拂墮勢便消減一分,而後墮勢又增,他便又伸展袍袖一拂,則又消減下來,不多時便落了不下百丈。楊逍心中驚駭韋一笑手段高超,只怕已然蓋過自己。當即定睛望去,驀地發現此人身形較韋一笑要矮上許多,頗是眼熟,但絕非韋一笑那瘦長身形,心中細細一想,方才恍然大悟,這人竟是前幾日和自己比拚的兩敗俱傷的武當弟子宋青書,心內一時極度震撼:「這人,這人進益好快,幾日不見,不但傷勢盡復,便連『六穴返魂』之術也沒影響到他多少!」驀地長嘆一聲:「長江後浪推前浪,我真是老啦!」他見青書每伸袖一拂,都彷彿蘊藏許多奧妙在其中,但卻恍如羚羊掛角,讓人看不出來。
不過半刻鐘,青書便已從高達千丈的流嵐峰頂縱下,這一縱,將他畢生武學之精華用盡,他微微喘氣,暗道:「便是以韋一笑之能,在此陡壁之畔,也只能攀爬而下吧!」心中得意,哈哈大笑起來。
袍袖一展,想到自家行囊還在朱家莊中,甚至還有宋遠橋手書與何太沖的一封信,心中苦笑,自言自語道:「秘籍到手,結果被燒。武當威名,只怕也墮盡。一行崑崙,所得所失,都成煙雲吧!」也不打算去取回包袱,當即哈哈一笑道:「那包袱我已拋去,又何須重新擔上?」一語雙關,從從容容的大步踏走。
坐忘峰較之流嵐峰要矮上許多,遠遠能見青書步履瀟灑,逍遙而去,楊逍心內又是一震:「這少年只怕又得了什麼奇遇,之前看他眉間積鬱甚多,此刻卻是彷彿卸下什麼物事,勃勃生機從體內溢乎其外。若是等他功力恢復,我和他再行對上,能勝他麼?」楊逍眉頭皺了半晌,驀地一舒,哈哈大笑道:「我想這許多作甚?好好療傷用功便是!何況,這少年似乎於我明教無甚敵意呢!」大袖一展,又回到居所,靜靜打坐療傷。
第二十七章 - 三爺
「宋青書,武當大俠宋遠橋之子,年方十四。相貌俊美,天資聰穎,武學天賦極強,一身內力頗是渾厚,更深得張三豐喜愛,武當上下莫不寵他。」
孤燈照下,一卷書帛上印著這樣的字跡。小丫頭嘻嘻笑道:「這個宋青書很有意思,鶴叔叔,你說若是把他抓來,武當派豈不大亂,派人四處搜尋他的下落?待到時機一到,再用他來要挾張三豐,武當一派則不足為慮了。」
矮胖敦實的漢子應道:「郡主聰慧,天下無雙。只是……武當派絕非浪得虛名,張三豐那老道一身純陽功力深厚無比,恰是我師兄弟的剋星。將宋青書抓來,屬下、屬下只怕力有未逮。」
小丫頭明璨璨的眸子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驀地笑道:「鶴叔叔,那武當的張翠山可有蹤跡了?」
那漢子應道:「據探子回報,張翠山,殷素素兩人結為夫婦,有子名為無忌,正在趕往武當的路上。」
小丫頭嘻嘻一笑:「無忌?無忌……嘻嘻,好名字,鶴叔叔,你去把那個張無忌抓來,然後逼問謝遜的下落。我看圓真大師對謝遜行蹤,也十分在意呢。」
那漢子目光一亮,嘿嘿笑道:「是麼?圓真大師對謝遜……」
夜無聲,靜無塵,晚風嗚咽,大都城外,一匹快馬絕塵而去。
小丫頭歪了歪頭,又是嘻嘻笑道:「青書,青書,嘻嘻。」她驀地打了個哈欠,以手支頤,顯是極為睏倦了,不過半刻,她頭一歪,躺在桌上睡得熟了。
卻聽得門吱呀一聲響了,一個奴僕裝束的抱劍男子走了進來,緊接著的是個胖大禿頂男人。那抱劍男子愁眉苦臉,嘆道:「老二,郡主乏了,送她回去吧!」那胖子嘿嘿笑道:「老三不知道死哪兒去了!偏叫我來做這等活!」那抱劍男子低喝道:「老二!住口!」那胖子悚然一驚,先看了看熟睡的小姑娘,又四野望了望,見無人方才心有餘悸道:「這話,這話的確亂說不得,郡主聽到了可不得了。」抱劍男子搖頭道:「你以後莫圖嘴巴爽快,多吃飯,少說話。」說完之後,轉身便走,那胖子嘟囔兩句,將小姑娘抱在懷中,而後也隨著抱劍男子走了出去,將小丫頭小心翼翼的置放在鋪了軟墊的豪車之中,翻身跳上馬車,那抱劍男子一揚馬鞭,便聽得騰騰騰馬蹄聲起,塵土飛揚間便走的遠了。
————————————————————————————————
青書孑然一身,瀟瀟灑灑的大步前行,他此刻內力只有未受傷時候的七成,但卻神完氣足,眉間的帶著一絲天然的灑脫,顯然逃脫桎梏枷鎖,任意去留。他也不再去三聖坳拜見何太沖夫婦,只信步而走,內力雖損,但輕功卻愈發圓轉如意,約莫走了四五日,便出了崑崙山脈。
青書風餐露宿,溯大河而上,初時只覺氣候極是苦寒,浩瀚千里,渺無人煙,巨大鹽湖時時可見,而後漸往東行,黃河水由清變濁,河道由窄變寬。再往東行,走了約莫一個來月,某一日但見滔滔河水翻滾不休,猛然間四處亂注,流離千里,萬頃良田盡成澤國,數萬災民星散開來,掙扎呼號,遍野哀鴻。他正覺民眾苦難,欲出手救幾人來,但腦中驀地轟然一響:「無奈奈何,便是命!」,但覺膝蓋一涼,卻原來河水決堤,已淹沒到此,當即飛身縱上一棵大樹,見樹下河水渾濁,四處亂流,災民們在水中撲騰掙扎,人間慘劇,這一刻也不知發生了多少,青書只覺心中一陣無力,但覺在大自然偉力之前,一人之力委實太過渺小,腦中一時間只被「無可奈何」四字佔滿。
他仰頭望天,卻被陽光刺的眼睛發疼,將眼垂下,卻見遠山之上,大群侍衛拱衛之間,一個身著蒙古官服的官員手指山下橫流的河水,哈哈大笑,見那服飾,竟是總督一類人物,青書目力極強,定睛望去,便見這人油光滿面,大腹便便,顯然是用無數民脂民膏填起的。正惱怒間,忽聽遠遠有人哀聲歌道:「山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裡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歌聲蒼涼頓挫,刺得青書心頭隱隱作痛,回頭看去,卻只見萬民哀號,卻不見歌者蹤影,不由忖道:「唱的是命,是無可奈何,但若無所作為,豈非永受苦楚?」他望著川流不息的河水中飄著的木板或浮屍,驀地縱身跳下大樹,足尖在一塊三尺來長的木條上一點,又是縱出兩丈,落腳之處卻是一具屍體,再一點,又縱出數丈,如此這般,竟讓他橫跨整個災區,武當派的武學精髓若要用四字來說,只怕還是「借力用力」,梯雲縱尤為如此,借自身之力在空中轉折自如,借外力就更加出神入化了。青書反覆如此,縱到一座小丘之上,不遠處便是那個被官兵拱衛著的蒙古官員。
那官員見青書從樹上飄落,橫渡數十丈寬的水面,登時大為驚訝,又見這人一身漢民裝束,只怕就是江湖上仗劍殺人的豪傑,登時驚駭不已,忙呵斥眾兵士拱衛回府,遠遠聽得,竟是漢語。青書微微冷笑,心中彷彿明鏡一般,這兩人定是假公濟私,吞沒了賑災的款項,才令大河修繕不濟,坍塌致此,而他們卻坐享其成,只須上報說天災無可抗衡,如今順帝闇弱,自以為仁德,又怎會怪罪?青書只恨得牙癢癢,他是商人沒錯,但商亦有道。這般以萬民性命為餌,掉的這條大魚,是天大的罪過,而非所謂漁利。
他打定主意,待得水微微退了,問明方向,召集了幾十個難民,他雖年不足十五,但看起來卻十分老成,這些難民見他手段,登時大聲歡呼。一行人直趨總督衙門,趁夜闖入。那總督正與同僚聽歌看舞,賓主歡洽,瞧見青書,不由大呼小叫,幾個家人撲來,都被青書踢翻,眾官四散逃走,但哪逃得過,一個個都被按住捆了。青書上座,叫過河監,詢問為何不理汛情。那官員顫聲應道:「此刻雖是初夏,但雨水甚足,以致水滿,難免決堤,往年朝廷都有治水之策,但如今卻是,卻是還未撥下款來。下官…下官也不知從何治起呀!」
此話一出,早有難民大聲叫罵,說他私吞賑災銀錢,要將他剝皮拆骨方洩心頭之恨。青書將手一擺,聲音頓時一肅,他冷笑道:「據我所知,這座府邸之下,尚存三倉糧食吧!大人愛民如子,何不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也求得死後功德無量…嘿嘿」他將「死後」兩字咬得極重,那官員如何不知這是威脅之語,心裡一時間極是害怕,只是想道:「這人…這人怎地知道,我…我有密室藏糧食的?」他不知青書打聽衙門下落之時,將一個耀武揚威的師爺擒住,那師爺恰是其中核心人士之一,被他恐嚇的全身篩糠一般發抖,登時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青書猛然一聲大喝,將那官員狠狠往地上一擲,喝道:「你放不放糧!」那官員一聲痛呼,連忙叫道:「放糧!我放糧!」心中卻在暗暗叫苦:「那位大人怎地還不回來!?」
一眾難民聽得這話,當即大聲歡呼,青書微笑道:「那還煩請大人領草民等一干人去領糧食。」又轉頭對一難民說道:「你去多叫些兄弟過來,將糧食給分發下去。」那難民大聲道:「這週遭百里有八座糧倉,壯士,我等大可開倉放糧,召集河工治水!」青書掃他一眼,但見他五官頗是清秀,只是滿面污濁,遮住他本來面目,聽他這話,不由問道:「你是何人?叫什麼名字?」那難民昂然道:「我叫李善長,表字百室,是安徽定遠人,是前年逃難到此的。」青書「哦」了一聲道:「李善長是吧,你說的倒也沒錯。大人,您意下如何呢?」心裡卻嘀咕:「李善長?這名字似乎在哪裡見過,怎地卻想不起來了?」
那官員哭喪著臉道:「這是朝廷的軍餉,我,我怎能下令……」青書微微冷笑,一抽長劍,將他官帽削下,散落一頭亂髮,直駭的那官員大呼小叫,青書微微冷笑道:「你放不放糧?」那長官嚇得魂不附體,說道:「那是軍糧,倘若放了,下官人頭不保。」青書將明晃晃的長劍在他脖子上一比,笑道:「你若不放,這顆人頭也是不保。總之都是不保,你想先死還是後死?哈哈,說不定你治水有功,還可將功補罪。」他連哄帶嚇,那官員挨不住,心中只嘆:「那個煞星剛走,卻來個更狠的!天啊,他怎麼還不回來?」只得提起筆來,簽令放糧。
青書令喻在手,當即令一干難民將府底糧食取出,分發下去,看著忙忙碌碌的人群,他心中一陣滿足,又見那官員愁眉苦臉,忍不住好笑起來。
他腦中驀地靈光一閃:「李善長!莫不是那個李善長?」見李善長正領著一群難民將一袋一袋糧食抬出屋外,忙叫住他道:「李善長,你……」一時之間,竟又忘了說些什麼了。
卻聽得屋外幾聲慘叫,便見一個筋肉虯結,極為雄壯的大漢醉醺醺的走了進來,左右手連連揮動,掃得十數個難民筋斷骨折。卻聽他滿口胡言:「總,總督大人,怎地貴府中多了這許多賤、賤民?」青書目光一寒,先吩咐李善長等待時機,將眾難民悄悄領了出去,再伸指點住那總督穴道,一振袍袖,起身長笑道:「這位想必就是總督大人的貴客了吧?」
那大漢醉眼迷離,斜眼睨了青書一眼,傲然道:「你,你是何人?找…找三爺何事?」
第二十八章 - 游鬥
青書笑道:「小可…是總督大人請來辦事的呢?」那大漢吃吃醉笑道:「辦事?你個小娃娃毛都沒長齊,能辦什麼事?」青書見他左臉處有一顆大黑痣,週身處處都是肌肉,雖然孔武有力,但腳步虛浮,顯是一晚奢靡酒色。看他適才出手剛猛凌厲,威力十足,一干難民碰著就死,挨著就傷,當是一流高手人物,往日硬拚起來或許可以深厚內力敵住,可現在內力大損,卻是難以硬接,心中不由警惕三分,口上卻嘻嘻笑道:「所謂有志不在年高,自古英雄出少年,三…三爺這話,未免將天下英雄看得輕了。」
那三爺聽得一拍大腿,大聲叫道:「好!現在的少年人愈發長進了!***,老子十四歲那年上了師娘的時候怎地沒人說這話?不過現在聽起來真他媽舒坦!小子,你叫什麼名兒?」
青書只聽得微微皺眉,道:「小可宋青書。」他初次行走江湖,做過唯一的大事便是殺朱、武二家百餘人,但也不知是白觀謹守諾言還是西域路遠消息閉塞,他一路走來,竟是沒有聽到任何關於此事的傳聞,是以此刻他尚自算是一個無名之輩,諒來說出真實姓名,也無人知曉。何況,此事乃是大大的好事,若在江湖上傳出,武當派勢必聲威大震,而殺人之事,在武當諸俠看來,也能將功抵過。
哪知那大漢聽得耳熟,搖了搖頭,含糊道:「宋…宋青書?這名兒怎地一股子白菜幫子味!好似…好似哪裡聽過。」
青書悚然一驚,見他搖搖晃晃,似乎就要倒下一般,但卻依然不敢輕舉妄動,這三爺看來頭腦簡單,但明顯一身外門功夫極是高明,達到了那「勁在意先」的境地,也就是一種本能的毫無意識的反抗,勢必極為凌厲,自己內力未損之時倒能出其不意制住他,此刻卻是不易,但也不懼他,只是這兀自躺在地上的幾個僥倖未死的傷者和來往搬運糧食的難民,會遭了大殃。青書邊和他閒侃,邊使眼色讓李善長領人將傷者抬出府去,那三爺似乎是覺得眼前來來往往被晃的甚是心煩,正要出手掃死他幾個,青書忙快步走上,攙住他手臂道:「三爺,我扶您進廂房休息,總督大人還在上邊坐著,當著他面殺人未免有些不好。」那三爺伸出手指搖了搖,很認真的道:「總督?那算個毛,咱家王爺一根手指就捏死他,就是…就是小郡主那小丫頭,都…都能踩螞蟻一樣,踩死他!」他又打了個醉嗝道:「你,你把這麼多賤,賤民叫進來作甚。」青書見傷者走的差不多了,瞪了一眼尚自端坐的總督大人,將阿三緩緩引進內室,聽得這話,腦中飛快轉動:「王爺,郡主?還三爺?」嘴上卻道:「總督大人素來愛民如子,這次卻是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心中卻道:「王爺,小郡主。哼哼,這人必是那勞什子阿三無疑了。」眼中寒光一閃即沒,心中已有計較。
手上不自禁的稍稍用力,那阿三斜眼過來,冷道:「小子,手勁挺大,你幹嘛?」青書一怔,說道:「我沒做什麼啊。」那阿三掙開他手,上下打量了青書一番,滿嘴酒氣的道:「看你手勁不弱,腳步沉穩,眼神內斂,顯然是個練家子嘛!要不要咱們打一場玩玩?」青書聽得他這般說,心中巴不得如此,也好趁機制住此人,但口中還是道:「三爺,您…您是大人請來的貴賓,小可又…又怎能傷了你呢?」那阿三勃然大怒,大聲道:「什麼!憑你也能傷我?來來來,你若是傷了三爺一根毫毛,三爺包你家大人不找你麻煩!」說罷捋起袖口來,就要動手。青書心中一動,連連擺手道:「三爺,這比鬥起來,可是拳腳無眼,動不動就筋斷骨折的,還是不比了吧?」阿三頭腦暈乎乎的,聽得這話,哈哈大笑道:「原來你這小子是怕了!放心放心,我金剛門的『黑玉斷續膏』素有奇效,什麼筋斷骨折的,最多痛上兩日,就一併好了。」話音未落,便呼的一拳,便往青書胸口打到,這一招神速如電,拳到中途,左手拳更加迅捷的搶上,後發先至,撞擊青書面門,招術之詭異,實是罕見。
青書聽他身帶「黑玉斷續膏」,不由大喜,登時便欲將他擒住,取出「黑玉斷續膏」來,但見了這一拳,自知內力大損,硬抗不得。他見識大漲,神明清澈,自然而然的步法一轉,險險避過這一拳,左手豎掌成刀,驀地向下一擊,正正擊在阿三右臂肘上,內力透體而入,阿三悶哼一聲,長笑道:「爽快!爽快!」左手或拳或掌,變幻莫測,右手卻純是手指的功夫,拿抓點戳、勾挖拂挑,五根手指如判官筆,如點穴橛,如刀如劍,如槍如戟,攻勢凌厲之極。
青書一時之間大覺吃不消,硬抗兩招,幾乎把手臂給碰斷,當即只以步法和他游鬥,驀地屈身一鑽,閃到房中玉柱後面,那阿三卻是收勢不住,一爪徑直抓到玉石鑄就的大柱之上,只痛得兩眼金星直冒。他大吼道:「小子!你這是賽跑還是比武?」青書笑道:「輕功也是武學的一種,三爺您輕功沒我好,也是無可奈何啊。」阿三怒的哇哇大叫,剛猛凌厲的招式層出不窮,青書知他一夜酒色之後,勢必難以久持,當即仗著輕功遠勝於他,不住繞著內室轉著***,時不時的暗運「綿掌」功夫,在阿三手臂或是大腿之上拍那麼兩下,內力透處,初時倒還沒什麼,可時間一久,那幾道純陽內力便似是毒蟲一般在阿三體內鑽動,直把他酒都給痛醒幾分,急運內力化解。阿三怒道:「小子!這是什麼功夫?」他這一仗打的極為憋悶,對方不與他硬碰硬的對拼,卻使輕功游鬥,時不時的還偷襲,在他看來,委實卑鄙無恥之極。其實這阿三輕功不弱,只是武當梯雲縱何等神妙?張三豐和武當七俠之外,便數青書練的最為精深,較之俞蓮舟都不遑多讓,這阿三輕功雖然不錯,但也及不上玄門步法,方外妙術。
他連連怒吼,但覺腳下無力,方知昨夜放縱過頭,但哪料到今日苦果便生?阿三生性好強,招數轉折之間愈發凌厲剛猛,拳風四溢,勁氣迫人,青書大為駭異,心道:「便是楊逍這等明教大高手來了,也只能游鬥,伺機取勝,硬碰不得。」當即側身閃躲,卻不料手臂驟爾一疼,卻是被阿三一招掃中,阿三哈哈大笑,右手臂驀地暴長一尺,伸爪一抓,正正扣住青書左手手臂,青書大驚失色,右手一掌震天鐵掌,霍地拍向他,阿三正要運力掐斷青書手臂,此刻見了這招,左手抬掌架住,身子一震,手臂不知怎地一鬆,斷然喝道:「震天鐵掌!你是武當弟子!」
阿三少時學藝西域金剛門,曾問及天下武功有哪幾樣能及得上本派外門神功,他門中長輩言及江湖中大多門派,不過浪得虛名,若是徒手,須得小心的是少林武當二派,少林主剛,武當主柔,然而老陽生少陰,老陰生少陽,練至後來剛柔並濟,端的是威力無窮,兩派之外,又提及丐幫「降龍十八掌」為天下至剛,惜乎失傳,光輝埋沒了;而崆峒「七傷拳」,剛柔並濟,乃是一門絕頂拳法,內外兼修,練到絕頂處,無堅不催。金剛門功夫本就化自少林伏魔神通,這一番話聽得阿三頻頻點頭,那長老又極力盛讚幾門武功,崆峒「七傷拳」「混元霹靂手」赫然在其中。而後又說到武當派「震天鐵掌」乃柔中之剛,尤為難防,練到極處,一縮一震之間,無論外門神通抑或內家真力,均被震散,震天二字因而得來。「此掌功雖不及七傷拳七股勁力收縮鼓蕩,無堅不催,但我門中不重內家修為,對這門內家掌力,尤要防備。」
阿三出道以來,殺戮無方,手下足有千條人命。一日在洛陽城中,偶見大俠宋遠橋出手懲戒惡徒,一掌拍向一塊大石,掌力吞吐間,大石便斷成數截,那惡徒嚇得魂不附體,而阿三則是低頭沉吟,料想這般掌力擊在自己身上,想必也承受不住,此刻他見青書出手與宋遠橋如出一轍,登時一驚,又是喝道:「宋青書,你是武當宋青書!」他這一喝如雷聲滾滾,閤府上下竟是都聽得一清二楚,李善長領著傷員尚未走遠,聽得這話,低頭沉吟:「宋青書?他竟說的是真名?」但傷者要緊,當即領著難民前往避難之所。
青書見他猜出自己來歷,不由一驚,問道:「你怎知道我是武當弟子?」阿三神智已清,聞言也不答話,大喝一聲,拳出如電,青書知他後勁不足,只以武當「卸力」之法應對,他內傷方愈,相對阿三而言,出手未免也是力道不足,每每都是險之又險的卸去力道,差之毫釐的避過猛招,而阿三則是一夜風流,腳下發軟,內力不足。兩人各有苦處,拼得卻是一個耐力了。
兩人翻翻滾滾,又拆了二十餘招,將好好一間內室弄得杯盤狼藉,各自氣喘吁吁,青書驀地輕笑道:「三爺,您還是束手就縛吧!」阿三怒道:「你胡說什麼!」驀地耳朵一動,喝道:「何方鼠輩!給老子滾出來!」
卻聽得哈哈一笑,一個短小精悍的中年漢子從樑上翻身輕飄飄落下,身法之佳妙,令人嘆為觀止。
第二十九章 - 松溪
那中年漢子笑道:「鼠輩鼠眼看人,則天下人莫不是鼠輩,閣下武功高強,令人佩服。」他話裡連諷帶刺,阿三久歷江湖,如何聽不出來?當即冷笑道:「你能無聲無息的潛伏至此,也算有幾分本事,報上腕兒來吧!」
青書微微一笑,恭恭敬敬的走到張松溪面前施了一禮道:「青書見過四師叔。」原來這漢子正是武當七俠之四張松溪。張松溪搖頭嘆道:「你這孩子怎地還是這般多禮,三月不見,你又長高啦!」他見青書比鬥之時耳聽八方,竟能察覺自己到此,不由大是欣慰,見他這般施禮,心中一笑,便知此乃懾敵之術,這個師侄在外歷練三月,果然大有所得。
師侄已然如此,何況師叔?阿三果然大為震驚,見青書和張松溪二人幾成犄角之勢,當即站在一旁,再不敢妄動,只是手心暗暗蓄力,欲待出其不意,突圍而出。
青書搖頭笑道:「四師叔先施展神通,把這奴才打發了吧!」張松溪似笑非笑道:「哦?奴才?」青書笑道:「汝陽王府的抹地擦桌,送水端茶的三個奴才,這位三爺排名第三。」阿三聽得這話,全身劇震,似被戳住痛處,大喝道:「小子,你胡說八道!」
青書低低笑道:「四叔,這奴才一身外門功夫甚是了得,竟是少林正宗的金剛伏魔神通,大力金剛指修為之深,只怕空性大師來了,硬碰硬的鬥,也鬥不過他。」張松溪頭腦轉的極快,聽得青書這話,全身一震,喝道:「兀那漢子!你可識得武當三俠俞岱巖!」張松溪心裡怒極,這一聲喝不自主的運上內力,便如雷聲滾滾,震撼人心。
阿三心中一凜:「這人內力極高!」他雖然魯直,但也不傻,聽兩人這般說,便已知曉這二人定然知道當年以大力金剛指捏斷俞岱巖全身筋骨的乃是自己,與武當一派的仇恨端的是不死不休,這二人武當門下,哪能輕易放過自己?見張松溪雙目瞪圓,滿臉猙獰,當即冷笑道:「那個廢人還沒死麼?沒錯,是三爺捏殘他的,又待怎的?」
張松溪聽得胸中熱血澎湃,一顆心撲撲亂跳,好似便要跳出來一般:「原來害了三哥一生的人便在眼前!」目皉欲裂,正要動手,將此人斃於掌下,青書卻低低在張松溪耳邊說道:「四叔,這人身上有續骨接筋的靈丹妙藥,須得生擒他方知始終。」張松溪一凜,心道:「沒錯,這人不過汝陽王府一奴才,看來三哥之傷,並非表面上那麼簡單。」起了生擒的心思,當即沉喝一聲,掌出如風,也是一套「震天鐵掌」,他這一套掌法的造詣可比青書要強的多了,剛柔並濟,揮灑自如,加之深研武當「借力打力」之術,阿三「大力金剛指」神通雖強,但卻因徹夜狂歡,又與青書鬥了一場,消耗本大,一身外功使不出七成來,只鬥得他心中極是鬱悶:「這兩人若是單打獨鬥,小的弱些,老子全盛時候,他是必輸無疑。老的強上許多,但也未必能贏了老子。可偏偏這兩人輕功這般高明。這時候老的下場,小的壓陣,***,叫老子怎麼逃!」
想到此處,驀地發狠吼道:「***,就算死也要拉個墊背的!」左掌右指,扣抓挖掘,俱是拚命招數,張松溪冷笑一聲,綿掌使開來,掌勢便似天際浮雲,連成一片,綿綿不絕,那阿三招法雖狠,但也奈何不得張松溪。
青書在一旁一邊運氣調息,一邊看著場中比鬥,只看得大是點頭:「四叔這是以逸待勞之法,他知阿三後力不濟,便使綿掌卸去攻來力道,待他力竭再行反攻,和那阿三一般只知一味硬拚,委實雲泥之別,勝負已定啦!」又想道:「這樣看來,那原書之中的空性大師,也是個只知硬拚的莽撞僧人,對上四叔是必敗無疑的。」他看得頻頻點頭,張松溪研習武當絕技三十年,一身功力何等精純,單使一套綿掌,只怕打上幾天幾夜都累不到他,但阿三使得卻是極為剛猛的外門功夫,最耗內力體力,之前又是消耗極大,是以不過半刻便氣力不濟,張松溪覷見時機,驀地欺身上前,「震天鐵掌」掌力吞吐,一震一縮,印在阿三大腿之上,只聽得喀嚓一聲,阿三慘嚎一聲,大腿腿骨登時被震成數截。張松溪想到三哥一生便毀在眼前這人手裡,心中愈發憤怒欲狂,使個「絞」字訣,右手托住阿三右腿,左手搭上,一旋一扭一震,三下勁力勃發,阿三一條大腿筋脈盡斷,骨骼經脈俱是糾結到一塊去了,他哼也沒哼,便自昏了過去。
張松溪冷哼一聲,似乎餘恨未盡,又伸腿踢了阿三雄軀兩下,卻聽青書道:「四叔,咱們且搜搜這人,看看那靈藥是否在他身上。」
張松溪疑道:「你聽他說他身上有靈藥的麼?這等奸邪之人說的,只怕未必是真。」嘴上雖這般說,但仍是忍不住俯身去搜,不多時便翻出兩個黑瓶來。那黑瓶乃是一塊大玉雕成,深黑如漆,觸手生溫,盎有古意,單是這個瓶子,便是一件極珍貴的寶物。張松溪將黑瓶打開,小心翼翼的嗅了嗅,便覺芬芳撲鼻,十分清涼,但仍是忍不住道:「會不會是假的?」
青書心中也自疑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阿三,便道:「四叔,何不用此賊試驗一番?」張松溪點點頭道:「此話不錯,只是這藥若是真的,卻是便宜了此賊。」
兩人商議完畢,又敘起話來,青書問道:「四叔,你怎地到此來了?」張松溪笑道:「前日二哥飛鴿傳書過來,說道五弟回來了,你可知曉?」
青書驚喜交集:「五叔回來了?」他雖知道張翠山定是在這段時間返回中原,但卻不知具體時間,此時得到確切消息,一時間憂喜參半,沉吟道:「只怕一路上會多有宵小攔截。」心裡卻道:「我在崑崙山療傷用了十餘天,一路走來一月有餘,最多過了兩個半月,怎地五叔就回來了?希望張無忌別被那玄冥神掌打中才是。」張松溪笑道:「不錯,我正為此事而來,得悉那『五鳳門』一干小丑有意造勢,這便去打發了他們。卻不料此地大水,耽擱了片刻,卻遇見了你這小子。青書,你怎地到此地來了?這些日子你倒是長進不少,只是內力怎地弱了幾分?」
青書長嘆一口氣道:「此事說來話長。」當即將崑崙山上發生的一幹事情俱都說與張松溪聽,便連與韋一笑生死相搏而未死,與楊逍相鬥而相惜,而後怒火沖天,殺人百餘,一一都說了出來,只單單隱瞞了白絹一事。張松溪起先尚未覺得如何,說到明教的時候臉色一變,但也未說什麼,再說到憤怒殺人,終於忍不住色變道:「青書,你這手段乃是魔道所為,那些人不過是受人驅使,你又怎能多做殺傷?忘了你父親怎麼教你的麼!」
青書苦笑道:「當時心裡未曾多想,只是被打的火起,劍下便未留情。」張松溪陰沉著臉,驀地說道:「此事你先別同你爹爹說,我替你先行瞞下,待得五弟之事了結,再同你算賬。」青書早知這四師叔面冷心熱,自己所作所為,除了殺了百餘人,其他並無錯事。至於明教,他心中早有算計,張翠山娶的便是天鷹教教主之女,自己結交一兩個明教中人,定不會讓幾位師叔覺得如何,但父親端方君子,這一關必定過不了,是以張松溪讓他別和宋遠橋述說此事。
這叔侄二人對視片刻,青書驀地嘿嘿一笑,張松溪見狀,也是忍不住搖頭笑道:「你這孩子這般聰明,只怕我所思所想,都讓你給猜中了吧!」青書忙道:「四叔淵深似海,青書怎地猜得出來。」張松溪被他一記馬屁輕輕拍上,倒也頗為舒坦,搖頭嘆道:「那…那六脈神劍…真的被燒了麼?」
青書道:「韋一笑是個響噹噹的漢子,他既問我秘籍所在,定然沒有找到,而他做事素來縝密,這一下毀屍滅跡,那『六脈神劍譜』勢必付之一炬。」張松溪嘆道:「那就好,那就好,燒了就好。」頓了一頓,又問道:「你說與那『六脈神劍譜』一同放置的,還有兩部佛經?這是何解?」青書道:「當年一燈大師說這『功夫』殺伐之氣過甚,若身具戾氣,習到深處,必然走火入魔,是以一卷《楞嚴經》,一卷《金剛經》,其間多含微言法意,皆為化去戾氣之法。」
張松溪撫掌嘆道:「當年東邪西狂,南僧北俠,端的都是高人風範!師尊提及當年得『西狂』楊過大俠傳授四招掌法,終身受用不盡。當真令人神往。」
驀地,只聽得阿三一聲呻吟,悠悠醒轉,青書笑道:「四叔,這奴才醒了!」張松溪手中不由緊了緊,握住黑瓶的右手一時間竟是有些微微顫抖。
第三十章 - 序幕
此刻張松溪心中委實緊張到了極處,武當七俠情逾兄弟,俞岱巖一生之重便在這一小小瓶中,但他拿不準真假,只能以阿三試驗,方敢用在俞岱巖身上。
阿三睜開雙眼,便見武當派二人似笑非笑的望著他,欲要掙扎站起,卻發現一條右腿完全無知無覺,將眼向下望去,便覺大腿根處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傳來,他狂吼一聲,大聲道:「武當派的宵小,要殺便殺,爺爺絕不皺一下眉頭!」額上涔涔冷汗墮下,卻是再發出一絲聲響。青書看得冷笑,運指如風,封了他全身血脈,阿三神色一鬆,疼痛頓時減輕許多。張松溪皺眉道:「青書,你這是作甚?」
青書卻不理他,只笑道:「阿三,這東西便是你說的『黑玉斷續膏』吧?我與你敷上。」張松溪心中一動,卻不說話。阿三哼了一聲,但見青書從張松溪處接過藥瓶,左手從瓶中摳出指甲蓋大的一塊藥膏,右手捋開他褲腿,便要敷在他腿上,登時忍不住道:「這麼做沒用的,須得將傷處斷骨扶正,再運內力活血。敷上之後,還得以純陽內力催化藥力,方能見效。」
青書哈哈一笑,一拍阿三廢腿,笑道:「阿三,這話我愛聽。」一把扯過阿三右手,捻出阿三中指,笑嘻嘻的運力一絞,阿三指骨登時斷成數截,縱然是被封了血脈,十指連心,也是痛得悶哼了一聲。阿三怒吼一聲:「***,小子你幹嗎!」
青書卻不理他,飛快的將他指骨扶正,將那塊藥膏塗上,催動「純陽無極功」,為阿三化散藥力。然後笑嘻嘻的道:「阿三老兄,您老人家一條大腿如斯龐大,想必會用去不少藥膏,萬一我三師叔不夠了咋辦?唉,所以左思右想之下,區區在下只能拿您中指來試驗一番啦!」阿三聽得連連怒吼,知道上了青書的當,竟將那敷藥上藥之法說出,當即獰笑道:「你道那廢人有『黑玉斷續膏』就能恢復如初麼?哈哈,真是天真可笑之極,他筋肉骨骼早被我絞在一塊兒去了,殘廢十年之久,經脈和骨骼扭曲虯結,再恢復不了啦!」他知自己落在武當派手中,勢必無幸,是以此刻也無所顧忌,言出怨毒。張松溪一掌輕飄飄印在阿三「百會穴」之上,阿三登時被打暈過去,他臉上浮上一絲憂慮,嘆道:「青書,此人雖然有誇大之嫌,但也未必沒有道理。」
青書皺眉道:「將三叔的骨骼重新捏斷,然後再用這藥為他接續斷骨,不行麼?」
張松溪深吸一口氣道:「青書,無論如何,我等也要一試,便如你所言吧,只是三哥…三哥竟是還要受一次斷骨之痛。」說到此處,眼睛不由濕潤起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何況武當七俠這等響噹噹的好漢?他們便是刀斧加身,也絕無懼色,更不可能流淚去墮了師門威名。但俞岱巖殘廢十年之久,每逢陰雨連綿,打雷閃電之夜斷骨處便疼得死去活來。俞岱巖固然極為硬氣,一聲不吭,但究竟疼得翻來覆去。除張翠山失蹤不在之外,其餘武當五俠日夜在武當山上,又如何察覺不出來?一個個都只是暗自垂淚,心裡暗暗期盼,一盼早日找到靈藥能續他斷肢,二盼尋出真兇擒住,當著俞岱巖的面斬殺,為他報仇。今日兩者竟是幾乎兼得,如何叫張松溪不激動?
