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情蠱上錯身
向問天神色激動,忽然拜倒在泥地中,語音顫抖地道:「恭喜教主重出生天,神功更勝往昔!」他這一拜,計歪歪和剛剛從泥坑中爬出來的兩名心腹連忙隨著一齊拜倒在地。
那人霍地轉身,冷電似的眸子一閃,伸手虛托,一股無形的勁道頓時將向問天的身子托了起來,只聽那人也語聲微顫地道:「向兄弟,十二年不見,今日重逢,老夫猶如夢中一般。」
向問天不敢運功抵抗,被他一托,順勢站起了身子,聽到他的話,欣然笑道:「這不是夢,教主今日重出生天,從此後縱橫四海、嘯傲風雲,再也不能有人阻攔您了!」
那人仰天大笑三聲,笑聲一頓,眸光四下一掃,忽然讚道:「十餘年不見,向兄弟心計智謀更加超群了,便連老夫也想不出這個辦法脫逃,你居然淘干了西湖水,大手筆、好計策!」
向問天赧然道:「教主過獎了,這個辦法不是屬下想出來的,是大小姐請來的這位華山劍宗吳天德吳掌門想出的妙計,今日之事,全仗吳掌門出手相助!」
任我行瞧了吳天德一眼,蓬髮微動,似是點了點頭。他入獄之時華山劍宗已絕跡江湖,這時聽說是華山劍宗的人,而且居然自立一派,任我行心中大奇,但此時不便瞭解細情,因此只是向他頷首示意。
吳天德拱了拱手,心中暗奇:「這位任我行甫出生天,直至現在仍不看向女兒一眼,難道他對父女親情竟冷漠至此麼?」只見任我行向跪在向問天身後的幾人和聲說道:「都起來吧,你們都是我神教中忠心耿耿的好弟子,任我行有生一日,決不會忘了幾位對神教的大功!」
計歪歪三人連稱不敢,唯唯諾諾地站起身來,肅立在向問天身後。這時任我行才看向藍娃兒和任盈盈,此時月光稀朗,任、藍二女背月而站,看不清面目五官,但任我行目光只在藍娃兒身上一掃而過,瞧到任盈盈時才一下子頓住,過了半晌才顫聲道:「是盈盈麼?我的乖女兒,你叫爹爹這些年來想得好苦!」
吳天德心中暗凜:這任我行果然是人傑,聽他顫抖的語氣,真情流露,對這個唯一的愛女果然極為牽掛,但他甫出地牢,卻先向老兄弟殷殷敘舊,又向恩人、部下一一謝恩答禮,最後才對女兒傾訴父女之情,他在地底關了十二年,猶能如此隱忍周到,這份心計實非常人所能及。
任盈盈母親早喪,自幼便常伴父親身邊陪他處理教務,深知父親先公後私,因此甫見生父,雖激動萬份,卻不上前,這時聽父親哽咽語聲,才泣聲叫道:「爹爹,女兒終於又見到您老人家了!」
說著她已猛撲過去,但那身形剛剛接近任我行,便被一股無形的勁道所阻,不禁微微一愕,只聽任我行呵呵一笑,道:「乖女兒,爹爹身上污濁不堪,我的女兒最是愛潔,爹爹記得有一次和你玩笑,將墨汁濺到你的衣衫上,氣得你整整三天沒有理我,爹爹請來京師最好的裁縫給你做了一百套美麗的衣裳,這才讓你開心,我現在可不敢再弄髒你的衣服啦!……」他口中雖在說笑,但那呵呵一笑,卻透著無比的淒涼悲愴。
任盈盈本來還強忍悲聲,聽到父親提及小時往事,想起父親對自己的疼愛,想起他這些年在地底所受的痛苦,不禁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向問天聽得心頭一熱,狠聲說道:「教主,您神功仍在,且更勝當年,我們這便殺進梅莊去,將黃鐘公那四個叛徒挫骨揚灰!」
任我行嘿嘿一笑,對向問天的話不置一辭,他游目四顧又把頭點了點,再讚一聲道:「好計策,異想天開的妙計,破了這妙手天成的大牢,吳兄弟真是人中之龍啊!」
說罷他忽地轉首朝向問天道:「向兄弟,黃鐘公那四個傢伙,不過是跳樑小丑,老夫要殺,隨時可以殺得,不急於一時。」他又對計歪歪道:「你是計靈之子?這牢是你爹設計的,但老夫知道他必是被東方迷所蒙蔽,你今日能來已說明一切了。你將這裡重新用水淹了,黃鐘公等人縱然懷疑,一時也不能斷定我的生死。我們先離開這裡,待我瞭解了這些年來江湖上的變化,再謀而後定,黃鐘公那樣的貨色,再來一百個也不放在我的眼裡,我現在只想先見見我那位好兄弟,我的光明右使東方不敗!」
他說到光明右使時,語氣之中終於禁不住透露出無比的怨毒之意,十二年來被關押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受盡折磨,儘管他城府如何之深,說到此處,還是不禁有些失控。
計歪歪忙道:「是,我這就去辦……」說著急急轉身離去。此時因梅莊爆炸,緊跟著雷峰塔倒塌,杭州城內已亂作一團,幸好這邊是西湖的一角,只有一些富有人家的別墅,城中居民都住在外圍,現在已有許多人燃起燈籠火把直奔雷峰塔而去。
計歪歪已遣走了那些民工,情急之下趕回小南園,喚了宋府招來幹活的民工,在湖邊駕了兩條清污的船來,先堵死了長堤上的缺口,然後扒開污泥,西湖水傾灌過來,將那地牢和湖面又注滿了水。
只是長堤上路面還可看出刨挖的痕跡,好在梅莊四友本就受了傷,莊中炸出一個方圓十餘丈的大坑,這等事應付官府的盤問也要一些時間,一時半晌顧不及來西湖盤查,每日被數萬民工踩來踩去,不消兩日便看不出什麼蛛絲馬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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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家塢,是西湖龍井五大產地之一。計歪歪的家就在這兒,而且家裡還開著兩家大茶廠。
任我行隨向問天、吳天德等人到了小南園,先同向問天獨自談了一陣兒,過了一個時辰,待計歪歪趕回來了,就連夜出城,直奔梅家塢而來。
到了梅家塢,天色剛剛濛濛亮,計歪歪喚起家中茶工,燒了熱水,請任我行沐浴。房間裡三隻木桶一字排開,裡邊熱水翻騰,霧氣氤氳。任我行步入室內,那一叢亂蓬蓬的長髮鬍鬚仍是看不清面目,計歪歪也不敢多看,垂首道:「教主,我去提些冷水來!」
任我行盯著那木桶搖了搖頭,淡淡地道:「你出去吧!……」計歪歪忙應了聲是,悄悄退出了房間。任我行長吁一口氣,忽然振臂一揮,身上的衣衫寸寸碎落於地,赤條條的身子一閃之間,已浸入一個木桶,那桶中沸水滾滾,他竟將血肉之軀直接浸了進去。
木桶中的任我行緩緩閉上雙目,沸水的熱力滲進了他的五臟六腑,多少年不曾嘗過水的滋味,感受過這水的熱力了?曾經不可一世、縱橫武林的日月神教教主,誰能想像得到有一天,他會把浸在熱水中洗一個澡也當成一個夢想?
熱淚沿著他的雙頰直淌下來,落進沸水之中。英雄流血不流淚,其實在人後,又有幾人見到他們流下辛酸的眼淚?
……任我行已換到第三隻木桶,皮膚燙得紅通通的,他長長地吸了口氣,水氣中帶著種淡淡的茶香。任我行睜開雙目,瞧見牆角放著一個簸箕,裡邊晾著一些去年採摘下來的極品雨前龍井。
任我行揮手一招,一叢茶葉就從丈外的簸箕中飄了出來,直落在木桶之中,片刻之後,一股濃郁的茶香就溢滿了整個房間。當桶中的水完全冷卻之後,任我行才從木桶中起身,赤條條地走到一旁,從木架上取過一柄鋒利的小刀,削起了自己的鬍鬚和長髮。
向問天、任盈盈等人都候在外廳中,直等到太陽高高昇起,計歪歪端上了熱氣騰騰的飯菜,那道木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一個白袍如雪的高大老人自門內緩緩踱出。
向問天等人連忙起身,吳天德定睛望去,見這位大名鼎鼎的前魔教教主一頭長髮居然漆黑,一張長長的面孔,眉目清秀,只是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白的嚇人,猶如剛從墳墓中爬出來的殭屍。
此時的任我行,又恢復了一副淡淡的模樣,見了眾人只是微微一笑,看向自己女兒時,眼中才露出一絲暖意。他向眾人一擺手道:「都坐下吧,在坐的沒有一個我看成外人的,大家都不必客氣!」
向問天等人聽了都面露感激之色,待任我行在上首位置坐了,這才依次坐下。任我行低眉一掃,見眼前擱著一碗粳米粥,不禁微笑道:「盈盈,難為你還記得我早餐愛吃這道粥,是你叫人為我準備的吧?」
任盈盈挨著他身子坐了,甜甜地笑道:「不是的,爹爹這回你可猜錯啦,這是向叔叔叫人給你準備的。」任我行瞧了向問天一眼,喟然一嘆道:「日久見人心,向兄弟,老夫悔不當初沒有聽你的話,給東方迷那廝哄騙了過去!」
向問天忙道:「屬下不敢,教主事務繁忙,東方不敗又善於偽裝,才會被他所趁。屬下身為神教左使,事先不能洞燭先機,事先又不能及時救援教主,累教主在地底囚牢內受十二年苦楚,是屬下失職了!」
任我行哈哈一笑,道:「向兄弟,我一直當你是自家兄弟,不要總是下屬下屬的,叫我聽了老大不快,以後人前喚我教主,人後咱們兄弟相稱!……」說完他又嘿嘿冷笑一聲,道:「東方不敗?好威風的名字,我囚居地底十二年,這世上可是變化極大呀。」
他說著望了吳天德一眼,道:「在小南園時,我已聽向兄弟說過你的事了,聽說風老死在東方不敗手中?你放心,他是你我共同的對手,這件事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有你和向兄弟助我,此事何愁不成?待殺了東方不敗我便要你做我的神教右使吧,咱們兄弟齊心,好好做出一番大事業來。」
吳天德聽了大吃一驚,他雖有心與任我行聯手,可是卻不曾想過加入日月神教。吳天德是從後世來到這個時代的人,對於黑白兩道的糾紛並不放在心上,若是剛出江湖時的他,說不定便欣然答應了,但他此刻深為華山劍宗掌門,若是加入日月神教,光是門下那些師兄弟們便不會答應。
可是這任我行獨斷專行,若是斷然拒絕,這個老魔頭被拂了面子,一定甚是不快,吳天德心下沉吟,滿桌子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投注在他身上,等他決斷,霎時之間,室中再無半點聲息。任我行似是成竹在胸,料定他會答應,只笑吟吟地端起粥來喝了幾口,也不催促。
過了好一會兒,吳天德才道:「教主美意,想我吳天德乃末學後進,如何能得教主如此青睞?日月神教乃天下第一教派,能做神教右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是何等的威風……」他說到這裡,人人都以為他已答應,向問天、任盈盈都面露喜色。
不料吳天德又道:「不過吳某現在身為華山劍宗掌門,一言一行,非只一人可以決斷,只有辜負教主的美意了!」
向問天、任盈盈聽了不禁相顧愕然,要知日月神教左右光明使者非是教中立下大功勞的高手,是不會輕易授予此職的,任我行對吳天德如此高看,他竟脫口拒絕,不知任我行是否會勃然大怒,所以兩人都是心下惴惴。
任我行在地底囚居多年,脾氣已大不如當年暴躁,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道:「我聽向兄弟說風老是正大光明敗於東方不敗之手。風老的武功我向來是欽佩的,他既敗於東方不敗之手,想必東方不敗已練成了我授予他的葵花寶典……」
說到這裡,他蒼白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眾人都不明其意。只有吳天德知道他是想到了東方不敗必是已經自宮練習『葵花寶典』,所以才露出這種古怪表情。
只聽任我行道:「東方迷……嘿嘿,果然是個武癡,他謀奪了我教主之位時,尚未練過『葵花寶典』,待他做了教主,摩下高手如雲,原本不必再練這門武學,想不到他到底是忍不住學了。」
眾人聽得莫名其妙,卻不敢發問,倒是任盈盈忍不住道:「爹爹,聽說『葵花寶典』是我教教主代代相傳的一門絕學,可是從不曾聽說哪位教主練過,想必那門武學必是難練之極。東方不敗能練得成,在武學上一定是極有天分啦,怎麼聽您的口氣,那門武功倒是可練可不練的?」
任我行自然不便對女兒說出那些事來,所以一笑道:「那門武學第一關甚是難過,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虞,本教神功絕技甚多,所以歷代教主都沒有冒險練習這門武學……」他說到這裡隨即岔開道:「今日普天之下,人人都知日月神教的教主乃是東方不敗。此人既練成了『葵花寶典』,武功之高,當在我之上,權謀智計,更遠勝於我。憑我和向兄弟二人,要想從他手中奪回教主之位,當真是以卵擊石、癡心妄想之舉。吳兄弟不願加入我這空頭的日月神教,原是明哲保身之事。」
吳天德聽他語氣中暗帶嘲諷,忍不住道:「吳某若是怕死,又怎麼會不惜與東方不敗為敵,救任教主出牢?只不過我雖不在意日月神教在江湖上的名聲,但是門中諸位師兄,恐怕不易說服,因此我才婉言謝絕教主的好意。」
任我行聽了臉色一變,他一直以日月神教教主自居,最受不得日月神教受人蔑視,不禁雙眉一剔,霍然起身,森然道:「日月神教在江湖上的名聲很難聽麼?聽說吳掌門練有道家先天氣功,內家功夫已到了無極境界,你又身懷風老的『獨孤九劍』絕學,來日大放異彩、獨步武林,自然不將本教、不將我任我行放在眼裡了!只是不知你的『元嬰赤子、維我心燈』絕學,抵不抵得住我的『三屍腦神丹』的厲害?」
任我行自離開湖底,一直彬彬彬有禮,猶如一位長輩高人,但他桀驁不馴慣了,別人對他恭恭敬敬時尚能做出一副長者派頭,這次被吳天德接連拂逆,昔日那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狂傲不禁又顯現出來。
其實他現在也只是虛言恫嚇,言下之意仍是認定吳天德貪生怕死,才拉上自己對付東方不敗,他不肯加入日月神教,自然是怕背叛五嶽劍派,受到白道武林人士的追殺,若是自己給他服下『三屍腦神丹』,生命被已所控,他就肯加入神教了。
任我行倒沒有真的動手之意,而且他剛剛離開地牢,也還不曾製出『三屍腦神丹』,吳天德武功不在向問天之下,那是一個極好的幫手,他怎麼會自毀長城?
不過『三屍腦神丹』之名實在太過響亮,吳天德聽了心中一駭,竟忘記了他剛剛離開地牢,身上不可能帶著這種毒藥,急忙閃身而起,怒道:「任教主,我們共同的敵人是東方不敗,莫非因為我不肯加入日月神教,咱們就要自相殘殺了不成?」
吳天德對任我行的武功倒不怎麼畏懼,雖然彼此不曾交過手,但是吳天德自信內功雖比不上他的深厚,但自己有融合了獨孤九劍的天德一刀刀法,再配合回聲谷的陰魂不散輕功,武功必不在他之下,只是如果真的鬧翻了,如何帶著藍娃兒離開就成了大問題。
藍娃兒是用毒、用蠱的大行家,有關『三屍腦神丹』她知之甚詳,甚至比擅用此毒的魔教教主還要熟悉,深知所謂的『三屍腦神丹』實是用蠱蟲配合屍毒研製而出的一種變異蠱蟲,一旦中了此蠱,克制的藥效失去後,蠱蟲發作,無藥可救,驚駭之下,關心則亂,見吳天德霍然起身,似欲動手,旁邊無人注意自己,忽地想起一件寶貝來,當下悄悄催動內力,一縷近乎透明的白線自她微張的口中飛出,直奔吳天德而去。
任盈盈見爹爹和吳天德面面相對,不禁大急,急忙一閃身,攔到了吳天德前面,向父親嗔道:「爹爹,人各有志,何必強求?咱日月神教高手如雲,難道還選不出一個光明右使,若要人知道咱們的光明右使是被人硬逼來的,豈不叫人笑話?」
她一攔在吳天德前面,藍娃兒口中射出的那道白線正落在她的手背上,落下時看來就是清晰透亮的一滴水滴,一沾肌膚就立即滲了進去,任盈盈竟然恍若未覺。藍娃兒瞧了卻不禁臉色一白,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只是大家都盯著任我行和吳天德,並無人注意她的小動作,更不曾注意她現在古怪的表情。
任盈盈雖生怕父親傷了吳天德,但對吳天德似乎瞧不起日月神教,所以才不願加入的話還是有些不滿,說著忍不住偏過頭,幽怨地瞪了他一眼。這一瞥大有情意,吳天德全意戒備任我行突下殺手,卻沒注意。
任我行倒是將女兒神色完全瞧在眼裡,就坡下驢,哈哈一笑就勢坐下,說道:「罷了,此事我們且不爭論。」他說著奇怪地望了女兒一眼,道:「我記得你從小性子淡薄,最懶得理會旁人,怎麼對這小子這般在意?」
他想起方才女兒的神色,忽地恍然大悟,驚奇地笑道:「嘿嘿,女生外向,我的女兒長大啦!……」他雖是有些驚奇之色,但是對女兒有了心儀的男子顯然十分開心,面上也有了一絲慈父之色,笑望吳天德道:「不過我的女兒可是名聲不大好的日月神教教主之女,你要想娶她,難道就不怕你的師兄弟們不同意了?」
任盈盈頓時俏臉緋紅,嬌嗔道:「爹爹,你……你胡說些什麼?你再胡亂講話,女兒……女兒便不理你了!……」她話一出口,自己也是一驚。她雖對吳天德甚有好感,可是知道他早有妻室,因此一直不曾有過想嫁給他的念頭,但方纔突然之間,似乎對吳天德有了一種特殊的感覺,這時聽到父親的話,慌亂羞惱當中竟然還有一絲竊喜,一想起做吳天德的女人的感覺,芳心中竟然有些甜蜜的味道。
吳天德也有些尷尬地道:「任教主,晚輩早已有了兩房妻室了,你且莫誤會!」
任我行一曬,不以為然地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實屬尋常,我昔年也是妻妾成群,男人嘛,這個算得了什麼?你都三十好幾了,要說沒有過女人,那才有問題。不過我任我行的女兒,嫁過去是一定要做正室的!」
任盈盈一跺腳,氣鼓鼓地走回桌旁坐下,拿起筷子,重重地戳起一塊饅頭,那種輕嗔薄怒的女孩樣子與她平時恬淡自然的風情大不相同,看得任我行、向問天相視而笑,心中更加認定二人之間早有情意。
向問天趁勢勸道:「吳掌門,教主年事已高,我老向也垂垂老矣,你若入了本教,做了光明右使,他日教主的繼承人非你莫屬。就算你嫌日月神教的名聲不好,難道不能在你手中力加整頓,為天下人造福麼?」
吳天德聽他這番話入情入理,想起日月神教的龐大勢力,微覺心動,乾笑兩聲道:「向前輩,你也知道白道中人對日月神教成見之深,晚輩現在不是孤身一人,凡事總須與本門弟子商議過後才好決定。」
任我行自從向問天口中聽說了這吳天德一身絕學,便起了招攬之意,方才見女兒似對他動了情愫,更加屬意於他,聽他口氣有所鬆動,心中不由大喜,容色一緩道:「呵呵,這些事以後再說,當務之急,是要對付東方不敗,來來來,我們先吃飯吧,回頭我們再好好計議一番。」
這一頓飯真是吃得別彆扭扭,任盈盈始終不肯抬頭,弄得吳天德也不自在起來,藍娃兒自在那裡魂不守舍,任我行邊吃飯邊聽向問天向他細說神教內目前的情形,只有計歪歪眼見自己哪裡都插不進嘴去,居然破天荒地關上了他那張滔滔不絕的嘴巴,只顧吃飯。
飯一吃完,任盈盈就逃回了自己房間,任我行與向問天也自踱去一邊繼續討論,吳天德瞧見藍娃兒還呆呆地坐在那兒,不禁微感奇怪,上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道:「小藍,你怎麼了?」
藍娃兒身子一震,猛地抬起頭瞧了吳天德一眼,苦著臉道:「吳大哥……」吳天德見了她嘟起的可愛小嘴,被她一聲嬌媚的叫喚引得心中一軟,連忙道:「有什麼事你對我說,只要吳大哥在,一定幫助你!」
藍娃兒見室中無人,忍不住拉住他衣袖,可憐兮兮地道:「怎麼辦啊吳大哥,我的本命蠱沒啦!……」吳天德嚇了一跳,他雖聽不懂藍娃兒說什麼,不過聽說本命什麼的,那一定是極重要的大事,連忙在她旁邊坐下,問道:「什麼東西丟了?快告訴我!」
藍娃兒瞥了吳天德一眼,吃吃艾艾地說出一番話來,吳天德聽了也不禁發起怔來。原來苗家養蠱的女子大多自幼在自己體內養有本命蠱,也叫做情蠱,本命蠱天生一雙。成年之後若是遇到心儀的男子,便驅使一隻本命蠱進入對方身體,從此兩人生死同命,不離不棄。此蠱另有一項奇效,便是中了此蠱的人,終生不再受其他蠱毒役使,也不會再中其他的蠱毒。
世上若說有什麼解藥能解開『三屍腦神丹』中裹著的蠱蟲,那就只有在中毒之前身懷本命蠱才行了。方才藍娃兒一時情急,她原本就已將吳天德視作一生的伴侶,所以想也沒想,便驅出本命蠱中的一隻,不料卻落在任盈盈身上,這蠱蟲哪有那麼高的智慧?竟然順勢鑽了進去,寄居在她的體內。
吳天德聽了愣了半晌,想想覺得好笑之極,他不知這情蠱還有什麼其他的特別效果,不會進了任盈盈的身子,從此她和藍娃兒就成了同性戀吧?吳天德雖知不該笑,可是越想越覺得好笑,他強忍著笑意道:「那怎麼辦?同是女人中了情蠱會怎麼樣?」
藍娃兒道:「這情……本命蠱在你們漢人來說,覺得奇妙無比,其實蠱蟲都是一種比較特別的小蟲子而已,它能在我體內長生,到了任姐姐身上原也沒有什麼,只不過……只不過……」她吃吃地說著,臉色已經開始發起燙來。
吳天德瞧見不禁嚇了一跳,失聲道:「這蠱既叫情蠱,不會真的能令中蠱者生情吧?難道她會愛上你不成?」
藍娃兒恨恨地捶了他一拳,嗔道:「你胡說些什麼呀,世上哪有那麼神奇的蠱蟲?如果有的話……唉!本命蠱一旦尋到寄體,就留在他身上再難喚得回來,若是寄體死亡,本命蠱也會死去,那時哪怕在千里之外,另一隻本命蠱也會感應得到,便會立即死亡,它死時放出劇毒,它的寄體也會隨之死亡,所以這蠱才叫做本命蠱,也叫做情蠱,就是說兩個人從此性命相依,生死與共了。」
吳天德聽得呆住,喃喃道:「那豈不是說,如果任大小姐有了事,你也活不了了?」藍娃兒苦著臉道:「若只是這樣,我也不怕,只是……情蠱心心相印,我有什麼樣的感覺,任姐姐也就會有什麼樣的感覺,我若是……喜歡了什麼人,那她也會感覺得到對那個人的喜愛,偏偏情蠱又控制不了人的意志,那就糟糕之極了。
比如說,我喜歡一件漂亮的裙子,如果她恰恰也喜歡這種顏色,那她感覺到了我的情緒也會很高興。可是如果我正因為什麼事在大笑,她卻遇上了傷心事在哭,那麼我雖然在笑,心裡卻會很悲傷,而她雖在流淚,卻會忽然想開心的大笑,嗚嗚嗚……我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我暈……」吳天德在心裡暗叫一聲,這也太玄了吧?聽起來是件小事,不過……一個人的情緒自己都控制不了,如果只是一時那也罷了,如果一輩子連想哭想笑都影響別人,同時也受人影響,想一想那的確是很可怕的。
吳天德怔了半晌,才呆呆地問道:「那這情蠱就沒有辦法殺死或者弄回來麼?」藍娃兒是為他才斷然驅使本命蠱,如果他日後被東方不敗殺死,那藍娃兒也要陪他死掉,吳天德早已感覺到藍娃兒對他的愛意,此時想到她對自己竟然用情如此之深,將性命都與自己繫於一起,心中又憐又愛,也為她擔起心來。
藍娃兒聽了他問,俊俏的臉蛋兒像塊紅布一般,她捂著臉呻吟了一聲,才認命地低語道:「這蠱叫本命蠱,殺是殺不得的,一殺便是兩條人命。不過它又叫情蠱,若想喚得回來,只有……只有……在控蠱人極為動情的進候,才能以情……情……的誘惑,將另一隻蠱蟲喚回來!」
她後邊的話越來越小,若不是吳天德豎起耳朵細聽,根本聽不到她說什麼。聽她說的這麼難為情,吳天德一個過來人,如何不懂她指的是男女情慾?難道這小丫頭想要自己和她……
吳天德的目光掃過她的嬌巧精緻的耳垂,忽然又瞥見她飽滿優美的酥胸曲線,心臟不爭氣地急跳起來,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起來,吃吃地道:「你……你是說要和男人……男人那個……才能……呃~~~才能招回情蠱?」
藍娃兒捂著臉,細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忽又恨恨地跺了跺腳,抬起頭來哭喪著臉,一臉無助地道:「可是……可是人家那個時候的所有感覺,她都感覺得到,我……我……哇……」她說的又羞又窘,那種事提都不能在人前提起來,想想有朝一日居然要有一個女人全程瞭解她那時候的所有感受,天吶,那可真的沒有臉再活啦!
第九十五章 一掌傷了老丈任
藍娃兒越說越覺難堪,忍不住哇地一聲,抱住了吳天德一條臂膀,哭得花枝帶雨,實在叫人憐惜,她連這麼羞人的話都對吳天德坦然說了,心下竟覺得自然無比,無形之中,自然是將吳天德視做最親密的人了。
吳天德不知女孩兒家心思,不過設身處地,如果換了自己,爽的時候那種感覺竟然有另一個男人全感覺得到,那和讓他強姦自己的老婆有什麼區別?這簡直是……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古怪的蠱毒啊?
他很同情娃娃,真的很同情、很同情,同情到感同身受,所以……他的眼淚下來了,他笑得眼角流淚,人已笑得快趴在地上,小藍在大哭,他知道不該表示得這麼沒同情心,可是這件事實在是滑稽得……
藍娃兒見他大笑,不禁瞪大了眼睛,氣鼓鼓地瞧著他。
吳天德擦了擦眼淚,強忍住了笑聲,身子亂顫,臉皮子跟抽筋兒似的哆嗦著,拿出最大的誠意和同情心,壓抑住自己的笑聲,嘶啞著嗓子安慰她道:「別哭啦,那個……任大小姐,應該是有神靈護佑,我當初只不過罵了她一句癩蛤蟆,就莫名其妙挨了她一劍,差點兒死掉,你現在只不過是讓她對你的感覺感同身受而已,呃……你現在在哭,她會不會也在哭啊?」
藍娃兒可憐兮兮地望著他道:「應該不會吧,本命蠱對男女之間只有蠱蟲之間互相傳遞生死訊息的功能,我幼年時聽娘說起,一時好奇問過她,如果同時女人中了本命蠱會怎麼樣,娘說女人因為體質相同,所以除了生死之效,如果對方有較大的情緒波動時,還會引起對方感應。
不是我的所有感覺她都知道的,必須是要有很強烈的感覺,那種意念才會通過本命蠱傳遞到對方的心中。我怎麼辦啊,吳大哥,我不要這種感覺,你幫幫我啊!」
吳天德老臉也有些紅了,乾乾巴巴地道:「我不懂蠱術啊,你要我怎麼幫你,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們……要不等見了大藍,見了你阿姨藍鳳凰問問她好了,五毒教中一定有許多前人留下的蠱術秘法,她是五毒教主,一定知道許多旁人不知道的秘術。」
藍娃兒手足無措地想了一會兒,也實在沒有什麼好辦法,只好吸了吸鼻子,然後點了點頭。
房間裡一時靜了下來,兩個人相對無言。藍娃兒抱著他一條胳膊還未放開,她坐得很近,這一靜下來,吳天德忽然聞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氣非常好聞,那種香氣不只是胭脂花粉的流香,還混雜了少女的體香,中人欲醉。
吳天德的心跳快了起來,他的手臂忽然變得敏感無比,肌膚接觸到的那種異樣感覺,似乎可以體會那富有彈性,同時又很柔軟的妙處,他這時才意會到自己的手臂已輕輕挨近了她的乳房。
他的心怦怦直跳,好像全身的感覺一下子都集中在那輕微接觸的地方,姿意感受著那種美妙銷魂的感覺,好柔軟,好有彈性,她年紀不大,可是好像那裡卻是又翹又挺呢,那裡是什麼樣子的,瞧她的輪廓,一定又大又圓吧?白白的、圓圓的,像一對兒玉兔似的?
吳天德胡思亂想著,肩膀不由自主地聳動了一下,試圖感覺得更真實,可惜只這一動,就被小藍感覺到了與他的接觸,她嬌呼了一聲,猛地鬆開了他的手臂。
吳天德的臉紅了紅,心中暗叫可惜,他假裝不知道藍娃兒的舉動,無意識地轉動著桌上的一杯龍井,翠綠的葉子在水中輕輕起伏著,傳來撲鼻的香氣!耳畔藍娃兒的呼吸細細的,可又透著急促和慌亂。
一襲白衣的任盈盈,合衣斜躺在榻上,左手托腮,俏目微閉,右手捏著手印輕輕貼在股側,猶如一尊妙相觀音,恬然臥於榻上。
她所習練的內功是日月神教的一門武學,叫做『觀自在無相心法』,行功不拘行止,據說傳自天竺武學,與傳統的中原武學正襟危坐的運氣法門大異其趣。
此時她正用這種獨特的運功法門入定當中。忽然一陣耳熱心跳的感覺湧上心頭,她猛地睜開眼睛,那種感覺、那種異樣的感覺她從來沒有過,這是怎麼了?好奇妙的感受,好像對什麼東西既期盼著去體味,偏偏心底裡又有些難言的懼怕,羞怯、喜悅、那種慌亂的感覺,讓她的心頭有如小鹿亂撞。
盈盈覺得心浮氣躁,再也難以入定,她起身坐在床邊,雙腿輕輕地蕩了幾下,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漲熱,癢癢的直欲用手去撫摸,指尖不知不覺間碰到了自己的胸口,她才猛然驚醒,頓時羞得面紅耳赤,天啦,自己怎麼變得這麼……好羞恥的感覺,雖然房中無人,她還是忍不住摀住了自己的雙頰,心中窘困異常。
藍娃兒警覺到自己的酥胸妙處剛剛無意間碰到吳天德的手臂,不禁連忙放開了手,臉紅紅的十分不好意思。她有心起身逃開,又覺得自己難得能和吳大哥挨得這麼近,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男人氣味,叫她不捨得離開。
她眼珠左轉右轉的,只覺得這種靜悄悄的感覺壓得人透不過氣來,正想隨便說點兒什麼打開這種靜謐,忽然一種莫名的羞窘湧上心頭,雙手差點兒又去掩住臉頰。她怔了怔,雙手停在空中,呆在了那裡。
吳天德見了她古怪的動作,忙問道:「怎麼了,小藍?」
藍娃兒惶惑地搖了搖頭,忽然失聲道:「她……她感覺到了我方纔的感覺!」
吳天德奇道:「你方纔的什麼感……哦,啊……啊……」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訕訕地說不出話來,兩人互望了一眼,都感覺到了對方眼中那種怪異莫名的神色。
藍娃兒心中難過,現在吳大哥對自己好像越來越有些感覺了呢,如果沒有這回事那他方才會不會抱住我,親吻我呢?
可惡的是,方才自己心中的那種感覺她已經感覺到了,那……那以後可怎麼辦吶?吳大哥會不會因為這個再也不親近自己了?
藍娃兒急得又快要哭出來,吳天德聽了藍娃兒的話,猜出方才任盈盈必是在房中感覺到了藍娃兒的心情,這種感覺的確可怕,那簡直就像是一對情人跑到隱秘處親熱調情,雖然看不到人,但是心中卻又明明知道暗中有個人在偷偷瞧著一樣,一個人心中的秘密,甚至是喜怒哀樂的感覺這樣赤裸裸地暴露在別人面前,如果換做自己只怕也會發瘋。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喃喃地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唉!任大小姐現在一定比你還莫名其妙,她的臉皮子實在太嫩,若是給她知道中了你的蠱毒,弄得她這麼……這麼……以她的個性,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藍娃兒忽然身子一振,睜大了雙眼,瞧著吳天德的背後,吳天德有所感應,立刻回頭望去,只見一身白衣的任我行立在門口,那雙眼神變得有些陰沉沉的,他瞪視著藍娃兒,厲聲道:「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對我的女兒下毒,五毒教門下也敢站到我頭上去了麼?」
任我行剛與向問天商議了一番,他們的目的不止在於殺了東方不敗,還要重奪日月神教的控制權,這十餘年來,忠於任我行的人不是被尋個由頭殺掉,就是被安排個散秩閒職,遠離了權力中心,因此二人決定先忍耐下找東方不敗報仇的念頭,盡量搜羅舊部,以便殺了東方不敗時,可以順利接手神教,以免神教四分五裂,那時不免又要大費手腳。
計議已定,任我行出來想同吳天德再商議一下,不料恰恰聽到吳天德這一句話,小小的五毒教竟然也敢太歲頭上動土,在他的愛女身上下毒,那還得了?任我行頓時殺機大起。
吳天德見任我行目光凜凜,眼中殺機一現,立即起身擋在藍娃兒身前,急道:「任教主千萬不要動手,你若是殺了小藍,那可是一屍兩命啊!」
向問天此時也跑到門口來,不知這二人又因何起了衝突。任我行一聲厲喝,在房中煩躁地走來走去的任盈盈也急忙掠了出來,聽到吳天德這句話,不禁為之一怔,眼光飛快地瞥了藍娃兒一眼,心中暗道:「這個好色無行的小子,無名無分的,原來已經和人家有了夫妻之實,竟然還珠胎暗結了?」
任我行瞧見藍娃兒頸直眉順,若笑似牝,方才又見過她的行姿步態,分明是處子之身,吳天德居然如此搪塞自己,他不禁怒道:「你胡說什麼?想要為她出頭麼?」
吳天德苦笑道:「口誤、口誤,是一命兩屍,啊呀,不對,是同病相憐!……」他口不擇言地說了一通,忍不住拳掌一擊,苦笑道:「任教主且聽我說,你剛剛聽得岔了,小藍現在和任大小姐可是生死相系,若有一人出了意外,那就是同歸於盡啊!」
任我行聽他胡說八道,簡直把自己當成三歲小孩,竟然編出這種謊言來欺騙自己,再也隱不住心頭惡氣,他仰天打個哈哈,咯咯笑道:「想必吳掌門自倚絕學,任某也不放在你的眼裡了,好,我先領教領教你的絕學,看看有何過人之處!」
語落,任我行已出手,一掌直直地拍向吳天德胸口。這一掌平凡得很,簡直平凡得已脫離於一切武學規範之外,可是那一掌之勢,卻如長江大潮,滾滾而來,無終始無止盡。
任我行素知風清揚武學之精湛,料想他的傳人必定精擅招數之巧妙,所以一出手就是以至拙破至巧,這一掌雖平平無奇,但自他手上使來自有無可退避、無可抵禦的氣勢,任你千變萬化,都得先接了我這至剛至猛的一掌再說。
任我行威名遠播,吳天德心中也是絲毫不敢大意,他右臂一抬,太乙混元神功意至功發,他的混元功已至第八重境界,自達到這一境界以來不但日夕苦練,功力更加精純,內力也更為雄厚,這時一出掌,氣勁自掌心盤旋而出,猶如一條張口吞噬萬物的無形巨龍,迎向任我行這氣勢雄渾的一掌。
兩掌接近,便似有天地澎湃之力迸發而出,一股股無形的氣流激盪碰撞,激得站在一邊的任盈盈和藍娃兒長髮飛揚。以向問天的武學造詣,卻看出這兩人雙掌看似凝重,其中卻隱含無限玄機,掌勢靈動無比,若是對方稍有異動,立時便會變招相迎。
吳天德全副身心都投入到其間奧妙之中,眼前只有那迎面而來的一掌,已聽不到藍娃兒驚駭的一聲嬌呼,也看不到任盈盈焦慮無比的神情。
兩掌相碰的剎那,任我行唇邊突然露出一絲奇詭的笑意,『啪』地一聲輕響,眾人都屏住了呼吸,以為這一掌必然石破天驚,不料那雙手掌接實後無聲無息,方才雙方那種無堅不摧的狂猛掌勢竟然消弭於無形。
眾人都睜大了雙眼,驚奇地注視著這一幕情形,藍娃兒固然暗暗放下一顆芳心,任盈盈也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來。
她深知父親武功之霸道,昔年父親曾吸過數名武林高手的內家真氣,再加上他自身修練的內功,內力之雄渾普天下已少有人及,吳天德武功雖已稱得上是江湖年輕一輩中的第一高手,但縱然所學如何高明,內力絕對比不上父親的狂橫霸道,這一掌下來豈能不受重傷?
這時見雙方驚天動地的一掌竟然寂寂無息地貼在一起,還當雙方都及時收手,她面上不禁露出一絲甜甜的笑意。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只見任我行大叫一聲,猛地仰面倒摔了出去,身後的向問天手疾眼快,一把將他抱在懷裡,只見任我行面如金紙,他伸出手來顫巍巍地指了一指吳天德,滿臉不可置信之色,只是他剛剛張開口,一口鮮血已噴了出來,隨即手臂一軟,竟爾暈了過去。
這一下實在太過出人意料,任盈盈呆了一呆,才猛撲過去,焦急地叫道:「爹爹,爹爹……」向問天抓過任我行手腕診按一番,吁了口氣道:「教主無妨,他內功渾厚,這一掌傷得不重,教主是氣急……我帶教主進去替他療傷!」
他本想說任我行是惱羞成怒、氣急攻心才暈了過去,忽地醒及這樣說未免顯得教主氣量狹窄,忙抱了任我行回房,任盈盈回頭恨恨地瞪了吳天德一眼,也跟了進去。
吳天德莫名其妙地看了自己的手掌一眼,方才任我行擊來那一掌,遠遠的他就感覺到比自己更加雄渾的勁道,是以不敢大意,全力出手,可是雙掌相接,卻明明感覺不到他的內力,竟爾將他震傷,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位任虛聲恫嚇,只是想嚇嚇自己,根本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麼?
向問天將任我行放於床上置成盤坐之勢,盤膝坐在他身後,雙掌貼在他背心運起功來。過了半晌,任我行才嗯了一聲,似乎緩過氣來,向問天忙將他放倒在床上,想及教主縱橫天下罕逢敵手,此番一掌敗於吳天德手下,竟然吐血暈厥,乍一醒來必然臉面不太好看,所以對任盈盈道:「讓教主好好歇息吧,我在外邊等候。」
任盈盈坐在床邊,目送向問天出去,扭頭回望著父親常年不見陽光,顯得異常蒼白的面龐,不禁抓過他手掌輕輕撫摸著,幽幽地道:「爹爹年紀大了,可是脾氣卻不比當年稍減。唉,我本來還怕爹爹傷了他,怎麼料到……那個該死的傢伙,難道武功竟高明到這般境界了?不知爹爹傷勢到底如何。」
任我行眼皮翕動,忽地睜開眼睛道:「不礙事的,爹爹剛才一時大意,才被他所傷,女兒無須擔憂。你也認為他該死?那好,我這便去殺了那小子算啦!」
任盈盈連忙扶住他,嗔道:「爹爹,人家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麼動不動就要對人家動手?咱們雖是黑道中人,也知恩怨分明,你若真的殺了他,傳揚出去,人人都道你恩將仇報,豈不壞了你一世英名?」
任我行傷勢果然不重,他盤膝坐起,戲謔地瞧了女兒一眼,嘿嘿笑道:「人家,人家,爹爹雖被他傷了,不過我看這小子卻是越來越順眼啦,你老老實實告訴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了他?」
任盈盈聽了任我行的話,白皙的臉頰上不禁騰起兩團暈紅,她嬌羞地扭了扭身子,嬌嗔道:「好糊塗的爹爹,他已有兩房妻室,你當女兒……女兒嫁不出去麼?非要看上那個傢伙不成?」
她雖是在父親面前撒嬌扮癡,但是提起吳天德時那種語氣,已隱隱帶出一絲情意,否則以她的脾性,若是被人問起是否要嫁一個自己根本看不上的人,早已勃然大怒了。
任我行的聰明才智俱是人中龍鳳,如何看不出女兒的心意?或許只是她自己還沒有意識到罷了。
至於什麼已有兩房妻室,在任我行心中倒是不當一回事,大男人三妻四妾,在他的觀念中實在再正常不過,想想他的武功和江湖地位,倒也勉強配得上女兒啦,只要他的女兒嫁過去被立為正室,男人嘛,風流本色,如果那小子一直老老實實的,他反而瞧不上了。
不過女兒既然矢口否認,他也不便追問太緊。男女之間的情事,那是絲毫也勉強不來的,既然他在女兒的芳心之中已佔有一角之地,水到自然渠成,做老子的倒不好太多過問。
現在他對吳天德的武功信心大增,自信以三人的實力,對付東方不敗大有勝算,不過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仍是取回權力,報仇還排在第二位,所以有些事情還需事先做好準備才成。
另外,方才親耳聽到吳天德說那五毒教的小娃兒對盈盈用毒,這事兒無論如何得先弄個明白,若是這吳天德救自己出來本是包藏禍心,另有用意,說不得就真的只好殺了他了。
他正想起身出去,再問清這件疑惑之事,任盈盈已搶先說道:「爹爹,我看那傢伙內力絕對不如您渾厚霸道,你怎麼會一掌就受傷吐血了呢?」
任我行聽了苦笑兩聲,想起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此事實在丟人,不過對自己女兒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於是便將原由一一道了出來。
第九十六章 吸星大法
原來,任我行甫一出手就有心給吳天德一個下馬威,叫他從此服服貼貼,不敢再與自己為敵,所以那一掌極具聲威,誘使吳天德全力出手,待雙掌甫一接實,立時收回內力,運起吸星大法,倒吸吳天德功力,所以二人雙掌相交,只發出輕微的一聲。
他運起吸星大法,果然將吳天德渾厚的功力吸進了體內,猶如浩浩蕩蕩決堤之水一擁而入。任我行感受到吳天德精純強勁的道家玄宗真氣,忽然有些意動,不知是否該對他小施薄懲,還是將他的內力據為己有。
吳天德的內力洶湧澎湃,任我行感覺到那股真氣強大之極,幾乎已不受他吸星大法的控制,當下把心一橫,要將他的功力引至自己的膻中氣海,散入奇經八脈之中。
不料這時任我行才駭然感覺到,他大開門戶放進的雄渾真氣,根本不在他吸星大法的控制之下,那勁道旋轉如龍,逕自攻向他周身氣脈,吸星大法竟然吸之不動。
任我行自學了這門神功,還從不曾遇見過進入自己體內的真氣,卻無法吸收控制的情形,驚駭之下只得收了吸星大法,運起自身功力要將這道真氣驅出體外。
吳天德的內功雖不如他渾厚,但是任我行開門揖盜,自己將他的內力請了進來,再要逼出時,兩道強勁的真氣不免將他的氣脈當成了戰場,一番廝殺他雖逼出了吳天德的內力,自己的經脈也已中創,這才受傷吐血。
可以說這一掌,任我行根本不是在較量內功,而是毫無阻攔地任由對方的掌力侵入自己的經脈,生受了他這一掌。
任我行說罷嘆道:「我昔年修習吸星大法時,恩師曾言道,天下武學各有巧妙,我這吸星大法能將他人內力引為己用,已是天下間十分罕見的絕學。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任何功法都有克制之道,吸星大法就吸不動少林的易筋經內力,我與少林方證從不曾較量過武技,不知這一說真假,想不到原來道家也有一門武學能不為我的吸星大法所動。」
任盈盈聽了這才恍然,沉吟片刻,面露欣賞之色道:「道家自我中土起源,源遠流長,已歷千年,其中自然有些玄妙的門道,爹爹,你不知道他被巨石擊背暈迷七日時,那個元嬰護心功法更見神妙,唉,若不是武林中人對自己的獨門武學都隱諱至深,我倒真想問問他的武功底細,進入江湖短短不足兩年時光,他竟然聲名鵲起,有了這麼大的名聲。」
任我行微微一笑,女兒口中不當他是一回事,但提到他時的讚賞語氣,卻情不自禁地透露了她的心聲。他也不說破,起身下床自向外邊行去。
吳天德見到任我行重又踏出門來,雙目開闔之間,神光四射,顯然內傷已癒,也不禁暗暗心驚於他內力的深厚。
任我行絕口不提方才較量內力之事,向吳天德沉著臉道:「我方才聽到你說盈盈中了毒,現在可否對我說個明白?」
任盈盈剛剛自他背後跟了出來,聽了不禁「啊」地一聲驚呼,向問天也霍然動容,一雙眸中露出厲色,瞪著吳天德。
吳天德苦笑道:「我方才正要向前輩解釋,前輩說要以『三屍腦神丹』來控制我,小藍一時情急,為了保護我,不惜逼出她的本命蠱來,想讓蠱蟲寄居於我的體內,對抗『三屍腦神丹』的蠱蟲,不料盈盈姑娘恰好閃身過來,那本命蠱誤打誤撞進入了大小姐的身體,我方才想說的就是此事。」
任盈盈在黑木崖血峰上親眼見過平一指視做寶貝的那些噁心蟲子,雖不知藍娃兒的本命蠱是什麼樣子,但想一想自己身體裡有了這麼一條蟲子,不禁俏臉發白,直欲作嘔。
任我行聽到世上居然另有法子可破本教的『三屍腦神丹』,不由心頭一凜,向藍娃兒瞧了一眼,暗暗忖道:本教以前並無以神丹控制教徒的方法,自三代以前才有了這『三屍腦神丹』,當時本教教主韓天下有一位愛妾就是五毒教中人,想來這神丹的治法就傳自五毒教了,若是五毒教另有辦法解我神丹,倒須對他們小心在意了。
向問天急問道:「我聽說蠱蟲都是劇毒之物,大小姐中了這蠱毒如何解得?對身體可有什麼傷害麼?」
吳天德瞧了藍娃兒一眼,心想那種心靈感應的事是絕不能提的,否則這位大小姐那靦腆的個性,被人窺破了心事尚且惱羞成怒,若是知道竟然有人對她心理甚至生理上的感覺都瞭如指掌,那她豈肯干休?
想到這裡,吳天德乾巴巴地笑道:「中了這蠱好處不少,否則你想小藍怎麼會對我用本命蠱呢?中了這蠱蟲,再無其他的蠱蟲可以控制盈盈小姐或中了蠱蟲分泌的毒物。壞處……倒是不多,它既然叫做本命蠱,那麼施蠱者和中蠱的人若是有一個沒了性命,那另一個也是活不成了。」
任我行倒抽一口冷氣,他瞄了藍娃兒一眼,心想:「幸好我不曾真的突然對她下手。這女娃兒年紀不大,自然不會那麼快便老死,可是不知她武功濟不濟事,若是被別人一劍殺了,豈不累了我的女兒?性命大事,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那才自由自在。」
不過他聽了那蠱蟲一時沒什麼大礙已放下心來,但若總是無法可解倒也煩擾人心,忙向吳天德問道:「這蠱蟲如何解除?」
吳天德支支吾吾地道:「這個……本命蠱應該是無法可解的吧……」他忽地看見任盈盈瞧著他,眼神中若有所思,不由心中一虛,知道這女孩兒冰雪聰明,自己吞吞吐吐的,恐怕要引起她的懷疑,可是現在也別無他法,只好硬著頭皮道:「我方才就是在和小藍商議,藍鳳凰身為五毒教主,一定知道許多馭蠱之術的秘法,或許她能解得此蠱。」
任盈盈看出他言不由衷,似有不盡不實之處,暗暗留了心。
任我行聽了卻神色一喜,道:「不錯,五毒教是用毒的大行家,苗人是用蠱的老祖宗,到了那裡一定想得出辦法,我正準備去一趟南方,這事倒是便利得很。
藍鳳凰麼……嗯!我記得,她是十六年前繼任五毒教主之位的吧,我記得她來黑木崖拜見老夫時,還是一個小女娃兒,聽向兄弟說這些年五毒教與神教走得不近,與盈盈倒是交往甚密,看來五毒教並沒有投向東方不敗一方。」
吳天德聽了奇道:「去南方?難道東方不敗到了南疆不成?」
任我行與向問天相視而笑,向問天上前挽住吳天德手臂,呵呵笑道:「吳老弟,這事我正要與你相商,來來來,咱們到靜室之中,備上酒菜,再好好商議一番。」
※※※※※※※※※※※※
西湖梅莊橫走不遠,約百步外另有一處莊院,在官府登記的地契上註明是塞外一個大參商的別墅,平時莊中只有幾個家僕打理,倒從不曾有人見過那位大參商來杭州住過。
此時後莊深處一座白牆紅瓦的房中,卻坐著六個人,六人面前都擺著一杯茶,顯然已涼了很久,卻沒有人動過一口。
上首是一個淡青衣袍的俊逸中年人,劍眉朗目,如玉的面容上不見一絲皺紋,正是日月神教教主東方不敗。下邊依次坐著的是矮身鼠鬚的平一指、枯骨如骷髏的黃鐘公、黑髮白面的黑白子、禿頭肥胖的禿筆翁和大腹長髯的丹青生。
只聽東方不敗呵呵一笑,柔聲說道:「黃大哥、小黑哥你們四位常年守在這西湖邊上,辛苦良多,我們六兄弟一別多年,今日六癡齊聚,本是一件喜事,你們何必對向問天之事耿耿於懷呢?」
他說著伸出潔白、修長的兩根手指,在茶杯上貼了貼,側頭笑道:「看,茶都涼了你們都不曾動過一口,記得昔日我們六兄弟把酒言歡、無拘無束,那是何等快意?只因為我做了這個勞什子教主,你們便見外了不成?」
他說得親切無比,但是黃鐘公四人見到昔日這位兄弟,卻總得有些怪異之處,似乎他的神情氣質有了很大的變化,可是卻又言之不明。
丹青生慣於作畫,見了這位六癡中的五哥東方迷,談笑晏晏、側首回眸的模樣,不期然想起「轉盼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的詞句來,心頭不由一寒,暗暗責怪自己,看著五哥怎麼會想起前日畫的那副仕女圖來了?真是荒唐。
東方不敗自宮練劍之事,六癡之中只有平一指知道真相,這幾位兄弟對東方不敗忠心耿耿,而且東方不敗昔年剛剛自宮時尚十分自慚,唯恐被人知道,但今時今日他只覺這是一件極幸福、極喜悅的好事情,若不是平一指苦勸他,此事太過驚世駭俗,恐怕他現在早已將自己變身成女人的偉大理想對他們言明了。
黑白子慚然起身,替東方不敗和大哥、二哥換上了新茶,嘆息一聲,慚愧地道:「教主……」他一言未盡,迎上東方不敗笑盈盈的眼神和遙遙晃動的食指,方改口道:「五弟,三哥慚愧之至啊,當年將任我行囚在此處,我四人自告奮勇前來看管,頭幾年尚還順利,神教雖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但他不忍神教沒落下去,因此我們一逼,他便順水推舟交待了教中秘密。」
黃鐘公喟然一嘆,說道:「後來本想按你原來的吩咐將他殺死,突然又接到你的命令,要套出他的吸星大法絕學。三弟與我商議,以任我行的性子,若要套問吸星大法,恐怕他絕對不會招出,因此我二人定下一計,要三弟偷偷去見他,謊稱對他的武學極為癡迷,以助他脫困為條件,求他傳授吸星大法。
只可惜那任我行過於機警,始終不肯上當,那時他從我們言語之間隱隱猜出你為了穩定教眾,待大小姐極好,便是以任盈盈性命威脅,他也只是一味嘿嘿冷笑,堅不吐露一字。這回向問天強攻梅莊,我迫於無奈,只好下令炸毀地牢,把他淹死在下面了。」
禿筆翁忍不住道:「五弟,你原來的武功便不弱於他,聽說你後來得了神教至高無上的武學寶典,武功大進,吸星大法雖是武林一絕,未必便強過你,何必煞費心思要得到他呢?」
東方不敗淡淡一笑,盯著那剛沏的茶杯不答,水渦猶在杯中輕輕轉動,他瞧了半晌,忽然說道:「聽說那晚向問天、盈盈還有華山劍宗那位吳天德攻擊山莊之前,先在莊中警衛住處撒了軟骨的迷藥,又炸毀了擱放炸藥的倉庫,造出偌大的聲勢來,但你四人一退,他們隨即也不見蹤影了?」
黑白子恭謹地道:「是!我們當時還十分奇怪,他們大張旗鼓而來,怎麼忽然就退得無影無蹤了?」他眼中閃過一道精芒,徐徐地道:「不過隨後官府便找上門來,我們一時也顧不及去尋他們。待應付了官差,我曾細細詢問過被吳天德以刀背擊暈的莊丁,他們說那些人攻進來之前,曾親眼看到山下湖邊射到空中兩支煙花火箭。」
東方不敗仍是低著頭,用兩根手指輕輕舉著那隻翠玉杯子,聽了微微點頭,沉吟片刻道:「可曾派人去山下察看?」
黑白子道:「我親自帶人去過了,山下長堤上有一道挖過的痕跡,只是掩飾得太過巧妙,這兩日清湖的人來人往,辨識不清,我買通了右岸戶部侍郎的家僕,才知道前幾日那園林中水池突然加寬加深,原本水可及底,昨日突然漲滿。」
東方不敗眼中精芒一閃,室中五人突然感到空氣似乎突然靜止了一般,一股無可抵禦的壓力襲上心頭,寒毛都似豎了起來,他們剛剛為之一怔,那種壓力又突然消失不見,似乎一切都只是大家的一個錯覺。
只有坐在東方不敗身旁的平一指,眼尖看到東方不敗玉杯中的晃動的茶水突然凝固了一下,水中飄蕩的茶葉在那一刻全部沉於杯底,一動也不動,他心中不禁暗暗驚嘆一聲:這門神功雖然需要自殘,先將一個男人的尊嚴折辱得點滴不剩,未免匪夷所思,可是這門武學也實在太過厲害,難怪已榮登天下第一大教派教主的東方不敗也克制不住它的誘惑。
只聽東方不敗呵呵地輕笑兩聲,道:「如此說來,他們轟轟烈烈地攻打梅莊,不過是一個幌子,任我行……說不定並沒有死……」
聽到這句話,黃鐘公、禿筆翁等人都不禁相顧駭然,唯有黑白子唇邊露出一絲笑意,只見東方不敗忽然抬頭注視著黑白子道:「小黑哥一定是派人下水查看了,那炸開的洞口已經堵死了是麼?」
東方不敗雖然仍如當年叫做東方迷時一樣,親暱地叫著他小黑哥,但黑白子望見他黝深的目光,卻不禁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他身子一顫,再也不敢以兄長自稱,忙低頭道:「是!教主英明,屬下……屬下的確在水底發現了炸開的洞口,為了查個清楚,命人將那洞口堵住。因為梅莊那邊常有官府中人往來調查,所以都關閉了。我現在正安排人在此莊下邊的三間密室排水,任我行是死是活,生有人,死有屍,不會憑空……消失的。」
東方不敗的目光一直注視著他,竟令得他越來越是慌亂,說到後來牙齒已忍不住打起顫來,後背也被冷汗浸濕。
東方不敗莞爾一笑,頷首道:「小黑哥做得很好,你估計多久能淘干牢中積水?」
黑白子忙道:「從炸口堵上開始,我就調集全莊人馬星夜不停地清理,用不了多久……啊……明日!明日清晨,一定可以清光積水!……」他本想說再需幾日,一見東方不敗神色,鬼使神差地便改口成明日清晨了。
丹青生沒有注意他額頭的冷汗,猶自驚疑地道:「三哥,原來你早已發現另有蹊蹺,我說施令威他們幾個一整天都不見影子了,怎麼你都不曾和我們幾個說過?」
黑白子不說,自然是想獨佔其功,可是方才被東方不敗的目光一看,現在只顧低頭拭汗,丹青生的問話,黃鐘公、禿筆翁詢問的目光卻是顧不上了。
東方不敗聽了臉上露出一絲嘉許之色,微微地點點頭,他放下茶杯,以不易被人察覺的動作輕輕掩口打了個哈欠。
黃鐘公、黑白子瞧見,連忙站起施禮道:「教主一路趕來,鞍馬勞頓,請早些歇息了吧。」東方不敗聽了微露驚訝之色,說道:「我們兄弟久別重逢,正該把酒夜話,怎麼這就要走?」
黃鐘公強笑道:「教主既來了,一定會在西湖多住些日子的,也不忙在今日。我……下屬也想去看看地牢清理的進度,請教主早些安歇了吧!」
禿筆翁、丹青生見了也都一起站起,立在一旁,東方不敗遲疑了一下,方啟齒一笑道:「也好,聽你們一說,還真的有些乏了,那麼四位兄長也去早些休息吧,咱們改日再好好聊聊。」
望著四人微帶些緊張地離去,平一指心中不禁暗暗一嘆:今日的神教六癡,早已名存實亡了,看教主說得親切,但是禿筆翁被削去四指、黑白子內傷未癒,他明明已經知道,方才哪肯問過半句。若不是自己對他還有大用,他對待自己,又會如何呢?
他一邊暗暗地嘆息著,一邊站起身來,向東方不敗躬身道:「教主,平一指在血峰被向問天擊碎的肩骨還未癒合,現在有些隱隱作痛,我也去休息了,請教主安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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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黃鐘公等人就候在東方不敗門外。他們雖換上了一身乾乾淨淨的衣袍,但是髮梢上的泥點、袍下濕透的靴子,都在告訴別人他們一夜未睡,這四位莊主也加入了清理地牢積水的行列。
東方不敗同平一指一齊用罷早餐,才出來隨同梅莊四友來到密室。這間密室橫著掏到梅莊下邊,接通那條地道,此時地道中還有一尺多深的積水,黑白子眼見清理不及,靈機一動,叫人將莊中的條石都起了出來,每隔幾步豎放一塊,才不致讓東方不敗涉水進去。
地牢中空氣潮濕,透出一股霉氣,東方不敗不禁皺了皺眉,黑白子瞧見,忙道:「教主,不如便由屬下進去查探一番,請教主在外邊等候消息吧!」
東方不敗遲疑了一下,展顏笑道:「任教主能在這裡面呆上十二年,難道我連進也不肯進去一次麼?走吧!……」說著他身形一閃,已經掠到一塊石上,身形連挪,如蜻蜓點水,輕盈曼妙之極。
黃鐘公等人忙跟了進去。洞中積水雖未清理乾淨,但兩側壁上已燃起無數火把,幾人一路疾奔到那間囚室前停下,這道囚門前擺著十來塊條石,黃鐘公道:「教主,這道鐵門必須我四人鑰匙齊備,才可打開,下屬等清理積水,尚未及打開,請教主稍候。」
黃鐘公從懷中取出一枚鑰匙,在鐵門的鎖孔中轉了幾轉,然後退在一旁,黑白子走上前去,從懷中取出一枚鑰匙,在另一個鎖孔中轉了幾轉。然後禿筆翁和丹青生分別各出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鑰匙轉動之時聲音極是窒滯,鎖孔中顯是生滿鐵銹。這道鐵門,也不知有多少日子沒打開了。待丹青生最後轉過了鑰匙後,拉住鐵門搖了幾搖,運勁向內一推,只聽得嘰嘰咯咯一陣響,那鐵門似乎銹死了,地面又積著一尺深的積水,丹青生推了一下竟未推開,不由臉上一紅。
以他的功力,這鐵門縱然銹死,只要盡力一推,本也推得開,只是他立足之處只是水中一方條石,若是下盤功夫不穩的人,站在上面都要倒了,他雖不致跌倒,但腳下無根,如何使力推門?
