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終極之戰

第一百二十三章 再赴平定州

  太室峰頂風聲呼嘯,一片低低的哭泣之聲,氣氛無比壓抑。

  方證大師、沖虛道長見左冷禪如此武功、膽略,卻落得自盡身亡的下場,也不免相顧嘆息。

  莫大先生卻只是暗暗冷笑,左冷禪竟然將一切罪責攬到自己身上,落敗自殺,確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只這片刻功夫,他已猜出左冷禪用意,心中不禁暗凜於他的決斷。

  事態發展到這時,嵩山派與其他四派仇怨已生,再加上他暗算吳天德的卑鄙行為大白於天下,嵩山派已難容於正道武林。

  而嵩山派這些年來一直是與魔教抗衡的主力,到那時魔教再趁機打落水狗,嵩山派便岌岌可危。再深思一層,嵩山實力其實在四派聯合之上,就算獨力對抗魔教,仍未必會亡,但是前後兩代掌門做下這等無恥之事,內外交困之下最可慮的便是嵩山內部離心離德,那才是導致嵩山派覆亡最可慮的關鍵。

  左冷禪當機立斷,行此雷霆一舉,將所有罪責污名都攬到自己身上,自殺以謝天下,一可以博取武林中人的同情,保得嵩山派不受武林同道排擠;二可以凝聚嵩山派上下人心士氣,以免人心渙散,此壯士解腕之舉,實是明智。

  如今峰頂這種局面,吳天德可不擅掌控,他收了寶劍回來,眼見群雄默默無言,一時也有些進退失據,不知該如何是好。

  岳不群見此狀況,忙走上台來,清咳一聲,扶起丁勉、湯英鶚道:「左兄也是一世英雄,惟因一個貪字,逾陷逾深,終至不可自拔,做下許多錯事,害人害己!」

  他頓了頓又道:「但他終能頓悟往昔之過,以自己的鮮血洗清一身罪孽,也算得一條漢子。本來,岳某與他較技被毀了一條手臂,心中也多有怨尤,可是左兄如此痛悔往昔過失,唉!逝者已矣,這仇也該煙消雲散了。」

  方證、沖虛二人對左冷禪的野心知之甚詳,此番上山就是希望五嶽劍派中有人能夠抵制五嶽並派之舉,但若是五嶽自相殘殺起來,其餘四派聯手與嵩山派互相尋仇,實非武林之福,因此一聽岳不群這番話十分欣慰。

  方證大師已情不自禁地讚道:「岳居士宅心仁厚,有此善念,不知消弭多少血腥,實是功德無量!」

  岳不群呵呵一笑,道:「方證大師謬讚了,其實是敝師弟仁厚善良,他上台與左師兄比較武功,原也盼點到為止,只希望左兄能改過自新、重新做人。想不到……左兄性情也如此剛烈!罷了,左兄臨終既已大徹大悟,湯師兄,他對你說的一番話可是苦口婆心呀,湯兄領導嵩山劍派,唯有勵精圖治,多行俠義之舉,才是悔過自新之道啊!」

  湯英鶚心中一凜,想起師兄甘願一死,就是不想嵩山一脈就此斷絕,自己只顧哭泣,豈不有負師兄所托?他忙擦乾眼淚,示意一旁的嵩山弟子抬了左冷禪屍身下去,向岳不群拱手道:「岳掌門說的是,本派……本派實是對不起五嶽同門,這盟主……本派是無顏再爭了。左師兄臨終前曾有遺言,今後這五嶽盟主該由吳掌門擔當才是!」

  台下數百人頓時叫道:「正是,吳大俠武功蓋世、俠義無雙,請吳大俠做五嶽掌門!」「是啊,是啊,誰不服的儘管上台去領教領教吳大俠的絕妙劍術、無雙內功!」

  岳不群聽著台下應和的人越來越多,面上只是微微帶笑,卻不應聲。

  湯英鶚故作無私,好像拋棄了個人恩怨,慨然擁戴吳天德做五嶽盟主,但他卻說是左師兄臨終遺言,這句話若不細細酌量似也無不妥,但若是吳天德就這麼糊里糊塗的當上五嶽盟主,那麼從道統上就是左冷禪傳位給他。

  目前嵩山派還不敢有什麼舉動,但若過上三年五載風平浪靜之後,他們處處以前盟主門人自居,吳天德作為左冷禪的承位者,如果對他們過於嚴苛,難免會遭人詬病。

  岳不群現在已放棄了個人野心,吳天德是他中興華山派的唯一希望,豈肯讓他吃這個暗虧,弄得以後這個盟主當得縛手縛腳?若論起勾心鬥角,湯英鶚哪是他的對手,所以他聽了湯英鶚的話,卻並不搭腔。

  直到五嶽劍派弟子中有人不等師傅吩咐,也跟著大喊起來,岳不群才把手一舉,肅然說道:「諸位,請靜一靜,五嶽劍派盟主,需得德高望重、武藝高強,能夠得到五嶽劍派擁戴的人才可以擔任,豈可私相授受?

  方纔岳某已對諸位英雄說過,華山劍、氣二宗即將合併,本門將由吳師弟擔當掌門一職,但是現在岳某還是華山派的掌門,我平心而論說句公道話,敝師弟雖然武功高強、俠義心腸,畢竟年紀尚輕,擔當如此重任恐難以服眾,因此我推舉衡山派莫大先生為五嶽盟主!」

  方纔吳天德上台比武時,就感覺岳不群囑他小心確是發自肺腑,心中對岳不群越發有些琢磨不透,難道自己所知的是錯的,他真的是位君子不成?剛剛見岳不群走上台來,對嵩山派『噓寒問暖』,吳天德不明他的用意,還道他又對五嶽盟主之位動了心。

  這時聽了他的話,才省起方才也聽寧師姐說過華山劍、氣二宗合併,掌門由自己擔當的話,現在岳不群又在天下英雄面前提起,自然不會有假了。自己並未同他商議過兩宗並派的具體事務呀,何以他已言之鑿鑿,連掌門都讓了出來了。他讓出掌門之位,又這樣慨然推舉莫大先生為盟主,無論怎麼看,都看不出他還有一絲野心,難道岳不群當真轉了性兒?

  他推舉莫大先生?嗯,不錯,自己當了一個劍宗掌門就覺得不勝其擾了,若是做了五嶽盟主,整日排憂解難、舒解各派糾紛,五嶽劍派和其他門派有點磨擦過節,就得絞盡腦汁地想辦法去解決,那還有好日子過嗎?所以一聽這話,吳天德連連點頭。

  他怎知道現在岳不群現在已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他的成功岳不群就視做自己的成功,為了讓他名正言順、以五派共舉的正當身份登上掌門之位正在煞費腦筋。

  莫大先生聽了岳不群的話,心中好生鬱悶:「這老狐狸,你話裡話外就是想把你師弟推到盟主的位置上嘛,什麼武藝高強、為人俠義,就是難以服眾,這不就逼我表態讓他能服眾了麼?不過吳天德這小子我是怎麼看怎麼順眼,他來做盟主,江湖中一定可以少了許多事非,推舉他做盟主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莫大先生想到這裡,乾笑兩聲道:「岳先生可不要折騰我這把老骨頭了,吳老弟做五嶽盟主,正是眾望所歸,衡山派上下是一體贊同的!……」他話音一落,劉正風和一眾衡山弟子都大聲叫起好來。

  泰山玉馨子高聲叫道:「恆山定閒師太德望甚隆,武藝高強,我推舉恆山定閒師太!……」這牛鼻子眼看大靠山成了本派的仇人,於公於私都不能再依附他們,看上回情形,吳天德對天門道人極有好感,如果他當上五嶽盟主,只怕天門師侄就要東山再起了,自己篡奪師侄的掌門之位,別人嘴裡不說什麼,心裡一定是看不起自己的,既然盟主無望,不如推舉定閒師太,她也是出家人,為人寬厚,總比吳天德要強上許多。

  定閒師太聽了起身微笑道:「五嶽劍派、同氣連枝,匡扶武林正義,正需要吳掌門這樣年輕有為的人,我與兩位師姐一致推舉吳掌門任盟主!」

  湯英鶚見岳不群識破了他的詭計,搞出這場五嶽眾口一詞的盟主選舉來,心頭暗恨,但面上卻不得不隨聲附和道:「定閒師太言之有理,嵩山劍派也願意由吳掌門任我五嶽盟主!」

  泰山玉馨子見狀,只得改口道:「既然定閒師太不願被這些俗事打擾清修,那五嶽盟主之位,吳掌門實是最恰當人選啦,實至名歸,本派也表贊同!」

  登時台下五嶽劍派中弟子和江湖群豪大聲鼓噪,紛紛叫好起哄。岳不群見狀喜上眉梢,轉向吳天德大聲道:「吳師弟,五嶽劍派盟主,權位雖重,但責任更重,這是為了五嶽劍派門下數千名弟子著想,也是替江湖同道盡力,如今既然眾望所歸,我看你也不要推辭啦,就擔起這份重任吧!」

  吳天德看戲看得正熱鬧,不料這些人你推我讓最後又繞到自己頭上來,慌忙搖著手道:「各位英雄、各位前輩、各位掌門,咱們五嶽劍派中人才濟濟,在下年輕識淺,可當不得這份重任!」

  岳不群說道:「師弟何必妄自菲薄?嵩山、衡山、恆山、泰山的諸位師兄、師弟都一致擁戴,你若再推辭豈不寒了大家的心麼?今日師弟榮登盟主之位,又有天下英雄在此見證,正所謂擇日不如撞日,我們也不必再拖拖延延,華山劍、氣二宗就在今日並派好了,師弟,我就把華山派交到你手裡了!」

  岳不群說完,退後兩步,單膝跪地,只是他一臂已毀,垂在肩側無法抱拳,可是神態仍異常恭謹道:「華山嶽不群,參見本派掌門人!」

  他這一跪,台下寧中則及氣宗諸弟子一齊跪倒行禮,齊聲道:「參見掌門人!」

  趙不凡、封不平等人見狀喜出望外,小師弟做了華山宗門、又成了五嶽盟主,今番可真是揚眉吐氣,一眾人也喜滋滋地跪了下來,高聲道:「參見掌門人!」

  四下群雄見狀紛紛道喜,高聲叫道:「恭喜吳掌門、恭喜吳盟主,吳大俠今日雙喜臨門哪!」華山弟子這一跪下,任盈盈早避到一邊去,藍娃兒見寧中則、趙不平等人都單膝跪地,忙也有樣學樣地跪在地上,被儀琳一把拉起來,奇怪地問道:「小藍,你做什麼?」

  藍娃兒嬌聲道:「我……我們也算是華山的人啊,我看趙大哥他們都跪下了,我們不該跪下麼?」

  儀琳哭笑不得,輕聲道:「你……你我雖也算是華山的人,不過可不是華山派弟子呀,不用拜見掌門人的。」

  藍娃兒不服氣地道:「為什麼不算?吳大哥當了掌門和盟主就了不起啦?他敢趕我出華山,看我不毒……不找他算賬!」

  這話一出口一旁跪在地上的華山弟子都忍不住面露微笑,封不平吃吃地低聲笑道:「小藍姑娘,你是華山派的人,不過呢,是華山派的掌門夫人,可不是華山弟子,不用跪的,你想跪的話,等你和師弟成親之日交拜天地時再跪吧!」

  他這一說,那些弟子們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藍娃兒這才明白究竟,面紅耳赤地啐了一口,被同樣紅了臉的儀琳扯到一邊去了。

  這一來立在那兒的便只有桃谷六仙,鶴立雞群一般,站在那兒指指點點、嘻嘻哈哈,桃干仙盤膝坐在針板之上,左顧右盼,故作莊嚴,只是現在所有人都目注台上,卻沒人去看他表演了。

  吳天德哪想到岳不群會來上這一出,這一來他對岳不群的疑慮終於打消了八成,連忙搶上一步去扶岳不群,有些惶恐地道:「師兄快快請起,各位同門快快請起,我可當不起這樣大禮,本門有諸位師兄們在,此事容後再議!」

  不料岳不群卻不起身,執意道:「請吳師弟答允接任本派掌門之位,否則師兄長跪不起!」台下幾位師兄和寧中則齊聲說道:「請師弟接任本派掌門!」

  吳天德暗暗叫苦:「接了掌門接盟主,以後諸事纏身,俺的小嬌妻們都要守活寡了。」

  岳不群現在是一片赤誠,如果他知道自己一心想扶持起來的這位華山救星、寶貝師弟,心中竟然存著這樣的想法,不知道會不會氣得吐血。

  吳天德眼見華山派近百名同門長跪不起,無奈之下把心一橫,只得向岳不群道:「師兄要我答允接任掌門也可,但師兄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岳不群欣然道:「只要你答應擔任本派掌門,將華山發揚光大,別說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師兄也答應!」說著站起身來。

  台下華山弟子這才喜勃勃地站起身來,吳天德拉著岳不群的手,向四下群雄朗聲說道:「諸位五嶽同門,今日之事大家也都看到了,身為一幫一派領袖者,首重德行,否則言行稍有差池,不單自己,恐怕成千上萬人都要被他帶入深淵。吳某年輕識淺,五嶽大事,一個處理不當,就會使五嶽同門彼此傷了感情,以我之見,這五嶽劍派盟主不如由岳師兄來擔當,大家以為如何?」岳不群大吃一驚,他也是審時度勢、當機立斷的狠角色,雄心、抱負均不在左冷禪之下,一知道自己已失去爭霸天下的本錢和資格,立即退而求其次,全力輔佐吳天德實現讓華山重回五嶽第一大派的夢想,吳天德的提議太過荒唐,他怎肯答應?

  台下也有人高喊道:「五嶽盟主一向是由五嶽門派掌門擔任,岳先生已讓出掌門之位,怎麼可以擔當五嶽盟主?」「岳掌門武功大打折扣,怎麼統率五嶽劍派?」

  吳天德正色道:「大家聽我一言,我五嶽劍派同氣連枝、情同手足,同時也平起平坐、不分上下,凡遇大事,本該各派共同商議決定,如果像以前那樣一人獨斷專行,就算沒有私心,如果一個判斷有失,也難免造成極大的錯誤。

  因此我建議五嶽盟主,今後不由各派掌門但任,而從各派中挑選為人公平正直的長者擔任,武功倒在其次,這樣他的地位超然,有涉及五嶽劍派大事時,居中調停、籌劃協調,以五派共同的意見和利益為己任,豈不更好?

  岳師兄江湖人稱『君子劍』,他為人俠義,眾所周知,識見更是卓超,足以擔當此任,大家以為如何?」

  玉馨子聽了喜不自禁,五嶽盟主如果和一派掌門分了家,江湖聲望和地位雖然並不稍減,但是實權卻大大削弱,與自己大大有利,當下急忙擁護道:「吳掌門所言甚是,『君子劍』岳先生擔任五嶽盟主,我泰山派心服口服!」

  莫大先生與定閒師太對視一眼,均對吳天德的『大公無私』心中佩服。至於吳天德到底是大公無私還是因私廢公,卻非他們所能瞭解了。

  二人均想:「左冷禪任盟主時,飛揚跋扈,動輒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消息就屠滅五嶽同道滿門。吳天德雖然不是這樣的人,但是五嶽劍派已傳承數百年,今後還會傳承下去,難說下一位盟主不會是個左冷禪那樣的人,吳天德的方法大大提高了各派掌門的權力,五嶽盟主地位依舊,事實上卻是五嶽劍派事務的聯繫、調解之人,長遠來說,確是一件好事。」

  莫大先生與定閒師太紛紛表示贊同,嵩山派現在是人云亦云,哪還有五派唯我獨尊的氣勢,當下也隨聲附和。

  台下群雄見狀暗想:「你們師兄師弟一家親,一個統一全派做了掌門,一個便去做五嶽盟主,說來說去還不都是你們華山派的?與我們何干!」自然附和的附和、贊同的贊同,封禪台上頓時便是一片歌功頌德之聲。

  岳不群推脫不得,眼見連封不平、趙不凡等幾位劍宗同門也撚鬚微笑,向他微微點頭,心情不覺激盪難平,眼睛也微微有些濕潤了。他本想讓出掌門之位,就此退隱華山,從此『君子劍』岳不群就要消失於江湖了。

  想不到這位師弟果然宅心仁厚,竟然將地位尊崇無比的五嶽盟主拱手讓給自己,那是和少林方證大師平起平坐的地位啊,以自己如今的狀況,能有這等成就,今生還有何求呢?

  他激動得抓住吳天德的手臂,猶豫半晌,忽然脫口道:「師弟,師兄不配擔當此職啊,我……你可記得你與不戒父女去往恆山時,路經衛賢山中,有個黑衣人……」

  吳天德聽他說到這裡,急忙打斷他道:「師兄,往事已矣,這些年來你與寧師姐獨自支撐華山門戶,功莫大焉,今後師弟還有許多事要向師兄請教!」

  岳不群眼含熱淚,連連點頭道:「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饒是養氣功夫甚佳,此時也已說不下去。

  吳天德拍了拍他手,心道:「岳師兄啊,放著你這麼有才幹的人不用,我哪有閒功夫整天在五嶽間奔走啊。只要你不走上邪路,丟了咱華山派的臉,師弟一定好好扶持你這位聯合國秘書長,決不欠費、決不搗亂,決不做霸權主義強國!」

  此時台下鼓噪之聲逾烈,不斷有人高喊:「君子劍岳先生,以您的威望當得這五嶽盟主,不要再推辭了吧……」沖虛道人與方證大師耳語幾句,也揚聲說道:「岳先生,眾望所歸,你就勉為其難吧,若是『君子劍』這塊金字招牌還當不得五嶽盟主,那天下還有誰人當得?」這話一說,頓時引來一片贊同之聲。

  吳天德高聲笑道:「大家靜一靜,岳師兄已答允做五嶽盟主,有請岳盟主對諸位英雄講幾句話!……」說罷為了以示尊重,吳天德也走下封禪台,站到華山派中去。

  岳不群獨自走到台前,面對峰上群雄,此時光線逾發暗了,峰頂人頭攢動,也更顯得聲勢浩大。岳不群此番雖不是以武功奪得盟主之位,但是因『君子劍』三字受到大家擁戴推舉,心中更是別有一番感受。

  他長長吸了口氣,抑制住激動的心情,高聲說道:「既承眾位朋友和五嶽同門抬愛,在下倘若再不答允,倒顯得過於保身自愛,不肯為武林同道盡力了。」

  這話一出,氣宗門下弟子歡聲雷動,各派英雄也都微笑鼓掌。

  岳不群待人聲稍靜,又朗聲說道:「在下無德無能,雖任盟主之職,凡事當與諸派掌門從長計議,在下不敢自專。現下天色已晚,各位都辛苦了,還請嵩山湯掌門招呼各位朋友到嵩山本院休息,飲酒用飯!」

  群雄齊聲歡呼,肚子餓得狠的,已紛紛奔下峰去蹭飯了。

  岳不群下得台來,衡山、泰山、恆山等派都過來向他和吳天德分別道賀。待眾人稍稍走散,方證和沖虛也走了過來,含笑向華山這對今日最是風光的師兄弟道賀。他們本來擔心左冷禪統一五嶽派後,野心不息,更欲吞併少林、武當,為禍武林。

  如今這種結局,二人自然放下心來,因此道賀之意均十分誠懇,岳不群以前雖是掌門身份,但在這兩位面前卻是以弟子之禮晉見,這時逾發謙虛起來,忙也謙聲道謝。

  方證大師望望四下只是華山弟子,便低聲道:「岳先生、吳先生,今日左冷禪自盡身亡,嵩山門下只怕頗有人心懷叵測。常言說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二位身在嵩山,可須小心在意。」

  岳不群忙道:「是,多謝方丈大師指點。」

  方證大師又微微笑道:「少室山與此相距不遠,只在咫尺之間……」這話說了一半便語聲一頓,不復再言。

  吳天德聽了微微一笑,心道:「這老和尚瞧起來相貌忠厚,卻是話裡有話,這些大人物可真沒有一盞省油的燈。」

  但是方丈大師畢竟是一番好意,二人皆深深一揖謝過,岳不群道:「大師美意,岳某與師弟銘感心中。」方證大師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與沖虛道長相攜而去。

  岳不群轉向吳天德,欣然道:「師弟,我們也去用些酒飯飲食吧,今後咱們已是一家人,今晚我要與師弟還有諸位師兄促膝長談!」

  他話音剛落,桃谷六仙中五個已擠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向吳天德道:「吳小子,你說我們剛剛在台上表演的功夫妙是不妙?」「我的馭蛇之術最為高明,你看那雙蛇狂舞如何?」「我的吞炭火才最是了得,你學了我的功夫那這掌門才當得穩當。」

  桃干仙坐在針塔上面,急忙叫道:「吞火有什麼了不起啦,我說吳小子,你看我坐在針板上,恍若無事,你要不要學,我決不藏私。」

  他們也知吳天德今日做了華山派的掌門,又在天下人面前大大地露了臉,如果他肯學自己的功夫,那說出去甚有面子,一時又爭執起來。

  任盈盈、藍娃兒、儀琳反被擠在一邊,湊不上前來。岳不群瞧見她們,拍了拍吳天德肩膀,微笑道:「看來今日師兄只能和趙師兄、封師兄他們促膝長談了,哈哈哈,我們先行一步!」

  說著他與一眾華山門人,也自向峰下行去。吳天德被桃谷五仙圍在中間,正七嘴八舌地推銷著自天竺學來的雜七雜八的本事,各人為了爭取吳天德的注意,已跑回去將桃干仙從那堆箱子上推下去,提了箱子回來將吳天德圍在中央,打開箱子拿出一件件模樣古怪的東西不斷吹噓賣弄。

  吳天德無奈,只好向藍娃兒道:「小藍,你和儀琳先陪任大小姐去用餐,我……呃……我稍待便來!」

  果然如岳不群所料,晚餐後他只能同趙不平一班人聚在一起言談,不過吳天德卻未同藍娃兒她們在一起,那桃谷六仙癡心不改,一餵飽了肚子,馬上又跑來纏住他,非要他學一樣天竺功夫。

  吳天德是一派掌門,自住了一個小院子,院中內房安排了任大小姐和藍娃兒她們居住。藍娃兒天真率直、儀琳溫柔乖巧,一向心高氣傲、沒有什麼女伴的任大小姐與她們熟悉之後倒也相處融洽,三人關了房門自在房中閒談。

  外廳中可就成了桃谷六仙雜耍的天地,吳天德碰上這六個寶貝蛋,也無可奈何,若不學上一樣功夫,這些人誓不罷休。他無奈地瞧著桃實仙吹著竹笛馭蛇,心中忽地一動,不如學了這功夫吧,自己本就會吹笛子,學了回去待兒子、女兒稍稍大些,用來哄他們開心豈不是好?

  吳天德轉念一想,又打消了念頭,小孩子若見了喜歡,整日價要他弄兩條蛇來在身邊,豈不危險?就算沒有毒的,那麼小的娃娃,終究不太安全。

  他忽又看見桃根仙坐在地上,雙腳居然舉過了頭頂,交叉夾於頸間,雙手怪異地繞過身子在後背合掌,那身子不但柔若無骨,而且可以將身子扭曲變形成任意一種模樣,身形一會縮小如嬰兒,一會又復原成高大的原形,端得奇妙無比。

  吳天德暗暗奇道:「莫非這便是瑜伽功夫?倒是果然奇妙,居然可以將身子不可思議地扭曲成這副模樣,聽說這功夫練了有保持體態的功效,咦……!」

  吳天德心中一動,忽地YY起來:我若學了這種功夫,回去教給非煙、小藍她們,嘿嘿嘿……這麼多奇形怪狀的動作……呃……性愛瑜伽不是我發明的吧?

  吳天德兩眼冒出爍爍的綠光,彷彿已看到非煙、靜月、小藍她們那姣好動人的身體以各種妖媚、詭異的姿勢呈現在他面前,他精神一振,指著桃根仙道:「我要學這個,請桃兄快快指點我吧!」

  其他幾仙聽了嗒然若喪,桃根仙得意洋洋,連忙湊過來細細講解。這種可以隨意改變身體大小、形態的上乘瑜伽術除了肢體的鍛煉,自有一套奇特的行功運氣之法,但吳天德原本功力極高,只消知道運氣的法門,自然一學就會。

  這就好像先練成了《九陽真經》的張無忌,本身已具極深厚的內功,要學《乾坤大挪移》,所要掌握的只是運氣之法。別人從頭學起如同挖渠後一點點積蓄雨水,他卻如同在一條大河旁邊開挖溝渠,自然是渠成水至,容易無比。

  吳天德這一用心學習,這門功夫掌握得倒也甚快,只用了兩個多時辰,便將這門古怪功夫完全學會。

  桃根仙見了不禁讚道:「你的悟性比我還好,我去天竺尋訪名師,找到一位叫塔洛德伊的人,我將他自地底下挖上來,也是學了三天才學會,那個快一百歲的老頭兒直誇我是當世奇材,說什麼也要叫我當他的衣缽傳人,我費了好大勁兒才逃回來,他若見了你,一定更捨不得你走。」

  吳天德嚇了一跳,忙問道:「從地下挖出來?他是活的死的?」

  桃根仙道:「挖出來時是死的,過了會兒就活了。他的弟子說已經把他埋到土裡兩個月了,還說是那老頭兒吩咐埋足了六個月再挖出來,我哪有功夫等他那麼久,便早早將他挖了出來。」

  吳天德一想便已明白,早聽說瑜伽功中有類似於龜息大法的功夫,可以數月不進食不呼吸,猶如冬眠一般,那位大師想必就是用這種功夫將自己埋在土中,碰到桃谷六仙居然莽莽撞撞地將他挖了出來,這種拜師的法子也實在叫人哭笑不得。次日已有各路英雄陸續告辭離山,五嶽劍派中人卻一直等候去見見華山嶽肅、蔡子峰兩人遺容。

  吳天德背了個包袱,裡邊事先帶了衣物,到了那處鐵亭,鐵亭旁不遠便是吳天德自下邊挖出的一個洞口,二人逃出後已搬了一塊大石蓋上,當下也不說破,自叫嵩山門人開動那鐵亭機關,吳天德先以繩索將自己綴了下去,急忙將壁上恐怖之物一一毀去,又替兩位前輩穿好衣著,這才拴好繩索,通知上邊的人下來。

  五嶽劍派中一些重要人物陸續綴著繩索到了玄冰洞內,見了這天地生成的奇異之地,都不禁嘖嘖稱奇,待他們拜過岳、蔡兩位前輩遺體,去看了冰壁上刻下的文字,都搖頭嘆息不已,嵩山派的幾位太保卻是滿面羞慚。

  這個古洞可保人屍體百年不腐,原是安置兩位前輩的洞天福地,可是嵩山劍派上千弟子,總會有人對華山派懷恨在心,令人堪慮的是難保不會有人下來破壞兩位前輩遺體洩憤,所以吳天德與岳不群商議一番,派人下山買了兩具棺槨,將岳、蔡二人遺體搬出,準備運回華山安葬。

  任盈盈也向五嶽劍派許諾,盡快將那位日月神教前輩的手札拿來,與岳、蔡二人冰壁遺書相互印證。五嶽劍派中雖仍有不少人對她心存敵意,不過卻也無人存有難為她的想法,嚴格說來,日月神教是中了嵩山葉無缺的奸計,而葉無缺不但是嵩山掌門,還是五嶽劍派中人,站在日月神教一方來說,他們才是最無辜的受害者,是受了五嶽劍派的傷害,這筆糊塗賬還能怎麼算?他們自然難以指責對方。

  各路英雄都走光了,最後便是五嶽劍派同門,湯英鶚與丁勉等七太保立在嵩山腳下,恭送各派離開,心情說不出的難過。這兩日歡歡喜喜地迎接各門各派的人來,嵩山上下得志意滿,滿以為五嶽並派必可成功,從此嵩山一家獨大,可是現在呢?