青書將阿三扛在背上,隨著張松溪一路走出總督府,那總督早就被一場打鬥駭的魂飛魄散,青書正欲結果了他性命,張松溪卻一把攔住,說道:「這人乃是蒙人的蛀蟲,留他對蒙人利大於弊。」當即點了那總督昏睡穴,逕自出府,走不多遠,便遙遙見李善長指揮著難民們來來往往,搬運河土,挖坑引流,鑄壩堆堤,井井有條,水勢漸漸被穩定住,心中一安。
那李善長見他二人忽然出現,忙不迭跑過來,問道:「宋青書是麼?你還好吧?這位是?」青書當即將張松溪來歷說了,李善長縱然手無縛雞之力,但也知道武當七俠的大名,當即忙不迭的施禮,幾人一番客套。青書微微笑道:「李善長,看不出來你居然還會治水。」李善長笑道:「大禹治水,疏而不堵,因而成功,而其父堵而不疏,卻是失敗。成敗之事,其實往往只是一念之間而已。」張松溪聽得擊節而嘆:「這話精闢!蒙古韃子堵而不疏,人心渙散,勢必爆發出滔天大浪,是以韃子定然滅亡!」李善長眼中精光閃爍,驀地一個難民興沖沖跑過來,高聲道:「李大哥!水勢已經穩定住了!咱們這就去劫糧吧,也好快些投奔義軍!」青書和張松溪對視一眼,一臉驚色,正欲相問,李善長卻淡淡道:「善長讀書不多,也沒有兩位大俠那等武功,但兩位高風亮節,善長卻是極為佩服的。」頓了一頓,又道:「聽說如今明教在江西湖南等地起義,乃是順應天命的義舉,老百姓無不響應,只是你們正道卻說明教乃是邪教,是魔道。呵呵,不怕兩位大俠笑話,善長之前早已議定,這便欲率眾去劫了那幾座糧倉,賑濟之後,便南下投奔明教義軍,雖無大能,但好歹也盡些綿薄之力。兩位大俠若是要除魔衛道,善長這就引頸就戮。」
青書長聲笑道:「你這時候還不是明教中人,即便是了,又怎會殺了治水功臣?」張松溪卻是眉頭緊縮,沉吟不語。李善長淡淡一拱手道:「今日之事,若無宋青書,則我等皆無活路,善長在此謝過宋兄了。」說罷竟是頭也不回,振臂一呼:「是好漢子的跟我來!」一眾難民登時鬧哄哄的聚在一塊,就要隨李善長去劫糧。
張松溪驀地說道:「青書,這些人身無甲兵,對上蒙人精兵只怕有死無生。」青書一拍頭頂,大叫道:「忘了這事了!」忙運足內力,喝道:「李善長,且慢!」李善長臉色一寒,苦笑道:「宋兄欲待如何?」青書忙道:「這裡有總督令喻,可持之取糧,不必死傷人命。」李善長大喜道:「宋兄高義,善長至死不忘!」
青書將令喻交給李善長那一刻起,卻突覺不對,心道:「這李善長隨我一道脅迫總督簽令,如何會不知道我有令喻在身?他這般作為,卻是迫我自己交出,好手段!」心中頓時一凜,眼神不由的變了幾分,又想道:「不愧是大明朝開國的宰相,和劉伯溫一個級數的智者,以後須得小心這人。」
幾人分別,張松溪和宋青書當即南下。方走了不過十里,青書忽道:「四叔,我們不要管那勞什子『五鳳門』的事了。我有一事,乃是當務之急!」張松溪奇道:「何事?這『五鳳門』雖然不濟,但到底人多勢眾,不可輕忽。」青書苦笑道:「太師傅壽誕還有一月,我怕有宵小之輩,趁太師傅壽誕之日上山,名為祝壽,實則逼問五師叔謝遜下落。」張松溪心中一震,沉吟不語。青書之前以為張翠山回來之時,張三豐正好壽誕,但實際上卻是張翠山回來十數日之後,張三豐方才壽誕。與韋一笑定下三月之約,皆因如此,此刻時日估算錯誤,心裡大急,生怕張翠山仍會被逼得自盡,便想遍邀武當好友為張三豐祝壽,然後得了臂助,未必就怕了那群人。
當下把心中盤算一股腦都對張松溪都說了,又道:「四叔,武當山腳下,勢必不會有甚大礙,爹爹和六叔七叔都在的。」張松溪沉吟半晌,嘆道:「青書,你想的比我深。」言下之意,卻是同意了青書的建議。
張松溪又道:「那我列一份名單與你,你持我名帖去邀請諸位大豪,這十數日間,也只能將荊襄、關中一帶大豪請來。我親去延請幾位大德前來,當能無礙。」青書皺眉道:「四叔,您先趕上五叔。現在先寫幾份名帖與我,我去驛站遣信使送出去,而那幾位大德,我親自去請便是,雖然份量輕了些,但衝著武當七俠和太師傅的金面,他們當會到場。」他又指了指昏迷的阿三道:「這阿三之前喝醉,胡言亂語,說道有大高手攔截五叔……」張松溪悚然一驚道:「當真?怎樣的大高手?」
青書滿口胡諏道:「據言即便是二叔五叔聯手,也難抗其鋒。」張松溪心急如焚,當即道:「好,青書,這請人祝拳之事便交予你了。我去助二哥五弟一臂之力!」青書點頭應了,兩人當夜入了一處小鎮,張松溪取紙筆寫了十餘封書信,交予青書,鄭重其事的道:「青書,這十餘天便辛苦你了。四月初九師尊大壽那日,一定趕回!」青書重重點頭道:「四叔,青書省得!」張松溪拍拍他肩,也不多說話,當即疾奔向南而去,不過片刻便不見了蹤影。
青書抬頭看了看漸漸明亮的天空,東方啟明星起,他微微冷笑:「高遠莫測,就是天麼?那我便同你鬥上一鬥!」
黃河河水漸漸納入正規,奔騰不休,浪聲如雷,青書迎著晨風,望了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長河,喟然一嘆道:「此刻悠悠風起,且看滾滾長河!」
第三十一章 - 回山
四月初七,清晨薄霧微濕。武當後山小徑之上,一個青衫少年腰挎長劍,一路上山,步履輕快,似慢還快,韻律勃發之間,隱隱若含天地至理。
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大俠宋遠橋之子,武當宋青書。他將張松溪交代的事情都辦妥,此刻正從武當後山小徑一路回山。之所以從後山繞上,卻是想念自幼居住的小屋,又知張松溪定然將一切都安排妥當,或許連張無忌都救下來都難說。
「五叔是個正直迂腐的性子,此刻三叔續骨的藥有了,武當又有強援,更兼準備充足,他當不會自殺了罷!至於張無忌…是個天生福大命大之人,若是二叔四叔五叔三人聯手都擋不住那玄冥二老,仍中了玄冥神掌的話,我去偷了三派九陽功給他治病就是!」他心中這般想道,不多時便至一處山壁,攀過之後便是張三豐閉關的小屋。他長吸一口氣,驀地飄身縱起,縱了約莫三丈高下,勢頭便似已盡,但不知怎地,他竟是一個轉折,竟是又升上兩丈;如此反覆兩次,竟是又生生拔高五丈,青書右手一翻,正正勾住山壁石崖之上,微微用力,一個後翻,穩穩當當的落在山崖之上,遠遠望去,兩間小屋已然隱約可見。
他心中一喜:「終於回來了!」快步向小屋走去。
青書推開小屋,卻見一月未回,那一桌一椅一床一琴俱已佈滿了薄薄一層灰塵,書架上的書籍也是絲毫未曾動過;便知道張三豐閉關至少一月之久,若張三豐出關,則必然去小屋內考察青書武學進度,見青書不在,也會抽出兩本道家典籍來讀,而後令人將小屋內打掃乾淨。
要知張三豐一身修為曠古爍今,早已修至辟榖不食,吞津服氣的境界,雖不能如神話中那些神仙一般不飲不食,但閉關一月不進水食,實屬尋常。
仔細將屋子清理一遍,細細的將每本書一一擦拭,忽地目光一凝,注視在一本泛黃的小冊子上,嘴唇開闔,將封面的幾個楷字念了出來:「太極十三勢。」這本小冊子置放在倒數第二層,不在青書尋常看書之處,是以青書這四年來愣是沒發現這冊書。
青書目光一凝,心道:「勢?」
翻開書頁,卻見一行字清俊挺拔,蒼勁有力:「夫混沌之下,太極初生,而太極生兩儀,兩儀化四象,四象乃至八卦,化生萬物,無所不包。余自通道德經典,悟九陽神功,而至於今,漸返本還原,曉太極精奧,知太極無法,動即是法,乃創此太極十三勢。
青書喃喃念道:「太極無法,動即是法?」
一頁一頁翻下,青書方才知道,這十三勢由「起勢」引導氣息,而至「抱球勢」養足自身之氣,而至「單推勢」探勢「托勢」「撲勢」「擔勢」「分勢」「雲勢」「化勢」「雙推勢」「下勢」緩緩帶動氣機,因勢成招,導引吐納,結合「混元樁」「大聖樁」,而至「收勢」,一套拳架打下來,神完氣足,精神健旺。
這十三勢動作鍛煉人體八脈,而八脈又內連五臟,是以整個套路內含五臟八脈,外有五步八法,兼之功防十三組合,容合道家養身丹術,故謂「太極十三勢」。
一頁便述說一個勢的道理,寥寥千餘字道盡道家真意,其要領是:虛靈頂頸,含胸撥背,沉肩墜肘,舌頂上顎。形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神合,六合之中,神形具妙,動作之中,綿綿不斷,如行雲流,松沉自然;動靜之中如棉裡藏針,剛中帶柔,柔中有剛,剛柔相含,含而不露;呼吸之中,開合自如,升降自然,深細長勻,息息歸根。
倒數第二頁詳述練功要訣,講明武功之道,存乎一心,不須拘泥招式,神意自然,綿綿不絕。夫唯不爭,是以天下莫能與之爭,蓋從此理。
青書緩緩翻開最後一頁,卻見一行細楷:「此十三勢包羅萬象,繁複處可致千變萬化。吾微藏道義其中,茲晦澀非常,妙則妙矣,然不能廣於門人,實乃大憾。遂閉關七載,皆為述成絕學。光大武當門楣,在此一舉耳!太極之道乃至簡之道,神意在先,拳招內力皆為下品,是以太極拳必易學難精,而天下人皆可學之。頃此太極十三勢,詳錄動靜之法,高深繁複,推衍無窮,雖循意在勁先要義,乃有違太極之道,矛盾之下,幾欲毀去,然集吾心血所成,不忍毀之,唯錄之於此,留待有緣。」
下款寫道:「武當張三豐。」
覽畢,青書長長吐了口氣,這冊書內所述的,精深奧妙,晦澀難通,非大智慧不致此絕學。他暗道:「這武功並無確切招式,只有一個勢字,只須換個拳架子,內裡拳勢不變,十三勢便連綿不絕,而至無招無式,破無可破,端的厲害非凡。不知太師傅為何不將這功夫傳予爹爹他們,卻說與太極之道相違,難道真的艱深至此麼?」
心下如此想,手上翻至第一頁,走出小木屋,照著書中所述,牢記「太極無法,動即是法」八字,使「武當長拳」運個「起手勢」,而後連綿不絕,虛靈頂頸,含胸撥背,沉肩墜肘,舌頂上顎,十三勢連綿而出,「收勢」之後,又週而復始,又換成「金頂綿掌」,將十三勢打出。如此週而復始,武當十數種絕學盡數化入這「太極十三勢」,忽地,青書丹田一跳,一股熱流自丹田而起,經百會而過下陰,再至湧泉,周流而上,竟是不知不覺的走了一個周天,反覆如此打了幾遍。青書竟覺週身勁力澎湃,不吐不快,一掌轟然擊出,擊在一塊大石之上,卻無聲無息。抬眼望去,只見一個清晰掌印在大石上紋理畢現。青書又驚又喜,如此陰柔霸道的掌力,竟是自己打出的麼?