丹青生正要跳下水去,東方不敗已緩聲道:「六弟讓開,我來試試!……」丹青生聽了忙避跳到旁邊一塊條石上,東方不敗隔空一拂,黃鐘公等人只感到一縷清風自面前一掠而過,正自有些詫異,忽然砰地一聲巨響,那門邊積水呼的一聲倒捲回來,饒是黃鐘公等人反應敏捷,又疾跳到遠方石上,衣襟上還是濺了不少污水。
東方不敗站在正中,污水倒捲回來,距著他的身子半尺多遠,就好像碰上了什麼東西阻隔,又飛濺了開去,那道鐵門也在這凌空一拂之下為之洞開!
東方不敗的袖功不但威力駭人,而且他竟能將這種大面積攻拂的勁道凝聚於一點,拂出之時,近在咫尺的黃鐘公等人也只感覺如同普通人一揚衣袖,這份功力連黃鐘公那種內家氣功的大行家也不禁瞧得目眩神馳。
銹蝕的鐵門推得室中尺深的積水如同一個巨浪,拍到囚室牆壁上,又落了下來,水波洶湧搖蕩,那道鐵門受巨力一擊,一直掩到盡頭,鏗地一聲,重重地撞在室壁上,聽聲音這間囚室竟然整體由純綱所鑄。
黃鐘公與黑白子各自壁上取下兩枝火把,一掠而入,室中原有一個鐵台,有兩尺多高,此時露出水面僅一尺有餘,被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二人掠進去站於鐵台兩邊,舉著火把四下照看,那四壁青油油地發出閃光,果然均是鋼鐵所鑄。
鐵台上四角各有一條粗粗的鐵鏈探進水中,黃鐘公低頭抓起鐵鏈,見上邊有一道鋸痕,不禁驚叫道:「任我行果然被人救走了!咦?這鐵台上刻有字。」
火把突突地燃燒著,光焰照耀下,那洗刷得珵亮的鐵板上赫然刻著一排排銅錢大小的字,黃鐘公瞪眼瞧著,耳畔彷彿迴響起任我行面對教中長老們時激昂有力的聲音:「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殺人如麻,囚居湖底,亦屬應有之報。唯老夫任我行被困於此,一身通天徹地神功,不免與老夫枯骨同朽,後世小子,不知老夫之能,亦憾事也!」
第九十七章 吐秘
黃鐘公讀著那鐵台上鐫刻的文字,一股桀驁不馴之氣撲面而來,猶如那位任我行教主正站在當面。
東方不敗聽到鐵台上刻的有字,那一直沉靜如水的玉面終於為之動容,他大袖一拂,倏地掠到台上,黃鐘公忙站到一邊,與黑白子將四支火把挨得緊些,東方不敗負手站在鐵台上,俯首瞧著那一個個銅錢大小的字。
那些字字跡有些潦草,但是字跡很深,這囚房乃是以精鐵所鑄,東方不敗料想以任我行的功力尚不足以血肉之軀在鐵板上刻字,看來是用鐵鐐注入內力所刻成,所以那筆畫有些粗細不均。
東方不敗看到「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殺人如麻,囚居湖底,亦屬應有之報。」時,不禁面露讚賞之色,脫口道:「任大哥蓋世英雄,鐵牢十年囚禁,亦不能折損他半分豪氣,確不愧為我神教當中第一條好漢!」
他讀到「一身通天徹地神功,不免與老夫枯骨同朽,後世小子,不知老夫之能,亦憾事也!」時,嘴角卻微微一曬,似乎有些譏嘲之意。
下面的文字黃鐘公方才也不曾來得及去看,此時東方不敗俯首去看,黃鐘公和黑白子雖然滿腹好奇,卻只好將身桿兒挺得筆直,扭頭望著青油油的房壁,不敢去瞧鐵台上文字。
東方不敗微微退了兩步,將那刻字的部分都讓了出來,注目瞧去,只見台上刻著:「茲將老夫神功精義要旨,留書於此,後世小子習之,行當縱橫天下,老夫死且不朽矣。第一,坐功……」以下所刻,都是調氣行功的法門。
東方不敗面露喜色,他將那些文字細細地讀了兩遍,然後蹲下身去,瑩白如玉的纖長手指輕輕撫在那些字跡上,那鐵板上的文字就像被燒紅了的鐵塊又被巨錘狠狠一擊,隨著他的手指輕靈地撫過,那平滑如鏡的檯面扭曲變形,已瞧不清那些文字。
東方不敗站起身來,哈哈一笑,神采飛揚地對黃鐘公等人道:「辛苦二哥你們了,此地封存即可,至於任我行……縱然他得脫牢籠,亦不足慮,你們不必去理會他。」
黃鐘公聳然動容道:「教主之意……任我行野心勃勃,難道任由他為所欲為麼?」
東方不敗心中似是十分喜悅,他笑吟吟地拍拍黃鐘公肩膀,說道:「二哥誤會了,以任我行的武功,我縱派出千軍萬馬,也未必困得住他。我不去尋他,他也一定會來找我,我又何必枉費心機呢?」
他說罷身形一閃,翩若驚鴻地掠出囚房,足不點塵地已閃身在十餘丈外,地牢內只迴盪著他柔和的聲音:「大哥你來,我有要事與你商議!」
平一指聽了也急忙閃身追了出去。禿筆翁皺了皺眉,輕聲道:「十餘年不見,五弟似乎變得有些喜怒無常了,昔年二哥曾讚他城府之深,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可是現在怎麼變得像個女人似的,說喜就喜,說怒就……」
黃鐘公厲喝一聲:「住口!」禿筆翁從未見到他如此聲色俱厲,不禁嚇了一跳,急忙閉了嘴。黃鐘公閃身出了囚牢,望了望長長的甬道,這才吁了口氣,聲音微微帶些顫抖地道:「你不要命了麼?今日的神教教主東方不敗,早已不是當年的武癡東方迷了!」
平一指回到房中時,東方不敗正喜滋滋地在房中走來走去,一見他進來,急忙一把拉住他,笑吟吟地將他按在一張椅子上,又遞過一杯茶來,眉飛色舞地道:「大哥,真是天助我也,你解決了換腦之術的難題,如今任我行又將吸星大法拱手送到我的手上,我要立刻返回黑木崖,只待我破解吸星大法的奧秘,便可以開始你前所未有的創舉了。」
平一指想到這驚世駭俗的神奇醫術將要由自己一手創造出來,不由也大為振奮,但他想了一想,還是皺了皺眉頭,關心地道:「你雖有『葵花寶典』絕學,但那任我行亦非善與之輩,對他可萬萬大意不得。況且……以他的智計之深,脫逃地牢之時怎麼會忘了自己在鐵台上刻下了吸星大法武學呢?就算時間緊急,來不及全部破壞,只消毀去一兩處要緊的地方,旁人也學不得了,為何他……」
東方不敗呵呵一笑,道:「我方才在台上所見,確是吸星大法無疑,你擔心任我行在武功心法中暗藏機關,蓄意害我麼?哈哈哈,我何時說過要學他的吸星大法了?這種功夫,與我的『葵花寶典』相比,不過是妄想與日月爭輝的米粒光華罷了,我是不屑一顧的。」
他格格一笑,又道:「再說,盈盈此時一定與任我行在一起,若是派些人去抓他,萬一傷了那位千嬌百媚的大小姐,豈不叫我心疼死?」
這話怎麼聽都似對一個女子憐香惜玉,可他臉上的表情卻也變得如同女子一般,楚楚可憐,好像要被人傷害的是他的身體一般,縱是曾經見過他女子神態的平一指,瞧了也不禁心頭一寒。
他不自在地移開目光,說道:「吸星大法當然不可與你的神功相比,不過若是任我行在內功心法中動了手腳,萬一到時功敗垂成,可就遲了。」
東方不敗已注意到他不自然的神態,表情略有收斂,聽了他的話卻又禁不住嗔視了他一眼,旋即卻又喜不自禁地道:「這個怪小弟沒有說得明白了,大哥是以為我要在換腦之後用吸星大法取回自己的內力麼?」
平一指愕然道:「難道不是麼?難道……你以後要以吸星大法作為自己的武功?任我行浸淫此功多年,那樣你可不是他的對手啦!」
東方不敗微微一笑,這時他眸光中才恢復了些深沉機敏的神情,他搖搖頭對平一指道:「大哥一心鑽研醫術,武學上的事可就想得不周全了。內家真氣或存於丹田,或存於膻中,此為上下氣海,但內氣的凝聚調動卻由人的意識而來。
大哥你想,待我換到盈盈身上,成了女兒之身,我原來的軀殼,不過是一具死屍,就算吸星大法如何了得,你可曾聽過吸星大法能從死屍身上吸取功力?」
平一指霍然起身,動容道:「啊呀,不錯!我們都未想到這一點,這……這便如何是好?」
東方不敗又道:「若是再將別人頭腦換入我的軀體之中,那人不但得了我的蓋世神功,而且可以頂了我的身份,試想何人肯甘心將功力任我吸取?這個險是冒不得的,所以我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學吸星大法,縱然他功法之中暗藏玄機又有何妨呢?」
平一指瞠目結舌,有些跟不上東方不敗的思路了,怔了半晌才道:「你已想到解決之法了是麼?那方法仍與吸星大法有關麼?」
東方不敗得意地道:「我對武功一道,癡迷久矣。任教主以後,在教中古舊典籍之中,曾見到許多武林掌故,所以看得甚是用心,其中提到吸星大法的來由,說這門功夫創自北宋年間的天山『逍遙派』,那時叫做『北冥神功』,傳到今日功法有所遺缺,威力已大不如當年。
我看那些典籍時,讀到一則有趣的故事,說是當時曾有一位逍遙派掌門,為了懲治逆徒,臨終之時收了一位武功低微的小和尚為徒,他倒運『北冥神功』,將幾十年的內家真氣都注入那小和尚的體內,使他立刻成為江湖中的絕頂高手。那時我才知原來傳功之法並非武林傳說,而是確有其事!」
平一指聽了恍然大悟,驚喜交集地道:「原來如此,教主是要……是要從這吸星大法的運功之理,悟出倒運神功的方法,換腦之前先將內力注入任……注入她的體內。」
東方不敗頷首道:「正是,我對大哥從不隱瞞,你也知道我這門功夫修練之時有一個極大的難題,但是運用之時卻沒有這個顧慮,我只需瞭解了吸星大法的運用之力,先將盈盈迷暈,將我的功力注入她的丹田氣海,再實行換腦之法便可,大哥要解決的是移腦之術,小弟卻是一直在想移功之法,這兩件事解決,大事可成矣!」
平一指聽了,不禁由衷地讚佩道:「六弟深謀遠慮,實非我所能及。這裡環境幽雅,又無教務牽絆,你不如就在此地參悟功法,何必匆匆趕回黑木崖呢?」
東方不敗目光一閃,說道:「任我行脫困,說不定迫不及待直奔黑木崖而去了,我若不回總壇,恐總壇空虛,無人是他敵手。大哥回去收拾一下,我們下午便啟程返回黑木崖。」
平一指聽得心悅誠服,忙躬身道:「是,我去知會他們一聲,咱們下午便走!」
東方不敗目視他退了出去,從懷中摸出一個香囊,輕輕地用手指撫摸著,癡癡地瞧了半晌,才幽幽一嘆道:「蓮弟,人家為了討你歡心,可是費盡了心思了,只盼你待我也是真心真意,今生今世都不要負了我的一片真心呀!」
這番話說得無比深情,聽起來就像一個陷入情網的癡情少女,又像一個深閨思夫的妙齡少婦,只是若有人聽到一個大男人女聲女氣地說出這番話來,而且這人還是武功天下第一的東方不敗,未免就匪夷所思外加毛骨悚然了。
東方不敗將繡囊舉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喃喃地道:「小冤家,為了你,哪次有要緊事離開黑木崖,我都歸心似箭吶,待我悟出吸星大法的奧妙,我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嗯……現在,該是宣佈那件事的時候了,任我行呀任我行,任你智比天高,又怎麼猜得出我到底想做些什麼呢?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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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天德和藍娃兒此時已到了蕪湖,再過三天就是春節了,城中到處張燈結綵,已經有了大年的氣息。臨近年關,在外的遊子都回家過年,酒樓的生意一時有些蕭落。
此時『望月客棧』的前廳中,除了吳天德和藍娃兒,只有一對男女正旁若無人地調笑、飲酒。那女子三十出頭,一頭烏油油的長髮,服裝艷麗,神態妖嬈,看來姿色似乎還不錯,只是胭脂塗得重了些,弄得兩個臉蛋紅紅的,像極了猴子屁股。
而那男子約有五十上下,一副商人打扮,想必是家有閒妻,獨自一人經商在外,招了青樓妓女在外尋歡。
吳天德和藍娃兒都扮作灰衣男子,瞧打扮像是兩個急於返家的行商。任大小姐給他們化妝時想及藍娃兒居然在自己體內放了一條噁心的蟲子,一時興起,在她腮上還粘了一個帶著黑毛的痣,瞧來有些猥瑣,不過形象的破壞也更加叫人無法辨認了,兩人大搖大擺地穿過杭州城,望西而來,果然不曾引人注意。
吳天德坐在窗前,望著街上抱著年畫、年貨興沖沖往來的行人,不禁悵然一嘆,還有三天過年,恆山是來不及回去了,或許元宵節時才能到家。
那日在梅家塢,任我行言道要先去南方,招集一些舊部,待一切準備停當,再來和自己同去黑木崖,吳天德知道在任我行心中權力始終是第一位的,要勸他現在同上黑木崖那是不可能的,不過任我行既已重出江湖,於公於私早晚必定和東方不敗對上,他心知著急也無用,只得怏怏與他告別,先回恆山。
藍娃兒看出他神色不喜,於是柔聲勸道:「吳大哥,我知道你想早些趕回恆山,只是三天路程無論如何都到不了,我們也不必那麼著急了,我聽爹娘提過你們漢人過年的熱鬧,可我還從來沒有過過年呢,不如我陪你在路上過年啊!」
吳天德看向藍娃兒,這個女孩兒一直陪著自己受苦,風裡來雨裡去甘之若飴,那種深情只要不是睜眼瞎子,又怎麼會感覺不到?吳天德不禁感激地向她一笑,展顏振作道:「好,你從小住在西域,不知道我們中原人過年的習俗吧?回頭我們找個地方,我來包餃子給你吃,我們漢人過年要守夜,子夜時要吃餃子,很熱鬧的。」
藍娃兒眼睛一亮,喜道:「好啊,好啊,我最喜歡吃吳大哥做的飯菜了,比我自己弄的強好多呢!」
吳天德聽了一笑,帶著些寵溺地道:「你呀,剛剛見到你時,覺得你又是刁蠻、又是狠毒,若不是誤打誤撞地讓你拜我做主人,怎麼知道你這小丫頭原來這麼可愛?」
藍娃兒聽他又贊又貶,扁了扁嘴,不服氣地道:「我什麼時候又刁蠻又狠毒了?哼!你可是親口答應不要我做你的小丫環的,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可不許耍賴!」
吳天德聽了有心逗她,呵呵一笑道:「我早說過你沒有主動放開我,所以我也可以不履行諾言啊,你啊,就乖乖地給我鋪床疊被,做個乖巧的小丫頭吧。」他這一句裡用上了『紅娘』裡的戲詞兒,已經帶著些調笑的意味了。
藍娃兒可不曾聽過這句戲詞兒,聽了他的話不由得幻想起自己做了他的小媳婦兒,為他鋪床疊被,伺候自己心愛男人的旖旎風光,她芳心一蕩,有些意亂情迷地暱聲道:「吳大哥,那日你為我擋住滾石……娃娃心中就再也容不下旁的人了,不要說為你鋪床疊被,無論什麼事我都願意為你做的!」
她說這句話時情動不已,不自覺地用上了月神媚術,那種柔媚無比的語調叫人聽了為之銷魂,若不是她現在的形象只是個醜陋的男子,吳天德沒有警覺之下,會不會色心大發,大唱狼愛上羊,可就殊未可料了。
饒是如此,吳天德也聽得心中一熱,那句「無論什麼事,我都願意為你做」的話,由一個小姑娘情深意長地說出來,不免叫人浮想翩翩,心旌搖動。
吳天德被這小姑娘的大膽情話撩撥得心中癢癢,卻又不敢對她多說些什麼,這小丫頭比起中原女子還要爽朗大膽,如果自己存心挑逗,只怕就要惹火燒身了。
就在這時,門口一陣嘻嘻哈哈的妖冶笑聲傳來,吳天德抬頭一看,只見有三個一身銅臭氣的小老闆模樣的商人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他們每人雙手各摟著一個打扮得異常風騷的女人,那幾個女人都有三十多歲,有的腰肢已有了贅肉,緊裹在身上的衣袍更顯得體態臃腫難看。
她們的容貌依稀還帶著幾分清秀,可見年輕時也是個俊俏嬌麗的女人,只是常年在歡場打滾,又不知保養,現在剛剛三十出頭,就已成了殘花敗柳。
這些女子比之剛剛店中那個女人顯得更加庸俗,笑起來時塗得紅紅的嘴唇就成了一張血盆大口,和著臉上幾乎要掉下來的厚厚的白粉,叫人作嘔。
看起來這幾個商人都是在外地過年,可是吝嗇本性又不捨得多花錢,才找了這些韶華已逝、在青樓之中也已不入流的娼妓來尋歡作樂。
藍娃兒瞧了不禁皺起了眉頭,只見那三個商人見了坐在店中的那人都哈哈地笑道:「喬老闆早到了啊,怎麼只找了翠兒姑娘呀,咱們可是說好今晚盡歡而散吶,不是你身體不行了吧?哈哈哈……」
那位喬老闆訕訕地還未及答話,坐在他旁邊的那位翠兒姑娘已搶先白了那三個男人一眼,說道:「鄭老闆你們老幾位就愛欺負我們喬老爺,我聽幾位姐妹們說你鄭老闆才是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呢」
那位鄭老闆老臉一紅,右手滑下去在一個女人肥碩的臀部上重重地擰了一把,乾笑道:「誰說的?你問問小紅,老子一夜能要她七次,弄得她都起不了床,老喬可沒這本事吧?」
那女人被他重重一擰,痛得哎喲一聲,屁股一扭,一閃身坐到了凳上,抬頭瞪了他一眼,口中還是吃吃地笑道:「那可不,鄭老闆生龍活虎,比小伙子身體還棒著呢。」
翠兒姑娘一把摟住了喬老闆的脖子,忸怩作態地道:「我們喬老爺沒有那麼大本事,他呀,一天也就是一日,但一日呢,可就是一天呀,哼!你們比得了嗎?」喬老闆聽了大喜,只覺男人的面子頓時得到了滿足,他笑吟吟地在女人紅紅的臉蛋上叭地吻了一下,染得自己的嘴也成了血盆大口,哈哈笑道:「翠兒就是會說話,老爺沒白疼你!」
吳天德見了這幾位人間極品拿肉麻當有趣的噁心模樣,不禁喃喃地道:「這是大明朝還是侏羅紀呀?敢情恐龍至今還沒有滅絕,它仍然活躍在這世界的各個角落。」
藍娃兒見了這些人的醜態不屑地撇了撇嘴,神色間滿是厭惡。吳天德見了她表情心中一動,他附在藍娃兒耳邊低語幾句,藍娃兒聽了「噗哧」一笑,忍俊不禁地抬頭笑望了他一眼,羞答答地點了點頭……
過了兩盞茶功夫,那四個商人終於帶著幾個妓女滿臉厭惡地從那間酒樓逃了出來,他們走南闖北,雖說見多識廣,可是眼見兩個男人彼此也卿卿我我,你給我挾口菜,我替你端杯酒的樣子,也肉麻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尤其那個臉上長了一撮黑毛的猥瑣漢子,瞧著那另一個看來滿魁梧的大漢時,眼睛居然含情脈脈、柔情萬千,做一副小鳥依人狀,鄭大老爺都差點兒吐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自然是眼不見為淨了。
吳天德眼見他們被自己一番捉弄,弄得狼狽而逃,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藍娃兒一開始也只是配合他戲弄那些人,可是漸漸的卻真的投入了進去。她癡癡迷迷地瞧著吳天德,看著他吃下自己挾給他的菜,心中甜蜜無比,只覺得如果一生一世都能這個樣子,那種幸福實是夢寐以求。
吳天德瞧見藍娃兒有些怪異的眼神,不禁奇怪地問道:「怎麼了小藍,那幾個可憎的傢伙被我們趕跑,你不開心麼?呵呵……」
藍娃兒瞧著他,忽然說道:「吳大哥,我們離開杭州也有一段路程了,我想恢復自己的樣子,你說好不好?」她幽幽怨怨地道:「現在這副模樣,不光人家看了噁心,我自己瞧著都厭惡,任大小姐故意使壞,把我畫得這麼難看!」
吳天德見他一副男人模樣,卻是一副撒嬌的小女孩情態,瞧起來彆扭無比,忙忍住笑道:「嗯,東方不敗的目標一定是放在任我行他們身上,再加上年節將至,他們未必會派出人手向這個方向搜尋,好吧,回頭你恢復自己樣貌吧。」
藍娃兒聽了雀躍道:「太好了,我現在就回房換回妝束,這副樣子我一刻都不要再見到了!」吳天德阻止不及,她已喜不自禁地起身奔向客房去了。
吳天德失笑一聲,這女孩兒說風就是風,說雨就是雨,看起來似乎刁蠻任性,其實這種性子的女孩反而好應付,倒是自己那位靜月大小姐,那才是不怒自威呢。
想起朱靜月來,吳天德不禁又是一嘆,若是擱自自己那個時代,那自己就是一個無業遊民啊,月兒、月兒,我老吳實在是虧欠你良多,什麼時候才能了結恩怨,陪伴在你的左右呢?
吳天德正在這裡長吁短嘆,忽然從門口又走進兩個勁裝大漢來,二人走進店中高聲喊道:「小二,快點上些酒菜,我們還要趕路!」
吳天德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兩個尋常江湖客,也未放在心上,他剛剛挾起一口菜,就聽剛剛撿了張桌子坐下的一個大漢說道:「這件事要早些回稟掌門知道,東方不敗竟然宣佈要在一年之內傳位於聖姑任大小姐,實在出人意料!」
吳天德聽了不禁一呆:「東方不敗要傳位於任盈盈?這是怎麼回事?」
第九十八章 情蠱連心
「東方不敗要將教主之位傳於任大小姐,這怎麼可能?」吳天德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聽到那二人說及此事是由日月神教公開向天下宣佈,心中一絲疑慮才煙消雲散。
東方不敗是渴望做一個女人的、在血峰聽到楊蓮亭那些語意不明的話、平一指視作大秘密的換腦術……這些事在吳天德心中一一閃過,再聯想到他要傳位給任盈盈的事,一個可怕的念頭不禁猛地浮上心頭,驚得吳天德一下子站了起來。
原來東方不敗有了平一指這位絕世神醫,居然要將他做一個女人的夢想付諸實施了。他要做女人,當然會挑一個容色俏麗的女人,這樣的女子雖然不少,可是如果他還想保留教主之位,那麼世上再無比任盈盈更合適的人了。
他先公開聲稱傳位於地位僅次於他的聖姑盈盈,再將盈盈抓去,把自己的大腦換進她的身體,再冒盈盈之名繼任教主……吳天德想得冷汗直流,盈盈現在也不知道已經到了什麼地方,如何將這個消息傳遞給她呢?
吳天德想到任我行此去南方,雖未言明具體去處,但是五毒教是一定會去的,藍娃兒身為五毒教前任教主傳人的女兒,一定知道許多不為外人所知的教內消息傳遞之法,要快些讓她通知五毒教,要任我行和任盈盈小心才是。
想到這裡,吳天德再也無心等待,急急地拋下一錠碎銀,匆匆上樓而去。二人扮的是小行商模樣,如果兩個男子各租一間房子,未免會惹人懷疑,所以吳天德要了一間帶個小客廳的甲字號房間。
到了門口輕輕一推門,房門沒有插上,吳天德閃身進去,見裡間的房門虛掩著,便輕輕咳了一聲,說道:「小藍,換好衣衫了麼?」
房中靜靜無聲,吳天德心頭不由浮起一絲疑慮,他又喚了一聲,仍不見回答,便急忙衝過去推開房門,房中沒有人,榻上扔著那套男子的衣服,旁邊有一個打開的包袱。
吳天德霍地轉過身,內心中盼望小藍是在和他開玩笑,說不定此刻就躲在門後面,但是他轉了一圈兒,屋中空蕩蕩的根本無處藏人。
吳天德不禁心中一沉,他看到地上有一雙靴子,正是藍娃兒穿男裝時的鞋子,而榻上那個包袱中還有一雙女鞋,藍娃兒連鞋都沒有穿,她會跑到哪裡去?難道是日月神教的人將她抓走了?若是如此,他們又怎麼會放任自己坐在樓下?
吳天德茫茫然地走出房門,天地之大,自己該去何處尋人呢?他忽然看見一個小二端著一盆剛剛洗好的盤碟從樓梯拐角上來,不由眼睛一亮,疾掠過去,一把抓住那個小二,他快如鬼魅的身法嚇了那小二一跳,雙手一鬆,一大盆碟子盆子落了下來。
吳天德伸手一抄,堪堪撈起那個木盆,遞回他手中,問道:「這客棧後邊出口在哪?」
那小二看清是個人,這才吁了口氣,莫名其妙地向身後一指,吳天德又疾聲問道:「你在後邊洗碗?方才可曾看見有人帶著個女孩兒離開?」
那小二聽了眼睛一亮,興奮地道:「一位姑娘?有呀,有呀,剛剛有位大爺扶著一位好漂亮的姑娘從後邊出去了,我只看了一眼,那叫一個俊吶,跟畫上的仙女兒似的,不知那位姑娘是不是喝醉了,那位大爺挾著她的腰,走得好快……」
他還未說完,眼前黑影一閃,方才問話的人已無影無蹤,小二哥怔了怔,前後瞧瞧,媽呀一聲,那盆杯碟嘩啦一聲掉在地上,跌得粉碎,只見他跌跌撞撞地逃了開去,扯著嗓子嚎叫道:「有鬼呀,老闆,有鬼呀……」
吳天德從後門穿出去,那隻是一條窄窄的胡同,一頭是堵死的,堆著一些雜物,他向另一邊疾奔過去,胡同盡頭,是一條寬寬的街道。
此時天色已略黑,到處燃著紅紅的燈籠,因為臨近大年,街上的行人倒是不少。吳天德站處正有一個儒袍窮酸老者,挾著一堆大大小小的長卷,也不知是賣對聯的還是買對聯的,只見他搖頭晃腦地望著遠處嘆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這女人的腳也是可以隨便拿出來讓人見到的麼?唉!唉唉!傷風敗俗啊,那和赤身裸體還有什麼區別?」
吳天德聽了打斷他痛不欲生的傾訴,一把拉住他手臂,急不可待地道:「老大爺……老先生,你說的赤足女子可是從這胡同中出來的麼?她去了哪裡?」
那窮酸上下打量他一番,狐疑地道:「那女子是從這胡同出來的,你是什麼人,打聽人家一個姑娘幹什麼?」
吳天德頓了頓足,耐著性子道:「老先生,那女子……是我的妹子,方才在酒店不小心被歹人下了藥,現在不知擄到何處去了,先生若是見到,還請快快告訴我!」
那窮酸老者這才恍然大悟,忙向西方示意道:「方纔見到一個四旬漢子挾著一位姑娘從胡同中出來,從旁邊解下一匹馬來往那邊去了。」
吳天德知道了方向,忙向西方追去,只是街上行人不少,尤其還有些嬉笑打鬧的孩子跑來跑去,吳天德雖心中著急,卻也不敢步子太快,好不容易走到街頭,只見向右不遠就是蕪湖城門,向左直通到鎮中去。
吳天德站在路口,不知該追向何方,直急得心中欲狂,他不知擄走藍娃兒的是什麼人,若是淫邪歹徒,救援不及,辱了她的清白的話……吳天德心中一寒,不敢再想下去。
他立在路口,倉皇四望,正束手無策時,牆角一個注意他半天的中年男子猥猥瑣瑣地靠了過來,擠眉弄眼地道:「這大年大節的,老兄你不在家陪老婆,站這兒賣什麼呆?嘿嘿嘿,瞧你的模樣,是個出門在外的行商吧?怎麼樣,想不想試試良家少婦的滋味呀?那可比窯子裡的姑娘乾淨多了,玩起來又體貼、又溫柔……」
吳天德聽出是個替半掩門子攬客的龜公,想來他在這路口站了有些時候了,不禁心頭又燃起一線希望,他忙問道:「你方才可見到一匹馬,馬上馱了一男一女,他們往哪裡去了?」
那人聽了淫笑道:「老兄,原來和別人搶姑娘來著,人家早跑得遠啦,你兩條腿怎麼趕得上四條腿呢,不如我給你介紹一個……」
吳天德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在他面前亮了亮道:「少廢話,你只要告訴我他們的去處,這錠銀子就是你的,如果不知道就快快走開!」
那人見了足有十兩的大銀錠,不由眼前一亮,連忙一把搶了過來,又向城門外指道:「方纔是有人騎馬過來,急急地出城去了,馬上一男一女,他跑得太快了些,我都沒有看清那娘們兒的模樣。」
吳天德聽了也忙向城門方向奔去,那漢子在後邊急嚷道:「哎哎,我還兼賣金槍不倒大力丸呢,你要不要呀?保證男人男人吃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了男人受不了,男人女人都吃了,炕受不了!喂!你奶奶的,怎麼跑得比火上房還快……」
吳天德一出了城門,就展開輕功急奔起來,城中雖熱鬧如熾,但一出了城可就鬼影皆無了,吳天德身形疾掠,縱躍如飛,一面游目四顧,只盼能看到有馬匹的影子。只是天色漸晚,他越奔向前方越是荒涼,始終不曾遇見一個人。
奔到一個三岔路口,吳天德呆立在那兒心亂如麻,往哪裡追呢?若是方向追得岔了,那可是越走越遠,娃娃……娃娃若是被人……吳天德思之心碎,怔立半晌忽地仰天一聲怒嘯,那淒厲的聲音猶如受傷的孤狼:「小藍,你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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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娃兒喜滋滋地跑回房去,插好裡間的房門,先洗淨了臉上化妝之物,又淡淡地撲了些粉,一個嬌艷欲滴的小美女就躍然呈現出來。
她脫下那身男人的衣服,換上一身淡紅色的女裝,興沖沖地跑出門去,剛剛走下兩階樓梯,忽然發現腳上穿的還是那雙男人的鞋子,不禁吐了吐舌頭,又急忙折了回來。
她踢掉那對鞋子,赤著一雙雪白的天足,正要去包袱裡拿繡鞋,忽然有人嗒嗒地敲了兩下房門,藍娃兒轉身問道:「吳大哥?」
門外一個男人聲音低低地嗯了一聲,藍娃兒喜上眉梢,雀躍地撲過去,一把打開了房門,說道:「吳大哥,你怎地上來了,我馬上就……」
她房門打開,還未看清那人相貌,那人已飛快地伸手一點,制住了她的麻穴。藍娃兒面露驚訝之色,身子向一旁倒去。
那人急忙掠進來,一把抄住了她的身子,笑道:「想不到這客棧中居然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女子,我許斐真是艷福不淺……」他說著情不自禁地低下頭來,在藍娃兒的粉腮上吻了一下,淫笑道:「在這兒等老道等了兩天,老道沒等到,倒是等來一個嬌俏佳人,哈哈哈,這兩天沒有一個看得上的貨色洩火,可憋死老子啦,今晚可以大快朵飴啦……」
藍娃兒被他一吻,俏眼中幾乎噴出火來,要不是她現在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只怕早抽出彎刀來,將這無恥的傢伙砍成幾段。
這人年紀不到四十,身材結實粗壯,強壯如同一頭牯牛,神色之間大是彪悍。這人性喜漁色,不知經過多少風流陣仗,方才上樓時恰見藍娃兒急急下樓,看她容顏嬌媚,那種異族美女的情態竟是前所未見,又見她忽然止步,俏皮地一吐舌頭,返身便走,那柔軟的腰肢款款擺動,腦海中不禁想像起她悠長的雙腿,色心為之大起。
他方才說的許斐倒是他的本名,只是這名字並不聞於江湖,因此也不怕說給人聽。江湖上都知道嵩山劍派有十三太保,威名赫赫、名震江湖,可是叫得出名字的也不過七八人而已,其餘的幾人未免有湊數之嫌。
許斐在十三太保中排名最末,除了本派中人,江湖上只知道十三太保老許奇士,人送外號『展翅大鵬』,說這人輕功、掌功都十分出色,卻不知奇士只是他的字,本名卻喚作許斐。
他的武功地位在人材濟濟的嵩山劍派並非上佳,加上他是帶藝投師,雜學甚多,因此左冷禪有些不便由嵩山派去做的事,便要他帶著些收容來的旁門左道去幹,許斐入嵩山派前本是一個獨行大盜的徒弟,品行不佳,這一來行其所哉,暗中做下許多惡事,風聲緊了便往嵩山一避,江湖人又怎麼有人會猜得到嵩山劍派是個藏污納垢之地呢?所以他膽子也越來越大,方才見了藍娃兒,被她美色所迷,竟爾大膽上門擄人。
他趁藍娃兒猝不及防制住了她,瞧著她嬌美的面容,抱在懷中那酥軟柔綿,彈性極佳的玉體,一時春心蕩漾,直欲馬上成就好事,好在他尚知這客棧之中人來人往,也不知這女子是否另有同行之人,因此強忍慾火,擄了她便急急地離開。
許斐帶了藍娃兒出了城,縱馬直奔他在此地的巢穴。那是離城二十餘里的一座道觀,觀主是他昔年闖蕩江湖時的八拜之交,後來被仇家追得無處容身,才在此地改頭換面,成了道貌岸然的出家人,但背地裡也常做些為非作歹之事,只不過比起當年來要收斂得多了。
藍娃兒剛剛被他擒住,不禁又驚又怒,可是隨著離城越來越遠,心中卻不由恐懼起來。吳大哥還不知道自己被人擒住,這人明顯是個好色的淫賊,若是自己被他玷污……藍娃兒越想越怕,臉色也有些變了。
許斐到了三聖觀,已是明月高掛,他將馬拴在觀外,正要敲門進去,忽地想到自己那位結拜兄弟也是一個好色之徒,若是被他看到這麼一個妙人兒,免不了要來分一杯羹,這樣嬌俏的女子,自己若不玩夠了,怎麼捨得與人分享?
想到這裡,他又收回手來,抱起藍娃兒偷偷繞到觀後,自矮牆上躍過去,悄悄進入自己借住的那間空房,這裡離正殿及道觀弟子們的住處都遠了些。許斐有些事不想讓他們知道,所以選了這間偏僻的房屋,這時用來偷香竊玉,倒是不必顧慮被人發覺。
他將藍娃兒放在椅上,點著了油燈,看這美人兒粉妝玉琢、風情萬種,實是難得一見的尤物,他先制住藍娃兒的氣脈,這才點開她的麻穴,淫笑道:「美人兒,瞧你的樣子,可是西域的武林中人麼?那裡窮山惡水的,以後就乖乖地跟著哥哥我好了。」
藍娃兒身子能動了,立即起身一掌擊向他的胸口,可是她功力受制,這一掌下去,擊中許斐胸口,卻如中鐵石,不禁駭然一退,顫聲道:「你這淫賊要做什麼?快快放我離開,否則……否則……」
她有心想說出吳天德來,在她心中,吳大哥實是一個了不起的大英雄,他的名聲或許可以嚇退這人,可是話到嘴邊忽地想到萬一這人是日月神教的人,那豈不是給吳大哥招來殺身之禍麼?
這些魔教中人行事不擇手段,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如果因為自己害了吳大哥,那可是百死莫贖了,想到這裡她又不禁閉了嘴。
許斐淫笑道:「既然我是淫賊,你說我要做什麼?小美人兒,給你吃點好東西,陪我好好樂一晚上吧……」他嘿嘿地笑著,忽然衝上來一把捏住藍娃兒的下巴,將一顆藥丸塞進了她的嘴裡,那藥丸入口即化,氣味香甜,藍娃兒是用毒的大行家,一嘗滋味,已知是顆藥性極強的春藥,心頭不禁一陣惡寒。
大凡這種淫賊使用的春藥,比之尋常人用來助興的春藥大大不同,裡邊常摻雜了迷亂神智的藥物,因此藥性一旦發作,神智喪失,任你平時三貞九烈,也會變成淫娃蕩婦。
自己現在內力被制、剛剛換完的衣衫,又沒攜帶那使毒的皮囊,渾身上下,全無憑仗,一會藥性發作起來,眼前這人再是憎惡,自己都會身不由己了,若是失身給他,那還不如死了的好。
藍娃兒想到這裡,又退兩步,忽地一轉身疾撲向身後的窗子,她內力雖失,但身手仍十分靈活,這一下竟撞開窗子,直撲了出去。許斐想不到她內力被制,還不死心,可是此時她又怎麼可能逃出生天?
許斐哈哈一笑,也縱身從窗中躍了出來,藍娃兒剛剛從地上爬起,許斐已一把扯住了她的腰帶,藍娃兒向前一撲,腰帶連著一片衣襟都被扯落下來,露出後背好大一塊雪白細膩的肌膚。
那膚色在月光下更加動人,許斐不禁眼光一直。藍娃兒扯斷了衣帶,重重地摔在地上,她心如死灰,倏地拔下發上玉簪,抵在自己心口,眼淚已禁不住流了下來:「吳大哥,小藍要走了,我好捨不得你,可惜……我已無福常伴你的左右了!」
她抬起頭,淚眼朦朦地望著遙掛天際的那輪明月,銀牙一咬,正要將玉簪刺進心口,忽然一陣燥熱自小腹升起,藍娃兒不禁心中打了個突兒:藥力已開始發作了……
這時,她望見天上一輪皎潔的明月,忽地想起母親教給她的一門絕學來,藍娃兒朦朧的眼神一清,一抹寒芒自眼底閃過……
許斐看見她衣衫半裸地仆倒在地,隨即拔下一枝簪子,看她動作,生怕她自盡而死,正要撲上去制止她,忽地看到藍娃兒站了起來,轉身凝望,許斐只望見那雙湛藍的眸子,頭腦不由一陣暈眩:那扯破的衣衫本已遮不住她誘人的裸體,此時她竟又主動拉開了胸前的衣襟。
許斐只覺眼前一陣暈眩,皎潔的月光下,那裡一片耀目的白,月光下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暈,那若隱若現、傲然峙立的雙峰間,有一滴深色,是她刺破了胸口肌膚,溢出的鮮血,映著那雪白的肌膚,那應該如同一顆瑪瑙般美麗吧。
許斐雖是色中餓鬼,見了這驚艷的風光,也不禁癡癡地有些入神了,他半晌才抬頭望去,只見這女子眼波橫飛,欲語還羞,她一手輕輕地掩起了衣衫,一手將那玉簪丟在了地上,舉手投足間,媚態入骨,彷彿若不勝衣。
這女子不經意間展露的那種美麗,竟是如此驚心動魄,許斐迎上她那對春意盎然的媚眼,那雙眼睛,就像是兩團熾烈的火焰,立刻融化了他的神智,許斐腦中轟地一聲,這一瞬間似乎整個人都爆炸成了億萬碎片,飄飄蕩蕩的不知所在。
天吶,這女人,簡直是不應存在於這世間的妖物,只是那雙媚眼一瞥,就已叫人魂飛魄散了。許斐長長地吸了口氣,只覺得一團慾火灼痛了他的下腹,他輕輕地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藍娃兒已嚶嚀一聲,一個嬌怯怯的身子,化作一團溫香暖玉,直撲到他的懷中來。
許斐欣喜若狂,他攬起那輕盈得如同一片羽毛的嬌軀,翻身躍回室內,室中的油燈都似乎忽然大放光彩,照得房中一片通明。
他將藍娃兒放在榻上,只見這嬌媚的美人兒含羞帶怯地向他嫣然一笑,輕輕自解羅衫,姿態無比優美地俯在榻上,好像在向他做著無言的邀請。
她的皮膚是那種細膩的乳白色,燈光照在她的身上,散發著一層柔和的光暈。那一頭烏黑油亮的長髮直披下來,延蓋到臀上,映得肌膚更是白嫩無比。
那雙修長、光滑、骨肉均勻的誘人玉腿微微蜷縮著,使得她細軟的腰肢和豐碩的圓臀也呈現出讓人心蕩魂銷的迷人曲線。
藍娃兒桃花一樣妖嬈艷麗的臉上,全是嬌媚動人的笑意,那雙淡藍色的眸子像是能勾魂攝魄一般,叫人七魂丟了六魄。
『展翅大鵬』許斐瞧得慾火中燒,他急急地扯掉身上衣裳,像野獸一般廝吼一聲,挺著他的醜陋之物展翅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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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日月神教湖南分壇。
任盈盈正與湖南分壇壇主薛三智戰在一起。
任我行負手站在一旁,笑吟吟地對向問天道:「不錯,薛三智練了三十年的金鐘罩、鐵布衫,尋常刀劍也砍他不入,與他對陣功力不及他深厚的,便要大大吃虧。盈盈的『觀自在無相心法』倒也不俗,她才十九歲,與他鬥了這麼久還不落下風,向兄弟指點有功呀。」
向問天在一旁謙遜地道:「屬下也不曾練過這門功夫,談不上指教,還是大小姐聰穎過人。這薛三智不識時務,教主好言相勸,他卻不肯歸順,不如由屬下出手,早早結果了他性命,小姐到底年輕,不要有什麼閃失才好。」
任我行哈哈一笑,淡淡地望了四周那些逡巡著不敢接近的教徒一眼,說道:「你是神教左使,若是由你出手,姓薛的怎麼會心悅誠服?這人一向自負,但也是個難得的人才,又統治著湖南數萬教眾,若是由盈盈一個年輕女子將他折服,還怕他不歸順於我麼?你放心,盈盈的武功造詣在他之上,一定贏得了他。」
任我行說罷,忽然提氣對盈盈道:「女兒,這人自以為金鐘罩、鐵布衫獨步武林,可是他卻未必練到眼睛、耳根、玉枕等處,你的『觀自在』劍法隨心所欲,叫他也見識見識吧」
任盈盈聽了,手中一柄逸電劍果然徑往他的面部五官以及後腦等處招呼起來。她的身法飄忽如風,本就在薛三智之上,這一來一道白影倏左倏右,圍著薛三智盤旋不定,果然攻得他手忙腳亂。
薛三智不禁暗暗心驚,他的金鐘罩、鐵布衫功夫爐火純青,就是任盈盈手中這把寶劍,也傷不得他的身子,不過金鐘罩、鐵布衫功夫也有薄弱之處,他的氣門要害深藏在下陰,不慮被人擊中,可是剛剛任我行提到的幾處地方都是人體極弱之處,氣功運至那些地方威力大減,以任盈盈的功力,再加上手中這柄寶劍,若是擊中這幾處地方,也是要受傷的,所以薛三智不敢再一味搶攻,雙掌舞動,將自己的要害護得滴水不漏。
他平時與人動手,倚仗不怕別人兵器,一雙鐵拳強攻硬打,無人能敵,這時亦攻亦守,他身法動作遠不及任大小姐,可就漸漸落了下風。
眼看任盈盈攻勢漸疾,薛三智已呈敗相,忽然任盈盈哎呀一聲,身法一滯,原本該繞向薛三智背後,一劍刺他後腦的,不知怎麼身形一滯,動作慢得出奇,薛三智沉腰坐馬擊出的一拳,重重地擊在她的肋下,打得任盈盈嗆啷一聲寶劍落地,身子旋了幾旋,直摔了出去。
這一下變生肘腋,就連任我行、向問天這等高手都未料到,見了都大吃一驚。向問天連忙一躍而起,接住盈盈身子,任我行大怒,他雙眉一擰,忽然直直地衝向薛三智。
薛三智見他攻來,大吃一驚,連忙大喝一聲,運足一口真氣,雙拳搗向任我行胸口。任我行一聲獰笑,他掠過來時身法並不甚快,但薛三智雙拳擊出一半,他的身形突然加速,右掌自薛三智雙拳間直擦了進去。
薛三智的雙拳砰地一聲擊中任我行的胸口,任我行動也不動,兩人對面而立,靜了片刻,任我行忽然抽身後退,只聽薛三智又是一聲大呼,其聲慘烈之極,眾人定睛望去,燈火通明照耀下,只見他胸口破了好大一個洞,鮮血直流,極是可怖。
任我行立在丈外,右掌平伸,一顆血淋淋的心臟猶在輕輕跳動,堂上數十個湖南分壇的一流好手不禁人人駭然變色。他只是這麼隨意一插,竟然破了薛香主刀槍不入的金鐘罩,挖出了他的心臟。
向問天知道任教主出手,薛三智必死無疑,因此看也不看,只是一掌按在盈盈後心,徐徐將真氣渡進去,輕聲問道:「大小姐,你方才怎麼了,可是岔了真氣?」
任盈盈嘴角沁出一絲鮮血,眸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和悲哀,她聽了向問天的話,半晌才茫然地搖了搖頭,說道:「我……我不知道,方才突然覺得心裡面好難受、好難受,就好像……要失去自己最喜歡、最重要的什麼東西,心裡又痛又傷心。」
她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詭異現象也不知其然,心中難免有些恐懼,顫著聲音道:「那種感覺好可怕,就像是……萬念俱灰!那一剎那,我竟然有種想要死掉的感覺,薛三智那一拳打來時,我心中……我心中竟然好像非常開心,只盼他一拳將我打死,我……我真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我是瘋了麼?向叔叔,我好害怕……」
第九十九章 月神媚術
吳天德立在路口,猶豫半晌,只得挑了一個方向急急地追了下去。追出大半個時辰,不見有什麼人家,吳天德停下身來,暗想:「那人擄了人,大可在城中另尋一處地方住下,既然急於出城,應該在附近有他的巢穴,難道是我尋錯了路?」
他又折身向另一方向尋去,兩個時辰裡,吳天德在幾條道路間縱橫奔掠,饒是他內功精湛,此時也已汗出如漿,氣喘如牛,氣血沸騰幾欲陷入走火入魔之境,可是一想及藍娃兒可怕的後果,吳天德就不寒而慄,怎肯停下歇息半步。
這女孩兒跟在他身邊,對他一往情深,吳天德實實不能忍受她受到那種侮辱和傷害。可是他雙腿已有些顫抖,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這麼盲目地找下去,是否能夠找到小藍,是否還能再撐下去。
穿過一片樹林,月光下忽見一片房屋,吳天德行得近了,才見那是一座道觀,吳天德不禁有些失望,那歹人擄了人怎麼會來道觀之中?就在這時,他忽地聽見道觀旁樹下傳出希聿聿一聲馬嘶,不由精神一振,急步搶過去一瞧,果見樹下拴著一匹馬兒。
吳天德心中又喜又怒,總算找對了地方了,只是……不知藍娃兒可還無恙?吳天德縱身掠進觀中,他情急之下,踏步飛躍,直跳上那主觀屋簷,四下一望,瞧見觀中一角隱隱有些燈光,便閃身疾掠過去。
那間小屋是虛掩著的,吳天德心中急跳,一把推開房門,只見房中一盞油燈迎風搖晃不已,房中卻空蕩蕩沒有一人。吳天德心中一沉,這裡已是最後的希望,難道自己已來得晚了?
他失魂落魄之下,耳目便不太靈辨,直走到桌前,才聽到一陣陣氣喘如牛的喘息之聲,吳天德聽見聲音自後窗外傳來,急忙一步掠了過去。
那裡自成一個小院,寒夜月光下,只見一個肌肉虯結的壯實大漢,赤身裸體在地上翻滾呻吟,不時俯在地上挺聳幾下,如癡如狂。
寒夜中竟然有這樣一個人行此瘋狂之舉,不禁看得吳天德心頭一寒,他急閃過去,一掌擊在那人頸後,將他擊暈過去,然後提回房中,燈光下,只見這人渾身泥土,下腹也不知在泥土還是石礫之中摩擦的皮破血流,可他那下體,仍然高高勃起。
吳天德見了不禁駭然,這人莫非是瘋子不成?他握住那人手腕,將一股真氣輸入進去,好半晌那人才悠悠醒來,一醒來便又滿臉淫笑,一下子朝吳天德撲來,口中胡亂呻吟著,叫著美人兒、仙子,吳天德抓住他肩頭,使勁搖晃,那人恍若未覺,猶自嘻笑不已,口角留下一絲唾液,那副醜態瞧得吳天德一陣噁心。
他見這人似是發了花癡,根本無法恢復理智,便又一指將他點倒,翻身返回後院之中,那大漢撕碎了一地的衣衫,吳天德仔細辨認,忽見一條衣帶有些眼熟,信手拈起,只覺滑軟輕柔,湊近面前一看,心頭不禁狂跳起來,那條腰帶是絲綢所製,竟是自己與藍娃兒穿越杭州城時,為她買的一條繡花絲綢腰帶。
藍娃兒的腰帶在此,又有這麼一個發花癡的瘋狂大漢,那藍娃兒的人呢?
吳天德狂風般掠回室內,將那大漢點醒,正正反反摑了那大漢十幾個耳光,這一通打,直扇得那人口鼻腫起,可是那人仍癡癡呆呆,只是淫笑,他撲了幾次,都被吳天德打開,最後一下重了,一拳將他打倒在榻上,竟抱著那床被褥做起了種種醜態。
這人難道是吃了烈性春藥麼?那下體本是極柔嫩的地方,現在在石礫之中磨得鮮血淋漓,那人仍恍若未覺,如果藍娃兒曾落到他的手中……
吳天德見這瘋子根本無法醒來,怒而出屋,茫然四下一望,忽地拔刀出鞘,厲聲道:「觀中的人,通通給我出來……」說著他閃身疾奔前邊主觀旁那排房屋,砰地一腳踹開了房門,內中一個道士反應快些,從榻上嗖地爬起,見一人提刀闖了進來,還當是有人尋仇,跳下床來剛剛大叫有人襲擊,就被吳天德一拳打得貼到了牆上去。
吳天德見了那花癡瘋漢,又尋不見藍娃兒,自己也似發了瘋一般,見屋就進,見人就打,這道觀之中哪有人是他三合之敵,一時間整個莊觀被他攪得天翻地覆,人仰馬翻,可是那心中牽掛的人兒卻仍是蹤影全無。
吳天德已血貫瞳仁,勢若瘋虎。那位觀主見了不禁暗暗心寒,他已從吳天德口中聽出一些端倪,不禁暗罵許斐不夠意氣,竟然惹了這麼一位煞神上門,他戰戰兢兢地上前對吳天德道:「這位大俠,可否容我去見見那位……那位瘋漢,或許……或許在下能瞧出一些門道兒。」
吳天德通紅的眸子回頭一看,直把這位昔年的江洋大盜嚇得雙腿一軟,幾乎跌倒在地上,吳天德森然一笑,道:「好,你去!……」上前一步,一把提起他來,直奔向後觀那間房子。
這位觀主雖然瘦削了些,但是骨架頗大,此時被他提在手中有如一件玩具,卻是不敢反抗。那些頭破血流、骨斷筋折的匪眾眼見那要命的煞神提了觀主去遠了,登時一哄而散,亡命般逃出了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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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一灣泉水,在月光下如同水銀般閃爍著鱗鱗光輝,一道嬌俏的人影兒忽地自泉水中一躍而出,那曲線畢露的優美身段在月光下如同謫塵的仙子。
藍娃兒走近水旁大石,取下一束自林中採來的草藥,放進口中嚼碎了嚥下去,那草藥又苦又澀,但藍娃兒深知那人用的藥物必定不是普通的媚藥,不敢大意,雖藉泉水清醒了神智,仍是將這些草藥艱難地吞下。
她掬起一捧冰冷的泉水,湊到凍得發青的唇旁就水喝下去,定了定神喘息著想:「那人中了自己月神媚術中最厲害的惑心媚術,形同花癡,已不足為害,只是不知道觀中是否都是他的同夥,自己的穴道還須大半個時辰才解得開,現在得馬上離開,免得被他們再抓回去。」
此時月亮高掛天空,顯得更加明亮,藍娃兒感激地向月神頂禮膜拜了一下,不敢直接朝城中來路逃去,身影悄悄遁入密林之中。
她赤著的一雙雪足,方才慌不擇路地逃出來時,已被一些尖礫石塊扎破了腳掌,走起路來鑽心的痛疼,可她卻不敢稍有遲疑。
原來,藍娃兒被扯破衣帶,摔倒在地上時,自知不能倖免,為恐受人凌辱,拔下玉簪就欲自盡。她垂淚仰望那輪明月時,忽地想起了自己的媚術。她雖無法施展武功,身上也沒有毒藥可用,但那媚術卻是一種精神力的使用,並不受限與此。
藍娃兒恨那淫賊入骨,狂喜之下,按照月神媚術的規矩,仍以玉簪自刺心頭一下,以心頭鮮血向月神獻祭,藉那痛楚集中全部精神,一轉身時已用一雙眼睛將許斐的精神完全攝住。
月神媚術是藍雪依傳給女兒的秘技,這種功夫與用蠱術、用毒術並列為五毒教三大秘技,其實也算是一種極高明的惑心大法,並非尋常人以為的只是用來取媚於異性的功夫。
五毒教中代代相傳說,在唐朝末年,曾有一位苗家女子愛上了一個漢人書生,為了他離開家園到了漢人的地方,她當時已由父母定下了親事,這一離開,令家人在族人面前無法抬頭,父母相繼抑鬱而終。
可是那位書生喜新厭舊,後來有了新歡卻將她棄如敝屣,這個苗女痛不欲生,想起自己連累了父母家人,卻跟了這麼一個負心之人,悔恨之下赤足登上山頂,一步一個血印,跪在山上,遙拜故鄉的方向,哭訴自己的不幸,要以尖刀剖心向父母雙親謝罪。
傳說就在這時,忽然有一位全身黑衣的仙子,不知從何處飄然而至,那時皓月當空,那位仙子恍若從明月中來,踏風而至,那仙子自稱叫陰葵,聽了苗女的哭訴,便授了她這門媚術,要她去報仇雪恨。
那苗女苦練許久,練成這門功夫後,果然去尋那負心人報仇,她傷心之下性情大變,心也變得酷厲了起來,以這媚功心法迷得那個負心人親手殺了新歡,又自盡而死,這才返回苗疆,這門心法便在苗疆傳了下來。
這個傳說連她的母親也不知真假,只是代代相傳,說得活靈活現,她傳授之時便也將這個故事告訴了藍娃兒。這門功夫最後一式心法叫做『失魂落魄』,為了紀念那位月神,施法之前,施術者都要自刺心頭之血獻祭。
這套惑心術前幾式只是能令對方感同身受,受其影響,這最後一式卻真的具有失魂落魄的功效,可以令受術者從此以後如同行屍走肉,再也無法恢復正常神智。
因為這一式太過惡毒,因此便連五毒教代代相傳的教主都嚴令弟子不得輕易施展,以免招致天嫉,而且為恐遺患江湖,五毒教這門秘術秘而不宣,只有教主繼任者才可學習。
昔年五毒教主原本屬意於藍雪依繼續教主,才傳授了這門功夫給她,驅她出教時,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也不曾再提起此事,藍雪依懷才不遇,忿忿不平,便也不守五毒教的規矩,將她教給了女兒。
藍娃兒欲自盡之時望見天上明月,忽地想起這一招心法,她自刺一簪,不但藉那痛楚集中精神,也暫時壓制了體內春藥的藥力。
許斐原本就是好色之徒,意志不堅,在她雙眸全力施展月神媚術之下,頓時便被她全力投注的精神力所攝,在她的精神力投入催動之下,立時進入強烈催眠狀態,陷入重重幻境之中。
藍娃兒本想藉機殺了他,可是一見他勢若瘋虎,撒碎了衣衫,赤身裸體地在地上做出種種醜態,如癡如狂,不禁瞧得面紅耳赤,急忙逃了開去。她頭一次對人使用這種最凶險厲害的媚術,自己也沒有想到竟然有如廝威力。
藍娃兒壓制下體內藥力,急匆匆逃離那座莊觀附近,只想逃得遠些再繞回城去,卻不知吳天德此時尋她不見,發了瘋一般已將整座道觀翻得底朝天了。
藍娃兒赤著雙足,忍著痛楚,急急而行。此地雖仍屬江南,冬季便如塞外初春寥秋時節,但夜晚之時也十分寒冷,她在泉水中浸了那麼久,此時藥力一去,身上不禁直打冷戰。
這裡是一片緩坡,延向一道溝嶺,由於地上鋪滿半干半濕的枯草樹葉,腳掌踏上去軟綿綿的不那麼難受,所以藍娃兒便沿著這片草坡走了上去。
走上緩坡,她忽見溝嶺中有幾處火光,此時的藍娃兒猶如驚弓之鳥,見了忙閃身避到一叢灌木叢後,偷偷瞧去。
只見溝中燃著五堆篝火,有些人影兒聚在那兒,人影閃動間,似乎隱見一些人手中還執著刀劍。藍娃兒見了心中略寬,若是道觀中的人來尋她,斷不會事先攔在此地,還點了許多火堆,看樣子或許是過路的江湖客。
藍娃兒暗想:「不知這些人是些什麼來路,如果是行鏢的白道英雄,倒不妨向他們討件衣服,不然自己被扯斷腰帶,抓去一片衣襟,雖然貼身的小衣還在,但身後肩背露出一片肌膚來,這個樣子若到了白日如何回城?」
想到這裡,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去,想聽清這些人的來路,再決定是否現身。她的輕功原也不賴,此時赤著雙腳,腳下更是沒有一點聲息,藉著幾叢灌木掩近了身子,藍娃兒窺見火堆旁站著兩群人,都穿著道袍,不禁心中一慌。
她方才逃出的就是一座道觀,莫非這些人真是來抓她回去的?就在這時,藍娃兒聽到人群在一個蒼老激奮的聲音大聲道:「玉璣子師叔,現在人證俱在,你還要狡辯麼?」
只聽另一個聲音冷笑兩聲,說道:「那信上可不曾有我半個字跡,只因送信的是我的弟子,你便誣蔑我不成?不要忘了,你才是泰山派掌門,我還說是你教唆這忘恩負義的東西陷害於我呢!」
第一百章 示愛
那聲音洪亮的老道正是泰山派掌門天門道人,這人性如烈火,被師叔的一番狡辯之言氣得渾身哆嗦,他顫聲道:「王師弟是你的愛徒,泰山派上下誰人不知,師叔如此說話,實在欺人太甚,天門自知德行武功不能彰顯於武林,原本不配擔當泰山派掌門,但既蒙恩師托此重任,擔任掌門以來,可謂兢兢業業,雖無甚功勞,亦無什麼過失,師叔你與嵩山左掌門暗通書信,欲謀奪掌門之位,此事有此書信為證,當著諸位同門,你還不承認麼?」
藍娃兒聽了這才放下心來,敢情是泰山派的人夜宿與此,為了爭奪掌門之位起了內訌,此時雖不便出去,不過泰山派是名門正派,既然遇到了他們,倒是不必再怕那道觀中淫賊再追上來。
她心情一放鬆下來,才覺得衣衫濕冷,寒氣襲身。她蹲在樹叢後,抱緊了雙臂,只盼這些人不要再吵下去,尋個機會好出去尋人幫助。
就著火光看去,那位天門道人紫紅的面皮,一部及胸的花白鬍鬚,此時圓睜雙目,氣得胸膛起伏,一點也沉不住氣,果然是性如烈火、脾氣暴躁,連藍娃兒看了也不禁暗暗搖頭:這位掌門如此城府,受不得一點激,難怪他的師叔不將他放在眼裡。(汗,好像我也受不得激)
與他對面而立的是個紫袍老道,年紀也已極老,白髮白鬚,看起來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他聽了天門道人怒吼一般說出那些話來,氣得呼呼直喘,不禁暗暗好笑,悠然自得地望著這位掌門師侄冷冷一笑,避開他說自己與左冷禪暗通款曲的話不提,卻抓住他「雖無什麼功勞」這句話大做文章,暗含譏諷在道:「好一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身為一派掌門,怎能如此不思進取?六十多年前泰山十劍縱橫天下,那是何等威風?」
他手按佩劍,對立於天門道人身後的一眾道人煽動道:「你們都是本門的晚輩,不知當年泰山派在武林中的威風。泰山十劍在武林之中聲威赫赫,江湖上稱作『泰山十敢當』,師猛虎,石敢當,所不侵,龍未央!