  左掌門被逼自殺,盟主易位。十三太保一個下落不明,一個正趴在山上養傷,三個死無全屍,剩下站在這兒的八個人中……湯英鶚看了看一臂虛懸的四師兄費彬,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

  七天後,吳天德與任盈盈匆匆趕到了平定城。

  那日離開嵩山,吳天德就向岳不群、趙不凡幾位師兄言明有一件極重要的私事要和任大小姐同去,請師兄等人先行返回華山。由於他們還帶著兩具棺材,行路甚緩,或許自己辦完事情回到華山,與他們也不過就是前後腳的事情。

  岳不群等人聽他說是自家私事,便不再問。儀琳、藍娃兒卻知道他要去做的事是何等重大,這事一旦被人知道後,又是何等的轟動整個武林。

  不過經過封禪台與左冷禪一戰,二人對吳天德的武功極具信心,他這次去又有魔教的前教主和光明左使聯手,那東方不敗就算真的天下第一,難道還能是這三大高手的聯手之敵?因此二人反不如以前擔心,只是依依不捨地與吳天德傾訴了會兒心裡話,就含淚上馬,追上華山派的大隊人馬,回華山去了。

  平定城「福盈客棧」這是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棧,上次吳天德來平定,便是住的這家客棧,因此任大小姐與父親分別奔赴平定和華山時,便與父親約定在這家客棧住宿。

  二人到了客棧,已是黃昏時分,按照事先說好的化名向店夥計問起任我行和向問天二人,因為二人在這店中已住了一段時日,任大小姐一提,那店夥計頓時想起這兩位客人來,忙陪著笑道:「店裡是住著這樣兩位客官,不過下午隨著一位白面書生出去了,現在還不曾回來。」

  任大小姐一聽白面書生,心中不由一緊,連忙向他問起,聽他詳述了那人相貌,卻不是東方不敗模樣,這才心頭一寬,暗想:「父親與向叔叔來勸說童百熊,莫非那人是童百熊的手下?不知他們辦的事情怎麼樣了,待他們回來再詳細詢問吧。」

  二人也在店中要了兩間客房,自去洗漱休息不提。可是二人飯後苦候良久,仍是不見任我行和向問天回來,任盈盈心緒不寧,雖然一路勞累,也是全無睡意,只在樓下等候。

  吳天德雖也感覺奇怪,但想以任我行和向問天的武功,除非東方不敗親自趕來,否則無論明斗暗襲,恐怕還沒有人能奈何得了他們,所以心中倒也不是特別擔心。

  是夜,睡至四更時分,吳天德忽然聽到急促的敲門聲,披衣開門一看,只見任盈盈立在門前,滿面焦慮地道:「吳兄,我在樓下已等了一夜,眼看天色將明,可是家父和向叔叔還未回來,你說會不會有事情?」

  吳天德想了想道:「平定州附近,他們一定有很多舊部相識,會不會住在他們那裡呢?」

  任盈盈輕輕搖了搖頭,說道:「我問過店中夥計,家父和向叔叔平日每晚一定會回來店中住宿的,唯獨今晚……」

  吳天德聽了也覺有些不對勁,略一思忖道:「走,我們去他們的房間看看,看兩位前輩是否留下了什麼線索!」

  二人傍晚住店時曾去二人住處看過,門上銅鎖高掛,因此才先要了房間住下。二人走到任我行、向問天住處,忽見那門上銅鎖已然不見,不禁心中一喜,任盈盈暗道:「莫非父親已經回來?」

  吳天德推了推門,門閘是從裡邊卡上的,他敲了敲門,等了片刻,房中傳來腳步聲,二人不禁相視而笑,心中為之一寬。

  那門吱呀一聲打開,開門的卻是一個三十多歲、精明削瘦的白臉漢子,二人不由大為驚訝。

  吳天德一瞧見這白臉漢子嘴角邊那顆紫色肉痣,不禁大吃一驚,脫口道:「魏忠賢?你是……你是魏公公身邊那個錦衣衛百戶?」

  那人本以十分警覺地打量著二人,聽到吳天德叫破他身份,也吃了一驚,上下打量二人一番,忽地喜道:「原來是吳將軍,這位一定就是任大小姐了?下官在此恭候多時了。」

  任盈盈可沒空理他是誰,連忙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是誰?我父親呢?」

  那軍官堆起一臉笑容道:「果然是任老先生的大小姐,廠公命下官在此等候兩位,可沒料到二位來得這麼快,呵呵,廠公和任先生、向先生昨日下午已聯袂趕往黑木崖,現在想必已誅殺了東方不敗!」

  「什麼?!……」吳天德和任盈盈聽了大吃一驚,異口同聲地問道。


第一百二十四章 日出東方

  吳天德和任盈盈一聽這話,不禁大吃一驚。任盈盈已搶著問道:「我爹爹他們是硬闖上山的?你說……你說你們是朝廷的官兵?你們帶了多少人去?」

  那個百戶呵呵笑道:「何須千軍萬馬,廠公神功蓋世,足可抵得百萬雄兵。而且那位向先生還建議去抓了童百熊,以詐兵之計上山,我見過任教主和向先生的武功,有廠公和他們二位,區區一個東方不敗何足道哉?難道他還生了三頭六臂不成?」

  任盈盈聽說任我行等人並非強行攻上山去,心中這才稍安。吳天德卻深知東方不敗的厲害,不禁頓足道:「糊塗!糊塗!這麼多天都等了,難道還差這一天兩天麼?怎麼任教主不等我來便上山了。」

  錦衣衛百戶不悅道:「吳將軍可是小看我們廠公麼?任教主與廠公較量過武功,大讚他武功不凡,決不在你之下。二位不妨進房休息,我想廠公他們也快回來了。」

  任盈盈看了吳天德一眼,心想:「這傢伙武功進境神速,現在的武功修為較之杭州梅塢時飛躍何止一籌,如果父親以那時的吳天德來衡量他的武功,那可失算了!」

  吳天德聽了那位百戶的話只是苦笑一聲,他當然也盼望有這三人聯手,足以對付東方不敗,只是自那日在避月谷中對東方不敗的武功有所瞭解以後,吳天德對此實不敢奢望。

  他頓了頓足,對任盈盈道:「我們立刻上山,希望現在還來得及,如果遲了,恐怕……」他搖搖頭,轉身當先向樓下奔去。

  任盈盈見他一臉凝重,忙隨在他身後急急下樓,取了馬匹,打馬揚鞭,直撲平定城外西北方向的黑木崖。

  出城四十里,又到了那片血紅色峭壁山崖前。此時天光未明,到了這山中,更顯得山色蒼蒼,如同墨染。任盈盈見吳天德打馬甚急,也不由緊張起來,到了那條河邊,只聞嘩嘩湍急水聲,河岸邊並無人駐守。

  此時也顧不得隱藏身份,任盈盈取出日月神教聯絡用的竹哨,尖銳的哨音吹響,不一會兒,黑沉沉的水面上一條小船兒緩緩駛來,離著岸邊十多丈遠,那艄公用竹篙一點,定住了小船,向岸邊喊道:「是哪一壇的兄弟奉命上山,可有令諭?」

  吳天德見那人只用一根竹篙,就輕而易舉將小船兒定在湍急的河水中,這份驚人的臂力,決非普通神教弟子,當下縱身一掠,那身形如離弦的利箭,嗖地一下直射向小船兒。

  十餘丈寬的水面,天下間能一掠而過的人屈指可數,那人只覺人影一閃,吳天德已颯然立在船頭,不禁駭了一跳,他急伸手去拔竹篙,吳天德雙腿一分,那人只覺船下一沉,那篙竟拔不起來,吳天德已沉聲道:「聖姑任大小姐回山,速速把船駛到岸邊去!」

  說著他已按住了刀柄,若非自己不通水性,駛不得船,他跳上來時便已一刀將這艄公殺了。那艄公聽了任大小姐先是一呆,繼而歡喜道:「原來是聖姑她老人家回山了,屬下這就將船駛上岸去!」

  說著他已十分讒媚地揮起竹篙,左一點,右一點,將小船兒駛得飛快,直奔岸邊而去。吳天德見他模樣,不由為之一怔,仔細一想,頓時喜上眉梢:東方不敗想將自己換到任大小姐身上,這種驚世駭俗的消息自然不能公諸於眾。任我行收復長江以南日月神教各省勢力,此事也被他壓了下來,現在黑木崖上下還不知道任我行健在的消息,這些弟子們自然將任盈盈視作神教未來的教主,地位更勝從前,焉能不竭力奉迎?

  由此一端也可看出,任我行等人確是接受了向問天的意見,是由那童百熊帶上山去的,尚未驚動日月神教上下。若是果如自己所料,那麼這一路上倒可以省卻不少力氣,可以盡快趕上黑木崖了。

  想到這裡,吳天德扶刀的手便鬆了下來。那柄紫霞劍他並未帶在身上,當日在封禪台上,吳天德已尋回自己的彎刀,任盈盈也討回了那把適合女子使用的逸電短劍。

  紫青雙劍雖鋒利無比,她卻執意不肯再受。吳天德思及此番登上黑木崖,畢竟凶險莫測,這對神劍若落入東方不敗手中,那可是華山劍派之恥了,便也不再強求她收下,雙劍由岳不群等人暫帶回華山供奉。

  船到岸邊,任盈盈跳上船來,那艄公為難道:「聖姑,這船兒太小,載不了您的神驥,小的回去再喚一條大船來吧!」

  任盈盈見他異常恭順,只道是被吳天德武功懾服,只是冷冰冰地道:「我急於上山,馬兒儘管丟在岸邊,你不必管了!」

  那艄公連聲道:「是,是!您老人家請坐穩了,小的這就駛船!……」他嘴裡說著,急急忙忙一篙點出,將船推離了岸邊。心中卻暗暗忖道:「東方教主發下話來,要在一年之內傳位於任大小姐,現在已經過了幾個月了,聖姑急急回山,說不定便是奉教主之命,眼看著大小姐就要成為本教教主,這個馬屁別人搶都搶不來,我一會兒獨自駛船回來,尋到她老人家的馬匹,聖姑一開心,說不定放我去外省當個香主、壇主,那可比守在這總壇油水多多了。」

  這樣一想,他生怕回來得晚了,那對馬兒跑掉,當下拿出吃奶的勁兒,將小船兒駛得箭一般直奔對岸。到了對岸,這艄公點頭哈腰地將二人送上岸去,立即撿了寶貝一般回去尋找那馬兒去了。

  前行不遠,便是那道里許長的狹深石谷,谷邊日月神教弟子遠遠看見有人走近,便高聲喝道:「日月神教、燭照天下,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是哪一壇弟子拜山,可有通行令牌?」

  任盈盈聽了立即伸手去摸臂下寶劍,吳天德一把按住她手,朗聲喝道:「少教主任大小姐回山,還不快來迎接?」

  他雖未對那套馬屁切口,可是這句話實比聖旨還要有效,那些弟子聽了眼前這兩人中有一位便是任大小姐,登時幾個品階較高的香堂弟子已提了燈籠,急匆匆搶了過來。

  這幾人曾見過任大小姐一面,雖然當時任大小姐是蒙著面的,他們也覺有此機緣已高人一等。

  任盈盈本已準備動手,硬闖過去,聽吳天德對他們聲稱自己是少教主,心中一動,幸好日月神教那塊通行令牌還在身上,便取出來向那些人一亮。

  日月神教的令牌按品階分為幾種,任盈盈佩戴的是一枚小小的焦黑色木牌,只比東方不敗的黑木令小了一號,那些弟子見了立即跪倒在地,「聖姑」、「大小姐」、「少教主」亂七八糟叫個不停。

  吳天德見此光景,已知自己所料不差,當下不動聲色地道:「少教主奉召回山,要面見東方教主,你們各回本位,不必陪同!」

  那些人忙爬起來,連連稱是,唯唯諾諾地退到一邊,慇勤地打著燈籠,直將二人送進谷去,這才退回原位。這一來,拜東方不敗所賜,二人一路通行無阻,到了那條三岔路口,黃帶錦衣的神教弟子奉迎地將幾人送上主道,還賠著笑臉道:「風雷堂童堂主一個時辰前剛剛帶人上山,小的們就猜到教中必有極重要的大事,否則雷堂主怎會連夜上山呢,原來是少教主您老人家回山了!」

  吳天德和任盈盈二人一路怕露了馬腳,始終不敢問起童百熊的事,原本料想昨日下午任我行離開客棧,想必早已到了黑木崖,原來才剛剛上山一個時辰。

  吳天德忙問道:「童堂主也回山了?他帶了什麼人?」

  任盈盈平素回山便是由身邊的人替她問答,自己甚少與人對話,所以那人也不生疑,說道:「童堂主帶了三個人上山,兩位老先生、一位中年人,說是教主的知交故友,小的也沒敢多問!」

  吳天德和任盈盈一聽,心中大喜,連忙腳下加力,加速行程,不一會兒前邊山路已是鋪就的石階,此地已非那幾名黃帶弟子轄區,幾名黃帶弟子忙拱手告辭。

  此處已是極高的山峰,抬眼望去,前邊一道石門牌坊,兩旁刻著兩行大字,右首是「文成武德」左首是「仁義英明」橫額上刻著「日月光明」四個大紅字。

  旭日東昇,清晨的第一道陽光就照在日月光明四個大字上。

  驗過任大小姐的腰牌之後,黑木崖上的絞索正緩緩放下一個巨大的竹簍。任盈盈仰望竹簍,心情十分迫切,恨不得那緩緩落下的竹簍直接落了下來,快快載了自己上去,現在距任我行上山已過了一個時辰,她眼看峰上平靜如常,不知父親生死下落,心中實實有些擔心起來。

  吳天德瞇眼瞧著那彤紅的太陽,想著馬上就要見到那位天下第一高手。他腦海中的印象,儘是那個穿著女子衣衫,坐在閨房中繡花的東方不敗,所以心中說不出的古怪。

  現在正是日出時分,那東方不敗不會這麼早便在繡花吧?自己所知的一切,已經發生了這麼多的變化,東方不敗是否還會如原著一般,喪生在眾人圍攻之下呢?

  吳天德想起句昔年聽過的豪言:「日出東方,唯我不敗!……」心中不由閃過一絲不祥的感覺!

  此時,成德殿上大戰正酣。

  任我行、向問天、魏忠賢正與一道白衣人影纏鬥作一團。任我行、向問天武功走的都是剛猛霸道的路數,一拳一腳都如長槍大戟,大開大闔,威風八面。

  魏忠賢持了那柄削鐵如泥的短匕,卻如鬼魅一般倏進倏退,繞著那白衣人團團打轉。

  地上死了幾個紫衫侍衛,童百熊癱在一旁,臉色蒼白。他在一番大戰後,被任我行吸乾了內力,又以家人性命相脅迫,終於逼得他不得不違心將任我行三人帶上山來。

  他本想以東方教主武功、再加上總壇的一眾高手必可將任我行三人擒下,卻不料任我行也甚是機警,一進了成德殿,便點了他穴道再不容他講話,控制了成德殿門,許進不許出,替他編出一套發現前教主任我行蹤跡的消息,要人速速報與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近些年來已將教務盡數交給楊蓮亭處理,但是夜中得了心腹手下密報,不忍愛郎辛苦,便穿上男裝,自往成德殿來見童百熊,恰恰遇上任我行三人。

  任我行以前便功力高深,在西湖底下呆了十二年,內功愈加精湛。

  他的吸星大法原本有些缺陷,早年發現這些隱患後便已不再吸取別人內力。這十多年來,他在牢中潛心摸索,自信已化解了那個隱患,因此見童百熊堅決不為己所用,便吸了他的功力。

  不料甫吸了童百熊深厚的內家真氣,他便感到胸臆之內真氣充盈激盪,半晌化解不去,後腦玉枕穴處更是隱隱作痛,好像那內息變得無比強烈,直欲衝破經脈奔湧而出。

  任我行暗覺不妙,強行壓制住逆亂的氣息,待東方不敗出現,這一交起手來,渾身的真氣浩蕩澎湃,好像用之不竭,每每全力出掌,每一記掌力都剛猛無儔,胸臆之間似也舒坦許多,任我行才放下心來,武功施展得也更加得心應手。

  此時四人已鬥了半晌,任我行和向問天雙掌齊揮,如同四隻鐵錘,似已封住了東方不敗所有的退路,可是打了這麼久,東方不敗卻仍像是四隻鐵錘打擊下的一隻羽毛,鐵錘未至,微風先至,只是那一縷微風,羽毛便已隨風舞起,雖然滿場盡見的是那呼嘯起落的鐵錘,卻休想傷了那羽毛一絲一毫。

  東方不敗輕飄飄的在數股氣流激盪澎湃的攻擊下飛快地流轉,手中那柄流風寶劍,卻如閻王判官手中的拘魂令牌,充滿了危險。

  魏忠賢越打越是心寒,這東方不敗出手之快,實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電光火石的一剎那間,他身形已避過向問天的一拳一掌,反手刺了任我行三劍,左手也不知拍出幾掌,自以為已神乎其神的極快身法,已險險被他拍中,攻守之勢,似乎全在東方不敗的掌握之中。

  三人為東方不敗那快捷之極的身法所駭,已顧不得再細細尋找他的破綻,只是走馬燈一般圍著他,拳掌短匕疾風驟雨般狂擊亂劈,不容東方不敗緩過氣來。

  東方不敗右手持劍,那小指還微微翹著,分明並未全力握劍,他左一撥、右一擋、前邊刺一劍,後邊拍一掌,身形如鬼如魅,飄忽來去,直若流光,三人攻勢雖急,卻與他的身子總是差著一寸半寸。

  魔教教主任我行、天王老子向問天,都是當世數一數二的高手,魏忠賢雖不聞於武林,一手辟邪劍法實已是江湖中的絕頂高手,可是這三人聯手,那勢同雷霆般的攻勢,竟對東方不敗構不成絲毫的威脅。

  東方不敗一邊用蘭花指捻著流風寶劍,左擋右撥,兀自好整以暇的嘖嘖連讚:「任大哥好本領,十多年不見,你的功夫不但未曾擱下,可是逾發的強了」

  他又笑瞇瞇地望了魏忠賢一眼,說道:「任大哥從哪裡找來的這等高手?他的劍法好生奇怪,似與我的葵花寶典有七分相似,只可惜學得不全,行功運氣的法門大有毛病,就算練上一生也難及我的一半!」

  他一面有若閒嘮家常地說著,一面在三人中間穿來插去,趨退如電,手中一柄劍似未用上全力,可是隨手刺出,突兀便到了眼前,在三人感受之中,那突兀而來的一劍實是盡了全力才避得開、架得起。東方不敗一人獨戰三大高手,竟逼得三人只顧全力出手,根本沒有餘暇搭話。

  任我行、向問天越打越怒,也越打越是心驚,哪怕東方不敗功力遠勝於他們,若是硬碰硬地對上幾掌,他們心裡也暢快些,可是東方不敗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二人苦戰了近半個時辰了,竟連他的影子也摸不到,好像對著一團空氣出拳,每一拳都打了一個空,心中實是說不出的難受。

  任我行的吸星大法雖可吸人功力,但是東方不敗的身手之快根本就是形同鬼魅,雙方偶有接觸也是稍縱即逝,哪有機會吸他功力。

  魏忠賢卻是越戰越悔,他學了一身高明武功,時時被東西兩廠和錦衣衛的高手讚得好像天下無敵一般,自以為就算縱橫江湖,也足稱得上一等一的高手了,因此欲謀取日月神教的野心也逾發大了起來。

  日月神教勢力遍及天下,教眾數十萬,這股龐大的勢力若被自己掌握,天下間還有誰能與他抗衡?所以他接到杭州知府的來信,知道吳天德在西湖的所作所為後,便猜出他要救的人必與他在西湖的所作所為有關,於是吩咐下去,東西兩廠和錦衣衛偵騎四處,平定城內更是派了數隊人馬日夜守候,終於等到了任我行與向問天。

  魏忠賢聽聞便急忙自京城趕來,攛掇他們聯手上山對付東方不敗。這時一場大戰,信心受挫,又聽東方不敗說自己練的武功與他一脈相承,只是自己所學不全,畢生也無法大成,更是深受打擊,神情大為沮喪,已鬥志全無。

  東方不敗與三人纏鬥良久,眼見殿堂前漸漸明朗,天色行將大亮,嘴角不禁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蓮弟想必也該醒了,早些回去與他共進早餐才是正事,這些人還是快快打發了吧。」

  東方不敗心中想著,耳裡聽得向問天已欺至背後,一拳搗向他的背心,一掌斬向他的左肋,他冷哼一聲,倏然飄身而起,一條詭異絕倫的身影彷彿在那一剎間在空中定格。

  與此同時,任我行自左側攻來,一雙鐵掌挾著殷殷風雷之聲疾拍向他上三路,雙掌變幻莫測,籠罩了他上身十六處要害。右邊魏忠賢一柄削鐵如泥的匕首也倏忽間連揮七下,向他頭、頸、肋、腰連刺下來。

  便在這剎那之間,那似乎凝於空中的身影似迷濛幻影般剎然化身為四,這時間非常短暫,可是任我行三人都是武功極高的一流高手,眼力非比尋常,均看清東方不敗如同傳說中的神人,一瞬之間身外化身,三個凝具成形的身影分別以不同的姿勢迎向三人,最後一個幻影卻飄身向下,似乎正俯身拾取東西。

  童百熊雖武功盡失被點了穴道躺在地上,卻也看見了這時詭異的情形,那突然一閃,離地尺餘的身影在微微一定之後,乍然化身為四,這四個東方不敗身形各異,似乎在這剎那間也定格在空中。

  這四個東方不敗哪個是「實」?哪個是「虛」?任我行三人的感覺中,都覺得衝向自己的東方不敗攻勢凜厲之極,滿蘊真氣的雷霆一擊絕非幻象,便竭盡全力向攻向自己的東方不敗全力擊去。

  只聽啪啪啪三聲悶響,任我行三人乍合又分,魏忠賢皮球般彈了出去,直跌出三丈開外,臉上氣色變幻,乍紅又白,忽地一口逆血吐了出來。

  向問天甚是拗傲,身形雖然甚快地向後大步倒退,卻竭力想止住身形,「砰砰砰」一串響,他退一步,便踏碎一塊方磚,直退出七步,將七塊方磚踏得粉碎,這才止住了身形,面色已紅如赤血,顯然受了極重的內傷。

  東方不敗一身白衣,飄飄然立在原地,面帶微笑,可是從他微顯蒼白的臉龐,鬢角淡淡的汗痕,也可看出方才為了一舉擊敗任我行三人,實也耗力甚巨。

  任我行在這電光火石的一擊之後,卻是煙花火箭沖天而起,這大殿舉架甚高,足有五丈左右,任我行高高一躍幾乎碰到殿頂橫木,這才落了下來,雙腳甫一著地,忽地雙膝一軟,一跤跌在地上。

  向問天見了大驚,脫口叫道:「教主,你怎麼樣了?」他方才不願在東方不敗面前示弱,雖受重傷卻強行壓制,這一開口說話,那翻騰的氣血再也壓制不住,一口鮮血噗地狂噴出來,眼前一黑,也坐到在地。

  任我行死死瞪著東方不敗,忽地慘然一笑,仰天大笑道:「枉我一番打算,最終還是敗在自己的機心之下。葵花寶典!嘿嘿,好一個葵花寶典!」

  他雙腿無力地癱在地上,雙腿後腳腕處滲出殷殷鮮血,雙腿腳筋已被東方不敗劍尖挑斷。

  東方不敗微微一笑,溫聲道:「任大哥,昔年你將《葵花寶典》傳授於我,神教上下都道你已決意將教主之位傳我,唯有我知道我接了這《葵花寶典》,自己的死期便近了。將予取之,必先予之,你只是想打消我的戒心,讓我老老實實等你佈局擒我罷了!」

  「可是這寶典上的武功實是叫人難以割捨,我在謀取教主之位以前,其實便已著手修煉了。我雖捨不得這門武功,可是也更恨你將這令人無法拒絕的武功傳給我害我,所以我不待神功大成,就迫不及待地對你下手。時至今日,我卻已不恨你了,而且對你好生感激!」

  東方不敗說著,眼中閃出無比歡喜的神情,說道:「我初任教主之時,一心一意只想做日月神教歷代以來最了不起的教主,讓本教一統江湖,普天之下唯我獨尊,修習了這《葵花寶典》之後,我才明白人之一生,有太多的快樂,豈是打打殺殺那麼簡單?

  可惜你們卻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偏要找上黑木崖來生事。唉,儘管如此,我可是仍然不想殺你,可是你的武功的確高明,方纔那雙掌拍來,我竟然找不到你上三路的破綻,只好俯身斷了你的腳筋。」

  任我行被他挑斷腳筋,此生再無復仇機會,只恨得牙眥目裂,哪裡再去管他說些什麼?他方纔還不知自己幾人因何落敗,但他畢竟武藝高強、見多識廣,此時細細想來,已隱隱猜出其中奧妙。

  方纔東方不敗身外化身,空中同時出現四個身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並非幻象,而是一種極玄奧的神功的施展。他利用的是極為快速地移動所留下的殘像,而且更重要的是全身真氣流沛無匹,令那殘像存在的時間更久一些。

  也就是說,那剎那之間,攻向三人的殘像都具有強大的氣勁,如同一位絕頂高手以劈空掌力凌空發出一掌,真氣雖然離體,仍然具有強大的力量可以傷人。而東方不敗是將那股氣勁兒凝聚於殘像之內,這樣在那剎那之間,三人確是如同各自對上一個東方不敗,以東方不敗的內力之深,他們豈有不敗之理?

  不過任我行的武功畢竟不容小覷,那時他正雙掌拍向東方不敗上三路,不但罩住了東方不敗上身要穴,也護住了自己上身,於是東方不敗以凝聚了畢生功力的幻象迎上任我行的同時,俯身攻向他下三路。

  那時任我行雖全力拍向東方不敗滿蘊氣機的殘像,仍感覺到下三路遭到襲擊,因此才全力向上縱起,可惜仍是不及東方不敗動作快速,被他斬斷了雙腳筋脈。

  那時東方不敗連發三道凝聚全身功力的氣勁,自己也是賊去樓空,如果再有一個一流高手趁機向他出手,恐怕他也要命喪於此了。不過若旁邊仍有人可以威脅到他,東方不敗也未必肯使出這樣一記險招來盡快結束戰局了。

  東方不敗見他眼含恨意,怒視自己,不禁輕輕搖頭,微笑著又瞧向魏忠賢,淡淡地道:「你習的功夫有幾處重大缺陷,窮其一生也不是我的對手,任大哥來找我報仇,自有他的道理,你來我黑木崖生事,可是自取滅亡了!」

  魏忠賢見他面蘊笑意,眼中卻漸漸聚起殺機,心中逾發恐懼,東方不敗方才化身為四的神奇武功瞧在他眼中,實已將東方不敗視若神明,這樣的武功豈是人力可以抗衡?就是調集千軍萬馬,以他形同鬼魅般的身法又怎能奈何得了他?