回到屋中,緩緩平復氣機,運使「純陽無極功」,盤膝而坐,修煉起內功來。
日漸西斜,而後天色暗下,月上梢頭,繁星漫天;漸次星漢西流,清光轉淡,啟明星起,天空又泛起了魚肚白。
風乍起,小木屋中,桌上的書冊被吹的簌簌翻動,青書依舊閉目練功。
時間流逝飛快,青書彷彿切斷了自身與外物的一切聯繫,無論鳥語花香,蟲鳴蟬嘶,都激不起他心中一絲波瀾。
這般過去了一夜,一聲清嘯如和煦春風,悠悠傳來,體內真氣竟是不自覺的輪轉不休,青書眉頭微微一皺,雙目睜開,目光有若實質,攝人心魄,顯是內力又有進益。他心道:「此刻內力雖未完全恢復,但也恢復了八成了!」
推開木門,卻見武當諸俠俱在石屋外恭候,只聽得「嘎吱」一聲,板門緩緩張開,張三豐大袖飄飄,緩步踱出。
張三豐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別人,竟是十年來思念不已的五弟子張翠山。他一搓眼睛,還道是看錯了。張翠山已撲到他懷裡,聲音嗚咽,連呼:「師傅!」心情激盪之下竟忘了跪拜。宋遠橋五人齊聲歡叫:「師傅大喜,五弟回來了!」張三豐活了一百多歲,萬事萬物早已不縈於懷,但與這七個弟子情若父子,陡然間見到張翠山,忍不住緊緊摟住他,歡喜的掉下淚來。
青書見此情景,便已知道,那玄冥二老之一只怕是被三俠聯手給退了去,也不由心中感動,他雖來自後世,但自穿越之後,日日與諸師叔相處,更陪張三豐坐了四年的關,可說這父親母親、幾位師叔與太師傅,實是他心中份量最重的人。
他慢慢走到眾人中間,拜倒道:「青書拜見太師傅,爹爹,眾位師叔。」又單單對著張翠山施了一禮,笑道:「五叔,十年不減,你清減了。」
張翠山扶起青書,細細打量著他,眼角尚是微濕,笑道:「十年啦,小童兒也長成大人了!」眼前不自覺的浮現出那個纏著自己教他讀書寫字的小小孩童。
諸俠和青書一旁說笑著,看得張松溪嘴角淡淡笑意,青書心裡愈發篤定了,也有些期待去見見那位原書中被四女愛慕的明教教主張無忌了。
張三豐嘴角含笑,望著徒弟徒孫們一旁敘話,心道:「老天真待我張三豐不薄,得享這百歲高齡,尚有天倫之樂,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第三十二章 - 未雨
這般說笑,時間倒也過得飛快。眾人服侍張三豐沐浴洗漱,換過衣巾,張翠山將娶妻一事稟明,張三豐見五弟子成家立業,老懷大慰,對殷天正也連連稱讚起來。
張松溪前幾日回山,已將「黑玉斷續膏」一事稟明,武當諸俠幾乎便喜極而泣,俞岱巖更是激動的難以開口。此刻稟明張三豐,饒是張三豐百年修為,早已到了波瀾不驚的地步,也是欣喜非常,眉飛色舞,當即便決定要親自運功,替俞岱巖接續斷骨。張松溪隨後便將大壽之日可能發生的事都陳述了一遍,張三豐大皺眉頭,沉吟半晌方道:「松溪所言甚是,世上唯有人心難測,未雨綢繆,也是必要。老道本不欲鋪張,此時也是無可奈何啦!岱巖的事,便緩一緩吧!」他說的輕鬆適意,武當諸俠一聽,便知師傅成竹在胸,已然決定讓進犯武當之人鎩羽而歸。
不多時,張三豐命火工道士上了一席素齋,青書首次入定,數日未進水米,也是飢腸轆轆,一時間眾人倒是吃得盡興。
正說到此處,一個道童進來報道:「天鷹教殷教主派人來送禮給張五師叔。」
張三豐笑道:「岳父送禮來啦,翠山,還不出去迎接賓客?」
殷梨亭道:「我隨五哥一起去。」
張松溪笑道:「又不是金鞭紀老英雄送禮來,要你忙些什麼?」
殷梨亭臉上一紅,還是跟了張翠山出去。
青書一把拉過張松溪,問道:「四叔,一路可曾安好麼?」張松溪笑道:「果然有個前來截道的高手,一手掌力陰毒無比,二哥和他對掌,竟是險些不敵,好在我和五弟上前搭了一手,那賊不敵我三人內力,重傷嘔血,遠遠遁走了!」他說的輕巧,但青書與楊逍拼過內力,對其中凶險之處,心中瞭然,登時一凜,心道:「玄冥二老不可小覷!」又想道:「呵呵,那張無忌此刻定然在武當山上了。」張松溪說到此處,面色一沉,嘆道:「蒙古韃子裡,竟然也有這等人物。看來我等坐井觀天的太久了,竟然也自以為天下無敵了一般,唉,還須勤修武功啊…」
青書點頭道:「吾生也有涯,知也無涯。莊生此句,當為上佳。」張松溪哈哈笑道:「青書,你當你四叔是那種受不得挫的人麼?那一戰只會讓四叔戰意愈勝,而不是自暴自棄。」青書躬身下拜道:「四叔所言甚是,青書受教了。」
兩人相視一笑,張松溪拍了拍他頭,笑罵道:「把你爹的樣子學了個十足,將來也做個儒俠麼?」青書含笑不語,兩人打趣了幾句,又聊了會武學體味,各自回房不提。
當日下午,武當諸俠各自督率火工道人,各道童在紫霄宮打掃佈置,青書則陪著三叔俞岱巖說著話。
自俞岱巖受傷之後,青書便時常陪著這位三叔一起聊天說話,無所不至,俞岱巖對這侄兒,也是十分喜愛。
此刻,青書正同俞岱巖說到五師叔張翠山,若有若無的提到五嬸殷素素。他心中甚是害怕,張翠山若是知道俞岱巖一生乃是間接毀在殷素素手中,即便張無忌在場,俞岱巖傷藥已得,依張翠山那迂腐性子,只怕仍會自刎已全其義。是以此刻便欲先告訴俞岱巖真相,讓俞岱巖為之隱瞞。
俞岱巖聽得青書老是提及殷素素,當即打趣道:「你這孩子,也到了年少慕艾的年紀啦,可別盡盯著美貌女子看,她可是你五嬸。」心中卻道:「時光流逝,這孩子也這般大啦!上次見他的時候,還是個十歲小孩兒,現在卻是個翩翩美少年了,呵呵。」
青書笑道:「三叔,你有所不知,侄兒是在想,五嬸若是男兒裝扮,與五叔可有三分相似呢!」
俞岱巖目光一凝,搖頭道:「青書,你是想說你五嬸將龍門鏢局滅門的事麼?我已知曉了,當時她未脫邪道,此刻卻是武當張五俠之妻,你莫再說了。」
青書沉吟道:「三叔明鑒,青書不明白的是,五嬸無緣無故為何要將龍門鏢局滅門?還要裝作五師叔的樣貌?難道真如五師叔所說,只是激於義憤麼?我不大相信……」
若是換作旁人說這話,俞岱巖勢必大怒,斥其居心不良,想要挑撥自己與張翠山的兄弟之情,可宋青書是他看著長大的,自幼便多隨他聊天解悶,解了他不少寂寞,親密無間。此言一出,俞岱巖當即陷入沉思。
半晌,俞岱巖顫聲道:「青書,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青書面露不忍之色,輕聲道:「三叔,青書前幾日和四叔合力擒住一個大漢,正是當日捏斷您全身筋骨之人。」
俞岱巖已聽張松溪說過此事,當即點頭道:「不錯,四弟已同我說過此事。那人現在何處?」說到此處,聲音已是微微顫抖。
青書道:「那人被我打斷全身骨骼,安置在洛陽王家。三叔,青書原先便甚是疑惑,而後趁送信之機明察暗訪,得知當日傷你的人,正是五嬸與其乃兄殷野王。」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卻見俞岱巖臉色慘白,嘴唇不斷哆嗦,忙道:「三叔,你且聽我說,明日乃是太師傅壽誕,勢必有江湖人士上山,名為祝壽,實則逼供五叔,一場爭鬥絕難避免。青書只盼,只盼三叔屆時莫要將此事說出,待過了那日,再與她計較不遲。」
俞岱巖面肌抽搐,喃喃道:「這麼說,我猜對了麼?」又低聲喝道:「你!你為何告訴我!為什麼要讓我知道?你,你讓我如何全這武當七俠之義啊!」身體顫動,但手足卻動彈不得,掙得面色通紅。但總算他理智未失,不曾高聲大呼,若不然引得其餘諸俠至此,則事情勢必提早暴露。
青書不料他竟是如此激動,駭的出了一身冷汗,按住他肩,一股精純之極的真氣透體而入,助他安撫心神。
漸漸的,俞岱巖漸漸靜下來,慘笑道:「我一個廢人,能動的也就這張嘴了。呵呵,青書,你放心,俞岱巖以後便是一具苟活世間的行屍走肉,不言不語,不說不笑就是啦。我累了,你先出去吧!」
青書心中忐忑,猜不中俞岱巖心中所想,一時間站立不動。
俞岱巖冷冷喝道:「你非要我自裁於此,方纔如意麼!」
青書跪倒在地,冷汗涔涔,哽咽道:「三叔,四叔已將靈藥奪回,你…你又何必…何必如此呢?」
俞岱巖全身一震,顫聲道:「是…是啊,我殘廢半生,有靈藥醫治已是承天之幸,報不報仇的,看在五弟面上,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他喃喃自語,忽悲忽喜,忽笑忽怒,驀地一聲長嘆道:「青書,你說的對,此事先行擱下。明日師尊大壽,我等如何禦敵卻是當務之急。」青書道:「爹爹和幾位師叔想必都有計議了吧!」
俞岱巖點了點頭,嘆道:「你這孩子愈發聰明了,真是長大啦,呵呵,我等昨日商定,在諸方英俠豪傑眾目睽睽之下,來人必不敢輕觸武當之鋒,所提無非便使以武相較,單打獨鬥我武當派何時懼過他人?若是斗陣……青書,你過來,三叔也沒什麼好教你的了。武當九陽功師傅遲早要傳你,嗯,明日既有大戰,我便傳你真武七截陣的武功。」
青書訝道:「竟然是由我替三叔上場麼?」俞岱巖含笑道:「當時我等七兄弟商議坐定,一人手中寫了一個人名,竟然都是『宋青書』三字,青書,武當的將來,全在你一肩之擔!」青書聽得心懷激盪,躬身下拜道:「還請三叔賜教。」
口述了半個時辰,俞岱巖方才將這一套武功傳予青書。
俞岱巖笑道:「青書,你悟性之高,與我當年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你學的雖快,但須記住,這套功夫講究的是相互配合,自我習得以來,便從未用過,唉……」說到後來,滿臉惆悵之色。
青書勸道:「三叔,待得此事揭過,太師傅就親自運功,替三叔你續骨,料不出數年,武當七俠聲威又可重現武林!」
此話一出,縱然俞岱巖殘廢十年,心如死灰,這時也不由的面帶激動,重重點了點頭。但而後又面色一黯,揮手道:「青書,你先出去罷,我要好好靜靜。」
青書一怔,見俞岱巖雙目緊閉,眉頭鎖起。也不多言,當即拱手告退。
出得房來,遊廊回轉,不多時便至大廳,但見廳堂上下喜氣洋洋,武當六俠各個眉開眼笑,張翠山正被簇擁著寫一副壽聯,師兄弟間一片祥和。
青書揮手找來幾個道童,道:「明日或有賓客前來賀壽,你們且多備些桌椅板凳,切莫失了禮數。」
眾道童應了,青書遙目望向遠方,嘴角劃過一道冷笑。
第三十三章 - 無忌
時值初夏,武當山上,松柏青青,夕陽之下,斜暉脈脈,靜悄悄的輝入雅捨之中,宋遠橋端坐堂中,輕輕端起一杯清茗,低頭啜飲一口。他站起身來,微微撣了撣袖子,走到窗前,望著夕陽西下,嘴角淡淡劃起一絲微笑。
門吱呀一聲響了,張翠山牽著一個俊秀童兒的手走了進來,笑著道:「小弟見過大師哥。」那童兒也道:「大師伯好!」宋遠橋素有君子之風,此刻仍是微微欠身道:「五弟,無忌,你們好。」張翠山早知這兄長素來注重禮節,微微一笑道:「大師哥,青書這孩子呢?」
宋遠橋搖頭微笑道:「這孩子不知從哪惹來一身野性子,現在都見不到人!」張翠山笑道:「青書這孩子年紀輕輕,一身修為殊不弱於你我,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師哥有子如此,可真是羨煞小弟呀!」宋遠橋聽得嘴角含笑,但仍是謙遜道:「無忌渾金璞玉,聰明過人,好生雕琢,將來又是一代宗師,這話可是師傅說的,無忌當要勉之。」那童兒聽得這話,脆生生的道:「無忌謝過大師伯誇獎。」宋遠橋摸了摸他頭,笑道:「好孩子,好孩子。」又道:「五弟,你找青書有事麼?」張翠山嘆道:「如四哥和青書推斷,明日勢必有人上山逼問,我乃此事發源之始,而各位師兄弟又是武當支柱,都是脫身不得。小弟怕有宵小暗害我家小,素素武功不弱,自保有餘,但護住無忌卻是不行,所以想將無忌托付與青書。」宋遠橋沉吟半晌,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五弟所慮,誠須詳思。也罷,無忌今晚便宿在青書那兒吧!也讓他們師兄弟好好親熱一番。」
張翠山喜道:「多謝大師哥啦!」宋遠橋回禮道:「哪裡,哪裡。」兩師兄弟又寒暄一番,無忌便被留在宋遠橋居所。
青書回到小屋之處,又翻看了一遍「太極十三勢」,細細思索一會兒,又將書闔上,放回原處,腦中靜靜回憶這「勢」的轉變。
這「勢」,便是一種「架勢」,並無固定招式,能以此法行任何招式,往往能在不同招數間生出從所未有又不可思議的變化。可說,這「十三勢」包含天下任何變化,推衍而下,幾乎無窮無盡,能守住任何攻勢;便如獨孤求敗那「九劍」一般,破盡萬法,若二者相遇,則看哪方明悟更深,方能決出勝負。
青書長吸一口氣,一套綿掌緩緩打開,漫如雲霞,掌中卻藏了一個「探勢」,柔勁之中帶著一股子剛勁,這一套柔如浮雲一般的掌法頓時變得剛柔並濟起來,竟而生出不可思議的妙用來。
青書又驚又喜,又換了一個「雲勢」,掌勢一變,竟是滯澀如泥沙拖地,但掌風綿黏,沉重異常,竟是帶出絲絲罡風,青書心裡一動,手上不由加重加快幾分,幾下招法使開,竟是拿捏不住,手掌不聽使喚的便要印在身上,一掌印在一棵大樹之上,登時打出一個五寸來深的掌印,幾乎便將大樹擊穿,但樹幹卻絲毫不動,連葉子都沒落下一片來。青書卻被反震的胸口氣血翻騰,不由的大駭:「這等掌力,若是打在人身上,哪裡能活?」他知這「太極十三勢」神妙無方,但所求內力也是極強,適才自己駕馭不住,順勢一掌擊到大樹上,委實險到極處,若是一個拿捏不住,極有可能反噬自身,輕則重傷,重則斃命。
他出了一身冷汗,暗道:「昨日練這功夫未使足氣力,不知其害,好在今日試練一番,不然比武之時使出,只怕活著下場都不能!太師傅所言慎用,果是如此。」他小心翼翼的展開拳架,融入下一「勢」,這次內力運使不足,倒是足以駕馭,一勢一勢換下去,發現這十三勢中,「起勢」「抱球勢」「單推勢」「探勢」「托勢」「撲勢」「擔勢」「分勢」「下勢」「收勢」自己可運用自如,而「雙推勢」「化勢」「雲勢」卻是力有未逮,施展開來,只怕便是自尋死路。
青書尋思道:「能用出十勢來,已然有許多妙用,那三勢太過神妙,我卻是修之不成了。這『太極十三勢』拳法不是拳法,內功不是內功,卻與兩項掛鉤,當真是奇妙之極,太師傅學究天人,此功當為『太極拳劍』前身。我提前修習,只須不使足力,應當有益。」他適才雖被反震的氣血翻騰,但後來拳架配合漸漸精熟,丹田中竟是又生出絲絲真氣,滋養全身,頓覺精神健旺,一套拳打下來,神完氣足。
他抬頭看了看天,忖道:「天色不早,回雅捨去吧!」信步而走,不多時便回到居所,卻聽得一聲渾厚聲音傳來:「青書,你回來了麼?」青書見宋遠橋坐在堂中,正與一小童兒相談甚歡,當即躬身一禮道:「見過爹爹。」宋遠橋笑道:「青書,你過來。」伸手一指那小童道:「這是你五師叔之子,張無忌。」又對著張無忌說道:「無忌,這是你宋師兄。」無忌睜大雙眼,打量著宋青書,驀道:「宋師兄,你長得真好看。」
青書心道:「這張無忌扮相可不差呀!」但聽得這句,不由的啞然失笑道:「無忌,你過獎了。」又道:「爹爹,無忌怎地在此處?」宋遠橋淡淡道:「明日格局危險,他便隨你一道。嗯,你三叔已將陣法傳你,待我等幾人佈陣之時,便由你太師傅看護他。」宋遠橋說的簡略,但青書聰明過人,又如何不知他意思?當即笑道:「無妨,今晚無忌便隨我睡吧!」
宋遠橋點頭道:「我在你房中新鋪了一張床,你們師兄弟今晚好生說說話。」無忌拍手笑道:「好呀好呀,早聽爹爹說宋師兄功夫高強,正要請教呢。」宋遠橋平生不喜動武,聽得這話,眉頭微皺,哼一聲道:「青書,好勇鬥狠之事,以後少做。」
青書忙道:「謹尊爹爹教誨。」宋遠橋一拂袖道:「我乏了,你們退下吧!」青書恭恭敬敬施了一禮,攜著無忌的手退出大堂。
無忌悄悄問道:「宋師兄,大師伯剛剛發火了麼?」青書苦笑道:「你以後可千萬別說我武功高之類的話,這話他們同輩間說說還好,換你說來,我可免不了挨罵啦。」無忌奇道:「為什麼?」青書笑道:「我爹爹平生以儒家經典修身,向來禮數周全,不喜爭鬥,又半修道家,那句『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已不知道被他嘮叨了多少遍,頭疼啊頭疼。」
無忌聽他說的有趣,不由的也笑道:「我看大師伯對著誰都要施禮,真的累得慌呢。」青書哈哈一笑道:「你這話莫讓我爹爹聽到了,他端方君子,可不喜歡背後說他壞話的人呢。」無忌笑道:「我才不怕呢,這可是你先說起的。」
張無忌是個自來熟,不多時兩人便混的熟了,青書帶著無忌在雅捨周圍逛了一圈,但見初夏之際,蟲鳴鳥叫,和風吹動絮絮枝條,沙沙作響,反襯得周圍靜謐非常。
無忌笑道:「武當山上景色真美,竟是不輸於冰火島呢。」青書心頭一動,問道:「冰火島?是你們這十年來住的地方麼?」無忌道:「是啊,冰火島冬暖夏涼,叢林裡都是珍禽異獸。夏天的時候,高峰頂上有好多積雪,一路往下看,由白變黃,再由黃變紅,很是好看呢。」青書笑道:「離開冰火島這麼久,想那裡麼?」無忌神色一黯,竟是長長談出一口氣,道:「其他的倒不怎麼想,只是想義父了。」
青書問道:「你義父還留在那裡麼?」無忌嘆道:「是啊,義父說他仇家太多,回來只怕會連累到我們。」
青書見他愁眉不展,不由笑道:「你義父乃是有大本事的人,他既不願回來,誰勸也沒用。所以,無忌,中原形勢風雨欲來,你須得好好習武,方不致丟了你義父和爹媽的臉面!」
無忌聽得這話,重重點頭道:「宋師哥,我知道了!」歪了歪頭,又笑道:「義父教了我好多功夫,不知道比起武當派的功夫是強是弱。總之爹爹是打不過義父的。」青書正色道:「我武當派功夫愈練愈強,我爹爹此時便未必會弱於你義父,而太師傅一身功力更是如山高,如海深,號稱天下第一,絕非你義父可比。」
無忌不由有些不服氣,哼道:「義父傳給我的功夫可妙了,不信你看。」伸出右手,在自己胸口連點數下,「膻中」「巨闕」「肩井」三處大穴被點,登時全身動彈不得。
不到半刻,便見無忌小臉上青氣一閃,他歡呼一聲,蹦了兩下,得意洋洋的道:「宋師哥,你能自己解自己穴道麼?」青書看得大是訝異,不由奇道:「這功夫我倒還真不會。自己解自己穴道…你義父傳你的?」
無忌傲然道:「那是當然。嘻嘻,宋師哥,厲害吧?」青書隨口敷衍:「厲害,厲害。」腦中卻想:「哪一派的功夫竟有如此妙用?」無忌見青書神思不屬,只道他被義父手段震懾住,當即笑道:「宋師哥你不用灰心,武當派的功夫也是極強的,太師傅這麼厲害,有朝一日你也能和他一樣厲害的。」
青書見他誤會,啞然失笑,搖了搖頭,卻聽無忌又道:「義父這門功夫說來也沒什麼奇處,我教你幾句運功口訣,體內真氣不散,要解穴還是很容易的。」也不等青書說話,當即將口訣道出。
第三十四章 - 玄冥
清脆的童聲朗朗讀出一段非歌非賦的句子來,字句間錯落有致,抑揚頓挫,讀來竟是頗為華美。青書凝神細聽,忽覺這詞句之妙,竟宛如一位大文豪生花妙筆所作,渾然不似江湖草莽人士,詞句粗糙,卻一目了然。
青書聽完之後,皺眉思索了好一會兒,方才笑道:「原來這也不難,不過體內真氣運行的一種法門,不過卻是當真窮極變化了。」說罷也是連點自己數處大穴,臉上青紅交替一閃,瞬間便衝開了穴道。他內力極為強勁,悟性又高,一聽便知如何施為,不過剎那間便衝開穴道,只把無忌看得目瞪口呆。想當初韋一笑當初點他穴道,都未能制住他多久,其中縱然有陰陽相剋之理,但究竟還是他內力強橫,綿綿不絕。
此刻得此解穴之法,縱然是內力遠強於他的高手點住他穴道,他也能在一時三刻之內,衝開穴道。青書笑道:「無忌,這套功法果然神妙,是你義父自己創出的麼?」無忌搖搖頭道:「是義父的師傅教他的。」青書一凜:「成昆!他竟有這等能耐?有什麼功夫能自己解穴的?」心裡這般想,卻故作不知的問道:「你義父的師傅,想必極為了得吧?是誰啊?」無忌眼中驀然閃過一絲恨色,沉默片刻,卻不說話。青書知他不願提及謝遜畢生慘事,仰天打個哈哈,又笑道:「呵呵,無忌,這事咱先不提。師兄問你個事兒,你是把自己看作武當弟子呢,還是明教中人?」
無忌聽得這話,歪著腦袋想了好一會,一雙清澈的眸子茫然起來,他問道:「一定要分清麼?」青書笑道:「呵呵,我先與你說我自己吧。我自幼長在武當山上,爹爹和幾位師叔,還有太師傅都對我寵愛有加,我學的是武當的武功,腳下踩的是武當的土地,吃的是武當山上種出的糧食,喝的是武當金頂流下來的清泉。你說,這一方土地生我養我,我有責任去守護她麼?太師傅和爹爹他們授我武功,教我讀書識字,我有責任用我學到的東西去捍衛他們的尊嚴麼?」無忌聽得愈發迷茫起來,問道:「我…我是在冰火島長大的呀…我也要去守護冰火島麼?」青書搖搖頭道:「人不能忘本,飲水思源,唯此而已。我且問你,假如你還未離開冰火島,你們四人住在一起,若有一天,有外人來了,你當如何?」無忌緊皺眉頭,看了一眼青書,發狠道:「他們若來,我就和爹爹義父打跑他們!」
青書失笑道:「人家可未必有惡意,說不定只是迷途的旅人,或是遭了海難的水手,你如果趕走他們,他們可就活不下去啦!」無忌眉間茫然,喃喃道:「可是,可是師兄你說的要守護生我養我的土地呀!」青書笑道:「沒錯,因為生我養我的土地上有我的親人,有我的同胞,如果有人來侵佔,傷害了我的親人和同胞們,我們自然要奮起反抗。然而,如果他們只是想和我們比鄰而居,和和睦睦的一起生活的話,那便是包容他們,又有何妨?」
無忌驀地拍手笑道:「師兄,我明白啦!」
青書笑道:「你明白什麼了?」無忌道:「師兄你是要無忌不要忘記,自己的父親是武當張三豐的弟子,娘親是天鷹教教主之女,義父是明教的金毛獅王!」青書眼含笑意,悠然道:「然後呢?」無忌道:「然後無忌就要好好的學功夫,不讓義父還有爹爹娘親他們受到傷害。所以無忌是武當弟子也好,是明教中人也罷,都不重要了。將來要是想入明教就入明教,要留在武當就留在武當。」張無忌胸襟自來寬廣,此話一出,青書心道:「張無忌雖然優柔寡斷,但有時候卻還算灑脫。」嘴上笑問道:「沒有別的了麼?」無忌茫然道:「還有什麼?」青書正色道:「你還要記住,你是一個漢人。一路上你也看到了,蒙古韃子肆意屠殺咱們漢人老百姓,他們並不想和我們和睦相處……」無忌笑道:「我明白了,難怪爹爹和二師伯時常都說要把蒙古韃子趕出中原!」
青書長長吸口氣,道:「這是普天下所有漢人最為迫切的。無忌,你知道麼,明教…在其他正道人士看來是惡徒,是邪魔。可是在百姓眼裡,明教卻是英雄,是豪傑,因為他們大興義兵,對抗蒙古韃子!」頓了一頓,又喃喃道:「你爹爹和你娘親在一起,在其他人看來,他或許是大逆不道,甘於淫邪,即便是我爹爹他們,也多有不滿。可是,在我看來,這卻並非如此,因為…這正是正派和明教和解的一個契機…」抬頭看了一眼月色,又看了看一臉迷惑的無忌,青書淡淡笑道:「無忌,說這些你或許不大懂,但我心中卻已有了一個計劃,呵呵,這時候說這麼多也是無用,你只須記住,無論如何都不要背棄自己的父母,自己的親人,自己的…朋友。」說到朋友二字,不由頓了一頓,心裡微微冷笑:「白觀,我並未如何對不住你,你不聽我一言而棄之,是你不仁,卻非我不義。」
無忌奇道:「朋友?爹爹也時常這麼說,只是什麼叫做朋友呀?」青書一愕,隨即想到此子自幼在冰火島長大,並無同齡人相伴,當即笑道:「朋友兩個字被人慣用,但卻遠非字面上那麼簡單。無忌,假使來日你像對你義父和父母那般去對待一個人,那人便是你的生死之交;而朋友之間,貴乎交心,能交心者,即為真朋友;余子皆不過泛泛之交,嘴上道朋友,心裡卻不是。」
無忌驀地笑道:「宋師兄,我們算不算交心呀?」青書笑道:「我把這些都告訴你了,那當然是把你當朋友啦!」心裡卻納悶道:「以前看書時,都頗有些痛恨這張無忌,但這時見面了,卻是完全令人生不出討厭之感,相反還頗有親近之意。」
無忌重重點了點頭,說道:「宋師哥,剛剛你問我義父的師傅是誰,其實並不是什麼大秘密,只是他師傅所作所為簡直禽獸不如,說出來簡直是天地之羞。義父一生便是毀在此人手裡,這人姓成名昆,外號混元霹靂手,你想必也是知道的。」青書故作不知道:「原聽爹爹說過謝遜當年冒成昆之名,卻不想這成昆乃是謝遜之師。他們反目成仇了麼?」無忌登時把謝遜成昆之間的恩怨情仇一一道來,山風微冷,襯著無忌微顯稚嫩但卻沉靜無比的童音,倍顯陰冷。
縱然宋青書早已知曉事情始末,此刻聽無忌這般說來,也是覺得驚心動魄,尤是成昆借酒姦殺謝遜妻子,滅殺謝遜滿門那一段,在無忌迥異於常的沉靜童聲之下,便恍如身臨其境的親自經歷一般,所見所聞,令人髮指。