這十位前輩行走江湖,人人都道他們所向披靡,凡事敢當敢為,敬畏如同神明一般。只消被人知道是咱泰山門人,無不禮讓三分,今日的泰山派,可有昔日榮光麼?你身為掌門,難道不算失職?」
天門老道性子直爽,論心計遠不如這位師叔,他身為掌門人,門人弟子以下犯上,就可以門規處置,他卻偏偏要和玉璣子大講道理,被玉璣子一通歪理說得門下弟子人人動容,好像泰山派今日不復昔年威風,全是他的過錯一般,肺都要氣炸了。
他怒視著玉璣子,氣得聲音發顫,火光下那紫紅的面皮漲得都有些發黑了,只聽他怒氣沖沖地道:「師叔說什麼話來?那十位前輩為了對抗魔教,一齊失蹤於華山絕巔,使我泰山派元氣大喪,許多本門絕學失傳,才導致……導致……難道那是我的過錯不成?」
玉璣子嘖嘖兩聲,陰陽怪氣地道:「正邪決戰,精英盡喪的不止我泰山一派,可是你看今日,嵩山派左先生隱隱然已是武林中泰山北斗,華山嶽先生清名滿天下,衡山莫大先生神龍見首不見尾,江湖上時時流傳他的事跡,恆山派名聲也如日中天,嘿!那不過是三個女尼而已,再看我泰山派呢,泰山是五嶽之首,可咱們泰山派都成了五嶽劍派之末了,玉璣子身為泰山門人,每每想起,都扼腕嘆息,愧對列祖列宗呀」
天門道人氣得大吼道:「嵩山華山且不去提他,衡山雖不如我泰山勢大,但莫大先生之名的確在我天門之上,可是恆山……恆山那些女尼幾乎不問世事,師叔你說她們名氣如日中天,也勝過我泰山派,這簡直豈有此理。」
玉璣子見他越是爆跳如雷,心中越喜,慢條斯理地道:「恆山名氣不如我泰山派麼?這次去為本派的大恩人黃山逸叟蕭老英雄賀壽,一路行來,人人都提起恆山派名頭,可曾有人提過我泰山派?」
天門道人氣得幾乎暈了過去,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怎地如此詭辯?那些人提起恆山派,不過是因為華山劍宗那姓吳的無良小子領了三千官兵上山胡鬧,成了武林的大笑話,那混賬痞賴無行,致使恆山三定為之蒙羞,這也算得什麼名聲嗎?」
藍娃兒聽了天門道人對吳天德的評價,暗暗啐了一口:這個鬍子翹呀翹的、像只鬥雞似的牛鼻子說我吳哥哥壞話,一定不是好人!
站在玉璣子身後的那些道人見了天門道人結結巴巴、大失掌門風範的模樣,也不禁哄笑起來。這些人大多是玉璣子的徒弟、師侄,與天門原本輩份相同,又是對立的一派,對他平時便不太恭敬,這時轟地一笑便如火上澆油。
天門道人勃然大怒,顫聲道:「反了,反了,這還有一些規矩麼?江湖上有哪一個門派,門下弟子會公然嘲笑掌門人?」
玉璣子陰陰一笑道:「你德性和武功,不足以擔任掌門,卻又戀棧不去,難道還容不得別人嘲笑麼?」
天門道人受這一激,霍地從懷中掏出小兒巴掌大小的一塊牌子,高高舉過頭頂道:「好!好!好!你們胡攪蠻纏、夾槍帶棒的,當我天門道人真的聽不出來麼?你們想要這掌門,儘管拿去便了。」
支持天門的師兄弟、以及門下弟子們本來一直站在他身後不發一言,這時見他一時衝動,竟要讓出掌門之位,這才有些急了。
一個三十多歲,臉色微黑的道人急忙上前攔阻道:「師傅,師祖他老人家將泰山派交到您的手上,你當努力將泰山派發揚光大,怎可意氣用事,讓了別人的當?」
天門道人被氣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一時激憤之下,拿出掌門令符,此時聽自己首徒一說,才醒及不該如此感情用情。
玉璣子聽了卻是心中大喜,他此番力勸天門道人一起去給年近九旬,早已退隱江湖的黃山逸叟拜壽,其實暗藏禍心。
嵩山左冷禪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統一五嶽劍派,創下萬世流芳的基業出來,不料天降吳天德,消滅衡山派的陰謀被他挫敗,眼見一時再無借口對付衡山,左冷禪又動起了華山派的心思,費盡周折尋到華山劍宗門下,想助他們奪回華山派大權,以大恩相挾迫其同意五嶽並派。
不料那吳天德好似他前生的冤家一般,好死不死偏偏跑去華山隱居,不但破壞了劍氣二宗再度火並的計劃,而且還將劍宗弟子網羅到了他的門下,現在華山劍氣二宗雖相互牽制,卻沒有一派在他的掌握之中。
嵩山五嶽並派的大計已定於明年六月實施,若是不能及時拉攏一兩個門派附和,如何名正言順地五嶽並派?恆山三定很少離開山門,師姐妹三人又形同手足,左冷禪一時想不出對付她們的辦法,便將腦筋動到了泰山派頭上。
左冷禪探知天門道人幾位師叔一向不滿這個師侄坐在掌門位子上對他們指手畫腳,便暗暗派人說動了玉璣子,合謀趁去為蕭逸叟賀壽之機半途將其掩殺,此事自然不便由泰山派來動手,所以派了許斐在附近接應。
可惜天門道人為人執拗,他不慣水性,坐船常暈得嘔吐不止,竟未按照預先行程路線出發,玉璣子事先早與許斐定下臨時接頭地點,眼見事不可為,一路上故意磨磨蹭蹭,拖延時間,行至此處時暗中囑咐徒弟去給展翅大鵬許斐送信。
世間事就是那麼巧,天門道人一個弟子水土不服,悄悄蹲在一個樹坑裡正要五穀齊放,聽見二人談話,忙去告訴了師傅,此事便暴露了出來。
玉璣子素知這位師侄火暴脾氣,最受不得激,故意東拉西扯、歪曲事實,天門道人受不得激,果然上當,竟說出讓位的話來。
玉璣子生怕他又反悔,待他話音一落,便哈哈一笑道:「你既無心與掌門之位,師叔也不能眼看著泰山一派就此沒落,只好先來勉為其難,代理一時了……」說著身形向前一掠,抬手便去接他掌中令牌。
天門道人心中正猶豫不決,見他情急來搶,本能地將令牌一收,已閃身避了開去。
玉璣子撲了個空,不禁惱羞成怒,嘿嘿冷笑道:「口是心非的東西,人道泰山天門,剛正不阿,原來也是徒有虛名。泰山派由你作主,簡直令本派歷代祖師蒙羞,玉璣子今日要清理門戶。」
他說著嗆的一聲抽出長劍,一招『泰岳獨峙』向天門道人斬去。他的年紀只比天門大上幾歲,現在天門僅存的幾位師叔都與天門年紀相差不多,他們雖與天門的師傅、上任掌門玉一真人是師兄弟,年歲卻差著三十多歲。
因此武功、聲望都遠不及師兄,所以當初正一真人傳位於天門時他們才不敢反抗。但對此事卻一直耿耿於懷,現在有五嶽盟主左冷禪為他們撐腰,便起了逆心。
天門道人見他動劍,便也抽劍出鞘,兩個白髮老道身法都矯健無比,一時間寒光穿梭,打得不亦樂乎。
藍娃兒自學了獨孤九劍,於劍法上的造詣較之這些武林耆宿還要高明三分,這時見二人動手,只看了片刻,已覺得那位天門道人必敗無疑。
要知劍乃輕靈兵器,若單以兵器的傷害力來說,刀、槍都遠在劍之上,一柄劍最重的也不超過四斤,碰上重兵器即便功力高出一籌也會被對方磕飛了兵刃,因此劍法講究的是輕盈靈動,以招式取巧贏敵。
古來今來,恐怕也只有昔年那位神雕大俠楊過,掌中一柄玄鐵重劍達到九十多斤,那劍使出來實已脫離了劍的範疇,就算硬砸外門兵刃中的鎦金檔、八角錘,恐怕也不會稍遜半分。
泰山派的用劍雖比尋常的劍略重一些,走得畢竟仍是輕靈的傳統路子,藍娃兒見天門道人招式凝重、功力淳厚,但那劍使出來遠不及玉璣子的輕盈飄逸,總是缺了那麼幾分靈氣,已知他劍上造詣不及玉璣子。
天門道人劍法不及玉璣子,加上心浮氣躁,被他迫鬥了百十餘招,已步步後退,避向藍娃兒掩身之處。
他二人激鬥,吸引了場中所有人的目光,這時都望向這邊,迫得藍娃兒連頭都不敢抬起,只從樹枝間偷偷看著二人比鬥,卻沒有機會避開,心中不由暗暗焦急。
玉璣子存心在眾弟子面前賣弄,眼見逼得天門步步後退,眾目睽睽之下雖不能這麼殺了他,但若讓他大大地出一次丑,他還有臉再坐在掌門位子上麼?
玉璣子見天門道人身後已是一片灌木叢,而他似乎尚不自覺,心中暗喜,他忽地一聲大喝,一招『七星落長空』,劍光閃爍,長劍發出嗡嗡之聲,罩向天門道人他胸口「膻中」、「神藏」、「靈墟」、「神封」、「步廊」、「幽門」、「通谷」七處大穴,不論他閃向何處,總有一穴會被劍尖刺中,乃是泰山派劍法的精要所在。
藍娃兒見了這一招不禁微微一怔,吳天德傳授獨孤九劍時,給她們喂招曾使出這一招來,此時見了玉璣子也使出一模一樣的劍招來,不禁有些大奇,此招她早知破法,因此雖然精妙,心中也不以為意。
這招劍法後招凌厲,即便立即倒縱出丈許之外,也需馬上閃轉騰挪,施展身法,避開緊躡而來的三記凌厲後著。天門道人熟知這招劍法奧妙,但破解之法也不外如此,當下便也如平時在泰山過招時一般飛身後退。
不料他剛剛退出半步,腳跟一緊,已勾在一條樹根上,整個人仰面跌進了灌木叢中。
玉璣子哈哈一笑,正想緊追一步,一劍挑斷他的腰帶,讓他顏面喪盡,不曾想天門道人一倒下,那樹叢後竟站出一個人來,把玉璣子嚇了一跳。
他自己心機深沉,慣使陰招,便以己度人,只道天門道人暗中安排了人手對伏自己,這一劍便刺不下去,他急忙閃身退到一邊,定睛望去,只見一個美麗的少女托起天門道人,俏生生地站在那兒,一身薄衫貼在肌膚上,曲線誘人。火光閃閃照耀下,那少女如同花木所化的精靈,美得令人窒息。
玉璣子怔了一怔,這樣一個女子,無論如何不像是天門道人安排的暗樁,這是什麼人?他眼珠一轉,忽地脫口叫道:「好個天門,看你平時一本正經,居然還暗藏了一個姘頭在身邊,真是貽羞天下人。」
天門道人一跤跌出去,已是狼狽不堪,大丟顏面,幸好被人托起,才不致摔了個四腳朝天,他見是一個美麗的少女,正想施禮謝過,聽到玉璣子血口噴人,一腔怒火又騰地燒了起來。
天門道人轉過身,正要怒叱玉璣子辱人清白,忽覺手中一輕,劍已落到那靈氣逼人的少女手中,只見她一劍刺出,玉璣子便退一步,那少女連刺了三劍,玉璣子竟連退三步。
天門道人不由大駭,他雖恨玉璣子入骨,但對他的武功卻極是佩服,眼前這少女似是隨隨便便刺出三劍,玉璣子竟然無法招架,連退了三步才避開劍勢,這少女是什麼人,竟有如此高明的劍法?
藍娃兒見天門道人仰面倒下,險些砸到自己身上,只得站起身來,托住了他倒下的身子,不料那白髮白鬚的老道如此無賴,竟然信口開河,污辱自己,藍娃兒氣怒攻心,信手奪過天門道人手中長劍,一聲嬌叱,向他連攻三劍。
三劍刺出,她忽地怔了一下,這才醒覺被制的經脈不知何時已經解開,恢復了功力。藍娃兒怔醒之時,玉璣子才得以一緩,不由心中羞怒,以他的身份地位竟被一位不知名的少女三劍迫退三步,實是前所未有,當著這麼多門人弟子,這個臉如何丟得起?
他怒吼一聲,也不顧身份,挺劍向藍娃兒攻來。藍娃兒忿他為老不尊,此時功力一復,將今晚擔驚受怕的委曲都發洩在他身上,玉璣子哪見識過『獨孤九劍』的神妙,空有一身強悍的內力,但他每一招使出,藍娃兒手中那明晃晃的劍尖都已搶先刺到他的身上來,竟致連反手還劍的時間都來不及,只得狼狽後退。
泰山派眾弟子見了這少女神乎其神的玄妙劍術,也不禁目眩神馳。天門道人瞪大了眼睛,幾乎真要疑心這少女是天地精靈所化,前來搭救自己,否則怎麼會長得如此出奇的靈秀,又身具如此神奇的劍術?
藍娃兒身材高挑、體態婀娜,獨孤九劍『破劍式』中三百六十種奇詭巧妙的變化在她手中使來,不止威力無窮,而且姿態曼妙,隨著那一劍舞動的靈秀倩影,眾人不禁都瞧得如醉如癡。
方纔藍娃兒面對火光,天門道人未注意她的衣著,此時藍娃兒一劍在手,大展雌威,迫得玉璣子狼狽不堪,十招中還不了兩招,連閃帶避,一逃一追,離的遠了,篝火照見她的背部,天門道人才見她背上衣衫似已扯破,現在以兩片衣襟繫在後腰,但頸後仍露出一片粉嫩的肌膚,不禁連忙避開了目光。
藍娃兒劍勢乍現又閃,玉璣子剛剛一招『玉皇觀雲』,長劍嗡地一聲橫空而過,明明藍娃兒已倒退的身影不知怎的,趁他劍尖剛剛滑過,又倏地貼近了來,劍光繚繞,抹向他的手腕。
玉璣子只覺腕上一麻,腦中轟地一聲,只道手腕已被人斬斷,頓時驚得魂飛魄散,藍娃兒見了他驚慌的模樣,柳眉一挑,叱道:「看你這人七老八十了,怎麼如此為老不尊?要不是吳大哥不喜歡我殺人,哼!……這次只是略施薄懲,以後記得管好你的嘴巴。」
玉璣子驚魂稍定,低頭看自己手腕,雖然火辣辣地痛,卻仍握緊了長劍,這才知道眼前這少女劍至腕上時,已變斬為拍,這隻手算是保住啦,不禁又驚又喜,但他被被藍娃兒一番教訓,又不禁心頭暗恨。
藍娃兒懶得理他,正要收招後退,忽聽天門老道的大嗓門在後邊喝道:「你們亂瞧些什麼?非禮勿視的道理都不懂麼?」
藍娃兒容貌之美,身段之媚,實是罕見,此番衣衫半濕、持劍而戰時輕靈飄逸、氣質出塵,那種美色看得不少弟子如醉如癡,天門道人見了覺得太丟泰山派顏面,忍不住拿出掌門架子大聲呵斥。
一眾泰山派弟子被他呵斥得面紅耳赤,紛紛避開目光,藍娃兒聽了才醒及自己頸背後面肌膚半裸,不禁哎呀一聲,丟了劍去拉自己衣衫。
玉璣子懼於她劍法精妙,一直不敢亂動,此時見她棄劍去扯衣衫,陰毒的念頭一閃而過,不假思索地舉劍狠狠向她刺去。藍娃兒大吃一驚,慌忙向後一退,身子微側,那劍鋒貼著左臂刷地刺了過去。
藍娃兒閃身急退,她無劍在手,玉璣子可不怕她,堂堂泰山玉璣子敗於一個妙齡少女手中,傳出去聲名何在?他已狠下心來要將藍娃兒斃於劍下。
天門道人大吼一聲:「敗類!……」眼見玉璣子一劍當空,隨即劍尖一挑,又迅疾地刺向藍娃兒的前胸,他離得稍遠,救援已不及,好在緊要關頭,他那顆石頭腦袋總算開了一點竅,當下劈雷般一聲大吼,脫手擲出手中利劍。
這一擲用盡全力,劍光一閃,竟也發出一聲銳嘯,玉璣子如果刺中藍娃兒,那天門道人的脫手一劍怕也要將他射個對穿了,玉璣子心中大恨,抬手橫劍嗆的一聲擊開天門道人的劍。
天門道人擲這一劍用力極大,被玉璣子一挑,遠遠飛向夜空之中。玉璣子獰笑一聲,又舉劍朝藍娃兒刺去。就在這時,天門道人長劍落處忽地一聲沉喝,這一聲遠不如天門道人焦雷般的厲吼聲勢驚人,但那一聲沉喝傳來,竟令玉璣子耳鼓一震,似被人一拳搗在耳門之上,氣血翻騰,心中說不出的難受。
他駭然朝喝聲處望去,只見夜色之中一道人影如同灰濛濛的一縷輕煙,快若驚鴻,倏忽間已掠至面前,一片乍眼的銀輝隨著那人疾掠的身影猶如一條玉帶急捲過來。
玉璣子大駭,他還沒有看清那人模樣,一股凌厲的殺氣已襲面生寒,殷殷的刀風如同陣陣滾雷,這才順後而來,這是什麼樣的駭人武功?這是何等可怖的刀法?
玉璣子本想舉劍迎上,一見這種無堅不摧的氣勢,面色不由大變,根本不敢掠其鋒芒,身形後仰,急急地向後退去。
那刀光綿綿不斷,追隨席捲而去,殷殷風雷之聲就連一旁泰山派弟子都聞之膽寒,玉璣子頭皮發炸,狂叫一聲,拼盡全力一劍迎上,只聽嚓地一聲,那口精鋼劍已被劈成兩半,玉璣子的魂兒都快冒了出來,身子後翻,就地滾了幾滾餘勢未盡,爬起身來跌跌撞撞倒摔進自己那些弟子中去。
那人身法快急,這一路從谷頂疾奔而下,一股風一般掠至,只一刀便打得泰山名宿玉璣子灰頭土臉、狼狽不堪地摔了出去,眾人竟還不曾來得及去看他模樣。
只聽那人又是一聲憤怒地大喝,身形鬼魅般地趨至,刀光映著月光、火光,耀出一片眩目的異彩,直擊而下,這一刀之威,當真可驚天動地!
玉璣子眼見那道恐怖的刀光直奔自己面門凌空劈下,那氣勢直欲將人劈成兩半,不禁嚇得身子一挺,發出一聲□人的怪叫。玉靈子、玉馨子和玉璣子的兩名心腹弟子齊聲大喝,四劍交叉舉劍迎來,金鐵交鳴,只聽一聲震耳的巨響,玉璣子兩名弟子劍斷人飛,玉靈子、玉馨子虎口震裂,鮮血淋漓,那刀壓著兩柄劍直劈到玉璣子雙眉之間,才止住了刀勢。
玉靈子、玉馨子手臂顫抖,酸軟得幾乎拿不住長劍,藍娃兒在側後方一聲驚喜的嬌呼:「吳大哥,你……你來了!」
吳天德撤刀入鞘,扭頭回望著藍娃兒,見了她有些蒼白的臉龐,忽然一步掠了過去,激動的一把將她擁進懷中,喃喃地道:「娃兒,你嚇壞我了,想到你會遇到什麼不測,我的心都要痛死了,你沒事就好,你沒事就好!」
他一步掠開後,玉靈子、玉馨子再也拿不住手中長劍,劍落,人也單膝跪倒在地,口中喘息不已,旁邊兩個蹲坐在地架著玉璣子的弟子,忽地失聲大呼道:「玉璣子師叔死了,玉璣子師叔嚇死了!」
只見玉璣子二目圓睜,從眉心向下,一道被刀氣劈開的血線,口鼻之間已無一絲氣息,場中立時亂作一團,唯有相擁在一起的吳天德和藍娃兒,卻似旁邊再無一人。
藍娃兒被吳天德擁進懷中,一時驚得呆了,幾乎疑在夢中,她心中一陣驚愕後,剎那間充滿了狂喜:「吳大哥他……抱我了,吳大哥他在擁抱著我!」
藍娃兒反手抱緊了吳天德的身子,緊緊貼著他的臉頰,只覺這一刻風輕雲淡,無比的愉悅和幸福讓她的雙眸溢滿了淚水,但那美麗的臉龐所溢發出的神采,在這一剎那比天上的明月還要燦爛。
第一百零一章 未遂
二人相擁良久,吳天德忽覺觸手一片粉膩,低頭一看,才發覺藍娃兒被人將衣衫扯破了一片,肩背後露出一片白嫩。又見她衣衫濕透,肌膚滑涼如玉,心頭憐意大起,一把扯開自己外袍披在她的肩上。
吳天德的衣服雖然滿是汗味兒,卻熱烘烘的,藍娃兒抓緊了衣領,忽地想起兩人相識以來的種種,忍俊不禁咭地一聲笑,嫣然道:「吳大哥,不知道我是和水有緣,還是和你的衣服有緣,每次分開再見面,總是讓你脫衣服給我穿。」
吳天德一想果然如此,也不禁失笑,信口道:「還不是你調皮?現世報還得快,我脫了這麼多次,下一次輪也該輪到你……」他說到這裡忽地閉口,見藍娃兒還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疑惑地瞧著他,臉上不由一熱,忙改口道:「你身上都濕透了,山中寒冷,我們回去吧。」
藍娃兒溫順地點了點頭,吳天德攜了她的手轉身欲走,幾名玉璣子的徒弟又驚又怒地橫劍攔住去路,喝道:「站住!你們是什麼人,殺了我師父,這便想走麼?」
吳天德目光一寒,冷冷地掃視了他們一眼,手指探向腰間的彎刀,剛剛碰到腰間的刀鞘,一聲響亮的龍吟倏然自鞘中傳來,那刀連鞘一陣抖動,他的肩頭在這瞬間似乎也突然變高了些。
那幾名泰山派高手年約四旬,也算見多識廣,可惜卻不曾見識過這等功夫,不禁駭然一退,吳天德冷笑道:「以大欺小,下手偷襲,不該死麼?」
他冷目四射,煞氣逼人,就這麼一瞪,那幾人又齊齊退了一步。
天門道人聽到玉璣子死了,雖然和他毫無感情,但身為掌門也不得不過去看個究竟,他奔到玉璣子身邊,只見他雙目圓睜,瞳仁已散,顯然早已氣絕。那鐵青的面色上,一條被刀氣割破的血線齊刷刷直延伸到嚥下,滲著細密的血珠。
他的身子挺得直直的,硬邦邦的按都按不動,天門道人心知是那人一刀劈下,威勢之大駭人聽聞,玉璣子被這凌厲的刀氣所逼,條件反射般掙緊了全身的肌肉,刀鋒劈到眉心時,強烈的恐懼嚇裂了膽脾腎一類的內臟,這位泰山名宿就此被活生生嚇死了。
天門道人見了卻也無可奈何。玉璣子出言辱人清白,在人家手下留情後又猝然出手偷襲,如此卑鄙的行徑,不要說是名門正派的泰山派,就算是黑道好漢,也不恥這種行為,若是他堂堂正正死在那人刀下,那也罷了,結果卻是被人活活嚇死,他死了是糾由自取,可這事傳揚出去整個泰山派都要為之蒙羞了。
這時見玉璣子的親信弟子攔住吳天德二人,天門道人忙急匆匆奔來,攔在那些人前,怒視了他們一眼,那些人雖不認可他這位掌門人,但是玉璣子已死,一時也失了分寸,被他一瞪有些不知所措,手中的劍便垂了下去。
天門道人轉身向吳天德稽首道:「貧道泰山派天門道人,請教二位高姓大名。」吳天德現在容貌改變,看起來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黑臉漢子,天門可沒認出這人就是在劉正風府上把他訓得跟三孫子似的那個吳參將。
吳天德見是他衝過來,面上神色也是一緩,忙拱手道:「在下是華山劍宗門下,她麼……」他望了藍娃兒一眼,說道:「她也是本派中人,天門真人德高望重,晚輩久仰大名。晚輩二人身繫要事,姓名麼,實實不便相告,請真人恕罪!」
旁邊那些玉璣子的弟子們見這個武功奇高的漢子對天門道人如此敬重,心中又驚又奇,無形中天門道人在他們心中的份量也重了些。
天門道人方才見他劍拔弩張,大有一言不合馬上動手殺人的架勢,現在對自己說話這麼客氣,有點受寵若驚地道:「不敢,不敢,原來是華山劍宗的道友,唉!老道真是愧對二位,師叔他……唉!」
吳天德呵呵一笑道:「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那人行徑無恥,可與泰山派沒有干係,晚輩和劍宗同門對泰山派和天門真人一向是十分敬重的。」他說著忽地瞧見藍娃兒站在一邊,眼睛彎著、嘴角翹著,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不禁怔了一怔,不知道這小妮子什麼事這麼開心。
天門道人聽了他的話心中大喜,方才見那少女劍法之精妙,實是生平僅見,這人武功之高,更是深不可測。早聽說華山劍宗捲土重來,重出江湖,想不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門下弟子竟然也有如此高明的武功。
劍宗雖不在五嶽盟友之中,可也算得上名門正派,俠義道中可是添了一支極強的力量啦,而且他的同門都十分敬重自己?呵呵呵呵,天門老道的眼睛也笑瞇了起來,連道不敢,謙謙然一向嚴肅的老臉也堆滿了笑容,瞧得玉璣子一眾門下鬱悶不已。
天門道人可不知吳天德是見了他擲劍救下藍娃兒,對他感激涕零之餘,甚至十分愧疚當初不該罵得他狗血淋頭,這才對他畢恭畢敬。這老道雖然脾氣倔點、不懂事點、人糊塗點,其他的倒還不錯,起碼剛正不阿,行事磊落嘛。
原來吳天德從道觀中出來,料想藍娃兒不會走得太遠,為尋她下落,專挑高處疾奔,行至此谷山峰上時,瞧見谷中有火光,便疾掠下來,遙遙看清是藍娃兒,壓在心中的大石才算搬掉,他正向谷中疾奔,恰看見藍娃兒丟劍縮手,然後那道人猝然出手偷襲,眼見小藍幾乎喪命在他劍下,驚得魂都飛了。
待天門道人脫手一劍解了小藍之危,他才來得及趕到救人,對他怎能不大生好感?吳天德道:「天門真人,晚輩救人心切,出手魯莽了些,竟爾鬧出人命,這個……」
天門道人聽他說起玉璣子,臉上一片愧色,嘆道:「罷了,說起來這是本門的一件醜事,玉璣子雖是我的師叔,可是勾結外人,謀奪掌門之位,對這位姑娘又不顧身份、下手偷襲,如此行徑,我身為掌門,本該清理門戶,唉!是老道愧對你們才是!」
吳天德聽了有些意外,隱約記得泰山天門道人的師叔在五嶽大會上篡奪掌門之位,逼死了天門道人,怎麼這事竟然提前了麼?
聽到被自己駭死的人是泰山派的叛徒,吳天德不禁鬆了口氣,忙向天門道人施禮道:「晚輩這位同門被歹人劫擄,逃脫後慌不擇路,才闖入此谷,既然真人尚有門戶之事需要處理,晚輩二人不敢打擾,這便告辭了。」
天門道人聽他說及門戶中事,不禁心亂如麻,頓時也沒了心思客套。玉璣子雖死在這人手中,但玉靈子、玉馨子兩位師叔野心也不在玉璣子之下,再加上他們三人的弟子,勢力佔了泰山派一半。天門道人雖然是名正言順的泰山掌門,面對如此龐大的勢力,可也是狗咬刺蝟,無處下手。
吳天德攜了藍娃兒小手,踏著那片柔軟的草地,堪堪翻過山谷,便聽谷中打雷般的大嗓門吼道:「玉璣子欺師滅祖,犯了本門第一門規!暗箭傷人,不講道義,犯了本門第六門規!罪有應得,死有餘辜,你有臉去尋仇?口口聲聲為了泰山派,泰山派的臉都讓你們丟光啦!」
吳天德和藍娃兒聽了不禁相視一笑。皎潔的月光照在藍娃兒身上,好似為她披上一層朦朧的薄紗,那雙眼睛像星辰般燦爛,吳天德不禁停下腳步,嘆息道:「小藍,今天幾乎要失去你,我才知道你在我心中的重要,我再也不想承受那種痛得心都要碎了的感覺,你願意留在我身邊麼?」
藍娃兒方才聽他對天門道人說她也是華山劍宗的人,已知自己在他心中佔有了一席之地,此時聽他親口說出來,不由怦然心動,心中又驚又喜,她含羞帶怯地點點頭,吳天德見了大喜,拉住她手道:「好娃娃,今後真的要為我鋪床疊被,一輩子伺候我啦,哈哈哈……」
藍娃兒滿臉暈紅,羞喜地啐了他一口,隨著他奔了兩步,忽地哎喲一聲,險些跌倒,原來這谷中以下,遍地都是柔軟的野草和落葉,一出了山谷,卻是遍地石礫,藍娃兒赤著嬌嫩的雙足,方才逃命時還可忍受,這時到了吳天德身邊,卻似變得弱不禁風,一步也邁不出去了。
吳天德見她一聲嬌呼,低頭一看才發覺她還赤著雙足,不禁暗罵自己大意,他拉起藍娃兒,自己俯下身去,道:「來,我背你回去吧。」藍娃兒躊躇一下,道:「路好遠呢,吳大哥。」
吳天德想想,忽地記起道觀門口那匹馬來,那觀中道士只當那馬是他騎來,逃散之時竟無人敢碰,自己當時慌得失了魂兒一般,怎麼竟沒想起來騎著它來尋找小藍?還真是暈了頭了,想來那馬還在那裡,便道:「呵呵,我才不信小藍兒能有多重,上來吧,平時那麼刁蠻,今晚怎麼也知道體貼人了?」
藍娃兒哼了一聲,不客氣地趴到他的背上,說道:「誰體貼你了?不怕重就壓死你。」她說著伸手在他背上一拍,笑叫道:「駕兒得,快些走!……」吳天德不由哈哈大笑,加快了步伐走去。
藍娃兒雙掌拍下,忽覺他背上衣衫已經濕透,一怔下聞到他身上濃濃的汗味,才想到自己失蹤後他定是心急欲狂,這兩個時辰不知跑了多少路,縱然內功再深,人的體力總是有限的,他能支撐到現在,心中該是多麼的在乎自己?
藍娃兒趴在他背上,淚珠兒已忍不住一串串地滾落下來,落在他早已濕透的衣衫上。吳天德走了一陣兒,不見藍娃兒說話,不禁奇怪地回頭道:「怎麼這麼靜,莫不是我這馬兒走得四平八穩,你睡著了?」
他話未說完,藍娃兒忽地攬緊了他的脖子,提起身子來重重地在他臉上叭地吻了一口,吳天德被她這大膽的一吻,弄得一愣,扭頭瞧見她臉蛋在月光下似乎有些黑黑的,若是在陽光下,那面皮一定是漲得紅透了,不禁又驚又笑地道:「你這丫頭,調戲本大俠,膽子不小喔。」
藍娃兒一時情動,大著膽子主動親了他一口,已臊得臉皮都紅了,哪禁得他再說,羞得將臉掩在他頸後,說也不敢說一句,呼出的鼻息都熱了許多。吳天德見她害臊,便不再說,走出幾步,藍娃兒含含糊糊地道:「吳大哥,你怎麼找到我的?」
吳天德邊走,邊將如何一路尋到道觀,在觀裡如何大打出手,又如何從那採花賊觀主口中知道那人中了極上乘的惑心媚術,如何一怒之下手刃那狼狽為奸的一對大盜一一說來……
藍娃兒趴在他寬寬的、厚厚的背上,只覺得身上暖暖的,心中甜甜的,連風都是柔柔的,暈暈陶陶的只想就這麼趴在他背上,永遠這麼走下去,他說什麼,反而沒有聽在耳朵裡。
一個魁梧的漢子背著一個嬌美的少女一路走一路聊,漸漸地遠去了。
二人回到城中,已近子夜,幸好臨近年關,夜禁已解,城門也未關。
那位砸了盤子的店小二被老闆一頓痛罵,獨留下他來收拾大廳以作懲罰,此時正扶著快累折的腰擦著桌子,忽見那位幽靈般消失的商人背著一位美麗的少女出現在眼前,不由得一聲尖叫,剛剛叫了聲:「有……」趕緊又摀住了嘴,生怕吵醒了老闆,聽見自己叫有鬼,便連這個月的工錢也要泡了湯。
吳天德見是他,想起多虧他自己才能尋回藍兒,便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塞到他手裡,笑嘻嘻地道:「小二哥,麻煩燒些熱水送到甲字三號房。」
店小二張大了嘴巴看著這漢子背了那少女上樓,才驚醒過來,抓起那錠銀子往嘴裡狠狠一咬,一顆蛀牙咬得生疼,可是痛得扭曲的五官上卻掙扎著擠出一片笑容:「整整十兩白銀,兩年的工錢啊!」
吳天德在外間匆匆洗去一身風塵,敲了敲裡間房門,輕聲道:「小藍,你洗好了麼?還要不要吃點東西?」
藍娃兒苦兮兮的聲音道:「吳大哥,我洗不了!」
吳天德聽了一怔,問道:「我可以進來麼?」藍娃兒道:「嗯!……」吳天德推門進去,只見藍娃兒坐在床上,雙腿懸在床沿下,旁邊是客棧裡專用的浴桶,腳下放著一個木盆。見了吳天德,藍娃兒苦著臉道:「吳大哥,人家的腳心疼,洗不了澡,我想洗洗腳就好,可是痛得不敢放進去。」
那雙腳白皙、纖秀,腳趾羞澀地併攏著,腳面著還沾著幾片草根樹葉,吳天德嘆一口氣,走過去輕輕蹲下,握住她的足踝,藍娃兒身子一震,有些不自在地縮了縮身子,卻咬著唇任他抬起了自己的腳掌。
腳心劃破了兩處口子,沾著一些泥污沙粒,吳天德憐惜地道:「你囊中有金創藥吧?忍著點疼,我幫你洗洗乾淨,敷上些藥,就癒合得快些了,好不好?」
藍娃兒紅著臉點了點頭,吳天德輕輕撩起些水來淋在她的腳面上,藍娃兒纖腳一縮,好在那水晾了這麼久,已經涼了,淋在腳上已不像方纔那麼疼。
吳天德見了更加小心,他輕輕地沾了水,用手指一點點抹去藍娃兒腳上的沙粒和泥土。藍娃兒被他輕柔的手指在腳心上一陣撫摸,頓時覺得腳心上有一股細細的熱氣漾開,沿著足踝、小腿電流般傳了上來,一雙大腿變得又酥又麻,連人都似乎一下子軟了。
她的腳掌非常優美,腳面似無瑕的白璧,十分光潔,吳天德輕輕地替她清洗著,也不禁驚嘆於它的美麗。
藍娃兒雙手撐在床上,只覺被他摸過的地方越來越熱,幾乎酥軟得都要融化了,胸膛也忍不住急促地呼吸起來,吳天德的手指每一下滑過,都引起她從心底發出的一串呻吟,惹得她暈生雙頰,她想抽回雙腳,卻偏偏使不出力氣,好似內心中竟十分渴望他的撫摸。
一雙腳漸漸地清洗乾淨了,它是那麼優美,十個小小的腳趾勻稱整齊,正緊張地蜷縮著,那雙纖纖玉足柔若無骨,圓柔的腳踝和白膩的腳掌勾勒得雙腳細緻纖柔。
吳天德還沒有這麼近、這麼仔細地看過少女的腳掌,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起來,他已不敢抬起頭來,生怕藍娃兒發現他的異樣。但他的鼻息噴在腳面上,藍娃兒又如何察覺不出?
一想到吳大哥正貪戀地撫摸著她的雙腳,藍娃兒更加難忍其癢,卻又一動也不敢動,只得將雙手使勁扭緊了床單。
吳天德咳了一聲,抬頭對藍娃兒道:「小藍,把金創藥……」他這一抬頭,霍然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紅得像牡丹綻放的嬌顏,那雙眸子似羞似喜,烏黑的長髮披在她的肩頭,幾縷髮絲掩著那雙蘊含著綿綿深情的雙眸,似有勾魂蕩魄的媚力。
吳天德被她盈盈的眼波一掃,心房砰然為之一跳,急忙又低下頭,這一低頭,才驚覺她半挽褲管的一雙小腿也是那麼圓潤、白嫩,那雙微微顫抖的豐盈大腿似乎正散發著可以焚燒一切的熱力。
吳天德沙啞著嗓子顫聲道:「娃娃,你……你不要對我使用媚術。」不料藍娃兒的嗓音居然也沙啞起來,同樣顫聲答道:「我……我沒有,我要喜歡我的人,是真心的喜歡我。如果用媚術,我分不清是喜歡我,還是……」
她的聲音雖也沙啞,可是卻增添了一種更加魅惑人心的吸引力,聽得吳天德心頭一蕩,忽地抬起頭望著她柔波蕩漾的雙眸,眼中射出灼熱的光芒,那雙大手已悄悄撫上了她一雙彈力驚人的大腿。
藍娃兒哆嗦了一下,急忙伸手按住了吳天德的雙手,她咬了咬嘴唇,慢慢的、輕輕的、用著夢幻一般的聲音道:「吳大哥,如果你喜歡……小藍願意用媚術服侍你,可是……不是現在,我現在好想……只想要一個真真實實的我陪你……」
她的聲音如泣如訴,又如一聲輕柔的嘆息,聽得吳天德心中似燃著了一團烈火,他已情不自禁地吻上了那雙馥郁芬芳的紅唇,藍娃兒一聲呻吟,纖白優美的雙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脖子,擁著他向床上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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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日月神教分壇,一身金鐘罩、鐵布衫的薛三智被任我行一掌掏出了心臟,托在手中森森一笑,冷冷地掃視了那些人一眼,道:「名為三智,實為不智,死心塌地為東方不敗賣命,我還當他生了一顆熊心豹膽,原來他的心也和別人一樣!」
說著任我行手掌一合,滋地一聲血水自指縫間射出,那顆猶在跳動的心臟被他握得稀爛,丟在地上。那數十名壇中高手面如死灰,有的已忍不住嘔吐的感覺,急忙摀住了嘴巴。
任我行的目光緩緩掃過,忽地停在一個年近五旬、身材佝僂,手中提著一根旱煙袋的老者面上,向他喝道:「隋一風,我任教主之時你是貴州分壇武岡香壇香主,我記得你一手點穴功夫名冠西南,排教爭奪武岡三江地盤時,你以掌中一枝烏鐵煙桿力鬥排教高手,排教派來七個香主有四個被你點中死穴,為本教立下汗馬功勞,現在位居何職?」
那人被任我行一叫,嚇得身子一顫,立時面無血色,但聽任我行說出這番話來,面上不禁一片感激之色。事隔十餘年,自己都已淡忘了那轟轟烈烈、豪氣干雲的往事,可是這位任教主被關了十餘年,居然仍能記得自己為神教立下的這件功勞,自己當時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香壇壇主呀。
隋一風禁不住雙膝一軟,已撲通跪倒在地,顫聲道:「啟稟教主,屬下……屬下現為湖南分壇桃源香壇護法。」找好書快來粉牛推書http://www.plnkox.com
任我行一皺眉道:「香壇護法?你武功不濟,不進反退麼?」
隋一風霍地抬頭,抗聲道:「屬下日夕苦練,武功一日不曾擱下,十年前屬下一招連打五處大穴,現在已可在一招之間,連點九處大穴。」
任我行厲聲道:「本教賞罰分明,唯才是舉,你可是犯了大錯,以致貶謫?」
隋一風聽了漲紅了臉皮,一把扯開了前胸衣襟,只見胸前交叉縱橫,足有七八道各式兵器留下的傷痕,隋一風大聲道:「屬下對神教忠心耿耿,凡有敢犯我神教者,屬下誓死殺敵,從不落人後!」
任我行哈哈大笑,搶前一步,一把將他扶起道:「隋兄弟,你武功不凡、忠心神教,我在總教時聽了你的功勞,本想讓你在地方再磨煉兩年,就調到黑木崖去,再不濟也是個長老,唉……不提他了,從此刻起,我便任你為湖南分壇壇主,咱兄弟同心,有生之年好好為神教闖出一番大事業來,你可願意?」
隋一風激動得幾乎落下淚來,那瘦削佝僂的身子也似突然高大了許多,昂然說道:「屬下願追隨教主,生死相隨,共創大業!」
說完他轉身對那些總壇高手道:「諸位兄弟,任教主才是咱們日月神教的教主,東方不敗篡奪教主之位,犯了本教第一條教規,當受萬刃分身之刑,你們是願意追隨於任教主座下,還是為那犯上叛教的東方不敗賣命?」
那些人早被任我行嚇得魂飛魄散,此時聽隋一風一說,彼此相視一眼,忽啦啦跪倒一片,齊聲道:「屬下願追隨任教主,忠心耿耿,誓死效忠。任教主文成武德、壽與天齊,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任我行沒聽向問天對他提起過這些詞兒,這時不由一怔,隋一風冷哼一聲,他就是因為看不慣這套馬屁經,加上外形長得差了點,所以雖屢立大功,卻不得賞識,此時聽了沒好氣地道:「任教主掌管神教時,待屬下親如兄弟,從來不聽這套馬屁經,大家以後不要再用恭維東方不敗的這套詞啦。」
任我行這才知道居然是東方不敗定下的規矩,他拍拍隋一風肩頭,說道:「隋壇主說的對,以後東方不敗那一套就不要談了!……」說著走回盈盈身邊,關心地問道:「盈盈,你傷得可重?」
盈盈蹙著秀眉道:「爹爹,向叔叔方才為我療傷,現在已經好得多了,我……想去歇一會兒。」任我行點了點頭,對隋一風道:「隋壇主,安排個地方給小姐休息,然後取來本教在湖南的人員花名冊,我和向左使,跟大家把酒言歡,好好聊聊!」
薛三智練的是童子功,沒有內眷,所以這總壇也沒有內眷住房。隋一風抓了兩個不識武功的丫環扶她進廳旁廂房中休息,又吩咐人做些清淡的飯食給她。盈盈休息了一陣兒,有人端來飯茶,因為內傷方愈,只喝了碗粥,便坐在房中打坐調息。
任我行倒也體貼女兒,見她在近處休息,便道大廳內血腥味濃,帶了眾人去偏廳飲酒,瞭解湖南分壇的人員配置和各地舵把子的情況。
任盈盈調息半晌,卻是難以入定。方才在廳中與薛三智較量之時,那股突如其來的巨大悲傷和絕望感一直困擾著她,那種痛楚、傷心的感覺實在太過刻骨銘心,現在想來,還會不期然地湧起一陣淡淡的憂傷,自己怎麼會有那種奇怪的感覺?
她自不知那時正是藍娃兒以為難逃被人凌辱的命運,決意一死,想起吳天德來,又是傷心、又是絕望,情緒波動異常強烈,以致影響到她體內的本命蠱,直接將那種情緒接收入她的心中。
任盈盈調息久坐,身體再無什麼異樣,那種突如其來的悲傷感覺已消失不見,這才放下心來,安心調息一會兒,見燭將燃盡,夜色已深,便熄了燭火臥床休息。就在這時一種莫名的幸福和愉悅感湧上心頭,好似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那種激動、熨貼、幸福的感覺雖只是一剎那間的事,卻在她心頭迴旋良久。
這一下駭得任大小姐又騰地坐起,張大了眼睛,臉上滿是恐懼之色。歡喜、幸福的感覺自然誰都希望,但若是莫名其妙就有了那種感覺,可就不免叫人恐懼了。
此時正是吳天德從天而降,一刀嚇死玉璣子,抱住藍娃兒傾訴自己的擔憂和掛念的時候,任大小姐不知其中緣由,這一嚇非同小可。她愣愣地呆了半天,可是那種異樣的感覺又像靈光一閃般消失不見,難道自己要發瘋了麼?
可憐的任大小姐,因為吳天德擔心她一怒之下殺了藍娃兒,隱瞞了本命蠱的奇異作用,一向平靜如水、淡泊漠情的聖姑盈盈,此刻竟被嚇得花容失色,還當自己犯了瘋病。
任盈盈披衣起床,在房中踱了許久,又推開窗子,望著天上一輪明月,心情才舒暢了些,她合衣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了半晌,睡意蒙?起來,才漸漸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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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娃兒果然是絕妙的美女,那蓬亂的雲鬢,如絲的媚眼,微啟的櫻唇……惹得吳天德整個人都似化作了一團火焰,只有她晶瑩的身子才能將他的烈火熄滅。
飽滿的酥胸、修長的玉腿、渾圓的足踝……每分每寸,都充滿了女性的誘惑,女性的魅力,隨著吳天德一雙魔手的侵擾,藍娃兒婉轉呻吟,滿臉潮紅地任由吳天德將自己的衣衫一點點除下,心中只是甜蜜地想著:今晚,我要成為吳大哥的女人了。
她的鎖骨瘦削性感,胸部卻很飽滿尖挺,大腿長而筆直,臀部豐滿渾圓,全身上下顯現出一種誘人的魅力。那曼妙修長、曲線流暢的胴體簡直像是美玉雕成,造型優美而生動,冰清玉潔的肌膚,沒有一點瑕疵。
吳天德就著燭光癡迷地愛撫著她的身子,輕輕地喚著她的名字:「小藍,娃娃,你好美……」那圓潤的身體曲線從兩座山峰間流過,流過圓潤光澤的平坦小腹,平坦漸漸收縮並柔軟地砍削成纖細而富有彈性的腰肢,玉一樣細膩而富有質感。
藍娃兒一手掩胸,一手掩著自己的眼睛,羞窘地躺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完全出於自然的旖旎嬌羞引逗得吳天德如癡如醉,藍娃兒偷偷自指縫間瞧見吳天德癡迷地撫摸著自己的身子,忽然羞不可抑地挺起身來,一雙柔軟的玉臂,蛇一般纏上他的脖子,顫聲道:「吳大哥,不要看了,好羞人呀……吳大哥,愛我……!」
吳天德被藍娃兒這一抱,整個身子都壓在她柔軟的身子上,藍娃兒突然感覺到他的堅挺,不禁身子一僵,駭得不敢再動,雖然還隔著吳天德的衣裳,可那種火熱、堅挺的感覺,讓她就像被雷電劈中一般,整個人都癱軟下來,大腿上的肌肉緊張得突突直顫。
碧玉破瓜時,郎為情顛倒。一晌偎人顫,教君恣意憐。可是此時的任盈盈卻滿頭大汗,藍娃兒那種又羞又喜、神魂顛倒的快感也同時影響著她。那蠱名為本命蠱,又叫情蠱,對情慾最是敏感,因此此傳遞過來的信息也尤為強烈。
任盈盈不但對藍娃兒心裡羞喜交加的感覺感同身受,更可怕的是連身體上都似能產生同樣的感覺,她此時陷入夢魘之中,朦朦朧朧中感覺那個正輕薄非禮自己的人似乎就緊壓在她的身上。
任盈盈已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她想睜開眼睛,偏偏一雙眼睛就是睜不開;她想跳起身來,偏偏身子酥軟得已不聽使喚。
任盈盈陷入痛苦的掙扎之中,情慾像天生的本能,控制著她的身體,可是她尚存的理智卻叫她萬萬不可沉淪進去。吳天德的堅挺觸及藍娃兒的身子時,讓她身子一僵,再也不敢動彈分毫。任盈盈在這一刻也感應到那人竟似要侵入自己的身體,強烈驚駭的感覺使她一下子脫離了藍娃兒的情緒控制,脫口驚呼一聲:「不要!」猛地一腳踢了出去。
這一腳踢出,任盈盈才猛地醒來,一下子坐在床上,冷汗已浸濕了她的羅衫。
室中靜靜無人,只有柔和的月光如水般照進窗來,春夢了無痕,可是為什麼自己的感覺那麼真實,甚至那人的相貌……任盈盈想到自己夢到的那人,也不知是該羞、該怒、還是該恨,身子卻像風中的樹葉一般抖了起來。 吳天德也已慾火難耐,正想伸手去解自己衣衫,忽地藍娃兒僵硬地躺在那兒予取予求的身子一下子跳了起來,那力量大得將他的身子都彈開了,只聽藍娃兒一聲驚呼:「不要!……」飛起一腳向他踢來,嚇得吳天德翻身一躲,被藍娃兒一腳踹中小腹,直跌下床去。
好在藍娃兒情急之下沒有用上內力,不然……
吳天德坐在地上怔了一怔,藍娃兒也驚惶地坐在床上,大睜著雙眼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竟然忘了去遮掩自己的身子。吳天德見了她茫然的樣子,心中又是尷尬又充滿憐惜,這女孩兒根本未經人事,今晚又受過那種驚嚇,想是自己的粗魯又使她想到了那可怖的情景了,自己怎麼可以在這時候對她動了慾念?
他只當是自己的粗暴嚇著了藍娃兒,忙起身拉過一床薄衿掩住她身子,柔聲道:「娃娃,你今晚受了驚嚇,我不該……別怪我好麼?你好好休息一下,大哥去外面睡!」
藍娃兒見他要走,不禁急得一把拉住他道:「吳大哥,你別生氣,我不是……不是我……」她急得不知所措,垮著臉慘兮兮地道:「不是我呀,吳大哥,是……一定是剛剛盈盈姐姐感應到了,所以她……她……」藍娃兒說著臉又紅了起來,想到盈盈曉得她方纔的感覺,窘得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再說。
吳天德呆住了,自己怎麼忘了任盈盈,忘了情蠱的事了?原來不止藍娃兒能影響她,她的情緒波動太大時一樣可以影響藍娃兒,慘吶!
好不容易有機會向吳大哥袒露心聲,將自己的身體獻給自己最愛的男人,藍娃兒怎麼捨得他走?她輕輕咬了咬唇,一狠心,羞羞答答地道:「吳大哥,要不……要不……你把我綁了起來吧!」
吳天德嚇了一跳,玩束縛?偷偷一瞥薄衿下露出的一雙悠長動人的大腿,吳天德心中一蕩,但卻搖了搖頭,他輕輕攬過藍娃兒,在她唇上輕輕一吻,輕笑道:「我倒真的把任大小姐給忘啦,我們現在這樣,對她太不公平,等解了蠱毒吳大哥再好好疼你吧,娃兒乖……」
吳天德軟語調笑,哄了她一會兒,藍娃兒見吳大哥並沒有失望生氣,這才展顏一笑。但吳天德一離開屋子,藍娃兒就馬上懊惱地一拉被子,整個蒙在臉上,像個沒有得到心愛玩具的小孩子,過了會兒又忽地掀開被子,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全無睡意,想起方纔那旖旎的風光時,那雙眼睛就彎了起來,朦朧得像天上的月光……
一樣的月光,不一樣的心情,但是相隔千里的兩個女孩兒注定都要渡過一個不眠之夜啦……
至於老吳呢?這廝用冷水洗了把臉,躺回床上輾轉反側了兩炷香的時間,然後……睡著了。他前半夜跑得比驢還累,現在當然睡得比豬還香!
第一百零二章 回山
任盈盈被那昔名其妙的感覺折騰得一夜未敢合眼,偶爾想起夢中所見所感的難言滋味,不禁羞澀不已,可是那種感覺,卻又讓人有些意蕩神馳、內心中似乎有一種朦朧的渴望。
她畢竟已是十九歲的少女,情竇已開,嘗到那種新鮮、刺激的男女之情,偏又是她一人心中秘密,自覺無人知曉,不免有些浮想翩翩。
想起夢中所見的那人,是那個整天沒幾分正經顏色的吳天德,獨坐遐思的任大小姐頓時臊紅了臉蛋兒,熱辣辣的好像都可以在臉上攤雞蛋了。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眼見天色漸曉,雄雞啼鳴,仍是不明白今天怎麼會如此失常,按著心口長長嘆了口氣,她忽地心中一震,想起自己所中的本命蠱來,不由霍地一下坐起身來,又仔細地想了半晌,未中那本命蠱前自己可是正常得很,從來不曾有過什麼異樣,難道是……任盈盈一張俏臉頓時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她想起藍娃兒擅使蠱、毒、在血峰時又曾親眼見她對人用過惑心術,這女子精通的儘是一些旁門左道的功夫,難不成是她在搞鬼?那小妮子精靈古怪,對吳天德又一往情深,言聽計從,是那小子指使她對自己使了什麼邪法麼?
任盈盈想起吳天德慣於隨機應變,死人都能讓他吹成活的,若是他對自己用心不良,被父親聽到他陰謀後胡說八道一番什麼本命蠱一類的謊話大有可能,不禁氣得手腳冰涼,身子都發起抖來,若是自己一時春夢那也罷了,若是那混蛋戲弄自己,豈不是奇恥大辱?
任大小姐憤憤地一捶床沿,銀牙咬得格格直響:「吳天德,不要讓我知道是你搞鬼,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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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任大小姐的無邊恨意,老吳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揉揉鼻子醒來,才發覺那層薄被被踢到一邊,有些著了涼。
吳天德爬起床來,披上衣衫去敲藍娃兒的房門,心中想起昨夜的荒唐和藍娃兒性感媚惑的胴體,不禁心中一蕩:「不知這丫頭要是施展出媚術來,又該是怎樣的風情萬種,真是好期待啊,只待那該死的本命蠱一解決,嘿嘿嘿嘿……」
淫笑戛然而止,房中竟沒有一絲聲音,吳天德大驚,難道這蕪湖城竟是淫賊窩子不成?吳天德一把推開房門,鼻端只聞到一縷幽香,伊人卻是芳蹤杳杳,嚇得他霍然轉身向外衝去。
一衝出房門,赫然見到藍娃兒手中端著一盆熱水,蓮足輕移,自那樓梯款款而上,猶如步步生蓮,她身上穿了一襲白色的衣裳,袖邊領旁繡著朵朵梅花,襯托得那玉面芙蓉,異常嬌媚。
那優美的身姿、窈窕的曲線,宛如煙中芍葯,輕盈的步履中飄然而來時,更覺迷人!
她俏生生地抬頭,驀地瞧見吳天德站在樓梯上癡癡望著自己,不禁垂下眼簾來抿嘴一笑,那一低頭的風情,直是叫人銷魂。
一個有幸趕到正要下樓的客人見了,雙膝一軟,一頭栽了下來,嚇得藍娃兒連忙向旁一讓,那人便咕嚕嚕地滾下樓去。
吳天德將藍娃兒帶進房中,放下水盆,一把將她攬在懷中,埋怨道:「大清早的,你跑去哪裡,嚇得我還以為……」
藍娃兒被他摟在懷中埋怨,心裡卻是窩心得很,她仰起臉來甜笑道:「我看你睡得正香,就悄悄出去幫你打些洗臉水來。吳大哥,昨晚我只是一時不小心,娃娃一個人在西域那麼久,懂得照顧自己的。」
吳天德伸出手指在她直直的鼻梁上刮了一下,笑吟吟地道:「你呀,又變成我剛認識時的藍娃兒了,高傲自負、不可一世!」
藍娃兒皺著鼻子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忽地放開他的懷抱,退後兩步,輕盈地轉了個身,嫣然道:「吳大哥,我這個樣子好不好看?」
她身材高挑、腰身纖細,這輕盈地一轉,如出岫之雲,不可方物,吳天德眼睛一亮,讚道:「好美,那股霸氣全沒了,水靈靈的像仙子一般,你什麼時候買的這件衣服,我怎麼不知道?」
藍娃兒俏臉一紅,自不好說是因為見他望及任大小姐時總是滿眼癡迷讚賞之色,卻總是無視於自己的存在,才學任盈盈去偷偷買了件白色的袍子來穿。
不過任盈盈穿的是素白的袍子,杭州城內是江南繁華之地,可沒有那麼素淨的顏色,這件繡梅花的白袍還是藍娃兒跑了幾家衣店才買到的。
藍娃兒翹了翹小嘴,嗔道:「人家整天在你身邊晃,你都看不到,離開一時半晌的你怎麼會注意?」
吳天德見她撒嬌,那嬌憨可愛的神情異常動人,忍不住拉過她來在柔軟的小嘴上親了一下,笑道:「以後天天看,時時看,盯著你不許離開我半步,你可不許煩啊。」
藍娃兒神色一喜,舉掌道:「一言為定!」
吳天德哈地一笑,和她對拍一掌道:「一言為定!……」說完想起還有一件要緊事沒說,忙將自己昨夜在客棧中聽到東方不敗要傳位於聖姑盈盈、以及自己的猜測說了出來。
在藍娃兒心中,「可蘭經」說的是至理,吳大哥說的就是明言。他說東方不敗要拿任大小姐換腦,那自然就是要拿她來換腦,什麼?你說這是胡亂猜測?毒死你喔!