  魏忠賢身軀顫抖,顫聲道:「東方教主,是咱家……一時糊塗,還望東方教主不要怪責。咱家忝為當今大明司禮監大總管,御前秉筆太監,東西兩廠廠公,東方教主如肯放我一馬,咱家一定對日月神教有所報答。」

  東方不敗聽了他身份,不由一怔,喃喃道:「秉筆太監?難怪!難怪!……」他饒有興致地打量魏忠賢兩眼,說道:「我放你離開,對我日月神教有什麼好處?」

  魏忠賢怕死了這如同妖怪一般的東方不敗,竟連大軍壓境的威脅話也不敢講,只道:「東方教主當知這些年來朝廷雖對日月神教的事甚少過問,可是太祖皇帝取締明教的禁令可是不曾撤除,日月神教作為明教後身,行事多有不便,若是教主肯放過咱家,但有差遣,咱家無不從命,便是懇求聖上收回取締明教的聖諭,咱家也未必辦不到。」

  東方不敗暗暗點了點頭,心想:「這人來頭甚大,待我換了盈盈身軀,便想與蓮弟在這山中過得神仙一般日子,如果整日有朝廷的人來我黑木崖搗亂,確實擾人心神。」

  他想至此處,點了點頭,負手道:「很好,希望你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魏忠賢聽他口氣,不禁喜出望外,連聲道:「是是是,咱家一定牢記教主之言,改日咱家一定遣人給教主送上大禮致謝,教主寬宏大量,咱家先告辭了!……」說著魏忠賢望也不望任我行和向問天一眼,急急忙忙逃出殿去。

  江湖中奇人異士武功高超者有若神明,遠非自己所能對付的觀念從此深植魏忠賢的心中,大明朝歷代權監都喜歡招攬、壓迫武林人士,但是到了魏忠賢這一代,儘管他後來權傾天下,官至九千歲,聲威超過有明一朝歷代權閹,卻甚少騷擾江湖中人,便是這個原因。

  東方不敗擊掌將嚇避在兩側殿廊下的紫衣武士喚上殿來,點了任我行和向問天穴道,將他們押進大牢之中,又著人將童百熊抬下殿去,正要回到殿後與楊蓮亭避居之地,平一指已聞訊匆匆趕來,他見東方不敗安然無恙,這才長吁口氣,隨即又疑惑地問道:「教主,今日之事,雖然知者不多,但任我行留在世上,終究是個禍害。教主為何不斬草除根,了卻這樁心事呢?」

  東方不敗微笑道:「任教主到了,任大小姐想必也該來了,我們的換腦大計也該施行了。近來我已悟出逆施吸星大法的辦法,雖然這門功夫神守心脈,倒運神功之後便會心力衰竭而死,但大哥醫術通神,既能以藥物吊住我性命,支撐到完成換腦之術,那麼便也沒有什麼凶險了。

  我所慮者,是小弟這門《葵花寶典》神功,雖然修煉和行功之法,各有一套不同的法門,成了女兒身後應該可以依葵花寶典心法驅使已練成的內力為我所用,但若介時不能如我所願怎麼辦?」

  平一指聽到這裡,若有所悟,說道:「難道你想若是不能再使用《葵花寶典》武功,便用吸星大法吸取任我行和向問天……」

  東方不敗頷首微笑道:「那門心法我已細細看過,任我行並未藏私。現在任我行吸了童兄的功力,如果我不能再施展《葵花寶典》的蓋世神功,那麼我吸了任我行和向問天這等大高手的功力,集數大高手的內力與一身,我東方不敗照樣是天下第一人!」

  平一指撫著被向問天擊碎、已無法使出大力的手臂,恨恨地道:「如此甚好,待吸了他們的內力,再殺他們也不遲!」

  東方不敗悠悠一嘆,暗道:「縱然那時,我也不想殺了他們。將這兩個廢人關在牢中,又有什麼不好?平兄啊,知道了我這大秘密,我又豈容你再活在這世上逍遙,可是世上若除了蓮弟再沒有一人知道任大小姐便是我東方不敗,那我東方不敗該是何等寂寞,我算是活在世間還是已經死掉了呢?

  我要留著他們,告訴他們我的真正身份,那樣我才會感覺到活在這世上的不是任盈盈,而是我東方不敗!」


第一百二十五章 毫無懸念

  東方不敗轉過身去,袍袖一拂,正要走向殿後,忽地身形一頓,停下身來。

  平一指隨在他身後,見他停下步子,也跟著停了下來。

  東方不敗緩緩轉過身,目光自平一指肩頭越過去,直直地望向成德殿大門,那雙眸子在這剎那間變得又亮又深。

  平一指一對上那雙眸子,只覺心旌動搖,好像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了進去。平一指從未見過東方不敗露出如此可怖的神情,此時一見,雖是極親近的人,也不覺為其神威所懾,他駭然退了兩步,慌忙移開眼神轉首望去。

  只見殿門口立著兩人,一個白衣飄飄、身段裊裊,正是有若離塵仙子般的任大小姐。

  另一人一手按刀,立在殿門口,目光直盯著地上幾處鮮血,神情凜然、不怒自威。他雖未望向任何一人,可是那種奪人的氣勢卻掩飾不住地散發出來。

  旭日東昇,燦爛的陽光自他肩後照射過來,逾發映襯得他威風凜凜,那種奪人的氣勢比之東方不敗竟然不惶稍讓。

  平一指定了定神,這才瞧出他便是華山劍宗掌門吳天德。

  東方不敗眼珠一動,瞧見任大小姐,眼中露出一絲喜色,但這喜色只是霎然一現,目光便又重聚在吳天德身上。

  吳天德目光緩緩自地面移開,直視著東方不敗。二人目光一對,殿中那些紫衣侍衛忽然覺得一股極其壓抑的氣氛湧上心頭,腳下不由自主向一旁一退。

  突然,兩人一齊開口,東方不敗問道:「華山吳天德?」吳天德問道:「任教主沒有死?」兩人說罷,微微一呆,又齊齊點頭。

  吳天德和任盈盈見他點頭,都不由齊齊鬆了口氣。

  原來二人坐著那竹筐上了峰頂,恰看見魏忠賢惶惶然奔了過來,雙方一見了面,吳天德也如同見到東方不敗時一樣,同時開口說話,吳天德說的是:「魏公公!任教主他們何在?」

  魏忠賢說的是:「吳將軍,快走!快走!東方不敗已成神成魔,非人力所能敵,快走快走!」他已被東方不敗的武功嚇破了膽,生怕東方不敗改變主意,竟連一刻也不肯停。

  不料他奔來的身法雖急如鬼魅,吳天德卻比他更快一籌,倏然便攔在他面前,急聲喝道:「你們見過東方不敗了?任教主他們呢?」

  魏忠賢見了他神乎其神的身法,不由嚇了一跳,忽地想起自己所練的功夫是撿了他遺落的袈裟才練成的,想必他用的是同一種功夫,可是那身法與自己又分明有所不同,難道……難道他也練到東方不敗那種詭異的境界了?

  這一刻,魏忠賢望向吳天德的目光就如同剛剛見到東方不敗的樣子,眼神中充滿了敬畏,他吃吃地指著身後道:「任教主、東方不敗、在成德殿!」

  他話音未落,吳天德已拉起任盈盈,奔了出去。魏忠賢頓住腳步,暗想:「吳將軍如果也練成了東方不敗那樣的神功,說不定能夠打敗他,我要不要再回去瞧瞧?」

  馬上他又打消念頭:「我現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生命何等寶貴,豈能再擔這些風險,不若下山之後再遣打入魔教的內線問清消息!」

  這樣一想,他便又急匆匆奔向崖邊,掏出自童百熊那裡得來的腰牌,急急如喪家之犬般下山了。

  此時吳天德聽說任我行等人未死,心中一寬,同時也意識到眼前面對的這人乃是自己生平第一凶險的大敵,頓時將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東方不敗身上。

  東方不敗對他打量良久,目中激賞之色逾濃,忽地脫口讚道:「風老有此傳人,死亦含笑九泉了。記得我在義馬鎮尼庵中曾見過你一面,一年不見,你現在的武功較之當時已不可同日而語,竟似不在風老之下了。假以時日,你亦可有資格與我爭雄於天下了,可惜……」

  吳天德也一嘆道:「的確可惜!若是任教主能等我來……唉!」

  東方不敗笑道:「你明知武功不是我對手,那你還來送死?」

  吳天德苦笑一聲,道:「現在我已來了,你會不會放我走?」

  東方不敗微笑道:「不會!」

  他雙手負在身後,笑容可掬地道:「縱虎歸山,智者不為!」

  吳天德哂然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唯有放手一搏!」他說著,刀已緩緩出鞘,一步步向東方不敗行了過去。

  任盈盈忽地掠了過來攔在吳天德前邊,嗆的一聲拔出逸電劍,直指東方不敗,顫聲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亦非智者所為!吳兄,你自己逃了吧!」

  那劍鋒距東方不敗咽喉只不過七寸有餘,只須縱身向前一搠,就刺進他的喉嚨,東方不敗卻動也不動,笑望二人,狀極悠閒。

  吳天德目光下垂,幽幽地道:「我不是智者!可是只要是一個人,有些事該做的時候就必須去做的。有所為,有所不為,不是君子的專利!何況,東方先生豈會放我離開?」

  東方不敗哈哈笑道:「如果我雄心猶在,一定會放你回去,十年後再和你一較長短!只可惜……」他說到這裡忽地住口不言,似想起了什麼美妙的事物,白玉似的臉上露出極歡喜的神色。

  吳天德見了忽然哈地一聲笑,說道:「你已不在的何止是雄心?想和我一較長短?除非閣下那裡能春風吹又生!」

  東方不敗怔了一怔,突地面孔漲紅,尖聲道:「該死!」那立在原地的身子絲毫未見作勢,已呼地一下劃了一個半圓,繞過任盈盈直向吳天德撲去,那柄流風劍也在這剎那間出鞘,直刺向吳天德咽喉。

  他只道是任我行告知了吳天德葵花寶典的大秘密,此時被他當眾譏諷,雖然殿內除了平一指沒人聽得懂吳天德說的什麼,仍是羞惱異常,竟然不顧身份搶先出手。

  吳天德一言出口,立即全神戒備,可是仍料不到他撲來的身形竟然如此快捷,眼中余像似乎仍立在原地,他的劍尖已突兀刺至面前。

  吳天德大駭之下,立即拔身而起,身形奇怪地貼著地面滑出,身法在空中一連幾變,一刀斬向東方不敗。

  吳天德的回聲谷輕功身法雖名為「陰魂不散」實是因為過於詭異,自來被回聲谷纏上的人,直弄到精神崩潰,也未必可以見到那捉弄自己的人,這門輕功身法才因此名傳天下,那些人既不知折磨自己的人是誰,也不知他用的是什麼功夫,便以訛傳訛稱其為「陰魂不散。」

  這名字轟傳天下,竟比這門功夫本來的名字還要響亮,回聲谷的傳人向後輩傳授這門心法時也時常自豪地提起「陰魂不散」的綽號,時日一久,便連回聲谷傳人也以這名字取代了這功夫的本來名字。其實這功夫當面使來,奇快之中自有一種飄然氣質,若是在黑夜中使來,倒不免鬼氣森森了。

  二人這一交上手,雙方的身法都是奇快無比,一個白袍如雪、疾若流光,一個青衣如霜、冷若御風。二人都是一沾即走,當真便似一對花間蝴蝶,蹁躚不定。

  那奇快無比的身法讓兩人似沾又離,偌大的成德殿本來顯得甚是空曠,這時似乎竟不夠二人施展,一青一白兩道淡淡身影倏隱倏現,頃刻間已在成德殿各處顯現。

  任盈盈縱有心插手,也跟不上兩人奇快無比的身法,只得關心地立在當地觀看,眾人之中也只有她和平一指遠遠觀看,才能瞧清二人動作。

  東方不敗和吳天德雖手中各持刀劍,但是半晌也只聽到叮叮一兩聲輕鳴,任盈盈和平一指只道這兩位武學大行家一交上手,就是雷霆之擊,不料二人竟似較量上了輕功。

  看得久些,二人才稍稍看出這兩人輕功身法的不同。吳天德身法輕靈飄逸,閑雅清雋,如逍遙之遊,雖然奇快無比,但是動作連環,一氣呵成,自然曼妙如同舞蹈。

  而東方不敗的身法倏東倏西,乍靜還動,明明方才在左,突兀之間便趨向右方,固然快逾閃電,卻比吳天德的身法更添了三分鬼氣。

  吳天德已悟武學至理,自信若較量武功招式,已可傲對天下間任何一個高手,可是這東方不敗的出手實已快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他剛剛瞧清對方出手招式、劍法來路,對方的劍招便已改變,所以見到對方的劍招能想也不想立即出刀招架反擊已經不錯了,還談什麼破解之道。

  轉瞬之間,二人彼進我退在成德殿內已騰躍數遍,東方不敗如附骨之疽,緊追不捨。回聲谷的獨門輕功身法向來被人稱為「陰魂不散」這一刻卻被別人的輕功身法陰魂不散般纏上。

  好在二人交手許久,吳天德雖覺東方不敗的身法比自己還快上幾分,那種突然之間的爆發力可以令東方不敗倏忽間直趨眼前,可是小範圍內的轉繯移動,卻因速度快極,反不如自己靈活,因此每每被東方不敗纏上,便閃至殿邊大柱旁,游龍般繞上繞下,脫離東方不敗的緊躡不捨,再尋隙反擊。

  東方不敗頭一次見到有人以如此巧妙快捷的身法與自己對戰,而吳天德刀法精妙、巧拙相間、內力渾厚無比,比起當日與風清揚一陣也更勝三分,作為武癡能遇到這等高手,東方不敗越打越是暢快,已漸漸忘了方纔的憤怒。

  這一來他的真氣運行也越來越是流暢,身法更加快捷,只聽叮叮之聲不絕於耳,頃刻間二人已拆了百餘招,東方不敗連連出劍,吳天德一一架開,反手揮刀時更將強橫無匹的內家真力注入刀鋒,迫使東方不敗較力。

  一時間大殿內嗤嗤聲不絕,東方不敗的劍氣固然嗤嗤聲不斷,吳天德的彎刀發出的竟也是類似的聲音。劍法中最常用的只有削、刺手法,刀法中卻多了劈、砍、斬、剁等諸般手法,但是東方不敗身法動作快如閃電,吳天德已無暇使出剛猛無儔的劈砍動作,亦以變招更快的削、刺動作對戰,一時間你進我退,東方不敗步步緊逼,吳天德竭力招架,絲毫不落下風。

  兩位絕頂高手這一戰雖然沒有方才與任我行、向問天那般打得神威凜凜、狂風呼嘯,但因二人招術動作太快,反而更叫人驚心動魄、呼吸急促。

  外人瞧來二人似鬥得旗鼓相當,吳天德卻是有苦自知。東方不敗緊躡不捨,手中一柄流風劍如同疾風暴雨,連綿不絕,自己縱高伏低,東閃西避。竟是避之不及。

  縱是力貫刀鋒、趁隙反擊,那彎刀對上東方不敗的長劍,竟也震得他虎口發麻,吳天德心中暗駭:怪不得當初看書時說那東方不敗以一根風可吹起、落水不沉的繡花針,磕開別人手中長劍,原來他的「葵花寶典」絕學果然不僅是快,而且內力驚人。

  眼見東方不敗手中的流風劍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已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吳天德暗暗一嘆:只要再給我五年功夫,我的混元神功更上層樓,到那時五識更敏捷、身法也更快速,未必會敗於他手中,可惜天不假時,難道今日竟要喪命於此了麼?

  他暗暗一咬牙,剛剛退至一根大柱旁,忽地大喝一聲,左手探出,拗住嘯月彎刀的刀尖,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那柄彎刀竟被他硬生生拗斷,整把刀碎成幾十片寸許的碎片,呼嘯著疾射向東方不敗。

  同時他也猱身而上,雙拳隱隱籠罩一團氤氳的氣流,全力擊向東方不敗身子。東方不敗見了這驚人的氣勢,也不禁暗暗吃驚,吳天德貫注內家真力碎刀射出的刀片比之利箭還要快上三分,隨後的兩拳更是無堅不摧,東方不敗卻不閃不避,他朗笑一聲,手腕一抬,流風劍脫手向上飛出,東方不敗便空著雙手迎了上來。

  那二三十片尖嘯著的彎刀碎片一迎上東方不敗身子就像碰上了一堵無形的氣牆,倏地向兩邊滑了過去,東方不敗一雙白皙的手掌也在這時軟綿綿地迎上了吳天德這無堅不摧的一對鐵拳。

  劇烈的觸電般的感覺襲遍了吳天德的全身,東方不敗遠遠強悍於他的功力甫一接觸,便猛烈地竄入他的體內,那道真氣充沛無匹,沿著吳天德手臂、肩頭、直衝向他的膻中氣海,吳天德的真氣入水蛟龍般盤旋而出,而東方不敗那股真氣就像一根根鋼針,穿透了他的真氣溯流而上,一突破了他的防線,又匯聚成一束,重重擊在他的上丹田上。

  吳天德胸口如遭千鈞重錘一擊,他噗地噴出一口鮮血,向後倒彈而出,後背砰地一聲重重撞在那根三人合抱的巨柱上,竟震得殿頂灰塵簌簌而下。

  重擊之下又受這一撞,吳天德眼前一黑,又是一口鮮血噴出,身子稀泥般沿著那巨柱癱了下去。他只覺得胸口劇痛,稍稍喘息便似萬根鋼針攢刺,自知這番重傷非同小可,憶起昔日受了極嚴重內傷時自發運行的「萬劫轉化玄功」以自己如今功力,該可主動運此神功療傷,當下強忍劇痛,竭盡全力提起一口真氣,按著「太乙混元功」療傷篇中提起的運氣法門,引導真氣循行於大小周天,意識漸漸模糊起來,朦朧中他只能暗暗祈禱上蒼,不要讓東方不敗現在殺了他。

  東方不敗這一擊雖將吳天德打敗,可是兩人的內力都十分詭異,他的內氣特點如同根根尖針,刺破吳天德真氣,重創了他的膻中氣海。吳天德旋龍般的真氣也不可阻擋地沿著他的經脈透體而入,重創了他的丹田。

  內力較量,功深者勝,吳天德自然傷得比他重得多,可是東方不敗也不知已有多久不曾受過傷了,這時被他一個後生晚輩擊成重傷,那是前所未有的事,一時竟然有些呆了,直到吳天德腦袋一歪,似已暈厥過去,他才醒悟過來,不禁怒上心頭,他強壓心頭一口逆血,踏上一步,一腳踢向吳天德心窩。

  見此情景,任盈盈急叫道:「住手!你若殺他我便自殺!……」她說「住手」時,東方不敗重重的一腳堪堪踢至吳天德心窩,這一下若踢中了,恐怕真的要大羅神仙下凡,才能救他性命了。

  但是任盈盈這一叫,東方不敗的一腳便如有生以來就停在那兒似的,一下子停在吳天德心口處,他轉過頭來,瞧向任盈盈。只見任盈盈將逸電寶劍橫在頸間,那劍鋒銳利無比,她情急之下使力不輕,頸上溫潤如玉似的肌膚已割出一道血痕,滲出血珠來。

  東方不敗見了眉尖一蹙,顯得無比心疼,他急忙收回腳來,溫柔地笑道:「盈盈說不殺,叔叔便不殺,你快些將劍放下,瞧瞧都割傷了皮膚,叫叔叔好不心疼!」

  他說得無比溫柔,不經意間已帶上幾分女性味道,任盈盈瞧了心頭一寒,想起吳天德信中對自己提過的東方不敗的換腦計劃,本來是想以自殺脅迫東方不敗放過吳天德,這時一思及此忽地真的有了自盡之念。

  現在父親和向叔叔被擒,吳天德生死未卜,自己已再無倚靠,若是東方不敗真的將他頭腦換到自己身上……任盈盈身上起了陣陣顫慄:若被他用我的身子曲意逢迎、去服侍楊蓮亭那人,自己便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是死不瞑目,不如就此死了也罷!

  她心中猶豫不斷,那種掙扎的目光被東方不敗看見,不禁心中大急,忽地強提真氣,鬼魅般出現在她的面前,一指點在她身上,任盈盈滿臉驚駭,眼中閃出無比痛悔怨恨的目光,身子已軟軟地倒了下去。

  東方不敗唇邊沁出了一絲鮮血,他從袖中摸出一方絲帕,輕輕拭淨唇角,這才不動聲色地道:「將吳天德也丟進鐵牢去!」

  說完,他俯身抱起任盈盈,小心翼翼地替她拭去頸旁鮮血,無比憐惜地看了看,匆匆抱著她對平一指道:「快隨我去後殿,替盈盈上些藥物,可莫要留下了疤痕!」

  ※※※※※※※※※※※※

  任我行與向問天被囚在成德殿後鐵牢之內,這牢房還是任我行在時著人修建的,當初目的也是為了關押教中反叛的高手,雖然牢房只有一間,可是整體用尺厚的精鐵澆鑄而成,除了門上一道半尺見方的通氣口,牢中再無光線透入的地方,顯得黑沉沉的。

  東方不敗任教主後便將這處鐵牢棄之不用,現在為了就近照看這幾個心腹大患,又重新啟用。任我行此番心情與當年被顛覆教主之位,囚於西湖底下又有不同,當時一身神功猶在,心裡總夢想著有朝一日能逃脫困獄,報此大仇,可是今日被挑斷雙腿腳筋,此生已是一個廢人,哪裡還有機會向東方不敗尋仇?

  任我行倚壁呆呆而坐,室中雖然昏暗,他的心中更是黑暗得再無一絲光明。向問天扶他在壁下坐好,便在他旁邊盤膝打坐,想將被東方不敗封住的穴道解開,可是東方不敗的點穴手法十分神妙,久衝不開,他正在竭力衝擊著腰間被制的大穴,忽地鐵門嘩啦一響,噗通一聲被丟進一個人來。

  那人僕到在地,便再無一絲聲息,向問天睜開眼睛,冷冷注視著趴伏的人影說道:「早知道官府中儘是貪生怕死之輩,你向東方不敗卑躬屈膝地求饒,怎麼還是被他關進來了?」

  他說罷見那人影不答,便費力地站起身,走過去將那人翻轉過來,藉著那通風洞口透進的一絲光亮,赫然瞧見這人竟是吳天德,不禁驚聲道:「是吳天德!他們竟然在這時到了。哎呀,大小姐她……」

  任我行睜開眼,看了吳天德一眼,心灰意冷地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東方不敗雖然無恥,畢竟是一代梟雄,想來還不會對盈盈下手。唉,如今吳天德也被抓進來,我們再無一線希望,難道我任某甫出牢籠,還要在這鐵牢之中被囚上一生麼?」

  向問天聽他說得無比悲涼,有心安慰兩句,可是話到嘴邊,卻不知從何說起,不禁也跟著幽幽一嘆。

  牢中一時靜寂無言,明知脫身再無希望,向問天也不在著急解穴,吳天德默默地枕在他膝上,向問天連探看他生死的心情也沒有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傳來,那洞口光線一暗,有個人向裡邊探看一下,對一旁的人道:「那姓吳的小子現在是死是活?」

  只聽旁邊有人恭聲答道:「稟楊大總管,那人丟進牢裡時氣息全無,想必是已經死了,您看要不要把他拖出來埋掉?」

  楊蓮亭嘿嘿冷笑兩聲,話語間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興奮:「不必了,反正三個人早晚都是要死。這姓吳的竟然連教主都傷了,這麼死算是便宜他了,嘿嘿嘿,如果回頭我發現他已經碰過了……碰過了……哼!我就把他銼骨揚灰,死了也不放過他!」說著那人腳步聲漸漸遠去。

  任我行和向問天將二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雖然聽不懂楊蓮亭說吳天德已經碰過了什麼,可是那句打傷了教主卻是聽得明明白白,向問天又驚又奇地道:「吳天德一人便傷了東方不敗?那東方不敗的武功……」

  他頓了一頓,轉口道:「他的武功竟然如此高明了麼?」

  任我行雖已心如死灰,但是今日眼見東方不敗非人的武功,三人聯手都不是他對手,料來世上再無人能傷他了,聽了這話也不禁心中一驚,他瞧瞧吳天德寂然不動的身子,問道:「他已死了麼?」

  向問天探了探吳天德脈搏,又試了試他鼻息,最後湊近了仔細打量半天,苦笑道:「這小子被東方不敗傷得不輕,已受了極重的內傷,現在正以玄門『萬劫轉化玄功』自療內傷!」

  任我行淡淡一笑,嘆息道:「治好了又如何?難道還能生離此門麼?」

  說到這裡他忽地神情轉怒,破口大罵道:「吳天德是天下第一大蠢材!盈盈這孩子跟他在一起也變得笨了,白白前來送死有何益處?該當尋個地方苦練武功,待武藝大成之後為我們報仇才是!真是蠢材,蠢得不可救藥,真是該死!東方不敗不殺他,我也想殺了這傻瓜!」

  任我行正罵不絕口,牢門外已有人喝道:「吵什麼吵,想死還不容易?待教主一聲令下,便要你們人頭落地!」

  任我行聽了勃然大怒,剛要惡聲訓斥,想起自己如今情形,正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與這守牢的小子爭罵不休,白白丟了身份,又有何益?於是長長嘆息一聲,閉目靠在壁上,只覺雙腿腕處一陣陣痛疼隱隱傳來。七天後,吳天德方幽幽醒來。這牢中難見日月,向問天將他放在牆角,也無心計算時辰,吳天德醒來時,任我行正與向問天在一旁敘話。

  吳天德乍一醒來,聽見二人聲音,已知自己也被關在牢中了,不由暗暗慶幸東方不敗當時不曾將自己殺死。否則雖然向問天說過那元嬰赤子神功運行之時刀槍不入,可是能否抵得住東方不敗那等高手一掌,殊未可料。

  他想起任盈盈,急忙爬起身來問道:「任教主、向前輩,你們也關在這裡?任大小姐如何了?」

  二人聽見他說話都有些欣喜,向問天道:「吳兄弟,你醒了?咱們在這牢裡關了七天,可是卻不曾見過大小姐,頭幾日楊蓮亭那小賊還每日來喝罵不止,我向他問起大小姐下落,他只說大小姐安然無恙,再問起時卻不多吐露一字。這兩天連他人影也不見了,別人也不再來聒噪,不知他們打什麼算盤。」

  吳天德聽了心兒忽地一沉,脫口道:「這兩天他不再來了?莫非……莫非他們已開始換腦之術了?」這話一出口,他禁不住打了個冷戰,一想起任大小姐被東方不敗取而代之的詭異,身上寒意頓生。

  任我行聽到「換腦之術」不禁奇道:「什麼換腦之術?」當今情形,吳天德也無隱瞞的必要,便將東方不敗的陰謀一一說了出來。

  任我行看過《葵花寶典》,知道那練功的第一道法門,兩相映照,自知吳天德說的不假,再加上想起東方不敗要傳位於任盈盈的那個謎團,吳天德還未說完,他也已猜到東方不敗用心,頓時也如墜冰窖。