時光不知不覺便流過許多,夜空一澄如洗,繁星漫天,無忌說著說著,後來竟是怔怔流下淚來,哽咽道:「義父一世英雄,到頭來卻落得一個人孤零零的活在孤島之上,連個作伴的都沒有。」
青書拍了拍他肩膀,正欲說話安慰,卻忽覺身後有異,忙一把拉過無忌,滴溜溜的一個倒旋,果是避過一掌。他修習「太極十三勢」,十餘年武當武學亦已爐火純青,漸入不見不聞,神明遇敵的境地,是以那一掌雖然凌厲無聲,迅猛絕倫,但也被他避過。
他凌空三轉,居高臨下,但見一個高大老者縱身躍起,一掌無聲送出,帶著絲絲寒氣,迅捷無倫。青書但覺避無可避,只能硬接,當即暗運柔勁,將無忌遠遠送出,再順勢成「抱球勢」,使個「震天鐵掌」,剛柔並濟,掌力凝作一團,迎了上去。
雙掌甫觸,青書便覺全身一震,一股奇寒迥勁的真氣自手臂順勢而上,自家護體真氣如竹筍般層層剝落;那高大老者被他居高一擊,也是身不由己的墮回地面,但卻落勢沉穩,一縱又向他撲來。青書大吃一驚,忙催動「純陽無極功」化解寒毒,借力猛一個後空翻躍出老遠,同時口中發出長嘯。他知此人定非自己所能敵,所以長嘯示警,待得武當七俠齊至,還怕此人飛上天不成。
青書穩穩落定,體內那一股奇寒勁力猶自撕扯著經脈,胸口一疼,正欲脫口而出的那句:「玄冥神掌!」便說不出來了。
他在空中時,體內真氣運轉一匝,驅除些許寒氣,定睛一看,卻見那高大老者向無忌那處奔去,青書大驚,梯雲縱施展開來,矯若游龍,「探勢」融入「鐵掌」之中,一掌直直平推,剛猛凌厲,直擊老者後心。那老者若有所覺,霍地回過頭來,臉色一寒,冷冷一笑,回身忽的一掌,正正和青書那掌對在一起。
青書只覺一股奇強詭譎的勁道直襲經脈,絲絲奇寒陡然擴大無數倍,如春風化雪一般融入他奇經八脈之中,他口中狂噴鮮血,如斷線風箏一般倒飛出去。
遍體生寒,青書打著哆嗦,神智漸漸模糊,便要昏厥過去,但猛然間狠狠墮在地上,他又是神智一清,只聽得一聲沉喝:「何方鼠輩,敢來武當山撒野!」心裡一鬆,腦袋一歪,到底昏了過去。
第三十五章 - 大壽
昏昏沉沉,彷彿天地凍徹,白茫茫的混沌一片,一陣冷直抽搐到骨髓裡,他忍不住渾身哆嗦,一股浩大炙熱的洪流自頭頂直灌而入,便似陡然間驕陽東昇,化雪無痕,體內寒意竟是被驅除的一乾二淨,唯有胸口還盤旋著一道頑固不化的冰寒。青書悶哼一聲,神智漸漸清醒,便覺體內一股浩大熱流四處掃蕩寒氣,遍體陽和,唯有胸口一片徹骨冰涼,而丹田一團火熱蠢蠢欲動,當即調出丹田真氣,與那浩然熱流合而為一,沛然湧上,胸口那團寒意與之一觸便煙消雲散,青書長長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但見窗外尚自漆黑,顯然天未破曉,床邊張三豐眼含笑意,青書不由張口道:「太師傅……」張三豐擺了擺手,笑道:「你莫多說,夜已三更,好好休息才是。」青書急道:「那人掌力陰毒,無忌沒事麼?」
張三豐嘆道:「那時候你爹爹及時趕到,阻了他一阻,但也是不敵,無忌受了他小半掌力,但也是吃受不住,我以純陽無極功助他吊住性命。你爹爹幾人現在正在輪流吸取寒毒,唉,我料沒甚功用,只得待明日事了後,再行尋求解救辦法。」
青書聽得這句,心裡不由好生懊惱:「張無忌還是被玄冥神掌打中,可是此刻朱家已滅,誰去迫他找到《九陽真經》救命?」又想道:「實在不行,我便去偷了少林峨嵋兩派九陽功,總不致救不了他!」
張三豐見他神色懊惱,安慰道:「青書,此事怪不得你,那人掌力極強極寒,用的是失傳已久的『玄冥神掌』,這一路武功招式並沒多少可以稱道的地方,但卻是純以掌力取勝,你以後遇上,切忌硬拚。」
青書一驚,問道:「太師傅你這般說,那人莫不是逃了?」張三豐嘆道:「我聽翠山說,他們一路回來之時,合力將一使『玄冥神掌』之人打的重傷嘔血而走,修煉這『玄冥神掌』,最忌掌力被人逼回,否則不死也是武功盡廢。今日這人也使這套功夫,當是那天那人的師兄弟,卻一擊即走,你爹爹和他沒過上幾招,他便飛身遠遁,想必就是來報仇的。」
青書聽得心中瞭然,今日來的,想必就是那鹿杖客了,只是為何要單單襲擊無忌和自己?他腦中想了許久,卻始終不得而知。
其實一切都自當初張翠山回山路上而始。俞蓮舟得張松溪相助,將鶴筆翁掌力逼回,鶴筆翁掌中寒氣反噬,重傷而退,鹿杖客其時恰在不遠處,兩人會合後,鹿杖客見師弟如此模樣,心中大怒,詢問之下,便知始末,自忖明日張三豐大壽,武當七俠勢必合在一處,這般對付武當七俠幾人並無十足把握,但和張翠山一道的張無忌,卻是極易對付,想必只有殷素素一人護著,便想將二人一併殺了,為師弟報仇。是以他竟也不顧武當張三豐百年威名,深夜潛入,卻尋不到張無忌,但見張翠山和殷素素一起,只怕難能得手,遍尋之下,終於在宋遠橋雅捨附近含憤偷襲,擊傷宋青書和張無忌兩人。而後一擊即退。
鹿杖客起先見青書不過十四五歲,心裡起了輕視之意,隨手一掌,擊的青書倒飛而出,自己也是被「純陽無極功」衝擊的十分難受,第二掌便用上八成功力,他寒勁奇詭強勁無比,青書又內力損耗,自是抵敵不住,好在他「純陽無極功」已經修煉到了一個極高的境界,又通了任脈,所以這寒毒只是侵入他經脈之中,並未毒入臟腑,是以得張三豐百年功力之助,便能驅散。
青書默運「純陽無極功」,體內真氣走了幾匝,發覺體內寒毒得張三豐助力已被驅除的一乾二淨,只是被鹿杖客掌力震傷左臂,臟腑倒無大礙,沒有數日療養卻是休想恢復。
張三豐長身站起,微微嘆道:「山雨欲來風滿樓……」一振衣袖,笑道:「青書,明日或許還有大戰,你好生休息。」又彷彿自嘲一般:「老骨頭久未動啦,天下人似乎都忘了呢…」
青書聽得一震:「太師傅竟欲親自出手!」正待說話,卻見張三豐大袖飄飄,早在十數丈之外了。他經脈被玄冥神掌衝擊甚重,想到明日還有大戰,當即收斂心神,凝力定氣,緩緩用起功來。
次日清晨,武當六俠俱是一臉疲憊,宋遠橋走入青書房間,見他已然穿上衣服,不由皺眉道:「今日師傅大壽,你應當換上新衣。隨我去將你三叔扶出。」青書換上新縫的布袍,正要去攜扶俞岱巖,好讓武當七俠同向師父拜壽,一名道童進來,呈上一張名帖。宋遠橋接了過來。
張松溪眼快,見帖上寫道:「崑崙後學何太沖率門下弟子恭祝張真人壽比南山。」驚道:「崑崙掌門人親自給師父拜壽來啦。他幾時到中原來的?」
莫聲谷問道:「何夫人有沒有來?」何太沖的夫人班淑嫻是他師姊,聽說武功不在崑崙掌門之下。
張松溪道:「名帖上沒寫何夫人。」
宋遠橋道:「這位客人非同小可,該當請師父親自迎接。」忙去稟明張三豐。張三豐嘆道:「鐵琴先生罕來中土,這次恐怕難以善了了。」當下率領六名弟子,迎了出去。只見鐵琴先生何太沖年紀也不甚老,身穿黃衫,神情甚是飄逸,氣象沖和,儼然是名門正派的一代宗主。他身後站著八名男女弟子,西華子和衛四娘也在其內。何太衝向張三豐行禮致賀。
張三豐連聲道謝,拱手行禮。宋遠橋等六人跪下磕頭,何太沖也跪拜還禮,說道:「武當六俠名震寰宇,這般大禮如何克當?」
而後宋青書等三代弟子跪拜施禮,何太沖卻是坦然受了,青書心中不渝:「這崑崙掌門功夫只怕還及不上爹和二叔,架子卻大了不知多少。」宋遠橋卻是拉過青書問道:「崑崙山上,你可曾見過這何掌門?」他們父子昨日方當相見,緊接著便忙忙碌碌的預備壽宴,又有人夜襲武當山,然後又是急匆匆的為無忌療傷。兩父子竟是未曾說過幾句話,此刻宋遠橋想起青書自崑崙而歸,便想問一問這何掌門到底意向如何。他君子風度,向來以己度人,此刻竟尚抱著「何太沖未必就是來找碴」的念想。青書聽得心裡一咯登,想到自己崑崙山上大開殺戒,父親只怕會有雷霆之怒,念頭一轉,便道:「我到崑崙山之時,何掌門已然不在派中,卻是沒有見到尊顏,今日方才睹見。」宋遠橋估算時日,頓覺不對,但想到何太沖或許是有要事也說之不定,心中也就信了。
張三豐剛將何太沖師徒迎進大廳,賓主坐定獻茶,一名小道童又持了一張名帖進來,交給了宋遠橋,卻是崆峒五老齊至。當世武林之中,少林、武當名頭最響,崑崙、峨嵋次之,崆峒派又次之。崆峒五老論到輩分地位,不過和宋遠橋平起平坐。但張三豐甚是謙沖,站起身來,說道:「崆峒五老到來,何兄請稍坐,老道出去迎接賓客。」武當諸俠心中俱是有數,這群人只怕就是來逼問謝遜下落的,登時心中冷笑連連。
何太沖心想:「崆峒五老這等人物,派個弟子出去迎接一下也就是了。」
崆峒五老攜帶十五名弟子,挑了十餘擔重禮,關能一個箭步,上前拜倒道:「崆峒後學關能恭祝張真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他數月前已來過一次武當山,感覺得罪武當不輕,此次備上重禮,以顯誠意。張三豐見幾人殊無敵意,當即笑吟吟的道:「老道虛活百歲,勞動關兄大駕,委實罪過罪過。」宋遠橋等人見關能如此,心中一喜:「武當又多一強援!」
忽聽得一聲長笑:「宋大俠,莫七俠,三年不見,可想殺我也!」宋遠橋與莫聲谷聞聲,定睛望去,卻見道童引著一個大漢走來,莫聲谷當即大喜道:「薛兄弟,你好!」只見這大漢滿臉絡腮鬍子,鼻直口方,身高體長,豪邁慷慨之氣撲面而來,卻見他手捧錦盒,一個健步跪在張三豐面前,高舉錦盒道:「晚輩得知張真人今日壽誕,特來恭賀,微備薄禮,不成敬意。冒昧來訪,還請恕不請自來之罪。」張三豐忙將他扶起,連稱不敢,對宋遠橋問道:「遠橋,這位英雄是?」宋遠橋躬身道:「師傅,這位是遼東大俠薛凌。」張三豐笑道:「薛大俠慷慨豪邁,真乃俠者風範。」
薛凌大喜道:「得張真人金口一讚,晚輩幸何如之。」
Ps:關於玄冥神掌。
不得不說,玄冥神掌是一門被嚴重低估的武學。
大家似乎以為玄冥二老和四大法王和光明左右使差不多,其實這並沒錯,的確如此,兩人功夫要比四大法王高是肯定的,但也高不到哪去。這從范遙在汝陽王府的身份便可看出來。但個人以為,若是范遙對上玄冥二老,絕不會和他倆人硬拚掌力,而是以巧破拙,以利破鈍。
原著裡說玄冥二老和楊逍兩人對掌之後,傲然而立,而楊逍、韋一笑噌噌噌退後幾步,險些站立不住,還是在他倆和九陽大成的張無忌對掌之後的情況下。於是他倆人諷刺說明教也不過如此。雖有誇大之嫌,但明教上下,確實只有張無忌一人能完勝兩人。
而在書中張翠山等回山的時候,玄冥二老之一更是一掌將俞蓮舟轟的吐血而退,張三豐是這樣說的:「那是托了你們『武當七俠』大名的福。以這玄冥神掌和人對掌,若是對方內力勝過了他,掌力回激入體,施掌者不免受大禍。以後再遇上此人,可得千萬小心。」
俞蓮舟心中凜然:「原來那人過於持重,怕我掌力勝他,是以一上來未曾施出玄冥神掌的全力,否則我此刻多半已然性命不保。下次若再相遇,他下手便不容情了。」
此刻,俞蓮舟的內功是要強過青書一籌的。而且那鹿杖客仗了偷襲之利,出掌迅捷,令人避無可避,方致如此。
而苦頭陀和楊逍等人功夫相近,能打贏鶴筆翁,卻鬥不過鹿杖客,憑的應該是一個巧字。
這可以看出,玄冥二老武功之強,全在掌力陰毒強勁,而非招法。
所以青書和二老之一對掌,被轟昏也是情有可原,換作楊逍來打,也是得避其鋒芒,而後先守後攻。青書下次與之對敵之時,當仗長劍之利,輕功之強,而非與之硬碰硬對掌。
還有,關於青書此時的武功
他強運功力,乃至內力損耗,只餘八成,原先能和楊逍勉強對上,此刻卻是不成了。這時候他內力大致和張翠山相若,但真鬥起來,憑『太極十三勢』和『靜中之動』至理,能和張松溪鬥個平手,比楊逍等人弱一些,但不會輕易輸。
還有,書中楊逍和主角比拚到那個時候,一在他輕敵,二在他對青書內力估算錯誤。
竊以為倚天屠龍之中的設定,不入流的不提。
武當七俠的宋遠橋,俞蓮舟同明教的光明左右使和謝遜殷天正幾人一個等級,其中謝遜范遙當是最厲害的。
而韋一笑、金花婆婆、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汝陽王府的阿大阿二阿三也是一個等級的,比上述人物要弱。
成昆則是和少林渡字輩三僧一個等級的人物。
古墓裡的楊姓女子應該是和成昆功力相若,或許還要低些,但鬥起來絕對不輸成昆。
而張三豐天下第一,是毫無疑問的。
第三十六章 - 翹首
諸俠又指揮道童接引客人,不慌不亂,井井有條,來訪的武林人士中,有老成者極為驚訝:「莫非武當派知道我等要來?」他們卻不知了,若是往常,這許多人一齊上山,又哪裡忙得過來?皆因武當提前有所準備,眾道童、知客道人分別在山門、觀中迎客,方才不致手忙腳亂。
宋遠橋親自將陝北柳大俠引進紫霄宮,正要引見給張三豐,忽聽得三聲長嘯,尖銳迴廊激盪,眾人都是一凜:「這三人端的內力不弱!」四野一望,卻是見不到人,俞蓮舟面沉如水,心道:「正門不走,莫非還敢公然與我武當為敵不成!」正欲出聲相詢,卻聽張松溪朗聲笑道:「三奇既至,還請現身相見!」
卻見三條身影快捷無倫閃盡堂中,穩穩站定,何太沖等人都是心中一凜:「好輕功!」
待得三人站定,眾人方才看清,這三人俱是奇形怪狀,面目醜陋,卻見中間那人往前一步,手捧一柄寶刀,內力一激,寶刀出鞘半截,只見這口刀清光奪目,冷氣侵人,上面花紋密佈,紫氣橫空;遠遠望去,直如玉沼春冰,瓊台瑞雪一般。眾人睹此寶器,驚羨不已。
三人齊齊拜倒,恭聲道:「後學晚輩南華三奇齊嘯(陸承天、黃曦),拜見張真人!微備薄禮,唯祝張真人福如東海,萬壽無疆。適才班門弄斧之處,還請多多見諒。」眾人心裡俱是一咯登,暗道:「向來刀兵不吉,哪有過壽送兵器為禮的?這三人可是犯了張三豐這老道的忌諱了。」
張三豐卻是含笑道:「老道不過虛活百歲,何勞三奇如此費心,卻是多謝啦!」他生性豁達,見此情形,便知自己的四徒弟與這三奇交好,也知這三奇面貌奇,武功奇,心性更奇。自不會怪罪。
那三奇中老大齊嘯喜道:「還怕張真人不喜,看來卻是杞人憂天了。」又像張松溪一抱拳,道:「四俠,久違了!」張松溪含笑回禮。
又聽得道童報道:「洛陽王家王老爺子攜門下弟子為掌門祝壽。」
俞蓮舟大喜,忙衝出迎接,笑道:「一別四年,王老哥清健如昔,可喜可賀。」
王老爺子笑道:「俞二弟依舊龍精虎猛,也是可喜可賀。今日乃是令師壽誕,老夫是特來拜壽的,不知令師何處?」當下又是一番寒暄。
何太沖等人只看得臉色陰沉,暗道:「看來武當派早知道我等要來,提前邀好了幫手,事情棘手了。」
接著神拳門、海沙派、巨鯨幫、巫山派,許多門派幫會的首腦人物陸續來到山上拜壽,亦有與武當諸俠交好之人紛紛到場,多是各方俠客,特立獨行之人。
張松溪心道:「一切按部就班,薛凌兄弟,王老爺子,南華三奇等人都到了,呆會兒便算是崑崙崆峒等派逼問五弟謝遜下落,鬧將起來,也未必會輸。」
眾小門小派掌門見武當山處處井井有條,心內暗嘆:「果真大派風範!」
此刻青書已將俞岱巖從內堂抬出,躺椅置於張三豐高座之旁,張翠山身份特殊,亦在一旁,四人不時說著些話。
而大廳之上,宋遠橋、俞蓮舟、殷梨亭三人陪著各派掌門說些客套閒話,張松溪和莫聲谷卻是忙進忙出,時不時也對薛凌等人微笑示意。
小道童又進來高聲報道:「峨嵋門下弟子靜玄師太,率同五位師弟妹,來向師祖拜壽。」宋遠橋和俞蓮舟一齊微笑,望著殷梨亭。這時莫聲谷正從外邊陪著八九位客人進廳,張松溪也剛從內堂轉出,聽到峨嵋弟子到來,也都向著殷梨亭微笑。殷梨亭滿臉通紅,神態忸怩。張翠山從堂上走下,拉著他手,笑道:「來來來,咱兩個去迎接貴賓。」
青書心中一動:「峨眉派,紀曉芙?此刻她恐怕是連孩子都生下了!」想著也是悄然跟上,張三豐見弟子徒孫如此,嘴角彎起,撫鬚含笑。
幾人迎出門去。只見那靜玄師太已有四十來歲年紀,身材高大,神態威猛,雖是女子,卻比尋常男子還高半個頭。她身後五個師弟妹中一個是三十來歲的瘦男子,兩個是尼姑,其中靜虛師太張翠山已在海上舟中會過。另外兩個都是二十來歲的姑娘,只見一個抿嘴微笑,另一個膚色雪白、長挑身材的美貌女郎低頭弄著衣角,那自是殷梨亭的未過門妻子、金鞭紀家的紀曉芙姑娘了。張翠山上前見禮道勞,陪著六人入內。殷梨亭極是靦腆,一眼也不敢向紀曉芙瞧去,行到廊下,見眾人均在前面,忍不住向紀曉芙望去。這時紀曉芙低著頭剛好也斜了他一眼,兩人目光相觸。
紀曉芙的師妹貝錦儀大聲咳嗽了一聲。兩人羞得滿面通紅,一齊轉頭。貝錦儀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低聲道:「師姊,這位殷師哥比你還會害臊。」突然之間,紀曉芙身子顫抖了幾下,臉色慘白,眼眶中淚珠瑩然
青書看殷梨亭眼中喜色,便知六叔對這紀姑娘委實是喜歡到了極處,他心中暗嘆一口氣:「這紀曉芙一顆心全在楊逍身上,連孩子都生下來了…唉…」張松溪等人卻是心中一喜:「崆峒已無惡意,峨嵋紀姑娘又是六弟未婚妻子,待會兒說僵了動起手來,崑崙一派勢必獨木難支。」
引了峨眉派眾人入內,忽聽得道童高聲報道:「金鞭紀老英雄到!」卻原來是紀曉芙父親到場,只見他鬚髮甚長,黑白相間,顯然年紀不輕,但卻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對著張三豐一拱手道:「張前輩百歲高齡,晚輩略備薄禮,恭祝張真人福如東海!」一抬手,便有家僕陸陸續續抬著幾口大箱子隨知客道人走入內室。他雖年紀不輕,但較之張三豐,自稱一聲晚輩,卻是理所當然。張三豐含笑回禮。兩人寒暄一會兒,那老英雄便一把拉過女兒,問長問短,但紀曉芙只是支支吾吾,含糊應付。
各路賓客絡繹而至,轉眼已是正午。武當派當即大擺宴席,武當、崑崙、峨嵋、崆峒四派弟子分席而坐,其他小門小派則是混席而坐。何太沖與崆峒五老,武當七俠等同列主席,靜玄師太無論資歷還是武功俱不足以列席此桌,只領峨眉弟子在一旁席上落座。
青書本在武當三代弟子席上,與秦添一道說著話兒,卻見崆峒五老中唐文亮一把拉過兩人,青書問道:「唐三爺,你這是……」唐文亮哈哈大笑道:「兩位小兄弟英雄年少,胸襟磊落,我五兄弟都是極為佩服的,來來來,咱們喝幾杯。」竟是將二人拉至主席之上,連連與二人飲酒。宋遠橋看得大是皺眉,喝道:「青書,長輩在前,不得無禮。」關能卻是笑道:「宋大俠,這次張真人大壽,合該普天同慶,何分長輩晚輩?況且宋小兄功力超卓,我六大派同輩弟子裡無人能及,而秦小兄胸襟磊落,更是難得,兩人俱是不世出的少年英傑,武當弟子有此楷模,當真可喜可賀,當浮一大白!」舉起酒杯,與青書秦添二人杯子一撞,仰頭一飲而盡。青書和秦添對視一眼,也只得飲盡。
原來崆峒派本是想來逼問謝遜下落的,但宗維俠到底頗為多智,當即想到武當山較技之時,自家派中鎮山絕技「七傷拳」置於尊前,人家卻毫不動心,抑且對己多留顏面,已算有恩了。宗維俠自忖得罪武當不輕,這謝遜當年的偷盜之仇與之相比,倒顯得頗不足道了。是以崆峒五老特意備足重禮,一路上山,一為賀壽,二為賠罪。五老這幾句話一說,雖不是直接讚譽武當七俠,但卻變相為武當派臉上增光,宋遠橋便是再衝和,也是聽得捋鬚微笑,嘴上卻連稱不敢道:「唐三爺謬讚了,謬讚了。」
何太沖在一旁聽得大是皺眉:「這關能說的什麼話,區區一個武當三代弟子,縱然是宋遠橋之子,也無須如此巴結吧?」他心思明慧,早看出崆峒此行只怕是來助武當一臂之力的,也聽出關能言語中對青書是讚嘆,而對秦添卻只是感激,但料一個年輕少年,武功能高到什麼境地?
「西華和四娘你個拜師之時,只怕這娃娃還未出世呢!同輩弟子第一?哈哈!」何太沖心中冷笑,不以為然,但仍是滿臉堆歡,含笑致意,眼光卻不自覺的瞟向紫霄宮外大門之外,握杯的手掌微微緊了緊。
青書與崆峒五老喝了幾杯酒,又敬了何太沖一杯,便言不勝酒力,要起身如廁。橫穿大堂時,細看各人,見各派掌門、各幫幫主大都自重,身上未帶兵刃,但門人部屬有很多腰間脹鼓鼓地,顯是暗藏兵器,只峨嵋、崑崙、崆峒三派的弟子與各路與武當交好的俠客豪傑,才全部空手。青書心中冷笑:「這群人既說來跟太師傅祝壽,卻又暗藏兵刃,果然司馬昭之心。」又看崑崙、海沙派、神拳門等人所送的壽禮,大都是從山下鎮上臨時買的一些壽桃壽麵之類,倉卒間隨便置辦,不但跟張三豐這位武學大宗師的身份不合,也不符各派宗主、各派首腦的氣勢。
崆峒一派存心交好,倒是置辦了許多十分貴重的古玩玉器,珍寶字畫一類的,雖不中意,但卻誠意十足。
而與武當交好的各路英雄豪傑,送上的俱是一些奇珍,諸如金玉器具、人形雪參、千年何首烏之類,也算精心準備。
峨嵋派送的才是真正重禮,十六色珍貴玉器之外,另有一件大紅錦緞道袍,用金線繡著一百個各不相同的「壽」字,花的功夫甚是不小。靜玄師太向張三豐言道:「這是峨嵋門下十個女弟子合力繡成的。」張三豐心下甚喜,笑道:「峨嵋女俠拳劍功夫天下知名,今日卻來給老道繡了這件壽袍,那真是貴重之極了。」
張松溪眼瞧何太沖神氣,又看了看各大掌門幫主,都是翹首以待,時不時的望向門外,當即心裡尋思:「不知他們還在等甚麼強援?好在我武當諸至交好友大多在此,方不致落得眾寡懸殊、孤立無援。」好在這壽宴中有不少和武當派交好的高手,又有崆峒、峨眉兩派相助,當真須得以武相見,自是大佔上風,只不過若還有強援,卻是略顯棘手,但絕不致落了下風去。
第三十七章 - 爭鬥
用罷餐宴,張松溪正欲說幾句場面話,忽然門外傳來一聲:「阿彌陀佛!」這聲佛號清清楚楚的傳進眾人耳鼓,又清又亮,似是從遠處傳來,但聽來又像發自身旁。張三豐笑道:「原來是少林派空聞禪師到了,快快迎接。」青書心裡一凜:「這空聞內力極高!」門外那聲音接口道:「少林寺住持空聞,率同師弟空智、空性,暨門下弟子,恭祝張真人千秋長樂。」
空聞、空智、空性三人,是少林四大神僧中的人物,除了空見大師已死,三位神僧竟盡數到來。
何太沖洒然一笑,說道:「久仰少林神僧清名,今日有幸得見,也算不虛此行了。」
門外另一個較為低沉的聲音說道:「這一位想是崑崙掌門何先生了。幸會,幸會!張真人,老衲等拜壽來遲,實是不恭。」
張三豐道:「今日武當山上嘉賓雲集,老道只不過虛活了一百歲,敢勞三位神僧玉趾?」他四人隔著數道門戶,各運內力互相對答,便如對面晤談一般。峨嵋派靜玄師太、靜虛師太,崆峒派的關能、宗維俠、唐文亮、常敬之等功力不逮,便插不下口去。其餘各幫各派的人物更是心下駭然,自愧不如。
南華三奇的黃曦上前一步,遠遠瞥見一眾僧人走來,步伐穩健輕快,顯是功力高強。但他平生傲氣,此次既是來助武當,見了少林,哪裡還有好臉色?當即潛運內力,輕輕冷笑一聲,竟是清清楚楚的傳入在場眾人耳中,何太沖頓時一凜,對這奇形怪狀的三兄弟再不敢輕視。
張三豐率領弟子迎出,只見三位神僧率領著九名僧人,緩步走到紫霄宮前。那空聞大師白眉下垂,直覆到眼上,便似長眉羅漢一般;空性大師身軀雄偉,貌相威武;空智大師卻是一臉的苦相,嘴角下垂。
宋遠橋暗暗奇怪,他頗精於風鑒相人之學,心道:「如南華三奇那般相貌,雖然醜陋,但卻是有福之人,看他三人情形,也卻如此。但若生了空智大師這副容貌,若非短命,便是早遭橫禍,何以他非但得享高壽,還成為武林中人所共仰的宗師?看來我這相人之學,所知實在有限。」
張三豐和空聞等雖然均是武林中的大師,但從未見過面。論起年紀,張三豐比他們大上三四十歲。他出身少林,若從他師父覺遠大師行輩敘班,那麼他比空聞等也要高上兩輩。但他既非在少林受戒為僧,又沒正式跟少林僧人學過武藝,當下各以平輩之禮相見。宋遠橋等反而矮了一輩。張三豐迎著空聞等進入大殿。何太沖、靜玄師太、關能等上前相見,互道仰慕,又是一番客套。偏生空聞大師極是謙抑,對每一派每一幫的後輩弟子都要合十為禮,招呼幾句,亂了好一陣,方才引見到武當弟子,到青書時,青書丹田運力,緩緩吐氣道:「宋青書見過空聞禪師,禪師萬安。」這話在他人聽來倒沒什麼,但對空聞來說,卻是有如實質一般絲絲縷縷透入耳中。空聞白眉一挑,渾濁的雙目陡然清亮起來,細細打量了一眼青書,含笑道:「宋小施主有禮。」又若有深意的瞟了他一眼,心頭凜然:「這少年內力竟有這般深厚!武當七俠還了得?」
少林寺縱然號稱方外僧眾,清心寡慾,但好歹傳承千年,俱是執掌武林牛耳。而方今武當崛起,聲勢之強,竟是隱隱蓋過少林,皆因張三豐百年積威,平生未曾敗過,有這等泰斗坐鎮,武當七俠又天下聞名,武當一派如何不興?但少林千年魁首,又怎會甘心?何況還是被壓在他們所認為的少林叛徒一手創建的武當派名下?