藍娃兒雖從未履及中原,但是從母親口中對五毒教的事瞭如指掌。中原各地許多大藥房都有五毒教的暗樁眼線,一方面藥材是五毒教的重要經濟來源,派些人來中原經營藥材,要比賣予別的大藥商賺得更多,二來可以廣知武林中事,所以五毒教雖遠在蠻荒之地,消息卻極靈通。
早餐後,藍娃兒攜著吳天德的大手,穿花蝴蝶般在蕪湖城中興沖沖地逛來逛去,引得不少男子都驚艷不已。吳天德今日也換回本來模樣,被她拉著在大街小巷逛來逛去,懷中的東西不斷增加,不禁苦笑不已。
好在藍娃兒娛樂不忘工作,逛得正開心時也沒忘了注意到一家大藥房的布幡上那個五毒教的暗記,她拉住吳天德,朝那藥房努了努嘴,吳天德會意地望去,見那藥房與尋常的也沒什麼不同,不知藍娃兒從哪裡看出區別來。
藍娃兒頭前帶路,進了那間藥店。時值年關,店中比較冷清,見了進來這一男一女氣質不俗,相貌出眾,坐在櫃檯後的老先生不禁注意地看了兩眼,才垂下眼皮去繼續撥著算盤。
藍娃兒走到櫃檯前,脆聲道:「老闆,店裡有沒有金銀花、忍冬花、雙花、二寶花、鷺茲花?我要各買三兩!」
那老闆吃了一驚,手下的算盤頓時珠子一亂,他抬起頭來仔細瞧了瞧藍娃兒,又看了看茫茫然不知所謂的吳天德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這位小姐,您要的可是同一味藥材呀,是考較老頭子的藥理麼?呵呵,我給您包成一包好麼?共三錢銀子,請先付錢!」
藍娃兒格格一笑道:「雲分五色,花分五品,我說五種,便是五種。」那老掌櫃聽了臉上神色一變,忙站起身來向後堂一擺手道:「小姐是行家,裡邊請,有上好的藥材,您不妨一齊瞧瞧。」
藍娃兒向吳天德得意地一笑,大搖大擺地當先而去,吳天德見了她的孩子氣,不禁微笑搖頭,用下巴壓住懷裡抱著的一堆東西,隨在後邊也走進後堂,那老掌櫃隨著進來,順手放下了門簾。
後堂中藥味兒更濃,那老掌櫃走了進來忽地一撩袍襟,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道:「五仙教下弟子吳世,拜見長老!」
原來藍娃兒用的切口是五毒教總壇長老的身份,這本是她母親昔日所用的身份,藍娃兒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照本宣科,一字不漏地背了出來,那老掌櫃雖覺以她年紀,不似教中長老,可是五仙教規矩甚嚴,冒充長老者要受五毒穿心大刑,所以也不敢認為她是虛言恫嚇,忙以參見長老之禮拜見。
藍娃兒取過吳天德寫給任盈盈的信來,遞給那掌櫃,冷著一張俏臉嚇唬他道:「你速著人立即帶這信趕往總教,把信交給藍鳳……藍教主,一定要快,如果遲了,萬蛇噬身!」
老掌櫃身子一顫,不知是何等重要的大事,連忙接過信來,顫聲道:「是,屬下立即就辦,請長老放心!」
藍娃兒哼了一聲,轉過身來望著吳天德時小臉又變得笑瞇瞇地,膩聲道:「吳大哥,我們走吧,剛剛看到一件綠裙子,現在想想,好好看喔,我們去買吧!」
吳天德把頭連點,下巴磕在高高摞起的匣子上,狀極可笑,藍娃兒不禁嘻嘻一笑,從他懷裡抓過兩件來自己抱住,吐了吐舌頭,道:「走啦!……」一路蹦蹦跳跳地出了店門。
這邊兩人出了前門,後門兩匹快馬已疾奔出去,馬不停蹄直撲向南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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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天德和小藍一路西行,天氣越來越是寒冷,但二人之間的情火卻越來越熱。因為彼此已經坦白心聲,再有了那夜的袒裎相對,二人除了那最後一關未破,早已情同夫妻。夜間止宿之時,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情動之時自然卿卿我我、愛撫一番。
藍娃兒見吳天德忍得難受,心疼情郎,少不得羞答答使出月神媚術中的手段來,藉借肢體的接觸撫弄讓老吳大得其趣,雖未真個銷魂,其實也已蝕骨。那種種奇妙手段,簡直讓吳天德這位飽受視頻衝擊的現代人也吃驚於其中花樣之多。
吳天德自那夜之後,想及若是貿然與娃娃成就夫妻之事,遠方的盈盈感同身受,莫說是她任大小姐,恐怕換了任何一個女子,突生這種古怪感覺都要以為自己鬼上身,嚇也嚇死了,所以倒是不敢破那最後一關,藍娃兒施展媚術,只為讓他盡興,自己雖也耳熱心跳,到底不如那夜緊張,遠方的盈盈便少受了一番折磨。
但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藍娃兒深諳其中手段,可惜自己卻偏偏不諳其中妙味,只便宜了老吳,快活得猶如人中神仙,不過其中種種妙趣,嘿嘿,實不足為讀者道也。
這日來到武涉縣西,遍地白雪,一條冰河,木橋上冰柱倒懸,河中央冰破水湧,汩汩如泉。
吳天德和小藍各乘一馬,緩緩踏過小橋,橋頭下一棵老槐,樹頂積雪彎枝,還有三兩枯乾的樹葉掛在枝頭,在風中瑟瑟發抖。
橋後一角小亭,此時赫然背面坐著一個青袍老者。吳天德一眼瞧見那人背影,雖然身形佝僂瘦削,但那人隨隨便便那麼一坐,竟似別有一番氣派,不由心中一動,連忙示意藍娃兒停下。
藍娃兒為怕風雪吹傷了嬌顏,面上蒙了厚厚的藍巾,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見吳天德示意,會意地停下身子,清澈的眸子瞪著那背坐的人影,手掌按住刀柄躍躍欲試,只待吳大哥一聲令下,就讓那人好看。
吳天德呵呵一笑,勒著馬韁對那人道:「冰天雪地,獨坐寒亭,閣下專為等我而來?」
那人嘿然一笑,緩緩起身步出小亭,只見這人佝僂著身子,一襲青袍在風中飄飄蕩蕩,好似是掛在竹竿兒上一般,那人面上蒙了一塊青布,邊角破爛,吳天德見他前襟破了一塊,才知是從身上扯下來的,不禁暗暗好笑。
吳天德一躍下馬,見那人頭上白髮蒼蒼,便拱手道:「未敢請教前輩大名,何以在此候我?」
那人一雙不大的眼睛極為有神,瞪視吳天德片刻,他忽地縱身一躍,那乾瘦的身形倏然升起兩丈多高,順手從樹上折下一枝樹枝來,樹幹被他一動,白雪紛紛落下,一個廢棄已久的烏鴉窩也從枝杈上翻了下來。
那人身形下落,隨著那紛紛揚揚的雪沫兒,一根枯枝劍一般刺向吳天德頸左大脈,劍氣颯然,竟然十分凌厲。
吳天德見了忽地倒身後掠,滑至橋前,一伸手摘下一支尖尖下垂的冰刺,腳尖在地上一擰,以更快的速度回射過來,藍娃兒目光一閃,只見兩道奇快的人影兒乍合又分,那漫天落下的積雪好似被風吹起,倏然反捲起來。
這一合一分,那海碗大的鴉窩篷地一聲,炸了開來,雜草羽毛飄飄蕩蕩時,兩人已對面而立於兩丈開外。
二人這一交手,那青袍蒙面人掌中的枯枝固然沒斷,吳天德手中的冰刺竟也完好無缺,那人見了眼中不由露出一絲訝然神色。要知那人手中枯枝也有指粗,而且這樹未死,只是冬寒只餘枯乾而已,樹枝中還殘餘一些水分,並不易折,但吳天德手中的冰柱可是又脆又細,二人對了一劍,看以無分上下,至少功力上已分出了勝負。
青袍人低斥一聲,道:「好小子,再看我這一劍……」說著一挺樹枝,刷刷刷樹枝揮出,連刺七劍,那劍勢靈妙輕奇、綿綿密密,招式十分的怪異。
好一招「回風落雁」吳天德見了這一劍已知來人是誰,怎敢再出狠招,手中冰刺一揚,使的卻是一路刀法,大開大闔,剛猛霸道,二人的招數一剛一柔,一陰一陽,一正一奇,迥然有異。
但二人用的雖是一根樹枝、一根冰柱,威力卻是極大,樹上積雪受劍氣一刺,落下更多,雪花飛揚中,兩條人影兔起鵲落。這人身法固然妙到毫巔、詭異離奇,吳天德卻更勝三分,只聽尖銳的劍氣,劃空急過。
那青袍人不但功力深厚,而且招式靈幻奇詭,陰柔至極,柔可克剛,這些奇快詭異的劍法本是吳天德這路至剛無回的刀法剋星,但十招一過,吳天德的刀法不但專攻對方劍法的空門,而且恰恰能將對方劍路封閉,招式化解。
數十招過後,那青袍老人竟未能絲毫佔得上風,又是數十招過後,青袍老人突然長嘯一聲,震得大團大團的積雪自樹頂落下,那劍勢一變,變得更加玄異陰柔,一根樹枝,有如幾十柄利劍,自不同的角度紛刺吳天德全身要穴。
吳天德暗嘿一聲,「回風落雁劍」不成,壓箱底的「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也出手了,這位莫大先生慣於神經兮兮、藏頭露尾,這獨門功夫都使出來了,還蒙得什麼面?
他的身形突地緩了下來,漸漸凝立不動,那刀明明仍使得奇快,看在旁人眼中卻似慢得出奇,一招一式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如一位梨園高手,將大段的戲詞道白飛快地念來,卻偏偏叫人聽得清清楚楚、字字清晰。
青袍老人,也就是那位總喜歡神秘登場的莫大先生,劍招雖如驟雨一般,卻是滴水難入!
莫大先生一雙小眼睛越睜越大,顯然甚是驚奇,他已從昔年愛戀之人口中聽說了吳天德武功之高,卻是不信兩人分別不足一年,他的武功竟然一日千里,有如此大的進展。
吳天德本想以「天得一刀」擊落他手中樹枝,方要動作,忽地心中一動,腳步一錯,冰刺截出,這一招施出,竟化刀為劍,詭勢夭矯,有如天際神龍,不可捉摸!
莫大先生驚咦一聲,連退數步,並非他破解不了這一招「鶴翔紫蓋」只是這招劍法用的是衡山派中不外傳的絕招秘技,吳天德如何使出?
他心中電閃,想起定閒師太曾感激地言道吳天德將恆山失傳多年的劍術絕學抄錄下來,慨然歸還恆山派的事,心中不由一陣激動,難道吳天德武功進展如此神速,是有了什麼奇遇,本派絕學也已為他所得?
吳天德緊跟著再出一招「泉鳴芙蓉」莫大先生飛身後退,顫聲道:「住手,你……你從何處學來這路『紫蓋劍法』?」
吳天德不答,見他退開,只在原地將自己所記的衡山劍法一路路使出,只瞧得莫大先生目眩神馳,激動不已。
原來衡山七十二峰,以芙蓉、紫蓋、石廩、天柱、祝融五峰最高。衡山派劍法之中,也有五路劍法,分別以這五座高峰為名,這五路劍法,每一招之中都有攻有守,威力之強,為衡山劍法之冠,是以這五招劍法,合稱「衡山五神劍。」
昔年衡山派精英盡喪,這五路劍法中傳世的絕招已不多,五路劍法盡皆殘缺不全,莫大先生武學天份極高,將五神劍中的絕招融入「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中,才闖下今日的名聲,但比起昔年衡山五路神劍,威力仍是差得太遠。
此時眼見吳天德所使的諸般劍法,儘是五神劍中所出,饒是他一生淡泊,定力深厚,這時見了本門諸多神妙招數一一使來,也不由大為激動。
吳天德使了一遍,突地旋身一住,然後動作放緩,將那諸般巧妙招術又慢慢一招招使來,莫大先生心知他有心傳授,瞪大了一雙鼠目,眼皮眨也不眨,生怕一眨眼,便少看了其中一招的精妙。
各派劍法都有相應的內功心法或劍法精要相配,莫大先生見他使出這些招術來,暗思本派武功的訣要,對本派絕招劍意的理解領會更勝吳天德一籌,原來本派武功竟有如此威力奇大的招式,莫大先生喜的眉飛色舞。
待吳天德將那劍法再使一遍,跨步後身,又使出最後一招「雁回祝融」來,莫大先生終耐不住喜悅之情,忽地縱聲長嘯,飛身而起,風一般捲了進來,一劍刺向吳天德手中的冰柱。
原來衡山五高峰中,以祝融峰最高,這招「雁回祝融」在衡山五神劍中也是最為精深。莫大先生的師父當年說到這一招時,含糊其辭,只將招式講了個大概,然後搖頭嘆息自言也不知其中精要。
莫大這時見吳天德使了兩遍,招式攻守有據,其中後著變化無窮,這一劍刺出,竟是劍勢綿綿,一反衡山劍法奇詭怪異的風格,大有王者之風,忍不住上來一探究竟。
這一劍果然威力奇大,莫大先生自知不敵,只想親身體驗其中滋味,是以一劍遞出,便立即飛身後退,不料以他這般詭異快速的身法,這一沾上了身竟也是避無可避,那一劍刺來,劍尖明晃晃輕微顫動,莫大先生只覺自己無論避向那個方向,那一劍只需隨之一變,都會立即刺入自己身體,大駭之下不敢再退,一挺樹枝,凝起全身功力,急迎而上。
吳天德使得興起,未料到莫大先生本來乖乖看得高興,忽然會變得這麼「頑皮」一時收手不及,那冰柱徑直刺向莫大先生枯瘦的身子,這冰刺在他手中無異於一柄利器,若是刺中,莫大先生哪有命在?
大駭之下吳天德聚力於掌,一聲大喝,冰柱與樹枝相交的瞬間,太乙混元真氣全力灌入冰刺之中,將那冰刺震得碎裂成片。
莫大先生只覺掌中一股巨力傳來,那勁道盤旋如龍,一條膀子頓時震得麻了,騰騰騰連退三步,砰地一聲重重撞在老槐樹上,一大團雪呼地落下,將他淋成了雪人兒。
莫大先生怔立片刻,忽然放聲大笑,這笑聲極是暢快。他這一笑,身軀抖動,掌中那根樹枝受震,忽地寸寸斷裂,落下時已化作一團飛灰,飄灑在地,莫大先生見了笑聲一噎,只剩下驚駭不信的神情,再也笑不出來。
吳天德彎腰長長一揖,呵呵笑道:「吳天德見過莫大先生!」莫大先生怔怔地瞧了他半晌,忽然兜頭向吳天德也長長施了一禮,道:「衡山莫大,謝過華山劍宗吳先生大恩!」
這莫大雖玩世不恭,可是受了人家如此大的恩惠,卻也不敢不有所示意,這番話已將吳天德置於衡山一派的大恩人身份,在武林中,此舉可謂深蘊極大含義,可惜吳天德便如當初莫大對他拉起「高山流水」的曲子時一樣,遲鈍得很,根本不明其意。
他對衡山莫大,有一種莫名的好感,見他鄭而重之地施禮道謝,連忙搶上一步道:「莫大先生何必如此,這本就是衡山派的絕學,晚輩無意中學了已是大大不該,今日物歸原主理所當然,你老人家這麼客氣,可叫晚輩慚愧極啦!」
莫大先生拍拍他肩膀,滿眼感激,心中暗想:「雖說這是我衡山劍法,換作別人若是學了誰不秘技自珍?哪有再交還給原派之理,這小子混跡江湖這麼久,現在做了華山劍宗掌門,卻是忠厚純樸如初,實是難得。」
吳天德問道:「莫大先生怎麼知道晚輩途經此地,在此等我可有要事吩咐麼?」
莫大先生一笑,自去亭中桌旁取了置於地上的胡琴回來,對吳天德道:「我聽說大鬧金盆洗手大會的吳天德,先鬧華山正氣堂,又鬧恆山白雲庵,本想趕去瞧瞧熱鬧,不料趕去時已經晚了,我這些年雖不顯於江湖,暗中倒還有些門道,你們到了仙翁廟時,我已得到你們的消息,其實我一路趕來,前日就已尋到了你。」
這老傢伙瞧瞧站在一邊,已拉下遮面巾,一張玉面無比嬌媚的藍娃兒一眼,忽然有些為老不尊地聳聳肩,低聲道:「你這小子平時油腔滑調,一肚子花花腸子,守著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卻能堅守雷池,不及於亂,看得我老頭子好生佩服!」
吳天德聽了他誇獎,暗道一聲慚愧:我哪是想堅守雷池啊,奶奶的,要不是那該死的情蠱讓人投鼠忌器,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早變成千嬌百媚的小婦人啦!不及於亂?兩情相悅的,我又不是柳下垂,幹嗎不及於亂哪?
他正懊惱中,忽然心中一跳,臉上頓時火辣辣地熱了起來,兩人雖未破那最後一關,但房門一關,春色無邊,那不可言於人聽的羞人手段可是層出不窮,叫人見了簡直要稱他為荒淫無道的商紂王了。
這位莫大先生看起來形容猥瑣,其實……行為更猥瑣,最喜歡偷窺別人了。記得大嵩陽手費彬追殺劉正風等人時他就躲在暗中偷窺、令狐沖帶了一班年輕美貌的尼姑坐船離開浙江時他又在暗中尾隨察看令狐沖有無不軌,還有梅莊成親時……
我的天吶,要是與娃娃閨房中那些羞人的舉動被他偷窺到……他偷偷瞄了莫大先生一言,見他一本正經、誇得心悅誠服,好像真的不知詳情,不由暗想:或許他有相人之術,見藍娃兒還是處子之身,才借此推斷誇獎我吧?
這樣一想,老吳才放下心來。藍娃兒走了過來,嬌聲道:「吳大哥,這位老爺子是你的朋友嗎?」吳天德心中正發虛,聽她問話,忙乾巴巴地笑了一聲,道:「呃……這位是我認識的一位武林前輩,衡山派掌門莫大先生,快來見過莫掌門。」
藍娃兒愛屋及烏,既然是吳大哥喜歡的朋友,雖然這老頭子長相猥瑣得很,藍娃兒瞧去也順眼得多啦,忙雙手抱拳,以中原武林人的禮節,脆聲道:「晚輩……華山劍宗藍娃兒,見過衡山莫大先生。」
吳天德瞧了她一眼,心道:「嘿,我在泰山天門道人面前說了一句,這小丫頭倒順桿兒就爬,從此成了華山派啦!」
莫大先生呵呵一笑道:「小朋友不必客氣,吳老弟現在是華山劍宗掌門,我們是平輩論交,說是朋友也不為過。」
吳天德咳了一聲,問道:「莫大先生此來尋我,可有要事?」他這麼一問是因為家小全在恆山,莫大來尋他,不免擔心是否恆山家中又出了事。
莫大先生道:「你知我喜歡東遊西逛,自聽你說及嵩山左盟主的用意,我便對此著意小心,不過一直沒有什麼確切證據。想來尋你,也只是聽……聽定閒師太談及你武功之高,有些好奇罷了。對了,你是不是收了個徒弟?」
吳天德聽了一怔,莫名其妙地道:「我什麼時候收過徒弟?」
藍娃兒插嘴道:「吳大哥,你不是對我說過,在山西晉城時收過一個叫什麼白大凱子的人做徒弟麼?」
凱子是中原的俚語,藍娃兒並不明其意,還道那人就叫做白大凱子,所以隨口說了出來。吳天德這才想起果然是收過這麼一個徒弟的,這個……一不小心,把那小子都忘記了。
但是莫大先生這老油條哪能不懂什麼叫凱子?被她這麼一說,好像自己存心在坑人騙人一般,不免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不料莫大先生聽了藍娃兒的話卻似深有同感,望著吳天德,一副英雄所見略同的神情道:「嗯,原來那小子倒沒騙人,果然是你答應收為徒弟的。」
他呵呵一笑道:「說他是凱子,也不為過,莫大闖蕩江湖幾十年,這麼大的大凱子也是生平僅見。」
吳天德想起那位白展堂自作多情到處送銀子的德行,也覺好笑,忍不住問道:「莫大先生,莫非那小子見了您老的武功,又砸出大把的銀子要拜您為師了?」
莫大先生搖了搖頭,忍不住呵呵笑道:「那小子不知聽誰說了你劍法天下第一,對你情根深種、情有獨鍾、情深意切,怎麼會拜別人為師?」他說完見吳天德瞪著眼睛,忙又補充道:「你莫瞪我,這是那大凱子的原話!」
吳天德啼笑皆非,哭笑不得地道:「那人……呃……是比較有個性,莫大先生怎麼會注意到他的?」
莫大先生臉上神情忽地變得十分古怪,遲疑了一下才道:「有其師必有其徒,你是如何大鬧恆山的,我沒有見到,不過令高徒大鬧恆山的手段,倒似不在你之下,嘿嘿,等你回了恆山便知道了,恆山上下公認的天下第一大凱子,又豈能不實至名歸?」
第一百零三章 名師高徒
吳天德聽了莫大先生的話,神情不免有些古怪。我離開晉城時白公子也沒說要去恆山啊,怎麼眼看要過元宵節了,他卻跑到恆山去了?自己大鬧恆山為的是儀琳妹子,這個大凱子去恆山鬧個什麼勁兒?難不成……
自己的幾個老婆可都是人間絕色啊,難不成那混賬小子居然對師娘起了色心?吳天德有點兒毛了心,那小子要文文不行,要武武不行,窮得就剩下錢啦。可是錢可通神啊,雖然老吳對朱靜月、曲非煙、儀琳三人十分信任,決不相信她們會為錢帛所動,可是想想有個小白臉正拿著大把的銀子在向自己老婆獻慇勤,心裡總是不舒服得很。
吳天德再想細問,莫大先生只是笑而答道:「你的夫人倒沒什麼,我還替尊夫人把過脈,尊夫人年紀輕輕,似乎也身具上乘內功,身子康健得的很,你回了恆山看然見到一切。我只說令高徒胡鬧,不過那股胡鬧勁兒卻很是招人喜歡,哈哈,算是給你率著三千大兵大鬧恆山有所補償吧。」
吳天德被他半吐半咽的話逗得心癢癢的,可這老傢伙偏又擺出一副佛曰不可說,你奈山人何的可恨模樣,就是不肯說個清楚,心中一氣,暗想:你老頭不是喜歡東遊西逛?嘿,大過年的,你也別想消停,給你找點事兒干吧。
當下吳天德將路遇泰山派內訌、玉璣子被殺的事情說與莫大先生,又道:「莫大先生,你想想看,衡山金盆洗手、華山劍氣之戰、泰山掌門之爭哪一件暗中沒有嵩山派插手,我那日匆匆返回,也未細想,現在想來,玉璣子雖死了,但他兩個師兄弟仍覬覦掌門之位,天門道人脾氣暴躁、毫無心機,可不是他們二人的對手,大先生德高望重,若是由您出面提醒天門道長,或可避免泰山派自相殘殺。」
莫大先生聽了這件事,不禁聳然動容,沉吟半晌道:「吳掌門,泰山派雖非武林中極強大的門派,但泰山玉皇觀主卻是朝廷有品秩的道官,地位僅次於江西龍虎山、湖北武當山,是朝廷供奉的三大道官之一。所以山東玉皇觀可以公開招收大量弟子,不受朝廷法令中江湖門派人數之限,說起來門下弟子之眾,猶在嵩山派之上,這股勢力極為龐大,若是左盟主真有兼併五派之心,得到泰山派不啻猛虎添翼,莫大豈能坐視?我這就趕去會會天門道人。」
當下莫大先生匆匆去尋泰山天門真人,吳天德卻是歸心似箭,與藍娃兒打馬如飛,直奔恆山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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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吳天德終於趕到恆山腳下,現在是二月天,再有三個月,朱靜月腹中的小寶寶就要出世了,站在山腳下,眼望巍峨的山峰,吳天德心中激盪不已。
藍娃兒扯下面巾,心中卻比吳天德更緊張幾分。這一路上,二人雖好得蜜裡調油,但說實話,吳天德雖對藍娃兒那種異國情調的美女相貌十分迷戀,藍娃兒自己卻是沒有自信,總覺比起朱靜月的大家閨秀、曲非煙的俏皮可愛、儀琳姑娘的清純溫柔來,自己無論是脾氣、還是相貌都毫無競爭力。
自己以前可與她們相處得不那麼好,若是她們齊齊反對,吳大哥會不會不要自己了?藍娃兒心中怔忡不已,可這滿腹心思卻又沒法對吳天德說起,不免忐忑不安起來,那手心也緊張得沁出汗來,不禁悄悄拉住了吳天德的大手,心中這才安穩許多。
吳天德並不知這一向潑辣大膽的小女娃兒揣上了這許多心思,竟然患得患失起來,他牽著馬兒正要踏上山路,目光一側間,忽然一道銀光耀眼,掠過眼角。
他定睛瞧去,只見恆山群峰白雪皚皚,素裝銀裹,但前方兩山對峙間映出恆山主峰,山上似有一道亮亮的光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二人再行片刻,越過一條土丘,再見眼前景色,不由驚奇不已。
往前里許,便是踏上恆山主峰的山路。山道上,一條玉帶蜿蜒而上,一直延伸到雲霧繚繞的山峰上去,那條玉帶旁隱隱然有許多人影兒正在移動,往上瞧去,再遠些已如一群細小的螞蟻在穿梭往返。
吳天德大奇,此時藍娃兒也看清了那奇異的景象,與吳天德對視一眼,都不知這是搞的什麼東西,前邊道路至山角前已趨平坦,二人翻身上馬直奔山前。
此時四野白茫茫一片,陽光映著那皚皚白雪,耀得眼花,小路上因為天氣趨暖,冰雪已經有些融化,二人乘馬轉過一處山角,此處向陽,山坡上開起了大片大片的杜鵑花,紅花白雪、異常嬌媚。
二人因為山路道滑,跑得有些急了,一轉過山腳,忽見二人抬著一頂小轎,正搖搖晃晃地走在那小徑上,吳天德騎馬在前,勒馬不及,急忙一撥馬頭,衝進那片杜鵑花叢中去。
那招轎的兩人聽及馬蹄聲,生怕被人撞上,竟也抬著轎子向旁一讓,避到了路旁,轎子一歪,險些倒了,只聽轎中哎呀一聲嬌呼。
此時藍娃兒也已縱馬到了,她馬術遠比吳天德精湛,一提馬韁,那馬兒前蹄高高揚起,希聿聿一聲長嘶,嚇得那抬著前轎轎桿兒的轎夫腳下一亂,一屁股坐在雪地裡,那轎子向前一栽,一個紅衣女子從轎中摔了出來,好在遍地白雪,雖然一跤撲在地上,卻沒有弄髒了衣服。
那紅衣女子氣沖沖爬起身來,嬌叱道:「是哪個不開眼的東西……」她一抬頭瞧見吳天德騎在馬上,面目英俊、身材矯健,不由得媚目一亮,再瞧向藍娃兒艷麗的面容時卻是臉上一寒,眸中大有敵意,冷斥道:「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東西,就算想見白大少爺,也用不著這麼著急吧?這麼橫衝直撞,要摔死本小姐麼?」
藍娃兒見那女子約有十七八歲,生得十分妖嬈,只是嘴唇薄薄、顴骨略高,一副刻薄相。見她摔倒,忙跳下馬來本欲道歉,聽了這句無禮的話不由俏臉一寒,美目一瞪道:「你是什麼人?怎麼如此出言不遜?」
那紅衣女子拍拍前襟上的白雪,傲然道:「我?我是縣上黃家的三小姐,聽說大同府白家票號的三公子在山上,我們兩家可是有生意往來的,所以去見見他。你是什麼人,瞧你一臉的狐媚樣子,一定是聽說富甲天下的白公子在這兒,想來勾搭人家吧?嘁,瞧你深目碧眼,簡直就像個妖怪,白公子會看上你才怪!」
這深目碧眼,若擱在現代人眼中看來,那面部五官更加生動深邃,確是極佳的美人兒。但在當時來說,中原人少見西域外國人種,瞧了可就大以為奇了。所以藍娃兒明明貌美如花,卻總對自己信心不足,生怕吳天德嫌棄她。
這時那刁嘴女子說的正是她心中大忌,不禁柳眉一豎,勃然大怒,若依著她以前的性子,這位黃三小姐馬上就要變成一具死屍了。這時馬鞭只是稍稍一揚,忽地想起吳天德不喜歡女子殺性太重,又委委曲曲地垂了下來,說道:「我只是路經於此,什麼富甲天下,就算金山銀山堆在面前,我也不會瞧在眼裡,你以為錢是萬能的麼?」
她這般申訴辯解,心中已大是委曲,不過聽說那女子是縣上什麼富紳家的小姐,自有身份,被人這麼一摔,狼狽不堪的一時口不擇言也不必和她一般見識,所以心中怒氣倒是平復了些。聽這位黃三小姐的話,她已猜出那位白公子必是吳大哥收的那個什麼凱子徒弟了。
那位黃三小姐卻不識趣,她的父親是本地一個土財主兒,雖說和白家有些生意往來,但天下靠白家吃飯的小財主們數不勝數,白公子哪裡認得她是哪根蔥?
她的母親是黃老爺討的一房妾,原本是個青樓妓女,這位黃三小姐品性比之尋常女子還要差上三分,哪知什麼進退?
聽了藍娃兒的話,她反而更加認定是來和她搶白公子的,所以才欲蓋彌彰,於是冷冷一笑,鄙夷地道:「說的好聽,白公子正是一座大大的金山,不過……你就別癡心妄想了,白公子怎麼會看上你?」
藍娃兒被她氣得嬌軀亂顫,又不能拿出昔日手段來修理她一番,若說撒潑耍賴,那些本事她可是一竅不通。
就在這時吳天德也躍下馬來,走上前來在那轎桿上輕輕一拍,咳了兩聲道:「娃娃,你這話可就說錯啦,金錢雖不是萬能的,卻能買下這位黃大小姐,讓黃大小姐繼續去爬她的金山吧,咱們趕路要緊!」
那位黃小姐聽了吳天德的冷嘲熱諷,不禁漲得粉臉通紅,她見這男人身材魁梧、容貌俊秀,本來頗有好感,這時卻勃然大怒,拿出大小姐架子喝道:「你這蠻漢,不過空有幾分力氣罷了,神氣什麼?竟敢對本小姐這麼說話,大黃、小黃,給我狠狠地教訓他一下。」
那叫大黃小黃的兩個轎夫見吳天德人高馬大、腰間佩刀,怎敢上去?唯唯諾諾的卻不動彈,氣得那位黃小大姐連連跺腳。
吳天德冷目一寒,喝道:「蠻力也不是萬能的,可是要解決你們三個,卻是易如反掌。不知廉恥的東西,給我滾遠點兒!」
他這一瞪眼大喝,威勢立現,嚇得那位黃小姐連退兩步,險些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吳天德過去拉了藍娃兒的手,大步走了開去,黃小姐攔也不敢攔阻,眼睜睜看著二人牽了馬去遠了,才將氣撒在兩個家中轎夫身上,罵道:「都是不中用的東西,叫人一罵就嚇得不敢動彈。」
想想那人帶了那個藍眼睛的異族美人兒去尋白公子,莫要真的迷住了他才好,黃大小姐忙鑽進轎子,叫道:「快走,快走,趕在他們前頭上山去!」
大黃小黃聽了如遇大赦,連忙跑過去,一前一後將轎桿兒皮帶搭在頸上,使力一抬,只聽嘩啦一聲,不但前後轎桿兒一齊斷了,那頂轎子頓時也散了架,只剩下黃大小姐坐在轎椅上張口結舌,三個人一起目瞪口呆起來。
吳天德身高步長,一步跨出就有好遠,藍娃兒雖身高不比他低上多少,卻從來沒有這樣大步走過路,被他攥著手腕,幾乎是一溜小跑地跟在身邊,偷眼去瞧吳天德臉色,卻見他面沉似水,似極惱怒,不免心中惴惴,胡思亂想道:「吳大哥也覺得我模樣不同常人,被那人說出來,心中生氣麼?」
她默默地跟著走了一陣兒,忍不住怯生生地道:「吳大哥,你是不是在生小藍的氣?」吳天德聽了一奇,停下步子轉首看著她道:「生你的氣?那女子對你太過無禮,要不是看她是個女人,我真想揍她一頓。我生你的氣做什麼?」
藍娃兒聽了頓時喜得心花朵朵開,她不答吳天德的話,卻一把撲上去,勾住了他脖子,大著膽子在他唇上主動一吻,喜滋滋地道:「沒有什麼啦,我們走吧!」
前邊杜鵑花開更盛,間雜著棵棵青松,松上覆著厚厚的冰雪,松針上卻露珠兒以的垂著一些冰雪融化的水滴。
行了片刻,忽聽右邊林中傳來一片嘻笑之聲,吳天德不由止住了身子,側耳一聽,那笑聲卻又沒了,他向藍娃兒打個手勢,將馬韁飛快地在樹上挽了一圈兒,牽著藍娃兒的手向樹叢花林中閃去。
花開爛漫,足有大半個人高,二人在花叢中閃來閃去,藍娃兒瞧那杜鵑開得可愛,粉紅的花朵兒開了大半,還有嫣紅的花骨朵兒正欲綻開,就手摘了幾枝拿在手中。前邊又有人聲傳來,吳天德忙拉著藍娃兒一矮身子,悄悄摸近了去。
花叢後面,只見一個青巾包頭、青衫窄袖的窈窕少女,手持一柄利劍飛舞旋轉,劍前一個白衣人翻轉騰挪、身手極是敏捷。
不過看那青衣少女劍舞得雖急,卻也沒有傷人的意思,那利劍哧哧直響,只在那白衣人身邊打轉,刺得杜鵑花兒飛起,地上已是落英繽紛。
吳天德瞧那少女樣貌,好似在哪裡見過,一張圓圓的俏臉英氣勃勃,彎彎的眉毛下天生一雙笑眼,紅嘟嘟的小嘴兒十分豐滿。那套貼身的青色勁裝映襯得纖腰一握、酥胸飽滿,瞧她劍法分明便是恆山派弟子。
再看那背對自己閃避劍法的白衣人,身法步形奇快,光天化日之下,那本來飄忽不定、鬼氣森森的奇異步法身形伴著漫天飛舞的杜鵑花瓣,好似一隻穿花蝴蝶一般。
吳天德見這人身法用的竟是回聲谷「陰魂不散」功夫,不由一奇。吳天德精擅這門絕世輕功,看這人身法顯然未得『陰魂不散』精髓,倒和不戒大師那種似是而非的路數相同,這人是誰?
只見那青衣少女打著打著,忽地格格一笑,嬌叱道:「這一劍還刺不中你?」劍勢一轉,颯然風響,竟一劍抖出三朵劍花來,襲向白衣人胸前。吳天德認得這一劍是古洞上恆山劍法中的一招,看來恆山三定並不藏私,那壁上絕學劍法俗家弟子也得以傳授了。
只聽叮地一聲輕響,吳天德見那白衣人一掌揮出,傳出金鐵交鳴之聲,不知手中持了什麼兵器,與青衣少女對了一劍,然後卻似被第二劍刺中,哎呀一聲驚呼摔了出去。
青衣少女怔了一怔,她知道那人習武不久,雖然學的都是極上乘的功夫,但功力尚淺,所以這一劍自有分寸,怎麼竟然刺中他了?莫非自己學藝不精,火候拿捏不到?
她的俏臉上微微有些變色,顫聲道:「白公子,你沒事吧?你……你不要嚇我。」
那白衣人半趴在雪地裡一言不發,吳天德聽到白公子三字,心中不由一驚,偷偷自花叢一側望去,恰見那位晉城結識的白大少爺滿臉詭笑,眼睛一睜一閉地向那少女方向偷偷一瞥,看來他是詐死哄那少女過來。
吳天德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子來了恆山,也不知怎麼對靜月她們說的,看來倒是真的學到些功夫了,不過這泡美眉的功夫,好像更有天份一些,果然是有其師必有其徒。
青衣少女見他趴在地上,卻不答自己問話,心中一緊,已如輕煙般奔了過來,蹲在他身旁去抓她肩膀,口中急道:「白公子,你怎麼了?」
白展堂霍地轉身,哈哈一笑,一把抓住了青衣少女的皓腕,得意地道:「小萼兒,我抓到你啦,你可得依言讓我親你一下才成。」
那青衣少女哎呀一聲,扭動嬌軀,不依地道:「你又使詐,人家才不理你呢,唔唔……唔……」她口中不依,可是纖腰被白大少一摟,已倒在雪地上,兩唇相接,咿咿唔唔地說不出話來。
好半晌,才聽見啵地一聲,白大少得意地笑道:「小萼兒,你的口水真是好甜,我一天不親你就連覺都睡不香,你就答應早些嫁我好不好?」
只聽青衣少女喘息著道:「你……你這壞蛋,總是佔我便宜,人家……人家就算要嫁人,也要稟明師傅、告訴我大哥一聲才行,他現在還在泉州,你……唔……唔……討厭,又偷襲人家。」
白展堂嘿嘿地笑道:「小乖乖,舌尖幹嗎老避著我嘛,非要你肯主動吻我才成……」說著那大嘴巴又貼上了那張櫻桃小嘴,只聽青衣少女嚶嚀一聲,顫聲道:「不要,別摸那裡……嗯……」吳天德探頭一瞧,那位白大少色膽包天,一邊彼此交換著口水,那手已不老實地襲擊起人家少女的酥胸來。
那少女被他手掌在酥胸上一按,頓時骨軟筋酥,迷迷糊糊地欲拒還迎,柳腰兒款款擺動,四條腿糾纏在一起,兩個人藉著花叢的掩映,打著滾兒地在雪地上親熱起來。
吳天德聽了那少女說話,才想起她是那位去泉州赴任的鄭紹祖的妹妹,恆山定靜師太的徒弟鄭萼。眼見二人在那裡卿卿我我,情熱之時忍不住上下其手,不禁啼笑皆非,自己竟然跑來偷窺人家私隱之事,實在尷尬。
藍娃兒在後邊無聊,正輕輕用那枝杜鵑花搔著吳天德癢,聽見那熟悉的呻吟聲,忙悄悄自吳天德肩後探出頭來,瞧見這對小情侶旁若無人的表演,想起自己一路與吳大哥那些親暱舉動,也不禁臉紅心跳,手掌按在吳天德肩上,都有些顫抖起來。
吳天德扭頭握住藍娃兒的素手,身旁杜鵑花兒絢爛如霞,那張紅撲撲的俏臉比那花兒更中燦爛,一雙海水般清澈動人的大眼睛蘊含著無限的深情。
吳天德忍不住將手湊近唇旁輕輕一吻,四目癡癡相望,心兒如在雲端。就在這時一聲嬌呼,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靜謐,二人相視一笑,吳天德低低做了個手勢,示意二人輕輕退走。
他二人見了白公子與鄭萼之間的樣子,想起這幾日來二人間的深深情愫以及那些羞人的舉動,心中十分的甜蜜,不想再打擾這對小情侶。
二人躡手躡腳剛剛退了兩步,只聽啪的一聲,扭頭望去,只見那位鄭萼姑娘一掌打落了白大少的魔掌,膩聲道:「你這混蛋再不住手,我打得你滿頭包啦!」
只聽白大少喘著粗氣道:「聽說我師父為了儀琳師娘連觀音大士都劈啦,你把我打成釋迦牟尼頭,我就比師父更加風光啦!」
藍娃兒聽了這話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吳天德一見頓覺不妙,偷窺人親熱原本就說不過去,何況他還叫自己師父,這做師父的偷看徒弟和人親熱,豈不丟人死了。
鄭萼只當四下無人,兩人兩情相悅,早已心心相許,做出些親熱舉動來也未覺不妥,這時聽見人笑,不禁嚇得魂飛魄散,哎呀一聲叫,急忙放開了白公子站起身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白公子爬起身來,從地上拾起一把細短的黝黑小劍,大喝一聲道:「何方賊子?」說著已一步跳了過來,手中小鐵劍一揚,忽地見花叢後一前一後蹲著兩個人,前邊那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神劍師父,捉賊捉出師父來,他也不禁傻了眼。
他呆了半晌,才訕訕一笑,收起小劍道:「師父,你終於回來啦,我等你可是等得望眼欲穿、神魂顛倒、衣帶漸寬、茶飯不思啊。」
拷!睜著眼說瞎話,比我還能扯,這些詞兒用在那位鄭萼小美人身上還差不多,吳天德站起身來,鄭萼瞧見是他,羞得哎呀一聲,轉身就逃,一條窈窕人影兒在花叢中閃了幾閃,已不知去向。
吳天德見白公子笑嘻嘻地望著自己,居然不去追她,不禁奇道:「你不去追回鄭萼姑娘麼?」
白大少嬉皮笑臉地道:「不用追啦,女孩子臉皮嫩,就是這樣啦。我第一次親她時,逃得比這次還快,幸好師公教了我『神行百變』的功夫,這才把她追回來。」
吳天德又是一怔:「你師公?什麼『神行百變』?」
白公子一臉得意洋洋地道:「儀琳師娘的爹爹我不該叫師公嗎?他老人家說追尼姑做老婆的男人才叫男人,我追的是尼姑庵的俗家弟子,算是半個男人,恰好他懂得半門『陰魂不散』的輕功身法,所以就傳給我啦。不過這名字太難聽了,本徒弟改了個名字叫『神行百變』,師父你看是不是聽起來神氣多啦?」
藍娃兒在一旁好奇地道:「吳大哥,這個人就是你的徒弟白大……」她說未說完,已被吳天德一把摀住了嘴巴,乾笑道:「呃……小藍,這位是白公子白大少爺。」
藍娃兒被摀住了嘴巴,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轉了兩轉。白大少已正色道:「師父此言差矣,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老人家可不能叫我白公子,你叫我小白就好,親切、自然嘛,本弟子……本小白是師父您老人家的首徒,要給將來的師弟師妹們做個尊師重教的好榜樣才是!」
吳天德苦笑一聲,放開藍娃兒嘴巴,瞧見白展堂手中小小一柄鐵劍,不禁奇道:「這劍怎麼這麼小?你又是跟誰學的功夫啊?」
不料白大少恍若未聞,他瞧清了藍娃兒相貌,頓時兩眼發直,半晌才一聲怪叫道:「哇!好漂亮的美女,師傅呀,你的本事實在是大得不得了,本小白要向你學習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他喜勃勃地向藍娃兒躬身一禮,讚美道:「小藍?你就是藍娃兒姑娘嗎?那你就是我的四師娘啦?小白見過師娘。」
藍娃兒聽他誇自己美貌,又叫自己師娘,頓時喜得眉開眼笑,只覺吳大哥大有眼光,收的這個徒弟一表人材、口蜜腹……反正是怎麼看怎麼順眼。
吳天德未料這看起來傻乎乎的白公子居然一語中的,這藍娃兒縱然現在還不是四師娘,亦不遠矣,他不願和白展堂多談這些,又問道:「你用的小劍好生古怪,武林中好像沒有哪個門派用這兵器,是誰傳給你的?」
白展堂聽見他問這個,有些委屈地道:「師父,你走了那麼久還不回來,我只好先跟師娘們學功夫啦,不戒師公傳了我輕功身法、大師娘傳了我內功心法,儀琳師娘本來要傳我獨孤九劍的,但是非煙師娘說那是師父的獨門絕學,未見到你之前不可私相傳授,曲煙師娘就傳了我一手峨嵋刺的功夫。
我想本公子拿著峨嵋刺不太好看,再說我是華山劍宗的開山大弟子啊,所以就靈機兩動,叫人鑄了這把小劍,專用來使峨嵋刺功夫。師父,幾位師娘對我都很好,你雖然不在,我卻已學了一身本事了。」
藍娃兒聽他誇幾位師娘對他好,心中微起妒意,忍不住道:「我的暗器功夫也很不錯,有空兒我也教你吧!」
白公子聽了喜得大嘴咧到了耳丫子,連忙施禮道:「小白先謝過四師娘。」
吳天德想不到這個寶貝徒弟比自己還能異想天開,愣是聽不懂他說的靈機兩動是怎麼回事,忍不住又問道:「靈機兩動?這話從何說起?」
白大少笑道:「靈機一動呢,是我想出用這小鐵劍使峨眉刺,靈機二動呢,是我決定將來創立一個門派叫『鐵劍門』,這把小劍就當做是本開山祖師的傳世信物。」
吳天德咋舌道:「不會吧?你還沒有正式入門,就想著自立門戶了?古來今來,像你這樣千年難遇的弟子,我還是頭一次瞧見。」
他說到這裡,心中忽然覺得這什麼『神行百變』、『鐵劍門』的名字有些耳熟,他仔細想了一想,忽地想起這兩個名字的來歷,不禁驚得聽得目瞪口呆。
天下間竟有這樣離奇的事,原來這個響噹噹的門派,竟然是由於自己偶然之間收了這個白公子做徒弟,才出現於世上。
好在他這兩年闖蕩江湖,不可思議的事情見多了,魏忠賢見過了,連國姓爺的爺爺都瞧過了,再見到這位鐵劍門的開山祖師,好像也沒有那麼驚奇了。這門派竟是由自己的弟子一手創來,想起來還不免有些沾沾自喜。
白公子聽他「誇」自己是千年不遇的弟子,不好意思地笑道:「謝謝師父誇獎,做大俠就要像師傅做到掌門才威風,華山劍宗的掌門當然是小師弟的啦,輪不到我來做,要做掌門只好另想辦法。」
吳天德聽了奇道:「小師弟?你何時又有了個小師弟,他在哪裡?」
白公子向山上一指,說道:「在那裡,還在大師娘的肚子裡!」
白公子的跳躍性思維實在還在吳天德之上,這套顛三倒四的話說了出來,讓吳天德也不禁聽得啼笑皆非。
就在這時,藍娃兒忽然捂著肚子哎喲一聲,吳天德見了不知她出了什麼事,連忙一把扶住她,慌道:「小藍,你怎麼了?」
白公子也急忙跳過來,指手畫腳地道:「小藍師娘,你怎麼了?哎喲……不好,是不是你已經有了師傅的骨肉了?」
吳天德無奈地翻了翻白眼,說道:「我說白大活寶,你別吵了行不行?」白公子見他有些不耐煩,倒也不敢放肆,連忙閉了嘴,心中卻想:「小藍師娘千嬌百媚,我才不信師父能把持得住,乖乖,不是師娘要生了吧?」他左顧右盼,已開始決定要去找個產婆來才行。
藍娃兒吁了口氣,蒼白的臉色恢復了些血色,見吳天德滿面擔憂,忙展顏一笑道:「吳大哥,我沒事,我方才感應到有人對付我的本命蠱,所以腹中一疼,不妨事的,那人用的定是劇毒的金蠶蠱,不過本命蠱是蠱中之王,除非寄體死亡,否則殺不死的。」
吳天德聽了心頭一寬,又心頭一怒,按刀四顧道:「附近有人用蠱毒對付你?」他四下望去,哪有什麼人影兒?忽地想起方纔那位黃三小姐來,那女人看來平平無奇,難道竟也是位用毒的大行家?
藍娃兒拉住他手,搖頭道:「吳大哥,不是我啊,一定是有人放蠱對付任姐姐,她體內的本命蠱與那人蠱蟲搏鬥,我才有所感應。」
有人用毒蠱對付任盈盈?吳天德心頭一驚,不知那位任大小姐現在何方,難道她遇上了什麼凶險?
第一百零四章 苗女多情
任我行將湖南分壇完全置於自己的掌握之中,從花名冊上尋出昔日忠心的部下,一一安置要職,人事更迭,鬧得人仰馬翻,直過了數日才整頓完畢。
他也不知這些換上來的舊人,是否都與自己同心,想起教中控制教徒的「三屍腦神丹」來,確是一種極妙的利器。當年他被關在西湖地牢,東方不敗之所以不殺他,這「三屍腦神丹」起了極大的作用。
日月神教作為一個江湖教派,也講究義氣當先,對教中重要人物自然不便以蠱毒控制,以免教眾心寒。而且任我行當初極為自負,也不屑對教中長老使用這些東西,除了一些歸順的門派掌門,只有教中犯了錯的長老才下「三屍腦神丹」控制。
此番在地底呆了十二年,除了女兒任盈盈和光明左使向問天,旁的人他多多少少都有些疑慮,便不由想起這件使人不敢作反的東西來。
他在地牢時,黃鐘公以任大小姐性命相威脅,套取了「三屍腦神丹」的製法,但是便連東方不敗也不知道這神丹配方竟有三十七種之多,任我行當初只對黃鐘公交待了其中一種,現在東方不敗用來控制江湖大小門派的就是任我行當日所說的法子,他自然有信心解去東方不敗的蠱毒,控制一眾教徒。
不過那「三屍腦神丹」配料奇特,他原來是日月神教教主,要尋那些藥物自然輕而易舉,現在凡事親力親為,就不那麼容易了,因此湖南教務整理一新,他立即便要去湘西尋找藍鳳凰,一則五毒教在歸附日月神教的旁門左道中勢力最為龐大,二來也可去那裡弄些藥材,早些製出「三屍腦神丹」來。
隋一風是江湖上的點穴名家,可惜這些年來一直鬱鬱不得志,此番隨了任我行,立即高昇湖南分壇壇主,控制數萬教眾,對任我行大有士為知己者死之感,對他的吩咐無不聽從。
任我行雖盡力控制消息,但日月神教教眾太多,自己來到湖南,控制湖南全境的消息不可能不傳出去,因此他吩咐隋一風嚴密關注日月神教總壇的消息,不料黑木崖那邊竟然毫無消息。
他可不知現在的東方不敗,就如昔日為解決吸星大法隱患、而魂不守舍的自己一般,整日裡拿那吸星大法揣度琢磨,想出個法子來就去抓個教眾,逼他以自己所悟的傳功之法,傳功與別人,試驗其可行性,只要他現在不殺上黑木崖、火燒總壇大殿,就算他打著日月神教的旗號去北京城殺皇帝,東方不敗也不會理他。
隋一風打聽黑木崖消息未果,卻聽到一個更加震撼的消息,急匆匆跑來向任我行匯報,此時任我行三人正商議去苗疆尋訪藍鳳凰的事。幾天來,任盈盈提心吊膽,好在那種羞人的感覺不曾再來,心思才稍稍放下,不過她卻更加迫不及待要去見藍鳳凰,以便問個明白。
其實無論她如何高高在上難以近人,私底下畢竟也是一個有著七情六慾的正常女子。何況吳天德在她心中雖尚無多麼深刻的印象,到底是她所認識的年輕男子中印象最好的,如果那夜的感覺真的只是她的一個荒唐春夢,恐怕就連在別人心目中聖女一般的任大小姐,也會時時遐想那種奇妙的感覺吧。
可是現在任盈盈心頭疑雲大起,總認為此事這麼古怪,一定與吳天德有關,那夜的事便不但不敢去想,甚至只要腦海中稍一閃過那晚夢到的情景,都羞憤難當。所以整日裡魂不守舍,要不是任我行忙著整頓教務、安插親信,以他的精明一定早已發覺了。
隋一風匆匆踏進房門,一見任我行、向問天三人都在,連忙施禮道:「屬下隋一風,拜見教主、見過大小姐、見過向左使。」
任我行見他進來,暫時停住話頭,站起身來笑吟吟地道:「原來是隋壇主,黑木崖方面可有什麼動靜?」
隋一風重掌大權,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連精氣神兒都和往常不一樣,見教主站起相迎,受寵若驚地道:「屬下遣了忠心機靈的手下打探,黑木崖上應該已經得到了我們散發的消息,據說楊總……楊蓮亭那小子聽說薛三智帶頭反叛,氣得爆跳如雷,大罵薛三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平時對東方不敗忠心耿耿,其實卻是個陽奉陰違的陰謀家、野心家……」
任我行聽了這一連串的家,不禁皺了皺眉,鄙夷道:「這個什麼楊蓮亭到底是什麼東西,明明其蠢無比,東方不敗怎麼會重用這種人?」
他一說話,隋一風便不再言,只是垂手而立,任我行說罷忽又嘿嘿一笑,道:「這樣也好,東方不敗自取滅亡,楊蓮亭算是立了一功……」他對隋一風道:「說下去,他們可曾有什麼對付我們的計劃?」
隋一風臉上露出一副古怪神色,說道:「沒有,楊蓮亭只不過砸碎了幾個古董瓶子,罵了一陣人就好像若無其事了。東方不敗始終不曾露面,也不曾下令要人來對付我們。」
任我行與向問天疑惑地對視一眼,向問天起身道:「教主,湖南分壇全都反了,東方不敗要想對付我們,必得調動大批人手,瞞是瞞不住的,可他現在居然不聞不問,算是怎麼回事?」
任我行搖搖頭道:「這人行事與往昔大不相同,真是叫人不可捉摸,不過你說得不錯,他們要想對付我們,必得調動大批人手,這是無法隱瞞的,既然黑木崖上毫無動靜,不管他打的什麼主意,起碼目前不會有什麼問題。」
隋一風見任我行沉吟不語了,這才咳嗽一聲,道:「屬下打探消息時,聽說一件天大的事情,請教主和向左使容稟。」
任我行展顏一笑,溫聲道:「隋壇主不必客氣,有什麼大事,說來聽聽……」說著他坐在桌旁,舉起杯來飲了一口。
隋一風長長吸了口氣,說道:「屬下得到確切消息,東方不敗早在幾天前就頒下消息,說要在一年之內,將教主之位傳於……」
任我行霍地立起,動容道:「你說什麼?東方不敗要讓出教主之位?」向問天和任盈盈也大為驚奇,任盈盈趕緊追問道:「東方不敗正當春秋鼎盛,怎麼會突然讓位?他要傳位給誰?」
隋一風神色古怪地輕聲道:「東方不敗說,一年之內要讓出教主之位,傳位於……大小姐!」
任盈盈奇道:「大小姐?」隋一風道:「正是,東方不敗要傳位於任大小姐,此事不但已經轟傳北方武林,便是咱們湖南的大小門派也已知曉,只因這兩天本壇弟子全忙於教內之事,竟是知道最晚的一個。」
任盈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任我行和向問天也面面相覷,無論東方不敗使出什麼狠毒的手段,他們都想得到,唯獨這個消息,實在是想破頭也想不出來。
任我行呆立片刻,只覺天下間最荒謬的事莫過於此,半晌任我行突然放聲大笑,呵呵地道:「東方不敗果然不凡,昔年他斷然篡位,是我沒有想到的,今日之事,又是一個沒想到。他要傳位於盈盈?他又在搞什麼鬼了?」
隋一風恭謹地道:「或許是東方不敗聽說教主脫困,心生畏懼,想以此舉向教主示弱,乞求教主饒恕吧。」
任我行冷笑三聲,說道:「不可能,東方不敗若畏懼於我,當年就不會篡奪教主之位了,他那時……嘿嘿嘿!……」他心道:那時他武功不及我,已敢對我暗下毒手,現在修習了「葵花寶典」上的武功,那寶典武學確是十分的玄奧,他又怎麼會怕了自己?
任我行搖了搖頭,既然想不通就先不去想,總之東方不敗這樣做一定不存好心便是了,湖南一省勢力最大的是日月神教,但勢力最大的地頭蛇卻是居於湘西苗寨的五毒教,如果收服了他們,湖南一省才安穩下來,當務之急是要先拿下五毒教才是。
原來雲、貴、湘三省,是五毒教的勢力範圍,五毒教雖發源於彩雲之南,但這些年來為擴展勢力,總壇逐漸北遷,現在已在湘西苗寨安家落戶。
任我行一擺手道:「不管他,任他千變萬化,我有一定之規,你去安排一下,我們這就去鳳凰城走一遭,待將五毒教爭取過來,我們再北返收拾那叛教逆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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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古城,位於沱江之畔,群山環抱,關逸雄奇。
任我行和向問天換了一身赤腳郎中的衣服,任盈盈容貌未改,卻也換上了一身男裝,那絕美的面容看起來就成了一個鍾靈毓秀、俊俏非凡的小後生。
原來這裡的苗人,分為熟苗和生苗,熟苗是歸順大明王朝、由大明朝設置土司官統轄的苗民,可是湘西、黔東一帶,散住著許多凶悍難馴的生苗,他們曾多次被明軍圍剿,因此對漢人大多抱有仇恨之意,但他們對漢人行商尤其是行腳郎中卻十分友善,所以任我行二人便改作行商打扮,來到鳳凰古城。
碧綠的沱江水從古老城牆下蜿蜒而過,疊翠的南華山麓倒影江心。江中漁舟遊船數點,山間暮鼓晨鐘兼名鳴,懸崖上的吊腳樓輕煙裊裊,碼頭邊的浣紗姑笑聲朗朗……
這裡風景之秀美、民風之淳樸令任我行這樣的武林大豪都不禁神清氣爽、彷彿換了個人一般。任盈盈望著蹲在清澈的河水邊談笑晏晏地洗著衣服,忽爾又放聲高歌的苗家女子,不禁讚嘆道:「深山育俊鳥,茅屋出佳麗,我看這些苗家女子淳樸善良、毫無心機,像她們這樣活一輩子,才幸福美滿。」
向問天聽了哈哈一笑,說道:「大小姐莫看她們一個個都像不諳世事的村姑,據說苗女都擅用蠱毒,一個不小心得罪了她們,那可真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啦。」
聽他提到蠱毒,任盈盈心中一動,可是瞧那些苗女,分明不識武功,都是一些極普通的村姑,看她們笑得天真爛漫,怎麼也無法和那可怖噁心的小蟲子聯繫起來,任盈盈不禁好奇地問道:「向叔叔,苗人的蠱術真的那麼厲害麼?難道不止五毒教的人才擅用蠱、毒等物麼?」
向問天道:「自然不是,不過五毒教的用蠱術更加高明而已。苗女多情呀,你別看苗家總是和漢人打仗,可是苗女最喜歡嫁給漢人為妻,苗家漢子雖然爽朗大方,可不如咱們漢人會哄女孩子開心。」
任盈盈聽他說漢人男子最會哄女孩兒開心,心中忽地想起吳天德來,再一想起那個這幾日總是縈繞在心頭的不解謎團,她的神思不禁有些恍惚起來。
只聽向問天道:「由於這個原因,加上苗女又大多長得十分美麗,就有一些不良的漢人到苗疆去花言巧語欺騙人家,山裡的女子天真單純、敢愛敢恨,哪裡知道人心的險惡,把那虛情假意的海誓山盟當成剜心掏肺的真情告白,就此以身相許,可那男子一旦厭了就尋個理由一走了之,害得那可憐的苗女還日日倚門盼夫歸來。」
任盈盈聽了恨恨地道:「這樣的負心男子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向問天道:「苗家的蠱毒原本是用來防身之用,誰肯用在心愛人身上?可是苗女被騙得多了,就想到了用蠱蟲對付負心人。
我年輕時四處闖蕩,在湖北苗家寨中住過一段時間,在那裡認得幾個排幫弟子,其中有個排幫弟子認識了一個美貌的苗女,一番甜言蜜語討了人家做老婆。
過了陣兒,排幫要去下游放排,那個排幫弟子就向苗女告別,那苗女問郎君什麼時候回來,那名排幫弟子說最長不會超過兩個月,苗女便做了豐盛的飯菜送他離開,千叮嚀萬囑咐叫他三個月內一定趕回來。
要知苗疆生活遠不如中原繁華,那人離開山中,樂不思蜀,早將那苗女拋在腦後,過了三個月忽地心口疼痛,大口地吐血,排幫的人帶他看遍了郎中也不見效果,後來一個走方郎中聽說他在苗寨中討過苗女為妻,而且答應過三個月內一定返回去,便搖頭嘆道:『你若信守承諾早些趕回去,還有得救,現在已經晚啦。』
那名排幫弟子想起有關苗蠱的傳說,這才叫人抬了他急忙回苗寨,可惜剛剛走到苗寨門口便死掉了。」
任盈盈雖覺那負心人可恨,可是聽了這故事也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向問天又嘆道:「我那時好事,上前替他驗看,發現他五臟六腑都已潰靡,好似被蟲子咬得稀爛。」
任盈盈打了個冷戰,俏臉變色道:「好厲害的蠱毒。」向問天哈哈一笑道:「厲害?這不過是最淺薄的蠱術罷了,只不過時辰一過,壓制蠱蟲的藥物失效,蠱蟲發作而已。據說五毒教中真正厲害的高手練出的蠱蟲,可以控制它在千里之外隨時取人性命,那才是真正高明的蠱術。」
任盈盈暗想:藍娃兒這本命蠱可不正是千里之外可取人性命麼?只是不知……它有沒有別的效果。任盈盈臉上一熱,裝作不甚在意的道:「向叔叔,這蠱術只是用來害人性命麼?可有……可有其他作用麼,比如控制人的思維情緒。」
任我行聽了哈哈一笑道:「盈盈太過奇思妙想,蠱蟲據說是至陰至毒之物所衍化的毒蟲,雖然十分神奇,其實同武功、毒藥一樣,都是取人性命的利器罷了,古往今來若有什麼蟲物能控制人的思維,那豈不是想做皇帝都容易得很?」
向問天也笑道:「教主說的是,天下間最厲害的蠱術應該算是本教的『三屍腦神丹』了,也只能惑亂人的意識,叫人瘋狂至死,世上哪有控制心神的蠱術?」
三人邊聊邊走,已經離開鳳凰古城,進入西北方一個草木蔥蔥鬱郁的大峽谷。此地苗語稱為叭固,意為蛤蟆洞,因寨邊有個山洞,蛤蟆甚多,故而得名。
這裡山勢跌宕,絕壁高聳,峰林重疊,四周山色清幽,懸崖如削,兩邊石壁上攀爬著許多盤根錯節的古籐。鳥兒清鳴,草叢中不時有野兔、錦雞驚慌地掠過,這山谷谷中有洞,洞中有谷。有時兩邊石壘相連,如同山洞,只餘下邊一條小路通過,三人恐防草叢中有毒蛇,一時定下心神專心趕路。
行了約半個時辰,出了山谷,谷外一條清溪雀躍奔流,溪流上架了一座筒車,木軸隨著水流聲吱呀吱呀地叫著,灌溉著溪旁一片綠油油的農田。
農田旁有一座苗家的吊腳樓,綠水迂迴於旁,二月天氣,能在這裡見到如此美景,詩情畫韻,直叫人疑為天堂了。
向問天頭前帶路,走到前邊一座爬滿了枝蔓的灌木叢邊,指著那小樓道:「據隋壇主所說,這裡便是去鳳凰山的唯一路徑了,穿過這片平原,前邊是一座苗寨,寨後的那座青山便是鳳凰山,藍……噫?」
這裡風光實在令人忘俗,便連向問天這等大行家也戒意頓消,直至此時,才發現溪水旁蹲著一個藍裙苗女正用竹筒汲水,聽見有人說話站了起來,才被他發覺。
那苗女疑惑地瞧著三人,顯然此地甚少人來,她提起竹筒,輕盈地走了過來,任盈盈見她腳下輕盈如貓,難怪汲水聲悄無聲息,竟致瞞過三人耳目。
那苗女見是三個陌生漢人,黑亮亮的大眼睛中滿是警戒之色,走到近前用苗語說了幾句什麼,語調奇快、語聲清脆,十分悅耳。向問天在苗人處住過,會說一些苗語,忙抱拳當胸,嘰裡咕嚕地說了幾句。
那小苗女只十六七歲年紀,聽了向問天以苗語對答,臉上戒意頓消,溢出甜美的笑容,她眼波流轉,待瞧見任盈盈相貌,那雙眸子驀地放大,滿面驚喜,那笑臉上也更加熱情起來。
她神情癡迷地盯著任盈盈瞧了兩眼,轉過身對向問天嘰嘰喳喳地又說了兩句話,向問天對任我行笑道:「教主,這小苗女十分好客,她說她叫金玉卡,請我們去家中坐坐,她是本地人,一定知道五毒教情形,我們不妨去打聽一下。」
任我行想了一下,頷首道:「也好,五毒教是此地地主,我們到了人家地盤,也不可太過托大。」
向問天回首對那小苗女說了幾句,似是答應她的邀請。他對任我行說話時,那小苗女一直盯著任盈盈在瞧,彷彿饒有興致,倒令任盈盈莫名其妙起來。
她仔細打量這小苗女,見她身材嬌小,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野性,那紅嘟嘟的小嘴抿成了一道優美的曲線,那合體的藍衫藍裙,襯得她細腰婀娜。短裙下一雙光溜溜的小腿極其白皙,而且閃現著健康的光澤。
小苗女見他們答應作客,連忙興沖沖地走上來,一把挽住了任盈盈的小手,扯著她向家中奔去。任盈盈一怔,不過見這小苗女模樣清純可愛,不似別有機心,便也由她拉著走了過去。
她忘了自己是一身男裝打扮,向問天可沒忘,見了這番情景不由一怔,對任我行嘆笑道:「教主,果然是苗女多情啊,那小苗女好像看上大小姐啦!」
任我行一呆,也禁不住呵呵而笑,擼須道:「盈盈一身男裝,便在中原也是無人可比的俊俏書生,難怪那苗女動心,呵呵,可這小苗女眼光也忒差了點兒,竟未看出她是女扮男裝麼?」
向問天陪在他身邊,邊走邊笑道:「這山中女子哪知道女扮男裝那些花樣,想來見過的漢人又少,自然以為大小姐是男兒之身啦。」
二人踏進竹樓院內,只見院中收拾的異常乾淨,雖是農家房舍,院落中竟一塵不染,向問天神色不由一緊,對任我行低聲道:「教主,據說養蠱的苗家都非常潔淨,而且這少女似也身懷武功,我們小心一些。」
任我行點了點頭,小苗女興沖沖拉了任盈盈進了竹樓之中,將她按得跪坐在矮几房,紅著臉蛋兒向她抿嘴一笑,說了兩句苗語,然後奔進裡邊房中取了些茶葉出來,又麻利地拿出三個大碗,放入茶葉,將竹筒中的泉水倒了下去。
任盈盈不識得那是何種茶葉,這種冷水沏茶倒是頭回見到,那茶顯然也是極品好茶,在清澈的泉水中打著轉轉兒,居然已有一股淡淡的冷香飄了出來。
任我行和向問天踏進房來,也在几旁坐了,小苗女將茶端了過去放下,就迫不及待地趕回任盈盈身邊,滿面柔情地捧起那碗茶來,對她低低地咕噥了一句。
向問天耳尖,在一旁聽得真切,狀似對任我行說話,其實卻對任盈盈道:「小苗女說漢家哥哥趕路渴了,請你喝杯茶解渴呢。」
此時任盈盈才意會到自己是男兒打扮,難道這小苗女竟然對自己……任大小姐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小苗女見了更加開心,笑盈盈地看著任大小姐喝茶。
這茶水雖是冷的,但入口馨香,泉水清冽有股淡淡的甜味,任大小姐趕了許久的山路,真的有些渴了,直喝了小半碗,小苗女見了喜上眉梢,忙又替她斟滿茶水。
任我行和向問天心中有了戒意,卻未敢多飲,只沾了沾唇,就將碗放下了,不過小苗女似也根本不在意他們兩個,只是欣然望著任盈盈,那火辣辣的目光瞧得任大小姐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向問天對小苗女問起苗寨和鳳凰山的情形,那小苗女心不在焉,眼睛眨也不眨地瞧著任盈盈,對向問天的話倒是有問必答,兩個人咕咕嚕嚕說了半天,向問天才低聲向任我行匯報得來的消息。
任我行聽說藍鳳凰正在鳳凰山,此去路程不過五里,不禁大喜,忙對向問天道:「既然如此,我們這便上路吧!」
向問天聽了對小苗女說了幾句,小苗女聽了一怔,不捨地望了任盈盈一眼,回頭又說幾句,向問天搖搖頭,回了一句,然後對任我行道:「小丫頭留我們吃飯,想是不捨得……哈哈!」
任我行聽了也不禁莞爾,小苗女見向問天拒絕,失望之色更濃,她咬了咬紅艷的下唇,回頭瞧瞧向問天,再看看任盈盈,暗想:「這位漢家哥哥好生俊俏,若是容他離開,以後可就再無機會見他了。
就算他肯留下,等到『坐花』大會時這麼俊俏的漢家哥哥也一定有好多姐妹來搶,如果藍姐姐也看上了他,爺爺一定不許我和藍姐姐爭的,若是讓他先做了我家的『過世郎』,就算藍姐姐也不能不顧族規搶走我的心上人啦。我……我不如……」
金玉卡心中想著,俏臉上已飛起兩朵鮮艷的桃花,原來這位少女就是支持藍鳳凰的四長老之首金蛇長老唯一的孫女兒。
五毒教原本地處雲南五毒嶺,教中又分為五大宗,分別是金蛇,赤蠍,墨蛛,青蜈,銀蟾。總壇北遷後,赤蠍留守雲南,同時教中又提拔兩位大宗長老,不過五毒教名為五毒,自不便再設立兩大宗,所以這兩位長老身份雖同樣尊貴,卻有職無權,因此懷恨在心,勾結赤蠍長老,去西域尋找藍娃兒,想奪了教主之位,獨攬大權。
金蛇長老是諸長老之首,德高望重,也是支持藍鳳凰最得力的人,一直深得藍鳳凰倚重。他只有這麼一個小孫女兒,從小寵愛有加,有求必應。金玉卡長得漂亮,性格又爽朗大方,像極了少女時的藍鳳凰,所以便連藍鳳凰和教中幾位長老也對她極為寵愛。
南方水土,少女本就早熟,苗家女子尤甚,金玉卡心高氣傲,瞧不上尋常男子。『坐花』大會時喜歡她的男子能排出苗家寨去,她卻從無一人看在眼裡,不料今日卻對任大小姐一見鍾情。
她見這三人馬上就要離去,芳心一急,竟然起了這便以身相許的意思,在她想來,爺爺和教中上下都對自己極是寵愛,只要成了夫妻,就連他們都會幫著自己留下這個郎君,那時不就可以和這可人的郎君雙宿雙棲了麼?