  吳天德說到殺人換腦時,忽地想起任盈盈和藍娃兒有本命蠱牽連性命,任盈盈若死了,遠在華山的藍娃兒也必然活不成,心中頓時一驚一痛,竟一下子躍起了身子,呆呆地立在牢房中,心都似已痛碎了,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任我行呆呆半晌,忽然慘聲大笑:「盈盈,盈盈,爹爹對不起你,囚居湖底一十二年,什麼名利權位,早該瞧得淡了。我為什麼還要找上黑木崖來,是我害了你呀!我的盈盈啊,是爹害了你!」

  他的笑聲慘烈蒼涼,令人聞之落淚,那痛悔至極的聲音叫人不忍聽聞,這一番話說出來,心中無比激盪,這幾日一直攪擾不休的體內真氣霎時衝突起來,腦後玉枕穴劇痛不已,人都似已有些瘋癲。

  向問天見了駭然抱住他身子,急忙叫道:「教主!教主!你冷靜些,說不定吉人天相,大小姐她……她……」說到這兒,他也聲音打顫,再說不下去。

  任我行慘笑一陣,忽地挺起身子,目光灼灼瞪視著吳天德道:「吳掌門,聽說你與東方不敗一戰,也重創了他。當今世上若還有人能有機會殺得了他,非你莫屬!若你能生離此地,可否答允替老夫父女報仇,將東方不敗千刀萬剮?」

  吳天德呆呆立在那兒,心神已飛回華山上去,只想著任大小姐已然被害,藍娃兒也已無辜身亡,心中痛得無以復加,聽了任我行無比怨毒的話,也勾起心中怒火,他狠狠地指天大叫道:「天若不亡我吳天德,無論叫我用什麼法子,我一定殺了東方不敗!我一定要殺了東方不敗!」

  任我行聽罷,厲聲說道:「好!我父女之血海深仇,就託付給你了!……」說著他雙掌在地上一拍,痿坐在地上的身子忽地一躍而起,在半空中一個觔斗,頭下腳上地雙掌按住吳天德雙肩,與他天靈蓋與天靈蓋相接。

  吳天德驚道:「任教主,你做什麼?」他話音剛落,忽覺頭頂百匯穴有一縷細細的熱氣透入腦中,這熱氣一路向下流去,直逼向他的丹田。

  吳天德心中一震,腦中轟轟直響,一個念頭倏然湧上心頭:「吸星大法?任教主以傳功之法要將他的功力盡傳於我麼?」

  那道熱氣初時如同涓涓細流,繼而越來越大,如同洪水決堤,轟然而下。吳天德只覺那股真氣雖然遠不及自己的真氣淳淨精純,但是充沛渾厚猶勝於己,源源不斷的真氣汩汩然、綿綿然、真是無窮無盡、無止無歇。

  那真氣似乎極為博雜,一會兒陰柔綿綿、一會兒陽剛熾烈、冷熱剛柔、陰陽夾雜,數道渾厚的異種真氣不斷湧入,竟令他頭腦暈眩,禁不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任我行與他頭頂相連,隨之下沉,仍是源源不斷將畢生功力全力催逼入他的體內。受到如此強悍的數道真氣侵入,吳天德體內混元神功立起反應,自發迎上任我行的內力,試圖驅逐這幾股真氣。

  任我行正強催真氣,感應到吳天德的反應,強提口氣喝道:「抱元守一,受我神功,萬萬不可抵擋!」

  當此時刻,吳天德心中也只有報仇一念,至於這數道駁雜的真氣湧入體內有無後患,也顧不得了,於是神識引動自身的混元氣功,只在丹田內循環,不許它去抗拒任我行充沛無比的異種真氣。

  吳天德的混元氣功在丹田內旋轉如渦,異種真氣不斷湧入,匯入這道漩渦之中,漩渦速度越來越快,吸力也越來越大。

  任我行抱定必死之心將真氣盡數逼入他的體內,已漸感吃力,這時吳天德太乙混元神功主動吸聚異種真氣匯入盤旋如輪的真氣漩渦當中,頓覺不再那麼費勁兒,真氣輸送也更加快速。

  這五六道渾厚的真氣有陰有陽、有剛有柔、有冷有熱,原本摻雜在一起不分彼此,這時在吳天德混元自轉的氣功導引下,漸漸有所分離,將陰柔冷寒諸種真氣匯成一道,剛猛純陽的諸種真氣匯成一道,如果肉眼能看見這諸般真氣異象,他丹田內現在就如同旋轉如輪的一個太極圖案。

  吸星大法,傳承自北宋逍遙派的北冥神功和化功大法,神功繫於心脈,倒運神功時耗盡心力,必然心力衰竭而死,可是這時彼此性質相反的兩大流派真氣漸漸分別匯聚,在太乙混元神功的引導分離下變得越來越是純淨,混元氣功自身也隨之發生變化,已將這幾道真氣都融合進自己的內氣當中,吸力越來越大,任我行已不必主動催發真氣,那內力便自發地湧向吳天德身體,這一來倒避免了自傷心脈而死的結局。

  也不知過了多久,任我行真氣灌輸一空,雙掌再扶不住吳天德肩頭,從他身邊一頭栽了下來,早有準備的向問天一把扶住了他的身子,將他輕輕放在地上。

  雖然後來已不需他主動催逼內力,但一開始傳運內功時已經傷了他的心脈,這片刻功夫,任我行原本烏黑的一頭長髮已變得雪白,臉上的皺紋也堆積起來,變得老態龍鍾。

  向問天見了已猜出教主在做什麼,任我行顧不及自己身體狀況,只是雙目緊緊盯著吳天德模樣,神情無比緊張。他雖知道這傳功逆行之法,畢竟從未用過,也不知道到底能夠被他吸收多少。

  吳天德坐處正對著那個方洞,一束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此時那臉上皮膚隱隱然有一層溫潤晶瑩之意,他閉目而坐,又過了半晌,方睜開雙目,那雙眸子不露光華,溫潤平和,一如常人。

  任我行先是大失所望,忽又省起吳天德原本就內功精湛,就算自己畢生的功力全無作用,他雙眸也不會如此黯淡無光,難道自己和他的功力融合後,這小子的內功竟到了神物自晦、返璞歸真的至高境界了?

  一時間任我行心中患得患失,竟不敢問出話來。向問天卻忍不住急問道:「吳兄弟,你……你繼承了教主的功力,現在如何?」

  吳天德方才闔著雙目,感覺耳力較之以往大為靈敏,凝神聽去,連守在囚房遠處幾個神教教徒的腳步聲都聽得一清二楚,這時睜開眼睛,他本處在光線最亮處,牢中四周陰暗的地方應該看不清才對,可是這時一眼望去,竟是纖毫畢現。

  身體內真氣流動充盈、彷彿無處不在,似乎神識一動,便意至功發,這種奇妙的感覺不要說他不能理解,便是創下太乙混元神功的那位前輩高人恐怕也絕想不到後輩傳人學了自己這門功夫後,因緣巧合,竟將太乙混元神功異變成這副模樣,現在恐怕該叫太乙兩儀神功才妥切了。

  這種特異的神功可非天生可以練成,恐怕後世就是再有人將太乙混元神功練到最高境界,也不可能碰上另一個絕頂高手,向他體內灌輸數道有陰有陽、有剛有柔的真氣,融合轉變成這種功夫了。

  吳天德點了點頭,向任我行道:「多謝前輩成全,只要吳天德脫此牢籠,一定會殺了東方不敗!」

  任我行聽了這話才放下心來,大喜之後卻又黯然一嘆道:「但願如此,只是這鐵牢壁厚過尺,神功再強,也劈它不開,怎麼想個法子引人開了這門才好!」

  吳天德抬頭望著那方方正正只容小兒鑽過的通風洞口,喃喃道:「天無絕人之路!桃谷六仙遠赴天竺,無巧不巧地偏在那時趕了回來,又莫名其妙逼我學了那門功夫,思想起來我真懷疑一切是不是上天都安排好的,難道是天意要藉我之手誅殺東方不敗?」

  他忽地雙手合十,從來不信鬼神的他頭一次無比虔誠地向天地禱告:「老天爺啊,如果你老人家真的顯靈,我只求你再眷顧我一次,千萬……千萬不要讓她有事!」

  ※※※※※※※※※※※※

  吳天德在任我行和向問天見鬼一般的表情中,將一個魁梧高大的身子,變得麵條兒一般柔軟,「竹竿兒」似的纖瘦無比,自那道根本不可能有人穿越的通風洞口爬了出去。

  兩個一生殺人如麻的大魔頭,見了這等匪夷所思的異象,也平生第一次無比虔誠地向天禱告起來:「既已有了第一個不可能為可能,只乞求天老爺再賜給我們一個不可能為可能吧。讓吳天德殺了東方不敗,救出盈盈,我們情願一生吃素,再不殺生!」

  這孤牢就立於成德殿後,四圍十餘丈內再無遮掩之處,當吳天德出現在那幾名日月神教的紫衫教徒眼前時,他們的眼珠子都快掉了下來。

  吳天德舉手投足間便將幾名看守鐵牢的教眾擊斃,只留下一個瑟瑟發抖還根本來不及反抗的教眾,厲聲喝問道:「東方不敗在哪裡?」

  那紫衫教徒渾身發抖,顫聲道:「教主在後山潛修神功,我不是教主心腹弟子,並不識得那條秘徑。大俠……大俠……如果要找教主,不如便去成德殿,今日是教主傳位於聖姑任大小姐的日子,想必……想必教主會出現的!」

  吳天德聽見東方不敗傳位於任盈盈的消息,心中轟地一聲,一時間七魂六魄都沒了蹤影,站在那兒恍若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縱然他神功蓋世,這時那弟子若給他兩刀,也要了他性命,可是那弟子哪知這一刻吳天德已魂飛魄散?不但不敢生起一絲反抗之意,就連逃走的念頭也不敢有。

  吳天德呆滯良久,緩緩問道:「『任大小姐』,現在在成德殿麼?」

  那紫衫弟子見他臉色鐵青,已經不見一絲人色,心中逾發恐懼起來,哆嗦著道:「不……不……不……不是的,那邊剛剛拆掉的石屋後不知何時蓋了一座奇美的花園,聖姑她……她就住在那裡!」

  吳天德順著他哆哆嗦嗦的手指看去,只見遠處兩片峭壁,中間一條小徑,想必就是原先蓋著石屋的地方。

  他腦中迷迷糊糊,隱約還記得當初任我行、令狐沖等人抓了楊蓮亭,就是通過一處石屋,尋到了東方不敗隱居之地,想來東方不敗從此要以任大小姐的身份與楊蓮亭雙宿雙棲,也不必再像以前那般顧忌隱藏行蹤,是以拆了那座石屋。

  吳天德嘴角露出一絲□人的笑意,那紫衫弟子見了心頭一寒,連退幾步道:「聖姑她老人家現在還未到成德殿,大俠……大俠可以去那裡尋她!」

  他說到這裡再也禁不住心頭的恐懼,眼看離得吳天德遠了,忽地轉身便逃。

  吳天德抬腳一踢,一粒石子發出炸裂般的短促急嘯,乍響便息,如火藥射出的彈丸一般,洞穿了那紫衫教徒身子,自後背射入,前胸穿出,篤地一聲,深深鑿入一株合抱大樹內。

  那紫衫教徒奔行甚急,又搶出七八步,才大叫一聲,噗地一聲摔在地上,又蹭出去老遠。

  吳天德踢出一枚石子,便不再去看他,逕自掠向那條小徑,小徑外花木蔥鬱,可是兩道石壁間卻寸草不生,瞧那石上顏色,好像原來頂上也被什麼東西蓋住,才拆除了不久。

  吳天德只道任大小姐已然遇害,藍娃兒也隨之喪生,心中悲痛無以復加,也無心去細看,沿著那狹長小徑轉了幾道彎,前面豁然開朗,一個精妙雅致不弱於江南園林的小花園呈現眼前。

  這裡紅梅綠竹,青松翠柏,佈置得極具匠心,池塘中數對鴛鴦悠遊其間,池旁有四隻白鶴。碎石鋪就的小路前行不遠,繞過一堆假山,一個大花圃中儘是深紅和粉紅的玫瑰,爭芳競艷,嬌麗無儔。

  一幢精雅的小舍就在花叢之中,橫向一連三進房間。

  這時園中悄無一人,只聽得鳥鳴之聲,鶯聲燕語,不絕於耳,似是如同天堂一般。

  吳天德的心情卻如在地獄,那精舍近在眼前,只需縱身一掠,便到了眼前,可是吳天德雙腿如同灌鉛,沉重已極地邁了幾步,竟然雙腿發抖,再無法跨出一步。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中間那道小舍房門推開,一個白衣麗人輕輕盈盈地走了出來,吳天德一眼瞧見她相貌,手心頓時沁出絲絲汗水來。

  那少女纖腰一握,身體苗條,清麗脫俗的相貌,正是聖姑任大小姐。她……到底是任盈盈還是東方不敗?

  吳天德從未像此刻一般心亂如麻,他怔怔地望著那少女,那白衣女子此刻也看清了他模樣,先是微微一愣,眸間閃過一絲驚奇之色,隨即卻驚喜無比地叫道:「吳兄,是你?」

  吳天德先是一愣,隨即狂喜充溢了全身,他喜不自禁地奔出兩步,狂喜難禁地叫道:「盈盈,你還無恙麼?」

  他大步奔向前去,可是這句話說完,卻又突然頓住了步子,滿眼疑雲地瞧向任盈盈,總覺得她哪裡似乎有些不對勁兒。

  任盈盈見他遲疑、恐懼的神色,奇道:「吳兄,你怎麼了?」

  吳天德左看右看,分明便是任盈盈相貌,到底哪裡不對勁了,難道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他忽然問道:「你怎麼好生生地在這兒,東方不敗沒有關起你來?」

  任盈盈秀眉一蹙道:「不知道他搞什麼鬼,把我抓到這兒,卻又不聞不問,這幾天來我試圖去找你們,他又命人看住我不許我隨意活動!」

  她幽幽地嘆了口氣,黯然道:「我被他制住了功力,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呆在這兒見機行事,你……你怎麼逃出來的,我……我爹爹他們在哪裡?」

  吳天德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忽然退了一步,說道:「我有三個願望,我要讓天空開滿鮮花……我要讓……你知道那三個願望是什麼嗎?」

  任盈盈「噗哧」一笑,那張俏臉這嫣然一笑,頓時讓滿園鮮花都為之失色。

  她伸手挽住胸前一縷烏黑的秀髮,笑盈盈地道:「吳兄,你在說什麼啊?」

  她眼波盈盈一轉,環視了園中美景一番,喜道:「你是見了這園中秀色,有感而發麼?不過這黑木崖雖高與天齊,卻還算不得天上啊,讓天空開滿鮮花?吳兄,你真會開玩笑!」

  吳天德連退三步,一顆心頓時如墜萬丈深淵,他盯著正笑臉相迎的任大小姐,一字字道:「東方不敗!你是……東方不敗!」


第一百二十六章 碎夢

  任盈盈聽了吳天德的話,眼睛定定地瞧了他半晌,忽然又笑了,笑得好甜好甜。

  吳天德從未見過任盈盈笑得如此嫵媚,這時看到,那笑臉雖然如鮮花綻放,甜甜的醉人心脾,心中卻異常的恐懼,他情不自禁地又退了一步。

  「任盈盈」輕輕地嘆了口氣,眼波似極幽怨地瞟了他一眼,秀眉微蹙著地問道:「那座鐵牢就算是我,也絕對逃不出來的,真想不通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聽了這句話,吳天德最後一線希望也已斷絕,他顫聲道:「你成功了?你殺了盈盈!」

  「任盈盈」皺起鼻子俏皮地一笑,微微側著頭笑望著他道:「你很喜歡她?為什麼這麼心痛的樣子?她不在了我還在,我難道和她不像麼?」

  「她」舉起雙臂翩然就地輕盈地一轉,向吳天德嫣然一笑,道:「你剛剛說的話是不是你們之間的秘密?不然你一定看不出我們有什麼不同,是不是?你們那麼熟悉,我剛剛有心試你,如果光看相貌你確是看不出區別,我和任大小姐一模一樣,是不是?」

  「她」每一句話都在問吳天德,但是卻根本不需要他回答,每一句話問出,都已肯定自己所說不假,因此越說越是興奮,眼中已放出興奮之極的光芒,喜悅地道:「我現在終於成了女人,而且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不單是我的外表,還有我的心……」

  「她」的纖纖玉指緩緩從胸前曼妙的曲線向小腹撫去,臉上露出無比溫柔、幸福的神色,憧憬道:「我以後可以和蓮弟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們可以結為夫妻,我可以為他生兒育女,做一個好妻子,一個好母親……」

  「她」美目陶醉地瞇了起來,微笑著嘆息道:「真好,我今天將再次登上教主之位。可是這一次,同十二年前相比,我的身體年輕了,我變成了自己嚮往的女人,還有……我現在不但是天下第一大教的教主,還是天下第一高手!」

  「她」的眸子亮亮的,望著吳天德一字字道:「我曾經想過要殺掉知道這一秘密的人,包括平一指,可是你知道嗎?我現在改變了主意,只要有他的醫術在,我還可以做到青春有駐,我還可以長生不老……!」

  她的表情和語言,有著一種美麗女性的神聖之美,但是明知他是東方不敗!一個天下無敵的大魔頭,一個老男人,卻以一個少女的相貌說出這番話來,而且「她」眼神充滿了瘋狂。一時想「她」寄身的那個慧黠、嬌美的少女,想起同時喪生的藍娃兒,吳天德心痛如絞。

  他知道,一切都已無法挽回,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殺了這個東方不敗,為她們復仇。

  吳天德強抑悲痛,暗暗盤算著,不知道這個化身成女人的東方不敗,是否還有幾日前那樣無敵於天下的神功。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任盈盈」望向他身後的目光頓時充滿了喜悅和癡情。

  吳天德心中一動,看也不看,立即縱身向後掠去,「任盈盈」見狀嬌斥一聲,也飛身撲來。吳天德半空中已急急轉身,正看見滿臉濃須的楊蓮亭,穿了一身嶄新的黑緞錦袍,正驚訝地站在花叢邊。

  吳天德本以為自己的身法夠快,可是「任盈盈」情急之下,速度比七日前成德殿大戰時似乎還要快上三分,竟然後發先至,堪堪追上他的身影。

  吳天德眼角白影一閃,已嗅到一陣香風襲來,他此時加速已然不及,心中大急,急忙凌空飛腿掃去,只聽「噗」地一聲,這一腳將楊蓮亭凌空踢起,「啊」地一聲大叫,楊蓮亭被掃飛的身子直落向小徑旁花叢之中。

  那道白影堪將追至,倏地在空中一折,緊躡而去,一把抄起將要落地的楊蓮亭,帶著他掠到一株花樹下。

  楊蓮葶被吳天德飛腿一掃,一條手臂被踢得斷了,這時被「任盈盈」抱在懷中,嘴唇發顫,額上的冷汗涔涔落下,但他極是硬氣,強撐著不叫出聲來。

  「任盈盈」滿面關切之色,從袖中拿出一方潔白的手帕溫柔地替他拭去額頭冷汗,嬌聲道:「蓮弟,手臂斷了麼?疼不疼?你不要擔心,只要好好養幾天就會好啦。」

  「她」忽又喜形於色地哄他道:「你不是一直想練功夫可是又嫌吃苦麼?這個吳天德身具上乘武功,全身經絡都已打通,要不要叫平一指將你換到他身上,那樣你再學起功夫來就事半功倍,很快就會成功。」

  楊蓮亭聽了大怒,想也不想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地摑在「任盈盈」的俏臉上,頓時五道紅紅的指印顯現出來。

  只聽楊蓮亭怒罵道:「你若看上了他就隨他走,老子頂天立地,爹娘生就的這副相貌,自從……我還能記起自己是誰的就只有這一副樣子了,改頭換面還他媽是男人麼?」

  東方不敗何等身份,被他呵斥怒罵,又在臉上摑了一巴掌,卻是毫無怒色,反而滿眼傾慕,笑吟吟地道:「蓮弟不要生氣,人家也是想讓你成為武林高手嘛,沒關係的,待我察驗過任我行的吸星大法,若是沒有什麼問題,便讓你吸了他們的功力,一定可以縱橫天下的。」

  「她」雖然嬌聲安慰著楊蓮亭,但是顯然對自己容貌異常愛護,方才挨他一掌不敢運功抵抗,這時一面說一面用手指輕輕撫摸著腫起的臉頰,那纖纖玉指過處,臉上的紅瘀之處頓時變得如玉般光滑白皙。

  楊蓮亭皺起眉頭,憎惡地道:「說這麼多廢話作什麼,你快快給我殺了他……不!把他抓起來,快教我吸星大法,我要先吸光他的內力!」他一面說,一面惡狠狠地瞧向吳天德。

  東方不敗陪笑道:「是,我的相公。你先坐一下,待我收拾了他,再來陪你。」說著扶楊蓮亭倚樹坐下,這才直起腰來恨恨地瞪了吳天德一眼,怒道:「我這雙手已想放下刀劍,為什麼你們偏偏要逼我動手殺人呢?」

  呢字尚未落地,「她」已飛身撲來,動作快逾閃電,真是毫無先兆。

  吳天德見「她」一副任盈盈的相貌,可是卻對楊蓮亭溫情款款、逆來順受,瞧在眼中,真是說不出的詭異,瞧了這情形駭異之下悲痛的心情也暫收斂,神志為之一清。

  他見東方不敗飛身掠來,立刻倒身後退,閃入一叢花木,袍袖一拂,數十朵鮮花便自枝頭飛起,挾著一股勁風向東方不敗飛去。吳天德的雙掌挾在花雨之中一拳拳擊出,拍向這個「任盈盈。」

  他出拳毫無花樣,這套拳已根本談不上什麼拳路招法,一拳一式都大開大闔,氣派宏偉,每一拳擊出,都有石破天驚、風雨大至之勢。

  東方不敗驚咦一聲,他雖未用劍,但是拳腳速度絲毫未減,掌指劈點擒拿,或抓或戳,仍是快如鬼魅,可是遇上吳天德這平平無奇的拳法攻勢竟也不由為之稍緩。

  他的攻擊招數快如閃電,縱有破綻,也是稍縱即逝,讓人看得見也來不及破解。而吳天德此時用的雖是最最普通的拳法招式,每招間皆有無數破綻,可是他雙拳決不同時送出,一拳擊出一手必定橫於腰間蓄勢待發,以他強悍的功力,縱然有人發現他的破綻趁勢襲來,那蓄勢待發的一掌也隨時可以見機而出,叫人不得不防。

  吳天德深知這東方不敗武功已臻非人境界,自己內功雖然大成,但是初次使用,尚不知到底威力如何,能否敵得過東方不敗,因此不敢貿然拿出全部實力。只以七日前與東方不敗動手時的功力與他對戰,以便突下猛招時以收奇效。

  吳天德邊鬥邊冷笑道:「原來你東方不敗費盡心機變作女人要嫁的便是這個人麼?真是眼光獨到,這樣的貨色街頭路口隨處可見,瞧他對你的樣子可像是真心喜歡你麼?這人平時在外邊一定拈花惹草,處處留情,虧你還是堂堂一代梟雄,真是可憐之至。」

  東方不敗雖知他是故意激怒自己,卻仍是忍不住心頭恚怒,出手越來越快,「她」招數雖快,可是一招一式卻無不清清楚楚,便如擅於唱曲的名家,雖唱到了極快之處,但板眼吐字,仍是交代得乾淨利落,無半點模糊拖沓。

  吳天德仍是沉腰坐馬,一雙拳掌隱發風雷之聲,每拍一掌,都對上東方不敗的中宮要害,東方不敗雖然頃刻間便可在吳天德身上連擊三掌,也必得受上他一拳,但若舉手去招架,卻又無法傷得了他。

  吳天德以慢打快,以拙對巧,竟也一時敵住了東方不敗。東方不敗連番急攻不見效果,銳氣已然受銼,急怒之下,又被他的話氣得俏臉通紅,她銳嘯一聲,身形開始圍著吳天德團團打轉,這一來吳天德左支右絀,便有些落了下風。

  吳天德本想再譏訥「她」幾句,可是一瞧見「她」與任盈盈一般無二的相貌,心中一痛,雖然平時嬉笑怒罵,譏諷別人最是拿手,這時竟說不出一句狠話。

  又鬥片刻,東方不敗圍著吳天德轉來轉去的身子逾發得快了,只見白影幢幢,竟似已看不清「她」身影,吳天德在這樣快速的攻擊下終是無法再以慢打快,硬拆硬破「她」的招數,當下也長嘯一聲,身形翩翩而起,兩道奇快無比的人影兒在花園中趨進趨退、倏東倏西,始終衣袂相連,不分不離。

  二人正鬥得難捨難分,忽地東方不敗尖叫一聲,倒身掠出,站在一方假山石上,伸手在臉上一抹,尖聲叫道:「你……你……你幹的好事,我的臉!」

  吳天德方才全神凝注在「她」手腳之上,這時也才看清她相貌,不禁駭了一跳,只見「任盈盈」的臉上似被人劃開了五六道細細的口子,正滲出絲絲鮮血,看起來就像有人用一面摔碎了的鏡子在照著自己的面孔,原本極為俏麗優美的臉龐頓時顯得說不出的詭異、恐怖。

  那五六道彎彎曲曲的傷口一滲出了血,再被「她」這一抹,頓時成了鬼臉,看不出一點美麗模樣。

  吳天德也又驚又駭,東方不敗臉上的傷口決非是他弄傷的,那幾道淺淺的傷口從何而來?