青書那手內力傳聲卻也令空聞震驚了好一會兒,他畢竟不是佛陀,心中免不了爭強鬥勝之念,是以所思所想,皆不離爭鬥二字,是以忍不住如此揣測。
青書本意原有這番意思在裡頭,但更多的卻是為那「少林九陽功」打算,深入少林盜取九陽功何等困難?自然要讓少林自己心甘情願的交出此功。
依如今形式而言,少林寺似乎是不大想善罷甘休,要好好商談是絕無可能的,那便先打上一架,打到他山窮水盡,再握手言和,示之以善,讓他們豁然開朗,柳暗花明。留足面子之後,再以武當絕技換那「少林九陽功」,想必問題不大。所以青書露上這麼一手,一為顯示武當功夫不凡,並不比少林絕技差;二為心理上施壓,頃刻比試時把握更甚。
畢竟他左臂傷勢頗是沉重,武當六俠為張無忌驅毒一夜,又忙碌一天,也是極為疲憊,縱以「真武七截陣」神妙無方,但也保不準少林也有驚世陣法,為求穩妥,這一番舉動,暗藏韜略,倒也算是用心良苦。
並非他不想要那全本九陽,只是崑崙山何其之大?又怎知道那一處懸崖在哪裡?一個一個的去找,只怕便是找到了全本的《九陽真經》,張無忌也一命嗚呼,魂歸黃泉了。
空聞畢竟一派之尊,很快便長眉低斂,莊嚴肅穆起來,一一見過所有武當弟子之後,方才含笑落座。
張松溪驀地朗聲道:「諸位前輩,各位朋友,今日家師百歲壽誕,承眾位光降,敝派上下盡感榮寵,只是招待簡慢之處,還請原諒。關於敝師弟張翠山一事,家師原要邀請各位同赴武昌黃鶴樓共謀一醉,今日不恭之處,那時再行補謝。敝師弟遠離十載,今日方歸,他這十年來的遭遇經歷,還未及詳行稟明師長。再說今日是家師大喜的日子,倘若談論武林中的恩怨鬥殺,未免不詳,各位遠道前來祝壽的一番好意,也變成存心來尋事生非了。各位難得前來武當,便由在下師兄弟陪同,赴山前山後賞玩風景如何?」他見形式大好,便也不欲多生是非,打一場無謂之戰,況少林三僧名震江湖,鐵琴先生也是非同小可,這般爭鬥於人於己卻是並無好處。
話一出口,崆峒五老登時大聲附和,薛凌、紀老英雄等人更是紛紛贊同,峨眉派也是連連稱是。
張松溪這番話先將眾人的口堵住了,聲明在先,今日乃壽誕吉期,倘若有人提起謝遜和龍門鏢局之事,便是存心和武當派為敵。這些人連袂上山,原是不惜一戰,以求逼問出金毛獅王謝遜的下落,但武當派威名赫赫,崆峒、峨眉兩派又架勢不明,還有這許多好手相助,莫說無人敢單獨與其結下樑子,便是數百人一湧而上,也未必就能勝了。誰要是挺身而出,先行發難,那這冤大頭是當定了。
眾人面面相覷,僵持了片刻。何太沖和空智對視一眼,對著西華子使了個眼色。
西華子會意,站起身來,大聲道:「張四俠,你不用把話說在頭裡。我們明人不作暗事,打開天窗說亮話,此番上山,一來是跟張真人祝壽,二來正是要打聽一下謝遜那惡賊的下落。」南華三奇中齊嘯冷笑一聲:「你算個什麼東西?張四俠何等人物?你這等邋遢貨色也敢說他作暗事?」
他平生行事素來天馬行空,全憑一己好惡,此刻語出驚人,出言惡毒,極贊張松溪,卻將西華子損到極處,西華子被他氣的臉色漲紅,怒道:「你又算個什麼東西?道爺和張松溪說話也輪得到你來插嘴?」
齊嘯嘿的冷笑一聲:「我算個什麼東西……」話未說完,身子一晃,倏忽便到了西華子身前,西華子大駭,正欲後退。齊嘯武功雖未必高過他多少,但勝在輕功強,出手快。西華子尚未反應過來,齊嘯右手已然拿住他胸口大穴。齊嘯輕喝一聲,運力將他一把提起,嘿嘿冷笑兩聲,左手揚起,便要扇他耳光。
卻聽得一聲如雷大喝:「堂堂崑崙掌門,也做背後偷襲之事麼?」原來何太沖見門下弟子當眾受辱,崑崙派威望勢必大降,便是他涵養再好,也忍不住出手相助。他名門掌門,一出手便欲呼喝報名,不料話未出口,一旁盯著他的黃曦已然大喝出聲,縱身上前,一掌拍向何太沖。
何太沖心中大為光火,他堂堂掌門,卻被黃曦如此當面喝斥,大感顏面無光,但解釋已是徒勞無功。見黃曦掌來,當即運足內力,崑崙派一脈相傳的「風雷掌力轟然推出。
「砰」的一聲,黃曦噌噌噌退後一丈有餘,臉色慘白,嘴角溢血,何太沖卻是巋然不動,嘿然冷笑,胸口一陣氣血翻騰,心中暗暗震驚:「這人內力委實不弱,崑崙一派上下,除卻我和夫人,再無第三人及得上他!」殊不知這南華三奇中,老大齊嘯輕功最強,老二陸承天招式精奇,老三黃曦卻是內力最強,所修俱是玄門一脈,以老莊「南華」為號,行事素來天馬行空,在福建一帶大有俠名,但卻是眼高於頂,世俗中人多半是看不上的。這三人心高氣傲,原無甚朋友,有一日在官道上偶遇張松溪,四人論道三日三夜,竟而結成知己。三奇縱然行事古怪,無所定式,但愈是這般人,便愈是重義氣,是以一見張松溪信函,不但日夜不眠的趕來助拳,更是尋的一口上好寶刀,獻於張三豐作為壽禮,用心良苦,一目昭然。
此刻黃曦顯然受了內傷,齊嘯不由大怒,運足勁力,左右開弓,連連扇了西華子十幾個耳光,直把他臉都打腫了,何太沖看得臉色鐵青,卻偏自調息,動不得手,陸承天縱身上來,將黃曦扶下,見張松溪歉然目光投來,當即咧嘴一笑,意思是:「士為知己者死,朋友之間,無需多言。」張松溪會意,心下感激,重重點了點頭。
青書看得極是不滿,冷聲道:「何先生,此處乃是武當派紫霄宮,卻非你崑崙派三聖坳,言行舉止,還請注意。」齊嘯聽得這句,輕輕將西華子放下,回到席上替黃曦療傷去了。
青書這話說的冷厲,卻句句在理。何太沖聽得心裡窩火,但偏生反駁不得,宋遠橋竟也是破天荒的沒有喝斥青書,只是淡淡看著堂中諸人。
何太沖哼了一聲,卻不敢率先翻臉,心道:「明明是那勞什子『南華三奇』先行動手,你武當卻單怪我崑崙,哼,此事休想善了!」他本心胸狹窄之輩,這次吃了個啞巴虧,自然尋思著如何討回面子。一拂袍袖,將西華子扶起,帶回本派席上,眼神不自覺的便瞟向了少林三位神僧。
第三十八章 - 初戰
卻聽得空智咳嗽一聲,合十說道:「宋小施主言重了,佛曰萬法皆空,天下雖大,但也不過須彌而芥子,以天地之須彌而觀,又何須在意這方寸芥子之所?」頓了一頓,看了一眼何太沖,又道:「何掌門雖然僭越了些,但卻是見弟子受辱,心內不忍,方才出手。而這位齊嘯齊施主,無故動手…呵呵,何掌門畢竟是武林長者,武功氣度,便連老衲幾人也是極為佩服的。小施主少年英雄,不妨向他多多討教。」
他這番話連消帶打,頗有倚老賣老仗勢欺人之勢,極是厲害。先口曰佛法,說道武當山對整個天下而言不過芥子之處,方寸間的得失實不足道;其後又說道乃是齊嘯先行動手,何太衝不過憤然自衛而已,如此兩句,便將何太沖所作所為解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以他武林宗師的身份說出,滿堂之中的江湖豪客們俱是連連點頭;而接下來兩句,明贊青書了得,但卻緊緊咬住「少年」二字,而何太沖卻是「長者」,「少年」向「長者」討教,卻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而最後半句尤為厲害,鋒芒含而不露,卻明明白白的要青書向何太沖討教,實不啻當眾扇了宋遠橋一個巴掌。
宋遠橋素來持身以君子之道,最重長幼尊卑,空智這麼一說,倒顯得青書沒有家教,須得向別家長輩討教,方能明白長幼尊卑,禮義廉恥。不致當眾出醜。
這話一出,場中老成者果然目現不屑之色,看著宋遠橋父子,連連搖頭。
宋遠橋大為尷尬,他見一群人來勢洶洶,張三豐好好的百歲大壽竟無幾分喜意,本已是極為不悅,又見西華子對張松溪無禮,心中微微動氣,南華三奇雖然僭越,卻是好意,但何太沖不顧身份出手,直看得他大為光火,是以青書忍不住出言譏刺,他竟也並未喝斥。
此刻空智辯詞鋒銳,寥寥數語便將僭越之罪推到「南華三奇」身上,更反打青書一耙,便連宋遠橋也聽出他話中之刺,心中一咯登:「少林此來,絕難善了,一戰難休。」
青書瞥了瞥週遭腰間鼓鼓的江湖人士,冷笑兩聲:「難怪,難怪!空智大師這麼一說,晚輩可就明白了!」空性是個直性子,見青書語氣不善,睜大雙目,大聲問道:「甚麼難怪?」
莫聲谷如何不知這師侄心思,他憋了半天氣,此刻再也難忍,當即接口道:「空智大師說的萬法皆空,果然是佛法精湛,普渡眾生,想來家師這百歲大壽,在大師眼中也不過白駒過隙吧!哈哈,在下先前聽說各位來到武當,是來給家師拜壽,但見各位身上暗藏兵刃,心下好生奇怪,難道大家都如南華三奇一般,帶了寶刀寶劍,來送給家?作壽禮麼?又或者如空智大師所說的,這萬法空不空的,帶了兵刃如同沒帶兵刃一般?」冷笑幾聲,又道:「這時候方才明白啊,原來少林一馬當先,給家師送來了這好大一份壽禮,真是勞心費心了!」
空性是個魯直性子,聽得這話,一拍身子,跟著解開衲衣,對著身後僧眾大聲道:「你們解開衣服給莫七俠瞧清楚些!」那九個僧人登時解開衣襟,空聞空智對視一眼,心中俱是暗暗叫苦,空性卻是冷笑道:「七俠,你小小年紀,莫要含血噴人。我們身上誰暗藏兵刃來著。」
青書和莫聲谷對視一眼,冷笑道:「很好,果然沒有。」青書伸出兩指,輕輕在身旁的兩人腰帶上一扯。他出手快極,這麼一扯,已將兩人的衣帶拉斷,但聽得嗆啷、嗆啷接連兩聲響過,兩柄短刀掉在地下,青光閃閃,耀眼生花。
這一來,眾人臉色均是大變。西華子方被扶回座席,看得此變,又蹭的跳起,大聲道:「不錯,張五俠若是不肯告知謝遜的下落,那麼掄刀動劍,也說不得了。」
這話一出,崑崙派不啻做了這出頭之鳥,眾人紛紛附和,便是少林派也是連連點頭;而薛凌、三奇、王老爺子等人則是怒目而視,武當派人人腰按長劍,便連宋遠橋也是一臉凝重,氣凝雙掌,一時間氣氛劍拔弩張,緊張到了極處。
何太沖只恨不得把這西華子給掐死,宋遠橋和俞蓮舟兩人的功夫就已在自己之上,何況還有一個成名七十餘年,活了百歲號稱天下無敵的張三豐老道?
他也顧不得顏面問題,伸手按在西華子肩上,把他按回座位之上,狠狠瞪了他一眼。仰天打個哈哈,何太沖笑道:「卻是敝派弟子無禮了,今日乃是三豐真人百歲大壽,如何能掄刀動劍?少林派高僧佛法精湛,慈悲為懷,也是斷然不允的。」輕輕一句話,又將皮球推向了少林。
空智如何不知何太沖所想?正欲說話,卻聽空聞口宣佛號:「善哉,善哉!張真人百歲大壽,自當普天同慶。只是龍門鏢局一門七十餘口被殺的乾乾淨淨,這樁慘案,卻還須得張五俠一個交代。」這方丈話鋒一轉,又移到龍門鏢局那樁公案上了,卻是想由龍門鏢局引至謝遜一事。
空智也向張三豐道:「張真人,今日之事如何了斷,還請張真人示下。」張三豐道:「我這小徒雖無他長,卻還不敢欺師,諒他也不敢欺誑三位少林高僧。龍門鏢局的人命和貴派弟子,不是他傷的。還有,那謝遜的下落,他是不肯說的。」
空智冷笑道:「但有人親眼瞧見張五俠殺害我門下弟子,難道武當弟子不敢打誑,少林門人便會打誑麼?」左手一揮,他身後走出三名中年僧人。
三名僧人各眇右目,正是在臨安府西湖邊被殷素素用銀針打瞎的少林僧圓心、圓音、圓業。
這三僧隨著空聞大師等上山,張翠山早已瞧見,心知定要對質西湖邊上的鬥殺之事,果然空智大師沒說幾句話,便將三僧叫了出來。張翠山心中為難之極,西湖之畔行兇殺人,確實不是他下的手,可是真正下手之人,這時已成了他的妻子。他夫妻情義深重,如何不加庇護?然而當此情勢,卻又如何庇護?「圓」字輩三僧之中,圓業的脾氣最是暴躁,依他的心性,一見張翠山便要動手拚命,礙於師伯、師叔在前,這才強自壓抑,這時師父將他叫了出來,當即大聲說道:「張翠山,你在臨安西湖之旁,用毒針自慧風口中射入,傷他性命,是我親眼目睹,難道冤枉你了?我們三人的右眼被你用毒針射瞎,難道你還想混賴麼?」
青書見這僧人渾人一個,端的不知好歹,當即朗聲說道:「我武當門下,所學暗器雖也不少,但均是鋼鏢袖箭的大件暗器。莫說武當七俠威震天下,從未使過那等小件暗器暗算傷人。便是我等三代弟子,在江湖上行走也已許久,可有人見到武當弟子使過金針、銀針之類麼?至於針上喂毒,更加不必提起。」他這話乃是大大的實話,說的理直氣壯,眾人聽得這話,都是連連點頭,薛凌更是大聲附和道:「宋大俠謙謙君子,莫七俠光明磊落,武當一派俠義為先,自是不屑去使那等宵小暗器的!」
圓業怒道:「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那日針斃慧風,我和圓音師兄瞧得明明白白。倘若不是你,那麼是誰?」青書冷笑道:「貴派有人受傷被害,便要著落武當派告知貴派傷人者是誰,天下可有這等規矩?何況我五師叔功夫超卓,殺你區區一個慧字輩弟子,又何須使用毒針?便是區區在下,單以一條右臂,三招之內不能敗你,便算我學藝不精。」
這話一出,辭鋒陡然銳利,竟是不欲再行拖延,主動邀戰起來。圓業聽得怒極反笑:「好個狂妄無知的小輩!便讓你領教領教我少林伏魔神通!」將身一縱,呼的一掌掏出,正是「韋陀掌」中殺招「黑虎掏心」。少林三位神僧見弟子沉不住氣,先行出手,不由大皺眉頭,但卻並無多少擔心,空聞只想道:「圓業雖在圓字輩中不甚出彩,但好歹修煉二十餘年,內力招式都頗有根底,這少年縱然功夫在他之上,單手只臂,三招之內,料也敗不得他。待得三招之後,再尋由呼喝叫停,武當派顏面勢必大損。」
青書覷他來掌,右腳微動,輕輕一側身,那一掌黑虎掏心便落在空處,他哈哈一笑,左手下垂,右手霍地探出,搭上圓業右臂之上,蘊含「托勢」,輕輕化去來勁。而一引一牽之下,又暗藏「抱球勢」精奧,圓勁不絕,圓業只覺身不由己,右臂被一股大力扯住,馬步一鬆,便隨著那股勢道不住奔跑。
青書哈哈笑道:「第一招!」右手搭在圓業臂膀之上,腳下不停,「下勢」含納其中,登時行走如風,如銀河飛流直下,一瀉千里。
這便像是以青書為軸,而圓業不住被他拖住畫圓一般,青書作那軸心,但沒甚不適,但圓業所跑所奔,卻是幾十倍於青書。
青書輕功甚強,七繞八繞,不過瞬間事,那圓業已被他拖的頭暈目眩,但他右臂動彈不得,不住揮舞左臂,卻始終沾不到青書半片衣襟,雖是短短時光,卻令他狂奔不休,體力大耗。青書又道:「第二招!」右臂陡然一鬆,手指駢起,快捷無倫的點向圓業胸口大穴,圓業雖然疲憊,但好歹內力仍在,登時伸出右掌平平推出,左掌抬起,護住胸腹。
他此刻已知自己絕非這少年之敵,當即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待得三招撐過,再跳出喊停便是。殊不料青書那一指尚未點到,卻陡然縮了回去,耳邊只響起一道冷冷聲音:「第三招!」圓業但見一陣白光耀眼,還未反應過來,脖子已被一柄寒光閃爍的寶劍架住。
青書似笑非笑道:「少林派聞名天下,威震寰宇。沒成想高弟之中,原來也有膿包。」
第三十九章 - 邀戰
圓業但覺脖頸生寒,登時不敢亂動,聽得青書出言譏刺,便要大聲喝罵,但忽覺那柄明晃晃的長劍森然輕顫,順勢慢慢向上提到他下巴上,輕輕一刮,數叢鬍鬚簌簌落下,一肚子罵人的話也就嚥了回去。圓業行走江湖多年,仗著少林威名也行俠不少,身歷數十戰,卻未曾吃過大虧。江湖人士或是敬重畏懼少林千年大派,不敢輕易得罪,故而手下留情;或是真的就武功不濟,確是敵不過圓業。所以二十餘年來,竟是順風順水,乃至圓業這等資質武功,自高自大之下行走江湖,竟而並無多少風波,平生所受挫折,當以之為一目毀傷。是以對於張翠山,圓業心中之恨,不可謂之不深。
而此刻他竟是第一次感覺到死亡如此迫近,那柄明晃晃的長劍橫亙頷下,從所未有的寒意從脊椎凜然升起,激得他寒毛倒豎,一時間竟是被鎮的說不出話,只有怒目而視。
青書微笑道:「圓業大師,承讓了。」長劍緩緩從他脖頸處移下,慢慢收回劍鞘之中,這一番舉動不枝不蔓,快一分則顯急促,慢一分則顯拖沓,端的算是渾然天成。張三豐看得連連點頭,心道:「這孩子悟通我傳他的『靜中之動』的道理,雖未純熟,但也勝過遠橋、蓮舟他們多矣。太極絕技當由他一脈相承。」
圓業從驚駭中回過神來,正要大聲喝罵,卻見空性大叫道:「小施主好功夫!少林空性領教一二!」也不管青書答應不答應,身形一晃,少林絕技「龍爪手」登時傾囊而出,攻勢恍若怒海狂滔,一浪一浪壓過來。空聞和空智又是大搖其頭,暗道這師弟不通世務,不知要惹下多大麻煩。先不說別的,這般以大欺小,傳揚出去,可是不妙。
青書冷笑一聲,恞然不懼,一柄長劍歪歪斜斜,搖搖晃晃,「繞指柔劍」使出,晃出劍花朵朵,虛實不定,一柄無堅不催的寶劍登時被他使得如繞指柔一般,隨意曲折,任意自如。但他畢竟左臂受傷,最為純熟的「倚天屠龍功」卻是施展不開,這一時間,登時被空性死死壓住,處於下風,但守護嚴密,倒也沒有被擊敗之虞。
空性以大欺小,這番舉動委實太過驚世駭俗,來武當助拳的武林豪傑先是沒反應過來,後來卻是噓聲大作,嗤之以鼻,其中以「南華三奇」最為厲害,竄上跳下,大罵不休,縱使空聞空智出家之人,也被他們罵出絕子絕孫的陰損話來。
空聞便是涵養再好,也聽得臉色鐵青。但他一派尊主,不可能放下身份去和草莽人士對罵。當即沉喝一聲:「師弟!回來!」這話運足內力,猶如雷聲滾滾,整個紫霄宮為之一震,功力稍弱者竟是頭暈目眩。
空性聽得這句,手下便微微緩了一緩,青書覷得時機,長劍驟然屈曲如蛇,繞過空性一雙鐵爪,向他咽喉刺去。空智在旁看得清楚,忙大叫:「小子陰毒!師弟小心!」空性但見一柄長劍迅捷無倫的直插自家咽喉,也不由的駭了一大跳,但他修習「龍爪手」三十餘年,早已到了收發由心的境界,當即屈回手臂,鐵爪橫伸,扣住長劍劍脊,渾厚內力一吐,喝道:「撤劍!」
青書但覺一股大力從劍上湧來,「托勢」自發自動,潛運內力,把那股勁力輕輕向上一托,兩人當即同時身不由己的躍起。但青書躍起之前尚自足尖一點,借力使出梯雲縱,空性卻是無知無覺,全憑他那股內力躍起,兩人登時一高一低,空性扣住長劍的手一鬆,青書便脫得身來,哈哈一笑,凌空一個後翻,然後穩穩站立,笑道:「空性神僧龍爪手果然厲害。青書勝不得你。」
這話說的像是青書原本以為空性不敵,到頭來卻鬥了個平手似的。少林寺諸人聽得這話,登時怒目而視,心中都是暗道:「好個厚臉皮的,一個小輩竟敢這般挑釁!」但想歸想,說出來倒反顯得少林寺矯情,只得大生悶氣,目似噴火,直恨不得一口吞下宋青書。
空性卻道:「不錯,你的確勝不得我。我要勝你也很難。」對著青書點點頭,轉身便走回少林席上。
空聞咳嗽一聲,說道:「武當派池飛真龍,興旺在即,張真人,真是可喜可賀。」張三豐含笑拱手道:「哪裡,空聞大師謬讚了。」
空智走上一步,合十說道:「敝師弟同貴派高弟切磋一番,聊以助興,此刻也是時候言歸正傳了。」頓了一頓,又道:「這位宋小施主已有如此功夫,張五俠只怕更高,那麼發毒針擊斃慧風的,想必不是張五俠了。龍門鏢局之事暫且擱置一邊,老衲只想問張五俠一句,那謝遜下落,你說是不說?」語聲緩慢,卻如雷轟鳴。
全場登時大嘩,自少林崑崙之下,神拳門、海沙派等掌門紛紛附和,氣勢洶洶,有凶悍猛厲者更甚拔出兵刃,大聲叫囂。莫聲谷看得心中窩火,身形一晃,但見一襲灰影在人群中晃來晃去,只聽得啪啪幾聲脆響,又是匡啷匡啷幾下,那幾個叫囂著要踏平武當山的漢子都是雙頰腫脹,手腕烏青,兵刃落了一地。而莫聲谷身子一晃,又回到原地,雙眼望天,臉色傲然。眾人先是一肅,對望一眼,紛紛拔出兵刃,大聲叫罵,卻始終不敢上前一步。
薛凌,南華三奇,王老爺子等人都是跨上一步,臉如寒霜,氣凝雙掌;武當諸俠手按長劍,殷梨亭更是已經長劍出鞘,寒芒絲絲縷縷不住閃爍,攝人心魄。卻聽張翠山凜然道:「我張翠山縱然別無所長,但義之所在,頭可斷,血可流。今日諸位無故逼迫,翠山雖然不才,但何妨拼盡這一身熱血,來全那兄弟之義!」
青書驀地長聲笑道:「五叔,他們哪裡是無故逼迫?若是屠龍刀不在你義兄手中,空智大師還會這般急於尋找他的下落麼?」
縱然是空智佛學深湛,這般被一個小輩直斥自家覬覦屠龍刀,也不由的大怒,拍的一掌,擊在身前的木桌之上,喀喇一響,那桌子四腿齊斷,桌面木片紛飛,登時粉碎,這一掌實是威力驚人。他大聲喝道:「久聞張真人武功源出少林。武林中言道,張真人功夫青出於藍,我們仰慕已久,卻不知此說是否言過其實。今日我們便在天下英雄之前,斗膽請張真人不吝賜教。」頓了頓,又道:「
張三豐微微一笑,正欲答話,青書卻是哈哈笑道:「空智大師竟是如此自不量力,妄圖挑戰我太師傅麼?不是晚輩誇口,即便是區區在下,空智大師也未必能勝。」空智即便涵養再好,聽到這話,也不由怒火中燒,喝道:「小輩無禮,快快閃開,否則老衲只好使出金剛伏魔神通了!」
青書笑道:「還請神僧不吝賜教。」空智正要動手,卻被空聞一把拉住。空聞深深看了一眼青書,合十道:「宋小施主,你年紀尚小,這些事,怕是還做不得主。」又對張三豐合十道:「張真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張三豐呵呵笑道:「老道骨朽神衰,久不動手,只怕還生疏了,三位神僧若是有意,下場切磋一二,也是無妨的。」他之前便已決定親自動手,威懾宵小,此刻有少林三僧下場,不啻是個大好機會。
空聞聽得這話,心裡也有些沒底,空智道:「張真人高我們兩輩,一對一的單打獨鬥,不免對他不敬,師兄,不若咱們三人一同上場領教一二吧!」
空性叫道:「甚好,甚好!」空聞卻是大皺眉頭,說道:「也好,張真人,老衲師兄弟三人便布下一陣,靜候真人破陣。」
三僧對視一眼,早有弟子將三條長鞭遞到三僧手中,空聞對著張三豐微微頷首,便率領兩位師弟走到紫霄宮外演武場。
神拳門、海沙派等一干人眾轟然而出,薛凌、南華三奇等數十豪傑則是呆在紫霄宮中,望著台上高坐的張三豐,臉色憂慮,都是暗道:「張真人縱然天下第一,但畢竟年事已高,以一敵三,只怕力有未逮。」
張三豐卻是微微一笑,飄然下席,衣袂晃動,一派淡然,恍若仙人。
第四十章 - 斗陣
武當諸俠見張三豐竟是欲親自出手,一時間面面相覷,張松溪一步跨上,霍地跪下,說道:「師傅,您,您年事已高,這一戰由弟子幾人接下吧。」宋遠橋也道:「弟子等雖然無能,但料這少林僧人還敗我等不得。」殷梨亭莫聲谷更是連連相勸,唯有張翠山虎目含淚,只是跪在地上,渾身顫抖著說不出話。
張三豐隨意的撣了撣長袖,淡淡笑道:「幾十年沒動手,老骨頭稍稍活動兩下,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們幾個愈發不長進啦。」說罷也不管幾個猶自跪地不起的徒弟,大袖一拂,飄然踱步,頃刻間便至演武場上。
空聞、空智、空性三人各執一條黑色長鞭,佔了三個方位,手中那長鞭卻是非皮非革,非絲非線,堅韌異常。
空智一揚長鞭,合十道:「張真人,少林派陣勢已成,還請武當破陣。」
這話一出,卻是將此戰昇華為少林武當兩派之間的比鬥了。
張三豐隨意一笑,正要抬步走入場中,卻見青書上前一把拽住張三豐寬袖,嬉笑道:「太師傅,這一場讓我上吧!」
張三豐微皺眉頭,低喝道:「胡鬧!三位神僧非同小可,聯手結陣,豈是你所能敵?」
青書搖了搖他手臂,嬉皮笑臉道:「難道就他們少林有陣法麼?我武當陣法一定比他們少林的要強。」他這番舉動雖好似是頑童撒嬌,但卻是明擺著不讓張三豐下場比鬥,空聞空智都是人精,如何聽不出來?他們生怕這少年借此設套,登時閉嘴不語。
但空性卻是個直性子,聽得這句,心中不忿,大聲道:「我少林心禪堂傳承七百年,專研陣勢,你武當派立派不過數十年,論陣法又怎地比得過我少林?」
青書笑道:「比不比得過,下場打一架不就知道了麼?」
空性聽得連連點頭,說道:「是極是極,你武當有何陣勢……」話未說完,卻聽空聞低低道:「師弟……」
青書忙不迭搶過話來,搖頭晃腦道:「我武當這套陣法,驚天地泣鬼神,奪造化之功,想來你們是敵不過的。」
張三豐聽得啞然失笑,這徒孫口中言辭大讚武當,但言下之意,顯然是打算用「真武七截陣」迎戰少林了。他知自己若不下場,世人只怕多有微詞,但張三豐活了上百歲,於名聲威望早已看得淡了,況且「真武七截陣」不啻他生平武學之大成,由七個弟子擺出陣來,便如同當世六十四位一流高手同時出手,無人能抗。是以也就讓青書說下去,自己饒有興致在一旁看著。
空性怒道:「還沒比過,你怎地知道少林不敵?」又對空聞道:「師兄,我們先和武當派斗陣法,再和張真人打一架可好?」
此言一出,數百人轟然叫好,這群人俱是唯恐天下不亂,見少林武當拚鬥甚劇,巴不得好戲連連有,登時大聲鼓噪起來。
空聞微微皺眉,看著場外數百人賣力鼓噪,又望了一眼武當諸俠,心中暗自忖道:「這宋遠橋功力和我等在伯仲之間,勝負兩兩之間;俞蓮舟面色泛青,顯然大病初癒,當能勝之;張松溪掌功內力雖強,但較我們還弱了許多。武當派若是派這三人上場,此戰我等必勝。」
當即咳嗽一聲,說道:「既然師弟如此說,那便先鬥一鬥陣法,我三人結成『三寶羅漢陣』,不知武當派哪幾俠下場一敘?」
青書哈哈笑道:「武當七俠威震寰宇,此等盛會焉能缺一?自然是七俠齊齊下場,對你少林十二僧!」
空聞聽得這話,心中一驚,眉頭緊皺,問道:「張真人,你也下場麼?」張三豐搖頭道:「老道自然作壁上觀。」空聞道:「俞三俠不是…?」青書道:「我三叔雖然手足俱不能動,但胸中武學似海,尚有傳人。」
空聞深深看了一眼青書,低眉道:「敢問那位少年英雄是?」青書笑道:「英雄二字,不敢當不敢當。」張三豐心中「哎喲」一聲叫喚開來:「難怪,難怪。岱巖殘廢十餘年,青書此舉,卻是大慰其心。也真難為他啦!」
空智見這少年今日鋒芒畢露,心中竟也微微不滿,冷笑一聲,說道:「克己復禮方為仁,小施主所言未免太過。武當派既出七人,我少林也出七人便是。」頓了一頓,又道:「圓體、圓心、圓生、圓苦。你四人出來。」
四個僧人沉喝一聲「諾」,大步走出,青書眼眸一凝,一眼便看出這四個僧人腳步沉穩,筋肉虯結,太陽穴微微凸起,顯然內外功都臻至較高境界,乃是少林寺圓字輩中的佼佼者,較之那圓業圓心不知高出凡幾。
武當諸俠俱是身經百戰,眼光毒辣,如何看不出來?莫聲谷微微點頭,低聲笑道:「這四個僧人任何一人和我相鬥,若不費一番力氣,只怕都勝之不得,加上少林三位神僧,若不鬥陣,勝負還真難說。但此戰……我武當終究還是勝了。」其餘六人連連點頭,俞岱巖也被抬出紫霄宮,躺椅置於高台之上,對著青書含笑致意。
待得七個僧人分別站定,便聽空聞右手執住長鞭,單手合十道:「少林布下『七苦陣』,還請武當諸俠指教。」
宋遠橋回了一禮,六俠對視一眼,對著台上俞岱巖含笑致意,驀地哈哈大笑,俞岱巖熱淚盈眶,也是縱聲長笑,內力到處,整個山谷都迴盪著哈哈笑聲,經久不息。
青書和六俠持劍下場,各自站定後,宋遠橋彬彬有禮的道:「七位大師,可還要兵刃?」他見場中空字輩三人盤膝而坐,成品字形,手執兵刃;而其他四僧錯落站定,隱含北斗之勢,但俱是空手,當即好言提醒。
空性卻是不耐道:「不要不要,你們準備好了麼?」
武當派七人對視一眼,宋遠橋深深望了一眼兒子,眼中滿是欣慰之意,口中答道:「還請神僧指教。」
空聞還待謙遜幾句,身後空性早已出手,一揚長鞭,啪的一聲,繞過一個詭異弧度,攻向宋青書。空聞見狀不由苦笑,暗嘆:「這個師弟!」但他們七僧之間已成陣勢,氣機相連,空性既然出手,則陣法發動,余子皆要出手配合,當即喝道:「得罪了!」一鞭揮出,也向宋遠橋攻去。餘下幾人也各自出手,陣法霍然轉動。