金玉卡人小鬼大,心中轉著主意,想迫這位漢家哥哥娶他為妻,於是悄悄放出一隻蛇蠱來,說是蛇蠱,那蠱卻極小,青鱗鱗的身子,細若髮絲,長僅盈寸,自几案下悄悄攀向任盈盈身子。
任盈盈茫然無知,金玉卡見了不禁心中暗喜,不料那蛇蠱雖極是厲害,藍娃兒的本命蠱卻是蠱中之王,蛇蠱嗅見她身上王蠱的氣味兒急忙轉頭奔回了金玉卡身旁。
金玉卡見蛇蠱似極為恐懼他,不由心中一驚,難道這位漢家哥哥也是一位用蠱的大行家?想起他有這麼大本事,可以不動聲色驅回自己的蛇蠱,小苗女更加欣喜,誰不希望自己的郎君是個有本事的大英雄?
她對任盈盈更是志在必得,一咬銀牙,將蠱蟲之中最厲害的金蠶蠱放了出來。這蠱蟲修煉不易,教中會煉製金蠶蠱的就是五大長老中也不過三人而已,金玉卡這條金蠶蠱是金蛇長老助她養成的。
金蠶蠱是蠱中之霸,性子最是好鬥,它可不怕本命蠱,一挨進了任盈盈身子就化作水一般滲入了她的身體。
本命蠱感應到有其他蠱蟲侵入自己地盤,作為蠱中王者,最容不得別的蠱蟲侵犯它的權威,立即迎上金蠶蠱,在任盈盈的體內鬥起法來,兩蠱纏鬥,任盈盈不由腹中劇痛,疼得哎喲一聲,摀住下腹,已是臉色蒼白。
任我行和向問天見了頓時大驚,一左一右急奔過來,扶住任盈盈道:「盈盈,你怎麼了?」任盈盈蹙眉道:「不知怎的,腹中方才好疼,現在忽然又沒事了。」
她自不知方纔那一痛,金玉卡見了極為心疼,趕緊指揮金蠶蠱避開本命王蠱,這才疼痛立消。
向問天回有頭怒視金玉卡道:「是不是你搞鬼?」他說的是苗語,任我行父女雖不明其意,也不由望向小苗女。
天王老子發威,自有一股凌人的氣勢,金玉卡被他一嚇,急忙退了一步,慌慌張張地搖頭,口中辯解了幾句。
任盈盈剛剛喘了兩口大氣,忽然腹中又劇痛起來,不由得哎呀一聲叫,以她的鎮靜功夫,額上頃刻間竟也沁出顆顆汗珠,這一來不但任我行和向問天,便連金玉卡也慌了,不知道哪裡出了岔子。
原來那金蠶蠱雖感應到主人命令,避開了本命王蠱,可那王蠱怎能容它同居一體,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金蠶蠱未得命令,並未離開她身體,被追得凶性大發,返身便與王蠱搏鬥起來,疼得任盈盈腹中如絞,本命王蠱雖然最是厲害,但要打贏這金蠶蠱也要費些功夫,恐怕那時任大小姐早已經疼暈過去了。
※※※※※※※※※※※※
藍娃兒寬慰吳天德幾句,剛剛直起腰來,忽然腹中更疼,翻江倒海一般,那站起的身子頓時疼得一歪,吳天德一把將她攬在懷中,只見藍娃兒銀牙緊咬,死死抓住吳天德手掌,握得緊緊的,一手按住下腹,臉色蒼白、額頭冒汗,那玉手使力過度,青筋都暴了起來。
白公子也嚇慌了,這位「天才」一看藍娃兒那副模樣,急得在旁邊團團亂轉,卻幫不上忙。他心想:「我這師父可真夠可以的,還說不是要生小孩兒,這樣子可不是要生了麼?我兩個姐姐生孩子時都是這樣,咬牙切齒,拉著姐夫的手不鬆開。
哎呀,這冰天雪地的,真生了孩子怎麼辦?嗯,我給大師娘請的那七八個奶媽子都是生過孩子的,我去找兩個來好了,總不能叫我個大男人給師娘接生吧?」
白大少爺想到這裡,也不說一聲,腳板抹油溜之大吉,直奔恆山而去,他卻不知這一去竟把一隊娘子軍全招下了山。
吳天德未曾注意白公子的離去,見藍娃兒痛得難忍,急得自己也冒了一身汗,那位任大小姐到底出了什麼事?怎麼小藍竟如此痛苦?
他正不知所措,藍娃兒嗯了一聲,顫抖的身子停了下來,隨之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來,吳天德見她神色雖有些憔悴,可是精神倒還好,不由喜道:「小藍,你沒事了?不會再疼了吧?」
藍娃兒苦笑一聲,說道:「沒事了,不知什麼人用極厲害的蠱毒對付任姐姐,現在不是將那毒蠱驅出,就是將它殺死了。」
吳天德見她還有些虛弱,便抱著她讓她倚在懷中休息,兩人說了會兒話,吳天德忽見她額頭有汗,不禁暗罵自己大意,忙以衣袖替她擦去額頭汗珠,可他手指觸及藍娃兒額頭時,卻覺十分火熱,不由怔道:「小藍,你發燒了麼?」
藍娃兒閉著眼睛,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吳天德只覺這一聲十分的古怪,有氣無力,偏又帶著些旖旎溫柔,那原本蒼白的臉頰上也已騰起兩暈酡紅,不禁心中一奇。
他正想再問藍娃兒,藍娃兒卻忽然呢喃一聲,一把抓住了他的大手,緩緩移向她高聳的酥胸,口中膩聲道:「吳大哥,我……我心裡好熱啊,嗯……好熱,好難受……」她喉間發出一聲呻吟,兩條大腿並得筆直,腰也挺了起來,吳天德過來人,見了她那神情動作,分明一副春情難耐的模樣,一雙眼睛頓時直了。
吳天德傻傻地瞧了半晌,連藍娃兒抓著他的大手,按在她那軟軟綿綿、又極富彈性的地方,也全無察覺。
藍娃兒方才虛弱之中做出這種反應,此時已經醒覺有異,她睜開眼睛,身子雖仍在輕輕扭動著,口中卻顫聲道:「吳大哥,是不是……是不是……任姐姐出了事?」
吳天德身子一顫:什麼?任盈盈出了事?看藍娃兒現在情形,難道有人對任盈盈……吳天德不敢再想下去,不知怎的,心頭忽然有種說不出的失落和難受……
第一百零五章 鳳凰山上
眼看任盈盈疼得花容失色,任我行勃然大怒,霍然回首,揚手一招,金玉卡只覺一股大力吸得自己向前一栽,竟然站立不住向前撲出兩步,纖秀的脖頸已卡在任我行的大手之中。
任我行酷厲的臉色比向問天更加駭人,低喝道:「一定是你這小苗女搗鬼,你到底使了什麼手段,說!」
他卡得小苗女幾乎喘不過氣來,那大手只要稍稍用力,便可扭斷了金玉卡的脖子,她也不禁有些害怕起來。但這上乘蠱術是以心靈遙控的,她已放出一蠱,便無法再放出其他蠱蟲對付這妖魔般的老人。
在任我行、向問天心中,苗人層出不窮的毒物因然如同妖魔,在她心中,這漢族老人伸手一招就將她吸在手中的功夫何嘗不是如同鬼怪?
她被卡得呃呃直叫,向問天見了急道:「教主,不要殺死了她,大小姐已疼得快暈過去了!……」任我行聽了手下一鬆,金玉卡也看見任盈盈模樣,急忙默運心神,召回了那隻金蠶蠱,任盈盈長吁口氣,痛苦神色頓時消失不見。
任我行目力如電,竟然看見一道細微的金光自任盈盈身上一閃即消失不見,想想苗人的蠱物無影無蹤、防不勝防,不由心中一凜,一邊默運神功,一邊喝道:「我們是藍鳳凰的客人,你可是五毒教屬下。」
日月神教收伏的門派之中,以五毒教最為難纏。昔年日月神教自崑崙遷至中土,降伏五毒教時,派了當時教中五行旗下精銳,橫掃雲南五毒嶺。
五毒教的毒藥雖然厲害,但終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若是陰謀詭計、對付三五高手尚可,怎麼對付得了日月神教形同戰陣的勁旅?
當時五毒教主本不將日月神教放在眼中,不料兩方甫一交戰,漫山遍野的銳金旗弟子已射出漫天箭雨、隨即短斧、標槍呼嘯而來,任你毒術如何了得,還未近百丈之內已被砍成肉泥。
隨後巨木旗、烈火旗火焚五毒嶺,待到洪水旗用劇性腐蝕毒水噴灑退居五毒嶺總壇的五毒教徒時,當時的五毒教主才不得不拱手稱臣。
日月神教將兵法戰陣之學用於武林豪士間的群毆,人數既眾,部勒又嚴,加之習練有素,天下任何江湖門派莫能與抗,那種威勢令五毒教聞名變色,從此才對日月神教再無反抗之意。(這一段不寫,便無法交待一個小苗女都能對任我行下毒,為何五毒教臣伏日月神教,無奈說明,無湊字數之意)。
但日月神教對五毒教的用毒本領也深為忌憚,這時處於五毒教的地盤,是以任我行暴怒之下,仍未下殺手,而將來意說出。
小苗女不知他說些什麼,見他武功之高聞所未聞,心中盤算這兩個行方郎中武功都奇高無比,自己一次只能用一隻蠱蟲,就算制住一人,迅即之間也要被另一人殺了,因此裝出天真無邪的樣子對向問天說了幾句,向問天對任我行道:「教主,小苗女說可能是大小姐飲了冷泉以致腹疼,她願為小姐看看。」
任我行沉吟一下,點了點頭,暗暗小心戒備。小苗女見他點頭,摸著頸間銀圈兒啟齒一笑,走近兩步,腳下一軟,一下子踢在那張矮几上,將矮几踢得離了原位。小苗女口中呼痛,蹙著秀氣的眉毛,走近了任盈盈。
任我行暗凝神功,只要稍有不對,立即就要將她斃於掌下,卻未看到小苗女俯身去看盈盈時,唇邊已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五毒教中人,慣以毒物害人,這些東西總要近身才能使用,要讓人毫無防範之心,下毒時才能讓人毫無覺察、防不勝防,因此使毒的人大多善於做作,學用毒的同時便學作戲的本領,常在談笑之間便悄悄出手。
金玉卡愛極了任盈盈,方才一踢之間已拉動置於竹樓四角的機關,四角各有一枝竹筒,此時正緩緩瀉出無色無臭的極品迷藥,只要還有呼吸,一吸入那筒中迷藥,便要陷入暈迷之中。
金玉卡拉著任盈盈手腕,見她疼得似陷入半暈迷之中,白淨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不禁又憐又愛地輕輕替她拭去,估計藥性已將發作,忽地抬頭望著向問天,甜甜一笑,說了兩句什麼。
任我行聽不懂她話中之意,張目朝向問天望去,卻見向問天並未解釋,竟然一臉又驚又怒地縱身而起,探手抓向小苗女,只是那身子剛剛縱起,已力盡仆地,手掌曲指如鉤,抓在矮几之上,將矮几抓得稀爛,才散力暈倒。
任我行大駭,立即長身而起,陡覺一陣天旋地轉,腳下虛浮無力,暗道一聲不好,自己幾十年的老江湖,今日竟要栽在這小丫頭手中了,他搖搖晃晃退了兩步,也一跤摔倒在地。
以他的武功,天下間能害他的藥物原本不多,但迷藥的藥理與尋常毒藥原本不同,多是迷惑神志之用,功力難以壓制,這小苗女對任盈盈又志在必得,將爺爺煉製不易的極品迷藥全用上了。
金蛇長老守在這叭固入口,為的就是防有極厲害的強敵尋上門來,世上若有人殺上鳳凰嶺尋仇,十有八九也必是用毒的高手,因此佈於樓中的迷藥極為厲害,連任我行這等武功大行家也著了道兒。
金玉卡方才轉動頸間銀圈時已服下解藥,見他二人暈倒,得意洋洋地抱起任盈盈進了自己的小屋,眼見暈迷之中的漢家哥哥臉白如玉,秀目雙合,那模樣兒竟比女孩子還要秀氣十分,真叫人恨不得和口水將他吞下肚去。
這女孩兒雖潑辣大膽、於男女情事耳濡目染,早已心中洞明,也不禁有些羞澀難禁,幸好樓中只有她一人清醒,倒不致十分困窘。
她從懷中取出一隻小銀瓶兒,先解了任盈盈一些迷藥藥力,讓「他」的神志保持在半夢半醒之間,又將瓶中液體就著她唇灌下,然後含羞帶怯地自解羅裙,將自己脫得只著小衣。
此時任盈盈滿面潮紅,人雖醒了過來,意識卻迷迷糊糊的,被那催情藥物激發起了慾望,只覺渾身燥熱,自那晚春夢一場,對於男女情慾任大小姐已非懵懂不知,這時受藥物刺激,本能地扭動著嬌軀,口中發出一串呻吟。
金玉卡見了又喜又羞,偎身在任大小姐身邊,抱緊了她身子,看見她紅潤姣好的唇邊還殘留著一滴藥液,一時忍不住情動,伸出舌尖將藥滴舔去,又溫存地在她唇上吻了一口。
任盈盈朦朦朧朧的猶如陷入夢境之中,燥熱難耐的身子被人抱住,又感覺到唇上被人溫柔地一吻,好像又回到了那夜夢中所見,那個惱人的傢伙正抱著自己,吻著自己,他的吻怎麼這麼溫柔?讓自己好舒服。
奇怪,自己明明很憎厭他,怎麼現在卻像是很渴望他擁抱自己?被他擁抱的感覺怎麼變得這麼舒服……罷了,既然是夢,又何必再控制自己的感情,而且……那種甜蜜的感覺根本無可抑制。任盈盈呻吟一聲,反手抱住了「他」毫無經驗的她只會飢渴地索取著「他」的親吻。
金玉卡見「他」親吻回抱自己,不禁又羞又喜,紅著臉蛋兒伸手去替「他」解衣衫,扯開「他」的腰帶,手探進「他」的懷中,卻摸到了一對讓她魂飛天外的東西,駭得金玉卡騰地一下坐了起來。
她瞪著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任盈盈,忽然俯下身去扯開她衣襟一看,幾乎當場暈厥過去,金玉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呆坐在那兒有些不知所措。
任盈盈似看到吳天德扯開了自己胸前衣襟,他那雙亮亮的眼睛變得像噬人的野獸一般狂熱,男人都是這樣的嗎?她不禁又是羞赧、又有種莫名的渴望,一時羞不可抑,嚶嚀一聲將「他」扯得壓在了自己身上。
金玉卡恨恨地掙開她的手臂,瞪了她半晌,忽地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兒一般氣急敗壞地跳下地來,匆匆穿起自己衣服,藍衫剛剛穿了一半,外邊樓中有人用苗語叫道:「金玉卡,爺爺回來了。這是什麼人?金玉卡……」
外邊那人看到樓中倒了兩個人,不由大驚,以為孫女兒出了意外,慌忙閃身過來一把掀起了門簾,金玉卡羞得急忙轉過身去,跺著腳嗔道:「爺爺,你快出去嘛!」
那老苗人正是當初五毒大會上現身的五毒長老之一金蛇長老,看見孫女衣衫不整,榻上還躺著一個人,金蛇長老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簾子,心中莫名其妙:這小孫女兒一向眼高於頂,從來瞧不上寨中那些男子,怎麼突然自己找回一位『過世郎』了,不知那小伙子是誰家的孩子,人品長相怎麼樣?
金玉卡穿好衣裳,見任盈盈猶在榻上呢喃扭動,心中一陣羞憤,抬起手來剛要一掌摑在她的臉上,忽又嘆了口氣,替她拉好衣衫,取出一瓶解藥來給任大小姐灌了下去,這才匆匆步出房間。
金蛇長老滿面堆笑,看著寶貝孫女道:「房裡是誰家的兒郎呀?你找的是個漢人嗎?」他看了樓中情形,已略略猜到幾分,不禁十分好笑,對孫女相中的人也更加好奇。
金玉卡跺著腳嗔道:「爺爺,你不要說了,真是丟臉死了,那個人……那個人是個扮作男人的女漢人。」
金蛇長老一怔,道:「女漢人?」見孫女兒一臉的難堪,便乖戾地道:「殺了他們丟去餵野獸,竟然戲弄我的孫女兒。」
金玉卡煩躁地道:「爺爺,不要你管啦!……」自走到一旁坐下,忽地摀住臉頓足道:「人家還以為他是走方郎中的徒弟,原來也是個女孩子,讓寨中的姐妹知道,要笑死我啦。」
金蛇長老陪著乾笑兩聲,忽地想起教主的囑咐,不禁動容道:「兩男一女?」他走過去看了看暈倒在地的兩人,自語道:「難道是他們?教主正吩咐我在此多加注意,說近日有三位大人物要來咱鳳凰嶺,叫我見了速去通知她來迎接,莫非就是這三個人?」
金玉卡聽見爺爺的話,放下手來道:「他們好像確是來找藍姐姐的,我聽那個白頭髮老頭子說過要去嶺上見藍姐姐。」
金蛇長老聽了不禁頓足道:「哎呀,不好,教主說來的這三個人身份十分的尊貴,還叫我小心接待,你怎麼……怎麼把人家都藥倒了?」
金玉卡俏臉一紅,張口欲言,卻又嘟起嘴來自顧生起悶氣來。
金蛇長老無可奈何地看了孫女兒一眼,喃喃道:「幸好也沒把他們怎麼樣,要不然教主那裡可是不好交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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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卡的確沒把任盈盈三人怎麼樣,只不過讓他們都小小地睡了一覺而已。但是現在跟在金蛇長老後面一路走向鳳凰嶺,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任我行、向問天是武林中聞名已久的高手,今天莫名其妙著了一個小女孩的道兒,大失顏面。而任盈盈對自己在小樓中的經歷,雖仍如夢中一般朦朦朧朧,心中也隱隱明瞭幾分,實是羞窘異常。
但那同樣女兒身的小苗女,一直低頭斂目地向她道不是,她任大小姐還能殺了人家不成?一路行來,任盈盈想起朦朧中夢一般的感覺,不禁臉紅心跳。
自己那時怎麼會夢到那個該死的傢伙?天吶,夢中的自己居然還主動去抱人家,雖然這個夢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但自己心中那種羞惱的感覺卻是揮之不去。
這回是金玉卡將自己當成了男人,下藥對付自己,自己夢到人家,可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怨到人家的身上,難道自己不知不覺間已將那人放在了心裡?任大小姐不禁心亂如麻。
鳳凰嶺是五毒教總壇,在三人心中,那裡應該到處佈滿瘴氣沼澤,毒蛇蜈蚣滿山亂爬,有如人間地獄,不料這鳳凰嶺上卻是山清水秀、鳥語花香,各種果木遍佈山林。
不知不覺間走入一片桑林,翠綠的蠶爬滿桑葉,看起來尤為可愛。又走幾步,居然有一條白石砌成的小道,蜿蜒伸展在綠油油的草地上,桑林未盡,前面突地現出一片花叢,香濤花海中,隱隱露出一角紅樓,紅牆綠瓦,青竹為籬。
三人不由為之瞠目,五毒教總壇居然就是這樣一間房子麼?沒有教眾把守戒備、沒有險要的關口據守,看起來有如一位隱士避居之所,藍鳳凰倒是真會享福。
他們卻不知若非金蛇長老陪著他們上山來,這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鳳凰嶺頃刻間便會暗伏殺機,除非以日月神教那種大軍壓境,否則單憑個人武力,天下間可以安然直達這裡的人屈指可數。
任我行三人著急見到藍鳳凰,同時也不願在金蛇長老那間屋子裡多呆片刻,因此催促他急急趕來,方才行至半山時,金蛇長老才得空向幾名採桑女悄悄示意,此時藍鳳凰已得到消息,遠遠地迎了過來。
白板路上,藍鳳凰穿花拂柳般輕盈而來,遙遙看見任盈盈,已欣然而笑,急躍過來拜道:「藍鳳凰拜見聖姑!」
任盈盈搶前一步,將她扶起,藍鳳凰道:「昨日藍鳳凰得到吳天德吳大哥的書信,曉得聖姑要和兩位好朋友要來鳳凰嶺,想不到今日便來了,失迎失迎。」
任我行與向問天相視一眼,暗暗奇道:「吳天德?聽藍鳳凰口氣,與吳天德交情可不一般,這位華山劍宗掌門什麼時候這麼大本事了?怎麼黑白兩道連著朝廷官府都有他的關係?」
藍鳳凰將三人讓進紅樓中,聽說這二人竟是日月神教前教主任我行和光明左使向問天,不禁大吃一驚,連忙再以下屬之禮拜見。她只在十餘年前初任教主之時去過一次黑木崖,那時任我行容貌與現在大不相同,方才竟未認得出來。
聽了向問天道明來意,藍鳳凰只是略一思忖,便答應投靠任我行一方,倒令任我行大吃一驚,他現在可謂是一個光桿司令,日月神教大勢還在東方不敗掌握之中,藍鳳凰身為一教之主,不可能不為五毒教考慮,她這樣爽快地答應,任我行還以為是吳天德那封書信起了作用,對吳天德的能量不由更加暗暗重新估量起來。
其實藍鳳凰慨然應允,固然有吳天德的因素在內。因為她對吳天德印象極好,唯一的侄女兒又在他的身邊,怎麼會不傾向於他?不過更重要的是,她聽了向問天的話,知道湖南全境已在任我行掌握當中,黑木崖畢竟遠在北方,如果不答應,那麼五毒教首先便要和任我行的人馬先起了衝突。
拋開她和任大小姐關係較為密切不談,再考慮到任我行昔日的威名,藍鳳凰預料不在今日號稱天下第一的東方不敗之下,日月神教中他的舊部又極多,兩相取捨,自然便站在了任我行一邊。
這趟五毒教之行竟然如此順利,任我行不禁喜上眉梢,得到了五毒教的慨然允諾,不止湖南一境、川、鄂、貴、滇四省勢力盡皆大半落在他的手中,可說已得到了江南半壁江山,這也是他親赴五毒教的原因。
五毒教之事解決,任我行才有了底氣,有江南五省在手,就是殺了東方不敗也不怕日月神教四分五裂了,任我行不禁躊躇滿志起來。
任盈盈由藍鳳凰陪著到了她的客房,坐下閒談片刻,忽地裝作不經意地問道:「藍教主,吳……吳掌門信中可曾對你提起什麼來?」
藍鳳凰嫣然道:「吳大哥寫給我的信只有好少的字,我不識得漢人的字,找了個漢人先生也費了半天勁兒才看明白,這才迎接聖姑來遲,吳大哥信中只說聖姑要和兩位前輩高人來此,別的不曾對我說過什麼。」
任盈盈聽見吳天德未提蠱毒之事,心頭略感失望,藍鳳凰話中什麼漢人先生也費了半天勁的話便未加理會,她沉吟片刻才道:「我聽說苗疆有種蠱叫本命蠱,若有人中了這蠱,可有解法?」
藍鳳凰微有些驚詫,她收到的書封中其實還夾帶著一封信,是寫給任盈盈的。在藍鳳凰想來,吳大哥人品、武功都是上上之選,天下間若說有人能配得上任大小姐,也只有吳大哥一人了,因此見了那信已暗暗懷疑兩人有了私情,方才見任大小姐魂不守舍地閒聊幾句,就扯到吳天德身上,更加認定二人已有情愫,她忽然提到本命蠱來是何用意?
藍鳳凰想到吳天德身邊不乏美女,莫非這位大小姐對自己信心不足,居然要學苗家女子對吳大哥施下本命蠱麼?想不到這位天上仙子般的聖姑一旦對男人動了情,竟也如苗家女子一般大膽主動。
藍鳳凰唇邊逸出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說道:「我們苗人養蠱,其中只有一種蠱只能由女子來養,便是本命蠱,而且此蠱養之不易,只有本教中身份極高的女子才有能力養育本命蠱。
一個女孩兒家必須在天葵初開時就養這本命蠱,至少五年方才能成,一生中只能煉一個,且與主人同生共死,一旦使用,亦不能再行收回。而且這蠱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不管是養蠱人還是中蠱人,只要任一方死亡,本命蠱與另一方就會一起死亡。所以只有同生共死的情人或是想與對方同歸於盡時才會使用。」
任盈盈聽到這裡不禁大失所望,想了想終忍不住道:「那這本命蠱一旦中了豈不是終生無法收回了?它……它可有心靈相通互有感覺的效果?」
藍鳳凰奇道:「為什麼要收回?我們苗家女子若是愛上了一個人,一生一世都不變心,既然決定要同生共死,那是決不會收回本命蠱的,本命蠱只能讓兩人生死與共,並不能互生感應,除非……」
說到這裡,她忽地掩口失笑道:「除非對方也是一個女子,那才會因為同體同質,彼此感應,那樣的話倒是可以在……在極快樂的時候收回本命情蠱來。不過天下間哪有女人喜歡女人的道理?」
說到這裡,她自己也覺十分好笑,不禁格格地笑了起來。任盈盈聽了猶如晴天打了個霹靂,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藍鳳凰嚇了一跳,不知出了什麼事,連忙隨著站起身來,只見任盈盈臉色鐵青,手腳發抖,在房中急行幾步,忽地止住,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說不出話來。
她一直擔心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那混蛋、那可惡的混蛋東西……她心中又慌又亂,用腳趾頭也猜得到,那好色小子定是和藍娃兒親熱,才讓自己感同身受,那夜的事情並不是夢啊,那和親身發生在自己身上有什麼區別?
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這事如果讓人知道,自己還有臉活下去麼?藍鳳凰見她臉上一會沁紅如血,一會蒼白如紙,不禁擔心地道:「大小姐,你……你怎麼了?」
任盈盈定了定神,強笑道:「我沒什麼事,可能是有些乏了吧。」
藍鳳凰眼珠轉了轉,看出她言不由衷,見她神色慌亂,便自懷中掏出一封信來,說道:「這裡是吳大哥捎來的書信,寫明由聖姑親啟,因此藍鳳凰未敢啟看,聖姑乏了,請先歇息吧,屬下告退。」
任盈盈待藍鳳凰退了出去,才似支撐不住地退回榻旁坐下,胸膛起伏,心中似羞似怒,說不出是種什麼感覺,手中那封信已被攥得皺皺的,也沒有心思去看。
那藍娃兒既已和吳天德做下那種羞人之事,顯然二人兩情相悅,已互許終身,這事遲早還會發生,那時自己又該如何?
殺了她?那是同歸於盡。要她取出這本命蠱來,仍然要待她有過一次……想到這裡,任盈盈臉上一熱,忽然嗔怒地低叫:「該死!難道那晚……那晚你還不夠快樂嗎?居然沒有取回本命蠱。」
想到自己方才被小苗女下了藥,如果那時的感覺也被遠在千里之外的藍娃兒感應到,尤其若被他看到……任盈盈猶如身入冰窖,偏偏心中鬱熱如火。
過了好半晌,她才舉起吳天德那封信來,一瞧到信封上的字,任盈盈不禁怔愕地瞪大了眼睛,雖在憤怒之中,瞧了那信,她仍忍不住一股好笑之意。
那信上一行「任大小姐親啟」六個大字歪歪扭扭,簡直比初學寫字的娃娃還要難看七分,跟老鼠尾巴爬出來的一般,這位華山劍宗的掌門竟然寫得這麼一手「耗」字,實在出人意料,他信中到底寫了些什麼呢?
第一百零六章 溫馨
任盈盈盯著那信封瞧了半晌,才拆開取出信紙來。藍鳳凰剛接到這信時便覺得信內好厚一疊,若不是情人間的纏綿之語,怎麼可能寫的這麼厚呢?所以一直揣在懷裡,只到要離開時才拿出來,讓任大小姐細細地讀。
任盈盈也不知吳天德有多少話要說,居然寫了這麼厚厚一摞,其實說穿了很簡單……老吳的毛筆字實在是太差啦,一個字頂別人十個字那麼大,信紙用的不多怎麼行呢?
任盈盈將信拿在手中看了半天也不知他寫的是什麼,那字又大又醜,信紙上塗抹得汁水淋漓也罷了,可是那字根本看不明白其中含意,任盈盈又端詳半天才發現其中奧秘,原來那字竟是橫著寫的,一行行要自左而右的看才行。
這麼翻來覆去的一通瞧,吸引了她大半的注意力,心中那股羞憤難當的感覺倒是少了許多,只見信中寫道:「字寫得丑不是我的錯,但是寫出來嚇人,就是我的錯啦,盈盈姑娘見諒。」
任大小姐就是滿腔怒火,看了這句自嘲的俏皮話,也禁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看到信中盈盈二字因為筆畫太密,墨跡都染到了一起,成了一個黑團,幾乎認不出來,她哼了一聲,再向下看去,信中道:「任大小姐冰雪聰明,見了這信,自然是到了鳳凰嶺,想必心中疑團已解,若是吳天德當面,恐已遭大小姐萬刃分屍矣!」
任盈盈嘿地一聲,不知怎的,見了這句話,那滿腔恨意竟然風捲殘雲般消失大半,也不知是不是前世欠了他的,吳天德總是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撩起她的滿腔怒火,也能在三言兩語間讓她啼笑皆非、怒意頓消。
吳天德信中又道:「一切都是天意使然,盈盈姑娘固然難堪,但請設身處地替我想想,老吳與娃娃,尤其不堪呀。」任盈盈見他提及那事,心中羞意又起,但一想起那時情景,藍娃兒也是女孩兒家,換作是她,豈不是比自己更加不堪,心中這才稍稍平復。
信中又道:「造化弄人,徒呼奈何?吳某受此捉弄,亦是無奈之至。每遇盈盈,都蒙小姐亮劍相向,吳天德真的罪該致死麼?唯願來日重逢,小姐不致再次舉劍。此事小姐羞於出口,吳某與娃娃,亦難言於人,天地神明共鑒,吳某決不會再令人知了。藍鳳凰能解此蠱最好,若是不然,吳某已有良策,待見到小姐吳某定當奉告。」
他已有辦法對付本命蠱了?為何不在信中言明?任盈盈心思百轉,不知這傢伙又想出什麼好辦法了,忙又向下看去,待看完下文,任盈盈不禁俏臉變色,被那信中難以置信的消息驚得呆了。
可是吳天德信中所說,實在是最合情合理的解釋,否則東方不敗明知任我行逃出地牢,任盈盈也已將他視為仇敵,無論如何不會公開宣佈要傳位於她。原來楊蓮亭並非孌童,倒是東方不敗自己……難怪這幾年自己也很少見到他的真面目,見到他時,又總覺得他神情氣質有些怪異,難怪那楊蓮亭每次見自己去黑木崖,眼神都那麼古怪,原來他已將自己視作……
一想到東方不敗那老妖怪的魂魄鑽入自己身體,用自己的身體去取悅楊蓮亭那小子,那時自己已不在人世,可是自己的身體卻仍活在世間,讓那無恥小人百般凌辱,任盈盈就一陣噁心,心頭寒意更濃。
東方不敗勢力龐大,武功又高,若真有落到他手裡的一天,自己唯有立即自盡,免遭這種凌辱。這件事要不要告訴父親呢?任盈盈猶豫半晌,不禁悠悠一嘆:重掌神教大權,殺死東方不敗,一直是父親心中的願望,告訴他這件事,徒讓他為自己擔心,做事畏首畏尾罷了,又有何益呢?
她舉起信來,將信尾那句話又默默念了一遍:「情蠱一事、換腦又一事,諒大小姐不會對任先生言及,東方不敗未必不可敵,吳某願與盈盈姑娘共赴其難!」
任盈盈悠悠一嘆:「吳天德啊吳天德,你倒還真是我的知己,為什麼什麼樣的難事,自你口中說來,都是那般輕鬆愜意?」
※※※※※※※※※※※※
吳天德狀若輕鬆愜意地走在山道上,指著山間那條「玉帶」奇道:「這是什麼東西,做什麼用的?」他不能不狀若輕鬆愜意,換了是你,身邊跟了幾十個女人,有美女、有尼姑、還有幾個老媽子,最後還有一個光頭大和尚,七嘴八舌地問東問西,你難不難受?
所以吳天德雖見曲非煙亦陪在身邊,也只得空捏了捏她的小手,竟連說句私已話的空間都沒有,可惡呀。
他的天才大弟子、白大凱子得意地湊上前來笑道:「師傅,那是弟子想出的辦法,見性峰太高,我要重修無色庵大量的材料運不上去,於是靈機一動,以水潑山,開出這條冰路來,上下運送東西只須用繩索牽引而行,比春夏還要快上許多!」
吳天德驚奇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這位白大少爺果然有商業頭腦,居然想出這個辦法來搬運東西。又行片刻,見那山道已換成了平坦的石道,比以前要寬了一倍,沿著這石路登山,要比以前要好走得多了,不用問,這又是白公子的大手筆。
好不容易趕到不戒和尚的宅子,吳天德不禁驚嘆不已,才不過個把月沒有回來,這房子逾發的大了,這哪還是一幢房子,簡直成了一座莊院,吊斗門樓,青磚紅瓦,看樣子院內房屋不少,門口兩隻漢白玉的雄獅,兩邊各懸一串大紅的燈龐。
吳天德總算明白莫大先生的所謂招人喜歡的大凱子是什麼意思了,大同府白家財力之雄厚,富可敵國,瞧這裡情形白展堂在恆山下的功夫絕對不小。
那門樓下站著兩個身披貂裘的女子,看見吳天德出現,其中一個飛身奔到了面前,驚喜地叫道:「吳大哥!我……我……」她激動得語聲哽咽,已說不出話來。
吳天德見她一身潔白的貂裘,掩不住婀娜苗條的身段兒,披著貂皮連鬥帽子的俏臉,當真是膚白如雪,如明珠生暈、美玉瑩光,儼然一派柔媚之氣。
那一泓清水似的清澈雙眸隱現淚光,更顯得楚楚可憐,清雅絕倫。吳天德怔了一怔,他見慣了一襲緇衣的儀琳,未料到她打扮起來竟是如此端雅清秀、不可方物。
吳天德一把抓住她手,儀琳的手指光滑清涼,掌心卻微微有些濕意,她被吳天德握住了手掌,臉上露出幸福滿足的笑意,看見吳天德身後跟著那麼些人,又不禁微現羞意,縮回了手,輕聲道:「吳大哥,靜月姐姐等你很久了。」
吳天德嗯了一聲,移目向朱靜月望去,站在門樓下的朱靜月也是一襲白裘,正含笑望著他,嬌姿妍態,猶如一朵雪中梅花。四目相對,二人頓時癡癡兩忘,旁若無人。
吳天德一步步走了進去,朱靜月嘴唇微微顫抖,低低地道:「天哥,月兒好想你。」吳天德定定地望著她,忽地一把將她摟在懷中,在她頸上吻了一下,激動地道:「月兒,我也好想你,真是苦了你,這一年來,我竟沒有一天好好陪在你的身邊。」
朱靜月的淚珠兒終於忍不住沿著白皙的雙頰流了下來,她啜了一下鼻子,帶著泣音道:「你是男人,我知道有些事你不得不去做的。不過至少我比非煙和儀琳幸福啊,我還有你的小寶寶陪著我!」
聽了她說小寶寶,吳天德鬆開懷抱,喜道:「月兒,咱們的小寶貝怎麼樣了?應該再有兩三個月就快生了吧,我在外邊,常常想起你們,想著有一天我們抱著小寶貝兒一齊好好地過日子。」
朱靜月甜甜地笑著,說道:「嗯,寶寶已經會踢人了,經常在我肚子裡鬧呢,哎喲,他又踢我了,一定是知道他的爹爹回來了,呵呵!」
吳天德興奮地道:「是嗎,我聽聽……」說著已情不自禁地撫著朱靜月的肚子,小心翼翼地貼上耳朵去,朱靜月的臉龐雖如往常一樣明媚,但肚子卻已漲得高高的,吳天德摸著那高高隆起的肚子,那裡面有一條小生命即將誕生,那是他的親生骨肉啊。
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種自豪的感覺,還有……敬畏!撫著那沉甸甸的地方,他的胸臆之間除了歡喜,還有對神奇生命的敬畏。
隔著一層毛茸茸的貂衣,當然感覺不到她腹中的悸動,吳天德笑呵呵地抬起頭來剛要說話,卻見朱靜月低著頭望著他,神色間充滿了溫柔與驕傲,可是那俏臉上卻已佈滿了紅暈,她凝脂般的雪膚之下,隱隱透出一層胭脂之色。
她雙睫微垂,雖將為人母,可是那股女兒羞態,仍是嬌艷無倫,看得吳天德心中一蕩。他這才意識到仍在大庭廣眾之下,不禁訕訕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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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大家都識相,就連不戒和尚也笑得合不攏嘴地早早離開去找老婆了。白公子又改造了一番的這幢很「簡陋」的房子已經給幾位師娘都安排了各自的房間。一家人甜甜蜜蜜地吃過了團圓飯,又扶著朱靜月參觀了一遍自己的新居,天色已經漸漸暗了。
藍娃兒忐忑不安,朱靜月看向她時別有寓意的笑容叫她有些坐立不安,今天白公子跑到山上大呼小叫說她要生孩子,已鬧得她在眾人面前大大地丟了臉,現在再看到朱靜月的笑意,藍娃兒心中別提有多不自在了,陪著他們笑談了一會兒,就忸怩著告辭回自己房間去了。
曲非煙見到吳天德回來,一直都興高采烈的,她也知道今晚吳哥哥不會陪在她的身邊,見藍娃兒離開,她也笑嘻嘻地跳起身來,大大方方在吳天德臉上吻了一口,在他耳邊悄聲道:「天哥哥,你回來非煙好開心,靜月姐懷著孩子好辛苦,今天多陪陪她,不過明天呢……你是我的,要不然……哼!」
她臉上笑得開心,手指已飛快地在吳天德大腿上擰了一把,格格笑著跑開了。吳天德忍著疼,心中卻是十分溫暖,這樣的日子才叫溫馨,整日在江湖中奔波,把心愛的人都拋在家裡,牽腸掛肚的,於心何忍?
雖說要除東方不敗十分凶險,不過當年令狐沖和任我行、向問天都辦得到,自己的武功遠在當初的令狐沖之上,還有東廠的魏忠賢幫忙,料來是有驚無險、毫無懸念,只盼任我行早早從南方回來,為師父報了仇,就可以陪著諸位嬌妻遊山戲水、長相廝守了。
白公子雖在這宅中也為儀琳佈置了房子,但畢竟二人尚未成親,儀琳害羞,吳天德在的日子她晚上都回不戒那裡休息。
這些日子吳天德不在,儀琳也時常住在這裡陪伴朱靜月和曲非煙,現在吳大哥回來了,儀琳卻羞澀起來,見她們都跑開了,儀琳也囁嚅地道:「吳大哥,我也先回去了。明天,我再來陪靜月姐姐。」
朱靜月抿嘴笑道:「儀琳妹子就是嘴兒甜,陪我?我看是陪你的吳大哥吧?」儀琳聽了俏臉更紅,慌慌張張地看了吳天德一眼,忙道:「靜月姐,我先走了。」說著轉過身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朱靜月調皮地瞅了瞅有些尷尬的吳天德,笑道:「還不送送人家,儀琳妹子等你回來,那種思念可比我們還深呢。」
吳天德自那日將儀琳接出尼庵,就驚聞風清揚之死,一直也無瑕與她在一起,對這位儀琳妹子總有種歉疚之意,聽了這話向朱靜月一笑,便悄悄跟了上去。朱靜月在後邊輕輕嘆了口氣:這位風流郎君啊,看來那位藍娃兒姑娘也難逃他的毒手了,不知何時他才會收收心呢。
儀琳慌慌張張地走出門去,門口兩串紅燈已有僕人點燃。她站在門邊,冷風拂在臉上有些涼意,那種羞窘才稍稍褪去。
儀琳芳心可可,早已寄予吳天德,朱靜月和曲非煙也早已默認了她的身份,但是一被朱靜月調笑,這小妮子仍是十分害羞。
地上的雪已經掃得很乾淨,儀琳沿著院牆走出十餘步,燈光已變得有些昏暗。忽然身後吳大哥的聲音喚道:「琳兒!……」儀琳身子一顫,止住了步子,只覺肩頭一緊,已被吳天德攬在懷中。
吳天德望著她在昏黃燈光下有些朦朧的俏臉,在她滾燙的臉蛋上吻了一下,儀琳嗯了一聲,身子都似有些軟了。
她被吳天德慢慢轉過身來,望見他灼熱的目光,不禁羞羞地閉上了美目,唇邊卻含著甜美的笑意,一副回身就郎抱,含羞復含笑的可人表情。
這副清純中透著柔媚的表情看得吳天德心中那男人的慾望一下子升起,他抬起儀琳的下巴,忽地吻上了她的小嘴,舌頭伸入她唇齒之間,肆意糾纏著她那丁香小舌。
清純的儀琳既不懂拒絕、也不懂迎合,一副予取予求的表情,傻傻地任由吳大哥索取著她的甜吻,半晌才憋得推開他,呼呼地直喘氣,那嬌嫩的嘴唇被吳天德的熱吻吮得都有些腫了起來。
吳天德得意地呵呵直笑,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溫柔地道:「琳兒,等吳大哥替師父報了仇,就娶你過門。」
儀琳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忽然壯起膽子踮著腳尖在他頰上一吻,還未待吳天德反應過來,自己已羞不可抑地逃了開去。吳天德望著她嬌俏的背影,滿面驚喜與新奇之色,這小丫頭,終於將自己當成一個女人看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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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靜月甜蜜地依偎在吳天德的胸前,輕聲道:「你出去那麼久了,我又不能陪你,今晚去非煙那裡睡吧。」
吳天德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她隆如圓球的腹部,一副視若珍寶的表情,聽了她的話呵呵笑道:「月兒,好久沒和你在一起了,你現在挺著這麼大的肚子,不知有多辛苦,我今晚陪你,你腰酸不酸,有沒有抽筋的感覺?平時多曬曬太陽,多吃些蝦子和青菜。」
朱靜月舒服地享受著他的撫摸,聽了這話張開眼睛笑道:「瞧不出,我的天哥哥懂得好多事情呢,放心吧,你那位寶貝徒弟請來的老媽子都帶過孩子,有她們照顧,許多我不懂的事情都有她們教呢。」
她靜靜地偎了一會兒,輕輕地道:「天哥,你說要找來幫忙的人去了南方,那你要多久才會去為師父報仇?我好想快些結束這種日子,讓你常常陪在我身邊。」
吳天德沉吟道:「他要去南方收伏日月神教教眾,各省走上一遭,怎麼也得一兩個月時間吧,再過些日子,華山劍宗就要開宗立派了,我這個掌門人怎麼也不能到時才去。過兩天咱們就回華山吧。」
朱靜月吃驚地道:「回華山?現在冰天雪地的,我要怎麼去啊?你不是又要拋下我一個人走吧?」
吳天德呵呵笑道:「我怎麼捨得?我坐過白家的豪華馬車,不知有多安逸,叫那小子弄一輛來,保證讓我的靜月郡主一路舒舒服服地回到華山。」
朱靜月聽他不是要一個人回去,這才放下心來,咭地一笑道:「你從哪兒找來這寶貝徒弟,明天你去白雲庵看看吧,旁邊正在重蓋一座尼姑庵,唉,金碧輝煌,不過……我怎麼看都覺得有點不倫不類的感覺。」
吳天德聽了奇怪,正想問個明白,朱靜月忽地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今天白展堂跑回來說四師娘要生了是怎麼回事?你不會已經把人家藍娃兒給……」
吳天德心中一跳,支支吾吾了半晌說不出話來,朱靜月不忍再叫他為難,嘆道:「當初叫她去陪著你,我已猜到有今天了,其實那丫頭一直留在這裡,哼哼!早晚也一樣逃不出你的手心。
我只是想,若論武功,我們這幾個人都差你太遠,幫不上你的忙,聽非煙說那丫頭用毒的本領大得很,有她在你身邊,我的夫君就會安全許多,唉,就算因此多添一位姐妹,也比沒了夫君強呀。」
吳天德這才知道朱靜月要藍娃兒暗中跟隨自己的用意,聽得吳天德一陣激動,愧然道:「月兒,我真的是太貪心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拈花惹草了,一心一意地陪著你們。」
朱靜月似笑非笑地道:「哼!你的話聽不得,你在床上說的話更是聽不得!看你自己的良心啦,我朱靜月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根扁擔抱著走,又能奈你何?」
吳天德正要賭咒發誓,朱靜月忽然驚喜地道:「寶寶又踢我啦,快摸,快摸,那裡!……」她抓著吳天德的手,貼在肚子上,果然裡邊傳來幾下震動,震得整個肚皮都輕輕顫動起來。
吳天德又驚又喜,輕輕用手按了按,不料裡邊那小東西感應到了,朝他輕按處又頂了幾下,吳天德不禁像個孩子似的呵呵笑了起來:「這小傢伙好厲害,和他老爹對掌呢,哇,這一拳好用力。」
朱靜月啐道:「對什麼掌呀,我聽人說,小孩在肚子裡是倒著長的,他是用腳丫子踢你呢,踢你這個花心的爹爹。」
吳天德嘿嘿直笑,趴在床上雙掌撫在她的腹上,輕輕感應著那小傢伙有力的踹動,心中溢滿了幸福。忽地,他感到左右兩邊的手掌都受到一頂,不由微微一怔,這兩邊對一個小孩子來說,未免隔得太遠,兩條腿怎麼也踢不出這麼遠去,月兒才七個多月就這麼大的肚子,難道懷的竟是一對雙胞胎?
吳天德越想越興奮,忍不住呵呵地傻笑起來……
第一百零七章 令狐傳劍
華山,群峰傲立,浮玉冰雕,削壁千仞,雲迷獻岫。一行車隊,輾冰壓雪,緩緩而來。
白公子一騎神俊的黑馬,黑披風、黑騎裝,這套行頭都快蓋過他的師父去啦。可惜氣質比起來卻差了一截,吳天德雖只是默望群峰,淡笑不語,那種氣質,縱然在千百人中,仍然一眼就可叫人注意到他。
白公子一邊搓搓凍紅的雙手,在口上呵著熱氣,一邊對吳天德眉飛色舞地道:「師父,素聞華山之險,天下第一,今日看來果然不錯,師父你瞧,那邊幾座山峰,險峻異常,恐怕徒弟施展『神行百變』也爬不上去,真是險絕天下啊。」
吳天德微笑道:「我初來華山時,同你一樣的感覺,不過現在經歷的事多了,倒覺蒼穹之大,自在其心,萬物之險,亦由心生了。」
白公子一聽肅然起敬,師父這話至高至深,乍一聽那是狗屁不通,細一想……還是狗屁不通,師父就是師父啊。
華山險峻,吳天德所住的北峰雲台峰更是險中之險,雖然春天即將到來,向陽一面已冰雪漸融,此處仍是冰雕玉琢、瓊瑤滿樹。
龐大的車隊到了玉泉院下已無法登山,好在大同府白老爺聽師爺說兒子要跟著一個神棍去闖江湖,一路跟頭把勢地從大同跑到了恆山,一見這位「神棍」居然是一位卸了任的從四品大將軍,這才放下心來,苦勸兒子不見效果之下,派了大批的僕從隨來照顧他的起食飲居,因此搬運行李物什的僕傭甚多。
吳天德跳下馬來,自車轎中攙下愛妻靜月,攜手踏石階而上,過魚石、靈官廟,一路直奔自己的家園。朱靜月雖大腹便便,但武功在身,身手較之尋常人還要靈活幾分,此時即將回到自己的家,那可是自己親手佈置的家園,心中感情自然不同,因此吳天德雖多次勸阻,朱靜月仍是登山甚急。
曲非煙、藍娃兒隨在身後,儀琳卻沒有跟來,她心中雖極想與吳天德同行,畢竟兩人尚無名份,性子又過於靦腆,雖然心中戀戀不捨,卻不肯就這麼隨他來華山。
不戒和尚夫婦早將女兒心事看在眼裡,反正再過兩個月,華山劍宗就要開宗立派,那時再帶女兒以道賀之名同來,也是名正言順。
眼看那幢宅院已在眼前,曲非煙歡呼一聲,拉著藍娃兒越過吳天德搶先奔去,吳天德和朱靜月不禁搖頭失笑。待來到門口,那位老管家領了家中幾個僕役站在門口,激動的老淚縱橫。
擔驚受怕啊!大老爺說走就走,一家三口走得無影無蹤,華陰縣令不知怎麼得了消息,一聽朝廷卸任的從四品大官、山西巡撫丁紀楨的知交好友吳大將軍在他治下失蹤,嚇得魂飛魄散,三天兩頭把這老管家叫到縣上問話,若不是沒有苦主、私心裡也真的盼望這位吳大將軍確是下山尋妻,早將管家僕役鎖回去問個惡奴害主之罪了。此時一見主人回來,自然是激動萬分。
吳天德和朱靜月卻沒心思搭訕他們,倒是看到那個點頭哈腰、滿臉堆笑站在老管家旁邊的「不死小強」想起田伯光的留信居然被這鄉下小子給拿去擤了鼻涕,吳天德也不知該打還是該罵,猶豫了一下,只是瞪了他一眼便繞了過去。
「不死小強」莫名其妙,不知老爺為什麼唯獨對自己如此垂青,上下看看並無不妥,吸了吸鼻子才恍然以為老爺嫌自己骯髒,忙將袖筒兒往鼻下一抹。
吳天德臨近門前,心情也激盪不已,連忙跨進門去,卻見曲非煙和藍娃兒蹲在院中池旁,嬌笑著撩水嬉戲。原來吳天德引來的這處山泉,本是一處溫泉,水至此處已有涼意,當初倒不覺得。
此時冰雪寥峭,這泉水並不結冰,池水上裊裊升起團團白霧,觸水但覺溫熱,才覺其有異。曲非煙和藍娃兒都不曾見過溫泉,見池旁四周冰雪晶瑩,一池泉水卻清澈透底,汩汩流動,稀以為奇,忍不住在池旁打鬧起來。
吳天德和朱靜月見了,心中亦溫馨無比,也不去打擾,匆匆返回自己房中,朱靜月望著自己佈置的房間、擺放的飾物一如離去之前,雖只數月之前往事,此事看來卻恍若一夢,不由喜極而泣。
喜極而鼻涕的卻是那位「不死小強」那位美得不像話的藍眼睛大美人兒不知怎麼向管家問起了他,找到他時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只是笑了一笑,塞給他一錠足足二十兩的銀元寶,便翩然而去了,弄得眾僕都望之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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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劍池旁,岳不群盤膝坐在池邊青石上,臉上紫氣氤氳。
岳不群實是華山氣宗難得的人才,否則昔年氣宗掌門重傷下山,也不會獨具慧眼,將掌門之位授予這位年及弱冠的徒孫了。此時他的紫霞神功已臻大成,氣宗功夫本就難學,在他這個年紀能將紫霞功練到這個境界的華山弟子屈指可數。
勞得諾悄悄走了過來,見岳不群雙掌如球,抱於丹田,正在行功運氣,便肅立一旁。岳不群緩緩吁出一口氣來,並不回頭,卻突然問道:「什麼事?」
勞德諾忙躬身道:「師父,昨日下午山下浩浩蕩蕩駛來一支車隊,繞過山角直奔雲台峰而去,咱這華山五峰,冬天雪大路滑,罕見人跡,弟子一時好奇,去打聽了個明白,原來是……是自立劍宗門戶的吳天德回來了。」
他說完抬起頭來瞧了岳不群一眼,見岳不群背面而坐,挺立如山之峙,絲毫不為所動,臉上不由閃過一絲失望神色。
岳不群面向池水,似在傾聽那池水潺潺,出神半晌才淡然道:「原來是吳先生回來了,封不平等人可去迎接?」
勞得諾恭敬地道:「好似吳……先生並未通知朝陽峰上的那些人,不過吳先生帶來很多人……」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終於看到岳不群背影微微一動,唇邊不禁閃過一絲笑意,繼續道:「據弟子看來,那些人只是些尋常僕役,並不識武功,看來這位吳先生排場當真不小……」
他正滔滔不絕,岳不群已淡淡地道:「知道了,你退下吧!……」勞德諾怔了一怔,拱手道:「是,弟子告退……」說著緩緩退後兩步,腳步聲漸漸遠去。
岳不群又坐半晌,忽地雙目一睜,拂袖而起,那袍袖一揚,激起池中大片池水,嘩地一聲潑在對岸壁上,只聽岳不群一字字道:「左冷禪,你倒是好生看得起我岳某,嘿嘿,想再看一場氣宗、劍宗的大火並麼?」
他的手籠在袖中,雖看不見動作,但是那袍袖微微抖動,顯然正強抑怒氣,過了半晌,岳不群才長長嘆了口氣,無力地塌下了一直挺得筆直的脊樑,癡癡盯著池水半晌,才悠悠嘆道:「那壁上武學,我明明已招招記得明白,為何仍不是他對手?」
他喟然向天,淒涼地道:「師祖,不群弱冠之年,接掌華山門戶,大任在肩,如山之重,日日殫精竭慮,生怕弱了華山一派的名聲。為了華山,不群廣結善緣,只盼恢復我華山昔日風光,可恨左冷禪包藏禍心,一直存有吞併我華山派的野心,不群早已心力交瘁,萬萬想不到現在又冒出個吳天德來,如今劍宗人強馬壯,不群該怎麼做呢?」
他懊惱地垂下頭來,沉思半晌又疑惑地道:「他的劍術怎麼會如此高明?那日正氣堂上衝兒使的那三招也是妙到毫巔,卻又並非石壁上武學,莫非他另有奇遇麼?可我旁瞧側擊,始終不得其詳,唉!難道華山氣宗要自我而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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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沖這幾個月來和小師妹岳靈珊朝夕相伴,不但華山派上下早已明瞭二人關係,便是岳不群和寧中則也已瞧出幾分端倪來。
令狐沖自幼由岳氏夫婦養大,寧中則待其如同親子,見女兒與他在一起甜蜜非常、令狐沖對靈珊也呵護備至,對二人的關係也樂見其成,令狐沖這幾個月的快活日子比這二十年加起來都多,可說如在天堂矣。
這時他與岳靈珊正在一株梅樹下練劍,自習了獨孤九劍,令狐沖於劍理領悟日深,華山劍法使出來也不再拘泥於一招一式,劍勢大為靈動,只是礙於當日風清揚曾說過不欲讓人知道他得傳此劍,所以對師父師娘也未提過。
在令狐沖心中,師父是華山掌門,自不會覬覦別人武學,縱然告訴師父,他也不會詳問其情,但有此心結,卻也不便在人前露此武學了。
他與岳靈珊比劍傳情,正自得其趣,忽地陸大有匆匆跑來道:「大師兄,師父喚你過去呢。」令狐沖聽了不由一怔,自從岳不群前些日子離開華山一些日子後,一回來便整日在濯劍池練氣習武,已很久不曾召喚過他了,今日突然找他做什麼?