  東方不敗一見了手上的鮮血,身子頓時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她」厲嘯一聲,身化狂風,卻不衝向吳天德,而是徑直撲進了那所精舍,只聽精舍中傳出一聲驚駭之極的尖叫,隨後傳來一聲銅鏡落地的聲音,緊跟著那道白影又破屋而出,修地黑影一閃,刺向吳天德咽喉。

  吳天德身形疾退,這才看清東方不敗手中所持的是一支眉筆,想必是「她」在鏡中見了自己相貌,急怒之下想也不想,抓了這眉筆出來,以筆作劍,刺向吳天德。

  這一支眉筆本是極易折的東西,可是握在「她」的手中,凌空一刺,隔著三尺多遠,便有一道森寒的劍氣襲身,吳天德駭然後躍,身化游龍,繞著一枝花樹翩翩飛轉。

  只聽東方不敗尖叫道:「我殺了你!」那眉筆「奪」地一聲,刺穿樹幹,射向吳天德前胸,吳天德雙臂一振,沖宵而起,眉筆擦靴而過,東方不敗白影一閃,繞過樹來,出手如電,一把抄住眉筆,也貼樹飛起。

  吳天德躍身而起,身在空中順手一折,已折斷一根小指粗的花枝,那枝上還帶著幾片綠葉,幾朵嬌艷美麗的鮮花、含苞欲放的花蕾。

  吳天德竄起的身子本來極快,可是雙腳堪堪達到花樹枝頭,身子卻突然一頓,腳尖點在輕盈盈的一根花枝上,眼見東方不敗緊躡而至,花枝一點,以枝作劍,颯然襲向「她」的柳腰。

  東方不敗纖腰款擺,避開兩劍,舉起眉筆一架,身子如若御風,站在一枝比手中眉毛更細的枝頭,身子隨之起伏不定,那雙杏眼卻充滿了恨意,瞪視著吳天德森然道:「本想容你多活片刻為我蓮弟所用,你竟敢毀我相貌,我今天就要讓你命喪於此!」

  此時二人站在一株開滿鮮花的樹上,彼此相隔甚近,吳天德看清「她」臉上那幾道淺淺的傷口並非剛剛劃開,傷口還有未綻開處,似乎原本以極神妙的藥物將傷口敷愈,方才一番打鬥掙破了傷口,才滲出血來。

  吳天德也不知平一指在她臉上動了什麼手腳,才搞成現在這副樣子,眼見任盈盈原本一張美麗無方的俏臉成了鬼臉,再加上東方不敗惡毒無比的眼神,此時真是說不出的醜陋。

  吳天德長長吸了口氣,也冷冷地回道:「彼此、彼此,吳天德今日來,也未想過要讓你再活著離開!」

  東方不敗哈哈一笑,尖聲道:「好大的口氣,天下間有誰是我東方不敗的對手!」說著她以拇指和食指掂起那支眉筆,輕飄飄如風吹柳絮,水送浮萍,遙遙刺向吳天德。

  東方不敗原本出招極快,顯得鬼氣森森,這時出招卻如畫太極,慢得出奇。「她」出招雖慢,卻仍是鬼氣森森,全無人間氣象,那手臂一揮,一串殷殷的暗雷轟鳴之聲猶如自天際響起。

  吳天德自前面望去,東方不敗似站在一層水波之後,光線奇怪地扭曲波動著,近在咫尺的白色人影也影影綽綽、朦朦朧朧,讓人宛如身在夢中。

  一股令人窒息的感覺,強大無比的壓力撲面而來,吳天德兩人腳下的花樹枝搖葉動,花瓣紛紛落下,有若花雨。吳天德不敢怠慢,疾揚手中花枝,便如靈蛇點頭,迎向東方不敗手中的眉筆。花枝夭矯如孤月穿雲,倏然刺透那層似有似無的波暈,枝上花瓣竟一朵未掉。

  吳天德屏氣凝神,花枝連點,與東方不敗你來我往,殷雷之聲越來越是頻急,遙遙望去,二人的身影都似被光線折射一般顯得光怪陸離。

  楊蓮亭坐在樹下,眼看著如此奇景,眼睛睜得好大,他只看到一層光暈之後一青一白兩道人影你來我往、閃現不定,但是漸漸的,那道白影卻慢慢變成了緋紅色,不由精神一振,暗想:「從來沒見『她』耍功夫出現這麼奇怪的樣子,想必『她』還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竟連身子都變得紅了,吳天德這小賊這回死定了!」

  花樹上的東方不敗,一身白衫盡被鮮血浸透,再加上「她」那張『鬼臉』,實是如同血妖現世,恐怖之狀難以形容。

  「她」昨日再剛剛換腦完畢,舉切無匹的強大內力也成功注入這新身體中,《葵花寶典》武學的修煉之法與運用之法並不相同,所以儘管以後「她」的內功已不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但是已經練成的內力卻可運用自如。

  但是這具新軀殼畢竟原來的功力太淺,奇經八脈、天地二橋都不曾打通,緩緩運行時尚不覺什麼,這時全力與吳天德動手,霸道無比的真氣在全身經脈中狂奔不止,窄淺脆弱的經脈承受不住如此強悍的真氣,全身的毛細血管不斷破裂,鮮血滲出肌膚,淋淋漓漓浸透白衣,變得如同血人。

  吳天德已漸漸加強自身的功力,為防東方不敗孤注一擲與他搏命,他仍是徐徐增加內力,堪與東方不敗戰個平手。東方不敗搏鬥這麼久,真氣已有所消耗,「她」發覺吳天德的內力反而越來越強,直似無窮無盡,用之不竭,心中不禁駭然。

  「她」只道是因為自己身體滲血,因此體力不濟,根本猜不到任我行已將畢生功力都注入吳天德體內,經過道家至上神功太乙混元訣的煉化,已變異成一種奇特的內功心法。

  「她」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已十分醜陋,不由暗暗慶幸留下了平一指性命,只消留得命在,自可找他再換具身體。

  心念動處,東方不敗頓萌退意,「她」忽地低喝一聲,將眉筆疾揚,幻化成一道淡黑色的光輝,全力刺向吳天德。

  那淡黑色的光暈一波波蕩漾開來,恰如峨眉金頂的般若光輪,頃刻間越變越大,無盡無藏,如同籠罩了大千世界!

  眼見那光輪湧來迎面已不足一尺,吳天德大喝一聲,手中花枝揚起,遍綴鮮花的枝幹如同一道靈光,剎那之間刺破了那道淡黑色的光輪。

  東方不敗見狀大駭,想不到凝聚全身功力的一擊竟然被他輕易破去,光輪破、眉筆炸碎,如淡霧輕揚。

  東方不敗拂袖疾退,振衣灑起一天血雨,九個血紅的身影逐次顯現,「她」的真身已倒縱向花樹下的楊蓮亭,這一刻,「她」仍惦記著要將楊蓮亭一齊帶走。

  九道人影,每一道都凝聚了東方不敗的全部功力,翩然定現在空中。

  吳天德舉枝疾進,將混元神功提至巔峰狀態。一陰一陽兩道真氣各自旋轉如龍,彼此糾結,剛柔並舉、兩道性質完全相反的真氣彼此錯進,如同迎上朽木的電鋸所向披靡。

  花枝到處,東方不敗的身影如紗般飛散、如霧般游離、如夢一般破碎。一個、兩個、三個……東方不敗已退至楊蓮亭身邊,但他還來不及去抱楊蓮亭,那優美的花枝已一連刺破九道遍佈氣機的身影,刺到了他的胸前。

  東方不敗一聲絕望的長嘯,雙手揮出,就在這一剎那,吳天德手中的花枝突然顫動了一下,綠的葉、紅的花,蓬然炸散在空中,碎為了一天粉末,那紅綠混雜在一起,淡淡的、盈盈的,如同一道溫柔的眼波,波光到處,令人心碎!

  葉已離干,花已離枝,那枝幹呢?東方不敗並掌於胸前,曲斜的枝幹被東方不敗雙掌挾在掌間,但他挾住的只是枝幹的末端,那兩尺長的枝幹已透體而過,刺穿了他的心臟,自他的後背露出滴血的一截。

  吳天德一枝如劍,刺入東方不敗的胸前時,看到那突起的蓓蕾,省起那是盈盈的軀體,不禁痛苦地閉上雙目飄身而退,直躍出三丈外落下。

  頃刻間連破九道東方不敗全力聚起的九道氣牆,以他浩然無匹、天下無雙的內力,也已受了內傷,一口鮮血湧上喉頭,被他竭力壓制了下去。

  東方不敗眼中充滿了不敢相信的驚訝,「她」的身子緩緩萎頓在地,吳天德的一擊,已毀滅了「她」的生命,也毀滅了「她」做女人的夢。

  遍體淋血的東方不敗喘息著爬到楊蓮亭身邊,楊蓮亭見她落敗,早已驚得站了起來,東方不敗無力撐起身子,抬了抬手,一把握住了他的腿,淒然說道:「蓮弟,我好想……我好想和你生生世世都在一起,為你生兒育女,做你的好妻子,我好捨不得離你而去。」

  楊蓮亭張著嘴巴呆了片刻,突地怒道:「你往日自誇武功蓋世,天下無敵,為什麼殺不了一個吳天德?」

  東方不敗道:「我已……我……」

  楊蓮亭怒道:「你什麼?」

  東方不敗道:「我已盡力而為,吳天德的輕功、劍法都極高明,可是他的內功……他的內功更加可怕,我本以為至少可以攜你離開……唉……」

  他緩緩轉回頭,望著吳天德道:「吸星大法有傳功之能,任我行將功力都傳給了你是不是?」

  這頃刻間「她」就猜透了吳天德功力大進的原因,吳天德心中也暗暗佩服,他不由得點了點頭。

  東方不敗嘿然一笑,幽幽地道:「你的武功已在我之上了,可是……如果不是你隱藏了功力,趁我力已用盡、退無可退時才傾力一擊的話,我要走你還是留我不住的。」

  吳天德還未說話,楊蓮亭突然一腳踢在東方不敗胸口,怒不可遏地道:「武功高明就那麼了不起麼?爭不了天下第一,還要爭個逃命的天下第一?他媽的什麼文成武德、東方不敗!老子委委曲曲的陪在你這老妖怪身邊,你就沒有一件事辦得讓我開心的。」

  東方不敗被他踢得一腳翻過了身子,花枝戳地,帶動身上傷口,痛得哎喲一聲,「她」睜大了一雙眼睛,驚訝地望著楊蓮亭,顫聲道:「蓮弟,你……你這是什麼話?我對你一心一意,愛你好深好深,昨日我費盡心機,終於成了女人,盡心盡力地服侍你,你不是還讚我貌美如花,說我是你的終身伴侶麼?」

  楊蓮亭瞧見「她」醜怪似的血淋淋面孔,又是厭惡、又是恐懼,他像避什麼骯髒東西似的急退了兩步,皺著眉頭道:「愛你?真是笑話,你原來是個老妖怪,變成了女人,你骨子裡還是個老妖怪,我每次看到你,都只覺噁心,你以為我真的愛你?我呸!」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方才吳天德的一刺東方不敗都面不改色,這時眼神中卻充滿了痛苦和不信,「她」喃喃地道:「不是的,不是的,你說過真心愛我的,蓮弟,我為你願意付出一切,這世上我只想對你好,我是真心的啊!」

  楊蓮亭瘋狂地大叫道:「閉上你的嘴!我莫名其妙的就見到了你,那時我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為了活命委曲自己陪著你這噁心巴拉的老妖怪,你當我和你一樣變態?會喜歡你這個老妖怪?我本以為以後總算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了,可是……我恨你!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比鬼都可怕,還沒有以前的樣子順眼,我看到你就噁心!」

  他明明不懂武功,即便是重傷在身的東方不敗,要想殺他,仍只是抬抬手指的事,可是楊蓮亭在東方不敗面前跋扈慣了,竟不知凶險,見他已經垂垂待死,往昔不敢說的話也盡情吐露出來,神情間說不出的憎惡厭煩。

  東方不敗卻未動手傷他,只是怔怔地瞧著他,兩行傷心的淚水著臉頰緩緩淌了下來。再也沒有東西比楊蓮亭這時的話更厲害,那些話像一柄柄鋒利的長劍,深深地刺穿了「她」的心,「她」定定地瞧了楊蓮亭半晌,忽地仰頭大笑,笑得無盡心酸悲涼。

  笑聲未盡,「她」忽地一把將胸前的樹枝抽了出來,那樹枝歪歪斜斜,已洞穿了他的心臟,這一抽出是何等的劇痛,可是東方不敗只是嘴角微微抽搐,竟是哼也未哼一聲。

  吳天德擊碎了「她」做女人的夢,楊蓮亭卻連「她」愛的夢也擊碎了,這世界還有什麼好留戀的?

  花枝抽出,東方不敗已命在頃刻,「她」強提一口氣,轉過頭來盯著吳天德輕聲哀求道:「你是名門正派掌門,蓮弟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求你……求你放過他吧……我沒有……」

  說到這裡,「她」咳了兩聲,一口鮮血湧了出來,頓時噎住,出聲不得。

  堂堂一世梟雄,居然癡心若此,臨死之際還要為一個對「她」根本毫無情義的小人打算,竟然出口為他而哀求,若不是親眼看到,吳天德實是不敢置信。

  看到那種哀傷的眼神,他幾乎就要忍不住答應,可是一想到是「她」佔用了任盈盈的身體,又想到華山上猝死的藍娃兒,吳天德的心又硬了起來,他緩緩的、決然的搖了搖頭,輕輕地道:「吳天德不是英雄!永遠不是!誰害了我的愛人,我就要他十倍來償!」

  這句話出口,東方不敗哀求的眼神仍直直地注視著他,眼皮一瞬不瞬。吳天德定睛看了看,才發現這稱雄天下的蓋世豪雄已在他回答前便溘然逝去……

  吳天德微微嘆息一聲,轉首瞧向楊蓮亭時,目光卻又漸漸變得凜厲起來。

  眼前這個人也是害死任盈盈和藍娃兒的兇手,如果不是有這樣深的仇恨和痛苦,作為這世上唯一一個和他來自同一時代的人,無論他做過多少錯事,吳天德或許都會放饒他一命,但是現在,他又怎能放過他?

  吳天德一步步向楊蓮亭走去,心中盈滿殺機,但他卻不忍去瞧東方不敗死不瞑目的一雙眼睛。

  楊蓮亭觸及他狠厲的眼神,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這個人不懂武功,但為人卻極為硬氣,手臂被人折斷的劇痛也只哼了一聲,也是一個難得的狠角色。可是這時他見了吳天德臉上凜厲的神色,心神為之所懾,恐懼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竟駭得他邊退了兩步。

  眼見吳天德一下下迫近,他的手掌也已舉起,楊蓮亭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他忽然崩潰地大叫道:「不要殺我!我……我沒有……」

  他說到這時,吳天德的手掌已颯然落至頸間,楊蓮亭只道這一掌就要把自己打死了,感覺頸上一震,不禁尖叫一聲,雙腿一軟就要栽倒在地,卻被吳天德一把抓住他肩頭,將他拎了起來。

  吳天德方才聽東方不敗說了句我沒有,此時聽他又說了一遍,忍不住停住掌勢,冷聲問道:「你沒有什麼?」

  楊蓮亭定了定神,發現自己還沒有死,急忙回答道:「我們還沒有殺大小姐,任大小姐還好生生地活著,你……你不要殺我,求你放過我好不好?」

  什麼?!

  吳天德彷彿聽到了世上最難置信的消息,他雙手猛地一把抓住楊蓮亭肩頭,顫聲道:「你說什麼?你騙我是不是?任大小姐沒有死?你說她沒有死?」

  他這一抓,使力甚巨,楊蓮亭肩上本已受傷,受他這一抓,頓時痛得哀哀直叫,連聲道:「沒有,沒有,任大小姐沒死,我馬上帶你去見她!」

  吳天德滿臉激動的神色,他呼呼地喘著大氣,驚喜之中忽地望了地上東方不敗的屍體一眼,又疑聲道:「你騙我是不是?任大小姐若是活著,那他……她……?」

  他雖疑聲問去,卻生怕真的戳穿了楊蓮亭的謊言,得到肯定的回答,是以語氣都恐懼地顫抖起來。

  楊蓮亭急忙道:「我怎麼敢騙……敢騙吳大俠?任大小姐真的沒死。那平一指自吹自擂,其實也是個蠢貨。換腦是何等大事?我不敢讓他亂試,換腦前叫他採了任大小姐血樣,結果他用盡辦法,果然都不能和教主……和東方不敗融合,要是貿然動手,恐怕任大小姐和東方不敗都要死了。

  我告訴他世上的人有幾種不同的血型,他說……他早已知道,只是有了和合蠱,原本什麼人都可以融合的,只是不知為什麼對大小姐卻沒有效果。」

  吳天德聽到和合蠱,忽地想到任盈盈身上的萬蠱之王本命蠱,難道是因為……他激動得渾身亂顫,對楊蓮亭的話已信了九分,他急聲問道:「快說下去,然後怎麼樣了?那東方不敗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與任大小姐一般模樣?」

  楊蓮亭被他這一哆嗦,抓住自己肩頭的手也不斷顫抖,痛得自己也哆嗦了起來,兩個人跟篩糠似的,他聲音也抖著道:「我猜是和合蠱對某些特定血型的人也毫無效果,他連試多次都失敗了,只得信了我的話。

  東方不敗已傳下令去要傳位於大小姐,這是不容再改的。再說我對任大小姐……啊!不是……不是……是我無奈之下,靈機一動,叫平一指找了個和任大小姐有七分相似的女教徒,再以醫術修改得她面部與大小姐一模一樣,只是……只是大小姐那對酒渦卻沒模仿到。」

  吳天德想起方才假任盈盈那嫵媚的一笑,自己當時十分奇怪,總覺得哪裡不對,卻一時想不出原因,這時才想起這個『任盈盈』一笑時頰上真的沒有那對酒窩兒。又想起東方不敗臉上突然綻開的刀口……他終於信了楊蓮亭的話。

  楊蓮亭,這個與他來自同一時代的人,要不是他的血型說法與自己說法相同,讓平一指信以為真,天知道平一指這幾天會不會真的另想出辦法將任盈盈換腦?突如其來的喜訊讓他不能自持地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

  楊蓮亭嚇得急忙跳開,喃喃地道:「吳大俠不必謝我,楊蓮亭怎敢受此大禮?」

  吳天德虎目中溢出喜淚,他苦笑一聲道:「我會跪你?只是我這腿不聽使喚罷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老任逼親

  那三間精舍偏右的房間,推門進去是一個小小的竹廳,廳中四壁蕭然,唯有正前方壁上一副墨跡,畫上是孤山一仞,一個白衣人負劍獨立,仰首向天,狀極孤傲,畫角一行草書,吳天德自不認得這鬼畫符般的書法。

  楊蓮亭陪著吳天德走進廳中,急忙走過去一扯那幅畫,小廳中間的竹製地板無聲無息地滑開,現出一個洞口。

  楊蓮亭急急忙忙地走在前邊,一路示意吳天德跟上。他深知自己的性命此時全繫於任盈盈一身,所以那種關心迫切的心情實是不遜於吳天德。

  洞下幽深的地道十分乾燥,沿途有幾間小小的石室,吳天德已是武學大行家,看那洞中佈置,已看出這是東方不敗昔日閉關參悟、修煉武功的地方。

  地道並不太長,盞茶功夫已走至盡頭,一間門戶洞開的略大些的房間內對門正放著一張石床,一個白衣少女平躺在床上,床頭卻坐著一個矮胖的黑衣人,背對門口默然不動。

  吳天德心中一陣急跳,床上躺著的少女頭部被那黑衣人遮住,看不見樣子,但這室中只有一個女人,自然該是任大小姐。那黑衣人看背影已認出是平一指,吳天德生怕他狗急跳牆,對任盈盈不利,腳下虛飄,倏然一閃,已出現在平一指背後。

  楊蓮亭跟進房中,便站在一角不敢再動。平一指也不回頭,半晌才幽幽嘆了口氣,說道:「楊總管,今天是教主重新登位的大日子,也是宣佈與你成親的日子,你對大小姐還是不死心嗎?」

  吳天德立在他身後,緊貼著他的後背,以平一指的武功竟然一絲沒有察覺。楊蓮亭聽見他的話,不禁臉上一白,生怕吳天德聽了大怒。

  任盈盈靜靜地躺在石床上,俏麗的臉蛋上非常平靜,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長長的眼睫毛細細密密地覆蓋著眼瞼,美麗得像一朵潔白無瑕的白蓮花,是那麼柔婉溫順。

  吳天德眼神定定地望著任盈盈,心中充滿了喜悅,對平一指的話充耳不聞,楊蓮亭見了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平一指不見楊蓮亭回答,也不在意,自顧喃喃地道:「人的血型有好幾種,我已經試過了,據我試來應該分為四種,但是這和合蠱是天下至妙的神物,可以將不同血液的人融合,我這幾天又試過好幾個人,都沒有問題,為什麼偏偏對任大小姐無效呢?」

  吳天德靜靜地立在他的身後,輕飄飄的好像並不存在於這世間的幽靈,明明他與平一指貼衣而站,偏偏平一指就是恍若未見,楊蓮亭瞧了這詭異的場面額上已滲下汗來。

  平一指自言自語,忽地吃吃一笑,盯著任盈盈的俏臉道:「說不定由少女變成婦人,會改變她這種特異的血質,楊大總管,我知道你對任大小姐早有意思,我出去半個時辰,你要快些才好,莫要被教主……」

  他說著轉過頭來,一眼看到楊蓮亭站在壁角發抖,眼角餘光瞥見一道青色人影,平一指大驚,想也不想抬肘便向後全力擊去。「噗」地一聲,平一指的肘部已狠狠地撞在吳天德的小腹上。

  平一指只覺手肘好像撞入一團軟綿綿的棉花團中,柔軟得渾不著力,他驚駭得想立刻撒手閃開,可是那手臂已像生了根一般陷在吳天德的小腹中再也動彈不得。

  平一指大駭,額上頓時也滲出冷汗來,天下間有誰有如此高深莫測的神功?他顫聲道:「教主、六弟,是小兄一時糊塗,你……你……你……」

  他雖素得東方不敗器重,可是深知在東方不敗眼中,世上再無什麼比楊蓮亭更加重要,不知他要用什麼慘烈的手段對付自己,一邊說著,牙齒已情不自禁地打起架來。

  吳天德忽然靜靜地道:「你的六弟已經死了,世上再無東方不敗這個人。」

  平一指身子一震,忽地平靜了下來,半晌才緩緩道:「吳天德?」

  吳天德不答,卻道:「救醒任大小姐!……」他的話雖說得輕輕的,卻有著不容置疑的霸氣,平一指只在東方不敗身上感受過這樣睥睨天下的氣勢,他猶豫了一下,喃喃地道:「教主死了?教主也會被人打敗?」

  他一面說,一面用軟弱無力的右手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放到嘴邊咬下瓶塞,湊到任盈盈鼻端。過了片刻,任盈盈的眼簾輕輕地抖動了起來,她緩緩睜開眼睛,一眼瞧見平一指那張老臉,竟然身子瑟縮了一下。

  一向堅強的任大小姐見到這位絕世神醫,竟然難以抑制地露出驚懼之色,可見這幾天她眼見的殺人、換腦那些恐怖之極的事在她心中投下了多麼難忘的陰影。

  吳天德內氣回收,已放開平一指的手肘,對任盈盈柔聲說道:「盈盈,東方不敗已經死了,我來帶你離開這裡!」

  任大小姐霍地抬頭,瞧見那站在平一指身後的人影,恐懼和驚憂頓時一掃而空,她的雙眸迅速浮起一片晶瑩的淚光,嘴唇翕動了半晌,忽地從石床上翻身躍了下來,一下子撲進了吳天德的懷抱,嬌軀還在不斷地顫抖。

  任盈盈雖然就在平一指面前,舉手之間就可將她制住,但是就算現在任盈盈已撲入吳天德懷中,阻住了吳天德的身手,他還是不敢妄動。吳天德敢將他放開,自然有把握在頃刻間再制住他。

  七天前吳天德與東方不敗一戰,那武功之高已讓平一指驚訝莫名,如今他竟連東方不敗也殺了,他的武功已到了什麼境界?方才突然抬肘一擊,吳天德的內功分明已超越了意動功發、到了神功自應的神人境界,他哪裡還有半點反抗的膽量。

  吳天德攬住任盈盈的柳腰,輕拍她的後背,柔聲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令尊大人還在等著我們去救他,大小姐要哭得水淹黑木崖不成?」

  任盈盈破涕為笑,忸怩著離開他的懷抱,眼睛已不敢瞧向他,吳天德微笑著望著她,讚美道:「現在的大小姐才充滿了女人味兒,如果一直這樣才好!」

  任盈盈聽了把眼一瞪,板起俏臉道:「快帶我去見爹爹!」她雖著意要裝出冷淡的樣子,掩飾自己忘情之下過於嬌怯的表現,可是那梨花帶雨的俏顏要扮出冷淡模樣實在無甚威嚴。

  吳天德見她少女情態稍縱即藏,還是那麼愛面子,微微一笑,也不點破,轉目向平一指望去,平一指已直起身來,轉過頭也望著吳天德。

  吳天德的笑容漸逝,眼中凝起一陣冷意,他望著平一指說道:「平神醫,你一直夢想超越扁鵲、華陀,成為千古第一神醫,若以醫術而論,你真的做到了!」

  平一指一提起醫術,恐懼之心頓時一掃而空,眼中放出興奮的光芒道:「不錯,僅是這一手換腦的神技,我平一指便已超越了三皇五帝至今所有的神醫,我平一指已是古往今來杏林第一人,哈哈哈哈……」

  吳天德搖搖頭,淡淡地道:「第一人?可笑!你甚至不如一個走方郎中,後人若還記得你平一指,只會永遠鄙視、憎惡,你永遠不會成為天下醫者心目中的神醫!」

  他唇邊泛起一絲譏誚的笑意,冷冷地道:「沒有悟出這換腦之術時你已是當世第一神醫,你看天下人是怕你的人多,還是尊敬你的人多?學武的人要用他的武功行俠仗義,才會受到百姓的敬仰;學醫的人應該救死扶傷,才會受到萬民擁戴。你呢?

  醫者父母心!你是第一神醫,天下間若有人萬里迢迢求到你的頭上,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病人自身的痛苦且不言,他的父母妻兒,也都將一切希望寄託在你身上,你卻倚醫自重,非要逼得人家救一人、殺一人,你雖讓一家人重拾幸福,卻也將另一家人送入痛苦,還以此沾沾自喜,說什麼尊重閻王!你尊重過生命麼?

  無恆德者不可為醫!庸醫誤的不過是一人性命,你每救一人,卻挑起兩家、甚至兩派無數人的打鬥廝殺,他們雖不是死在你的藥石之下,其實卻正是死在你手中!他們不敢將這仇算到你的頭上,可始作俑者還是你!