少林這套陣勢大有來頭,乃是「心禪堂」創立之初,一位在少林掛單的大德俯仰山間流水浮雲,夜空繁星點綴,嘆飄萍無奈,眾生受苦,悲天憫人之下,有感而發,基於「三寶羅漢陣」之基,乃創這「七苦陣」。
七苦者,分為「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以「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為三處陣眼,分別由武功最強的空聞、空性、空智佔住,遙遙以長鞭攻敵,那圓字輩四僧步法轉動間,陣勢合著三神僧出鞭展開,端的神妙無方,威力無窮,暗藏北斗天象,與百餘年前全真教那「天罡北斗陣」一佛一道,俱是厲害非常。
哪知武當諸俠腳下連連游步,頃刻便避開襲來攻擊,宋遠橋清嘯一聲,手中長劍刺向那圓體,圓體修習的乃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一指禪」,已有頗深火候,一根手指練得剛柔並濟,刀槍不入,見來劍洶洶,避之不開,當即一咬牙,凌空一指,點向宋遠橋右肩肩井穴。
卻不了宋遠橋長劍驀地收回,一圈一挑一轉,又向圓心攻去,圓體見宋遠橋背後空門大露,登時大喜,便要脫離陣勢在他背心補上一指。正欲踏出陣勢,耳邊卻突然響起一道聲音:「圓體,抱元守一,緊隨陣勢!」圓體聽得這句,忙收回腳步,緊隨陣勢,又和俞蓮舟過了兩招,只覺十分吃力,但不過轉瞬間又換成張松溪。
一聲劍嘯,張翠山挺劍而來,終是突破圓字輩四人,一劍削向空聞握鞭左手,空聞長鞭在外,空門已露,卻臨危不亂,右掌輕飄飄拍出,使出空手入白刃的高深功夫,便要奪下張翠山兵刃。劍掌尚未相觸,卻又聽得兩聲呵斥,殷梨亭與莫聲谷各自持劍刺來,空聞但覺劍氣襲體,鋒銳之極,硬接不得,無奈之下只得閃身避開,心中震撼:「武當諸俠名滿江湖,誠然不假,適才我看宋遠橋乃是其中之冠,功力也不過與我等伯仲,但此時怎地人人皆有如此功力?比之老衲還強上幾籌,這可如何是好?」這一避開,牽動陣勢甚劇,空智空性也是疲於抵擋,見空聞一退,自家也是退後與之相合,倒也避過攻勢。
那四個圓字輩僧人也是齊齊退後,抱元守一,腳下步法不亂,緊守陣勢。
第四十一章 - 暫和
張三豐看得撚鬚微笑,暗道:「少林寺千年大派,高手果然層出不窮。但此陣雖妙,到底不及我『真武七截陣』犀利絕倫。」
高台之上,俞岱巖見師兄弟大逞奇能,「武當七俠」之威,便在此刻重現江湖。又見青書依照自己所傳步法招式,往往一劍刺出,便迫的空聞等人連連後退,連帶著整個陣勢都幾乎潰敗,不由設身其中,恍若身臨其境,一時間手舞足蹈,竟是從躺椅上摔了下來。
清風服侍俞岱巖已久,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過,見這師叔祖神態若癡若狂,不由喚道:「師叔祖!師叔祖!」
不料俞岱巖驀地哈哈大笑,目中竟是淌下淚來,但卻是極為歡娛。張三豐知他心意,一時間也是心襟動搖,想到這三徒弟殘廢十年,終有希望治癒之時,不由也。笑聲滾滾掠過武當山上,無所不至,功力稍弱者耳鼓發痛,頭暈目眩,何太沖一臉震撼:「這廢人內力竟然這般強悍!」他卻不知俞岱巖殘廢十年,雖是骨骼經脈虯結一處,但一口真氣卻是愈積愈厚,丹田中氤氳紫氣之濃,為武當七俠之冠。
諸俠聽得俞岱巖笑聲,對視一眼,也是仰天長笑,幾道笑聲或清越,或激昂,或豪放,或爽朗,甫一相合,便如同魚化為龍,直衝雲霄。
一向沖淡謙和的宋遠橋竟也露出少有的狂態,一劍刺出,如飄絮,似飛花,若流星,猶狂沙,口中哈哈大笑,劍有雷霆之威。七人各逞奇能,七把長劍交織出陣陣劍網,劍氣紛飛,步法變動間,劍若迅雷狂風,層出不窮的奇妙招式迅捷無倫的攻向少林寺七僧。
何太沖心下大震:「少林派固然名不虛傳,名震天下,但看場面,武當怎地還要勝上少林一籌?便是我等一擁而上,武當七俠只須擺出此陣,也奈何不得他們啊!何況場上還有這許多與武當交好之人……」心中不由的打起了退堂鼓。
崆峒五老則是暗自慶幸壓對了寶,這一場比鬥,終究還是武當勝了。
空聞險之又險的閃過幾劍,見幾僧又穩住陣勢,當即振奮精神,左手揮鞭,右手一抖僧袍長袖,正要使出「鐵袖功」,左右開弓,以求遠襲,卻只見灰影一閃,「嗤拉」一聲,衣袍已被俞蓮舟一劍劃爛,空聞大驚,忙不迭的閃開。這當口,只聽得宋青書嘻嘻笑道:「空智大師,下一劍,我刺你臍下三寸。」臍下三寸乃會陰大穴,中者絕子絕孫,饒是空智出家之人,聽得這話,也是忍不住打了個激靈,空聞舉目望去,卻見空智狼狽躲閃,衣襟破爛,幾處都露了出來。
少林諸僧雖是游鬥不止,但滿目琳琅的少林絕學仍是把在場武林人士看得眼花繚亂,武當派諸人雖是隨意出劍,但卻迫的少林僧人連連後退,各人俱都心道:「少林不愧武林魁首!但武當竟似是更勝一籌。」
眾僧兀自強撐,東倒西歪的四處亂撞,幾不成陣勢。而武當派諸人卻是隨意揮劍,步履逍遙。高下之別,一眼便能看出。
也是宋遠橋等人事先商議手下留情,劍鋒所及之處,皆非要害,但饒是如此,以「真武七截陣」之犀利神妙,劍氣縱橫捭闔,也令少林一干人傷痕纍纍,幾乎衣不蔽體。
其實少林這「七苦陣」威力極強,雖不及「真武七截陣」神妙,但也不致如此不濟,一觸即潰。但這七個僧人遠未到「神而明之,心意相通」的境地,看似步法不亂,陣勢固若磐石;實則各自為戰,還不如由空字輩三僧布下的「三寶羅漢陣」那般渾然。
青書一劍接一劍,依俞岱巖所傳步法走動,陣法輪轉間,對手也不停變換,先是空性,再是空智,再是空聞,而後卻是圓字輩四僧,劍法忽急忽緩,急時有若雷霆之勢,緩時好似雲舒雲卷。每出一劍,都彷彿契合天地造化,對玄門道家的功法又多了一絲名悟。
劍氣如雪,彷彿一個個青光閃閃的大光球一般將少林諸僧裹住,武當七俠越鬥越暢快,俱是忍不住縱聲長嘯,嘯聲激盪,合著天風簌簌,攝人心魄。
空聞心裡暗暗叫苦,但見少林戰敗在即,不由心急如焚,又過得幾招,愈覺吃力,他臉色漸漸灰敗,一咬牙,臉上露出決然之色,他大聲道:「兩位師弟,紅蓮寂滅大法!」
空性空智聽得這話,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但到底還是急退數丈,由圓字輩四僧抵擋一陣,立在一旁,自顧自運功。
張三豐聽得這句,腦中驀然想起多年之前,洛陽城外,數千蒙古兵圍攻十數少林僧時,他正擬待出手相助,卻見領頭那僧人施展奇術,經脈逆轉,全身鼓脹,滿臉漲紅,內力陡然提升數倍,恍若瘋魔,一刀在手,以一人之力,竟將那數千蒙古兵士殺得潰散而逃。而最終卻是力盡而亡。圓寂之時,竟是全身爆成血末,慘不可言。
張三豐一問之下,方乃得知,這領頭僧人乃是少林達摩堂首座,此來洛陽是營救被蒙古朝廷拘禁的一位在少林掛單的高僧大德,張三豐其時武功已然甚高,當即不動聲色助他們救人功成,而後飄然而去,卻不留下姓名。但究竟是知道了那套武功,正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之一的「紅蓮寂滅大法」
此刻聽得空聞說出這句,不由的大吃一驚,心道若任由空聞使出這套功法,武當七俠如何先不說,但空聞等人定是死的慘不可言,如此以來,少林武當定結死仇,永世不休。當即連忙高聲叫道:「遠橋,蓮舟,你等罷手!」又道:「空聞大師,少林武當不分勝負……你且住手」
場中聽得這聲,宋遠橋等不得不遵師命,停劍不攻,但腳下仍然不停,運轉陣法,只待少林寺諸人意欲突圍,便出劍相攻。空字輩三僧見武當七俠停劍不攻,到底還是長嘆一聲,撤去功法。空聞臉色慘白,合十道:「張真人,有何見教麼?」
張三豐起身拱手道:「今日少林武當兩派,不過切磋較技。幾位小徒及徒孫無禮,冒犯衝撞了三位神僧之處,還請見諒……今日之局,便算平手如何?」
空聞聽張三豐言辭給足少林顏面,臉色暫緩,說道:「張真人客氣了,今日老衲方知少林寺武學縱然淵博,但天外有天,老衲以前,卻是夜郎自大、坐井觀天了。」
場中數百武林人士見少林武當兩派掌門當眾對答,各自謙卑有禮,好似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全無了初時的火氣,不由的大是驚訝,也均為兩派驚世武學所震撼:「少林武當齊名當世,到底不愧盛名。」再看向比鬥的十四人,少林寺七人僧衣具被劃破,身上多處劍傷,狼狽不堪;武當七俠則是衣袂飄飄,姿態若仙,眾人心裡暗道:「這般一看,又好似武當勝過少林一籌了。但也未必,空聞和尚後來大喝的『紅蓮寂滅大法』怕是大有文章,不然張三豐這老道也不會親自起身言和了。」
張三豐呵呵一笑道:「神僧過謙了,少林武當原該和睦,何必如此多禮。」親自走向場去,宋遠橋等人當即停下陣法,劍尖斜指,讓出一條道,齊齊躬身。
張三豐握住空聞雙手,呵呵笑道:「神僧大法,武功是極強的,但佛法無邊,普渡眾生,溫潤祥和,方使無量。」
空聞謙虛受教,空智等人也是合十行禮,宋青書在一旁看得極是訝異,卻聽得張三豐笑道:「遠橋,適才得罪神僧,還不快快向幾位大師賠罪。」
宋遠橋忙拉著兒子與幾位師弟跪下賠禮,少林寺幾人連忙還禮,空聞謙遜道:「武當七俠威震當世,如此大禮不敢克當,少林武當親如一家,以後大家平輩執禮即可。」
此言一出,無疑說明今日張三豐大壽,無人再可逼迫張翠山說出謝遜下落。全場一時大嘩。
空智經此一戰,自閻羅王那走了一遭,不知怎地,腦中竟是湧現出佛法微言法意,尋常讀經晦澀之處,一時間如蓮花乍放,流連盤旋腦中,經久不息。他似是看開許多,頓時神明清澈起來,對著武當派諸人一躬身道:「小僧嗔癡未去,得罪諸位之處,還請見諒。」
宋遠橋慌忙還禮,青書想到以後若要少林心甘情願交出「少林九陽功」,還須這三僧相助,當即對著空字輩三僧賠罪道:「小子年少無知,智識淺薄,適才言語不當,得罪了三位老禪師,青書在此賠罪了。」
空智扶起他,上下打量一番,對宋遠橋笑道:「令郎真乃龍駒鳳雛,非老衲在宋大俠面前唐突,將來『雛鳳清於老鳳聲』,未可量也。」他此刻寶相莊嚴,迥異尋常,空聞看得暗暗訝異,心道:「師弟佛法精進到大師兄那個境地了麼?」
宋遠橋忙賠笑道:「犬子牙尖嘴利,不攻術業,豈敢謬承金贊?」又是一番客套,兩派當下一團和氣。
第四十二章 - 求功
俞蓮舟運足內力,朗聲道:「今日家師大壽,諸位若是有意,不若用過晚膳之後,在我武當留宿一晚。若有急事在身者,也可下山,下次大駕光臨,武當山勢必掃榻相迎。而敝師弟張翠山之事,黃鶴樓上,定對諸位有個交代!」
何太沖見事不可為,只得作罷,餘下小門派卻是翻不起什麼大浪來了,留的留,走的走,一哄而散。
青書悄悄走到空智大師身旁,低聲道:「空智大師,今日對您多有得罪,原非青書所願,實乃形勢所迫,是以言語多有失禮。不敢奢求大師原諒,唯改日親上少林,負荊請罪。」他說這話,心中打得卻是那「少林九陽功」的主意。張無忌寒毒難解,那懸崖之下的「九陽神功」太過耗時,張三豐既說三派九陽功合一能救無忌,那便定然能行了。
空智合十笑道:「今日武當一行,貧僧屢屢犯戒,更經大戰,生死一線,對佛法又生領悟。佛祖捨生,慈悲為懷,而我等今日這般作為,不過意氣之爭,即便身死,又有何等慈悲可言?宋小施主言辭犀利,恰恰指出老衲心魔所在,老衲還需多謝施主指點之恩才是,負荊請罪之言,如何克當?若是施主玉趾駕臨少林,我合寺上下勢必掃榻恭候。」他卻是真的有些許明悟,佛法上好似開了一條坦途,大放光明,雖遠不及空見,但也心靜神凝,修習之下,入那「神而明之」的坐照之境,也不過是多耗損些年月而已。
青書又謙遜了幾句,兩人對視良久,終是忍不住齊齊笑出聲來。誰又能想到,方纔還生死相搏的兩人,此刻竟能相視而笑,言語和諧。
卻見鐵琴先生何太沖洒然而來,對空智行禮道:「空智大師,有禮了。」空智合十道:「鐵琴先生風采瀟灑,不減當年,可喜可賀。」何太沖又笑著對宋青書說道:「宋大俠有子若此,果真大福。」今日壽宴上,因南華三奇之故,這何太沖顏面大損,此間事了,本當拂袖而去,此刻卻來此敘話,其間遠遊,宋青書雖是不知,但單知其品性,也能料到並無好事,當下淡淡道:「哪裡,何掌門謬讚了。」
何太沖面色一僵,不料宋青書竟這般不冷不熱的回了一句,場面一時間有些尷尬。
何太沖又呵呵笑道:「不知宋少俠今年貴庚?」
宋青書道:「晚輩不才,今年十四了。」
何太沖笑道:「果然英雄出少年!武當第三代中,想以青書你為第一了!」話語間漸漸將稱呼由宋少俠改為了青書,大見親暱。青書微微皺眉,說道:「前輩讚譽,青書愧領。」何太沖又是一僵,不軟不硬的碰了個釘子,不由大是皺眉。
莫聲谷快步走來,先對何太沖與空智一抱拳,再一把拽過青書,低聲道:「你隨我來。」青書點點頭,拱手道:「空智大師,何掌門,晚輩告辭了。」
隨著莫聲谷一路急匆匆奔走,青書忍不住問道:「七叔,發生什麼事了?」莫聲谷沒好氣道:「你個小兔崽子倒是沒事,無忌寒毒又發啦!隨我們一道為他驅毒去!」莫聲谷十二歲拜師之時,青書方當出世,宋遠橋、張翠山等人已是闖出名聲,俱都出師下山。所以青書自幼便和殷梨亭、莫聲谷二人玩在一處,名為叔侄,實則良伴,是以莫聲谷言辭並無忌諱,全沒半分長輩架子。
青書聽得這話,一凜道:「那咱們快去。」腳下也加快幾分,不多時便到了張翠山房間。
但見無忌臉色泛青,身處木桶之內,全身浸泡在熱水中,只餘腦袋在外。張三豐一掌按在木桶之上,純陽內力絲絲縷縷不斷輸送過去,借水傳功,他一身「純陽無極功」四十年前便已登峰造極,這四十年來內力更是與日俱增,一身修為之厚,堪稱震古爍今,但「純陽無極功」究竟只是「純陽」,而非至大至陽的「九陽神功」,那至陰至寒的「玄冥神掌」寒毒,究竟是不能盡數驅除,以他百年修為,也只能治標,而不能治本。
水汽瀰漫開來,整個房間都帶著淡淡的濕氣,除卻宋遠橋、俞蓮舟二人在外招待,餘下武當諸俠俱是立在一旁,便連俞岱巖也是躺在一旁,臉色凝重,此刻見莫聲谷領了青書進來,當即俱是點頭示意,幾人一旁站著,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左右,卻聽見張三豐悠悠吐出一口氣,將手撤開,嘆道:「翠山,你將無忌抱出來。」
張翠山眉間含愁,將兒子抱到床上,張三豐嘆道:「我以『純陽無極功』為其驅毒,但那寒毒卻始終盤根糾結,驅之不出,看來這內力驅毒之法,卻非良策。」
張翠山身子一震,問道:「師傅,那、那無忌?」
張三豐沉吟道:「我等昨夜以純陽內力為他吸出毒質,頗有成效,但今日吸出寒毒已是漸漸減少。唉,這法子始終不能治本。我擬待將『武當九陽功』傳給無忌,再以我等內力相助,此法應當有效。」他雖是說「此法應當有效」,但仍是愁眉苦臉,武當諸俠見師傅神色,便知無忌這孩子,只怕是凶多吉少,各自長嘆一聲,一時都是無話。
青書忽道:「太師傅,青書曾聽爹爹說過,當年覺遠祖師荒郊傳功,峨嵋的郭襄祖師演之為峨嵋九陽功,無色禪師演之為少林九陽功,太師傅您演之為武當九陽功……」莫聲谷是個急性子,聽得這話,當即一拍大腿道:「青書侄兒這話,是要集齊三派九陽功救無忌麼?少林派三位神僧還在外面啊,師傅,咱們去求他們去。」
張三豐眼睛一亮,臉色微變,頷首道:「此法誠然可行,只是翠山之事已成武林禁忌,方才武當少林兩派雖然冰釋,但謝遜下落……少林卻是始終未曾鬆口……唉……」頓了一頓,又道:「也罷,老道便厚著一張老臉,拿兩門拿手絕技作為交換,去求求那三位神僧吧!」說到此處,究竟是這徒孫能有希望獲救,自己也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張翠山見師傅竟是紆尊降貴去求那三位神僧,心下不由大是感動,也不知如何方能一抒胸臆,只是屈身跪下,嘴唇哆嗦著,卻不知說些什麼。
張三豐一把扶起他,內力到處,張翠山不自禁的便站起身來。張三豐拍了拍徒弟肩膀,哈哈笑道:「傻孩子,都這般大了,還撒嬌怎地?」其餘諸俠看了,俱是含笑,但一看床上躺著的無忌,心中又是一沉。
張三豐正待出門,去求那「少林九陽功」,忽聽得青書笑道:「太師傅,不如您將咱武當的『九陽功』秘籍交予青書,由青書去說,您身份尊貴,三位神僧矮您兩輩,算來正是和青書同輩呢,所以由青書去說,最合適不過啦。」
張三豐啞然失笑道:「你這孩子,何時變得這般牙尖嘴利了?張三豐不過老道士一個,身份哪裡就尊貴了?也罷,也罷,便攜了你一併去吧!」微微搖頭,伸手攜了青書一道,往少林僧眾歇息的廂房走去。
青書問道:「太師傅,您打算用咱武當的『九陽功』去換他少林的『九陽功』麼?」張三豐笑道:「謝遜下落,你五叔是斷然不說的,咱武當絕技雖然精妙,但也及不上無忌一條性命,我都捨得,你莫非還捨不得麼?」
青書搖頭道:「非也非也,青書只怕這一套『武當九陽功』,並不能入了少林方丈大師的眼。」
張三豐笑罵道:「空聞大師乃是得道高僧,人所共仰。偏你聒噪,老在旁邊嘀咕。」
青書笑道:「青書只是實事求是。反正咱武當絕技多的是,多拿幾樣去換他一門九陽功還不成麼?」
張三豐聽得這話,肅然喝道:「你這是什麼話!當我們武當是賣狗皮膏藥的麼?每一門絕技皆是你爹爹幾人耗費無數時光琢磨出來的,單就那一門『神門十三劍』,我師徒幾人便精研了十年之久,方才創製功成。其間辛苦,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未曾參與其中,不知其苦,說出這等話來,也是心憂無忌,今日便且饒過你。」說到此處,竟是難得的失了淡定神色,臉上一派威嚴。
青書見張三丰神色陡變,被他劈頭蓋臉的一說,雖無不滿,但卻有些許不服,嘴上雖道知錯,但眉間那絲傲氣卻始終不去。
張三豐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青書此時並不心服,當即微微一笑道:「青書,我並無意責備於你。只是想你記住,能敝帚自珍,其實是福。」
青書身子一震:「敝帚自珍?」正思忖間,腳下卻是不停,頃刻間便走至少林僧人所居廂房,卻聽張三豐朗聲道:「老道武當張三豐,求見少林三位神僧。」
第四十三章 - 出發
便聽得一聲佛號低低傳來:「阿彌陀佛,原來是張真人駕到,有失遠迎之處,還請見諒。」門吱呀一聲開了,但見空性將門打開,伸手一引道:「張真人,請進。」張三豐洒然踱步,進得屋來,但見空智空聞二僧各自盤膝坐在蒲團之上,誦經禮佛,旁邊空處一個蒲團,想是空性適才所坐的了。青書也走了進來,他心中兀自不服,見如此情狀,忍不住故意笑道:「三位大師時時勤拂,塵埃不沾,持身如此嚴謹,不愧是高僧風範。」
空聞聽得這話,眉頭微微一皺,空智卻是微笑不語。原來青書所言扯出了一門禪宗公案,話說當年六祖慧能並神秀大師應五祖之命,俱有一偈,神秀偈云:「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須勤拂,勿使惹塵埃。」而慧能偈云:「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神秀大師身份尊貴,在禪門中深孚厚望,而慧能卻是個大字不識的打雜小和尚,眾僧都以為神秀大師必然承接五祖衣缽,但最終得傳禪宗的,卻是慧能。青書出此一語,不啻直言空聞等人坐禪不過徒勞,於佛法微言妙意卻是囫圇吞棗,不知究竟。
張三豐聽得大是皺眉,心道:「這孩子這是作甚?此行是來求人家功夫的,又不是論道辯佛!」正欲喝斥,卻聽空智合十笑道:「小施主辭鋒銳利,果然慧根十足。只是禪法之妙,本就如霧裡看花,水中觀月,我等枯坐於此,是時時勤拂,也非時時勤拂。呵呵,不悲過去,非貪未來,心繫當下,由此安詳。如是而已。」
張三豐聞言,先是一愕,繼而拍手笑道:「空智禪師得悟法藏,可喜可賀。」空智笑道:「張真人言重了,法藏二字何其宏大?空智不過窺得鳳毛麟角,已屬萬幸了。卻不知張真人仙駕至此,有何見教?」原來少林四大神僧之中,空見慈悲為懷,可惜死的太早;空聞喜怒不形於色,城府極深;空性渾渾噩噩,天真爛漫;而空智卻是氣量狹隘,可今日一戰,不知怎地讓他悟通一絲禪法,便好似一個人在狹長軌道行走多年,卻突然豁然開朗,到了一處世外仙境一般;其間冷暖,唯有自家清楚。
張三豐見這向來心胸狹隘的空智神僧並無惡意,當即笑道:「老道此行,卻是來求『少林九陽功』一卷秘籍的。」
此話一出,即便以空聞城府之深,也是霍然變色,空性更是怒道:「張真人,你年輕時從少林偷學武功,創了武當派,現在老了,又來索求『少林九陽功』,這算什麼?」這話頗為無禮,本不似空性所言,但空性尋常聽兩位師兄說多了此事,此刻只覺胸氣難平,想到什麼,便一股腦的說了出來。空智皺眉喝道:「師弟,住嘴。」
張三豐卻道:「紅花白藕,天下武術原是一家,流傳至今,真正本源緣何到底無法分辨。少林領袖武林數百年,老道是極為佩服的,今日相求,其因有二,一是當年覺遠師傅傳經,貧道愚魯,所記不多其中有不少疑難莫解、缺漏不全之處。少林眾高僧修為精湛,若能不吝賜教,使張三豐得聞大道,感激良深。」說著站了起來,深深行了一禮。空聞神色淡然,伸手扶道:「張真人大禮,如何克當。只不知這第二因由,卻是為何?」
張三豐見他神色,長嘆一聲,將張無忌如何中掌,寒毒如何難以驅除,除了學全「九陽神功」之外,再無他途可循,因此願將本人所學到的「九陽真經」全部告知少林派,亦盼少林派能示知所學,雙方參悟補足。
空聞沉吟良久,合十道:「本派七十二門絕技,千百年來從無一名僧俗弟子練到二十門以上。張真人所學自然精妙絕倫,傲絕古今,但於本寺而言……」這話說到這裡,卻是不再往下,只是低眉順眼,望著張三豐。
青書驀地不忿道:「敝帚自珍,哼哼,敝帚自珍。」空聞聽了這話,微微一笑,張三豐卻是心中苦笑:「方纔還拿這話教訓孩子,這時卻是……」
空智驀地口宣佛號道:「師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不要那孩子立下誓言,讓他不得持此功害人,不得私授此功於他人,不得持功與少林為敵,只須張公子應了這三節,傳他『少林九陽功』,原無不可。」
張三豐大喜道:「這三節都可允得,老道定讓無忌發誓!」
空聞向空智望去,空智緩緩點了點頭。空聞便道:「如此也好,便讓張公子當著咱們三人的面,發一個誓。便隨我等去少林,讓我圓真師侄傳他神功。」
張三豐見徒孫有救,心中大喜,當下忙不迭答應,口中連連稱是。
青書卻是悚然而驚:「圓真?莫不是音節相近?!」口中仍是忍不住問道:「只有圓真…大師會這門神功麼?」
空聞道:「這『少林九陽功』自無色禪師傳下,俱都一脈相傳,每一代都只有一人修習,空字輩中,我大師兄……空見修習此功,如今空見師兄圓寂,好在有徒圓真,不然這門功夫,只怕就此失傳了。」頓了一頓,又是眉頭緊皺,看了一眼空智,心道:「師弟素來足智多謀,這般說卻是何意?竟是要去碰圓真的釘子?」
原來這圓真素來眼高於頂,除了對三位神僧稍稍尊敬之外,合寺僧眾竟是無一人在他眼中。到了每年達摩老祖一葦渡江之日,三大神僧考較僧眾武功之時,圓真總是稱病不出,是以空聞等人也不知他功夫到底如何,此刻想到要讓圓真去傳無忌功夫,不由大是皺眉。適才空聞婉拒張三豐請求,其一固然是少林絕技多不勝數,無需交換,其二卻是不想以一派尊長身份去碰那圓真的釘子。
張三豐聽空聞這般說,心裡又是一嘆:「這空聞是在說無忌他咎由自取啊!空見大師死於謝遜之手,若是無親傳弟子,那『少林九陽功』一失傳,於他少林自是無關緊要,但是對於無忌,卻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唉……」嘴上卻是笑道:「三位禪師稍等,老道這便去將無忌接來。」一拉青書,便要出門。
卻聽青書大叫道:「不行,無忌不能去少林!」空聞等人聽了,都是眉頭大皺,張三豐一愕,喝斥道:「青書,胡說什麼!」青書被他一喝,登時清醒過來,忙道:「不是,太師傅,青書的意思是,無忌一個人去少林,只怕太過苦悶,不如由青書陪他一起去吧!」
張三豐沉吟道:「也好,岱巖的傷勢須我等照看,你便隨無忌一道去少林吧!」又對著三神僧一拱手,笑道:「多謝三位神僧高義,三豐銘感五內。」空聞等合十還禮。
長廊之上,青書笑道:「太師傅,你剛剛說的敝帚自珍,於他人來說,未必是福呢。」張三豐笑罵道:「你個小子!盡挑些刺來說!能敝帚自珍,於己而言,的確是福。至少你有帚可珍,能明白這支帚的來之不易,懂得珍惜,懂得惜福,又何嘗不是一種福氣?」
青書若有所思,點點頭道:「太師傅說的不錯,但如果這樣,武學一道豈非永遠不能發揚光大?」張三豐笑道:「癡兒,癡兒,你若知道敝帚自珍,也就不會敝帚自珍啦!」
青書似懂非懂,又道:「太師傅,今日你有些委曲求全了呢!」張三豐洒然笑道:「有甚委屈的。我這身功夫,原本就是由少林一卷『九陽真經』得來!」青書早已疑惑良久,當即問道:「這『九陽真經』,真的神妙至斯麼?比『純陽無極功』還厲害?」張三豐道:「單論威力的話,純陽無極功乃我築道之基,修至頂峰,想必還要勝過那『九陽神功』一籌,但卻無那『至大至剛,至陽至盛,如如不動,萬邪不侵』之效,兩門功法孰優孰劣,倒是說之不清。」
兩人聊著聊著,不多時便到了張翠山房中,但見一個美貌婦人坐在床前,握著無忌的手,不住哭泣,青書心中暗道:「這便是殷素素了。」他仔仔細細打量這殷素素,但見她眉目清秀,身段窈窕,便如一幅潑墨山水畫一般,清新脫俗;眉間憂傷愁苦,想是知道兒子受傷,一片愁雲慘淡,全無狠厲之色。
武當諸俠俱在周邊,都是一臉憂色,不住低聲交談著,唯有俞岱巖臉色鐵青,不發一言。
張翠山見張三豐含笑歸來,便知事情已成,當即握住殷素素手道:「素素,師傅已然求得『少林九陽功』啦!」殷素素美目一亮,回頭望向張三豐,問道:「師…師傅,這話當真?」張三豐含笑道:「自然。不過無忌須得親上少林,由少林的圓真大師傳他武功。」殷素素若是聽這話從別人口中說出,勢必不信,但張三豐一代宗師,乃是神仙一樣的人物,說出這話,她自是信之又信,當下止住眼淚,心中喜悅,一時間又是喜極而泣。
張無忌昏昏沉沉,好一會兒方被張三豐等人喚醒,被帶到少林僧眾所居廂房,對著三位神僧發誓之後,張三豐親筆錄了一份「武當九陽功」與空聞,連連稱謝。歇息一晚之後,青書便隨著無忌一道前往少林了。
走之前,宋遠橋諄諄告誡:「切記,謙恭待人。一路上多多請教諸位少林高僧。」青書應了,張松溪則是悄悄道:「記得八月十五,黃鶴樓上。」青書笑道:「那阿三奴才被我安置在山下清平鎮中慶生堂內,四叔,記得別讓那奴才死的太痛快。」張松溪一拍他腦袋,笑罵道:「小子,咱武當可是名門正派!放心,我定讓這傢伙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兩人相視一笑,就此別過。
第四十四章 - 兩方
大都,汝陽王府。
大堂之上,一個中年儒生右手輕搖折扇,左手端茶品茗,神態瀟灑,風度從容,端坐右首,微微抿了一口茶水,眉頭略略皺起。忽聽得一個渾厚聲音笑道:「博爾思先生,為何皺眉呀?可是茶不合口味?」便見一個身著錦衣,滿臉虯鬚的男子從內堂走出,雙目炯炯有神,竟似有殺伐冷厲之意冷冷滲出,雖是笑問,卻恍如千斤重擔壓下,那儒生慌忙放下茶杯,俯身下拜道:「參見王爺。」偷偷抬眼望了一眼正在走來的男子,又道:「這茶自然是極好的,只是小人許久不見王爺,心中想念的緊,念及相見在即,胸中熱血彷彿沸騰了一般,血氣上湧到那六陽之首,自然而然的便皺了那麼一下眉頭。」