他答應一聲,急急跑出兩步,回頭向岳靈珊揚了揚手,岳靈珊俏立在梅樹下,向他點了點頭。見了小師妹那人比花嬌的俏麗風姿,令狐沖不禁心中一暖,走出片刻,忽地想到:自己與小師妹的事,早已是路人皆知了,師父整日在濯劍池練功,也不曾聽說江湖上有什麼大事發生,他突然招自己前去,莫非是為了自己和小師妹的婚事?
令狐衝越想越覺大有可能,不禁心花怒放,待走到正氣堂前,不由停下了步子,心中怦怦直跳,暗想:「師父若是向我提起小師妹婚事,我該怎麼辦?師父是謙謙君子,如果我聽了一口答應,不知禮數,師父心中一定不喜,應該怎樣向師父表達自己心意?師父變成了岳父,我是應該立即改口,還是待到成親之後?」
令狐沖想起小師妹俏麗可人的模樣,想到她從此就要作為自己的枕邊夫妻,長相廝守,心兒跳得更急,望著那正氣堂的大門,竟然有些情怯,遲疑半晌,才放輕了腳步,緩緩走了過去。
正氣堂的大門虛掩著,這門自被桃谷六仙扮包青天時擠破了門框,岳不群又重新修繕,不過不再是兩扇大門,而是改成了六扇的檀木門,中間兩扇平時並不開啟。
令狐沖走到偏門邊上,正猶豫著想向師父稟報,忽聽岳不群在廳中語聲朗朗,似在與什麼人說話,不禁心中一奇,自虛掩的門口悄悄望進去,卻見師父背對自己,跪在正氣堂大匾下,面對香案上列代祖師的牌位說著話。
令狐沖心中奇怪,平時非逢清明祭祖之日,師父並無如此隆重情形,難道是出了什麼事?他悄悄側耳聽去,只聽岳不群道:「列代祖師在上,岳不群忝為華山掌門,無德無能,武藝低俗,既不能光大華山門楣,又不能維持華山聲名不墜,實在愧對列代祖先。
我氣宗為維護華山正統,昔年多少師伯、師叔犧牲性命,而今劍宗弟子捲土重來,弟子卻一籌莫展,可恨弟子在武學上不能更勝劍宗一籌,不能維持我氣宗聲名不墜,如今不群孤木難支,待四月初七劍宗重開門戶,氣宗便要沒落於弟子之手,每每思及,弟子都痛心疾首。」
只聽岳不群語音微顫,似已啜泣地道:「這些年來,弟子在江湖上行俠仗義,得蒙江湖中人賜以『君子劍』的綽號,不過為弟子一人博得些清譽而已,對我華山一派卻無甚助益。弟子愚鈍,內功難臻大成,劍術更加低微,值此岌岌可危之境,竟是毫無辦法。
不群為我華山香火,又不願有辱我華山名聲,自請退出華山派,攜妻子殺上朝陽峰,與劍宗弟子同歸於盡,以解華山之危。
不群弟子令狐沖,聰穎好學,天份極高,弟子今日稟明列代祖師,擇良日將掌門之位傳於沖兒,願列祖列宗保佑沖兒,重振我華山聲威。」
令狐沖聽到此處,不由大吃一驚,忍不住蹬蹬蹬連退幾步。他已聽說當年為爭正統,華山二宗自相殘殺的事,近日劍宗在朝陽峰另立門戶,令狐沖只道與華山氣宗再無干係,想不到師父憂心於氣宗聲名被他們壓下去,竟然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要與他們同歸於盡。
岳不群聽到門外腳步聲響,向門外喝道:「什麼人?」
令狐沖聽他聲色俱厲,忙顫聲道:「師父,弟子令狐沖奉命求見。」
岳不群聽見是他,語氣一緩,溫聲道:「是沖兒來了,進來吧。」令狐沖應了聲是,搶上兩步,匆匆走進正氣堂,見岳不群側身立於案旁,偷偷把眼瞧去,忽見師父腮邊似還有一道尚未抹淨的淚痕,心中忽地說不出的難過。
岳不群停了片刻,回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笑意道:「沖兒,你自幼由我養大,視若親子,平時師父雖常責罵你飲酒無度,身為華山派大弟子卻不能以身作則,也是恨鐵不成鋼之意,其實你聰明好學,天份極高,為人又正直仗義,深得我俠義門風,師父心中一直以你為榮。」
令狐沖聽了一向嚴厲的師父說出這番話來,不禁激動地跪倒在他面前,叫道:「師父……」
岳不群似也極為激動,走上前來,輕輕拍了拍他肩頭,嘆道:「師父昔年追殺江洋大盜陝西雙煞,一直追到西涼古道,在那兒遇到了你,那時你父母被山賊殺死,我看到你時,你還是襁褓中的一個嬰兒,這麼些年來,你也已長大成人啦。你是師父的大弟子,今後要替師父多多擔當華山派的事情,再也不要酗酒無度、放浪不忌了,知道麼?」
令狐沖忽地抬頭道:「師父……」岳不群打斷他的話,將他攙起道:「沖兒,我知道你與珊兒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師父老啦,想和你師娘離開華山四處走走,我想將珊兒的終身託附與你,你可願意麼?」
令狐沖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噗通一聲跪倒在他面前,激動地道:「師父,您不要再瞞弟子啦,方才弟子已聽到師父的話。師父,弟子曾遇一位奇人,學到一套極高明的劍術,師父內功精湛,名震江湖,如果師父再學了這套劍術,一定能夠壓倒劍宗傳人,決不致弱了我華山派正宗的名聲。」
岳不群眸中倏閃過一片狂喜,強自壓抑住激動,作勢怒道:「沖兒,不要再說了,我是華山派掌門,學了別派功夫,縱然能夠壓制劍宗氣焰,不致讓華山一派香火自我而亡,傳出去豈不也是讓人笑話?華山一派名聲都要被師父丟盡了。」
令狐沖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個響頭,決然道:「師父,您常說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習武的人不可枉自尊大,大凡成名高手,均謙虛好學、博採眾家之長。您武學修為精深,學了自能融會貫通,有所創新,到那時誰敢說那便不是咱華山派武學?
此事弟子再不讓第三人知道,只要本派勝過劍宗,彼此相安無事,豈不好過華山一脈同室操戈,師父!您老就答應了弟子吧。」
岳不群扶起令狐沖,顫聲道:「沖兒,師父沒有看錯你,好!為了華山一派能夠薪火相傳、發揚光大,我個人聲名又算了什麼?師父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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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峰上,華山劍宗的門戶已矗立起來,那房屋佈局一如玉女峰下的華山『正氣堂』。『劍氣沖宵堂』與『正氣堂』除了那塊大匾上的字,其餘一模一樣。
自恆山趕回的封不平三人與金山無名在『劍氣沖宵堂』落成之日,仰望金匾,憶住追昔,恍若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華山派。只是情景如舊,五人卻已是白髮蒼蒼,不免思之落淚。
此時大體都已籌備就緒,只差那位吳大掌門未至。江湖上的門派成立,縱然是一個只有小貓三兩隻的門派,也總有些朋友來道賀的。可是劍宗這幾人二十多年來隱姓埋名,江湖上並未結識什麼朋友,加上若有人來給華山劍宗道賀,就會得罪氣宗的岳不群。
因此幾人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雖已遍灑英雄貼,恐怕到時一個來道賀的江湖朋友都沒有,到時不但吳師弟臉上無光,劍宗也難免被江湖朋友恥笑。
這日上午幾人正聚在房中絞盡腦汁地想著辦法,一向吝於說話的金山和尚見大家一籌莫展,自己抓耳撓腮了半天,剛剛想出花錢請些人來扮賀客的餿主意,還來不及跟大家說,忽然封不平的大弟子韓昭跑進來道:「師父,諸位師伯、師叔,外邊來了兩個騙子,其中一個姓白的自稱是華山劍宗掌門大弟子,師弟們已用『錯劍大陣』將他們圍住了,請師父示下,要不要將他們擒下來?」
第一百零八章 錯劍大陣
封不平、叢不棄三人在河南鄉下這些年來陸陸續續收了三十九名弟子,此次除了幾個已成家立業或年紀尚幼的,隨他們來到華山的有三十二人。
封不平早就告訴他們在玉女峰下住著華山劍宗的大對頭,也就是當年將師父們趕出華山的氣宗傳人,這次在朝陽峰自立門戶,說不定他們什麼時候會來生事,要弟子們小心戒備,一有事端立即回報。
韓昭是個孤兒,自幼跟在封不平身邊,與封不平情同父子,已盡得師父真傳,聽了師父的話,一直心中暗自警惕。
華山派武功氣、劍雙絕,但劍法精要掌握在劍宗手中。這些年來為了重振劍宗聲威,封不平等人對弟子悉心教授,由於劍宗功夫易於速成,這些弟子們都已身具不俗的武功。
來到華山後,封不平三人將學自古洞石壁的劍招也毫不藏私地傳授一眾弟子,他們的劍術更是突飛猛進。但那石壁上所載武學乃是華山派最高明的劍法,這些弟子學多了日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此時正在剛剛鋪就的前廳中練習石壁上學來的劍法。
白展堂隨師父來到朝陽峰,遠遠地看見那鱗次而立的房屋,想想自己乃是掌門人的大弟子,除了師父自己最大,不禁心花怒放,見師父緩緩而行,不耐地和他說了一聲,展開『神行百變』功夫,當先而來,衝到門前恰看見劍宗弟子正在庭前練劍。
韓昭看見一個全身黑色勁裝的青年疾步掠來,身法竟是奇快,心中暗暗戒備,見他鬼頭鬼腦地站在門前看著眾師弟們練劍,便走過去道:「朋友,這裡是華山劍宗,閣下到此,可有什麼事嗎?」
白大少爺看了會兒,本想點評一番露上一手,可是以他半吊子的功夫,自然無法對這些練劍十餘年的劍宗弟子品頭論足一番,便裝腔作勢地咳了一聲,轉而對房屋建築找起毛病來,指指點點地道:「門戶就是臉面,堂堂的華山劍宗,這樣的門戶可是小了點兒,得加寬加大,換一對朱漆桐木卯釘的大門,門前那對滾繡球的小獅子換成丈二高的雄獅,那就有點兒意思啦。」
他不理韓昭緊瞪著他的眼睛,一腳踏進門來,又道:「這樣的碎石子路可是寒酸了些,回頭叫人全砌成漢白玉的,你們嘛,可以在後邊專門開闢一個千層土的練武場,石鎖、教台、兵器架都要一應俱全,那才像話嘛!」
白展堂以掌門大弟子的身份自說自話,韓昭聽來卻以為這人特意來嘲笑劍宗寒酸,不禁勃然大怒,說道:「你是什麼人?我華山劍宗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指手畫腳,請你立即離開!」
白展堂得意洋洋地道:「要我離開?哈哈,你知道我是什麼人?有眼不識泰山,本大俠便是華山劍宗掌門大弟子白展堂,你還不快快拜過我這掌門大師兄。」
他可不知道那許多江湖規矩,還道自己是掌門人的大弟子,那無論入門先後都算自己的師弟,因此一面得意洋洋地說著,一面探手入懷,只待韓昭拜見大師兄,就塞把銀票過去,免得被人笑話白大少爺太過窮酸。
不料韓昭武功雖高,卻沒有什麼江湖經驗,平日裡只從師父那裡聽過江湖人的鬼蜮伎倆。他是大師兄,師父囑他小心戒備有人上門鬧事,心中一直十分警惕,這時見白展堂說著話兒,手卻伸到懷裡去,只道他要以暗器對付自己,心中一急,拔出劍來一劍刺去,口中急喊道:「師弟們快來,有人上門鬧事啦!」
白展堂正探手入懷,想來個一鳴驚人,一大堆銀子砸下去,將這個看起來還挺順眼的小師弟砸得從此服服貼貼,不料手剛剛伸進懷中,這小師弟居然就一劍刺了過來,劍勢凌厲,寒氣襲人,白展堂嚇得急忙閃身後撤,他學的半吊子『陰魂不散』身法雖然比起正宗的回聲谷傳人來差了許多,但仍然如同泥鰍一般滑溜,左一閃右一轉的突出了韓昭的攻勢,扯開嗓門叫道:「師父,快來救命啊!」
吳天德堪堪走到門口,聽到白展堂叫聲,急忙閃進門來,只見一名灰衣人挺著明晃晃的長劍,當胸一劍正刺向白展堂,他身後也有兩人上前夾擊,白展堂左閃右閃,神情慌亂,好幾次都險些傷在那人劍下,一時險象環生。
原來韓昭聽他口叫師父,心想:「果然是來鬧事的,他叫的人,莫非便是師父叫自己小心戒備的那個大對頭?」心下一狠,劍速加快,想搶在他師父到來之前先將他傷在劍下,減少一個對手。
吳天德見勢不妙,飛身撲上,那兩名挺劍上前想助大師兄一臂之力的劍宗弟子只覺一道奇快的身影自身邊一掠而過,激起的勁風將二人的身子帶得向旁一歪,心頭不由大駭。
吳天德一掠而至,單手抓住白公子腰帶,將他輕飄飄地擲向身後門口,韓昭的一劍已當胸劈到。吳天德微微一笑,眼見劍尖及體,腳步一錯,身子好似陀螺似的一旋,那劍被吳天德貼衣避開。
韓昭收勢不及,身形繼續向前衝來,吳天德屈指在他尺關穴上一彈,韓昭只覺手臂巨震,那劍已脫手揚到空中,吳天德順手牽住他手腕一帶一送,將他扔了出去。
韓昭身子一輕,如騰雲駕霧一般摔了出去,只道這一跤一定摔得不輕,不料身子自師弟們頭頂飛過,直落到三丈開外的地上,連退了幾步,卸去了餘力,竟然安然無恙。
他定了定神,驚魂稍定,心中也知是人家手下留情,但對這人武功之高也更加畏懼,連忙大喝道:「布錯劍大陣,圍住他們!」
錯劍大陣並非封不平幾人所創,而是昔年劍宗高手所創的一套陣法。昔年華山劍、氣二宗之爭,互相貶抑對方武學,都認為自己堅持的,才是華山武學的正途。當時雖然劍宗人才濟濟,但修為高深的老一輩高手中,氣宗高手人數雖少,武功卻在劍宗之上,氣宗以此事實大肆打擊劍宗,認為武學修至巔峰,劍宗終是難敵氣宗。
劍宗對這一說法表面上雖嗤之以鼻,其實心中也知所言非虛,當時華山掌門是氣宗的凌若虛,他的劍術本就高明,內功修為更已到了三花聚頂的極高境界,與他平輩的劍宗高手若論劍術或可不在他之下,但內力修為遠不及他,平時交手切磋沒有一人是他對手。
若非劍宗後來出了個年輕弟子風清揚,不知從哪裡學來一套極高明的劍術,他用的這套劍法雖不是華山劍法,但他行走江湖一連挫敗了許多一流高手,江湖上卻只認得他是華山劍宗弟子,因此大揚了劍宗名聲,否則劍氣二宗之爭早已分出了勝負。
有鑒於此,劍宗幾名傑出高手才研究出這套錯劍陣法,彌補氣功遜於對方的不足,氣宗也早已探知這一點,因此在玉女峰上以言語相激,要雙方一一對決,不可出此群戰之法,否則當時這套劍陣若由當時劍宗的絕頂高手使來,威力更是不凡。
不過當時華山劍氣二宗雖對武學看法不同,倒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氣宗騙走了風清揚,只因為他用的不是華山劍法,縱然贏了,也不代表劍宗正確。又迫他們不用劍陣,彼此以真才實學較量,以為華山正宗下個定論。
華山掌門凌若虛本來劍氣雙絕,為了折服這些劍宗師弟們,執拗脾氣上來,玉女峰比劍時也棄劍法絕學不用,任憑劍宗高手劍氣千幻,劍招萬變,但他憑著練到至高境界的紫霞神功,以拙勝巧,以靜制動,竟也連敗劍宗十餘位高手,結果自己也受了重傷。
他是華山派掌門,本想借此大敗劍宗,結束自蔡肅、岳子峰兩位前輩以來的劍、氣之爭。不料那些劍宗弟子也是性情剛烈,比劍失敗,竟然一一自殺,從此五嶽劍派排名第一的華山派人材凋零、幾乎覆亡,大違凌掌門本意,他死時心中也已深懷悔意。
以凌若虛的武功,對風清揚的獨孤九劍和這劍宗的錯劍大陣也極為忌憚,可見這陣法的厲害,此時那些弟子見大師弟被來人一招擊退,已是大驚,一聽之下立即布起錯劍大陣來。三十多人迅速穿插,你進我退,頃刻之間一道縱橫交錯的劍網已經織成。
韓昭對這套錯劍大陣深具信心,見數十把明晃晃的長劍已將那武功奇高的人圍在當中,這才匆匆趕去請示師父。
吳天德還不曾聽說華山劍宗有過劍陣,見那些弟子訓練有素、攻守有度,布起劍陣來竟是風雨不透,心中十分歡喜,有心想試試這劍陣的厲害,眼見六名弟子上下左右同時刺來一劍,立即身形躍起,猶如沖天鷹隼,一抬手已接住那柄自空中落下的長劍。
吳天德一劍在手,一道驚人的劍芒亦隨之而起劃空而出,凌空一劍旋擊而下,劍如光輪似已囊括天地無物,凌厲無匹的劍氣過處,六道劍影如潮水般退卻。
吳天德身形甫落,那六人甫退的同時,交叉而過又是六人如長江後浪蜂擁而來,此時吳天德身形尚未落地,六人時機拿捏的正是時候,若換了一人,便只有以一己之力硬接這六劍。六人六劍角度已囊括前後上下各個方位,六劍同時襲來,若是分而擊之,氣無法凝於一點,便無法發揮內力優勢,只須被對方纏住,這些人六人一組,你退我進,劍勢錯落如潮汐起落、連連綿綿再無一刻停歇,叫人眼花繚亂,除非武功高出對手太多,否則必然久戰失手。
吳天德見這陣勢心中一奇,這錯劍陣的原理竟然暗合獨孤九劍中信手揮灑、如行雲流水,招招相扣、式式連環之理,不過獨孤九劍的劍意是以一人使劍,招式牽引連環,千劍萬劍也形同一劍,這劍陣是諸人合作、彼進我退,互相呼應,彌補別人一招使畢,舊力方去新力未生時產生的空隙。
他自不知這劍陣正是當年劍宗幾位高手見過風清揚使劍,他們浸淫劍法一生,只瞧風清揚劍招,雖悟不透獨孤九劍的奧妙,卻也知道他劍劍連環如同行雲流水,也是致勝關鍵之一,雖不能因此創出類似的劍招,卻在劍陣之中借諸人合作之力達到了這一效果。
吳天德窺破其中奧妙,掌中劍並不去迎六人長劍,一聲輕笑,尚未落地的身影又飄然而起,身法如風如霧,虛幻飄渺不可捉摸,身形過處,劍芒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帶起森森劍氣,避開六劍鋒芒,直逼正閃身後退的六人。
這錯劍陣是劍宗幾大高手苦心研究而成,豈是那般易破?撲了個空的六名弟子彷彿被他牽引著一般倏然追來,那六名正躍身後退的弟子驚而不亂,六道劍光揚起,攻守無懈可擊。
這一來吳天德反似身陷重圍,身前六劍,身後六劍,劍勢漫天如同一張大網將他罩了進去,站在門邊驚魂未定的白展堂也看出不妙,急叫道:「師父小心!反了,反了,竟敢對掌門人動劍!」他上躥下跳的叫得雖歡,也知自己目前除了一套逃命用的『神行百變』,其他的功夫太弱,不敢隨便衝上去。
吳天德雖不知這劍陣奧妙,但也知所謂劍陣無論說的多麼玄虛,其實要點就在於陣中諸人可以相互呼應,牽一髮而動全身,擊殺任何一人,都會受到來自他人的有效攻擊,何況這都是他門下弟子,本就無意傷人,不過是想試探一下這門功夫的厲害罷了。
當下劍隨身轉,身隨心轉,身形如旋風,掌中劍如冷泉乍迸,炸射開去,剎那間已將前後刺來的利劍盪開。他劍上的力道何等剛猛,這些弟子都覺手臂巨震,若不是吳天德手下留情,已是劍斷人飛,當下眾弟子藉劍身一蕩,身形隨之扭轉,化去那強勁的勁道,劍雖未脫手飛去,身形卻為之一窒。
吳天德展開『陰魂不散』身法,如風中靈燕,翩躚上下,急旋掠走,旁邊那些弟子只見一道人影乍隱乍現,在十二名弟子間倏忽進退,忽如驚鴻一瞥,從不可思議的角度一閃而出,飄然落在剛剛從堂中奔出的金山、無名、封不平等人面前。
封不平三人深知這位小師弟劍術卓絕,金山無名更親眼見過他內力之高,但此時見他輕輕鬆鬆從錯劍大陣中飄然而至,仍不免目瞪口呆:掌門師弟什麼時候又學了這樣一身神鬼莫測的奇異輕功了?
吳天德袍袖一鬆,叮叮噹噹十二柄長劍撒了一地,然後躬身向五人道:「天德拜見五位師兄。」金山五人恍若自夢中醒來,連忙還禮道:「掌門師弟無須多禮,劍宗門下快來見過本派掌門人!」
那些佈陣的華山弟子一時還未反應過來,倒是陣中被奪去長劍、呆若木雞的十二名弟子先清醒了過來,不禁又驚又喜地拜倒在地,高呼參見掌門。他們早聽師父、師叔師伯們說過掌門師叔內功、劍術皆為本派第一高手,此刻見了這等神奇的功夫,比師父們所說似還要高明十倍,不由喜上眉梢。
金山和尚趙不凡倒吸了口冷氣,嘆道:「我劍宗高手窮畢生智慧研究的這套錯劍大陣,曾自誇用來對付氣宗第一高手凌若虛也易如反掌,當初要不是被他們拿話激住,在玉女峰上使出這套劍陣來,早已大獲全勝了,想不到竟輕輕鬆鬆被掌門師弟破去。」
吳天德暗叫一聲慚愧,這套劍陣暗合獨孤九劍劍意,如果不是學了這套天下無雙的輕功身法,要對付這十二柄連環如一劍的奇妙劍陣就算使出獨孤九劍來也要費上一番工夫,但有了這樣快捷的身法,再配合獨孤九劍可就輕鬆得多了。
白公子見了師父大展神威,連奪十二柄長劍,不禁喜得眉開眼笑,他得意洋洋地走上前來,橫了韓昭一眼,笑道:「小師弟,我說我是掌門大弟子,沒有騙你吧?還不快快上來對本大師兄見禮?」
吳天德斥道:「這是什麼規矩?本派這些弟子入門都比你早,你該稱呼師兄才對,怎麼敢自稱大師兄?快見過諸位師兄。」
白公子一聽頓時苦起一張臉,嚎道:「不是吧?這……這……這好幾十人都是師兄?我怎麼這麼命苦啊,我以為做了掌門大弟子有多威風呢……」這小子一看這架勢,那自立門戶做開山祖師的念頭又活了起來。
封不平笑道:「罷了,我們這些弟子有的入門也不甚久,叫他們師兄弟見見面,便以年紀論輩份吧。來,掌門師弟,我們進內敘話。」
封不平等人將吳天德讓進劍氣沖宵堂去,白大公子已開始挨個拉著人問年紀,比他小的便是一張銀票,害得許多同門都暗恨爹娘把自己早生了幾年。
堂上「劍氣沖宵」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下供奉列代祖師的香案上空空如也。趙不凡指著香案道:「師弟,你是我劍宗自立門戶的第一代掌門,將來本派開枝散葉、名震江湖時,你的大名將供奉在最上面,永遠受人膜拜!」
吳天德輕輕點點頭,又輕輕搖搖頭,恭恭敬敬地向五人深深施了一禮,感慨地道:「諸位師兄,你們為本派費心費力,遠勝於小弟,小弟實在愧對這掌門之位。」
封不平等人相視而笑,擼須道:「師弟說什麼話來,我們這些老傢伙也沒幾天好活了,也只能做些這樣的小事,若不是你,我們現在早已心灰意冷回到鄉下耕田去了,有生之年,若是能看到我華山劍宗重新屹立於武林之中,我們已心滿意足,這件大事,卻要師弟多多費心了。」
吳天德肅容道:「這件事小弟心中已有計較,吳天德定不負諸位同門之望。」孫不庸一直沉默不語,此時忽然道:「掌門師弟,玉女峰頂的石洞劍法已被人毀去,我們五人一直覺得此事十分蹊蹺,那裡是氣宗的地盤,我們也曾懷疑到岳不群頭上,不過我暗中窺視了他三天,都未發覺什麼異樣。」
吳天德怔了一怔,不期然想起去恆山路上在山中遇到的那個蒙面刺客,無論那人是不是岳不群,但是那人必是發現洞中武學並將其毀掉的人,他既然找上自己,早晚還會露面,現在倒是不必多加猜測。
因此吳天德聽了面上並無異色,只是輕輕一嘆道:「那壁上武學,本是無主之物,我們都已牢牢記在心裡,毀去也沒什麼,那人若是想對我們不利,早晚定會露面,本派成立在即,不必理會這些事。」
封不平嘆道:「我們正為立派此事煩惱,本派打著華山劍宗的旗號,在朝陽峰上和玉女峰遙遙相對,江湖上縱然有些門派想來捧場,恐怕也會擔心得罪氣宗的岳不群,屆時師弟你甫登掌門之位,若是沒人前來道賀,那真比殺了我們幾個還要叫我們難受。」
吳天德一呆,倒沒想到開宗立派還有這麼件事要人煩惱,瞧幾位師兄人人面有憂色,看來武林中人對於臉面、名聲實是看得比什麼都重。
他自己前世作廚子,不知走過多少家飯店,眼見不少飯店成立之時花籃堆出一條街去,吹吹打打三天不歇,該關門倒閉還是關門倒閉,所以對這些花樣倒不怎麼在乎,當下慨然笑道:「打鐵還要自身硬,闖蕩江湖靠的是真本事,讓人笑上一時又如何,能笑到最後的,才是真正的好漢。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待咱們師兄弟轟轟烈烈闖出一番聲威來,天下還有誰會笑話我們?」
封不平幾人聽了都是精神一振,趙不凡蹺起大拇指來讚道:「小師弟胸襟氣度實非我等所能比得,不愧是風師叔的嫡傳弟子,師叔他老人家昔年闖蕩江湖,正是這番豪氣,旁人讚也好,貶也罷,全不放在心上,自求我道,無拘無束。」
吳天德聽他提起師父,眼神一黯,立在堂前半晌不語。趙不凡自知失言,正要將話岔開,吳天德已低聲說道:「師父……諸位師兄,我想去避月谷看看師父他老人家。」
封不平等人相視一眼,頷首道:「好,我們陪你一起去,帶上美酒,祭奠師叔他老人家。」
第一百零九章 天德不群,各有所悟
避月谷,同谷外彷彿是兩個世界。谷外冰雪晶瑩,寒風凜冽,谷中卻溫暖如春。數人合抱的巨大的樹木,遮天蔽日,巨大的樹根扭曲盤結著鑽進地下去。
如蛇的籐蔓和半人高的雜草密密匝匝,泉水潺潺,叮咚之聲就在耳邊,卻看不見那流淌的水源。沿著一條小路緩緩行來,不時有驚跳的野兔山雞飛快地鑽進草叢中去。這谷中草叢過於嚴密,反而無法生長大型的野獸,整個避月谷綠意盎然,彷彿人間天堂。
吳天德還是第一次踏進避月谷來,看著眼前不俗的景色,立於一株古樹下,仰望蒼蒼華蓋,綠油油的難見青天,想起當初居於此谷、久不問世事的風清揚,吳天德神思有些飄忽起來。
他原本只懂得一身神妙的內功,便如一條被鐵索緊緊縛住的蛟龍,空有無窮的力量,卻始終不能淋漓盡致地發揮,是風清揚使他進入一個全新的武學境界,那情景猶如蒼茫大海中的無舵之舟終於有了定向。也正因為風清揚,他也同時接過了許多的責任和義務,打破了隱居山林的願望,結束了平靜的生活。
吳天德癡癡地出神半晌,叢不棄低聲道:「師弟,前邊不遠有一個小湖,我們將師叔就葬在湖邊高處。風師叔平素最喜在湖邊垂釣,怡然自得常常一坐就是一天。」
成不憂忽地怒道:「屁的怡然自得一坐一天!掌門師弟,你不知師叔他為什麼退出江湖麼?當年師叔闖蕩江湖,行俠仗義,聲威一時無兩,若不是中了氣宗奸計,師叔自覺無顏面對劍宗諸位同門,又怎麼會飲恨退出江湖?你當他發下終生不再用劍的誓言,從此退出武林住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很開心麼?風師叔年輕時最好熱鬧的,你不知師叔死前,唇邊含笑極是高興,我想他一定是歡喜這麼多年來終於能痛痛快快地和人比一次劍。英雄正當躍馬江湖、快意恩仇時卻不得不隱居山林,有什麼好自得的?都是氣宗那些卑鄙無恥的小人害得他!」吳天德一嘆,心中默想著成不憂方才說過的話。再往前行,繞過一片樹林,眼前景色一變,出現一個小湖。湖並不深,那水清澈見底,微微泛著漣漪,可以看見一條條銀白色的肥魚在水底追逐嬉戲著。
小湖的周圍生長著許多枝條裊裊的垂柳,柳下黑黑的泥土中鑽出許多紅色的氣根,臨水的柳樹根部已被小魚小蝦掏空了一半。封不平指著那排垂柳道:「從那裡上去不遠,有一處緩坡,風師叔就葬在那裡。」
吳天德默默地點了點頭,沿著那排柳樹登上坡去,只見草地上已被封不平等人清理出一塊平地,一座孤零零的墳塋矗在那兒。吳天德走到墳前,叢不棄遞過一隻酒囊,吳天德接在手中將囊中美酒灑在那坯黃土前,一時酒香四溢。
吳天德一撩袍襟跪在地上,趙不凡幾人也依次跪在墳前。吳天德凝重地磕了三個頭,望著那墳塋輕聲道:「師父,弟子吳天德來看您老人家了。」他默默地向墳塋禱告一番,回頭問道:「怎麼沒有給師父立碑?」
封不平道:「我們幾人商議,你是本派掌門,又是風師叔親傳弟子,所以想等你來……」吳天德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到近旁一棵筆直的樟樹前,忽然橫掌一削,那臂粗的樟樹喀喇喇倒了下來,吳天德豎掌如刀,接連劈去,但見木屑橫飛,他的掌緣竟比鋼刀還要鋒利,頃刻間已削出一塊平平整整的木板,吳天德走到墳前,想道:「碑上刻些什麼字呢,是刻上恩師風清揚之靈位、華山劍宗風清揚之靈位、還是劍聖風清揚之靈位呢?」
沉吟半晌,吳天德忽地手掌一合,將那木板抓碎丟到一邊。封不平奇道:「師弟,你這是何意?」吳天德搖頭道:「師父只用十年江湖歲月,留下一生不盡傳奇,一塊木碑,又能寫出些什麼?有碑無碑,又有何妨?」封不平等人盡皆默然。
吳天德沉思片刻,道:「諸位師兄,劍宗開山立派之時,我想將師父尊為本派開山祖師,供奉於劍氣沖宵堂。」封不平等人互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趙不凡說道:「師叔劍法通神,是我華山劍宗有史以來劍法第一人,我等願意奉風師叔為本派開山祖師。」
吳天德聽到劍法通神、華山劍宗第一人的話,忽地想起在澗泉崖下,風清揚見他將劍意融入刀法中時,曾說過他一生以劍為傲,卻也不過是承襲前人學問,不要說有所創新超越,便是窮數十年功夫,也不過才到了無招境界,遠遠不及昔年劍魔獨孤求敗的無劍至高境界,所以殷殷希望他能自出機杼,將獨孤九劍融會貫通,創出屬於華山派的獨門絕學來。
此時想來,師父的音容笑貌還如在眼前,他清朗的聲音似還在耳邊迴響:「大智可以若愚,大巧可以若拙,武功之巔,各有不同的問道路徑,殊途而同歸。你的刀法雖然尚嫌稚嫩,若是潛心研究,說不定獨闢蹊徑,創出一門名傳千古的天德九刀出來,將來成就一代宗師也不是不可能。」
獨孤九劍,何止九劍!天得一刀,豈止一刀!
想起與師父的對話,吳天德忽地豪氣大生,振衣而起道:「諸位師兄,我想獨自去看看師父寓居之地,幾位師兄請先回去吧。」封不平等人知他思念師父,於是為他指明道路,先行返回朝陽峰,吳天德獨自一人走向那座木屋。
那座簡陋的小木屋,冷冷清清,一沒了人住,便被花草樹木所佔據。爬牆虎已悄悄爬過來纏住了房門,兩朵淡紫色的牽牛花孤獨地開在門楣上方,一隻蜘蛛在屋簷下忙忙碌碌地織著網。
吳天德在門口站了半晌,忽地想起封不平曾說東方不敗遠在十餘丈外凌空一步而至,猶如縮地千里的話來,他回頭望望十餘丈外那處地方,暗忖以自己的輕功,在十餘丈外一掠而至似也勉強辦到,但中途終須換氣借力,可萬萬做不到東方不敗那般輕鬆自然,至於速度快慢,現在更不可知。
東方不敗與師父比劍後自房內退出來時,曾經幻化出九道人影兒,顯然是他也受了傷,真氣無法再如剛下轎時一般運用自如,那九道人影兒的輕功顯然不如他下轎一掠的迅速。自己現在身上無傷,能否一閃之間,幻化出九道人影?
吳天德想到此處,掌心忽然沁出汗來。遲疑良久,才推開房門,房中非常簡陋,倚牆一榻一桌一椅,廳中空空如也,那挨著後窗的桌上覆著一角青布,布上已落了淺淺一層灰塵,吳天德走過去將那青布掀起,黑白錯落,卻是一盤沒有下完的圍棋。
吳天德在椅上坐下,想像一位老人獨居谷中,每日去湖中釣上幾尾鮮魚,小酌幾杯水酒,閒來無事自擺一盤棋局,那種生活想來十分愜意,但又何嘗是風清揚心中所願?他應當是一位蓋世英雄,而不是一位逸世的隱士。
吳天德嘆息一聲,站起身上環目四顧,剛要退出房去,忽地看見地上淺淺的灰塵下似有幾個足印,他心中一動,走過去蹲在地上,仔細看去,那淺淺的足印是印在地板上的,雖然足跡甚淺,卻也清晰可辨。
師父平時自然不會在房中練劍,這腳印當然是那日與東方不敗比武留下的,只不過這腳印是風清揚的還是東方不敗的呢?他仔細觀察,發現那足印一共只有五個,逞一個不規則的圓形,腳尖向外,迎向四方。
吳天德暗想:「聽封師兄所言,當時是東方不敗主攻,後來師父才反守為攻,而且以東方不敗來去如電的身法,趨進趨退如同鬼魅,也不可能定於一地,難道這五個足印是師父迎敵之時不經意留下的?可是獨孤九劍雖名為九劍,其實劍招繁複、每一招有三百六十種變化,種種變化再臨敵機變,重新組合,恐怕千招萬招都不止,使起來怎麼可能只在地上留下這麼幾個足印?」
吳天德好奇心起,將自己雙腳站在一雙腳印之上,雙目微闔,默想有一道奇快的身影在身子周圍不斷進攻,自己以指代劍施展獨孤九劍迎去,腦中默想對方可能使出的種種招數,皆以最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自己襲來,挺劍接了不過十招,腳下一亂,已踏出了地上五枚腳印的範圍。
吳天德停下手來,心中不免沮喪,難道我的功夫比起師父竟然差了如此之遠?那日師父與東方不敗在房中應該斗了不下五百招,地上不過才五個腳印,我竟連十招都不敵麼?
他卻不知風清揚劍上造詣固然在他之上,但當日比劍之時,面對東方不敗神乎其神的快捷身法連想的時間都沒有,只是一劍劍刺出去,你來我往,斗的不亦樂乎,現在他一邊默想對方攻擊的方向,一面舉劍招架,心中還牽掛著地上腳步落往何方,一心三用,劍法已大是遲滯,如何還能使得如行雲流水?
吳天德心中回想封不平說過的話:劍嘯破空之聲比強弓硬弩還要急促,但那聲音又極為短促,一聲甫出,立即又一聲銳嘯傳來,好似剛剛擊出一招,立即變招再刺,那銳嘯之聲忽左忽右,忽隱忽現,劍風破空的方位變換,快逾流星閃電,好似有三五個絕頂高手同時出劍一般。
想到這裡,他好似看到一個白影兒一閃即沒,自虛空中突然乍現,從不同方位向自己襲來,吳天德長嘯一聲,拔刀出鞘,不再理會地上腳印,展開獨孤九劍,前指後挑,左刺右削,以最快的速度反擊起來。
他腦中的幻象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已不見人影,只覺得好像自四面八方有千百枝利箭同時襲來,吳天德施展的已不再只是『破劍式』,『破槍式』、『破掌式』、『破箭式』,想到什麼招式可以破了這一擊,想也不想便使出來迎上去,小木屋中殷殷風雷之聲驟起。
如果封不平等人在這裡,就會驚駭地發現,此時情景一如那日所見,罡氣破空如在眼前,那種沉雷般劍嘯帶起的壓力令人耳鼓轟鳴,除了沒有那日木屋外陽光光線都似已扭曲的異象,其他一如當日。
吳天德已不知自己手中使的是刀、是劍還是槍、是棍,便連槍棍中許多掃、砸、崩、捋的招式都使了出來,待到後來他忽地一聲大喝,刀如游龍,攔腰一轉,又復高高舉起,天得一刀破釜沉舟,以有我無敵的狂悍氣勢霍然劈出,只聽轟然一聲,將那木屋自頭頂而至屋前地上,齊刷刷地劈了開來,一縷陽光自房屋裂隙中射了進來,正照在吳天德眼睛上,吳天德本來滿頭大汗,執刀在手已若瘋狂,被陽光這一刺才猶如自夢中醒來。
他似已將全身氣力都已用盡,這一清醒立感腿上酸軟,單膝跪在地上,呼呼地喘著粗氣,過了半晌,吳天德氣息稍勻,正欲站起時,忽地瞥見自己方才竭盡全力、同心中幻想的無敵高手一番硬搏,地上竟也印下一串腳印,而且似乎錯而不亂。
他連忙移開身子,只見地上一排嶄新的腳印,與風清揚留下的大體相同,也是腳尖向外,略逞環形,不過這腳印卻有九個,跨度卻比風清揚的大了一些,腳痕也比他的又輕了一些。
吳天德想了一想,已漸漸明白當時情形,以他和風清揚的功力,聚力於腳底,縱是岩石也可踏得粉碎,之所以在地上只留下淺淺的腳印,全因對手身法實在太快,為迎擊閃避對方攻擊,自己腳下也不斷飛速移動,根本不及將腳下之力滲透下去。
又因東方不敗如鬼如魅,身法忽前忽後,如同自四面八方同時襲來,所以與他對戰的人,也根本無法離開原地太遠,一攻一守大多居於原地,有如陣地攻防,四面包圍之下,只能局部移動,無法大面積迂迴。自己腳印比師父多了四個,那是因為自己精通回聲谷的『陰魂不散』身法,方才不經意見使了出來,身法變幻加快,所以腳下愈輕,也漸漸脫離對方的攻擊範圍。
以此時情形看來,師父輕功身法不如自己,被東方不敗的攻擊限於一地,仍以獨孤九劍支撐了那麼久,自己方才能比師父踏出更多的腳印,範圍也更大,但支持的時間卻不如他,最後被迫使出天得一刀來,那一刀氣勢凜厲,有敵無我,已是決死之擊,東方不敗若是不能被自己迫於絕境,仍能避開不接這一刀,那自己此刻還有命在麼?
吳天德想到此處,心中凜然:看來自己應該盡快將九劍融會貫通,與自己以拙破巧的天得一刀化為一體,方有可能與東方不敗一戰。東方不敗身法奇快,自己若真的與他對上時,必須一出手就施展『陰魂不散』身法與他游鬥,以快制快,若是被他圍於一地,任他以鬼魅般的攻擊速度進攻,就算將獨孤九劍練到師父那種出神入化的境界也難免一敗。
他瞇起眼睛,望著那自木壁上破室而入的一縷光線,暗想:看來東方不敗的武功,比自己預料的還要高明。任我行此去南方,一兩個月內必定北返,我一定要在這段時間內潛心習武,將內外武功修至一個更高的境界,這樣在對付東方不敗時把握才會大一些。
吳天德回到家裡時,天色已晚。白展堂並沒有隨他回來,那三十多名劍宗弟子中,倒有十來人比他年紀小些,縱然歲數比他大的,見他是那位武功深不可測的掌門師叔大弟子,也對他禮敬有加,白展堂一下子多了這麼些武功高超、卻對他彬彬有禮的同門師兄弟,心中大喜。
既然武功上不能震住他們,那麼自己這位掌門大弟子在創派一事上只有用銀子來鎮住他們了。他已決定留在劍宗,明日便去找人將劍宗建得更加威風凜凜,現在劍宗門戶瞧起來像個鄉下武館,豈不太丟他華山劍宗掌門大弟子的臉面?
所以吳天德回到朝陽峰,與幾位師兄又敘談一番,講出自己要在劍宗成立之前閉關煉功的想法來,便獨自一人返回吳府。朱靜月等人見他回來,喜笑顏開地讓人上菜,這是回到吳府收拾停當的第一頓盛宴,自然隆重得多。主廚的大師傅是山西大同府白老爺子派來伺候三少爺的名廚,燒得一手好菜。
吳天德雖然心中猶豫著怎樣對愛妻說出要潛心煉功的事來,以致有些心不在焉,仍然吃得讚不絕口,畢竟他也是個做菜的行家,一看一嘗便知味道、火候、刀工無一處可以挑剔。若是在前世,恐怕自己苦苦哀求,這樣的名廚也未必肯收自己為徒,現在竟有幸專門讓他為自己作菜,便也暫時拋下心事,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起飯來。
藍娃兒有一口沒一口地朝嘴裡扒拉著飯粒,見吳天德半晌還沒有動那盆魚湯一口,終於忍不住拿過小碗盛了魚湯,紅著臉對他道:「吳大哥,你喝口湯吧。」
朱靜月當日借重藍娃兒用毒的本領,想讓她陪在丈夫身邊,使吳天德的安全多一些保障,也是因為早已看出她注視吳天德時的綿綿情意,知道這女孩兒已對吳天德情根深種,此舉是一舉兩得,否則她也不會如此指使人家去陪自己丈夫出生入死了。
那晚問過吳天德心意,知道這小妮子也已落入他的魔掌,第二日她便悄悄對藍娃兒透露了允諾她嫁入吳家的意思,此時在藍娃兒心中,已將吳天德當成了自己夫君。
俗話說三日入廚下,洗手做羹湯。她在恆山時就聽曲非煙說過為吳天德褒湯做飯的事,一旦以吳天德的媳婦兒自居,不免暗想自己針織女紅、家務菜羹無一精通,今後如何伺候郎君?
今日見大廚炒菜,一時意動,看看他炒完菜去堂下叭嗒旱煙袋了,忙悄悄纏著曲非煙,要她教自己做菜。自恆山路上與侍僧一戰,藍娃兒棄刀救下曲非煙後,曲非煙小丫頭便對她極好,後來知道她對天哥哥沒有惡意,兩人性情相投,更是成了閨中膩友。
曲非煙見藍娃兒要學煮菜討好吳天德,曲非煙倒也笑嘻嘻地答應了,不過……她只是很不小心地……有一點點沒注意地忘了點東西,此時見藍娃兒迫不及待地要獻寶了,曲非煙暗暗好笑,很久沒看吳哥哥低聲嚇氣地哄人開心了,他吃東西又比較挑剔,一會兒倒要看看這位吳大掌門怎麼收場。
吳天德當著朱靜月的面一直不敢對藍娃兒太過親熱,畢竟兩人還沒有個正式名份,這時見她臉蛋紅紅的艷若海棠,一雙素手捧著碗魚湯羞答答地遞給自己,連忙受寵若驚地接過來,就嘴兒喝了一口。
藍娃兒見他喝湯,睜大了眼睛緊張地望著他,不知郎君是否滿意自己的手藝。我跟非煙妹妹學的,吳大哥應該會喜歡吧?
吳天德喝了口湯,抿了抿嘴,微一皺眉:「這大廚手藝是沒得說,不過……怎麼會忙中出錯,居然犯了這種低級錯誤?」老吳將手在桌上輕輕一拍,說道:「有人說人生有三大恨事:一恨鯽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第三恨我忘了,不過我想,第三恨應該是:忘了放鹽的魚湯。這做菜啊,無論什麼珍饈美味,放上多少上好的調料,如果少了最簡單的鹽……」
藍娃兒聽到「忘了放鹽的魚湯……」已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伸手掩住了口,心中懊惱不已:「真是的,怎麼會忘了放鹽,方才心裡喜滋滋的只想將自己親手褒出來的湯讓心愛的男人喝第一口,自己都沒有動一口。如果自己先嘗一嘗,豈不就……唉!吳大哥一定不會喜歡了。」
她那雙嫵媚的大眼睛已情不自禁地溢出淚水來,老吳正要對一眾嬌妻講講做飯的道理,口中滔滔不絕地講著,忽看到曲非煙時,只見這小妮子歪歪小嘴,朝藍娃兒努了努,一臉的奸笑,心中已隱隱感覺不妙,待看到藍娃兒傷心欲泣的模樣,心中立即明白曲非煙這小丫頭在捉弄自己了。
他心中急閃,臉上卻不動聲色地道:「如果少放了最簡單的鹽,就無法作出菜的美味。不過世事無絕對,有些菜呢又是萬萬不可放鹽的,比如猴腦,只用滾油一澆,吃的就是猴腦的天然鮮味,若是胡亂放些鹽、或是其他調料,那味道便不美了。
這魚湯也是如此,魚本是極鮮之物,你看這湯熬的糯性十足,湯白而濃。食之回味悠長,繞舌三匝,經久不消,若是放了鹽,便沒有這種天然的清香和口感了。」
說著他將那碗湯幾口喝得乾乾淨淨,抹了把嘴巴讚道:「含湯於口,如將天上明月噙於口中,輕輕嚥下,便如情絲纏綿,浸心入肺,蕩漾於靈魂深處。啊!日喝魚湯三大碗,便如世上活神仙!嗯,這位山西大廚果然不愧是此道行家,好湯啊好湯!」
朱靜月「噗哧」一笑,曲非煙的模樣和藍娃兒的表情她早看在眼裡,一聽沒有放鹽已知是曲非煙搞鬼了,這時聽郎君吹得如此圓滿,最是疼惜女兒家一片癡心,雖然那疼憐的人不是自己,也感同身受,心中十分溫暖。
曲非煙下巴幾乎快脫了臼:「這……這……這也太能扯了吧?還含湯於口,如噙天上明月,輕輕嚥下,便如情絲纏綿,天哥哥什麼時候改行當詩人了?」
藍娃兒聽了破涕為笑,吃猴腦不放鹽她是知道的,頓時便將吳天德的話當了真,喜滋滋地暗想:「嘿,吉人天相,誤打誤著,幸虧我沒有放鹽,否則吳大哥怎麼會這麼誇我呢?」
她頓時天真地、得意地、笑瞇瞇地暱聲道:「吳大哥,那湯……那湯是小藍做給你喝的。」
吳天德作驚喜狀,連忙嘆道:「是麼?原來小藍做得一手好菜,哎呀,真是多才多藝,快幫我再盛一碗,吳大哥很喜歡喝……」趁藍娃兒盛湯的當口,吳天德狠狠瞪了曲非煙一煙,曲非煙小嘴一撇,五指捲起喇叭放在嘴上吹了兩口,諷刺他大吹法螺,胡說八道。
吳天德乾笑兩聲,見此時氣氛比較輕鬆,覺得適合說出自己的打算,便開口道:「日月神教的任教主一兩個月內應該就會北返,而且華山劍宗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便要成立了。我想……利用這段時間去避月谷中潛心修習武功。」
藍娃兒盛湯的手一停,朱靜月和曲非煙都瞪大了眼睛,場面頓時一靜。過了半晌,藍娃兒忽然脫口道:「吳大哥,我去陪你!……」吳天德一呆,轉頭看向曲非煙,曲非煙挽住朱靜月胳膊,說道:「天哥哥,我要陪……靜月姐。」說著狠狠瞪了他一眼,怪他狠心腸,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他居然又要一個人離開。
吳天德有苦難言,暗嘆:我還不是為了以後能和你們長相廝守?唉,今日才知那東方不敗的武功實在遠在我之上,若不勤加練習,恐怕就算有任我行和向問天,也不是他對手。
朱靜月幽幽怨怨地擱下筷子,輕聲道:「你是一家之主,你說怎麼辦便怎麼辦吧!」吳天德眼見形勢大變,忙乾笑兩聲道:「這個……我晚上還是回來睡的。」朱靜月和曲非煙同時哼了一聲,曲非煙還翹起下巴好像很不屑地道:「誰稀罕?」
可憐的老吳抹了把冷汗,只好喃喃地道:「避月谷中四季如春,冬暖夏涼,很適合月兒修養,要不你們就得我一起去吧。你們同為九劍傳人,去見見我師父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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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谷中已經十天了。朱靜月、曲非煙她們見吳天德神色凝重,每日在林中苦思武學,也知道他定是有極大的緣由,因此平時也不來吵他。此時吳天德盤坐在風清揚素日垂釣的地方,剛剛功行九轉行來,耳聰目明,好像極遠處的蟲鳴蚊叫聲也聽得清清楚楚。
他若思多日,想將獨孤九劍融入自己的刀法中來。但獨孤九劍以無招勝有招、以招式之巧妙破解諸般武功之強橫的道理,與天得一刀霸道絕倫、簡潔剛猛的特點卻是背道而馳,以前將兩種武功混雜著使用,忽剛忽柔、忽巧忽拙,還不覺什麼,這時要將兩種武功完全融合在一起,卻覺一籌莫展。
難道要棄天得一刀而完全撿起獨孤九劍來?唉!那還不是要和師父一樣,要和列代以來繼承獨孤九劍的武林前輩一樣,永遠活在獨孤求敗的陰影之下。
獨孤求敗的武功修為已達天人之境,豈是這區區一套獨孤九劍便可以代表的?可是便只是他創出的這一套武學,便成就了無數的武林前輩,也造就了無數的獨孤九劍的奴隸,他們永遠無法超越,無法創新,只能兢兢業業地活在獨孤九劍的陰影下,做一個獨孤九劍的傳承者。
師父風清揚一生的憾事就是只練到了九劍的無招境界,只不過練得更純熟些、領悟得更深徹一些,無法達到獨孤求敗的無劍之境。他把這一希望寄託在自己身上,希望自己學了獨孤求敗的神妙劍術,而能獨樹一幟,有所創新。如果自己就此放棄,九泉之下的師父豈不失望?
何況學劍三十多年的風清揚都不是東方不敗對手,自己就算專心練習獨孤九劍,還能在短短時間內超過風清揚不成?劍法易死,用劍宜活,自出機杼,不拘一格!吳天德默默念著,苦笑一聲:師父呀,談何容易啊!
他喟然一嘆,目光低垂,注視著清泉中的兩條銀白色小魚,身形剛剛一動,那機靈的小魚兒便似驚覺,尾巴一甩,已在水底倏地游了開去,動作極是敏捷。
吳天德心中一動,這魚兒無手無腳,只那小小的尾巴輕輕一甩,撥動流水,用巧力以最小的力量來迅速前進,這種以巧搏力,似乎便暗合劍法靈動自然、行雲流水之意。
可是它縱然再巧,也不可能掀起滔天巨浪,那海中大魚,奮力一擊,縱然沒有它的巧妙,亦可搏擊萬里,縱橫滄海。兩者無論力大力小,總是要使力的,力小便傾於巧,力大便傾於拙,若力大而巧,還有何人能敵?
自己學了獨孤九劍的劍意,便是掌握了巧的技藝,如何才能將自己的力融入這大巧之中?他心中似有所悟,忽然想道:以此看來,武功一道,仍是以內力為本,力為源,諸般兵器是力之表象,那麼有力又何必一定要執著於劍?用之於槍、於棍、於刀,又有何不可?
獨孤求敗草木竹石皆可為劍,只因他前半生用的是劍,世人便以劍之利來形容他無劍勝有劍的厲害而已,至少那圓圓的一塊石頭,使出來便絕對不可能是劍法。他的內力既深不可測,又已了悟至深的搏擊之理,所以臻至草木竹石皆可殺人之境罷了,而非一定要用的是劍法呀。
吳天德驚喜地躍起,心中好像有些明白了:獨孤前輩傳下這獨孤九劍來,頭一道要義便是信手揮灑,興之所至,難道這信手揮灑,還規定必須揮的是劍?這無招,還規定了必須是劍法的無招麼?獨孤九劍的劍理,是一種極高明的武功搏擊理論,放之任何一種兵器上都應該行得通才對,自己怎麼一直就想著怎麼將九劍的劍招融入刀法呢?
化九劍劍意於萬物捕擊之理,自可自出機杼!這幾日來拘泥於九劍固有的種種變化,不敢改變、不敢取捨,難怪毫無進展。古人無論多麼豁達,骨子裡多多少少都有些祖宗家法不可違、祖制不可改的觀念,自己一個現代人怎麼也像他們這般盲目崇拜,獨孤九劍便高高供在神壇之上,永不可改麼?
哈哈,我便將它拿來大膽取捨,將不適合我武功特點的統統棄之,適合我武功特點的大膽取用,因材施料,大膽創新,縱然一時還不完善,也必然較之現在拘泥不捨,進退兩難的狀況要有所突破,進境神速!吳天德想至此處,不禁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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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不群正在濯劍池旁苦苦練習獨孤九劍。風清揚昔日雖不許令狐沖對人說起自己名字和這套劍法的武功名稱,卻並沒有禁止他傳出這套劍法。因此岳不群雖聽過獨孤九劍的名字,卻不知自己練的正是當年風清揚持之縱橫天下的獨孤九劍。
令狐沖以前不向師父提起自己偶遇奇人學到神功的事,實因若對師父提起,卻連劍法和傳藝之人的名字都說不出來,未免惹師父生氣。在他心目中,師父是天下間最正直的謙謙君子,縱然見了這套武功的厲害,也不會意動,因此乾脆不提。
以令狐沖的性子,從小便以師父為榜樣,學武功、學做人,若未得授藝之人的允許,原本便是刀劍加頸,受盡種種侮辱,也決不會對人吐露隻言片語。但他那日聽到師父心憂華山派前程,竟要和師娘退出華山派,捨卻一身清譽俠名,殺上朝陽峰與敵偕盡,來為自己爭取中興華山派的時間,一時激動便將這套劍法說了出來。
在他心中,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風老前輩一定是正道武林的前輩名宿,而自己的師父是當今武林難得的俠義人士,那位前輩既然能將劍法傳予自己,想必他老人家有朝一日知道自己為解華山派安危,將劍法傳予師父也一定會欣然答應,所以心中坦蕩。
他心中唯一擔憂的是:華山劍宗的掌門吳大哥,在他心中也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如今師父和吳大哥都懂得了獨孤九劍,以自己師父的高深內力,說不定還要超過吳大哥。師父是謙謙君子,只要不危及到華山派的生死存亡,他老人家一定不會為難華山劍宗,只不知吳大哥會不會也這樣想。
劍宗、氣宗原本便是一脈相傳,血濃於水,最好是相安無事,千萬不要再起衝突。令狐沖暗暗決定找機會去見一見吳大哥,如果他這位劍宗掌門同意,兩派一定可以各自發展,和平相處,而不會彼此軋壓,自相殘殺。
獨孤九劍在岳不群手中使來,遠比令狐沖更加高明。此時的令狐沖,連紫霞神功也沒有學過,不像原來原著那樣懂得吸星大法、吸取了黑白子內力,因此岳不群雖學劍比他晚,威力卻比他大得多。
獨孤九劍的運用,全憑臨敵發揮,敵強我強,風清揚當日曾對吳天德評價岳不群,說他拘泥不化,不知變通,其實卻是大大的看錯了他。岳不群身為氣宗傑出弟子,於武功一道悟性極高。
當年劍氣二宗勢成水火,若是稍稍露出欣賞劍宗之意,立時便被同門摒棄,惹來殺身之禍,岳不群自然惺惺作態,不敢越了氣宗武學的規矩一步。
待後來他坐了氣宗掌門,更要以身作則和劍宗劃清界限。但他嘴上不說,心中對劍宗功夫實也暗暗欣賞,私下裡更將劍宗一些精妙的武功招數暗自練習,時常慨嘆劍宗絕學失傳大半,否則以精妙的劍術配合紫霞神功,豈不如虎添翼?
此刻獨孤九劍各招渾成、無懈可擊,行雲流水、任意所至的精義被他理解,劍法進境何止一日千里?便是將華山派的諸般劍法以獨孤九劍的劍義使來,竟也覺得威力大增。
岳不群大喜之餘,又不免有些困惑:難道我們氣宗真的錯了?如果不然,為什麼我只練了十餘天的獨孤九劍,進境竟然超過過去十年的所學?華山派終於可以在自己手中發揚光大,但是自己一直堅持的信念難道竟是錯的麼?
第一百一十章 無盡的愛
如果風清揚復生,也一定驚訝於吳天德的大膽。『獨孤九劍』每一招的精妙變化都在三百六十種以上,在吳天德大刀闊斧的刪改下,每種都減少了許多變化。
吳天德將獨孤九劍中種種不適合以刀招使出的招式棄而不用,比如『破劍式』三百六十種變化被他刪減為一百二十七種,加強了力與技巧的結合,更將一些原本以巧取勝的招式加以更改,變得剛柔並濟,突出了自己內力出眾的優點。
『破刀式』他更是一招不留,將這一劍中三百六十六種變化全當成了鏡子,在心中模擬出種種以劍破刀的技巧,然後將融合了『獨孤九劍』的『天得一刀』反其道而行,想法子去破「破刀式。」破刀式種種變化,吳天德皆成竹在胸,自然可以想出破「破刀式」的刀法來。
吳天德的武學修為終於突破性地進入一個更高的境界。自獨孤求敗創下這路『獨孤九劍』以來,各代繼承『獨孤九劍』的人所未達到的至高境界。
那些人只想著兢兢業業、一式不拉地將『獨孤九劍』學會、練熟,何時想過摸透『獨孤九劍』的精妙奧義和招式,反過來去創一套『破獨孤九劍』?