  以活人換腦,只為了你心中夢想,全無一點是非、仁義,你的醫術越高,害的人就越多!你還想超越扁鵲、超越華陀?平一指,你是天下第一大庸醫!」

  平一指面孔漲紅,全然忘了吳天德的厲害,嘶聲吼道:「我是神醫!我能醫別人所不能醫,我能治別人所不能治,我就是最最了不起的神醫!」他平生最容不得人指摘他的醫術,可說這是他最大的忌諱,不禁越說越是怒不可遏,猛地大叫一聲向吳天德衝來。

  『三指定君臣』!拇指、食指、中指依次捻開如花瓣怒綻,指尖翩然變幻,劍氣森寒,平一指甫一出手,就是最厲害的劍指絕技。

  吳天德左臂一攬任盈盈的纖腰,將她拉至身側,眼見那劍指指力驟發、劍氣夭矯、直逼面門而來,他右手突然探出,猶如雲龍現爪,那道道森寒凜厲的劍氣,直是視若無物,手臂突破那旋轉如輪的道道劍指,一把抓住平一指的臂肘,反手一送,一股大力襲去,平一指的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折轉回來,噗地一聲,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他的劍指縱是最堅硬的岩石也抓得碎,這一刺,劍指如輪,刺破自己胸膛,整隻手都送進了胸腑之中。平一指瞪大雙眼,口中呃呃直叫,氣血入肺,眼神已開始渙散。

  吳天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擁著任盈盈道:「我們走!」

  兩人走至門口,平一指在後邊嘶啞著嗓子道:「可惜……我還沒有弄清……為什麼大小姐不受和合蠱……控制,我死不……瞑目啊!」

  吳天德停住腳步,窒了一窒,說道:「大小姐中了別人的本命蠱,所有的蠱物都無法傷她!」

  任盈盈被吳天德攬住纖腰,一種前所未有的異樣感覺湧上心頭,他大手上熱力透過腰畔傳到心裡,身上懶洋洋地說不出的舒服,又羞又喜下正任由他攬住自己,一聽他提起本命蠱,心中忽地想到:「他來救我,到底是為了我,還是為了藍娃兒?他的心中可有我的影子?」

  這樣一想,一股醋意湧上心頭,她忽地掙脫了吳天德的手,站開了一些。吳天德詫然望了她一眼,瞧見鬼鬼祟祟的楊蓮亭跟在身後,以為任大小姐是因為臉皮薄,所以只是微微一笑,先自頭前走了出去。

  任盈盈望著他背影,心中一陣氣苦:「他果然根本就不在意我,他救我只是為了藍娃兒罷了,我在他心中根本沒有一點份量!」

  平一指軟倒在地,奄奄一息地喘息著,自言自語道:「本命蠱?是了,是了,本命蠱抗拒一切蠱蟲,它寄居在人體內,分泌的液體連人的血液也隨之產生變化,離體一刻鐘後才能消失效力,我早該想到……世上除了本命蠱,還有……什麼能不受和合蠱的影響呢?」

  他苦笑一聲,續道:「本命蠱只有苗女才養,只用來對……心儀的男子下蠱,我又怎能想到大小姐是中了本命蠱?如果我多待片刻才驗血……天意!一切都是天意……」任盈盈走出那秘洞出口,長長地吸了口氣,真有兩世為人的感覺。

  楊蓮亭跟了出來,畏畏縮縮地站在一邊。一個人,一旦向人屈服了一次,便再無勇氣在這人面前挺直腰桿,他原本還有幾分硬氣,現在卻變得越來越是猥瑣。

  吳天德盯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說過放你離開,便不會再食言,望你好自為之!」

  楊蓮亭聽了喜出望外,剛剛奔到門口,又跑回來向廳旁側門一推,衝了進去。吳天德只瞧見那房中佈置錦團花簇,猶如女子的香閨。楊蓮亭翻箱倒櫃,也不知搜羅了些什麼奇珍異寶,興沖沖地用一件女子的紅衫包了背在肩上,膽怯地望著吳天德。

  吳天德瞧了他現在的小丑模樣,不禁厭惡地皺了皺眉,原本因為與他同來自一個世界的親切感蕩然無存,他只是擺了擺手,連話也不想和他再說一句。

  楊蓮亭如蒙大赦,卻不敢再走回這間廳子,直接推開那閨房的前門跑了出去。吳天德搖了搖頭,忽然覺得東方不敗也實是可憐,可是遇人不淑、所托非人、紅顏薄命這些詞兒用在東方不敗身上又實在太過詭異。

  二人走出房門,任盈盈瞧見花樹下那具恐怖之極的血屍,情不自禁地驚呼一聲,向吳天德靠近了些。那地上血屍雖已看不清相貌,但她心中自知那便是東方不敗,乍見他如此模樣,怎不驚駭萬分?

  遠處,楊蓮亭背著包袱,已轉過一處假山,他經過東方不敗的身旁竟連一眼也沒有去瞧他,此時匆匆急行,更是全無留戀,便是任盈盈見了,也不禁幽幽一嘆。

  吳天德與任盈盈一前一後,沿著石子小路,穿過花圃池塘,剛剛走到狹壁前邊,只見幾位從未謀面的神教長老都穿著嶄新的襟繡火焰的素白袍子,腰繫黑帶,一面驚訝地回頭張望著,一面走了過來。

  一瞧見任盈盈模樣,那些長老立即拜倒在地,恭謹地道:「教主繼位大典即將開始,屬下恭請少教主登壇!」

  任盈盈聽了頓時呆在那裡,一時作聲不得……

  ※※※※※※※※※※※※

  玉女峰下華山派祖宅,張燈結綵,處處紅錦高掛,今日是華山派劍、氣二宗正式舉行並派儀式、由吳天德登任華山派第九代掌門的日子,同時也是吳天德與朱靜月、曲非煙、儀琳、藍娃兒四位美人兒成親之日。

  此時朱靜月已生產數月之後,她已完全恢復了昔日婀娜動人的窈窕身段兒。

  依著吳天德的意思,自己大婚同時娶了四位妻子,心裡總覺得不甚自在,而且還有兩個粉妝玉琢的小娃兒由奶媽子抱著陪在一邊,這大婚未免叫人笑話,所以事先並未通知武林各派和江湖道上的好友。

  正氣堂上喜氣洋洋,人頭攢動,此時結婚大禮已經行畢,可這新郎官兒卻不能馬上去陪新娘子,緊跟著又是繼任掌門之禮。

  這正氣堂內雖只有華山派自己弟子,也是人滿為患,華山劍氣二宗的弟子加起來也有上百人。正氣堂上的大匾又換回了「劍氣沖宵」四字,這大匾古舊斑斕,是從華山派庫房中翻出來的,由於那上面的字是華山開派祖師親手題寫,當年凌若虛也只敢將它棄之庫中,卻不敢損毀。

  大堂上岳不群、寧中則、趙不凡、孫不庸、封不平等七人一字排開,坐在「劍氣沖宵」匾額之下,正中的位子上坐著華山掌門吳天德。

  華山一眾弟子興高采烈,令狐沖立在眾弟子中,望著這喜氣洋洋的場面,心中也是無限喜悅,岳不群已應允一個月後為他和靈珊也舉行婚禮,這時見了喜慶場面感同身受,不禁想起自己同心愛的師妹舉案齊眉、站在這大堂之上接受大家祝賀的場面。

  他悄悄望向站在一邊的岳靈珊,想不到岳靈珊也正悄悄向他看來,那張俏紅嫵媚的臉蛋上,洋溢著難以言述的羞澀和喜悅,顯然也想到了自己成親時的樣子。

  令狐沖不禁心中一蕩,悄悄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她光滑、柔軟的小手,兩個人四目相對,相視一笑,綿綿情意,盡在兩兩相望之間……

  岳不群坐在椅上,環顧濟濟一堂的華山弟子,喟然一嘆:「這才像個華山大派的樣子,堂上堂下,人才濟濟,華山派後繼有人啦!

  如今自己身為五嶽盟主,盡展所長,嵩山派被調理得不敢生事,玉馨子被自己說服,將掌門之位還與了天門。五嶽劍派與日月神教經過自己的調解已日趨和緩,君子劍的聲望一時名囂武林。

  師弟殺了東方不敗的消息傳遍天下,已被奉為天下第一高手,成為江湖中的無冕之王,現在黑白兩道再無一人敢輕視華山劍派,這才是自己多年來所追求的夢想呀。」

  他正慨然嘆息,只聽門外有人大叫道:「怎麼不等我回來便舉行大禮了麼?師父,我可是從大同連夜趕回來的!」

  說著,吳天德的首徒白展堂攜著一個年僅七八歲、白白淨淨的小童急急忙忙走了進來,見了吳天德喜滋滋地跪倒在地,高聲說道:「恭喜師父娶了掌門當師娘,啊呀!錯了,是當了師娘娶掌門!」

  他說完啪地在自己臉上打了一巴掌,笑嘻嘻地道:「徒弟有些著急了,說錯了話,師父莫怪!」堂上眾位師伯和堂下的師兄師弟們早已哄堂大笑。

  吳天德也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笑罵道:「你不是接了令尊的信,回大同去了麼,急急忙忙趕回來做什麼?」

  白展堂喜笑顏開地道:「師父雙喜臨門,徒兒身為首徒,怎能不在身邊呢?」

  吳天德瞧了他身邊那怯生生的小童一眼,向白公子問道:「這個孩子是……」

  白展堂啊了一聲,連忙站起身,走到吳天德身邊,眉飛色舞地道:「師父,你不是總告訴我學武的人要路見不平、行俠仗義麼?這小孩子是我在來時路上救下的,他父親是個卸任的知縣,回鄉時被山賊劫掠殺人,徒兒到時一家人都死光了,我殺了賊首,趕跑山賊,在車子底下才找到的他。師父,這孩子孤苦無依,你收了他做徒弟吧!」

  吳天德聽了不禁動容,他望著那孩子,柔聲問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孩兒怯怯地望了他一眼,用稚嫩的嗓音答道:「我叫蘆丁!」

  吳天德點了點頭,微笑道:「令尊大人姓盧?」

  小孩兒聽了驕傲地一挺胸脯,脆聲答道:「不是,我爹姓穆,是個大大的清官。爹爹回鄉時,縣上百姓都送了萬民傘給爹爹呢。蘆丁是我的小名,我的大號叫穆人清,我還有個哥哥叫穆人傑,可是……他被山賊殺了!」

  說著,那小童已忍不住垂下淚來。岳不群神思一陣恍惚,彷彿回到了幾十年前的華山派,彷彿又看到了少年時的自己,他忍不住對吳天德道:「師弟,我看這孩子根骨清奇,是個可造之材,又是忠良之後,你收下他吧!」

  吳天德點了點頭,向那小童問道:「穆人清,你可願入我華山門下,做我的弟子麼?」他一面問著,隱隱約約覺得這名字有些熟悉,可是連著參加了兩場大禮,早弄得頭昏腦脹,一時卻想不起來了。

  穆人清聽了,歡喜地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說:「蘆丁聽白哥哥說您是天下聞名的大英雄,是個和爹爹一樣的好人,蘆丁願意拜您為師!」

  岳不群吁了口氣,不知為什麼,好像他能感受到蘆丁那種異常喜悅、激動的心情,眼睛也不由有些濕潤了:「凌祖師,今天的一幕何其相像。弟子們已經重振華山威名,華山派再也不會同門相殘、血肉相爭!諸位祖師在天有靈,護佑我們吧!」

  黑木崖下的翠峰上,鳥語花香,林木蔥鬱。

  任我行傳功之後,心肌已傷,再也練不得武,便住在成德殿後那座小花園中頤養天年,他武功盡失,雄心已去,變成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若是有人見到現在的他,絕不相信他就是昔日縱橫天下的魔教教主任我行。

  任盈盈繼任了日月神教教主,卻將教中大事交付天王老子向問天,自己搬到翠峰上居住。雖然她也時常登峰去陪爹爹和向叔叔飲酒撫琴,可是眉宇之間總帶著些淡淡的落寞,全無以前的閒適安逸,縱然撫琴之時也再無那種自得其樂的欣然。

  任我行老眼不花,自那日吳天德救了自己出來、女兒登上教主之位,他告辭離去時,看到女兒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那種悵然若失的神色,便已明白她的心意。可是他也知道女兒心高氣傲,這事如何向她提起,實是頗費思量。

  一日酒後,藉著酒意,任我行向女兒提起吳天德來,試探她心意,不料任盈盈聽了頓時俏臉變色,振衣而起道:「爹爹,女兒身為一教之主,叫我嫁一個已有了三妻四妾的男人麼?請再也不要向我提起他來!」

  說著她已拂袖而去,剛剛踏出園子,兩行傷心的清淚卻已止不住地流了下來:「那人若對我有一絲情義,又怎會一走了之,從來不曾對我說過娶我為妻?爹爹呀,你要女兒委委曲曲地去求他不成?」

  任我行與向問天老哥倆無言相望,唯有暗暗嘆息:叫他們殺人放火,那是易如反掌,促人姻緣,而且還是盈盈這種脾氣秉性,他倆也是束手無策……

  這日盈盈又上峰來陪爹爹敘話,忽然向問天拿了一封信走進花園,遠遠看到任大小姐便興沖沖地迎上來,施禮道:「屬下參見教主。大小姐,華山吳掌門有書信給你!」

  什麼?任我行白眉一揚,面露喜色,任盈盈臉上一紅,強抑住怦怦直跳的芳心,接過了那信,躊躇著卻不去拆信。任我行微微一笑,對向問天道:「老弟,推哥哥去那池邊,待我釣幾尾鮮魚,咱們晚上下酒!」

  向問天忍住笑道:「是,老教主!」當下推了任我行的輪車,緩緩離開竹亭,兩雙老眼卻偷偷窺探著任盈盈神色。

  任盈盈見他們已然離開竹亭,忸怩著側過身去,手指微顫地撕開信口,扯出信紙,卻有一枚藥丸滴溜溜地落在掌中。

  任盈盈舉起手掌,只見掌中那枚藥丸與自己懷中一直藏著的那枚藥丸一模一樣,不禁臉色大變,一顆心頓時沉到了萬丈深淵。

  定定地望了那枚藥丸許久,任盈盈唇邊才綻起一絲淒婉的笑容:「他要成親了!吳天德要成親了!見了這丸藥,自己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泡影,呵呵呵,吳天德呀吳天德,你是怕我已經丟了那丸藥麼?還是怕一丸藥還不能讓我睡死過去?」

  熱淚撲簌簌地打落在信紙上,任盈盈忽地抓起桌上那隻玉壺,就著壺嘴兒將一壺烈酒灌下肚去,她踉蹌著站起身子,看也不看便將手中的信紙扯得稀碎,一把扔了出去。

  碎片隨風飄去,她的心彷彿也已碎成片片,隨著那風飄向了遠方……

  望著她搖搖晃晃、無比憔悴的身影漸漸遠去,任我行和向問天又呆若木雞地對視一眼,半晌任我行才蹙著眉頭道:「又發生什麼事啦?方才看她接信時明明眉毛眼睛都在笑,怎麼信的內容不去看,卻看了半天的手相?看手相就看手相吧,怎麼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向問天頓了頓腳,撲過去東撿西拾,捧了十多片碎信紙回來,兩個老頭兒歪著腦袋對了半晌,也沒從那些支離破碎的話中弄明白吳天德到底說了什麼,更是揣度不出大小姐為何如此傷心。

  向問天苦笑一聲,對任我行道:「老教主,大小姐這次好像非常傷心,你看我們是不是再去哄哄她?」

  任我行皺著眉頭擺了擺手,嘆道:「那孩子性子太拗,有什麼心事都窩在心裡,除非她自己想得開,否則沒人能勸得了她!」

  向問天也唉聲嘆氣道:「那怎麼辦?自從吳天德走了後,大小姐表面上平靜如常,其實只是強顏歡笑罷了,那副鬱鬱寡歡的樣子,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見,整個黑木崖上都沒人敢高聲說話了。這一來……怕是大口喘氣的人兒都沒有啦!」

  任我行一拍大腿,怒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害得盈盈如此不開心,都是吳天德的錯,我們打上華山去!呃……別讓盈盈知道!」

  向問天聽了嚇了一跳,急忙道:「老教主,咱們打上華山?這只怕……」

  任我行撅著白鬍子,怒氣沖沖地向他瞪眼道:「你怕什麼?又不是要你動手!帶上我的枴杖,怎麼說我也算是他半個師傅,老夫豁出這張老臉,說什麼也要變成他半個老子,他敢不娶我的女兒,我就一頭碰死給他看!」

  向問天:「?;¥%□?;**※#↗%♀▲……?!」

  ※※※※※※※※※※※※

  七月十四,華山雲台峰,吳天德成親已經半個月了。

  一頂四人小轎直趨華山吳府。這四人正是昔日給東方不敗抬轎的四大高手,四人最擅長的便是輕功身法,抬著一頂小轎健步如飛,雲台峰險峻的山路在他們腳下如履平地。山路上騎不得馬,天王老子向問天展開輕功,緊隨在轎側。

  小轎停在吳府庭院之中,聞聲趕來的吳天德接了這兩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連忙讓進客廳去,老任不讓人扶,自己拄著雙拐走進客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呼地喘了幾口大氣,接過溫茶來一口喝了個乾淨,然後向目瞪口呆的吳天德怒目而視著:「你寫的那信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我的女兒哭天抹淚的,你今天一定給我個交待!」

  他一面說,一面用枴杖重重地點著地面,吳天德瞧了瞧他,又看了看向問天,吃吃地道:「我……我……我說,如果任大小姐願意紆尊降貴,垂青我吳天德,吳某一定三媒六聘,親赴黑木崖迎親。如果大小姐不願意,那就……那就……」

  任我行聽了一半就哈哈大笑,雙掌一合,笑容可掬地對向問天道:「你看如何?孺子可教也!小吳這孩子,我一向瞧著甚是順眼,天下間除了他,還有誰配做我的女婿?」

  向問天站在他身後,無奈地翻了翻白眼,鬱悶地想:「在桃源時不知誰說過,將來不能收服他就置他於死地來著……」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三願許情

  七月十五,小轎離開華山。同日,岳不群、趙不凡、封不平等幾個華山派長老和吳天德大弟子白展堂紛紛離開華山。

  從華山玉女峰正氣堂、平定州黑木崖成德殿分別傳下一道密函,白山黑水、長江上下、大漠草原,分屬黑白兩道的各路豪傑首腦人物均接到了不同所屬的密信,一時間江湖道上充滿了一股神秘氣氛。

  隱居在杭州靈隱寺的計靈也被揪了出來,和計歪歪一起秘密趕赴平定州,和白展堂鬼鬼祟祟不知搞些什麼名堂。

  向問天已傳下命令,無論他們聲勢搞得多大,黑木崖上只作不知,自那日回到翠峰便再也不肯下山一步的任盈盈自然被蒙在鼓裡。

  一頂小轎從紫禁城中悄悄抬出,直趨東廠。魏忠賢坐在轎中,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吳天德有何要事約他相見。自那日黑木崖的內線將東方不敗被吳天德斬殺的消息傳來時,魏忠賢心中對吳天德便已視做神明。

  東方不敗給他的恐怖感覺實是太過強烈,在他心中東方不敗已是千軍萬馬也無法戰勝的魔神,而吳天德居然殺死了他!

  小轎吱呀吱呀地搖晃個不停,魏忠賢又想起當初去福建賜婚時,捎給吳天德那幾句有關捉妖的話,天下間不可能有人戰勝東方不敗,難道吳天德真的具有法術神通?如果是那樣,他殺得死東方不敗似乎才可說的通。

  魏忠賢嘆了口氣,皇帝根本疏理政事,自己身為司禮監大總管,秉筆御書,代天子施政,這是何等威風,生命又是何等寶貴?好愜意呀,!太祖皇帝還拍周顛的馬屁呢,像吳天德這樣非人力所能敵的神人可是萬萬得罪不得。

  他心中揣測幾番,當初聽說吳天德殺了東方不敗,就曾想過去拜見他,可是後來聽說吳天德與任我行、向問天交情匪淺,自己當時棄他二人獨自逃命,不知這兩個草莽英雄會不會與吳天德找自己麻煩,還著實擔驚受怕了一陣子,後來不見有什麼動靜這才放下心來,難道吳天德是為他們討公道而來?

  這兩個人沒有死,諒來不會太過難為自己。這些高來高去的江湖人物不是朝廷律法束縛得了的,一個弄不好就成了亡命江湖、難以收拾的兇徒,如果為了這事而來,自己怎麼想個法子平息了這事才好。

  踏進東廠大堂,一個青袍書生正端坐椅上,舉著一杯茶輕酌淺飲,魏忠賢跨進門去,見那書生四十出頭年紀,面如冠玉、目清目朗,卻不是吳天德,不由一怔,眼睛向旁邊的大檔頭投了個問詢的眼神。

  那青袍書生甚是機敏,一見他眼色已立起身來,笑吟吟地道:「這位想必就是魏公公了?在下華山嶽不群,是天德的師兄,受師弟所托,有一件難事要拜託魏公公!」

  魏忠賢聽了眼皮子一跳:「吳天德的師兄?吳天德的武功已經那麼令人恐懼,那他的師兄該是何等厲害?」

  魏忠賢忙滿臉堆笑地迎上去道:「原來是岳先生,失迎失迎,不知大駕光臨,有何要事?啊!請坐,請坐!」他聽見是有事相託,一顆心頓時放回了腹中,緊張的心情也放鬆下來。

  岳不群從袖中摸出一封信,遞與魏忠賢道:「魏公公,敝師弟曾與公公淵源甚深,現下有件難心的事兒,當今天下也只有魏公公才能辦得辦,是以岳某冒昧拜訪,還望魏公公能慨然相助!」

  魏忠賢急忙拆開書信,匆匆看了一遍,訝然望著岳不群道:「吳將軍如此大動干戈,只是為了一個女人?」

  岳不群微笑道:「吳師弟是性情中人,在他來說,這世上也沒有什麼旁的事值得他如此勞心費力了!」

  魏忠賢搖了搖頭,心中大大不以為然:「什麼了不起的女人值得如此大手筆?說來容易,可那簡直就是絕不可能。如果能做到這些事情,只要有十分之一的力量,要什麼樣的女人得不到?何須如此討她歡心?」

  「不過,請自己幫忙的可是神仙般的一位劍仙呀!……」魏忠賢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岳不群頗沉得住氣,只是笑吟吟地望著他,過了半晌,魏忠賢才遲疑道:「這四方人馬,有三路以我的能力,倒也勉強辦得到,但那紅毛鬼……」

  岳不群微笑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利之所至,無堅不摧!除非他們世無所求!」

  魏忠賢眼睛一亮,擊掌讚道:「精闢!妙哉!岳先生所言甚是!不過距吳將軍說及的日子已不遠矣,我得連夜趕回宮城請聖上頒旨!」

  魏忠賢說著立起身來,走到一旁對大檔頭耳語幾句,然後厲聲道:「通過東廠渠道飛鴿傳書,命令閩、粵兩省東廠、西廠、錦衣衛立即行動,務必要請到!」

  那大檔頭見魏忠賢聲色俱厲,十分慎重,忙不迭答應著匆匆退下。岳不群起身向魏忠賢微微躬身道:「多謝魏公公,岳某與師弟銘感大恩,岳某還有許多事情要辦,這便告辭了!」

  魏忠賢聽了連忙挽留幾句,然後恭送岳不群出了門,站在門口兒微微搖頭嘆道:「簡直是胡鬧,為了一個女人做出這樣的事來!縱然她有傾國傾城的姿色,以吳將軍的武功也可掠回家去,女人嘛,要她們的心有什麼用?無聊之至!唉,可憐我魏忠賢居然還要陪著他們一起胡鬧!」

  他苦笑一聲,忽又想到:聽說劍仙之流可以千里之外取人首級,不知道吳將軍修仙學道有了幾成法力,會不會聽見我說的話?這樣一想,頓時不敢再口出嘲諷,急急忙忙回紫禁城哄那糊塗皇帝下聖旨去了。

  ※※※※※※※※※※※※

  中秋已過,翠峰上天高氣爽,涼風習習。

  一進精舍,房前屋後修竹蕭疏。正是月朗星稀,任盈盈踞於屋後竹林之中,身前幾上瑤琴橫臥,旁邊一壺一杯,杯中美酒映著天上明月,隨著輕柔哀傷的琴曲輕輕蕩起波漪。

  林中有鳥兒鳴唱,遠處有瀑布轟鳴,明月皎潔的清輝,如詩如霧地散在她的身上,人淡如菊,瘦若黃花。

  任盈盈停下撫琴的手,悠悠一嘆,端起那杯酒來,望著酒中搖曳的明月,嘆笑道:「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盈盈呀,人家的心中,何曾有你,佛笑人心癡,人心不自知,你何苦來哉?」

  她的淚又將垂下,急忙將酒杯舉至唇邊,將那輪明月一口抿進嘴裡。任盈盈將手指在琴弦上一撥,錚錚幾聲清鳴,她喟然一嘆,微醺地站起身來,緩緩步回精舍。

  剛剛行至門前,忽地一名峰上護衛她的女教徒急急掠來,見了她立即俯身拜倒,口氣微喘,顯然剛剛是急急衝上山來。

  她雙手抱拳過頂,向任盈盈急道:「啟稟教主,翠峰西方突然出現大批番僧,足有三百餘人,內中不乏高手,屬下與三位姐妹巡夜時發現他們,前去攔阻,不料那番僧中有一人以『大手印』功夫擒了三位姐妹,只有我一人逃上峰來報訊,請教主速速趕回黑木崖吧!」

  任盈盈聽了大吃一驚,她身邊這些貼身女侍衛人人武功不俗,雖稱不上江湖一流高手,可是只有一人便生擒了三名弟子,這三百餘名番僧若人人都有這樣的武功,實堪足慮。

  任盈盈大驚之下,朦朧的酒意頓時醒了,失聲道:「怎麼會?黑木崖四周方圓幾十里都在本教控制之中,竟然讓三百多人無聲無息地靠近翠峰,竟然沒人發出消息麼?」

  那女侍衛還未搭話,又有兩名女侍衛搶上峰來,手中提著長劍,一見了任盈盈,噗地跪倒在地,顫聲道:「啟稟教主,東南方向有近五百名道人正在逼近翠峰,他們人多勢眾,教主快走!」

  任盈盈斥道:「慌什麼?是武當派的人麼?」在她想來除了武當,世上恐怕也沒有哪個門派能出動這麼多的道人來圍攻黑木崖了,可是怎麼神教方面全無消息,來的對頭到底有多大神通?一時之間連她也有些慌了。

  另一名女侍衛粉面鐵青,顫聲道:「教主恕罪,那些道人不是武當派的。他們……他們懂得妖術,屬下們上前攔阻,那些道士齊齊頌經唸咒,內中有個道人擲出一道符來,符火一化,衝在前邊的兩位姐妹立即倒在地上,一陣濃煙過處便不見了蹤影。教主,那都是些妖人,教主快快走吧!」

  任盈盈聽到這裡反而定下神來,她在崑崙時,也曾見過一位本門出身道家的護法長老施展道術,一道符咒過處便將兩名弟子弄暈,袍袖一拂,便不見了那兩人蹤影。

  當時她才十三歲,曾纏著那長老演示過多次,欣以為奇,以為是仙家道法,纏著要學。後來那長老說出其中秘密,原來只不過是迷魂藥物、懾心術法,再加上一些障眼法的功夫,若是不明其中道理,縱是絕頂高手見了也要以為神人下凡,不免為之膽落,但若知道其中奧妙,實也算不了什麼。

  任盈盈見過的那位長老,還懂得飛劍之術,雖然劍飛甚緩,不如傳說中的馭劍功夫,但是道家千年下來,自有一套神奇的道法,若是他們不說破,在你面前演上百次、千次,你還是看不出其中破綻。

  任盈盈本不信什麼鬼神之說,一聽之下反而釋然,冷笑道:「什麼妖術,不過是五行遁法、障眼法、迷魂術一類旁門左道功夫……」她說到這裡忽然一頓,江湖中懂這樣道法的人自然不乏其人,但大多獨來獨往,若是聚上三五十個人也難於登天,又去何處一下子找來五百多人?

  任盈盈愣在那兒只覺得心中千頭萬緒,亂糟糟的全無一點概念,三名女侍衛見狀大急,又急忙說道:「不管如何,還請教主立即返回黑木崖主持大局,遲了恐怕來不及了!」

  任盈盈心中略一盤算,當機立斷道:「走!立刻下山,回黑木崖!」她不但搞不清為什麼突然出現這麼多古怪的人,更搞不清為什麼神教方面全無動靜,若說向叔叔背叛神教,那她是萬萬不信。

  正想趕回黑木崖再弄清究竟,不料帶著三人剛剛衝出前邊竹林,只見四條人影縱躍如飛直撲上峰來,遠遠便叫道:「教主,不可下山,有大批敵蹤現身!」

  任盈盈心中暗駭,頓住了腳步,那四名女侍奔至面前,面露驚容道:「教主,山下出現大批白衣白袍的西域異族武士,人人手持彎刀,如同從天而降,他們人手太多,教主萬萬不可下山!」

  任盈盈搶前幾步,站到崖邊向山下望去,這翠峰並不甚高,從此處可以看到前方山下無數枝火把四處亂竄,隱隱白影綽綽,隨風有呼喝馬嘶聲傳來。

  任盈盈茫然望著山下,不知到底出了何事。這樣大隊人馬在山下耀武揚威,若說神教上下無人察覺那簡直是笑話,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長長吁了口氣,冷靜地對幾名女侍道:「我們從後崖綴崖下山,繞回黑木崖去!」幾名女教眾看見這詭異的一幕,早已心慌意亂,忙隨在她身後,一行人到了後崖邊向下一望,只見後崖下山角與大河間那片三角形平地上,燃起了幾堆大火,火光照得地面亮如白晝,二三十個身著紅袍、黑袍的人影正在山下忙忙碌碌,嘰裡咕嚕隱隱傳來的聲音竟是一種從未聽過的語言。

  那火堆前面對山崖還斜斜矗立著一個十字型的木架,看那些人動作緩慢,好似並不通武功,可是在他們外圍卻站著一些手持長劍的人護衛。

  任盈盈心中一震,忍不住倒退了兩步,此刻竟是四面受敵無處可逃了?到底什麼人有偌大神通,能調來西域、塞外等地這麼多的人馬,神不知鬼不覺的兵圍翠峰?