這錦衣男子,自然便是掌管天下兵馬大權的汝陽王了。
汝陽王扶起那儒生,笑道:「一別三年,先生倒是清減啦!只是這張嘴兒呀,還是這般如抹了蜜一般,說起話來就是討人喜歡。」
儒生笑道:「哪裡哪裡,小人心裡想得什麼,嘴上便說得什麼。小人是打心底裡敬佩王爺,時時刻刻都在想念王爺,每每浮現出王爺的英姿風範,胸口便一陣熱乎。」
汝陽王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咱們別客套了。說正事吧!」攜著儒生的手,分坐兩頭。
那儒生道:「八月十五,武當派在黃鶴樓召開武林大會,屆時江湖各大門派、各路英雄豪傑紛至沓來,少林也會前往。這一次武林大會非同小可,群英聚首,只為謝遜和屠龍刀的下落。」汝陽王右手平放,手指不住敲擊玉椅把手,饒有興致的道:「哦?那依先生之見,我等當如何?」
儒生正色道:「依小人之見,這不啻是個大好時機!王爺何不遣一大將,引精兵三千,鐵騎五百,伏於鸚鵡洲,而後再由當地官員配合,布下天羅地網,最不濟也能殺他個片甲不留!」頓了一頓,看了看汝陽王臉色,見他依舊微微淺笑,又緩緩道:「若是佈局妥當,擒住幾個武林首腦,也不是難事。」
汝陽王聽他說完,沉吟半晌,驀地長笑道:「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
儒生愕然,問道:「王爺,您這是…?」
汝陽王笑道:「先生…這些武林人士原無恆產,哪有恆心?聖上早知道他們要造反,早有應對之策,不急在這一時…這般用兵殺之,太過大材小用,況且江西一帶戰亂連連,兵力也有所不足啊。」他霍地起身,輕輕踱步,續道:「那二十四個字,流傳了有百餘年了吧?屠龍刀啊屠龍刀,嘿嘿,倚天劍我參詳了許久,卻看不出絲毫秘密,也就由那個老尼姑拿去,屠龍刀卻一直沒有染指…當今武林,知道謝遜下落的,就張翠山一家吧!你前月致函來言,此人貌似軟弱,實則剛強,若是強逼抑或威脅,此人定然自盡以全其義。不妥,不妥。但是…知道謝遜下落的,可還有兩人呢,小的是武當派的,有張三豐護著,咱們暫時動不了,但那隻母的…嘿嘿…」
那儒生眼睛一亮,撫掌道:「王爺的意思,小人明白了!」
汝陽王笑道:「我這便請鹿、鶴兩位先生隨你去江南走一趟,你三人合力,則此事可成。」緩緩走下,握著那儒生的手道:「先生一路辛苦,這次進京面聖過後,還是多住幾日吧!小女近來對江湖武林之事頗有興趣,你們不妨多親近親近。」那儒生忙道不敢,兩人說了會話,便欲各自回房歇息。
驀地,兩個人影跌跌撞撞從大門之外踉蹌而入。汝陽王抬眼覷見兩人背影,便見這兩人一高一矮,身著布衣,不由眉頭一皺,喝道:「哪裡來的賤民!竟敢到汝陽王府撒野!」
那兩人身子一震,腳步停住,那高個兒霍地轉身跪下:「鹿杖客參見王爺!」旁邊那位,自然是鶴筆翁了。但見他原本就慘白的臉隱隱泛青,白的彷彿透明一般,身子搖搖晃晃,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了也似,他強撐著說道:「鶴、鶴筆翁,參見王爺。有…有傷在身,恕不能參…參拜。」
汝陽王大吃一驚,忙快步上前,扶起鹿杖客,又攙著鶴筆翁的手,問道:「鹿、鶴兩位先生?何致如此?」
鹿杖客咬牙切齒,恨聲吐出兩個字:「武當!」
此時,後園同前院的接口大門處,一個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走了過來,一雙明燦燦的大眼睛彎彎如月,正定定望著院中計議的幾人,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隻純白的鴿子撲稜著翅膀飛來,一抖健腿,穩穩落在地上,小姑娘嘻嘻一笑,將那信鴿腿上綁的便箋扯下。
——————————————————————————
光明頂上,韋一笑青袍裹身,臉色淡然,坐在右首一張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悠然自得。
五行旗主俱都到場,莊錚是個急性子,忍不住啐道:「楊逍那龜兒子真他媽不是個東西,把我們叫到這裡,自己卻遲遲不到,也不說是個什麼勞什子破事,耍他光明左使的架子麼?」
韋一笑淡淡一笑,其餘四位旗主卻也是忍不住抱怨起來。
忽聽得一聲輕笑,清清楚楚的傳入每個人耳中,眾人都是一凜,暗道:「楊逍這廝內力又深了一層!」但見楊逍寬袍大袖,眉間洒然,逍遙踱步而來。
莊錚冷笑道:「楊左使,好逍遙啊!」楊逍微笑道:「鄙人和范右使號稱『逍遙二仙』,若不逍遙一些,豈不有負大家厚愛?」
莊錚知自己口才遠不如他,再說下去,惹惱了楊逍,只怕會被他當眾削了面子,當即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楊逍緩緩走上高台,在教主寶座左首坐下,他身為光明左使,身份最高,教主不在,便由他暫代。此時明教教眾雖然互不相服,但卻仍是尊卑有別,按各自位置坐下。
楊逍朗聲道:「諸位,前日江南義軍致函光明頂,武當派八月十五在黃鶴樓上召開武林大會。」此話一出,場下頓時一片嘩然,巨木旗掌旗使聞蒼松冷然道:「這群正道是想討伐我明教麼?」
楊逍搖頭笑道:「非也,是那與金毛獅王謝遜一同失蹤十年的張翠山突然歸來,正道那群偽君子們想逼問張翠山謝法王下落,據言前幾日張三豐壽誕,都鬧將上武當山了。」
厚土旗掌旗使顏垣嘻嘻笑道:「正好,正好,狗咬狗,一嘴毛。」韋一笑卻笑道:「不然,據聞張翠山和謝法王義結金蘭,更娶了殷白眉的寶貝女兒為妻,這麼看來,武當和我明教,倒有了姻親關係。」
烈火旗掌旗使辛然最是暴躁,聽得這話,頓時暴跳如雷,叫道:「殷天正早就自立門戶,哪裡還是我明教中人!他女兒和他一路貨色,***,說不定謝法王早被他們給害了!」畢竟光明頂僻處西域,傳遞消息不便,楊逍也是大病初癒,心情鬱悶,偶上光明頂散心,便見海東青飛至,方才知道此事。
聞蒼松素來和殷天正交好,當即駁斥道:「殷法王雖然自立門戶,但對明教一顆拳拳之心,卻是從未變過。」幾人說來說去,誰也不服誰,不過幾句話間,竟是又回到了明教教主該由誰來當的問題上。
楊逍聽得臉色陰沉,驀地大喝一聲:「住口!」眾人聽得這聲,竟是俱都噤聲。莊錚嘿地笑道:「楊逍,你讓大家住口便住口,你以為你是教主麼?」
楊逍聽得這話,卻不理他,只道:「謝法王是我明教金毛獅王,張翠山是否於他義結金蘭,這尚且不知真假。但此刻金毛獅王下落不明,你們便無一點擔心麼?明教教規,首重兄弟義氣,你們不思如何打探謝法王生死下落,卻在這裡爭來爭去,楊逍縱然不才,但也不屑與諸位為伍!」大袖一拂,便要起身離去。
他這番話竟是說的眾人都低下頭去,韋一笑驀地嘆道:「楊左使,八月十五的武林大會,高手雲集,我等行蹤一洩,便可能是殺身之禍。唉,姓韋的別無所長,但輕功還過得去,這一趟黃鶴樓,便由韋一笑來跑吧!」
楊逍聽得這話,肅然起敬道:「這一趟黃鶴樓,楊逍不敢落於人後。」
莊錚等人被楊逍一番話說的面色發燙,聽得這話,也是紛紛大聲道:「某雖不才,但也得去湊湊熱鬧!」
楊逍面色稍霽,但見他們爭吵不休,又是一皺眉頭,心道:「若是不讓他們去,他們明面上應了,暗地裡勢必偷偷前去,則必然生亂。」當即雙手一按,說道:「教主失蹤,光明左右使為大,諸位若是認我這光明左使,便請聽我安排,如何?」
眾人聽他說這話,雖是不服,但也確是事實,當即齊齊安靜下來,等待楊逍發號施令。
楊逍素來長於謀劃,一身功夫之強,眼下來看,也的確是明教第一。而韋一笑輕功卓絕,五行旗各有奇能,頃刻之間,哪能安排妥當?幾人從午時商討到傍晚,便見楊逍含笑道:「莊掌旗使輕功不佳,便率銳金旗眾在黃鶴樓以東四十里處接應;顏掌旗使引厚土旗眾挖出地道,從黃鶴樓處至莊掌旗使處;辛掌旗使引烈火旗眾伏於人群之中,伺機而動;鸚鵡洲中多水木,唐掌旗使、聞掌旗使,你二人便引各自旗眾伏於鸚鵡洲中,成『洪流噙木之陣』若有不測,顏掌旗使會配合你等發動陣勢,大殺四方,辛掌旗使也會在同一時間發動『烈火陣』,定教那正教眾人水深火熱!」頓了一頓,又笑道:「至於區區在下與韋法王,則伺機而動,必要之時制住一兩個正派首腦,也好令其投鼠忌器。」
眾人見他佈置井井有條,當即轟然應命,楊逍又叮囑道:「我等此去畢竟是去打探謝法王下落,切記不能惹事生非,挑釁正道人士。還有,若張翠山確與謝法王義結金蘭,那時亂起來,我等必須保他性命,到時若戰,也在所不惜了。」
眾人又是齊齊稱是,這才用了晚飯,商定一月之後,便整兵出發。
楊逍用飯之時悄悄問韋一笑道:「你可認識一個叫宋青書的?」韋一笑笑道:「看來那小子說的是真的了。他竟能和你拼上百招麼?」楊逍老臉一熱,低聲道:「大意,大意。」韋一笑嘆道:「武當派的確人才濟濟啊!」楊逍笑道:「他對我明教,似乎並無敵意呢,若有機會,我定將他招攬過來。」
韋一笑嗤笑道:「老楊,你莫非昏了頭了,他爹可是宋遠橋!」
楊逍冷笑道:「你知道什麼?張翠山他師傅還是張三豐呢。還不是同謝遜結義,和殷素素成親!」
第四十五章 - 友諒
中岳嵩山,古稱太室山,位於河南登封縣北。
而山之西面,稱少室山。
少室山北麓五乳峰下,松竹相依,飛瀑激濺,挺拔峻偉之外,卻別有一番清幽氣象。山陰一片茂密的叢林之中,座落著一處靜謐肅穆的寺院,因少室山地勢而名曰少林寺。
該寺始建於北魏太和十九年,乃孝文帝為天竺僧跋陀落跡嵩山、弘傳佛法而建。孝明帝孝昌三年,天竺僧達摩亦來此闡釋妙義,面壁九年,靜坐修身。後達摩被世人尊為禪宗初祖,少林寺亦因此名揚天下。
初夏時節,少室山處處透著綠意,幾叢小花從路邊延伸開來,綴著沁染綠意,盎然生姿。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滿山綠油油一片,煞是好看,處處透著勃勃生機。沿山腳下一條青石道上走來一行人,有僧有俗,為首三個僧人,俱是六十歲左右年紀,臉上雖已爬滿皺紋,精神卻甚是矍鑠,此即大步上坡,腳步頗為輕快。三僧身旁,一個青衫少年攜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童兒,健步如飛,輕快洒然,適意逍遙。後邊九個僧人,也是步履輕盈,顯然有功夫在身。
那青衫少年攜著的童兒驀地彎下腰去,痛苦的哼了一哼。少年一見他模樣,「哎喲」一聲叫出來,忙道:「三位神僧,無忌他寒毒又發作了。還請少待,青書這便為他驅毒。」這一干僧眾登時停下,便見青書盤膝而坐,伸手抵住無忌『天樞』、『神行』兩處穴道,運使「純陽無極功」,緩緩輸入真氣,驅散寒毒。
「純陽無極功」雖非九陽神功,但也勝在陽和充沛,治本不足,治標卻是有餘。青書雙手連連移換,從「天樞」至「大陵」,自「神行」到「巨闕」,絲絲縷縷的純陽真氣透體而入,無忌眉間一舒,低低呻吟一聲,竟而昏睡過去。
擦了擦額間汗漬,青書將無忌抱起,笑道:「三位神僧,咱們這便入寺吧!」空聞望了一眼無忌,點點頭道:「不錯,張公子毒發愈來愈頻繁,須得快點送到圓真那裡。」
一行人匆匆上山,青書內力緩緩回復,心中卻甚是憂慮:「這空聞說少林九陽功向來只是口述,不作筆錄。豈不是說,無忌須得單獨去見成昆?他修煉過謝遜的功夫,成昆自是一眼就能看出。唉,這可如何是好?」
從武當到少林,路程並不十分遙遠,三四天路也就到了,只是途中無忌不斷毒發,青書每每須得抽出半個多時辰方能驅散寒毒,這一耽擱,竟是足足走了八日方才抵達少林。
第一天無忌尚自言笑晏晏,一路上也充滿歡笑。可自第二日始,他便開始毒發,青書當即運功替他壓制寒毒。鹿杖客這一掌打的極狠,雖是小半掌力,無忌也是吃受不住。好在他自幼隨謝遜練武,筋強骨壯,不然單單以這小半掌力,換過一個十歲孩童,中之已然斃命。但饒是如此,也是打得他五臟移位,幸喜張三豐等人一夜不眠,替他療傷驅毒,以無上內力將他五臟歸位,但這一移位,五臟六腑之間卻是滲了寒毒進去。張三豐便是功夫再強再妙十倍,也只能驅除他經脈中寒毒,五臟六腑之間,卻是無能為力了。此種情狀,唯以自身煉出至陽內力,以臟腑儲氣,驅除寒毒。
而這般一來,不啻擁有第二丹田,將來武學一途上,勢必大放異彩。掌力之強,只怕天下無雙無對。
第三日間,他毒發次數愈發頻繁,一日之間,寒毒竟是發了八次,直弄得青書疲於壓制,好在空智空性不時援手,否則真得鬧個油盡燈枯了。但這並非沒有好處,區區三日之間,他左臂的傷,竟是好了一大半,經脈漸趨暢通,而內力也隱隱有所精進,又過兩日,左臂傷勢盡復,屈曲如意,內力更是精進些許,想來一月之間,便能盡復舊觀。
純陽無極功原以氣息悠長,綿綿不絕見長,青書近幾日連連運功,不知不覺間,回氣速度竟是隱隱提了上來,初時須得打坐一夜,搬運數個周天方能回復內力,此刻竟是無時無刻不在緩緩回復內力,忽忽半日間,便神完氣足。純陽無極功完全自發自動,真氣自行在經脈中輪迴淬煉,而後搬運周天,納入丹田等,皆無須青書刻意導氣。
青書只是暗道:「難怪楊過當年海中修練劍掌,這般厲害,原來內力連連損耗,竟然有這般妙用!嗯,一定是熟能生巧,熟能生巧!」
熟能生巧這四字,雖不中,亦不遠矣!
一路無話,少時來在山門前。青書望了望匾額上「少林寺」三個大字,深吸了一口氣,心道:「此番倒是要仔細看看這千年古剎!」看守山門的弟子見方丈歸來,登時合十行禮,不出片刻,寺內便迎出四個老僧,為首老僧合十道:「恭迎方丈師兄回山。」空聞也是合十還禮,將青書和無忌介紹給眾僧認識了,青書這才知道,這四個老僧,也是空字輩僧人,分別叫做「空寂」「空奇」「空彌」「空仁」。
青書進了山門,遊目四顧,但見屋瓦儼然,壁壘森嚴,莊嚴肅穆,處處禮佛之聲;大雄寶殿之前,香煙裊裊,殿中僧眾端坐,木魚篤篤,佛的眉目含笑,坐落在台,巋然不動。
青書忍不住問道:「空聞大師,那圓真和尚,現今在何處?」他這話一出,那空寂和尚霍然變色,冷冷哼了一聲,空聞看了看天色,嘆道:「這個時候,還是別找圓真師侄了。明天老衲傳下錫旨,空寂師弟,你領宋小施主和張公子去見圓真師侄。」空寂聽得這話,狠狠瞪了青書一眼,無奈說道:「謹尊方丈法旨。」
一路行向西廂,無忌悠悠醒轉,見週遭環境大異,當即問道:「師兄,咱們到少林了麼?」青書見他形容憔悴,心中微微不忍,笑道:「沒錯,咱們終於到少林啦!」
無忌強自振作,笑道:「終於到少林了呀,呵呵,真好。」青書心中有事,隨口道:「是啊,真好。」無忌聽他似是在隨口敷衍,不由問道:「師兄,你怎麼了?」青書笑道:「沒什麼,沒什麼。」前邊領路僧人推開一扇門,道聲:「施主,便是這間房了。」青書含笑致意,當即攜無忌走入房中。
緊緊掩上門窗,青書鄭重其事的說道:「無忌,這裡是少林,不是武當,有些話在路上我也不便說…唉…總之這邊要事事小心,明白麼?」
無忌似懂非懂,但聽他說的鄭重,忙重重點頭,青書又道:「明天你就要去見那圓真和尚,這少林九陽功只傳你一人,我必不能照看你…唉,見了那個圓真和尚,千萬別使半分內力。」說到這裡,又緊皺眉頭,輕聲道:「不對,不對,你不能讓那圓真和尚接觸到你,千萬不能!明白麼?」
無忌驀地展顏笑道:「師兄,你在說什麼啊?」
青書見他嬉皮笑臉,喝道:「誰跟你說笑!記住,少林九陽功只能口授,你記完之後,立馬離開,千萬不能有半分遲疑!」
無忌見他似乎動怒,登時噤若寒蟬,小心翼翼問道:「師兄,那圓真禪師是空見大師的弟子啊,義父說空見禪師是高僧大德,慈悲為懷,他的弟子又怎麼會是奸邪之徒?」
青書搖頭道:「你莫要多問,只須記住,得了九陽功秘訣,立刻離去,我會守在不遠處接應你。」
無忌見他說的鄭重,點點頭道:「嗯,無忌知道了。」他畢竟只是一個十歲小童,雖然聰明過人,但人情世故委實經歷的太少,聽青書這般說,也只是微微疑惑,便決定按照青書所說的去做了。
青書又嘮嘮叨叨的叮囑幾句,仍覺不放心,心中暗道:「那圓真是謝遜師傅,對這一脈武功一定十分熟悉,我須得先同空聞方丈說明,不得洩露無忌身份。」想到這裡,便起身道:「無忌,你好生休息。若覺不適,便大聲呼叫。」無忌點點頭,青書強自笑了笑,便推門而出了。
順著來路,一路急行,他心亂如麻,想到那成昆武功即高,計謀又富,自己斷然不是他的敵手。但莫非就這般看著張無忌被他炮製?想到此處,腳下又是加快,往大雄寶殿行去。
神思恍惚間,肩膀竟是撞到一個身著破爛的少年身上,青書但覺一股奇詭力道從肩膀處鑽來,「純陽無極功」自發自動,化去來勁。他神志一清,便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被他沖了個踉蹌,向後摔去,忙伸手一拉。
那少年站穩身子,大大方方的施了一禮:「方有急事,心神恍惚,以致目不見物,衝撞了閣下之處,還請見諒。」
青書見他率先道歉,風度翩翩,不由生出一股好感。仔細打量這人,便見他眉目英挺,長相俊俏,眉宇間更是英氣勃勃,不由暗自好奇少林何時出了這等人物。當即也是施禮道:「哪裡,哪裡,在下也多有不是,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可是這少林俗家弟子麼?」
那少年哈哈一笑道:「這位兄弟當真目光如炬,在下正是少林俗家弟子。姓陳,草字友諒。」
第四十六章 - 逼供
青書聽得這聲,內心頓時風起雲湧:「陳友諒?和朱元璋爭天下的陳友諒?是了,他是圓真的弟子!」又是細細打量他一番,但見他雖是衣裳破爛,卻掩不住英貴高華之氣,不由微微皺眉。
卻聽陳友諒笑道:「兄台,我在少林學藝六七年,可未曾見過你呢!不知是哪門哪派高第?」
青書正猶疑著要不要說出姓名,見他一雙眸子隱含笑意,好似嘲笑一般,心道:「男子漢大丈夫,有何不可對人言?」當即抱拳道:「武當宋青書,見過陳兄高明。」
陳友諒訝然道:「哦?原來是武當弟子,哈哈,難怪功夫如此高明!」說完哈哈一笑,右爪驀地探出,迅捷無倫,直取青書咽喉。
青書目光一凝,「哦」了一聲,淡淡道:「龍爪手?」伸出左手,輕輕一格,再一翻,武當派「小擒拿手」使出,陳友諒猝不及防,竟被拿住「神門穴」,內力到處,登時右臂酸軟,他嘿嘿一笑,喝一聲:「龍爪手,批亢搗虛式!」左臂驀地伸出,自下穿上,直拿青書左肩。
青書目光一亮,讚聲:「好!」心道:「單以他功夫而論,除我之外,六大派中同輩弟子,當真無人能敵。」原來陳友諒先前那一抓雖是龍爪手中精妙招數,但在青書看來卻處處是破綻;但這一式「批亢搗虛」,卻顯然深得精要,渾然天成,竟無半分破綻,比之空性也是絲毫不讓。青書右臂伸出,綿掌柔柔使出,迎向陳友諒左爪。陳友諒卻不與他手掌相觸,手臂只微微一側,便避開青書綿掌,眼見便要抓中青書左肩。青書哈哈一笑,左臂一鬆,輕飄飄一掌拍中陳友諒左臂肘處,飄然後退。
陳友諒便覺一股大力自左肘處湧來,身不由己的倒退三丈,拿樁站定後,但見青書青衫磊落,風度翩翩,心中竟是湧起一絲嫉妒。他不過十六七歲,但城府已然甚深,心中雖是嫉妒,但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只拱手道:「宋兄功夫超群,佩服,佩服!」
青書笑道:「哪裡,哪裡。陳兄能迫得我後退,年輕一輩之中,已是極為了得了。」這話說的老氣橫秋,即便以陳友諒城府之深,也忍不住怒形於色,但不過一閃即逝,但青書目光何等犀利,登時望出,這陳友諒只怕不懷好意。
他心中忖道:「他既然是成昆的徒弟,知道我來了,定然能打聽到是為了無忌。不行,這裡雖是少林地界,但我趁無人時先擒住他,應無大礙。能逼問出『少林九陽功』最好,不能的話,也少些威脅。這人奸猾似鬼,乃是梟雄之資,不過……是生是殺,以後再論。」
陳友諒笑道:「宋兄功力雖高,但似乎年紀較在下還是要小上兩歲呢!年輕一輩中,還是以宋兄第一。」心中卻也仍是打算著如何找回場子,他本是聽一個看門和尚說寺中來了貴客,是別派的高手,方丈親自領回的,不過十四五歲。
他聽那和尚說的口若懸河,忍不住反駁幾句,他口才極好,那和尚如何說的過他?但只是一口咬定陳友諒遠遠不及那少年,陳友諒心中大怒,不由起了好勝之心。好好整了那和尚一頓之後,當即一路而來,恰恰見一個青衣少年神思不屬,腳步虛浮,不由大是嗤笑,運功在身,便欲撞青書個狗吃屎。
熟料這一撞倒把自己給撞的差點跌倒,他平素自視甚高,這一失利,雖無旁人看見,但也覺顏面大失。他知這少年內力自發自動,委實到了極高境界,絕非自己可敵,於是便想以少林絕技「龍爪手」,出其不意,找回場子。
但宋青書何等人物?便是精研「龍爪手」三十年的空性也是難以敗之,陳友諒不過初學,縱然天資聰明,根骨精奇,也是敵不過青書漸趨融匯的武當絕學。
陳友諒見武功上絕無可能壓服此人,又被這少年取笑,心中已然惱怒之極,便想連生毒計,除去此人。而青書心中也是打得擒殺陳友諒的主意,但見此處多有往來僧侶,多有不便。兩人各懷鬼胎,客套了幾句,便各自告辭。
陳友諒沿著長廊走了好一會,臉上方才露出恨恨神色,左手一掌擊在身旁一根木柱上,低聲罵道:「***,老頭子就不傳我上乘功夫!害老子今天被個小兔崽子奚落!」左手握緊,「龍爪手」勁力勃發,登時抓下一大片木屑。
一通亂打之後,陳友諒漸漸平復下來,喘著粗氣,口中喃喃道:「藏經閣裡,有那麼多絕技,待會兒便去偷上兩本出來,偷偷練了,也好讓老頭子大吃一驚!」
打定主意,陳友諒便展開身法,如鬼似魅,落地無聲,向後山藏經閣奔去。這廝輕功委實是極為了得,一經施展開來,便如浮光掠影,不多時便到大雄寶殿之後那一叢樹林外。
他極富計謀,早知藏經閣看守嚴密,從正道去,以他輕功,雖不難得手,但究竟來來往往僧眾太多,這般難免身落嫌疑。但若是從這杳無人煙的叢林中穿過,便能直抵藏經閣後院,以成昆傳他的上乘輕功,無聲無息的潛入藏經閣中,還真能算是十拿九穩。
陳友諒四野望了望,驀地身法展開,閃身一鑽,入得林間,便開始朝著藏經閣方向狂奔不休。
正奔跑間,已入樹林深處,陳友諒忽覺膝蓋一疼,腳下步伐一亂,登時軟倒在地,他心念電轉,便知有人暗算,口中不敢失禮,仍是恭恭敬敬道:「何方高人與小子相戲?還請現身一見。」
忽聽得一聲輕笑,青書輕飄飄的從一顆大樹上落下,緩緩走近陳友諒,笑道:「陳兄,咱們又見面了。」陳友諒面色沉靜,也是笑道:「原來是宋兄,如此戲弄小弟,卻是為何?」
青書面色驟然冷厲,抓住陳友諒背心,內力勃發,登時將他提起,喝道:「你是圓真的徒弟?!」陳友諒被他凌空抓起,只是想道:「老頭子和他有過節?***,是哪個多嘴禿驢把老子師傅是誰都給告訴他了?」心中雖然驚恐不解,但嘴上還是道:「家師正是圓真,不知和宋兄你有何過節?在下雖然師從於他,但卻並非……」
青書反手一個巴掌扇過去,冷笑道:「莫給我廢話,快把『少林九陽功』秘訣說出來!」陳友諒吃了一巴掌,卻似是恍然大悟,笑道:「宋兄,你有所不知,家師雖然會這門神功,卻並未傳給在下……」話未說完,青書又是反手兩掌扇在陳友諒臉上,冷然喝道:「你說不說!」
陳友諒賠笑道:「在下,在下是真的不知……」青書見他如此情狀,心中也是拿不準成昆到底教沒教他「少林九陽功」,但他心念轉的極快:「這廝素以奸猾出名,能和朱元璋一爭天下的,豈是尋常之輩?其中只怕多有詐術。」想到此處,一手按在陳友諒丹田,嘿嘿笑道:「陳兄,那『少林九陽功』是不世出的奇功絕學,唉,在下也想知道,修煉這套絕學,能否重鑄氣海,內力更上層樓?」說著作勢運功。
陳友諒被他按住丹田要穴,見他便要催動內力點破他氣海,直駭的面如土色,忙道:「我知道,我知道!」青書哈哈一笑,將手拿開,陳友諒背心受制,始終不敢還手,當即從頭到尾,將「少林九陽功」徐徐背下,他本有意故意背錯,十句中摻雜著一句假話,令人防不勝防,當真是陰險之極。
但青書修習的武當派功夫本就自一部「九陽真經」而始,縱然「少林九陽功」中多摻雜無色禪師的修習體悟,但從根本而言,卻是和「武當九陽功」一脈相承,青書雖未修習「武當九陽功」,但一路和無忌一道,壓制寒毒之餘,早將他身上那本秘籍翻了個爛熟,兩相參照,依「九陽真經」一貫脈絡推導而下,陳友諒杜撰一句,他細想之下,登時便發覺。
但這般終究太過耗時,青書想到無忌隨時可能毒發,當即心中大怒,喝道:「快點!」陳友諒不敢說慢,但每說一句假話,青書便扇他兩耳光,一張俊臉不多時便腫成豬頭。他斷斷續續,心喪膽寒,總算不敢欺瞞,一字一句,將「少林九陽功」秘要一一道出,寥寥七百餘字,卻是精微博大。青書記性極好,不過反覆兩遍,便將神功默記於心。
陳友諒見青書閉目默記,仍是不敢妄動,見青書睜眼,方才賠笑道:「宋師兄,少林…少林武當原本一家,您便當我是個屁,輕輕把我放了吧!」
青書見他面腫如豬,心中陡生計較,哈哈笑道:「也好,也好,你這便去吧!」甩手一擲,將陳友諒摔了個狗吃屎。
陳友諒蹭的爬起,連連賠笑,眼中卻露出陰狠神色。揉了揉適才被石子擊中的膝蓋,又賠笑兩聲,作了兩個揖,一溜煙的便要逃開。
他心中早已計議妥當,回到居所定要添油加醋,教圓真親自出手,將這少年拘於密室,廢去一身武功,每日酷刑炮製,方能洩去他心頭之恨。
陳友諒心中連連冷笑,腳下卻不敢絲毫停留,一路飛奔。
忽見一條淡淡青影飄飄蕩蕩,林中樹木枝葉茂盛,此刻又天色不早,陽光照之不入。便只見這一道影子便如鬼魅一般,飄忽不定,陳友諒大是驚駭,喝道:「你是何人?!」飛身一腳,向那青影踢去。
那青影卻彷彿被他踢中,飄出老遠,漸漸渙散,也是陳友諒被青書一通巴掌打得頭昏腦脹,思維混亂,便聽他哈哈大笑:「管他什麼山精鬼魅,在小爺面前還不是如土雞瓦狗一般!」
陳友諒昏昏沉沉,正得意間,忽覺背心一痛,眼前陡然一黑,哼也沒哼,便徹底的昏了過去。
2.關於全本九陽的事。
很多書友都說「九陽真經」就在山谷之中,好,這裡可以看出是個山谷,是有陽光照射而入的山谷。這麼看來,這個山谷人雖很難爬出,但猴類…還是是可以攀爬的。
而「九陽真經」,真的就只在這個山谷之中麼?大家不妨注意一下,張無忌是替小猴子療傷之後,過了一個多月,才有白猿來找,而那白猿雖然是肚子裡被縫了「九陽真經」進去,但身輕體健,還是能攀爬自如的。
這個山谷很大(有原文為證:這時他已顧不到傷處疼痛,放開腳步向前疾奔,直奔了兩里有餘,才遇一座高峰阻路。放眼四望,但見翠谷四周高山環繞,似乎亙古以來從未有人跡到過。四面雪峰插雲,險峻陡峭,決計無法攀援出入。張無忌滿心喜歡,見草地上有七八頭野山羊低頭吃草,見了他也不驚避,樹上十餘隻猴兒跳躍相嬉,看來虎豹之類猛獸身子苯重,不能逾險峰而至。他心道:「老天爺待我果真不薄,安排下這等仙境,給我作葬身之地。」),但崑崙山更大,又有多少個這樣的山谷?即便不多,也不會少了吧。
不錯,朱家附近只有這一個,但那老白猿是活的,虎豹是無法逾險峰而至,但猴子生來就會攀爬,雖然老了,但爬過一個險峰,還是可以的吧?