『獨孤九劍』劍義精奧便在於隨心所欲、自出機杼,以無招勝有招。它的無招可不是真的無招,『獨孤九劍』的無招是不拘泥於形式,沒有固定的招式,信手揮灑,如行雲流水,那些藉以參考的劍式自可衍化出無窮招數。
若破『獨孤九劍』,自然也不能有固定招式,但吳天德熟稔『獨孤九劍』種種變化,他將『天德一刀』的霸道與『獨孤九劍』的靈動結合為一體,以原本已站到武學巔峰的九劍劍法為基礎和目標,所悟出的高深刀法自然脫出傳統刀法的桎梏。
以他此時所創的這套『天得一刀』刀法,已隱隱然有了獨孤求敗昔年草創『獨孤九劍』的影子,若是獨孤求敗見了,也必然欣喜自己的後代傳人終於有人敢於超越、自出機杼,即便進入『無劍』之境,也非遙遙無期之事了。
還有三天,就是華山劍宗自立門戶之日,朝陽峰上的劍宗門戶雖在白公子大把銀子堆砌下變得更加雄偉壯觀,較之玉女峰下的氣宗更加氣派,但峰上還是一片冷冷清清,尚不見一個賀客。趙不凡、封不平等人心中擔憂,不敢派人來告訴吳天德,不過藍娃兒、曲非煙已去過朝陽峰,將事情告訴吳天德,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全不放在心上。
吳天德自昨日已舉家從避月谷搬回雲台峰,此時太陽還未落山,吳天德將自己關在書房中已整整一天,他剛剛將『獨孤九劍』的最後一句口訣和自己所悟的心得口述完畢,端起杯來啜了口茶潤了潤喉嚨。
曲非煙執筆記下最後一句口訣,望著那厚厚一冊記載獨孤九劍的書冊,晃著發酸的手腕,呵呵笑道:「忙了大半天了,總算抄完啦。」
她俏麗如花的嬌顏上不知何時也染上了點點墨跡,此時瞧來,俏皮中平添了幾分稚氣。吳天德瞧了心中憐意大生,他伸出手臂攬住曲非煙纖柔的細腰,曲非煙就勢離開椅子,溫馴地偎進他的懷抱,雙手攀住他的脖子,調皮地在他嘴上親了一下。
吳天德將頭靠在曲非煙頸上,嗅著她髮際間清淡的香味兒,輕輕地道:「非煙,你已學過獨孤九劍,雖然尚未學得齊全,但有了這本冊子,應該可以將這門功夫學會,以後的進境,就看你個人的悟性了。
在我看來,武功一道,仍以內功為主。所謂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江湖凶險,大哥不能日夕在你們身邊照顧,靜月教你們的太乙混元氣功是一門十分了得的道家功法,你要勤加苦練,風雨不輟。那套內功心法與獨孤九劍相得益彰,你們有了這兩門功夫傍身,那就安全得很了。」曲非煙詫異地望著他,一雙俏麗的大眼睛眨了眨,俏皮地道:「天哥哥,你今天說話怎麼這般嚴肅,嘻……現在的樣子很有點掌門人的架勢了,這可不妙,不知道吳大掌門上了床是不是也這麼正襟危坐,一本正經,那我豈不是要守活寡了?」
吳天德哭笑不得,伸手在她腰間一掏,曲非煙受不得癢,哈哈一笑,貓起了身子,那鴿乳般柔軟的胸膛挨著了吳天德的大手,吳天德一把握住,輕輕地撫揉著,曲非煙嚶嚀一聲,呼吸急促起來,那翹挺渾圓的小屁股也情不自禁地在吳天德的雙腿上似有意似無意地摩擦起來。
她抬起頭來,雙眸已有些迷離,嫣紅的臉龐泛著羞澀和欣喜,膩聲道:「壞蛋哥哥,大白天的,你就想要人家了麼?」
吳天德心中一蕩,看著她那雖然尚嫌稚嫩,卻已有了成熟少婦嫵媚不勝的表情,恨不得立刻將她抱上床去,恣意歡娛一番。但他心中尚有許多心事要說,身邊這些人中,曲非煙年紀最小,但江湖經驗卻最是老道,也只有她可以託付這些事。
吳天德強抑心神,攬緊了她的纖腰,制止了她的蠢動,貼著她滾燙的臉蛋輕聲道:「非煙,靜月沒有什麼江湖經驗,可以說對江湖中事一竅不通,儀琳……比她也強不到哪兒去。娃娃武功比你高明,又精通許多奇門技藝,是一大臂助,省了我許多心思。
但你勝在江湖經驗豐富,以後吳大哥做了劍宗掌門,可能要有許多事情忙,不能常在你們身邊,家裡的事你要多幫幾位姐姐拿主意,哎!我的小非煙年紀最小,卻要幫我做這麼多事,吳大哥真是有些捨不得。」
曲非煙聽了他的話十分欣喜,一挺纖腰,拍著胸脯傲然道:「放心吧,有我在,家裡的事吳大老爺就儘管放心。而且這次跟你出去,小藍姐也懂事了許多,有我們兩姐妹在,絕不叫月兒姐姐、儀琳姐姐多操心。」
吳天德自那日在谷中見了風清揚所留腳痕,再憶及東方不敗神乎其神的輕功身法,對於尋仇一事,實是毫無把握。他心中牽掛幾位嬌妻,但也懂得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如果他就此放棄復仇,與妻子攜隱山林,朱靜月幾人是一定不會怪他的。但他在別人面前卻再也抬不起頭來,就算避到人跡罕至的避月谷去,他也騙不過自己的心,更愧對九泉之下的師父。
他心中雖也盤算過有朝一日武功更加精深了再去找東方不敗尋仇,但他在進步,難道東方不敗就沒有進步?何況任我行和向問天必不會等到那麼一天才去尋東方不敗,自己就算再練十年,難道還高過與任我行和向問天聯手?思忖良久,與東方不敗一戰竟是勢在必行。
吳天德長長吁了口氣,暗想:老天已很是厚待我了,能來到這個年代,能娶到靜月、非煙這樣的美人兒,能有機會和天下第一的東方不敗一戰,縱然敗了,這樣多姿多彩的人生,還有什麼遺憾的呢?只是自己的妻子還有未出世的孩子,實是叫人牽掛不下。
他在曲非煙頸後苦澀地一笑,對曲非煙道:「劍宗的諸位同門對劍法過於執著,所以我猶豫再三,現在還沒有傳他們九劍,怕就怕他們學了『獨孤九劍』就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更加不注重內力的修為。本想過些時日,不過……任我行說不定近日就要北返,那時我便要與他同赴黑木崖,這一去……如果時日太久,你便將這套劍法交給劍宗的幾位師兄吧」
曲非煙霍地轉過身來,凝視他半晌,臉上漸漸變了顏色,忽然恐懼地抓住他,追問道:「天哥哥,是不是要去對付東方不敗十分危險?你不是說有任老教主聯手,一定可以對付東方不敗麼?」
吳天德暗叫不妙,曲非煙本就聰明絕頂,年紀雖幼,卻最善察言觀色。是個聞弦音而知雅意的極乖巧女子,她竟已從自己話中聽出訣別之意,若被她問出心意,豈肯讓自己再去送死?
吳天德忙強笑一下,說道:「你想到哪兒去了?別忘了任教主是日月神教上任教主,武功比東方不敗只高不低,若不是擔心東方不敗手下眾多,根本不需我出手相助,我這麼說是因為總有些事讓我跑來跑去,你看月兒懷了孩子那麼久,我都一直沒有機會在身邊照顧,以後當了掌門或許事情更多,所以才有這麼一說。」
曲非煙狐疑地看了他半晌,才似放下心來,臉色放緩,輕笑著嗔道:「天哥哥,到時忙也是忙華山劍派的事,怎麼會沒有時間傳授弟子劍法?你呀,真把我嚇壞了。」
她忽地緊緊抱住吳天德,摩挲著他的臉頰柔聲道:「天哥哥,這些日子來,你總是在忙,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今天難得空閒,我給你吹奏一曲吧。」
說完,她轉身去壁上取簫,一轉過身去,笑意盈盈的臉上才掠過一絲深深的憂色。吳天德拉住她袖子,笑道:「對了,煙兒,你一直沒有趁手的兵器,沖虛道長那管玉簫質地堅硬,可做劍用,你又精通樂曲,這管玉簫你拿去用吧。」
曲非煙默默不語,稍稍回身接過玉簫,拉過椅子來背身而坐,將簫湊到唇邊,輕悠深沉的語調頓時在室中響起,吳天德想不到她吹出的竟是那首「無盡的愛」這首曲子他剛剛來到這年代時時常吹起,後來卻漸漸淡忘了,此時聽來心情不由為之激盪,往昔種種一一閃現在眼前:周王府中與朱靜月一吻定情;在那個冬夜初享魚水之歡後,將一枝沾露的梅花悄悄放在她如花的嬌顏旁;在衡山山神廟下與儀琳、曲非煙望星許願、無數的流螢在身邊飛舞;與儀琳在黃河邊上互相偎著講述前世今生的故事;漫天大雪中藍娃兒輕輕低下嬌顏,卻揚起剪剪雙眉,向他柔媚地一笑……
悲傷蒼涼的樂曲在曲非煙唇下嗚咽著緩緩流淌,那一幕幕難忘的往事在腦海中畫卷般閃過,他似乎又看到那個身穿翠衣、胸前蓓蕾還只是稍稍突起的曲線的少女,一步步向自己走近,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閃著羞澀和深情,輕輕對自己吐出那兩個叫人無限蠱惑的字……
吳天德閉上眼睛,還有好多好多……一幅幅畫面閃過他的腦海,他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哀傷,這些可愛的女子,今後共度一生,他們之間還要譜寫出多少其樂融融的樂章呀?東方不敗已近乎無敵,明知必敗卻一定要去是否不智呢?
溫柔鄉是英雄塚,憶起這一幕幕往事,吳天德也不由得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起來,他悠悠一嘆,彷彿嘆出了鬱積千年的辛酸,聽到這一嘆,曲非煙肩頭一顫,忽然沒了聲息。
吳天德聽到曲子忽然停了,睜開眼睛,只見曲非煙橫笛於唇,一動不動,心中不由一奇,他伸手去扳曲非煙肩頭,曲非煙回過頭來,一串淚珠兒撲簌簌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張俏臉已是淚痕斑斑。吳天德不由心中大慟,一把摟過她來,失聲道:「煙兒……」
曲非煙撲進他的懷中,忽然忍不住放聲大哭,吳天德撫著她的頭髮,默然半晌才嘆道:「我瞞得過誰,卻也瞞不過你,其實我也只是有些擔心罷了,天下間縱有人武功高過我,也不可能差距如此之大,有任我行和向問天聯手,哪還有什麼危險?」
曲非煙嗚咽半晌,忽地抬起頭來,眼中閃耀著堅定的光芒,說道:「吳大哥,我也學過獨孤九劍,我們一起去,有我們幾個幫你,難道還打不過一個東方妖怪?」
吳天德不禁失笑:「東方妖怪?虧你想得出。」轉念一想,東方不敗練『葵花寶典』練得男不男、女不女,說是妖怪也不為過。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傻丫頭,獨孤九劍確是一門了不起的功夫,可是你們底子太薄,習練時日尚短,九劍的精髓領悟才幾分?就算四個你加起來,也未必是我師父三合之敵,如何去跟東方不敗鬥?」
曲非煙聽了不禁默然,風清揚尚不是東方不敗對手,自己連風清揚三招都接不下,憑什麼去和東方不敗斗呢?她忽然想起了什麼,緊張地向吳天德問道:「那你呢?天哥哥,你現在的武功比起風師父來如何?」
吳天德目光閃動,沉吟半晌道:「我只在師父指教功夫時與他切磋過,算不得真正交手,如果當時師父已拿出全部實力的話……我現在自悟後的『天德一刀』應該不比師父差。」
曲非煙聽了急道:「那怎麼成?風師父都不是東方不敗對手,你就算練到風師父的境界……」吳天德微笑道:「還有任教主和天王老子呢!」
曲非煙聽了稍感寬慰,她靠在吳天德懷中,聽著他的心跳,半晌又忽然抬起頭來,臉紅紅地道:「天哥哥,月兒姐快有你的小寶寶了,我……我也想要個你的孩子,給我好不好?」她的臉有若一塊紅布,吃吃地道:「我問過月兒姐了,這幾天……這幾天容易懷上……」
吳天德瞧了她模樣,心中一蕩,剛要說話,門一下子被推開了,把曲非煙和吳天德嚇了一跳,曲非煙忙從吳天德懷中跳了起來。
只見藍娃兒站在門口,臉上也有點兒紅暈,略帶些忸怩地道:「吳大哥,家裡來了兩位客人,一位叫劉正風、一位叫曲洋,說是來參加你的掌門大會的。」
曲非煙在吳天德身邊雖肆無忌憚,但有別的女人在旁邊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正窘得手足無措,一聽爺爺來了,不禁窘態頓消,歡喜地道:「爺爺來了?好久沒見到他老人家了,我去看看他。」
曲非煙一溜煙兒地奪門而去,吳天德也忙跟到門口,剛要邁出門去,藍娃兒忽然一把拉住他袖子,吳天德回頭一望,只見藍娃兒怯生生地站在那兒,腳尖磨著地面,垂著頭羞答答地道:「吳大哥,人家……人家也想……想要一個你的孩子!」
吳天德自從在谷中見過了風清揚和東方不敗的武功痕跡,反而暗暗慶幸不曾奪去藍娃兒的處子之身,否則可又要誤了人家一生了。此刻一聽她的話便未加思索地道:「娃娃,你聽到我和非煙的話了?黑木崖之行實不如我預料的那麼樂觀,幸好我還不曾……如果我現在動你的心思,豈非禽獸不如?我們的事還是待我從黑木崖回來之後再說吧。如果我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吳大哥希望你能振作起來,你那麼美麗,一定可以找一個少年俠士,快快樂樂地……哎喲!」
他話未說完,腳面上已被狠狠地跺了一下,只見藍娃兒抬起頭來。杏眼圓睜,惡狠狠地瞪著他道:「混蛋,我的心思難道你還不知道?雖然我們沒有……沒有……可是我們都已做過那麼多事,人家早把自己當成了你的妻子,我還會再嫁給旁人麼?你再胡說八道,我現在就毒死你!」
吳天德:「#¥%!?;%¥?;%!……好像藍娃兒越來越喜歡說這句話了。她下毒藥倒是不怕,諒她也不捨得,不過如果是春藥……非煙妹妹下的雖然是假藥,藍大小姐下的可一定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以後吃東西還真要小心點才好。」
第一百一十一章 掌門大會
吳天德無言以對,尷尬地朝藍娃兒笑笑,逃也似的逃了。藍娃兒雙手叉腰,氣悶半晌,開始考慮媚術和春藥的實施問題。
媚術呢,無毒無副作用,純天然制劑,只需要嫵媚的身體和一定的精神控制力就可以了,不過他在人家身上……忙忙活活的,好不羞人,能不能還有心神去施展媚術著實是個問題。至於春藥……吳大哥身子那麼好,如果龍精虎猛起來,百戰不倒,那怎麼受得了?
藍娃兒咬著嘴唇,想像那羞人的情景,已春心蕩漾,難以自制了。那雙眼睛也變得水汪汪的,好像兩泓泉水。她趕來報信,並未聽到曲非煙和吳天德先前的對話,走到門口恰聽到曲非煙想要個小寶寶,不由也動了心思。
吳天德走到前廳,只見曲非煙正抱著一身黑袍、精神矍鑠的曲洋手臂,嘰嘰喳喳聊個不停。朱靜月在福建時就與劉正風二人見過面,這時也挺著大肚子出來,陪著劉正風坐在椅上談笑。
見吳天德出來,劉正風站起身來,拱手微笑道:「吳掌門,別來一向可好,哈,我和老曲去了朝陽峰居然見不到你這位大掌門,原來這裡別有洞天。」
曲洋也撫著長髯笑瞇瞇地看著這位年輕有為的孫女婿,見他精神內斂、舉手投足頗具氣度,心中暗暗點頭,摯友向問天信中說他武功之高已不在自己之下,當時看了還當他是讚譽吳天德,此刻見他神情動作,武功修為果然大有進展。
吳天德連忙搶上兩步,拱手道:「劉前輩好,曲……曲……」他神色略有些尷尬,按輩份他該叫曲洋為爺爺才對,但是直到今日他遲遲未與曲非煙成親,這時見了人家反不知如何稱呼了。
劉正風哈哈一笑,上前來挽住他手臂向椅前行去,口中道:「你若是叫老曲為前輩,恐怕非煙小妮子要不開心了,反正你二人的事已是板上釘釘,早叫幾天爺爺也沒什麼關係。
來,先不管他爺孫倆,前些天正要啟程來赴你的掌門就任大會,收到師兄來信,說你的武功可是進展神速啊,快說說看,福建一別都發生了什麼事,吳將軍大鬧白雲庵的故事就不必講了,一路行來我早聽過數十種離奇說法,倒是不忙在一時。」
想不到恆山之事當真成了武林中的笑料,吳天德被他笑得老臉一紅,將離別後的事撿緊要的匆匆提了一下,至於救任我行出山的事畢竟是個人恩怨,劉正風說到底是五嶽中人,這事倒不便說給他知道。
曲洋早從向問天信中知道一切,這些年來向問天為任我行的事四處奔波,還保持聯繫的朋友不多,曲洋就是其中之一,因此知道的比劉正風還要詳細。
劉正風聽到吳天德拜在風清揚門下,不禁讚嘆不已,說道:「風前輩昔年威名,劉正風年少時,便聽師門長輩提起過風前輩大名,風前輩行道江湖不足十年,風頭蓋過白道中所有豪傑,後來江湖中傳言風前輩已然去世,我還道天妒英才,想不到不但他還活在世上,而且收了你做徒弟。能拜在這樣一位大人物名下,實是萬分的榮幸啊。我和老曲能參加你的掌門大會,也臉上有光啊。」
吳天德聽了苦笑一聲,說道:「多謝劉前輩,我本以為這次掌門大會沒人會來參加,劍宗同門們舉行個儀式也就罷了,所以這兩天也未上朝陽峰籌備接迎之禮,想不到還勞動你和爺爺那麼遠跑來。」
劉正風聽了一愕,與曲洋對視一眼,莫名其妙地道:「沒人參加?怎麼會呢?貴派的封不平封師兄不是早就傳下武林帖了麼?」
吳天德嘆道:「劉前輩,晚輩在武林中除了一些胡鬧的名聲,實在談不上什麼威望,更不曾交下什麼朋友,今日有您二位以私人身份前來參加,吳某已十分欣然了。」
朱靜月聽他說的從容,但語氣中還是不免有些落寞,不禁伸出手來輕輕握住了他手臂,吳天德抬眼見到朱靜月鼓勵的眼神,不禁釋然一笑。
劉正風可真是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他瞧著吳天德道:「怎麼說我以私人身份前來賀禮?師兄去山東辦事,曾專程著人送信來給我,要我代表衡山劍派前來恭賀吳老弟榮膺掌門之喜,我可是帶了十六名衡山弟子、八色禮物,依足了江湖禮數呀,我和老曲一路上聽說許多英雄豪傑都要來朝陽峰見禮,恐怕明日朝陽峰上便要熱鬧起來,怎麼說無人相賀呢?」
吳天德聽了大吃一驚,莫名其妙地道:「怎麼會?我在江湖上可是不曾闖出什麼響噹噹的名聲,居然有許多英雄豪傑要來道賀麼?」
曲洋微笑著道:「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江湖上似你這般年紀輕輕、僅用一年就闖下偌大聲名的,恐怕還是絕無僅有。可惜你不曾對人說出尊師的名諱來,否則只怕便連隱居在邊陲海外的許多前輩名宿也要來參加你的賀禮啦!」
朱靜月、曲非煙聽了不禁喜上眉梢,自己的夫君能受人尊敬,自然是一件好事,雖然他不是那麼在意,掌門大會上若真的是無人道賀,顏面上總是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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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劉正風的話,吳天德可是不敢在家裡閒逛了,呃……當然啦,吳大老爺主要是怕了藍娃兒那雙半夜裡似乎都在發著幽幽藍光的大眼睛。
第二日一早,吳天德就與曲洋、劉正風直奔朝陽峰而去,趙不凡、封不平等人見了他都樂得合不攏嘴來,原來自昨日衡山劍派到來,陸陸續續又有一些三山五嶽的好漢到了,沒有什麼準備的劍宗弟子被鬧了個措手不及,急忙拾掇客房安排這些賀客住下。
幸好白大少爺什麼都喜歡一個大字,將這客房、廳院都翻修整理的極大,稍加整理,就可以住人了。
此時已是春暖花開,桃花吐艷,沿牆植下的一溜兒丁香吐露著濃郁的芬芳。一個矮子站在那兒吸了一口,對身旁一人讚道:「格老子的,這花香愣是要得,回去後一定要在院裡也栽上一叢,娃兒你曉得伐?」
吳天德在封不平的陪同下走了進來,瞧見那矮子有些眼熟,一時卻想不出是什麼人來,倒是那人眼尖,看見吳天德忙滿臉堆笑地上前道:「啊哈,吳掌門來了,排幫包有子拜見吳掌門!」
吳天德還是未記起這人便是在劉正風金盆洗手大會上,被自己破門一腳踹得四仰八岔的那個排幫頭目,見他執禮甚恭,忙也微笑還禮。旁邊正在院落中活動的人見了吳天德都迎了上來,叢不棄忙一一指點道:「這位是浙江游迅游老闆、桐柏雙奇賢伉儷、東海司馬島主、翠屏山玉靈道人……」
這些人中有的吳天德認識,有的心中實無一點印象,正一一還禮謝過,人叢後有人高叫道:「吳先生,黃河老祖、計氏兄弟也來道賀啦,恭祝吳大掌門開宗立派、華山劍宗名震天下!」
吳天德定睛瞧去,卻是矮矮胖胖的老頭子站在人群後向他拱手說話,旁邊窮酸書般的祖千秋和計無施、計歪歪兄弟也正笑嘻嘻地望著他,吳天德展顏一笑,擠過去道:「原來是黃河老祖兩位前輩和兩位計兄,多謝多謝。祖千秋,令嬡的病可好了麼?」
祖千秋笑得合不攏嘴道:「好了好了,平神醫果然醫術通神,吃了他配的藥,我那不死孩兒果然痊癒,現在好得不得了。」
吳天德聽他提到平一指,不禁心中一黯,那平一指一代神醫,單以醫術而論,可說受盡天下人敬仰,只可惜他對東方不敗言聽計從、又過於癡迷醫術,為了創出一門前人無人能及的神奇醫術來,不惜為虎作倀。
他正暗暗嘆息,祖千秋一拍計無施肩膀,笑嘻嘻地道:「若是小計爭口氣,今年年底給老不死再弄出個外孫子來抱,那就更加好得不得了啦。」
吳天德聽了心中一奇,瞧了計無施一眼,只見這四十多歲的孩子,臉上居然現出忸怩的神情,臉頰上也有些紅了起來,「難道這才幾個月的光景,這位夜貓子居然娶了那位老不死姑娘為妻?」
仔細一想,那位姑娘雖然滿面蒼白,不過容色與其父大不相同,倒真的楚楚可憐,頗有幾分姿色,身子一好,一定更加漂亮,此事倒也大有可能。
只聽祖千秋笑道:「平神醫配了幾服藥,都是讓小計給送上門去,一來二去,這老牛倒吃了人家的嫩草。奶奶的,以前叫他計老弟,現在倒要叫我祖叔叔啦」
吳天德哈哈大笑,也為他們欣喜,正要再打趣幾句,白展堂喳喳呼呼地跑過來道:「師父,河南洛陽金刀門門主金刀無敵王元霸王老先生前來道賀!」
場中眾人聽了頓時一靜,這些人身份不黑不白,江湖地位除了那位東海司馬大司馬島主,也都只能稱得上是一方豪傑而已,卻沒有人是幫派首腦,這位金刀無敵在中原一帶頗有些名氣,武功地位更非他們所能及,是以人群一靜。
吳天德在封不平等人陪同下一邊向外走,一邊思索:這名字好生熟悉,心中略一轉念,忽地想起這人來歷,原書中可不正是林平之的外祖父麼?他怎麼也來了?
吳天德匆匆走出大門去,只見兩排手捧紅綢托盤的大漢,前邊站著一個老人,已有七十來歲,滿面紅光,顎下一叢長長的白鬚飄在胸前,精神矍鑠,腰板兒挺得直直的,左手嗆啷啷的玩著兩枚鵝蛋大小的金膽。
武林中人手玩鐵膽,甚是尋常,但均是鑌鐵或純鋼所鑄,王元霸手中所握的卻是兩枚黃澄澄的金膽,比之鐵膽重了一倍有餘,可見其指力之強,而且也大顯華貴之氣。
他一見吳天德,便哈哈大笑,說道:「幸會,幸會!吳掌門開宗立派,洛陽王元霸前來道賀,吳掌門年輕有為,實是我武林之福啊。」
吳天德忙迎上去道:「金刀無敵王老爺子大駕光臨,在下迎接來遲,王老英雄恕罪。」王元霸拉住他手臂,爽朗地大笑道:「將軍獨行俠士、劍宗無敵刀客,吳掌門在武林中可是赫赫有名,金刀無敵這四個字,在吳掌門面前可是提不得。誰要提到了,那不是捧我,而是損我王元霸來著。」
吳天德一呆,想不到武林中人已送了自己這麼一長串的外號,可不是嗎?以朝廷從四品大將軍的身份先闖蕩了一陣子江湖,身為劍宗掌門,卻用了一把彎刀,也難怪武林中人稱奇。
王元霸這老頭兒七十多了,說起話來卻聲若洪鐘,一言說罷立即轉頭道:「伯奮、仲強,快向吳師叔叩頭,若不是吳師叔,你妹子、妹夫全家的血海深仇可是無法得報了。」
吳天德這才恍然,原來是因為自己替他們除去了余滄海,這老爺子感恩戴德,偌大的年紀還親來道賀,而且和自己平輩論交。
他眼看那王伯奮、王仲強年紀比自己還大得多,如何敢叫他們拜下去,急忙搶上來扶住二人臂膀,說道:「兩位王兄,老爺子太客氣了,吳某如何敢當?咱們還是平輩論交的好,不然吳某可是坐立不安啦!」
王伯奮、王仲強二人在鄂豫一帶武林中名頭甚響,但二人家教甚嚴,老父不曾開口,如何敢不下拜,只是無論二人如何使力,只見吳天德雙手似渾不著力地攙扶住他們,兩人竟是拜不下去,不禁對吳天德的武功暗暗欽佩。
王元霸武功勢力雖幾乎不在青城劍派之下,但要向青城派尋仇卻力有不逮,愛女、愛婿之仇被吳天德報了,心中確是感恩,這時見兩個兒子臉都漲得紅了,不禁暗暗佩服。
他對吳天德原本只存感恩之心,這時才對他的武功大為欽佩,呵呵一笑道:「兩個蠢材,吳掌門待咱們不見外,你們起來就是了……」兩個兒子這才喘了口大氣,站起身來拱手為禮。
吳天德見這二人身材甚高,只王仲強要肥胖得多。兩人太陽穴高高鼓起,手上筋骨突出,顯然內外功造詣都甚了得。
封不平等人也忙上前見禮,既然吳天德和王氏昆仲平輩論交,他們便對金刀王元霸施以長輩之禮,王老英雄臉上神色大悅。
一番客套,吳天德與王元霸把臂而行,將二人讓進客廳中去。見眾人都離開了身周,王元霸方小聲道:「吳掌門,多謝你替我報了女婿一家的大仇。平之母子已從琉球回來,對你的恩德一直銘感於內,要我見了你,一定要好好謝謝吳掌門呀。」
吳天德吃驚道:「什麼?你說林平之母子已從琉球回來了?」王元霸點了點頭,低聲道:「那孩子家逢巨變,我也不想再讓他在武林中闖蕩啦,王家雖是武林世家,可是家中產業頗豐,平之那孩子腦筋活絡,現在幫我料理生意,倒是一個經商的好手。因為那些事,我便未允他們母子同來。」
吳天德默默地點了點頭,如此也未必不是一場好結局,有時平凡也是一種幸福。金刀王元霸家境殷實,攜來的禮物雖非稀奇之物,卻皆十分貴重,成不憂派了個識文斷字的徒弟充當賬房,將禮物一一抄錄,計有玉馬一對,碧玉獅子一對,翡翠玉簪三雙,乃是打聽得吳天德有三位夫人,特意著能工巧匠打製的,其餘金銀等物多不勝數。
這一天陸陸續續又來許多賀客,到了第二日,居然有一隊官兵上山,原來是陝西巡撫丁紀楨派人帶了白銀千兩,鋼口上好的長劍一百對送上山來作賀禮。傍晚時分,又有一位青衫秀士攜了兩位家僕笑吟吟地上山來,送給吳天德一個信封,隨即便拱手告辭。
吳天德拆開信封一看,這回可真是嚇了一跳,居然是北京城裡那位魏大督主送來的賀信,信中除了恭喜他榮登劍宗掌門之位,又再次允諾殺上黑木崖時他一定親來攜助,信後所附只有一紙地契,上面寫的卻是吳天德的名字,魏忠賢竟將山下三千畝良田都買了下來送作賀禮。吳天德望著地契呆呆發愣,想不到當初一語成真,自己今日真的成了坐吃佃戶的大地主啦。
封不平等人原本只擔心沒有賀客前來,想不到一連兩日賀客雲集,客房已住不下,只好叫弟子們收拾收拾,去後院沒蓋好的幾棟房中暫住,將房都讓出來給遠來道賀的客人。
第三日便是劍宗正式開立山門的日子,上上下下早被收拾的煥然一新,處處高掛紅綾,顯得喜氣洋洋,吳天德幾位夫人也都趕到朝陽峰來。距吉時還有一個時辰,恆山定逸師太率門人弟子,以及不戒夫婦、儀琳也都到了。
武林群雄這兩日見到衡山劍派道賀,料想當日吳天德曾替衡山劍派解圍,救了劉正風全家,武林中人知恩圖報,舉派前來道賀也是義氣行為,可是吳天德大鬧恆山白雲庵那是武林中人人皆知的事,怎麼連恆山派都派人來道賀了?不禁人人大奇。
定逸師太人極爽快,雖然曾和吳天德有些過節,但吳天德對恆山派的恩德實是恩同再造,她素知兩位同門師姐妹不喜遠行,便自告奮同與不戒夫婦、儀琳同來。吳天德將他們迎進來,一時卻無暇與儀琳交談,只匆匆與她雙眼一望,一吐心中情愫。
曲非煙將儀琳拉去與她們一桌閒話,這小尼姑現在身著一身鵝黃秀衫,容貌極是柔媚,一頭青絲也長了出來,那種清靈秀氣,當真如同仙子臨凡,與朱靜月、藍娃兒幾個美人兒同桌一坐,春蘭秋菊、各擅勝場,不但許多前來道賀的三山五嶽好漢看直了眼睛,大嘆吳天德艷福齊天,便是有些劍宗弟子也把持不住,忍不住多瞧幾眼。
白展堂白大公子也不再上躥下跳,他見了恆山派人叢中有自己的心上人鄭萼姑娘,登時便如見了蜜糖的螞蟻,只在身前身後打晃兒,哪還捨得去別處了。
偌大的院中此時坐得人滿為患,金山和尚、無名道人、封不平、成不憂等人瞧了這番氣勢不禁暗暗咋舌:這掌門人也太不厚道了吧?明明交下了這許多江湖豪傑,還裝深沉說什麼寵辱不驚,沒有賀客也算不得什麼。
幾個傢伙正在心中嘀咕,幾名站在門口迎客的弟子先後奔來,興奮地道:「報,泰山派天門道人送來賀信賀儀!……」「報!天河幫黃老幫主、五毒教藍教主親來道賀!」
這一回便連衡山、恆山眾人也聳然動容,這兩位幫主、教主勢力極為龐大,但由於和日月神教走得較近,白道群雄一向心懷戒意,彼此交情淺得可憐,白道中掌門交替,這兩位幫會首腦一向不到,有些往來的也只是賀禮一送了事,此時同來道賀,尤其五毒教千里迢迢從苗疆趕來,這位交情一定是不淺啦。
吳天德聽了心中喜悅,他左右看看,走過去拉起藍娃兒和儀琳,舉步向外迎去。這兩位幫會首腦一個是儀琳的叔公、一個是藍娃兒的阿姨,怎可不攜她們同去迎接?
那位排幫香主包有子忍不住對旁人道:「吳大掌門好生了得,黑白兩道都賣他面子,他在這裡開山門搶華山氣宗生意,同為五嶽劍派居然有兩派親來道賀,一派送來賀儀,就連黃老爺子、藍教主也……」
他一言未盡,忽然兩名弟子滿面紅光、激動得難以自持地衝進來,大聲叫道:「啟稟掌門,少林派方生大師、武當派沖風真人到了!」
堂上啊地一聲,竟然同時站起許多人來,少林、武當兩派那在武林中是何等聲望地位?而且兩派又以方外人自居,便是五嶽劍派盟主左冷禪擔任盟主之時,兩派也只是送上賀貼一封,此時竟然各派一位與掌門人同輩的師弟代表本派前來道賀,這真是天大的面子,此事一傳出去,華山劍宗立時便可在武林中站穩了腳跟,再無一派膽敢輕視於它。
吳天德聽了這兩大派來人,也是呆了一呆,隨即卻反應過來,少林派昔年受過師父大恩,自己開宗立派,方證大師那是一定要祝賀的。至於武當那位沖風……吳天德嘴角歪了歪,禁不住想笑,沖風?也太搞笑了吧?呃……不過那時代還沒有衝鋒一說,起這麼個名字倒也不算稀奇。不過武當派又為了什麼?難道是因為自己比劍時給沖虛真人留了面子?
吳天德五位師兄聽見少林武當來人,早一起迎了出來,見吳天德嘴角淺淺帶笑,似乎渾不在意,封不平不禁語聲微顫地道:「掌門師弟,快……快出去迎接少林、武當兩位大師,我華山派……華山派歷代掌門繼位,少林武當還從來不曾派了掌門人一輩的門人親來道賀,這是莫大榮耀,我劍宗……劍宗……」他說著已唏噓不已,顯然此事對他衝擊太大。
吳天德拉著儀琳、曲非煙,和五位師兄迎出門去,與少林方生、武當沖風、黃幫主、藍教主一一見禮,將他們迎進門來,堂上眾家黑白道的好漢又忙上前各自向自己的白道領袖、黑道大哥見禮,這一通亂。
藍娃兒與藍鳳凰見面之時,彼此對望,以往種種盡皆拋之腦後,五毒大會上藍姨是否真的對她手下留情,藍娃兒已不再計較,也不想去問,她與藍鳳凰擁抱在一起,心中十分感激她將自己從西域帶回中原,哪怕真的受過許多委曲和傷害,在她心中,現在也都不算什麼了。
吳天德立在堂上,望著這些在武林中聲威赫赫,跺一腳四處亂顫的江湖豪傑,心中終也忍不住激動起來,今日掌門大會這番盛大光景,天下間還有何人能有這般威望?
記得令狐沖擔任恆山掌門時,賀客三千,全是衝著任盈盈聖姑的面子前去捧場的,那些人中有份量的人物還沒有今日堂上一半之多,這些朋友可全都是自己交下來的,沒有一個是衝著女人的面子來為自己捧場。
我吳天德闖蕩江湖才一兩年罷了,就交下這麼多朋友,除了……吳天德望了一眼獨坐一桌的陝西四大富豪,那都是衝著白大少爺老爹的面子來捧場的,除了這四位老先生,怎麼能不為之自豪?
吳天德心中激盪,他高高舉起一碗酒來,正要對堂上群雄說句場面話,忽地門口弟子喊道:「啟稟掌門,有個……有個……怪人前來道賀!」
正喧鬧不已的眾人聽了都驚訝地收聲望去,廳院中頓時變得靜悄悄的,只見門外有一人便在萬眾矚目下施施然跨進了門口,吳天德一眼瞧見那人,不禁驚得目瞪口呆:「田伯光?他怎麼這般打扮?」
只見那人一襲白袍,腦袋上是像羊毛似的一團團銀白色鬈髮,胸前掛了個十字架,手裡提著根木杖,臉上掛著一副欠揍的微笑,漫聲道:「信上帝,得永生。願平安、祝福降臨到華山劍派頭上,直到世世代代!阿門!」
不要說在場眾人不認得這傢伙是老幾,便是與他極熟的朱靜月、曲非煙等人都瞧了半天,才認得出來,實在是她們根本沒見過西洋傳教士的打扮。倒是有幾個沿海幫派中人認得他的模樣像個西洋和尚,不禁竊竊私語起來。
吳天德連忙迎到大門口去,低聲道:「你搞什麼鬼?來就來了,搞成這個鬼樣子,堂上可有不少正派武林中人,若被他們認出,未必肯放過你!」
田伯光乾笑兩聲道:「他奶奶的,要是我這副模樣還有人認得出來,讓他殺了我也認啦。」吳天德皺眉道:「你搞成這樣子幹什麼?你頭上是……?」
田伯光摸了摸頭上的白髮,訕訕地道:「羊毛做的,這樣才比較像洋鬼子,你以為我喜歡?我是幫路易莎的父親奧斯汀牧師傳教,你開宗立派我怎麼能不來,可是那丫頭跟上我了,我又不想讓她知道我平時是打打殺殺的……」
他說到這兒,忽地感覺身後有人走了近來,忙又提起嗓門像唱喜歌似的說道:「凡是抱著一個謙卑的心追求認識真理的人,必能明白人生的方向與目的。投入耶穌的懷抱,便可享受永生的福樂。」
吳天德向他身後看去,只見門口停著一輛馬車,正有一位穿著白色連衣裙的金髮姑娘輕盈地跳下馬車,向自己走了過來。那少女一雙藍眸,臉蛋兒俏麗,只是淺淺地有著一些雀斑。
田伯光急促地低聲道:「她是我從海盜手中救下的,我騙她說你也是信教的,所以來看你。」吳天德見他神色緊張,心中不由一動,難道這個浪子愛上了人家不成?不過這外國少女大老遠的追著他來內陸,看來對他也極為情意。
田伯光見那少女走近了,忙微笑著對她說:「這位就是我對你說過的吳天德兄弟,呃……這位是路易莎小姐,來自英吉利帝國。」
那金髮少女拉著裙擺施了個禮,然後走上兩步,淺淺一笑,大大方方地對吳天德道:「吳先生,你好!……」竟然說的一口地道的中國話。
那少女說著已遞上一隻手掌,手上戴著白色的薄手套,田伯光忙道:「這個是洋人的禮……」他話未說完,吳天德已會意地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路易莎不禁嫣然一笑,田伯光卻直了眼睛:老吳什麼時候也懂得洋禮了?
吳天德陪著這一真一假兩個洋鬼子往回走,見滿院子像看西洋景兒似的武林群豪都在發呆,不禁乾笑道:「呃……這是兩位番邦朋友,特意前來道賀的!」
聽了他的解釋,眾人才喔地一聲,望向吳天德的目光已充滿欽佩,了不起呀,武林中開宗立派能讓山西一省巡撫、陝西四大富豪、少林武當道賀已是說不盡的傳奇了,居然有人從遙遠的海外番邦前來,吳大掌門真是交遊四海呀。
吳天德雖覺田伯光這一來不倫不類,可也沒有辦法,示意曲非煙在會客大廳中貼著壁角又為他們加了一張桌子,單獨隔開來,免得和別人坐在一起露出馬腳。
那位路易莎姑娘聽田伯光告訴她,有位虔誠的教友要登上一個很重要的職位,就好像她的叔叔當上董事長一樣,所以一定要來祝賀。
這位姑娘自從在海上被田伯光大展神威,一柄單刀打敗二十多個海盜,救下即將受辱的她和將要被處死的父母後,就深深迷戀上了這位東方的羅賓漢。
他幫助父親傳教,有他的幫助,父親才沒有像前幾任傳教士那樣受到當地百姓的排斥被趕回國,得以順利地在泉州建了教堂和洋人醫院,得以佈施上帝的福音。他是那麼善良、正直、勇敢,路易莎竟連一刻也不捨得離開他,因此才陪他長途跋涉來了內陸。
此刻見了這麼多人坐在那兒,滿桌酒菜,和自己國家慶祝宴會大不相同,路易莎睜著一雙藍眼睛驚奇地四下打量,不時與田伯光低聲交談幾句。
吳天德見他倆安安靜靜地呆在角落裡,這才吁了口氣,舉起一碗酒來走到正堂。這劍氣沖宵堂雖然寬敞,但只在兩邊坐了七八位掌門和自家師兄、妻小,中間空了好大一塊位置。
吳天德走到中間朗聲道:「各位武林同道、江湖豪傑,今日華山劍宗正式開宗立派,建立山門,吳某不才,受本門諸位師兄、諸位二代弟子擁戴為掌門,多謝各位前來祝賀,見證我華山劍宗成立的大好日子。吳某感激不盡,這碗酒,我敬……」
他話未說完,忽然又一名弟子匆匆走了上來,神色有些異樣地道:「掌門師叔,華山氣宗岳不群前來道賀!」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君子無劍
聽說『華山派』岳不群前來道賀,喧鬧的場面頓時一片寂靜,一根針落到地上都聽得到。稍稍一靜之後,熟知華山劍、氣兩宗恩怨的江湖朋友已竊竊私語起來。
那位路易莎小姐看出情況有異,悄悄向田伯光問詢,田伯光解釋了半天,路易莎才欣然點頭,按她的理解那便是華山劍宗因為與氣宗經營理念不同,吳天德帶了公司一幫元老出來自行創業,現在是原公司的大老闆岳董事長上門來鬧事啦。
吳天德怔了一怔,放下酒碗問道:「他帶了多少人?」那名劍宗弟子說道:「門外只有岳不群一人,並無門人相隨。」
吳天德聽了心中閃念:只有一個人?莫非岳不群並非前來鬧事的?還是他竟然狂妄如斯,竟以為憑一人之力就可以挫敗劍宗眾高手?
他匆匆向門前迎去,堂上五嶽劍派和少林、武當的賀客們神色間大是為難,劍宗的吳天德固然是本門的朋友、甚至是大恩人,可華山嶽不群也是白道中響噹噹的俠義人物,若是這兩人因為門戶之見再起爭端,那自己該如何自處?
方生大師與沖風道人私下商議一番,暗暗決定今日是劍宗成立的日子,如果『君子劍』確是來生事的,怎麼也得出手阻止,先避開今日再說。
至於『天河幫』、『五毒教』以及堂下三山五嶽的好漢們卻已暗抄兵刃:去他奶奶的正派邪派,老子們都是幫親不幫理的,岳不群敢來鬧事,大傢伙兒一擁而上,給他來個亂刃分屍再說!
封不平等人生怕吳天德有失,都陪在他身邊,一齊奔到門口,只見岳不群一襲青衫,背負雙手,正仰望門楣上方「華山劍派」四個大字,神色從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一見吳天德,岳不群溫文爾雅地一笑,拱手道:「吳兄今日成立劍宗門戶,岳不群同為華山一脈,又是朝陽峰近鄰,恭賀來遲,還望吳兄恕罪。」
岳不群面如冠玉、風度翩翩,瞧來極有風度。吳天德雙目一掃,見他長身玉立,一襲青衫,肋下並未佩劍,腳旁卻放著一個錦盒,好似攜來的禮物,心中疑惑,但禮不可廢,忙也拱手道:「原來是岳掌門,失迎、失迎,請進內就坐!」
岳不群俯身拾起錦盒,微笑道:「些許禮物,不成敬意,請吳掌門笑納!……」說著緩步走了上來。封不平生怕他錦盒之中暗藏殺機,連忙攔在吳天德面前將錦盒接過,退到一邊「嗤」地一聲當場扯開了封紙。
當面打開客人禮物,原本極是無禮的行為,但岳不群臉上笑吟吟的全不在意,吳天德也不禁暗暗敬佩他養氣功夫之好。
封不平拆開封紙,不禁驚咦一聲,盒中擱著特級紫狼毫毛筆一枝、貢品唐墨一錠、極品端硯一方,下邊厚厚一疊,卻是品質極佳的宣和桑紙。
封不平也懂書法,見他身無佩劍,送來的又是極好的文房四寶,好似真的全無敵意,不禁奇怪。趙不凡等人都往盒中看去,見了盒中禮物,都不由面露驚訝之色。
岳不群一直緊盯著吳天德雙眼,見封不平打開錦盒,吳天德居然望都不望一眼,只是笑迎自己登門,心中也不由惺惺相惜起來。二人互望一眼,忽地哈哈大笑,笑聲中,吳天德向廳內一揮手,朗聲道:「岳掌門請!」
岳不群走上兩步,與吳天德比肩而站,也舉手道:「吳掌門請!……」兩人並肩向堂中行來,院中各門各派的高手目光都注視在岳不群身上,大多目光凶狠、不懷好意。岳不群只作未見,神態從容,緩步向「劍氣沖宵堂」行去。
堂上眾掌門、高手,除了藍鳳凰笑盈盈地轉著手中酒杯,狀似未見外,其他人等都站起身來相迎。少林方生、武當沖風雖輩份、身份十分尊崇,但岳不群畢竟是一派掌門,所以也站起稽手為禮。
岳不群見了連忙拱手團團一禮,雙目迅速的一掃,心中不由暗暗吃驚:這吳天德好大的面子,交遊竟然如此廣闊。轉念一想,又有些欣喜。
原來岳不群自學了令狐沖所傳的奇妙劍法,只覺眼界為之開闊,那隨心所欲的劍法,與師父傳授的中規中矩的劍法大不相同,但威力卻又極大,信手揮灑,便是一記妙到毫巔的招術。
他習練的內功是華山九功之首的「紫霞神功」劍上後勁綿綿、勢不可擋,有時與令狐沖練劍,以令狐沖只練了十餘年的普通華山內功和他以獨孤九劍對戰,在他手下走不出二十回合,岳不群不免雄心頓生。
他原本只想在五嶽劍派中維持聲名不墜,保全華山派一脈香火,因此對華山劍宗深懷戒心,生怕他們捲土重來。此番學了神功,武功大進,胸襟為之一闊,野心也大了起來。自信以現在的武功,縱然重新將五嶽劍派盟主奪回華山派也是易如反掌。
華山劍宗高手眾多,與其驅離華山,莫如收為己用。因此見了華山劍宗如此浩大聲勢,不怒反喜,好似華山劍宗如此強大的實力、這些江湖朋友都已成為他的臂助一般。
收服了這麼龐大的一股力量,五嶽盟主將成為自己囊中之物,華山派不但重回五嶽第一大派的位置,自己也要成為華山派的大功臣,名垂千古了。
岳不群與諸位掌門見禮已畢,環顧四周,只覺如同回到了『正氣堂』,廳中佈置與『正氣堂』一模一樣,不過華山派人丁稀少,門內同輩之餘師妹一人,所以正氣堂正廳主位只放了一桌兩椅,這裡正中位置擱了三桌六椅,俱是上好的紅木製成,亮澄澄的漆面映得人鬚髮清晰。
岳不群抬頭望去,只見高懸的匾上「劍氣沖宵」四個大字,耳聽著熱鬧低語之聲,神思恍惚間好似突然回到了數十年前那一幕情景。
趙不凡、孫不庸二人見他仰望那塊匾額有些怔忡出神,暗想:岳不群可是要趁人不備,毀了這「劍氣沖宵」四字麼?當下暗暗凝神戒備,若是岳不群猝然出手,便即出手狙殺。
那大匾只以普通梨木雕成,上面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這是唯一沒被白公子屠毒的地方,他本想將那匾用銀匾金字,象牙鑲邊,被封不平等人阻止,完全依照昔年華山派「劍氣沖宵堂」上的匾額重新製作。
岳不群恍若又見到一個才九歲的孩子被一位身材高大的劍客帶到『劍氣沖宵堂』上,他怯生生的看著濟濟一堂的華山群雄,那時堂上好熱鬧,趙師叔,牛師叔,李師伯……記得自己跪在中間那個花白鬍子的老頭兒面前用著稚嫩的聲音說道:「岳守正拜見華山派凌老爺子,弟子願拜在華山門下,請凌老爺子恩准。」
岳不群悠悠一嘆:記得當時師父走到凌祖師面前,對他老人家說:「師父,這孩子是藍田縣岳進士的小公子,因岳進士給朝廷上條陳,列舉陝西鹽監劉剝皮盤剝百姓十大罪狀,被劉剝皮派人殺了他全家,弟子恰巧路過,救了這孩子上山。」
當時凌祖師聽了只是遙遙一拂袖吧?唉!他老人家的內功好生精湛,華山上下無人能望其項背,也不知自己此生能否練到那般境界。那時年幼,還道那老人家是活神仙呢,只是被他一拂,自己就騰雲駕霧般飛了起來,輕飄飄立在地上。
凌祖師問道:「岳守正?剛正不阿嗎?你為什麼要拜到華山門下?」當時自己怎麼回答的來著?對了,自己毫不畏懼地大聲說:「是!爹爹為我取名叫守正,他說做人就要桀驁不馴、剛正不阿。華山派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加入華山派,長大了行俠仗義、扶弱鋤強,將我華山派發揚光大。」
凌祖師聽了哈哈大笑,花白的鬍子都飄了起來,笑謂左右道:「我華山派高手如雲,五嶽諸劍派之中排名第一,這孩子還要發揚光大,那豈不是要蓋過少林、武當去了?」堂下好多位師伯師叔頓時哄堂大笑。
凌師祖旁邊坐著的好像是師叔祖凌宵劍客蕭逸塵吧?他是劍宗的領袖人物,那時劍、氣二宗雖然為了本門武學應該以劍為主還是以氣為主,時常爭論的面紅耳赤,但是還不曾傷了自家人和氣,蕭師祖和凌師祖還是交情極好的師兄弟。他當時大笑著對自己說了一句:「好小子,有志氣,少林武當為什麼便不能超越了?師兄,我看這孩子根骨頗佳,是個可造之材。」
凌師祖聽了笑著說:「好,我便允你入我華山門下,就做不字輩弟子吧,剛正不阿,嗯,岳不阿不好聽,就改名叫做岳不群吧,我華山門下不但要剛正不阿,還要卓爾不群!」
當時自己好像就站在這個位置上,跪下磕頭時,旁邊有個小女孩兒嘻嘻地在笑,偷眼去瞧,是個拖著兩筒鼻涕的四五歲小女孩兒,旁邊跑過來一位好美好美的師叔,抱起她嗔道:「中則,你又到處亂跑,再不聽話師父要打你屁股啦!」小女孩兒要哭,旁邊的劉師伯就過去扮鬼臉兒逗她。
後來才知道那小女孩兒是自己的師妹寧中則,那位極漂亮的師叔是凌師祖最寵愛的小女兒,叫凌清葉,好多師伯師叔都喜歡她……
可惜後來又因為爭論劍、氣主次,在比武時那位劉師伯錯手殺了凌師叔,就是從那時起,劍、氣之爭愈演愈烈,變得涇渭分明、勢不兩立……
岳不群喟然一嘆,收起思緒,忽然雙膝一曲,向「劍氣沖宵」四字拜了下去,眾人見了都大吃一驚。
岳不群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見及眾人驚異的眼光,平靜地笑道:「大家都知道劍氣二宗同根同源,都是華山派祖師爺一脈相傳,後來因武功主從之分自家人才越爭越烈,同門相殘。
凌祖師痛定思痛,為了警醒後代門人,才將「劍氣沖宵」撤去,換上了「正氣堂」。但這四字乃是我華山一脈開山祖師爺親筆所書,不群雖與劍宗同源各立一宗,見了這四字如見祖師,怎能不拜?」
方生、沖風、定逸、劉正風等人聽了不禁連連點頭,對君子劍大為感佩,此人胸襟氣度實非一般人可以比擬,君子坦蕩蕩,若是三十年前華山派掌門是由此人擔當,怎麼會因門戶內對武學之爭演至刀兵相見?
路易莎見了突然對田伯光道:「這位岳先生很好,吳先生也很好!……」田伯光奇道:「什麼很好?」路易莎認真地道:「父親告訴我,看一個人的心術,要看他的眼神。看一個人的身價,要看他的對手。你的朋友吳先生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作為他的競爭對手,岳先生也很了不起。」
田伯光聽了心中不忿,忍不住高聲道:「劍、氣二宗決裂,華山凌掌門棄了『劍氣沖宵』而取『正氣堂』,岳掌門今日拜在『劍氣沖宵』匾下,可是承認劍在氣之上了麼?」
岳不群自學了獨孤九劍,眼界大開,心中實也隱隱有些明白江湖上那麼多以劍為兵器的門派,獨有華山派非要分出個氣主劍從的結果來,實在有些好笑,華山劍氣雙絕何必非要自己分個高下?
精妙的劍術配合高深的內功,內氣如火,劍招如風,風助火勢,火藉狂風,兩者相輔相成,實是缺一不可,不過這番認知與他數十年來堅持的信念實是背道而馳,若是說出來豈不成了華山氣宗的千古罪人,因此深埋心底是萬萬不肯說出來的。
此時聽人詰問,轉首看見是牆角一個打扮十分古怪的番人,不禁深深凝視了他一眼,微笑道:「今日是華山劍派成立的好日子,岳某同為華山同源,前來祝賀而已。劍氣一詞由來已久,恐怕敝派祖師爺寫這四字時也未想過這其中區別,難道以氣為本,便要稱『氣劍沖宵』不成?這位……這位先生執著於此處字眼,不知有何有意?」
田伯光被他銳利的目光一看,心中一寒,在場正派中人太多,他打扮成這副樣子料想沒人認得出他來,可若是多對答幾句被岳不群看出不妥來,那可就不妙了。
想到這裡他忙哼了一聲,學著洋鬼子聳了聳肩,舌頭也硬了起來,怪裡怪氣地道:「我的意念非同你們的意念,我的道路非同你們的道路。你怎麼明白我的意思?迷途的羔羊啊,全能的上帝是無所不知的。」
路易莎聽了認真地道:「田先生,這話是耶和華說的,怎麼能說是你說的?」田伯光窒了一下,乾笑道:「呃……我向他傳達耶和華的旨意而已。」
岳不群見那怪人理屈詞窮,不知胡言亂語些什麼,淡淡一笑,在吳天德的引領下就坐觀禮,一邊暗暗尋思道:「吳天德這人看起來胸無大志,並不在意掌門之位,對於劍宗、氣宗也沒有什麼太執著的信念。我本想今日單身前來,一舉挫敗劍宗眾高人,恩威並施將他們重新納入我華山門下,想不到居然連少林武當都有人來道賀,今日如果咄咄逼人,不免激起眾怒。眾目睽睽之下,吳天德就算並不排斥氣宗,為了臉面恐怕也不得不拚死抗爭,今日作了這齣戲,已博得大家好感,兼併劍宗之事倒不急在一時。」
他心中打定主意,便泰然與眾人看著吳天德在儀賓指引下祭祖、供奉風清揚祖師神位、上香、接受劍宗弟子禮拜,諸般禮儀一一行來,只與眾人微笑觀看。供上風清揚牌位之時,岳不群還肅然立於一旁,執禮甚恭,便是許多黑道好漢,見了也不禁對他大生好感。
因為這是門派成立和掌門登門合而為一,所以一套繁瑣的禮儀下來,耗時甚久,比岳不群昔日登上掌門之日還要隆重三分。那位路易莎姑娘,從未見過公司董事長上任慶典如此隆重,擠在人群中看得津津有味。
待一切禮畢,吳天德接過風清揚遺下的那柄長劍掛在腰間,諸般禮儀結束,華山劍宗正式開山門,吳天德也登上了掌門之位。院落中群雄歡呼不已,酒席流水般上來,一時杯籌交錯。
吳天德與五位師兄滿面帶笑,逐桌舉杯稱謝,吳天德酒量甚淺,輪到沖風道人、黃伯流、藍鳳凰等人桌上時,這些人自重身份,與他只是抿了抿唇便罷,可是院落中那些三山五嶽的好漢就不是那麼好相與的了,雖然有趙不凡、孫不庸等人搶著幹了幾杯,多多少少也灌了些酒下去,吳天德此時瞧來已有些面紅耳赤。
今日吳天德開宗立派的風光,也只有少林、武當兩派掌門繼位時可以比擬,封不平等人與人榮蔫,喝得比他更多,眼看今日已可算是圓圓滿滿、盡歡而散的結局,門外忽有人喝道:「五嶽劍派、嵩山左盟主令諭到!」
話音未落,已有幾人大步走進門來,當先一人腰懸寶劍、手舉一面寶光燦爛的小旗,正是嵩山十三太保中的『托塔手』丁勉。後邊魚貫而入,絡繹不絕接連走進幾個威風凜凜的大漢,院落中人見了都吃驚地站起身來,已有人顫聲道:「嵩山十三太保都到齊了麼?」
只見「托塔手」丁勉身後,「仙鶴手」陸柏、「大嵩陽手」費彬、「大陰陽手」樂厚、「九曲劍」鍾鎮、「神鞭」鄧八公、「錦毛獅」高克新、還有湯英鄂、段飛,十三太保同時出現九人,實是武林中前所未有之事。
門口影影幢幢,似乎還有不少弟子門人。這一次嵩山十三太保除了三人遠去塞外辦事,一個死於蕪湖城外、尚未得回報的展翅大鵬,其餘九人盡皆到了,嵩山派名列五嶽劍派之冠,十三太保中有幾人武功不在其他各派掌門之下,實力恐怕還在五嶽其他四派聯手之上,此次派了如此龐大的人馬隆而重之來到朝陽峰,到底意欲何為?
吳天德微瞇雙眼,瞧著這九人在門口一字排開,一副睥睨天下、捨我其誰的狂妄表情,微微發愣道:「他們來做什麼?怎麼這殺氣騰騰的樣子不像是來道賀的啊?」
今日是劍宗成立的大喜之日,封不平等人均未佩劍在身,見嵩山派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其中「仙鶴手」陸柏曾去河南尋訪他們,在他們露出一手功夫,掌法、劍法均飄逸靈動、出手不凡,論武功實在三人之上。雖然幾人現在學了古壁上各派的劍法,未必便弱於對方,心中可是不敢大意。
這時見他還站在陸柏身後,與其餘幾人一字排開,以此推測,那幾人武功定不在他之下,所以忙喚門下弟子去取了劍來,吳天德一手舉杯,若無其事地迎向丁勉。
場中肅然無聲,只見吳天德神態自若,直走到托塔手丁勉面前,嬉皮笑臉地道:「衡山一別,好久不見了,諸位也是來朝陽峰祝賀我劍宗成立的麼?呃……左盟主令箭到了?」他搖搖晃晃地轉過身來,向後問道:「華山劍宗入了五嶽劍派了麼?我怎麼不知道?」
嵩山九大高手傲立當地,氣湧如山,九個人站在那兒所湧發的殺氣如同千軍萬馬,吳天德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醉了,搖搖晃晃走上前來恍若未覺,腰間那柄劍被他身子晃得左右搖擺,狀甚可笑。
這時回過身來,背對著嵩山九大高手,直瞧得場中眾人心驚若跳,看此刻情形,若是嵩山九太保不顧身份,猝然拔劍突襲,就算他武功再如何了得,恐怕也要被人家立斃當場了。
封不平五人匆匆提了佩劍奔了過來,也往吳天德身後一站,氣勢勉強敵住嵩山派九人。岳不群早立起身來,走到廳門口望著嵩山派來人,眼中又妒又羨。
左冷禪在他身邊安插了奸細他早已知道,卻不敢揭露,更不敢聲張,平時在門人弟子面前不獨不敢對嵩山派行為稍有微詞,還要時時裝作無限崇仰地大讚特贊,行事說話處處小心在意,對師妹也不敢提起。以心高氣傲的岳不群來說,實是奇恥大辱。這時見了嵩山門下的氣派,難怪左冷禪如此威風,如果我華山門下也有這樣傑出的弟子……
岳不群想到這裡,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吳天德等人身上,若是能將本門劍宗的這些高手收伏下來,憑自己神乎其神的絕妙劍術,未必不能和左冷禪一較長短,岳不群想到此處,似乎又看到華山派高手如雲、令武林各派高山仰止的全盛之時,心中一陣激動。
吳天德醉眼蒙?地回過頭來,見五位師兄都已站到身後小心戒備,眸間閃過一絲讚許的精芒,忽地返身一把拉住丁勉手臂,面帶醉意道:「來來來,諸位嵩山派的師兄們遠來是客,請到堂上喝杯水酒。」
托塔手丁勉原本一手持著五嶽盟主令旗,一手按在劍柄上小心戒備,怎容得人近身?何況吳天德還距他站處三大步遠,也不知吳天德醉貓兒似的,怎麼忽然一轉身就鬼魂兒似的到了跟前,居然被他一把抓住了持著令旗的手腕。
這二人對面而站,方位交錯,站在身後廳門口的諸位掌門只見到他似乎上前跨了一步,隨隨便便拉住了丁勉手臂,好像極親熱地要邀他進來喝酒。只有兩側那些武林豪傑,才看清兩人之間的距離,見吳掌門晃晃悠悠一轉身,好似漫不經心,手法卻是極快地擒住了托塔手丁勉的手臂,都嚇了一跳。
丁勉被他一把摁住脈門,拉著他嘻嘻哈哈直奔大廳,不禁心中大駭,這是什麼可怕的身法?若是他有心要殺自己,趁人不備,這麼突然近身,自己如何來得及反應?