  除非……一個多少次在夢中出現過的人的名字躍然出現在腦海中——吳天德!

  任盈盈心中一顫,這種種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事情,怕是只有那個能掏干西湖救人,能從數十丈冰洞中逃脫的吳天德才做得到了。

  也只有他,才能不引起向叔叔疑心,輕易制服本教諸長老,下令將巡山弟子統統調開,任盈盈又仔細向山下看了一會兒,只見那四周仗劍護持的人衣著打扮依稀便是五嶽劍派中人,更加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吳天德!一定是他!可是……他兵圍翠峰要做什麼?難道……難道他做了天下第一還不夠,他要殺死自己這個魔教教主一統武林麼?不!吳天德不是那樣的人,如果不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既然走不了,我且看你搞什麼鬼!任盈盈退回竹林,對幾名侍女道:「你們退出林去,若有人上山,不必阻攔!」

  幾名侍女驚聲道:「教主!……」任盈盈俏臉一寒,嬌斥道:「沒聽到我的話麼?退出去,有人上山,一概不必阻攔!」

  幾名侍女無奈,只得拱手應是,悄悄退出林去。任盈盈呆立半晌,返身坐回琴旁,雙目微閉輕輕彈起了一曲「清心普善咒」。悠悠揚揚的琴聲中,她的心情漸漸趨於平靜。

  琴聲緩緩而止,任盈盈輕輕嘆了口氣,她的心中還是放不下那個人,琴聲一停,他的身影又浮現在心裡,他到底要做什麼?為什麼還不出現?

  手背一涼,有什麼柔軟的東西碰觸了一下她的手背,任盈盈睜開眼睛,皎潔的月光下,琴弦上赫然落著一朵鮮花,她一下子立起身來,四下望去,林中寂寂,並無人影,皎皎月光如霜,清輝浸滿大地。

  眼前淡淡虛影一閃,任盈盈伸手抓去,又是一朵鮮花,湊近鼻端,芬芳的花香沁人心脾,任盈盈驚抬螓首,天空中飄飄蕩蕩像稀稀落落的雪花兒似的,又有許多鮮花不斷地落了下來。

  天上怎麼會落下鮮花?任盈盈極目望去,這一用心細看,半晌才隱約看出天空中似乎飛翔著幾十隻碩大的風箏,那些風箏想必是以半透明的材料製成,夜空下若非如此根本就看不出來,不知那風箏下面又用什麼巧妙的機關載了鮮花上去,飛臨翠峰上時將鮮花放下,便飄飄灑灑的飛落下來。

  這時天空中的鮮花越來越多,任盈盈前後左右,處處有鮮花飄落,月色下直叫人疑似仙境。是他!任盈盈的心顫抖了一下,她忽地想起了吳天德那三句戲言,難道他真的要以這辦法來追求自己?

  任盈盈這一剎那驚喜交集,身子都禁不住顫抖了起來:「那個傻瓜,那個傻瓜,世上哪有仙佛,那根本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你……你若辦不到怎麼辦?」

  後山下隱約傳來一陣聲調古怪的歌唱,西方也傳來一陣嗚嗚的牛吼聲音,任盈盈漫步穿行於竹林之中,正茫然不知所向,忽地一個極響亮的聲音喝道:「江東一鶴、緱南散人、東海暗魅夜叉、西域狂赤天、赤日晝恭賀華山掌門吳天德與日月神教任大小姐新婚之喜!」

  任盈盈聽了吃了一驚,頓時暈生雙頰,又羞又惱,果然是他……是吳天德搞了這一手事情,可是人家幾時答應嫁他了?他竟就自作主張邀了名震中原、南疆、東海、西域的幾大魔頭前來道喜。

  這幾人獨來獨往、武功甚高,一向目高於頂,是與向問天名頭相差無幾的高手,他能請了這些人來,倒真是本事,可是這樣一搞,豈不是讓全天下人都篤定了自己想嫁他麼?居然……居然不問問我!

  任盈盈羞紅了臉龐,急急掠出竹林,只見山崖前幾名女侍持劍攔在前面,對面一溜兒站了幾個人,當先一人是個年約四旬的中年文士,手搖折扇,一手托了個錦盒,身旁是一個寬袍袒腹的老者,大袖飄飄,狀若神仙,另外三個俱是身材高大、骨骼奇大的壯漢,雖然看起來已有五十上下,卻是威風凜凜,不怒自威。

  任盈盈瞧了那中年文士一眼,知道這人看起來雖只四旬,但是精通一身邪門武功,又且駐顏有術,這幾人中其實以他年紀最大。

  見了任盈盈出現,那中年文士打扮的江東一鶴笑嘻嘻地微微躬身道:「任大小姐,欣聞大小姐與華山劍派吳掌門今日結為伉儷,我們幾兄弟從天南地北趕來翠峰恭賀任大小姐新婚之喜,這裡有一枝『血玉觀音』,恭呈大小姐,聊表敬意!」

  任盈盈暗吃一驚,那『血玉觀音』名為玉觀音,其實卻是一種罕見的變種人參,功能肉白骨、活死人,是天下難尋的奇珍異寶,任盈盈在日月神教這麼久,也只見過一枝而已,吳天德什麼時候與這已歸隱多年的老魔頭有了如此深厚的交情?

  任盈盈自不知這些人都是被老父和向問天具貼邀來,只道吳天德果然神通廣大。他事先不與自己說過隻言片語,就貿貿然請了這班人上山祝賀,好像認定了自己一定會嫁他似的,任盈盈的臉上頓時吃不住勁兒,不待其他幾個老邪奉上禮物,已冷冷地道:「誰說我要嫁他了?」

  江東一鶴是風流一世的人物,看出這女孩兒在使性子,心中不由暗暗好笑:「任老魔親自下的帖子,難道還會有錯?這小兩口兒不知鬧了什麼矛盾,這當口兒使性子,豈不叫天下人笑話?」正要端出世叔的身份來勸解兩句,山下忽然傳來一陣朗朗的大笑聲。

  江東一鶴頓時住了口,眾人目光向山下望去,只見山下有數道火光如同流星一般,彈跳縱躍,自前方那片山壁上漸漸奔向此處。

  方纔江東一鶴幾人是沿著山崖旁小徑走上山來,這時望見那一點點火光,分明是有人手持火把,自那山崖上縱躍如飛地掠上山來,山下手執火把,騎著馬匹的白袍異族武士們轟雷般叫好,這幾人都是高傲慣了的一方之雄,見了面上一沉,頓有不悅之色。

  只聽一人高聲叫道:「笑彌勒熊培雄,恭喜任大小姐與吳掌門永結同心、琴瑟合鳴!」另一人立即道:「君莫狂蕭寒恭祝二位永壽偕老、百年好合!」

  登山諸人中傳出一陣哈哈大笑,只聽一人道:「長白三無!」另一人極其自然地接續下去,要不是語聲傳自不同方位,直疑是一人連續說出:「無名無形無影!」第三人道:「恭喜二位喜締鴛鴦、誓結同心!」

  那懸崖峭壁雖然稍稍傾斜有一定的角度,但是以如此快逾奔馬的速度馳上山來,猶能語氣從容開口說話,這幾人的功力之精湛、輕功之神妙可想而知。

  江東一鶴、緱南散人幾個老魔頭聽了齊齊一哼,不屑地轉過頭去,原來那幾人同樣是歸隱多年的武林前輩名宿,這幾人都是正道武林中人,昔年正是江東一鶴等人的死對頭,這番雖同時為人賀喜,不致大打出手,可是見他們這般出風頭,幾人心中自是不滿。

  那幾道火光中還有幾人一直默不作聲,眼見幾道火把火苗子呼呼的向後扯著,幾個人各展本領,你追我趕直搶上山來,待快近了崖頂,忽地中間一人大喝一聲,騰空而起,一串觔斗兒掠上山來,手執火把得意洋洋地大笑道:「還是我先上山啦,哈哈哈!」

  緊跟著又有一人疾若靈猿地奔上崖頂,朗聲笑道:「遊俠張三兒,你在黃山天天在奇峰險壁間跑來跑去,若不能跑個第一,回去後逸叟老爺子還不打爛你的屁股!」

  遊俠張三兒得意洋洋地道:「不管如何,我是第一,喝完了喜酒你南宮明可要作東繼續請我喝酒才是!」

  緱南散人嘿了一聲,暗道:「我道是誰在這峭崖上還跑得如此飛快,原來是黃山蕭逸叟那老猴兒的關門弟子!」

  原來這遊俠張三兒雖只三十出頭,卻是年逾九旬的黃山蕭逸叟關門弟子,江湖輩份極高,緱南散人昔年行道江湖時曾被蕭逸叟十招之內大敗而逃,此時見到老冤家的弟子不免臉上無光。

  方纔叫得聲音最響的那幾人卻是隨後登山,略略喘息道:「上了當啦,我們若登山時不曾大喊大叫,未必便慢給你們!」

  遊俠張三兒嘻嘻一笑,反正詭計得逞,心中喜悅萬分,也不爭辯。待一母同胞的無名無形無影三兄弟登上山來,後邊只剩下三道火光,速度比這幾人可慢了許多,這幾位江湖名俠明明是為祝賀任大小姐而來,卻撇了正主兒,站在崖邊大呼小叫,為那三人加油。

  又過片刻,那三人才疾步登山,時而可見他們還不時以單臂攀抓一下岩石,待三人登上崖頂,眾人齊聲歡呼,火把照耀下只見這三人額上汗水涔涔,每人身上都背了一個長長厚厚的紅色布卷兒,難怪登山甚慢。

  這三人登上山來略一喘息,瞧見任大小姐,立即躬身施禮,齊聲道:「老朽萬俟風、韓會、金流拜見任大小姐!」說著三人探手向肩頭一扯,那布卷兒呼呼啦啦地展了開去,直揚向山底下。

  只聽山下數百人齊聲叫道:「情之所鍾,不需三媒為憑!」「愛之所至,何用六聘作證!」「刺不死的癩蛤蟆!」「哈哈哈哈……」一念完那紅布上的大字,山下頓時一陣哄堂大笑。

  月夜之下,那紅布上的字再大也該看不清才對,況且山下念字的人大多是些語氣生硬的異族武士,自然是事先已有人教給他們的了,任盈盈聽了不禁冷哼一聲,想起那「刺不死的癩蛤蟆」幾字,心中卻又一甜。

  西域大豪狂赤天站到崖邊張望兩眼,忽地奇道:「咦,那布條上的字會發光的,閃閃發亮,這是怎麼做的?」

  幾個老魔雖對幾位正道名宿不屑一顧,聽了也感奇怪,擁上前去一看,那布條鋪於崖壁上,有凹有凸,就可看見其中一兩個大字,果然發出綠瑩瑩的光芒,天色越黑字跡越清,不禁嘖嘖稱奇。

  遊俠張三等人身上卻未攜禮物,只是拱手向任盈盈道賀,任盈盈冷哼一聲,這些人都是黑白兩道的前輩名宿,身份地位不下於一派掌門,她也不好太過無禮,見萬俟風、韓會幾人解下肩上紅布,繫在崖邊,這才對他們道:「吳天德呢?」

  萬俟風拱手道:「大小姐,吳掌門和五嶽劍派諸位道喜的掌門、長老,在黑木崖外猩猩灘迎候大小姐,請大小姐上轎!」

  他說著向一旁一擺手,只見已有四人沿著那陡峭的山路抬了一頂紅暱小轎上了山來,正立在一旁等候。任盈盈本已意動,見了這光景卻不禁心頭嗔怒:「這個混蛋既然鬧出這麼大的陣仗,怎麼就不肯上山來見我呢?偏偏要在猩猩灘那兒等著,那……那麼多英雄豪傑都等在那兒,我就自己這麼乖乖地送上門去……嘿,你就篤定我會隨你下山?」黑白兩道齊來祝賀算你做到了,讓天空開滿鮮花也勉強算你過關,可這滿天神佛呢?做不到就做不到,還擺天下第一的臭架子,哼!還有爹爹和向叔叔,這事兒他們肯定也有份,回頭再找他們算賬!

  任盈盈想到這兒,眼珠兒一轉,忽地擺手喚過一個女侍,附耳對她低語幾句,那女侍聽了驚得啊了一聲,任盈盈斥道:「快去,照我說的做!」

  那女侍猶豫了一下,應了聲是,閃身進了林中。正邪兩道的諸位高手面面相覷,不知任大小姐又在搞什麼名堂,過了會兒那女侍卻自精舍處返了回來,手中捧著一隻錦盒,任盈盈示意一下,那女侍便走至轎前,鑽進去將錦盒放在榻上又退了出來。

  任盈盈彬彬有禮地向眾人團團一揖,微笑道:「勞煩諸位前輩辛苦,晚輩實是不敢當!我要讓人帶回給吳天德的東西已放在轎中,諸位前輩請回吧!」

  眾人面面相覷,江東一鶴終忍不住問道:「任大小姐,你不下山去麼?武林群雄都在猩猩灘恭候大駕,連少林武當兩派也來人相賀呀!」

  任盈盈微笑道:「錦盒中的東西,吳天德見了自會明白,諸位就請下山去吧!盈盈已經倦了,恭送各位前輩!」說完深施一禮,轉身向精舍行去。

  那些人互望一眼,眼看任大小姐頭也不回,只得隨了那頂裝了錦盒的轎子下山而去。任盈盈見他們下山而去,又悄悄返回崖邊,對幾名侍女道:「我要一個人在這待會兒,你們退下吧!」

  這時天空中的鮮花已經漸漸稀落了,任盈盈伸手接住一朵鮮花,捻著花梗兒,湊到鼻端輕輕地嗅著,唇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大混蛋,以為我任盈盈招之即來麼?哼哼,不知道你這位天下第一的大英雄、大豪傑,看到那錦盒中的東西,當著天下英雄,會是一種什麼表情?」

  任盈盈想著,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聲來,她還是頭一次捉弄人,捉弄的又是他,心中實是開心無比,那個臉皮甚厚的傢伙不知捉弄了我多少次,這回也算是一報還一報吧!

  她笑著笑著,笑容卻漸漸凝結在臉上:他……現在是堂堂的華山劍派掌門人,名震天下的江湖第一高手,他搞了這麼大的聲勢來迎娶自己,自己這麼捉弄他,讓他在天下英雄面前丟了個偌大的臉面,他……他還肯上山來見自己麼?

  想到這兒,任盈盈的心一沉:我會不會玩過火了?若是他一怒之下揚長而去怎麼辦?我……我……任盈盈幾乎忍不住就要縱身奔下山去,她行了幾步又頓住步子:剛剛有轎不坐,現在這樣子下了山,叫天下英雄怎麼看我?

  我該怎麼辦?吳天德,你挨過我一劍都沒有恨我,你在最危險的時候都沒有拋棄我,你今天……今天會不會為了我留下來?

  許久……許久……在任盈盈的心中似已過了一年那麼久,山下的馬嘶聲漸漸小了,火把逐次地熄滅了,終至再無聲息。

  任盈盈的心霎時沉到了谷底,身子像風中的落葉一般簌簌發抖:他走了!他恨我讓他在天下人面前丟了臉,他這一走……是再也不會回頭了……

  任盈盈雙腿打顫,她扶著巖壁艱難地在一塊青石上坐下,呆呆地望著黑漆漆的山下,耳邊除了輕輕的風聲,再也沒有一絲聲息,方纔那熱鬧的場面,那馬嘶人吼的喧鬧就如同剛剛做過的一場夢,了無痕跡。

  ※※※※※※※※※※※※

  猩猩灘上,燈火通明,近千號英雄豪傑手執火把,聲勢浩大無比。平定城的巡檢午後曾耀武揚威地聞訊來過,不過見了吳天德的西廠腰牌後就屁滾尿流地跑了,回去後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鬍子刮了:幸好自己不曾通名報姓,如果西廠的大老爺想找我麻煩,應該會認不出我了吧?

  紅暱小轎漸漸地近了,江東一鶴、笑彌勒熊培雄各自領著黑白兩道的豪傑陪在小轎一側。一看見那頂轎子,人群中頓時一陣騷動,藍鳳凰、老頭子等人已忍不住喜得咧開了嘴巴。

  轎至人群中央,岳不群、天門道人、莫大先生等人一齊擁了上來,那抬轎的四人是華山派二代弟子,望見岳不群和各自師尊投來的問詢目光,只輕輕搖了搖頭。

  眾人不禁一呆,人群中忽然有個少女聲音嘻地一笑,說道:「任大小姐沒來?你們抬了空轎子回來麼?」那少女笑嘻嘻地走上前來,正是初為人妻的曲非煙。吳天德此來,諸位夫人中便只帶了她來。

  那轎夫中一人道:「稟掌門夫人,任大小姐……在轎中放了一隻錦盒,說是送給掌門的!」

  曲非煙聽了眼睛一亮,興奮地道:「哦!她居然還送了東西麼?這倒是出乎天哥哥所料了,我來瞧瞧!」

  岳不群阻之不及,曲非煙已興沖沖掀開轎簾衝了進去,然後捧著一隻錦盒跑了出來。四周圍觀的群雄都擁上來七嘴八舌地道:「快打開看看,是什麼東西?」「對呀,對呀。任大小姐不下山,是不是嫌禮數不周呀,裡邊應該是她的生辰八字,想讓吳掌門重新登門求親吧?」「吳掌門是什麼身份?這麼隆重的場面還不夠禮數麼?」

  曲非煙板起俏臉道:「吵什麼吵,等我打開瞧瞧不就知道了?」說著她興致勃勃地打出錦盒,眾人還未看清那盒中物什,曲非煙已一聲尖叫,將那盒子丟在地上,連連退了幾步。

  遠處看不見的人急得跳著腳的往前看,近處的人高舉起火把,詫然向地上看去,只見那錦盒落地,從裡邊爬出一隻土黃色帶黑道的東西,在地上跳了幾跳,又「呱~~~呱~~~呱~~~」地叫了幾聲,居然是一隻癩蛤蟆。

  五嶽劍派中人頓時呆若木雞,有些江湖人物忍不住哈哈大笑,剛剛笑了兩聲,忽地省起這吳天德可是萬萬笑不得的大人物,頓時捏住了喉嚨,擺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悲傷表情。

  後邊看不見的人還在跳著腳的喊:「是什麼東西,任大小姐送了什麼東西?」

  被乍然嚇了一跳的曲非煙此時已恢復了神色,她並不怕蛤蟆,剛剛只不過是甫一打開錦盒,見是個活物,給驚了一嚇罷了。這時醒過神來,她已笑得喘不上氣來,斷斷續續地道:「本來……是要娶個大美人的,卻娶了個癩……蛤蟆回來,這種荒唐事也……也只有天哥哥有才福氣遇到,哈哈哈哈……」

  既然人家的夫人都笑得這麼開心,那大家還有什麼好客氣的?圍觀的眾人頓時扯開喉嚨大笑起來,遠處的人更加急不可耐,有的扯住個人就追問不止,有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跟著笑了再說,一時間笑聲漸漸蔓延開來,笑聲越來越大,在猩猩灘上傳出好遠好遠……

  ※※※※※※※※※※※※

  任盈盈的心中充滿了悔恨,她癡癡地仰起臉,望著那輪皎潔的明月,眼神中滿是絕望的神情:為什麼夢寐以求的幸福就在眼前,我卻偏偏還要去多生事端。現在一切都因為自己的大意,變成了鏡中月、水中花,我該想到現在的吳天德身份大不相同,他不可能像以前那樣毫不在意面子的啊!

  她顫抖著手從懷中摸出一個錦囊,從裡邊倒出兩粒藥丸來,晶瑩的淚珠兒一顆顆落在掌心,落在藥丸上。吳天德成親那一晚悲傷的心情又湧上心頭。那一晚,她本以為這一生都與吳天德無緣了,那一晚,她並沒有服下那顆藥丸,而是承受了和藍娃兒一樣的感覺。

  體會她做女人的快樂、她為人妻的幸福、她被人愛著的感覺,任盈盈在那一晚放縱自己大膽去感受那一切,那奇妙的滋味,她的身體雖仍是處子之身,但是在她的感情上,已經將自己視同吳天德的妻子。

  可是她的尊嚴、她的高傲,不容她放下臉面主動去追求那份幸福。自那一晚之後,她再也沒有了那種感應,可是無形的思念,卻仍牽扯著她的思緒,將她的思緒牽引到遙遠的華山。

  她本想就這麼懷著那一晚難忘的滋味孤老一生,是吳天德又給了她希望,可是現在希望再次消失,而且永不再來。任盈盈雙臂抱膝,痛悔像毒蛇一樣吞噬著她的心,眼水浸濕了她的衣衫。

  她吸了吸鼻子,拭乾淚水,站起身來,再軟弱的感情也只能在人後發洩,她不能叫那些女侍們看她的笑話。任盈盈咬了咬唇,一揚手,將那兩顆藥丸遠遠地丟下崖去。

  緊接著,她的眸子驚駭地睜大了,那兩顆藥丸!那兩顆藥丸居然又遙遙地飛了回來,雖然飛得那麼緩慢,但就是沿著擲出的曲線,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將它又拉了回來。

  怎麼……怎麼會這樣?難道見鬼了不成?任盈盈駭然退了一步,卻立即發現自己的身子已落進了一個人的懷抱中,那人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遙遙對著那兩顆藥丸,那兩顆藥丸就這麼緩緩地飛進了他的掌中。

  一偎進他結實的懷抱,嗅到他身上的氣味,任盈盈就不由自主地全身一顫,他……是他!乍然如潮水般湧來的狂喜又迅即被鋪天蓋地的羞窘所衝垮,任盈盈只覺得自己的臉又漲又熱、腦袋暈陶陶的像喝醉了酒,雙腳像踩在棉花堆裡,要不是身子已經柔若無骨地被他緊緊摟住,恐怕早已一跤跌在地上。

  那低低的、渾厚的嗓音似在胸腔間發出一陣沉沉的笑聲:「數月不見,大小姐的纖腰更加瘦了,是為伊消得人憔悴麼?」

  奇怪,怎麼他的聲音也變得這麼好聽了,好像充滿了磁性!任大小姐近乎花癡地想,立即又警醒出他話中的調侃之意,她羞得無地自容,連頭也不敢抬起,一雙拳頭在他結實寬厚的胸膛上通通地捶了幾下,忽又想到那兩顆藥丸……

  天啊!自己被他看到的何止是傷心哭泣的場面,豈不是……豈不是……那萬萬不可對人說起的秘密都被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任盈盈簡直都要瘋了,不知所措之下只要抱緊了他的腰,又哭得一塌糊塗。雖然她哭得比方纔還要激烈,可是心中卻沒有一點痛苦的感覺,反而越哭越是暢快,連她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有朝一日在一個男人面前如此不顧形象地大哭不已。

  腰間一緊,她的身子已騰空而起,被吳天德環著翩然起落,自一株株樹冠上騰躍如飛,直往翠峰的最高處奔去。

  任盈盈止住了哭泣,望向腳下是一片林海,吳天德的輕功實是駭人聽聞,帶著她仍是輕飄飄渾不著力,只在座座樹冠上借力一點,便翩然躍出十餘丈。任盈盈情不自禁地環住了他的脖子,她雖沒有這麼好的輕功,也不該有懼高的感覺,可是偏偏現在就是軟弱得站在樹巔上也感到畏懼,現在若是吳天德鬆手放開她,她是不是還能施展輕功不至於直接掉到地上去,還真的不好說。

  翠峰的最高峰是突兀而出的一座孤峰,環峰密密匝匝全是樹木,根本不曾有人去爬那山頂,吳天德帶著她翩然若仙直奔到那孤峰的最高處,站在那棵高高的古松頂上,腳下的樹枝隨著山風輕輕地搖動,兩個人也如在浪尖上一般輕輕地起伏著。

  任盈盈被山風一吹,熱辣辣的臉面才感覺涼爽了些,她想問吳天德到底聽到了、看到了多少她的事;她想問他是不是見過了那隻癩蛤蟆、會不會生她的氣;她想問他那一次次救她,到底是為了藍娃兒,還是心中自有她的位置在;她又想罵他總是不知道憐惜她,為什麼明知道她的脾氣,還要這麼捉弄她;她甚至想狠狠地踢他一腳,將這狼心狗肺的東西踢下山去才甘心。可是當她鼓足了勇氣,抬起頭面對他星星般明亮的一雙笑眼時,腦子裡一團糨糊,只傻傻地問出一句:「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吳天德溫柔地替她拭去頰上的淚水,輕輕地在她耳邊道:「我的大小姐,知道我為什麼從來沒有主動去追求你麼?」

  任盈盈的思路已經跟不上自己的反應,只能應聲問道:「為什麼?」

  吳天德仰望天際一輪明月,悠悠地望了半晌,才輕輕地嘆道:「這個世界,曾經是我的一個夢。你,是我夢中最美的女人。在那個夢裡面,你並不屬於我,我從來不敢大膽地去追求你,或許是因為我害怕,我不敢觸及那夢的中心……」

  任盈盈怔怔地望著他:「這個可惡的傢伙,以前說話沒個正經也還罷了,起碼我還聽得懂,現在他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

  吳天德低下頭,憐愛地望著她的俏臉,柔聲說道:「可是當我在你身後,看到你埋首膝間,無聲的啜泣時,我的心好疼好疼,我不再怕了,你是我的,這個夢是我的!」

  吳天德說得意氣風發,忽然仰首縱聲長嘯,那清越的嘯聲越嘯越響,如同半空龍吟,清越悠遠,聲傳數里,遠山四處盡皆回音。

  隨著這嘯聲,原本已墨黑一團的翠峰下四圍,突然燈籠火把一起燃起,然後便如滿天繁星一般,無數點星光自地面冉冉升起,那點點星光越來越近,竟是大大小小數不盡的孔明燈。那些燈火搖搖晃晃,更有不知多少盞就從兩人的身邊貼衣而過,升上高空。

  巨大的燈下都墜著一些莫名的東西,遠遠的又有無數巨大的風箏自黑木崖方向飛來,兩人腳下、身畔、半空中到處都是燈的海洋,身側背景卻是湛藍的夜空,一輪巨大如輪的圓月,立在這翠峰樹巔,猶如置身夢境。

  片刻之後,更有無數朵鮮花自天而降,那鮮花紛紛揚揚,較之方纔那場花雨不知濃密了多少,如同漫天大雪紛紛落下,花的芬芳充盈於兩人的身旁,風吹不走。

  任盈盈還是沒聽懂方才吳天德感慨地說些什麼,但是她不需要再聽懂了,眼前這一生難忘的瑰麗景色,已經明明白白地表達了吳天德對她的愛意,天下間有幾個女人一生中可以嘗到如此的浪漫?