說不定老白猿是別的山谷中的霸王呢!
崑崙山猴子那麼多,天曉得是哪知小猴子爬出山谷,去跟老白猿報告的情況!
所以,九陽神功…除非是特定機緣特定情況,要找到,真的很難很耗時。
第四十七章 - 算計
無忌全身發冷,哆嗦著縮成一團,方纔的連連呼叫,卻無半個人應他,他心中一陣無力:「到底,還是要死了麼?」正迷糊間,忽覺一陣風過,背後驀地一陣火熱,兩道純陽真氣透體而入,在他經脈中輪轉不休,化開層層膠固的寒毒,無忌神志頓時一清。便聽得青書沉喝道:「凝神定氣,全身放鬆,運使『武當九陽功』!」
這幾日裡無忌寒毒連連發作,青書早讓他將『武當九陽功』背熟,聽得這句,當即照秘籍所載搬運周天。有青書純陽真氣導引,不多時,無忌丹田之中便生出綿綿泊泊的氤氳紫氣,精神陡然一振,自身真氣合著青書渾厚內力,登時將寒毒壓制住。
無忌笑道:「還好師兄你及時趕回,不然無忌就凍成一個冰坨子了。」
青書拍拍他頭,笑罵道:「你個臭小子,就知道胡說八道,又把我說的話當耳旁風,怎地不大聲呼救?」
無忌道:「我可是大聲叫喚了好幾句,可就是沒人理,後來就全身發冷,連叫喚的力氣都沒了。」
青書嘆一口氣,說道:「是師兄的不是,不該把你一人拋在這兒的。」他心中雪亮,空聞將他安排在此,實是想束縛住他。這處廂房地處僻遠,人所不常至,無忌若毒發,青書若不在,則殆矣。
這一路空聞看得清清楚楚,無忌一天毒發次數甚多,若青書離開一小會兒,只怕無忌便難以倖免。料以宋青書之謹慎,定會囿於房中,不離半步。
空聞深忌青書年紀輕輕,武學修為上便有如此造詣,輕功更是如鬼似魅,無聲無息。他一向以為,張三豐少年時從少林偷學了功夫去,而後開宗立派,竟和少林分庭抗禮;而這次明明是讓無忌來學『少林九陽功』,為何又派一個武功如此高強的三代弟子跟來?莫不是祖孫同心,又要從我少林偷幾門絕技去?
這番心思自然是不能說出的,是以他自路上便已謀劃妥當,將少林最僻遠的一間廂房與青書和無忌居住。殊不料青書心憂成昆之事,心亂如麻,一時間也沒考慮許多,只想著如何避免與成昆正面交鋒,卻毫無辦法,神思恍惚之下,一番打算,當即匆匆趕往大雄寶殿,卻不料遇到陳友諒,竟然先行逼問出「少林九陽功」。
這一番福禍相依,卻是說之不清了。也是天幸,青書離開的大半個時辰裡面,無忌毒發的較晚,否則少林九陽功尚未拿到,這張無忌卻是一命嗚呼,依這時候江湖人的規矩,青書看護不力,也只有自盡以謝一途可走了。
無忌聽青書嘆氣,不由說道:「師兄,這不關你事。我看少林和尚把我們安排在這個地方,實在…實在是別有用心。」
青書笑道:「就你個小腦袋瓜兒胡思亂想!」無忌搖頭道:「不是,我覺得他們真的是別有用心。師兄,我們一路前來,他們又不是沒見我『玄冥神掌』寒毒發作頻繁,但偏偏將我們安排在這個偏僻地方,顯然是不想讓你離開。」
青書心道:「這張無忌還真的挺聰明!」雖不不答,嘴上卻掛著笑意。張無忌見他不說話,頓覺無趣,四顧一看,但見右邊角落裡橫躺著一個人,不由驚道:「那是何人!」青書笑道:「無忌,莫要聲張,這人是那圓真和尚的徒弟,叫陳友諒。」
無忌又是一驚,問道:「師兄,你把他怎麼啦?」
青書心下一動,笑道:「我打了他一頓,然後問出了『少林九陽功』的秘訣。」
無忌身子一震,搖頭道:「師兄,明天圓真大師便要傳我『少林九陽功』了,你又何須為難他的弟子?」
青書心道:「我若是對他說圓真便是成昆,依他性子,說不定也就信了。但必定鬧將開來,回去和五叔一說,我一無人證二無物證,到時侯謊言拆穿,日子可不好過。嗯,先找個理由搪塞過去!」他哈哈一笑道:「太師傅給他們的『武當九陽功』自然不是假的,但天曉得他們給咱們的『少林九陽功』是不是真的?你道太師傅為何喚我同你一塊兒來?自是因為我武功修為高,能辨別真假啦。但你又發了誓言說不得私授他人,圓真和尚說不定武功就比我高,找他我是不大敢的,所以只能找軟柿子捏捏啦,這陳友諒奸猾狡詐,武功雖然不弱,但卻遠不及我,又是圓真的徒弟,知道『少林九陽功』秘訣,你說我不找他確認真假,那找誰去?」
無忌想到少林和尚無故將自己兩人安排到這個偏僻地方,本就心中不舒服。此刻聽青書一番話,登時信了七分,又聽青書話語間處處為自己考慮,不由大是感動,說道:「師兄,真是…真是生受你了。」
青書信口胡諏了一番,也有些累了,聽他這般說,當即笑道:「無忌,我這就把『少林九陽功』念出,你仔細聽著。」當即將「少林九陽功」徐徐念出,無忌記性極好,青書念到第三遍上,他已完全記住。
閉上眼睛默想一陣,無忌驀地道:「武當少林兩篇九陽功,前邊大同小異,後邊卻大相逕庭,似乎『少林九陽功』要比『武當九陽功』多出些什麼。但究竟多出些什麼,我也說不清。師兄,你察覺到了麼?」
青書細細在腦中一想,頓覺如此,他想了想道:「咱武當派畢竟秉承道家一脈,『武當九陽功』裡,勢必含納道家煉氣之法,而『少林九陽功』卻是佛家降魔神通。且太師傅當年聽經時畢竟年幼,武學修為不高,記誦的想必不全。」頓了一頓,又道:「當年在場聽覺遠大師傳經者有三,那無色禪師武功修為最高,『九陽真經』也和他所學一脈相承,所以料來他記誦的最多,所以你才會覺得,這『少林九陽功』比『武當九陽功』要多出些什麼吧!」
無忌聽得頻頻點頭,讚道:「師兄聞一而知百,舉一反三,真是聰明極了。」
青書笑罵道:「少來拍你師兄的馬屁!」又道:「太師傅這次是讓我們來少林學『少林九陽功』的,但也不須急著回去,師兄帶著你好好歷練一番,八月十五再同去黃鶴樓。可好?」
無忌猶豫道:「這…爹爹…」青書不耐道:「什麼爹爹不爹爹,四叔下山的時候對我說了一句話,你可聽得?」
無忌點頭道:「聽到了,是『記得八月十五,黃鶴樓上』。」青書嘿嘿笑道:「不錯,不錯,你記性倒是不錯。就不知道腦瓜子怎麼樣,可聽出言外之意了?」
無忌恍然大悟,笑道:「四伯是讓我們八月十五到黃鶴樓就行了!」青書笑道:「不錯不錯,就是如此這般。你還急著回武當麼?」無忌大樂,笑道:「有四伯撐腰,無忌倒要像義父說的那樣『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了。」
青書笑道:「不錯,雖然『少林九陽功』已然到手,但明日你還是得做足表面功夫,隨那『空寂』和尚去見圓真吧,一切見機行事。我一路上聽空聞空性等人曾說『圓真』桀驁不馴,對寺中僧眾都是不屑一顧,那『空寂』和尚身為圓真師叔,平時定然和他相處不快,嘿嘿,我觀那和尚心胸狹隘,定然只會帶你到圓真居所不遠處,便會自行離開。然後你就別去見圓真了,尋個機會溜躂兩圈再繞回來。我會悄悄跟在你身後護持。呼,畢竟我們已經知道『少林九陽功』秘要,還打了他徒弟,再去見這和尚,只怕多有不便。」
無忌聽得連連點頭,道:「不錯,師兄所言極是。我繞兩圈就回來。」他性格不似張翠山一般迂腐,頗偏於優柔寡斷,聽青書說的有理,陳友諒也確是鼻青臉腫,對圓真和尚也生了幾分懼意。便如小孩打完架一般,最怕見到家長,張無忌雖然天資聰穎,抑且長居冰火島,但畢竟不過十歲,頑童天性,總免不了幾分。
忽聽得陳友諒悶哼了一聲,青書嘿地笑道:「這傢伙若是醒了,可不大好辦。」身子一晃,便至陳友諒身旁,運指如風,封了他全身穴道,還不放心,又對準陳友諒後勁重重一擊。陳友諒本來就要悠悠醒轉,遭他這一重擊,哼也沒哼,頭一歪,又暈了過去。
青書道:「這傢伙昏上十二個時辰便會自行醒來,到時侯咱們只怕早就離開少林了!哈哈!」無忌一臉憂色,嘆道:「他如果事後告狀,那咱們就不得了啦!」
青書心道:「我倒想殺了他,但這畢竟是少林,你又在我身旁,影響不好,影響不好。」口中卻笑道:「這人生性狡詐,喜避實就虛,避重就輕,洩露少林絕技這等大事,諒他也不敢說出。這『少林九陽功』可是代代口授,並無筆錄,便是他將此事說出來,空口無憑,又有幾人信?我等一口咬定這功夫傳自圓真和尚,他也奈何不得咱們。」
無忌面現喜色,連連點頭,但又皺眉道:「那明天我還是得去和圓真和尚學『少林九陽功』了。不然謊言可要被拆穿了。」
青書笑道:「不用不用,你忘了麼?空聞老方丈說圓真性情孤傲不群,在少林寺中早有空字輩僧人看他不順眼,他如果作證說他沒傳授你『少林九陽功』,少林寺中,自有人會對付他,說他目無尊長,不尊方丈法旨啊什麼的。我們也大可說他愛徒心切,大作偽證,定然有人附和。再退一步,即便我打陳友諒這個事被發現了,也至多被爹爹他們罰一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心中早已計議妥當,待得明日無忌見完圓真之後,他便帶陳友諒到一處荒郊野外,殺了了事,以絕後患。然後再從從容容大大方方的下山。只是這種想法,當著張無忌的面,卻是不便說出了。
卻聽無忌拍手笑道:「師兄,你真是…真是…」
青書笑道:「真是什麼?」無忌憋了半天,道:「把什麼事都算計進去了,好厲害!」青書摸摸他頭,洋洋得意地笑道:「你個小兔崽子,有空多讀讀書,神機妙算四個字也說不出來。」
兩人互相取笑一陣,見天色不早,各自睡下不提。
第四十八章 - 圓真
第二日清晨,青書緩步踱出房間,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但覺鳥語花香,沁人心脾,遠遠飛過來的撞鐘之聲莊嚴肅穆,隱隱夾雜著誦經梵音,一派祥和。昨夜他又運功為無忌驅了一次毒,之後卻是不敢再睡,緩緩搬運周天,練起「純陽無極功」來。
他心中尚記得少林、武當兩派九陽功,卻不加修煉,皆在於「純陽無極功」尚未圓滿,便連七成火候都未到,一門尚且未精,又何須再練這非全本的「九陽功」?
其實「武當九陽功」和「純陽無極功」同練,多有相輔相成之效,內力增長之速,委實快極。武當派弟子根基一向扎的極穩,築基之時進境極慢。武當七俠隨張三豐練功,張三豐教與他們的,正是「循序漸進,漸成大器」。但其時張三豐武學雖至化境,卻還未領悟到天人合一的究境。於是七俠之中,除卻張翠山失蹤十年,殷梨亭莫聲谷年紀尚幼,火候不足。其餘四俠的『純陽無極功』有了四五分功力時,張三豐便教他們修習「武當九陽功」,兩功交相修煉,進境極速,宋遠橋便是在區區五年之間,內力突飛猛進,此刻內功仍然與日俱增,皆由於此。
但如此一來,不免失之於「純」。「純陽無極功」最重錘煉真氣,重在一個「純」字,錘煉至精純之極,全身經脈貫通,內力雖未必至強至盛,但卻勝在純之又純,綿綿泊泊,不絕如縷;「武當九陽功」卻是重在丹田一口氤氳紫氣,練至剛柔並濟,威力強勁,不失柔韌,無窮無盡,方乃大乘。
張三豐晚年得悟天道,不由大是嘆息,幾個徒弟原可更進一步。專修「武當九陽功」或是專修「純陽無極功」,時日一久,成就只怕更大。自己這一番教授,卻是畫了個不大不小的***,讓他們鑽了進去。至於能否跳出***,便看個人造化了。
好在張翠山當年火候雖足,卻尚未修煉「武當九陽功」,殷梨亭一直修習的也是「純陽無極功」,而莫聲谷生性急躁,一開始修習的便是「武當九陽功」,也頗有火候。
至於青書,十歲時更是由張三豐手把手教授,一身武當築基內功修為之深,無人能及。
而後進修「純陽無極功」,循序漸進,和蛇膽之功,龍虎交匯,好似龍入大海,虎躍深澗,大放光明。
張三豐於是諄諄教誨,讓青書專修「純陽無極功」,至小圓滿之後,再去修煉「武當九陽功」,兩功一脈相承,交替相修之下,內力修至大乘也不過十年之數,屆時青書最多不過而立之年,有如此內力,傲世不群,雄視天下足矣!
他這一番打算委實是用心良苦,心心唸唸把青書當作武當三代掌門,發揚光大武當絕學的繼承人來培養,只是嘴上不說,大家卻是心知肚明。
少室山中,不定是清淨。鐘樓上不時飛下的幾聲洪鐘,空山、古寺便在鐘聲中不住激盪。而一百零八響之後,終於歸於靜謐。
無忌也被這鐘聲吵醒,揉著惺忪睡眼走了出來,見青書憑欄而立,笑道:「師兄,你起的真早。」青書見他醒了,笑道:「無忌,身子不冷了麼?」無忌道:「額頭、胸口、小腹還是很冷。」
青書暗嘆一聲,正欲開口安慰,卻聽一聲佛號傳來:「阿彌陀佛!貧僧空寂,奉方丈法旨,特來領張小施主至圓真住所。」
兩人抬頭一看,但見一個老僧立在遠處,單手合十,另一隻手手執方丈所賜錫杖,神色淡定,正是那空寂和尚。
青書點點頭,拱手道:「晚輩宋青書見過空寂禪師。」張無忌有樣學樣,也拱手道:「晚輩張無忌見過空寂禪師。」
空寂心中原本甚是不喜,沒來由的要去碰圓真的釘子,著實讓他極不高興,但此時見青書和無忌謙恭有禮,心中那莫名之氣登時去了大半,只是想:「人家武當派的弟子尚且如此有禮,圓真那廝當真丟盡我少林顏面!」嘴上卻道:「兩位小施主有禮了。方丈言這『少林九陽功』只允張公子一人修習,宋公子……」
青書笑道:「自是呆在屋中,不聞不見,六根清淨嘍!」空寂含笑道:「宋公子禪意昂然,佩服佩服。」
青書道:「哪裡哪裡,少林寺禪宗祖庭,各位大師禪法高深,才是令人敬佩。」一把拉過無忌,又道:「敝師弟寒毒發作時期不定,大師稍候,待在下運功替他暖暖身子,再走不遲。」空寂點頭應了。
青書也不避嫌,當即便盤膝坐下,伸手抵住張無忌背心大穴,純陽真氣緩緩輸入。不過半刻,他雙手一晃,一手抵住張無忌頸部,一手抵住張無忌椎尾。而後又是連連相換,不多時,張無忌但覺全身上下無一不暖。青書這法子乃是治標的妙法,但終究驅不盡五臟六腑間寒毒,也是徒勞。
須知寒毒入五臟,伴氣血而行,每滋生一分氣血,便滋生一分寒毒,無休無止,無窮無盡,除卻以自身五臟儲至陽之氣,從而驅散寒毒,別無他法。
空寂卻是在旁看得暗暗心驚:「這少年好高的內功修為!我勤修少林內功三十年,也不知趕不趕得上他。」原來青書頭頂已然冒出絲絲縷縷白煙,凝而不散,顯然內功已臻至極高修為。
青書緩緩收功,擦拭了額間汗漬,面露疲態,微微喘氣道:「空寂大師,敝師弟這便托付予你了。」空寂點點頭道:「貧僧這便領張公子去見圓真。」心中卻道:「這宋青書武功雖然高強,但為這張無忌療毒,內力損耗頗重,諒也掀不起什麼大浪來。況且此人謙恭有禮,絕非方丈師兄所言那般鋒芒畢露,好大喜功。又何須派人防他?如若被發現,倒顯得我少林小氣了。」
空寂雙手下垂,右手微斜,驀地中指一扣,隱在暗處的武僧便悄然退去。
青書見他遠走,臉上疲態頓時煙消雲散。他嘴角劃過一道微笑,緩緩走進屋中,從床底拖出陳友諒,見他兀自不醒,便又塞了回去,冷笑道:「先讓你多活一會兒。等過了圓真那關之後,再來與你計較。」
推開後窗,飄身縱了出去,「梯雲縱」施展開來,凌空四轉,便如大鳥一般躍上屋頂。俯身遠眺,但見空寂領著張無忌漸漸走遠,當今一路匍匐前進,不過半刻鐘,但見空寂在一方藥田處遙遙一指,將手中錫杖交予張無忌,低低說了幾句,轉身便走。
青書看得微微冷笑,當即躡伏而上。遠遠看見張無忌繞到遠處一叢小樹林外,找了塊大石坐下,不由暗暗好笑。他覷得四下無人,當即飄身縱下,幾個轉折之間便躍出十丈之距,身法展開,頃刻便到張無忌身旁,伏在一顆樹上,正欲叫他。卻見張無忌似是無聊已極,起身站起,仔細端詳著手中那跟方丈所賜錫杖,走了幾步,將錫杖舉起仔細觀看。陽光照射之下,他眼睛一疼,忍不住伸出右手揉了揉,那錫杖本是甚為沉重,這一下他左手把持不住,當即匡噹一聲,跌落在地。
張無忌「哎喲」一聲叫了出來,捂著腳跳了兩下。這一處藥田本有人耕耘,但這大清早的,和尚們都跑去做早課了,哪裡還有人來?張無忌又是清脆童聲,這一聲叫喚的四野皆聞。便聽得一個略顯蒼涼的聲音飄飄蕩蕩地傳來:「是友諒麼?你回來啦…」
張無忌大驚,忙捂嘴不言。青書心中暗暗叫苦,縱身落下,伸手輕輕一攬,再一縱,將無忌帶到那顆大樹之上,藏好身形,不敢亂動。
他見陳友諒輕功高明,與自己只差一線,便已知圓真只會更高,此刻一逃,圓真見不是自己徒弟,勢必追趕,屆時兩人皆盡無幸。
青書仔細觀察地勢,但見東北角落一個山洞,顯是圓真居所。東首乃是藥田,自己所在乃是一片小樹林,而正北方向,卻是一條小徑,南方則是屋舍儼然,乃是少林寺中林立建築。
還未來得及細想,便見一個僧人從山洞中緩緩踱步而出,黑色絲質衲衣無風自動,飄然若仙。青書凝目細細望去,但見這僧人面目清,頷下微鬚,頗有得道高人的風範,只是眼中偶爾閃過的凶悍暴戾之氣,讓人不寒而慄。
鷹隼一般的眸子掃過青書藏身之地,圓真似無所得,微微皺眉,提氣道:「何方高人蒞臨,還請現身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