  任盈盈眼波癡迷地仰望著吳天德,半晌才吃吃地叫出一聲:「天……天……天哥哥!」她說得結結巴巴,費了好大力氣才鼓足勇氣叫出這一聲來,而且語氣也生硬得很。可是那一聲天哥哥自任盈盈的口中叫出來,竟是說不出的旖旎動人。

  吳天德心中一蕩,他低下頭,望著任盈盈嬌羞的臉龐,柔聲道:「昔日我答應你,如果有朝一日迎娶你過門,我要讓天空開滿鮮花,讓滿天神佛都為我們祝福,讓黑白兩道齊來祝賀。現在,我做到了!」

  山下四處傳來奇異的聲調,伴隨著陣陣類似頌經的聲音。吳天德手指一方道:「仙佛之說,本是虛無縹緲的事,但是我請了神佛在人世間的使者,來為我們祝福。那是布達拉宮丹增多吉活佛親率三百僧眾在為我們頌經祝福。」

  他的手臂移向另一邊,幾片花瓣恰飄落在他的衣袖上:「這邊是龍虎山張天師及全體道人在登壇作法、唸咒祈福。北面是西域拱北大清真寺阿克薩大阿匐,還有南邊,朝廷以開放福州、泉州兩地允許番人傳教為條件,請來了梵蒂岡卡萊絲羅紅衣大主教,當今之世,四大教派盡集於此,請神祝福,算得上滿天神佛麼?」

  吳天德一一說罷,卻不聞任盈盈說話,驚奇地低下頭去,卻發現任大小姐癡癡迷迷地望著他,眼波中說不盡的溫柔,她的肩頭落滿了芬芳的花瓣,她的俏臉溫柔一如春風。

  蓬然幾聲,幾支巨大的煙花在半空中綻開,千絲萬縷的艷麗許久許久在空中不熄,更多的煙火開始在空中炸開,萬紫千紅,映著猶自不斷落下的花瓣。

  盈盈的眼中已有醉意,朦朦朧朧有如星月,絢麗的色彩讓她的眸子也映上了一層迷離誘人的光彩:「今生最大的幸福,就是讓我遇見了你,天哥哥……我愛你!」

  吳天德也陷進了那難以抗拒的誘惑情網,他情不自禁地俯下了頭,吻上了盈盈花瓣似的嘴唇,她的嘴唇是那麼輕柔、那麼芬芳,吳天德在心底裡輕輕地回答了一句:「盈盈,我也愛你!笑傲的世界不再是夢,它是屬於我的!完全的屬於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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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鵰之楊康列傳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第六部

第七部

第八部

第九部

第十部

第十一部

第十二部

第十三部

第十四部

第十五部

第十六部

第十七部

第十八部

第十九部

第二十部

第二十一部

終章

執掌光明頂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終

天龍裡的劍客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終

霄漢

第1章 天書大人

第2章 路遇郭靖

第3章 初來乍到

第4章 對牛彈琴

第5章 歃血為盟

第6章 江南七怪

第7章 九陰白骨

第8章 血拓真經

第9章 有難同當

第10章 拜師學藝

第11章 扎馬夜話

第12章 三關盡毀

第13章 相約比試

第14章 切磋武功

第15章 幾回寒暑

第16章 多年不見

第17章 識時務者

第18章 螺旋九影

第19章 俯首認輸

第20章 射鵰引弓

第21章 貴人相扶

第22章 黃河四鬼

第23章 初露身手

第24章 千鈞一髮

第25章 拜入全真

第26章 武學正宗

第27章 經閣怪人

第28章 遇德羅追

第29章 有驚無險

第30章 事有蹊蹺

第31章 同門較藝

第32章 嶄露頭角

第33章 新仇舊恩

第34章 先天功法

第35章 狹路相逢

第36章 技高一籌

第37章 變故叢生

第38章 冤家路窄

第39章 茶寮被俘

第40章 白駝山莊

第41章 能屈能伸

第42章 走為上策

第43章 逃出生天

第44章 霧裡看花

第45章 撲朔迷離

第46章 天書所迫

第47章 漁隱樵子

第48章 耕夫書生

第49章 一燈大師

第50章 小有失意

第51章 大理天龍

第52章 六脈神劍

第53章 水上悍匪

第54章 火海餘生

第55章 懲惡除奸

第56章 初見傻姑

第57章 出手相助

第58章 故人相逢

第59章 野店話別

第60章 與人交鋒

第61章 誤會叢生

第62章 洞庭湖畔

第63章 居心叵測

第64章 欲加之罪

第65章 卻再相逢

第66章 明辨是非

第67章 遊方郎中

第68章 破雲出月

第69章 師徒相認

第70章 驟雨將至

第71章 長天當哭

第72章 風塵困頓

第73章 分道揚鑣

第74章 風雨同路

第75章 落離蓮調

第76章 井底吳鉤

第77章 前路茫茫

第78章 耄妻耋夫

第79章 再臨蒙古

第80章 寸草春暉

第81章 三疊陽關

第82章 黑玉斷續

第83章 圍場練兵

第84章 平地生波

第85章 朝暮在心

第86章 圍爐歡聲

第87章 良辰美景

第88章 共度佳節

第89章 大病初癒

第90章 風雪夜逃

第91章 敗走少林

第92章 險之又險

第93章 九陽神功

第94章 壁立千仞

第95章 青紅皂白

第96章 風光霽月

第97章 山雨欲來

第98章 冷風滿樓

第99章 明河共影

第100章 禍在朝夕

第101章 迫上終南

第102章 懷璧其罪

第103章 一肩挑仇

第104章 重陽大戰

第105章 恩怨難斷

第106章 走火入魔

第107章 真相大白

第108章 共度一生

第109章 遠赴塞外

第110章 相依相伴

第111章 天山月明

第112章 道是尋常

第113章 天不遂人

第114章 重返中原

第115章 尋醫問藥

第116章 世事無常

第117章 大道無情

第118章 何當載酒

第119章 漫卷西風

第120章 多漠行俠

第121章 路見不平

第122章 一對麻煩

第123章 魚龍混雜

第124章 嘉興婚事

第125章 喜堂大禍

第126章 情為何物

第127章 一泯恩仇

第128章 山水有路

第129章 龍爭虎鬥

第130章 心懷明燈

第131章 一日為師

第132章 傳道授業

第133章 坐忘玉京

第134章 日月無極

第135章 桃花島上

第136章 故友重聚

第137章 兄弟長談

第138章 何不若舟

第139章 兇手謂誰

第140章 內情畢露

第141章 短聚再別

第142章 終南古墓

第143章 紛亂不休

第144章 金剛門下

第145章 嘉興托孤

第146章 好問則裕

第147章 闊別相逢

第148章  接續斷骨

第149章  雞犬不寧

第150章 百感交集

第151章 洞中靈堂

第152章 俠門弟子

第153章 萬水千山

第154章 走南闖北

第155章 落英繽紛

第156章 翠鳥翡雀

第157章 錢塘邊

第158章 尺水丈波

第159章 暗潮洶湧

第160章 初到襄陽

第161章 舊地重遊

第162章 商計謀議

第163章 五月初夏

第164章 湖邊爭端

第165章 東邪門人

第166章 兒女情長

第167章 禮法世俗

第168章 群豪齊聚

第169章 英雄大宴

第170章 日月昭昭

第171章 武林盟主

第172章 深明大義

第173章 善惡一念

第174章 奪權爭位

第175章 無愧於心

第176章 幽幽深谷

第177章 兩方激鬥

第179章 忠義兩難

第180章 無辜受難

第181章 無為歧路

第182章 懸壺濟世

第183章 酒令智昏

第184章 皇城淪陷

第185章 喜事臨門

第186章 舉棋不定

第187章 進退維谷

第188章 家國永安

第189章 有客遠來

第192章  深淵萬丈

第193章  華山論劍

顛覆笑傲江湖

第一卷:回到過去

第二卷:初涉江湖

第三卷:福建平倭

第四卷:不如歸去

第五卷:再入江湖

第六卷:開封風雲

第七卷:大鬧恆山

第八卷:智救任我行

第九卷:嵩山大會

第十卷:終極之戰

李莫愁歪傳

道姑牌馬甲

雞窩兇殺案

糊塗的刺客

客棧夜驚魂

甩徒求跑路

家有小萌驢

廟裡來相會

絕世迷魂陣

借錢反被坑

惹惱大金主

趕路遭劫道

眾俠來誅仙

誅仙變捉妖

夜黑忙跑路

路遇老叫花

古墓尋九陰

中南三人行

山路遭惡戰

重陽遇故人

道姑太凶殘

仙子框王子

大意又遭騙

樹下遇醜婆

墓前會龍女

月夜話離別

重陽救楊過

山中遭重圍

墓中重歸派

靈前巧設計

師父變師姐

凌波離古墓

墓中勤習武

蜂戲老頑童

墓前拒強娶

李龍戰金輪

龍女巧施計

墓道內遇險

長鞭險救命

斷龍巧退敵

古墓初定情

和尚配道姑

密室現出路

阿毛歷險記

眾人齊出墓

忽聞炸墓聲

漠漠要下山

縹緲峰遇險

靈鷲宮驚魂

偶遇老叫花

劍挑孫不二

郭芙搬救兵

美女變挫男

大勝關一遊

夜色話憂心

神鬼事難測

陸家莊遇敵

銀針襲霍都

笑鬧英雄宴

縹緲峰會診

大意遭暗算

棒打俏鴛鴦

再遇老頑童

公孫止求親

傷情絕情谷

魔女要成親

殺人不眨眼

神智復清明

樹下話離別

莫愁與漠漠

東邪黃藥師

日常背鍋俠

陰陽轉生丸

黃泉鬼夫妻

谷底現楊過

再遇變故生

計出絕情谷

小小一番外

武當宋青書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重生鹿鼎之神龍教主

第1卷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第六卷

笑傲江湖之徒手逍遙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終

全真門徒

第一卷:終南山

第二卷:大勝關

第三卷:襄陽城

第四卷:下江南

尾聲:欲成仙

劍魔獨孤求敗

第一章 痛香魂黃裳托孤

第二章 美女莊前風流客

第三章 歐陽鋒初出江湖

第四章 香風艷陣血如海

第五章 陰陽陣前決生死

第六章 巨魔手下逃一命

第七章 誤中淫毒識嬌娃

第八章 陰陽交合悟奇功

第九章 麗人相陪獨孤客

第十章 凶劫險謀俠女心

第十一章 眾女拱郎飲血賊

第十二章 癡女心傷劍有靈

第十三章 杖敗勾魂遇神丐

第十四章 洪七巧奪打狗棒

第十五章 辣女吃醋俠士情

第十六章 春宮床上逢笑魔

第十七章 春宮洞前腥鳳起

第十八章 色劫重重俠魔戰

第十九章 白雕相隨江湖路

第二十章 淫教地獄情侶難

第二十一章 聖潔淫邪兩姊妹

第二十二章 洪七公奪刀斷指

第二十三章 隱身菩薩顯神成

第二十四章 黃藥師鴛夢重溫

第二十五章 獨孤重劍會毒魔

第二十六章 劍魔血戰日月教

第二十七章 奇門五行斗風雷

第二十八章 白衣少女迷俠士

第二十九章 劍魔戰敗離魂島

第三十章 獨孤求敗美名傳

碧血劍之帝女長平

五台山上,容顏老去

君來卿去,生死相離

游離仙境,再世重生

帝喜得女,封號長平

得青玉笛,聞鳳求凰

帝伶長平,世顯進宮

宮中結怨,昭陽生恨

世顯南巡,午後賞蓮

昭陽說謊,世顯歸來

南有信鴿,聞笛而飛

太后壽辰,皇后遭嫌

長平失誤,世顯抵過

長平生病,夢入前身

長平病癒,歡歡慘死

宮有密道,通往太廟

重聞舊音、夢境再現

風中紫玲、天池初遇

關外遊客、金姓名睿

君為師尊、卿學葉笛

少年多情、青果無殤

遲時而歸、宮中已變

置身江湖、離經流年

華山少年、師成出山

幽幽竹林、攔路搶劫

出手相救、其中誤會

同往溫家、途中有變

綠林空空、猶聞故人

鶩蚌相爭、魚翁得利

萬丈懸崖、深不見底

久仇未報、又添新恨

洞中奇遇、金蛇郎君

官逼民反、民怨聲威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官兵尋門,意在捉拿

借酒消愁,愁增未減

舊人相遇、庭院深深

舊時光陰、友情如初

半月相伴、終將分別

一場醉夢、驚擾了誰

他日敵對、但願無期

石樑溫家、棋仙傳人

溫家再見、恩怨早定

再提舊事、兄弟不合

夜探溫家、驚訊連連

暗夜潛行、玉兒得救

取勝之道、以靜制動

暗夜驚影、疑心漸起

三里村外、不見不散

沈太醫酒後瘋語、田貴妃聞訊驚心

黃昏約至貴女來、流氓不軌反受訓

巧遇翩翩少年郎、阿九夢醒沁園春

公子初見憶故人、異鄉孤身流落客

李小姐簫聲似久、阿九忍痛捨玉鐲

病中孤女牽柔情、半是感恩半是情

青梅竹馬勾思憶、酒樓餐中又遇客

明月當空湖心約,雙姝文武分千秋

冀州營前驚險時、鮮衣怒馬少年歸

卿已不復幼時情、妾在回憶思不來

錦衣黑衣欲尋主、玉鐲暗中贖是誰

撲朔迷離近真相、險中險時遇救星

再遇熟人再落涯、可恨之人可憐處

第 62 章

第 63 章

第 64 章

第 65 章

第 66 章

第 67 章

第 68 章

第 69 章

第 70 章

第 71 章

第 72 章

第 73 章

第 74 章

第 75 章

第 76 章

第 77 章

第 78 章

第 79 章

第 80 章

第 81 章

第 82 章

第 83 章

第 84 章

第 85 章

第 86 章

第 87 章

第 88 章

第 89 章

第 90 章

第 91 章

第 92 章

第 93 章

第 94 章

第 95 章

第 96 章

第 97 章

第 98 章

第 99 章

第 100 章

第 101 章

第 102 章

第 103 章

第 104 章

陳家洛的幸福生活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終

東方不敗之一生笑傲江湖

前生

重生

熟悉古代

三年

再相見

神教長老

改革

心結

前因

下山

華山

夜談

男倌

交心

交友

拜訪

曲洋

開封

相見

上京

殺手

楊府

回崖

商量

第一次

一年

教育

京城

碰見

太子

婚禮

矛盾

驅魂

通靈

直言

密謀

談商

解惑

遊玩

前湊

入戲

開場(一)

開場(二)

開場(三)

曲臸

落幕

轉折

任我行

番外

番外(二)

重生之蕭峰成神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第六部

第七部

第八部

第九部

部終

楊過傳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終

楊過傳

卷終

卷八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重生之蕭峰成神

部終

第九部

第八部

第七部

第六部

第五部

第四部

第三部

第二部

第一部

東方不敗之一生笑傲江湖

番外(二)

番外

任我行

轉折

落幕

曲臸

開場(三)

開場(二)

開場(一)

入戲

前湊

遊玩

解惑

談商

密謀

直言

通靈

驅魂

矛盾

婚禮

太子

碰見

京城

教育

一年

第一次

商量

回崖

楊府

殺手

上京

相見

開封

曲洋

拜訪

交友

交心

男倌

夜談

華山

下山

前因

心結

改革

神教長老

再相見

三年

熟悉古代

重生

前生

陳家洛的幸福生活

卷終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碧血劍之帝女長平

第 104 章

第 103 章

第 102 章

第 101 章

第 100 章

第 99 章

第 98 章

第 97 章

第 96 章

第 95 章

第 94 章

第 93 章

第 92 章

第 91 章

第 90 章

第 89 章

第 88 章

第 87 章

第 86 章

第 85 章

第 84 章

第 83 章

第 82 章

第 81 章

第 80 章

第 79 章

第 78 章

第 77 章

第 76 章

第 75 章

第 74 章

第 73 章

第 72 章

第 71 章

第 70 章

第 69 章

第 68 章

第 67 章

第 66 章

第 65 章

第 64 章

第 63 章

第 62 章

再遇熟人再落涯、可恨之人可憐處

撲朔迷離近真相、險中險時遇救星

錦衣黑衣欲尋主、玉鐲暗中贖是誰

卿已不復幼時情、妾在回憶思不來

冀州營前驚險時、鮮衣怒馬少年歸

明月當空湖心約,雙姝文武分千秋

青梅竹馬勾思憶、酒樓餐中又遇客

病中孤女牽柔情、半是感恩半是情

李小姐簫聲似久、阿九忍痛捨玉鐲

公子初見憶故人、異鄉孤身流落客

巧遇翩翩少年郎、阿九夢醒沁園春

黃昏約至貴女來、流氓不軌反受訓

沈太醫酒後瘋語、田貴妃聞訊驚心

三里村外、不見不散

暗夜驚影、疑心漸起

取勝之道、以靜制動

暗夜潛行、玉兒得救

夜探溫家、驚訊連連

再提舊事、兄弟不合

溫家再見、恩怨早定

石樑溫家、棋仙傳人

他日敵對、但願無期

一場醉夢、驚擾了誰

半月相伴、終將分別

舊時光陰、友情如初

舊人相遇、庭院深深

借酒消愁,愁增未減

官兵尋門,意在捉拿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官逼民反、民怨聲威

洞中奇遇、金蛇郎君

久仇未報、又添新恨

萬丈懸崖、深不見底

鶩蚌相爭、魚翁得利

綠林空空、猶聞故人

同往溫家、途中有變

出手相救、其中誤會

幽幽竹林、攔路搶劫

華山少年、師成出山

置身江湖、離經流年

遲時而歸、宮中已變

少年多情、青果無殤

君為師尊、卿學葉笛

關外遊客、金姓名睿

風中紫玲、天池初遇

重聞舊音、夢境再現

宮有密道,通往太廟

長平病癒,歡歡慘死

長平生病,夢入前身

長平失誤,世顯抵過

太后壽辰,皇后遭嫌

南有信鴿,聞笛而飛

昭陽說謊,世顯歸來

世顯南巡,午後賞蓮

宮中結怨,昭陽生恨

帝伶長平,世顯進宮

得青玉笛,聞鳳求凰

帝喜得女,封號長平

游離仙境,再世重生

君來卿去,生死相離

五台山上,容顏老去

劍魔獨孤求敗

第三十章 獨孤求敗美名傳

第二十九章 劍魔戰敗離魂島

第二十八章 白衣少女迷俠士

第二十七章 奇門五行斗風雷

第二十六章 劍魔血戰日月教

第二十五章 獨孤重劍會毒魔

第二十四章 黃藥師鴛夢重溫

第二十三章 隱身菩薩顯神成

第二十二章 洪七公奪刀斷指

第二十一章 聖潔淫邪兩姊妹

第二十章 淫教地獄情侶難

第十九章 白雕相隨江湖路

第十八章 色劫重重俠魔戰

第十七章 春宮洞前腥鳳起

第十六章 春宮床上逢笑魔

第十五章 辣女吃醋俠士情

第十四章 洪七巧奪打狗棒

第十三章 杖敗勾魂遇神丐

第十二章 癡女心傷劍有靈

第十一章 眾女拱郎飲血賊

第十章 凶劫險謀俠女心

第九章 麗人相陪獨孤客

第八章 陰陽交合悟奇功

第七章 誤中淫毒識嬌娃

第六章 巨魔手下逃一命

第五章 陰陽陣前決生死

第四章 香風艷陣血如海

第三章 歐陽鋒初出江湖

第二章 美女莊前風流客

第一章 痛香魂黃裳托孤

全真門徒

尾聲:欲成仙

第四卷:下江南

第三卷:襄陽城

第二卷:大勝關

第一卷:終南山

笑傲江湖之徒手逍遙

卷終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重生鹿鼎之神龍教主

第六卷

第五卷

第四卷

第三卷

第二卷

第1卷

武當宋青書

卷八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李莫愁歪傳

小小一番外

計出絕情谷

再遇變故生

谷底現楊過

黃泉鬼夫妻

陰陽轉生丸

日常背鍋俠

東邪黃藥師

莫愁與漠漠

樹下話離別

神智復清明

殺人不眨眼

魔女要成親

傷情絕情谷

公孫止求親

再遇老頑童

棒打俏鴛鴦

大意遭暗算

縹緲峰會診

笑鬧英雄宴

銀針襲霍都

陸家莊遇敵

神鬼事難測

夜色話憂心

大勝關一遊

美女變挫男

郭芙搬救兵

劍挑孫不二

偶遇老叫花

靈鷲宮驚魂

縹緲峰遇險

漠漠要下山

忽聞炸墓聲

眾人齊出墓

阿毛歷險記

密室現出路

和尚配道姑

古墓初定情

斷龍巧退敵

長鞭險救命

墓道內遇險

龍女巧施計

李龍戰金輪

墓前拒強娶

蜂戲老頑童

墓中勤習武

凌波離古墓

師父變師姐

靈前巧設計

墓中重歸派

山中遭重圍

重陽救楊過

月夜話離別

墓前會龍女

樹下遇醜婆

大意又遭騙

仙子框王子

道姑太凶殘

重陽遇故人

山路遭惡戰

中南三人行

古墓尋九陰

路遇老叫花

夜黑忙跑路

誅仙變捉妖

眾俠來誅仙

趕路遭劫道

惹惱大金主

借錢反被坑

絕世迷魂陣

廟裡來相會

家有小萌驢

甩徒求跑路

客棧夜驚魂

糊塗的刺客

雞窩兇殺案

道姑牌馬甲

顛覆笑傲江湖

第十卷:終極之戰

第九卷:嵩山大會

第八卷:智救任我行

第七卷:大鬧恆山

第六卷:開封風雲

第五卷:再入江湖

第四卷:不如歸去

第三卷:福建平倭

第二卷:初涉江湖

第一卷:回到過去

霄漢

第193章  華山論劍

第192章  深淵萬丈

第189章 有客遠來

第188章 家國永安

第187章 進退維谷

第186章 舉棋不定

第185章 喜事臨門

第184章 皇城淪陷

第183章 酒令智昏

第182章 懸壺濟世

第181章 無為歧路

第180章 無辜受難

第179章 忠義兩難

第177章 兩方激鬥

第176章 幽幽深谷

第175章 無愧於心

第174章 奪權爭位

第173章 善惡一念

第172章 深明大義

第171章 武林盟主

第170章 日月昭昭

第169章 英雄大宴

第168章 群豪齊聚

第167章 禮法世俗

第166章 兒女情長

第165章 東邪門人

第164章 湖邊爭端

第163章 五月初夏

第162章 商計謀議

第161章 舊地重遊

第160章 初到襄陽

第159章 暗潮洶湧

第158章 尺水丈波

第157章 錢塘邊

第156章 翠鳥翡雀

第155章 落英繽紛

第154章 走南闖北

第153章 萬水千山

第152章 俠門弟子

第151章 洞中靈堂

第150章 百感交集

第149章  雞犬不寧

第148章  接續斷骨

第147章 闊別相逢

第146章 好問則裕

第145章 嘉興托孤

第144章 金剛門下

第143章 紛亂不休

第142章 終南古墓

第141章 短聚再別

第140章 內情畢露

第139章 兇手謂誰

第138章 何不若舟

第137章 兄弟長談

第136章 故友重聚

第135章 桃花島上

第134章 日月無極

第133章 坐忘玉京

第132章 傳道授業

第131章 一日為師

第130章 心懷明燈

第129章 龍爭虎鬥

第128章 山水有路

第127章 一泯恩仇

第126章 情為何物

第125章 喜堂大禍

第124章 嘉興婚事

第123章 魚龍混雜

第122章 一對麻煩

第121章 路見不平

第120章 多漠行俠

第119章 漫卷西風

第118章 何當載酒

第117章 大道無情

第116章 世事無常

第115章 尋醫問藥

第114章 重返中原

第113章 天不遂人

第112章 道是尋常

第111章 天山月明

第110章 相依相伴

第109章 遠赴塞外

第108章 共度一生

第107章 真相大白

第106章 走火入魔

第105章 恩怨難斷

第104章 重陽大戰

第103章 一肩挑仇

第102章 懷璧其罪

第101章 迫上終南

第100章 禍在朝夕

第99章 明河共影

第98章 冷風滿樓

第97章 山雨欲來

第96章 風光霽月

第95章 青紅皂白

第94章 壁立千仞

第93章 九陽神功

第92章 險之又險

第91章 敗走少林

第90章 風雪夜逃

第89章 大病初癒

第88章 共度佳節

第87章 良辰美景

第86章 圍爐歡聲

第85章 朝暮在心

第84章 平地生波

第83章 圍場練兵

第82章 黑玉斷續

第81章 三疊陽關

第80章 寸草春暉

第79章 再臨蒙古

第78章 耄妻耋夫

第77章 前路茫茫

第76章 井底吳鉤

第75章 落離蓮調

第74章 風雨同路

第73章 分道揚鑣

第72章 風塵困頓

第71章 長天當哭

第70章 驟雨將至

第69章 師徒相認

第68章 破雲出月

第67章 遊方郎中

第66章 明辨是非

第65章 卻再相逢

第64章 欲加之罪

第63章 居心叵測

第62章 洞庭湖畔

第61章 誤會叢生

第60章 與人交鋒

第59章 野店話別

第58章 故人相逢

第57章 出手相助

第56章 初見傻姑

第55章 懲惡除奸

第54章 火海餘生

第53章 水上悍匪

第52章 六脈神劍

第51章 大理天龍

第50章 小有失意

第49章 一燈大師

第48章 耕夫書生

第47章 漁隱樵子

第46章 天書所迫

第45章 撲朔迷離

第44章 霧裡看花

第43章 逃出生天

第42章 走為上策

第41章 能屈能伸

第40章 白駝山莊

第39章 茶寮被俘

第38章 冤家路窄

第37章 變故叢生

第36章 技高一籌

第35章 狹路相逢

第34章 先天功法

第33章 新仇舊恩

第32章 嶄露頭角

第31章 同門較藝

第30章 事有蹊蹺

第29章 有驚無險

第28章 遇德羅追

第27章 經閣怪人

第26章 武學正宗

第25章 拜入全真

第24章 千鈞一髮

第23章 初露身手

第22章 黃河四鬼

第21章 貴人相扶

第20章 射鵰引弓

第19章 俯首認輸

第18章 螺旋九影

第17章 識時務者

第16章 多年不見

第15章 幾回寒暑

第14章 切磋武功

第13章 相約比試

第12章 三關盡毀

第11章 扎馬夜話

第10章 拜師學藝

第9章 有難同當

第8章 血拓真經

第7章 九陰白骨

第6章 江南七怪

第5章 歃血為盟

第4章 對牛彈琴

第3章 初來乍到

第2章 路遇郭靖

第1章 天書大人

天龍裡的劍客

卷終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執掌光明頂

卷終

卷七

卷六

卷五

卷四

卷三

卷二

卷一

射鵰之楊康列傳

終章

第二十一部

第二十部

第十九部

第十八部

第十七部

第十六部

第十五部

第十四部

第十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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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第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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