托塔手丁勉掌力雄厚,下盤功夫極穩,傳說昔年洛陽白馬寺寄住了一個武功極高的獨行大盜,四處為惡,將白馬寺當成了他的賊窩,白馬寺方丈與丁勉素有深交,便去求他相助。
丁勉趕到白馬寺,將那大盜追到白馬寺塔林之中,那大盜被他追得急了,隱在暗處弄斷了一處舍利塔,趁其不備將塔推倒,丁勉本可避開,但那鎦金寶塔是白馬寺一寶,丁勉吐氣開聲,竟然雙手托塔,力舉千鈞,免致那寶塔跌得粉碎。
托塔手美名這才傳譽江湖,倒不像別人綽號只是隨便讚譽之詞。可是就是這樣神力的鐵掌,被吳天德握住了竟似鐵鉗一般掙脫不開,吳天德向前大步流星,丁勉竟不得不隨之大步行來,瞧在旁人眼中,倒好似他迫不及待要來叨擾一杯水酒。
只是那五彩斑斕、珠光寶氣的五嶽盟主令旗,這一來竟變成了倒提於手中,看起來有些不太像話。丁勉強提內家真氣,用盡全身力氣向上掙脫,吳天德神色自若,恍若未覺。
二人直走到門口,吳天德卻突然放開他手,笑吟吟地道:「丁兄請進!」
丁勉正用盡全身力氣向上舉手,突失阻力,眾人只見他突然一揚左手小旗兒,高舉過頂,腳下蹬登蹬連退幾步,好像就要仰面跌倒。虧得他下盤功夫沉穩,大喝一聲,腳下使力,將一塊漢白玉的方磚踏得粉碎,這才止住了跌勢。
四周好漢見了情知是吳天德暗中動了手腳,不禁哄堂大笑,丁勉老臉一紅,狠狠地四下一瞪,喘著粗氣喝道:「左盟主令諭,有事關五嶽劍派生死存亡的大事要和四派掌門商議,請岳掌門接此令諭於四月二十八到嵩山劍派議事。」
岳不群聽了忙跨出一步,拱手道:「華山嶽不群聽令。」四下哄笑的人聽他說的慎重,也都止住了笑聲。丁勉看了衡山劉正風、恆山定逸師太一言,緩聲道:「劉師弟,定逸師太,貴派掌門那裡,本派也已派人前去通知了……」二人聽了忙拱手道:「是,謹遵盟主令諭。」
丁勉四下一望,臉色陰沉地又道:「丁某離山之時,聽說有人在華山嶽掌門這裡再立華山派,謀奪華山基業。五嶽劍派、同氣連枝,左盟主十分關心此事,特令我兄弟九人趕赴華山,聽候岳掌門差遣。岳掌門,我們兄弟還帶了許多門下得力弟子,岳兄要是想清理門戶,只需一聲令下,我等兄弟必聽命從事,請岳掌門示下!」
聽了這一句話,現場群雄都又驚又怒,轟地一聲炸了窩,媽的,說穿了,嵩山左冷禪又要玩衡山劉正風府上的滅門計了。想不到左冷禪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華山劍宗怎麼說也算是名門正派,人家岳不群都沒說什麼,他又來生事了。
其實這麼說倒真冤枉了左冷禪。左大盟主原本計劃的好好的五派合併計劃,一一被吳天德搗亂,衡山、華山、泰山這計一一破產,雖然論實力嵩山派一家獨大,蓋過其餘四派的總和,但要五嶽合派,總不好給人留下一個武功脅迫的名聲。
現在泰山派幾位耆老已經默許,算是有些名正言順了。恆山、衡山現在無懈可擊,只有華山一派才可利用,劍宗落到吳天德手中已無法拉攏,想必劍宗也是岳不群的眼中刺、肉中釘,而且對劍宗的忌憚和妒恨猶勝於他,一定極想將劍宗斬盡殺絕。若是助他滅了劍宗,他還有什麼臉面反對並派?因此左冷禪才不得不大下血本,派了九太保來助他清理門戶。
丁勉方才先去華山派見岳不群,卻撲了個空,聽說他也來道賀,心中只道這傢伙眼見人家劍宗勢大,不得不委曲求全、前來虛與委蛇,逢迎吳天德。
他篤定自己帶了大批人馬來幫忙,岳不群一定驚喜莫名,馬上便要與劍宗撒破臉面,大打出手了,因此話音一落,已把手一揮,八位師弟一齊抽劍出鞘,飛身躍在身旁,但聞牆外腳步跑動之聲,也不知嵩山劍派來了多少人,顯然已將此處團團圍住。
劍宗弟子又驚又怒,紛紛拔劍出鞘,一時雙方劍拔弩張,氣氛緊張之極。黃伯流與嵩山派夙有舊怨、老頭子已將吳天德視作過命的交情,此時都走了上來,站在吳天德身邊。
藍鳳凰雖不想惹嵩山派,可是這位吳大哥、甥女婿有了事可不能不幫忙,也緩緩踱了出來,暗暗準備出手。
方生、沖風、劉正風等人左右為難,一方是同氣連枝的五嶽劍派,一方是對本派有恩的劍宗掌門,若真的打起來,自己如何自處?
一時間,這些人的眼睛都集中到岳不群身上,戰與不戰,都只在這位華山『君子劍』一念之間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機關算盡
吳天德早知嵩山派此來必無好意,可也未想到他們竟然如此肆無忌憚,當著自己的面已與別人討論起自己和劍宗的生死存亡,好像天下人都任由他嵩山派予取予求,這份霸氣恐怕就是魔教的東方不敗也沒有。
吳天德不禁動了真怒,這種草菅人命、還偏偏打著武林正義旗號的劊子手,實在比起那些邪魔歪道還叫人厭惡。
他仰天打個哈哈,森然道:「吳某人剛剛登上掌門之位,馬上就要變成香案上的靈牌了?嵩山左冷禪真是好大的威風!眾位好朋友請退過一邊,吳某人洗淨了脖子,來領教領教嵩陽神劍的鋒利!」
儀琳、曲非煙拔劍護在朱靜月身邊,藍娃兒抽出彎刀,躍到吳天德身邊,柳眉倒剔,嬌聲道:「吳大哥,該是嵩山派的人洗淨了脖子,??咱們藍田彎月刀的厲害才對!」
眼看雙方就要大打出手,方生大師和沖風道人對視一眼,忽地一縱身閃到了吳天德身前,方生大師向丁勉稽首道:「阿彌陀佛,少林方生見過丁施主。」
沖風道人也稽首道:「武當松風見過丁施主!……」丁勉吃了一驚,他來的匆忙,根本未曾想到連少林、武當兩大門派也來參加吳天德的大禮,這兩大派地位超然,他們既然來人,便是承認了華山劍宗的江湖地位。
嵩山派現在可沒有實力直接挑戰少林、武當兩大派的權威,『托塔手』丁勉忙收劍還禮,乾笑道:「原來是少林方生大師、武當沖風真人,這個……是我五嶽劍派盟內的事,二位大師似乎不便干預吧?」
他一面說一面抬頭看了岳不群一眼,只要岳不群一口咬定這是華山派內部之爭,那便出師有名了。縱然拂逆了少林、武當兩大派的面子,大不了事後自己親自上山負荊請罪,那時該殺的也殺了,該死的也死了,兩大派縱然不滿,難道還能替華山劍宗一群亡魂出頭不成?
不料一眼望去,岳不平臉上神色變幻,居然像是未曾看到他的眼色,丁勉心中不禁暗暗著急。岳不群聽到丁勉的話,眼看到嵩山派九大太保的實力,心中實也怦然心動,如果要除去吳天德,這實在是最好的機會。可這念頭只在他心中一閃,便立即拋諸腦後了。
岳不群的心願只有兩個,一是讓華山劍派重振昔日聲威,不辜負師父的栽培和養育之恩;二是能取代左冷禪的江湖地位,做白道第一人,盡享江湖豪傑的欽仰。這兩條以他原來的實力,一個也實現不了,只能韜光養晦,免遭左冷禪所忌。
現在他自信以他個人武功,已可與左冷禪一較長短,可是今日見了嵩山十三太保的威風,才曉得自己實力太過單薄,一個人武功再高也沒有三頭六臂,如果沒有一些得力的手下,如何撐起華山派的門面?如何取代左冷禪的門主地位?
思及於此,岳不群收服劍宗群雄的心情更加迫切,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他長長吁出口氣:隱忍了近二十年,看來今日終要拋卻謙謙君子的作風,與嵩山派徹底決裂了。
不過若能因此得到劍宗弟子的好感,征服其心。以後再展示高超的武功,要收服他們也容易了許多,畢竟同為華山一脈,要打天下還得靠自己人才行。
思忖已定,他暗暗一咬牙,緩緩走到劍拔弩張的雙方中間站定,先向方生大師和沖風道人深施一禮,說道:「二位大師,華山劍宗與氣宗現在雖對往昔之事絕口不提,但是我這兩宗的淵源,少林、武當兩派的諸位大師想必也知之甚深,不群有幾句肺腑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方生大師與沖風道長對視一眼,向他稽首道:「岳先生請講。」
吳天德見今日岳不群處處示好,大異於原著中對劍宗深惡痛絕、意欲除之而後快的態度,而且成竹在胸、自信十足,似有什麼倚仗,心中深感奇怪,不知他為什麼會有如此轉變。
他縱然再富想像,也想不到岳不群已學到『獨孤九劍』。一來在他所知的故事中,岳不群可是與『獨孤九劍』無緣的;二來他讀過那麼多武俠故事,心理上多多少少受些影響,反派怎麼可能學到正大光明的武功?就是有機會,也是學些害人害己的邪門武功。卻不知事情豈能都像故事中那麼簡單,武功還能選擇學武的人不成?
他也好奇岳不群想說些什麼,所以也未言語,心中暗道:「人人都說『君子劍』坦蕩無私,若看今日他來我劍宗的表現,倒的確不失君子作風。可惜自從認識他以來,心中多有忌憚,始終不曾與他深交,不知其底細,難道這人真的是個謙謙君子,只是過於呆板、拘泥不化,才為老金不喜?」
他心中只是一閃念,立即推翻了這念頭,老金筆下救任我行的故事雖然偏離了歷史,但岳不群的事絕不會記錯,否則他後來種種劣跡難道是老金夢遊中寫出來的不成?何況那日夜間偷襲自己的人,雖然看不清那人身形,但除了岳不群,別人實無理由殺害自己。
他在心中暗暗忖度著,岳不群已向在場的諸位英雄團團一揖,再轉向丁勉說道:「五嶽劍派聯手、榮辱與共、同氣連枝,這雖是我華山之事,不涉正邪之分,但嵩山派左盟主如此厚愛、諸位師兄仗義相助,不群感銘於內!」
方生大師、沖風道長聽了岳不群的話,不禁大失所望,看來岳不群真的要借助嵩山派勢力剷除劍宗了,本派掌門人不在此地,無法請示掌門看法,自己是否便宜行事,出手相助吳掌門呢?
沖風道人心中猶豫,方生大師對風清揚昔年拯救少林一派的事知之甚詳,已暗暗下定決心:今日既在這裡,無論如何也不能對他的門人見死不救。
趙不凡等人對岳不群原本成見極深,一聽這話也是勃然大怒,立即便要出手,吳天德卻聽出岳不群語氣有異,這傢伙說話總喜歡拐彎抹角,似乎還有後話。他忙伸手制止了趙不凡等人的蠢動,且看岳不群還說些什麼。
丁勉聽了岳不群的話,滿臉帶笑,得意地掃視了周圍眾人一眼,向岳不群呵呵地道:「岳掌門何須客氣?五嶽劍派是一家人,無分彼此,我們又怎麼能眼看著華山派受人欺凌呢?你對這些邪魔歪道也不肯口出惡言,果然是謙謙君子,哈哈哈……」
岳不群聽了忽地一挺身子,把臉一板,正色道:「不群雖然與人為善,但自古正邪不兩立,對付邪魔歪道,理應抱有除惡務盡之念,不群豈敢因私廢公,對邪魔歪道手下留情?不過……」
他環顧四下群雄一眼,臉色又變得無比沉痛、深沉,未語先嘆,搖頭長嘆道:「華山氣宗、劍宗之爭起於武學認識上的分歧。其實同門之間,彼此討論武學之理實屬尋常,當年劍宗的諸位師伯、師叔們,也都是存著一番好心,要以絕頂武學,光大本門。
華山派號稱劍、氣雙絕,前輩們所爭的以氣為主還是以劍為主也不是全然拋棄另一絕學,只不過有所側重而已。不群是氣宗掌門,難道便將祖師爺遺下的劍術棄之不學了麼?封兄、成兄他們是劍宗弟子,可是你看他們的內家功夫也已到了極高的境界。
只不過諸位祖師們均擔心傾向於對方的弟子門人們一經誤入歧途,陷溺既深,到後來便難以自拔了,所以矯枉過正,才有『歪門邪道』的憤然之語。」
這番話實是十分在理,當年劍氣二宗鬧得不可開交之時,其他各派風聞此事,都覺匪夷所思,這些大派哪一派沒有內家氣功和武功招式?難道少林派易筋經名滿天下,便只練內功不練拳法?武當派劍法稱雄便只練劍法不練內功?
武功一道殊途同歸、無論是少林派的先外後內也罷,還是武當派的先內後外也罷,要達至上乘境界,都講究內外兼修的,唯獨華山派,勁頭隱隱已有蓋過少林、武當之勢,不知因為什麼緣由,忽然非要把本門功夫分出個主從來,更不可思議的是竟因此大打出手,實是莫名其妙之至。
他們自不知昔年蔡肅、岳子峰得了『葵花寶典』,這二人不願按那神功第一要訣自宮練劍,他們又都是武功高絕、才氣超人之輩,總想前人既能創出這門功夫來,難道自己就不能克服這一難關,有所突破?
因此二人只撿其中行氣、用劍的法門研究,一來二去入了魔障。本來這番爭論雖由各自弟子傳了下來,還不至演變成門戶慘事,但是凌若虛愛女凌清葉失手死於劍宗弟子手上,成了一個導火索,最終導致劍、氣二宗大火並。
此刻聽了岳不群這番公允之言,非但不再稱劍宗是邪魔歪道,還隱隱然有為他們翻案平反之意,這可是需要極大的勇氣。常言道子不言父過,武林中人對於輩份倫常較之尋常人還要強上三分,他是氣宗掌門,如此公然為劍宗說話,已是違背了師父、師祖遺命了。
方生、沖風聽了連連點頭稱善,丁勉卻聽得目瞪口呆,隱隱已感覺不妙。趙不凡等人雖對岳不群一向不屑一顧,但是畢竟繼續華山派正宗衣缽的是他,此刻聽了他這番公正之言忽覺一陣心酸,竟然忍不住要流下淚來。
岳不群這番話深合吳天德心意,恰將他心中的看法說了出來,但吳天德不知岳不群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因此只是沉住了氣,靜聽下言。
果然,岳不群又道:「就因為這些爭執,敝派的師叔師伯們內哄起來,自相殘殺。唉!同門師兄弟本來親如骨肉,結果你殺我,我殺你,慘酷不堪。不群今日回思當年華山上人人自危的情景,兀自心有餘悸。」
他似乎痛心不已地搖著頭,眸中已隱現淚光,黯然道:「這些年來,每每思及此事,不群都覺痛心不已。今日這番肺腑之言,不群已對家師、祖師他老人家有所不敬了,這是本派一件貽羞武林之事,原本不群守口如瓶,不肯對江湖同道明言。可是不群方才在廳中見到開山祖師爺親筆所書的『劍氣沖宵』四字,心痛欲碎,想如今劍、氣分了家,他老人家九泉之下該是何等痛心哇!」
說著,岳不群兩行熱淚已撲簌簌地流了下來,趙不凡、孫不庸等人聽了這番話,對他二十多年來的仇怨彷彿一下子冰雪消融,也忍不住熱淚盈眶。同為華山弟子,居然為了武學之爭兄弟鬩牆,搞到昔日最強大的華山劍派幾至覆亡,這是何苦啊?
那時他們都是年輕弟子,人微言輕,只有聽命行事的份兒,這二十多年來若說對往昔之事全無反思,自然不可能。但一來出於對亡師的尊敬,二來思及死在另一宗手下的手足兄弟,後悔之念便被拋至腦後,此刻被岳不群一番聲情並茂的話打動了心事,莫不老淚縱橫。
在場眾人本來覺得即便岳不群所言甚有道理,但他在天下人面前坦承前輩們的過失,此事也是犯了武林大忌,有欺師滅祖之嫌,可是聽他抬出華山派開山祖師爺來,便覺順理成章了,對他這番深明大義的話都不由肅然起敬。
吳天德萬萬想不到岳不群說出這番慷慨激昂的話來,如果確是發自肺腑,那此人當真是一代人傑。如果說他是包藏禍心,另有圖謀,那……
吳天德心中猶疑不已,若此人當真是個偽善小人,那當真可怕之極,也難怪他瞞過天下人耳目,被人稱之為『君子劍了』了,就連自己心中早已認定他是個偽君子,聽了這番話都對他肅然起敬,何況別人呢?
武林中人對於師父都太過尊重,不敢稍有違逆,就像臣子面對君父。吳天德雖覺劍氣宗分離實是華山派憾事,可是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只能讓劍宗自立門戶,再見機行事。如今岳不群以華山嫡系傳人的身份,以劍、氣之爭深受其害的後代門人說出這番話來,又抬出華山派祖師爺來壓場面,就像臣子面對君父拿出了先帝遺詔,就算推翻了已認定不改的如山鐵案,也順理成章了。
吳天德心中急閃:「這一番話實能收買人心,岳不群真是正人君子?還是他意欲將劍宗收歸門下,為實現他的野心而有所圖謀?不管他是不是個陰險小人,也不管他用意如何,這番話實是深合我意,由他來說,比自己來說更要恰當百倍。我不但不能反駁,還要推波助瀾,再給他加上一道東風,讓岳不群這條小船兒順順當當的漂過去。
如果此人果然是極深沉的賊子,這番作做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我,他想將劍宗併入氣宗,收為臂助,我又何嘗不想?如果他想玩火,最後卻為我老吳做了嫁衣,不知道歷史上除了『嘔血譜』,會不會再出一個『嘔血計』?」
吳天德心中轉著念頭,上前一把拉住岳不群手臂,大笑道:「岳兄,這番話說的痛快,氣宗、劍宗同宗同祖、同根同源、血脈相連、骨肉情深,豈能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來?理應求同存異、共同發展……」說到這裡,他乾咳兩聲,暗想:「他奶奶的,再說下去就成了『吳岳會談』啦。」
老吳咳了兩聲,正想再發揮幾句,岳不群已欣然反手把住他的臂膀,一張玉面激動的發紅,豪氣干雲地道:「正是,自古華山五峰,本派一家獨大,如今玉女、朝陽各立一宗,祖師爺泉下有知,該是何等痛心?但願你我兄弟多多交流,若是有朝一日劍、氣二字重新合併,華山玉女峰上重現『劍氣沖宵』的威風,該是何等快意!」
丁勉聽得目瞪口呆,欲哭無淚:難道這吳天德真是上天派來毀滅我嵩山派大計的剋星?怎麼無論多麼十拿九穩的事,一遇上了他,都會發生想不到的變化?這岳不群……從他平素表現來看,還有勞得諾傳來的情報,不可能有膽子與我嵩山為敵呀?而且這混蛋頑固不化、不知變通,今天這是吃錯了什麼藥?
丁勉已機關算盡,吳天德和岳不群卻正各展機心,上演一出兄弟相認的好戲。
吳天德仰天一陣爽朗的大笑,說道:「正是,如果華山能在你我手中發揚光大、重現昔日風光,我們不但對得起華山派列祖列宗,也對得起華山派後世子孫啦……」這話說完,兩人相視而笑,欣喜無限。
岳不群也興奮若狂:「這吳天德果然胸無大志,開宗立派那是何等榮耀?我只不過寥寥數語,他就感動的剖心置腹了。哈哈哈,今日斬獲好大,不戰而屈人之兵,天下間還有何人可以做到?此人武功不錯,人品正直,絕對能成為我的得力臂助啊!」吳天德與他把臂而笑,把手連搖,心中暗想:「拷!場面話我見多啦,今天親如兄弟、明日刀兵相見的事兒也不是沒見過。說的好聽,也不知道你是真心還是假意,聽其言觀其行,我倒要看看你老岳是只什麼鳥!」
第一百一十四章 混元碎玉
丁勉見了吳天德和岳不群「狼狽為奸」的模樣,不禁又驚又怒。在他想來,嵩山派此次出動的實力,要滅掉一個門派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想要岳不群開口表態,也不過是想找個傀儡承擔屠人滿門的責任而已,也不知他吃了什麼熊心豹膽,居然如此明白地與嵩山劍派為難。
哪怕他不表態,嵩山派以五嶽盟主的身份強行出手也勉強有些借口,可他現在卻搞出一副華山劍宗、氣宗大團結的局面,嵩山派就算再霸道還能如何?
現場群雄本來在嵩山派的威名壓制之下大多不敢行動,現在有了岳不群這番話,又有了少林、武當兩派在背後支持,看那神情也躍躍欲試,如果真的動起手來,他們是否出手也殊未可料。
丁勉氣得都快吐血了,將牙咬得咯咯直響,這時再也顧不得風度,他狠狠地瞪了岳不群一眼,冷笑道:「岳掌門,恭喜你收服劍宗一脈,從此華山派實力大增,岳掌門也可得遂心願了。只是……與虎謀皮,不啻自取滅亡,你好自為之吧!」
岳不群微笑道:「丁兄此言差矣,華山劍、氣二宗分別久矣,就算我和吳兄都有心將二宗合二為一,也是重歸華山祖師爺門下,而非我氣宗收服劍宗。
何況掌門之位總需推舉一位武藝高強、威望素著之人來擔任,吳掌門武藝高強、年輕有為、知交遍天下,若是由他來擔任掌門,岳某是雙手贊成的。不過劍、氣兩宗隔閡已久,並派之事還有諸多細節商討,這些還都是未來之事。」
丁勉只是冷笑,看了吳天德一眼,暗想:「若說武藝高強、威望素著,那姓吳的小子怎麼比得上你?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還不是貪戀掌門之位。華山劍、氣宗合併,實力大增,四月二十八五嶽並派之事,又多了一些不可預料的因素,倒要早早稟報掌門師兄知道才是。」
趙不凡、封不平等人對於重歸華山門下倒無反對之意,料想那時既不叫劍宗、也不叫氣宗,彼此沒什麼好爭的,能恢復華山派昔日威名未嘗不是一件美事。但方纔一聽丁勉提及掌門之事,又不免患得患失起來。
這時一聽岳不群的話,他們才安下心來,心想:「武林中的門派,當然首要的便是武功,吳師弟劍術、內功、輕功冠絕天下,岳不群是萬萬比不上的,說到威望素著,他岳不群享譽江湖二十載,『君子劍』之名天下皆知,吳師弟出道不足三年,威望素著是談不上的。
不過經過今天之事,天下英雄都知道少林、武當兩大派與吳師弟相交甚厚,想不出名也難。兩派合併只需拖上半年一載的,吳師弟名聲日隆,那時坐上掌門之位也順理成章了。」
丁勉眼見事不可為,再留下去只有自討沒趣,便乾笑一聲,道:「我師兄弟九人,本來是擔心有人危及華山派安危,這才急急趕來。既然岳掌門有海納百川的胸懷,那我先在這裡預祝華山劍、氣二宗重歸於好,華山劍派聲名日隆、威震天下。咱們嵩山大會時再見吧,告辭!」
岳不群聽他提及嵩山大會,心中不由一動,方才剛剛聽到嵩山大會時還沒什麼,五嶽劍派就算沒有什麼大事,五位掌門每年也要在嵩山見一次面的,但現在已與嵩山派翻臉,若是嵩山派仗著人多勢眾,對己不利,那時孤掌難眠,可就不妙。不如……
他瞥了一眼吳天德,暗想:「我既想以德服人,讓劍宗同門從此臣服於我,這武力是不能對他們用了,不如將他們帶上嵩山,一來壯我聲勢,二來叫他們見識了我的武功,那時我縱不言,他們也自會擁戴我擔任掌門之位了,到時我再謙遜推讓一番,叫他們輸得心甘情願,免得合派之後還對我心存芥蒂。」
這樣一想,他急忙趕上一步,攔住欲轉身離去的托塔手丁勉,微笑道:「丁師兄且慢,今日情景你也看到了,劍宗吳掌門雖自立門戶,但我們都已自認是華山劍派祖師爺門下弟子,對內我們雖尚未合派,對外卻是同進同退,形同一體的,所以華山派現在已不是我一個人可以作主的,嵩山大會我將與吳掌門一同赴約,請丁師兄先奏明左盟主。」
丁勉與吳天德均是一呆,丁勉飛快地瞧了吳天德一眼,心想:「五嶽並派之事,師兄已邀集了許多幫手,多了一個劍宗也翻不起什麼風浪,順便將華山劍宗納入本派也好,省得到時五嶽派外,華山上又多了個獨立的門派,傳出去也不好聽……」於是他點了點頭,冷笑道:「若是吳掌門也以五嶽劍派中人自居,那嵩山的大門自然也為他敞開,告辭!」
吳天德聽了岳不群自作主張的話也為之一愣,嵩山大會為的什麼他早已知道,原來將此事告訴莫大先生要他早做準備,就是不想自己摻和進去,但如今……難道真的眼看氣宗去獨闖虎穴?如果岳不群真的有心向善,豈不有愧於他?
他目光回顧趙不凡等幾位師兄一眼,趙不凡等人心思與他又自不同,方才聽岳不群說華山派之事現在已由不得他一人作主,那是坦言吳天德已可當得華山派半個家啦,如果吳師弟去五嶽大會上露一面,對他將來擔任掌門大有幫助,於是幾個人把頭連點。
吳天德見他們滿臉熱忱,不禁苦笑一聲,點了點頭。
嵩山諸人面面相覷,他們氣勢洶洶而來,就這麼偃旗息鼓地離去,今天上千人看在眼裡,恐怕明日便要傳遍武林,成為江湖中的大笑話,實是心有不甘,可是打又師出無名,院中這些英雄豪傑又都是吳天德一方的朋友,真要動手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只好憤憤然地轉身隨著二師兄向外走去。
『大嵩陽手』費彬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向吳天德陰陰一笑,冷冷地道:「與吳掌門多次相逢,都沒有機會見識閣下的真才實學,實為費某心中憾事,費某在嵩山恭候吳掌門大駕,到時還要領教一下吳掌門的絕學。」
吳天德忽地嘿嘿一笑,瞇著眼道:「誰說我們不曾交過手?費先生莫非忘了周王府上那把殺豬刀?」
費彬聽了大吃一驚,全身一震,瞪大了眼睛指著吳天德,驚聲道:「你?是你?那晚那個侍衛是你?」
吳天德深施一禮,客客氣氣地道:「正是在下,在下學殺豬學的不到家,倒讓費先生見笑了!」
費彬是嵩山劍派排名第四的高手,又貴為北定候爺,近十餘年來何曾在人手中受過傷,只有那一晚稀里糊塗地挨了吳天德一刀,幸好那時吳天德武功不高,那一刀只叫他躺了大半個月,倒沒有送了性命。
此時一聽吳天德就是那個手持殺豬刀、冷不防給了自己一下子的王府侍衛,費彬怒火中燒,大叫一聲,忽地一掌拍來。
嵩山劍派以劍聞名,費彬卻叫做『大嵩陽手』,可見他掌上的功夫造詣之深。這一掌拍來,罡風凜冽,兩旁坐的近些的武林豪傑也覺那勁風刮面,竟然隱隱生疼,可見這一掌的剛猛。
費彬知道今日無法與華山劍派大戰一聲,所以這一掌傾盡全力,想在臨走之前重挫吳天德,先報了那一刀之仇。武林中既然人人傳說華山劍宗掌門,卻用一把彎刀,想必他用刀的功夫造詣不淺,這時猝然一掌,逼他以掌來迎,叫他吃個暗虧,也可解了心頭之恨。
今天嵩山派氣勢洶洶打上門來,目中無人之至,吳天德也不是善男信女,早已心頭火起,這時見他一掌擊來,哈地大笑一聲,喝道:「來的好!……」袍袖一拂,化掌為拳,一拳迎了上去,直擊向費彬掌心勞宮穴。
費彬一掌罡風凜冽,威勢駭人,站在一旁的眾人衣衫也被掌風激起,獵獵直響,但叫人驚訝的是少林方生大師站得最近,大袖低垂卻是動也不動。沖風道人與岳不群站在側方,二人功力深厚,掌風襲來,也未在意。
這時吳天德也擊出一拳,雖然他一聲大喝聲勢頗大,這一拳擊出,竟然拳風極弱,顯然拳腳功夫頗差,岳不群一旁見了,眼中不由閃過一絲輕視之色。
站在近處的方生大師本以少林上乘內功定住身子,功行全身,費彬剛猛無儔的掌力竟連他衣袖也拂之不動,這時吳天德一拳擊出,看來無甚威力,可是方生大師卻突然感覺到一股極強的內力襲來,竟然撼動了他的護體神功,不由心中凜然:吳天德這一拳看來拳力頗弱,竟有偌大威力,難道他年紀輕輕已練到外氣內收、神功內斂的境界?
丁勉見四弟與吳天德動手,止住身形回頭看來,此時太陽高掛,正在丁勉頭頂方向,丁勉瞧向吳天德拳上,陽光之下,但見他拳上包裹著一團淡淡的光暈,那光暈晶瑩透徹,隱現乳白色雲紋,瞧起來十分詭異,不禁駭然叫道:「費師弟小心!」
拳掌相交,「砰」地一聲,掌風頓時消弭於無形,費彬那剛猛無儔的一記鐵掌雷聲大、雨點小,好像全不見效果,只聽得他骨節咯巴巴一陣響,二人拳掌抵在空中不動,眾人目光在二人臉上逡巡不已,卻看不出誰佔了上風。
費彬臉上全無表情,默然半晌,忽地拳勢一落,返身道:「走!……」搶在丁勉前頭當先大步走了出去。
吳天德收回拳頭,呵呵一笑,說道:「嵩陽神掌,名不虛傳!」
藍娃兒湊過來,驚奇地睜大了眼睛,問道:「吳大哥,你打敗他了?」
吳天德搖了搖頭,乾笑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這一個多月來,吳天德在避月谷中苦練內功、劍法,太乙混元功又進一步,雖仍在第八重裡遊蕩,但已趨近第九重境界。
太乙混元功第三卷中言道:『奇掌法中玄妙玄,窮為突理了塵緣,若遇大德根器子,銷金碎玉自通仙。』講的就是這門內家氣功練到至高境界,外氣內收、內氣外放,形諸體外有若實質,到那時意動功發、功隨意動,拳掌之上自成一層先天護體罡氣,如同一件有形的厲害兵器,到那時也就到了本朝開國時周顛仙人所達到的那種武學境界了。
吳天德此時的功夫已初見端倪,只是他沒有師父指點,全憑個人摸索,那些行功運氣的法門,有黃公公傳下的基礎,倒是看得明白。但這些形容武功進境的道家歌訣卻看得雲山霧罩,不知所謂,所以還不知道自己以玄門至高功法出拳,拳上罡氣護體,已刀槍不入、削金碎玉。
兩人這拳掌一對,吳天德只覺自己這一拳打得是酣暢淋漓,反震之力甚輕,至於費彬是否受傷,全然不曾察覺,費彬固然輸的冤枉,老吳倒也贏得糊塗。
費彬急步走出大門,匆匆奔向拴在樹下的馬匹,四周不見命令的嵩山弟子見幾位師叔出來,也都擁了過來。
『大陰陽手』樂厚見四師兄臉色鐵青,心知他方才比掌落了下風,連忙縱身三兩個起落,已跳到他的身邊,伸手去拉他肩膀,口中叫道:「四師兄,你怎麼樣了?」
他手掌一挨到費彬臂上,費彬忽然「啊」地一聲怪叫,額上已滲出密密的汗珠兒來,連忙低聲道:「五弟快放手,我……我臂骨斷了!」
樂厚聞言大驚,四哥的掌力如何渾厚他是知道的,竟然一掌被吳天德將臂骨擊斷?
他這時才注意到費彬那右臂垂在身側,虛軟無力,瞧那模樣恐怕不是擊斷,而是將臂骨寸寸震斷,一股寒意不禁掠上心頭,這是什麼拳法?這是何等可怕的功力?
丁勉等人見了費彬的異狀也都圍了過來,聽了費彬的話,丁勉輕輕撫查他臂上傷勢,臉上神色一連數變:費彬右臂寸斷,他自己還以為只是臂骨斷了,四弟這一身功夫算是毀了。若是吳天德的武功高明至斯,那嵩山並派之時他可是掌門師兄的最強大對手了。恐怕大師兄也……
丁勉打了一個冷戰,已不敢再想下去,一念至此,他已對吳天德起了殺心,心思一轉,他忽地想起了嵩山劍派已多年不曾啟用的那道秘密機關,如果讓吳天德無聲無息地埋骨嵩山……
丁勉的嘴角升起一絲陰冷的笑意,他抬頭看看圍在一旁的諸位師弟,沉聲道:「樂師弟,到了城中你先陪費師弟尋家醫館養傷,我們立即啟程,盡快趕回嵩山。」
幾位師弟也知事態嚴重,齊聲應是,紛紛上馬。費彬在樂厚的攙扶下上了馬,單臂持韁,也忍痛縱馬向山下馳去。丁勉坐在馬上,回過頭上瞧著門楣上「華山劍宗」四個大字冷冷一笑:「岳不群,你打的一手好算盤,只怕這回要開門揖盜、自食惡果啦!」
※※※※※※※※※※※※
岳不群心裡劈里啪啦地打著小算盤,神采飛揚地返回華山派。
他一早帶了四色禮物出門,說是要去華山劍宗祝賀,而且執意不帶人去,以免華山劍宗誤會,見他孤身一人前往,寧中則心中為他擔憂不已。
她知道丈夫是個謙謙君子,一向與人無爭,去了也不會主動生事。但是劍宗與本派二十多年前自相殘殺的那血腥一幕,至今想起來還心中凜凜,那位吳掌門她是見過的,為人隨和可親,可是封不平等人對師兄成見極深,要是萬一動起手來……
寧中則知道師兄平時雖為人隨和,但性情剛毅,一言九鼎,他既不肯帶人去,寧中則也不好拂逆他的意思悄悄跟去,萬一若是被劍宗發現,到那時反而有口難辯,令師兄為難,所以岳不群走了不足一個時辰,她就派人守在門口,要人一看到師兄身影,立即回報。
梁發守在門口大半天了,張望著遠遠看見師父步履輕快地沿著山道走了回來,連忙飛也似的回報師娘,寧中則聽了忙帶著一眾弟子迎出門來。
岳不群今天大有收穫,想不到原以為很艱難的事情,因為嵩山派的人一迫,竟然如此輕易地迎刃而解,此事好好運作一番,氣宗、劍宗合併之日不遠矣。
一想至此,喜得他心中飄飄然,好像五嶽劍派盟主的位子已在向他招手,華山派已恢復了舊日榮光。
他走到門口,一眼瞧師妹矯健婀娜的倩影正急匆匆奔來,後邊還隨著女兒和一眾弟子,不由面容一肅,皺眉道:「出了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
寧中則見丈夫安然無恙,一顆芳心頓時放了下來,見他嚴肅的樣子駭得一眾弟子大氣也不敢出,忙迎上前來,口中嗔道:「瞧你,弟子們不是擔心你嘛。師兄,劍宗的人沒有為難你吧?」
岳不群聽她提起劍宗,臉上不由溢出一絲喜色,他剛要說話,見一眾弟子還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不禁雙眉一挑,沉聲道:「學武之人要臨危不亂、處變不驚,瞧瞧你們成什麼樣子?沖兒,帶師弟師妹們去好生習武。本月二十八,左盟主在嵩山召開五嶽大會,莫要去了讓其他各派的師兄弟們笑話你們!」
令狐沖忙道:「是,師父!……」岳靈珊吐了吐舌頭,轉過身也隨著大師兄一溜煙兒去了,岳不群瞧見勞德諾夾在人群當中也向演武堂走去,心中一動,忽然喚道:「德喏,你先不要走,師父有些事情要你去辦!」
勞德喏一怔,返回身來,恭謹地束手道:「是,請師尊吩咐!」
瞧了他那副虛偽模樣,岳不群就眉頭一皺,有種一掌斃了他的衝動,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沉不住氣。
岳不群強壓下心頭的不快,換上一副溫和笑臉道:「德喏,我的弟子之中,你最是老成持重,有些事交給你去做,師父才放心得下。德喏啊,師父今日參加劍宗吳掌門的開宗立派大會,與嵩山劍派的諸位師兄有了一些不愉快……」
勞德喏驚道:「什麼?嵩山派也去參加劍宗大會了麼?」隨即自知裝得太假,訕訕地道:「嵩山派的諸位師伯、師叔上門來找師父,我告訴他們師父參加劍宗大會了,想不到他們不避嫌疑,居然也去了朝陽峰。」
岳不群暗暗冷笑,口氣卻更加溫和,緩聲道:「是啊,嵩山派的諸位師兄也是一番好意,擔心我被劍宗脅迫,要去助我一臂之力。唉,左盟主對我們華山一派實是情同手足啊。可是劍宗畢竟也是祖師爺一脈傳下,我怎麼忍心傷害他們呢?因此和嵩山派的好朋友起了一些誤會。」
他轉頭看了寧中則一眼,說道:「師妹,你去取一千兩銀子交給德喏,左盟主喜歡賞玩奇石,叫德喏去洛陽尋訪幾方罕見的河洛奇石,五嶽大會上我要帶去送給左盟主。左盟主一向厚待不群,可不能因為這些小事影響了嵩山、華山兩派的交情。」
他又對勞德喏道:「距嵩山之行還有二十多日,尋訪奇石並不簡單,你往返不易,就在洛陽長風客棧等我們吧,到時我會帶著本派弟子去那裡找你。這是送給左盟主的禮物,一定不可大意!」
勞德喏疑惑地眨著眼,不知岳不群和嵩山同門發生了什麼誤會,可是又無法出口詢問,看岳不群神色,似乎對得罪嵩山派十分在意,自己這一去已進入河南境內,倒是個獨自上山面見恩師的好機會,心中想著,勞德喏恭恭敬敬地俯身道:「是,弟子遵命!」
寧中則回房中取了銀子,交給勞德喏,勞德喏在岳不群的催促下急急忙忙回房整理行裝去了。岳不群面噙冷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忽地面露興奮之色,一拉寧中則,閃身進了臥房。
寧中則素知師兄穩重,很少見他喜怒形於色,這時見他面露喜色,興奮地拉著自己進了臥房,還關緊了房門,不由怔了一怔,忽然俏美的臉龐閃過一絲異彩,心中暗羞地啐道:「師兄這是怎麼了?除了剛剛結婚那年,師兄還從來沒有大白天的就……如今都老夫老妻了,怎麼反而如此不知羞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真愛無香
岳不群關好了房門,走回寧中則身邊,忽然一把抓住她的雙肩,弄得寧中則嬌軀一顫,芳心大亂。雖然也是三十多歲的婦人了,居然也俏臉發紅,羞羞答答地垂下了頭。
岳不群望著妻子成熟嫵媚的臉龐,想起自己剛剛擔任華山掌門時,那時候師妹還是個小姑娘呢,那時她的唇上還有著淡淡的茸毛,臉龐上充滿稚氣。
自己那時也剛及弱冠之年,就接下了曾經顯赫一時的華山劍派掌門之位,同時也接下了華山派的責任和恩怨,接下了華山派這個沉重的空架子。
那時,自己日夕苦練武功,與師妹小心提防,怕有趁火打劫者上山來踢華山派的山門、怕有昔日華山派同門立下的仇人來華山復仇、怕武林中的同道因為華山派勢單力薄而看輕了自己這個最年輕的掌門,怕劍宗的同門違背誓言再來尋釁鬧事……那些日子裡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啊。
自己以弱冠之年、沒有高超的武功、沒有顯赫的背景、沒有江湖中的關係,不知費盡了多少心思、凡事忍讓,事事周全,到處廣交朋友,華山派的名氣這才又漸漸重新打響。
誰想到自己剛剛起了雄心,要廣收門徒、重振華山聲威時,左冷禪卻派來一個奸細,安插在自己身邊,害得自己言行舉止處處小心,不但不敢多收徒弟,甚至還找出種種嚴苛借口,不傳他們本派最高明的劍術和紫霞神功。
唉,沖兒是我養大的,倒是不敢說什麼,可是我又如何看不出其他弟子們對我的不滿?腹誹我為人嚴苛,說我秘技自珍、不傳徒弟?
我不是不想,是不敢啊!教了他們如何能不教勞德諾?本派的機密武學豈不是全部都被嵩山派所得?
忍啊忍,我現在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再也不受嵩山派的窩囊氣了。華山派,終於有機會要重新崛起,名震天下了。哈哈哈……
岳不群想到這裡,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一把將寧中則摟在懷中,聲音發顫、感慨萬千地對她道:「師妹,忍字頭上一把刀啊,師兄忍啊忍,忍了這麼久,終於等到機會了,啊……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他陶醉地閉上雙眼,默默地念著下面兩句:「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洲!」
寧中則已很久沒有大白天的被師兄抱在懷中,這一抱竟然臉紅心跳,好像回到了十七八歲小姑娘時的情景,聽著師兄說什麼『忍字頭上一把刀,忍啊忍,忍了好久』,寧中則臉上更紅得厲害,心中又羞又喜地輕啐一口:「這個憨師兄,我們天天同床共枕,還說什麼忍啊忍的,好像人家不盡為妻之道似的。」
待聽他念出「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寧中則更是羞不可抑。記得剛剛成親那會兒,師兄想和自己說些親熱話兒,又不好意思太過直白,就用一些一語雙關的詩句,『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這句詩好含蓄、讓人浮想翩翩。不期然憶起夫妻間許多羞人之事,真是叫人回味無窮的好詩呀。
寧中則滿臉紅暈地抬起頭來,含情脈脈地望著他,輕聲道:「師兄,你今天怎麼這麼開心?師妹只要你高興就好,無論你要做什麼,師妹……師妹都聽你的……!」
岳不群心中暢快,又使勁地抱了一下妻子,呵呵地笑著放開她,走到桌旁坐下,喜不自勝地道:「我當然開心啦,師妹,你可知我今日去了華山劍宗之後遇到了……師妹,你怎麼啦?」
他奇怪地看著寧中則紅通通的臉蛋兒,寧中則忙搖了搖頭,說道:「沒什麼,剛剛見你高興的忘形,師妹也為你高興而已!」寧中則一邊慌亂地解釋著,一邊在心中暗罵自己荒唐:師兄老成持重,從不逾矩,自己怎麼會想得歪了?
岳不群心中有事,否則以他的精明一定可以看出妻子的言不由衷,這時卻未注意那麼多,逕自喜滋滋地道:「今天嵩山十三太保一下子來了九個,帶了大隊人馬趕到朝陽峰,說是要助我剷除邪魔歪道。」
寧中則「啊」地一聲,奇怪地道:「他們來了九人?他們來家裡時可是只來了一個『大嵩陽手』費彬,說是要傳達左盟主令諭,聽說你在朝陽峰他就急匆匆走了。
師兄,你可不能答應呀,他這是要借你的名義剷除異己,聽說吳掌門交遊極廣,這兩天不少門派登峰祝賀,你要是答應了,所有的罪名都要由你來擔當,要得罪不少武林同道。」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師妹勿急,我不但未曾答應,而且坦言昔年本門的師叔伯們為了武功之爭,鬧到同門相殘,實是本門不幸,列代祖師若是有靈,也會對本派一分為二大為痛心。」
寧中則欣喜地道:「師兄,你真是這麼說的?記得昔年我這麼說時,你還厲聲責斥我對不起師父,當時差點兒嚇壞了人家,從此再也不敢提起,怎麼你……」
岳不群默然半晌,悠悠嘆道:「師妹,這些年來我勤修武功,修為較之昔年大為精進,於武學的認識也不再固拘不變,師妹,武當的太極劍法天下聞名,崑崙的蒼穹劍法威震西陲,這些門派以劍法名震天下,可曾像本派這樣為了劍、氣之爭搞到同門相殘直至覆亡?少林易筋經是內家絕頂功夫,可曾因此就貶低了少林拳法、少林棍法?
本派號稱劍氣雙絕,氣形於內,而劍形於外,如同風火,風助火勢,火藉風力,兩者本是相輔相成,何必一定要分出個高下?我悟出這個道理,深感昔年本門劍、氣二宗那般爭執,其實是都已入了魔道……唉!這番話,我也只好對你才敢說起」
他默然片刻又道:「我這番話說出來,劍宗吳掌門大為贊同,他甚至有意將劍宗與我氣宗合併,重歸華山一派。師妹,劍宗有六大高手,有他們加入,我華山派才有中興的希望,想要恢復昔日的榮耀我看也不是不可能!」
寧中則聽了也一臉的興奮之色,說道:「當真?如果華山劍氣二宗能結束內鬥,實是華山之福,例代祖師泉下有靈也一定樂見其事!」
岳不群微笑點頭,隨即微微皺眉道:「不過兩宗隔閡已久,這種事宜緩不宜急,倒不忙在一時,只是……你我門下人才凋零,比起劍宗實有不如,他日一旦合併,不免叫劍宗同門笑話我們氣宗無人,當務之急,是要加強本派弟子的武功實力。」
寧中則蹙了蹙秀眉,說道:「本派弟子,除了沖兒天姿聰疑,武功進境還不錯,其他的弟子是弱了一些……」
她看了岳不群一眼,說道:「師兄,有句話師妹說了,你別不高興,記得你進入華山的第三年,喬師伯就開始傳授你紫霞神功,何以弟子們入門這麼久了,你都不肯傳授他們?」
岳不群失笑道:「師妹,內功一道,要循序漸進才能日漸精深,難道我還怕弟子們學了兩三年的上乘氣功就超過了我去?為夫是那麼淺薄的人麼?不是我不想教,是我不敢教呀!」
寧中則睜大了眼睛,奇道:「不敢教?華山九功,紫霞為尊,這門氣功走的三焦陽脈,若是女子習之對身體不宜,但本門氣功正大光明,很少有走火入魔的危險,門下那些男弟子們怎麼也不能教了?」
岳不群冷冷一笑,說道:「師妹,本門之中有其他門派安插的奸細,所以我才找出種種借口,不但自己不教,還不許你傳授他們上乘功夫,怕的就是本門武功外洩。」
寧中則俏臉大變,失聲道:「什麼?本門有其他門派奸細?是誰?師兄是什麼時候發覺的?」她越想越怕,「門下弟子裡待的年頭最長的令狐沖,一出生就加入本門,不可能是奸細。他入華山派幾近二十年了,如果肯傳他紫霞神功,十歲時就可以傳授了,師兄不教,那奸細豈不是在門中至少呆了十年以上?入門超過十年的弟子有幾個?」
寧中則想到這裡,忽有所悟,脫口道:「勞德喏,那奸細是勞德喏?」
岳不群讚許地看著她點點頭,說道:「正是,勞德喏是左大盟主派到我身邊的眼線,嘿,左盟主倒是瞧得起我,那時本派除了你我,只有兩個不到十歲的小娃兒,他居然如此高看我。」
寧中則柳眉倒豎,氣憤地道:「嵩山左冷禪是什麼意思?說什麼五嶽劍派,同氣連枝,他在本派安插奸細,是覬覦本派武學還是別有圖謀?好個勞德喏,他帶藝投師時,你見他年紀頗大,本不想收,還是我見他說的可憐,求你收下他,想不到他竟然如此狼子野心。我去找他!」
岳不群一把拉住她,笑道:「我就知道你性情剛烈,如果事先知道了,難免露出蛛絲馬腳。我隱忍了十年,還急在這一時嗎?今天我故意差他去洛陽辦事,就是要支開他,先將本門功夫傳給門下弟子們,待嵩山五嶽大會時,你我夫妻聯手,又有劍宗六大高手,那時拆穿他真面目,也不怕左冷禪再使什麼手段!」
寧中則敬慕地望著岳不群道:「師兄,還是你沉得住氣,凌祖師果然慧眼識人,華山派要不是你,只怕現在早已化為烏有了。」
岳不群望著師妹崇敬的目光,依稀想起師兄妹二人獨自支撐華山門戶、相濡以沫的那段艱難時光,一時情動,伸手一拉,將師妹拉進懷裡,吻上了她的雙唇……
當日,岳不群便召集華山弟子,向他們傳授石壁上所載的各派絕招,又向令狐沖、梁發、施戴子等十餘名內家功夫練得較為紮實的弟子傳授紫霞神功。寧中則也將自己所習的上乘氣功傳授給一眾女弟子。
華山派三十多名弟子都歡喜雀躍。岳不群此舉雖有因為見及劍宗人材之盛、嵩山高手如雲的刺激,也確是早有提高本門弟子實力的用心,他平時教授弟子武學便極為嚴格,這時要求更嚴,華山弟子只道師父是想在五嶽大會上一展華山派威風,卻不知岳不群更具雄心,已盯上了左冷禪的盟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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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天德坐在石階前,身旁一叢桑葚,開著一串串米黃色的小花。雖是初春時節,天氣涼爽,此時吳天德卻滿頭大汗,他雙手抱膝,默默祈禱半晌,顫抖著摘下一串桑葚花來,在手中轉來轉去,將那細細的花粒捻了一地,然後又摘一枝,不一會兒身邊黃黃的米粒兒一般,撒了一地花瓣。
他支著耳朵,時不時聽聽裡邊隱隱傳來的掙扎叫喊聲,表情更加急躁。他從來也沒有想到生孩子竟是這般驚心動魄,嚇得面對利刃尖刀也毫不畏懼的吳大掌門,竟然雙腿發軟、滿頭虛汗,差點兒暈倒在地,只好匆匆逃了出來。
自那日掌門大會以後,吳天德又花了兩日時光,才將三山五嶽的好漢們送走。不戒和尚借口要和妻子去叔父黃伯流家拜訪,然後要去各處走走,將儀琳丟在了吳天德府上。
劉正風、曲洋、藍鳳凰、田伯光等人在吳府又盤桓數日這才離開。以後數日,岳不群偶爾登門拜訪,吳天德本來最怵和這種正人君子交往,聽他們彬彬有禮、東拉西扯,還要賠著笑臉隨時應和,實在無聊得很,想不到岳不群這人十分健談,而且言之有物,見識非凡,撇開他的野心和虛偽的一面,的確是人中之龍。
岳不群這十多年來處處隱忍作戲,近日勢開心結,人也開朗了許多,見了劍宗幾位同門師兄弟也客客氣氣、十分有禮,三不五時還遣大弟子令狐沖帶著岳令珊等人到劍宗拜訪,好像劍、氣兩宗相處越來越是融洽。
吳天德現在和岳不群平輩論交,令狐沖雖然灑脫,也不敢廢了禮節,見了吳天德只得由吳大哥改叫吳師叔,幸好在他面前時還能像以往一樣無拘無束,兩人的交情親密如昔。
令狐沖雖未將傳劍於師父的事告訴吳天德,心中總是有些忐忑不安,直到看到藍娃兒、曲非煙、儀琳等人都蒙吳天德傳授了『獨孤九劍』,這才欣然放下心事。
眼看五嶽大會將至,岳不群攜師妹來邀吳天德同往嵩山,偏偏這時朱靜月已有臨盆徵兆,吳天德無奈之下,只得先令趙不凡等五位師兄,帶了門下精英弟子與岳不群同往嵩山,自己無論如何總要陪妻子分娩完畢,才能趕去赴會。
他心中早知五嶽大會上,左冷禪必然強迫四派並派,不過今非昔比,如今恆山三定健在、衡山莫大先生師兄弟前嫌盡釋、華山派勢力大增、泰山派被自己殺了玉璣子,又有莫大先生前去提醒天門道人,想來問題也不大,在此情形下左冷禪難以迫服四派歸並,所以頂多是出現五派不歡而散的局面。左冷禪決不敢在其餘四派盡皆反對、少林、武當等大派到場觀禮的情形下悍然使用武力。
記得當初岳不群突然答應並派,是因為習練了辟邪劍譜,自信武功已不在左冷禪之下,才將計就計,大出江湖人意外地答應並派,現在他並無什麼武功倚仗,想來決不會同意並派。心有此念,吳天德才決定要封不平等人先行前往,自己等朱靜月母子平安,便即前去。
饒是如此,他仍是將五位師兄喚到家中議事廳中,將左冷禪的陰謀細細說與他們知道,要他們小心從事,一切安排妥當,吳天德才專心陪著嬌妻待產。
吳天德正戰戰兢兢,忽聽身後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急忙扭頭一看,見是儀琳輕輕走了過來,這才吁了口氣。儀琳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輕聲道:「吳大哥,你不要很擔心,裡邊有白公子帶來的人在小心照顧,不會有事的。」
吳天德抹了一把汗,苦笑道:「吳大哥也是第一次見人生孩子,我看見靜月那痛苦的樣子就害怕,生孩子竟然這樣可怕,真是擔心死我了。」
儀琳認真地說道:「不會呀,生寶寶是件很幸福的事啊,我看靜月姐雖然很難受,但是她眼睛裡很開心,一個女人,能有自己心愛的寶貝,不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事麼?」
吳天德轉頭望著她,儀琳被他看得俏臉一紅,慌慌張張地低下頭去,吳天德正要說話,忽然裡邊有個老媽子聲音大喊:「生啦,生啦,老爺,靜月夫人生啦!」
儀琳聽了一喜,剛剛抬起頭來,就聽「呼」的一聲,原本坐在身邊的吳天德還沒有站起身來,整個人已貼地撲了進去,這麼高難度的動作,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出來的,而且速度奇快,只見他身影逝處,好似有一群發了瘋的黃蜂,緊隨著他的身子捲了進去。
儀琳定睛一看,才曉得那是被吳大哥捻了一地的黃花,被他身形帶起,龍捲風般隨了進去。儀琳已受母親指點過回聲谷的輕功身法,但是見了吳天德這種身法速度,恐怕就是母親來了,也做不到他的一半,實在是恐怖已極。
她也急忙起身,追了進去。到了朱靜月臥房前,只見藍娃兒、曲非煙也急得熱鍋上的螞蟻般在門口打轉,吳天德一手高舉著枝桑葚花,跳著腳地問:「孩子呢?我老婆呢?快讓我進去!」
兩個滿臉福態的老媽子堵在門口,笑呵呵地道:「大老爺,您別急呀,裡邊正給孩子洗澡呢,大人孩子都受不得風,您就再等會兒吧,恭喜大老爺啦,是個大小姐!」
吳天德聽見大人孩子都受不得風,雖然兩隻腳跟都提了起來,好像隨時都能衝進去,卻是動也不敢動,只是站在原地傻笑不已。
藍娃兒呵呵地笑著,跳著腳道:「我當阿姨啦,我要當阿姨啦,孩子拿出來,先給我抱抱。」
吳天德用花在她頭上敲了一記,嗔道:「什麼拿出來,是抱出來,呵呵呵……」說著自己先笑了出來。
曲非煙、儀琳在一邊注意觀察吳天德神色,見他聽說是個姑娘,臉上卻歡喜如初,絲毫沒有不悅,便把替靜月擔的心事放下,也跟著笑了起來。
吳天德覺得好像等了一百年那麼久,正要忍不住再催問,忽然聽見房中一片嘈雜:「哎呀,夫人肚子裡還有個孩子呢,快點快點,王媽媽快伺候著,夫人是雙胞胎呢!」
吳天德直眼道:「雙……雙胞胎?」忽然一把拉住一個老媽子,急道:「我不用照顧,你去照顧我老婆,快快快,老婆老婆……雙胞胎?」
儀琳、曲非煙張合著嘴,好像離了水的魚,卻發不出聲音來,藍娃兒一雙眼睛也瞪得比月亮還圓,忽然一聲嬌呼,嚷道:「好厲害,靜月姐居然一生生兩個!」看她讚羨的神情,好像恨不得生孩子的那個人是她才好。
那老媽子被吳天德抓得手臂直疼,哎喲著掙脫了他手,哭笑不得地道:「老爺您別急,裡邊伺候的人多著呢,老爺夫人洪福齊天,多子多孫,一定平安無事,吳老爺就別擔心啦!」
吳天德原地打著轉兒,喃喃道:「不擔心,不擔心,裡邊伺候的人多,吳老爺不擔心!」瞧他那神經兮兮的樣子,連藍娃兒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瞧了半天,曲非煙忽然擔心地道:「吳大哥,你沒事吧?」
吳天德兩頰上汗珠兒涔涔落下,太陽穴突突亂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道:「沒有事,當然沒有事,怎麼會有事?呵呵呵……」他傻笑半晌,忽然又一把拉住那老媽子,焦急地問道:「怎麼裡邊沒聲音?小孩子不是會哭的嗎?他怎麼不哭?」
他話音剛落,好像是給他的回答似的,室中一聲嘹亮的哭聲傳了出來,然後就聽見一個老媽子用更高的嗓門嚎叫起來:「是位小少爺,吳老爺,是位小少爺哇!」
曲非煙、儀琳聽了哇地一聲,居然抱在了一起又笑又跳,吳天德徹底石化,半晌才反應過來,呆呆地道:「這叫啥來著?呃……龍鳳胎,對對,這叫龍鳳胎!」受驚過度的他也不知道是解釋給誰聽,嘴裡嘟嘟囔囔地說著胡話。
藍娃兒笑瞇瞇地望著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種莫名的感動:原來做母親是這麼偉大的一件事,創造一個生命,可以讓吳大哥這樣的英雄震撼成這副模樣……
吳天德終於被允許進屋,他急步走進房中,那室中忙碌的人一個也不去看,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床上。朱靜月躺在被中,只露出一張蒼白的、額頭沁滿汗珠的臉龐,可是那種幸福、滿足的神采,卻比太陽還要燦爛。
看到吳天德關切的目光,朱靜月探出一隻手來,又虛弱地垂下,臉上露出滿足而驕傲的微笑。吳天德走過去,坐在她身邊,汗濕的雙手握住她的小手,四目相望,許久未發一言,無限的深情卻已印入彼此的眼底。
過了半晌,曲非煙忽然格格笑著,懷裡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小小的花布包裹走過來,興奮地道:「吳大哥,快來看,這是你的寶貝女兒!」
吳天德急忙站起身來,只見裡邊睡著一個皮膚白皙的小娃娃兒,甜甜地酣睡著,不時地嘟動一下嘴角,好像在發出淺淺的笑意,渾然不知她的老爹緊張得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吳天德緊張的手足無措,想去抱,又不敢碰她,朱靜月虛弱地說:「抱過來,給我看看……」曲非煙嗯了一聲,抱了孩子輕輕放在床上,吳天德這才長吁一口大氣。
一個老媽子說道:「老爺,來看看小少爺!……」吳天德忙搶過去,那小孩子已扎上了臍帶,老媽子正給他包著被子,小傢伙看來十分強壯,不斷地揮舞著手腳,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睛居然是睜著的。
吳天德嚇了一跳,忙問道:「他怎麼睜開眼睛了?小孩子不是一出生就閉著眼睡覺麼?」老媽子笑道:「不是的,老爺,身子強壯的小孩子,一出生就會睜眼睛的,你瞧小少爺多結實,和老爺一個模樣!」
吳天德歪著腦袋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他哪裡和自己一個模樣,那小小的、白白胖胖的身子嫩得能掐出水來,害得他碰都不敢碰一下,就這樣還叫結實?
實在無處可碰,他忽然伸手輕輕握住了那小傢伙的一隻手臂,好細的手臂,似乎食指拇指一環就能扣過來。
他的手指更細,吳天德心驚肉跳地看著:怎麼手指這麼細?感覺比火柴棒也粗不了多少,還有些半透明的感覺,老天!這麼細還不一碰就斷了?嚇得他連忙又放了手,小娃娃似乎有些不悅地揮了揮手,又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看著老媽子渾不在意,十分「粗暴」地將兒子的手腳按在身邊,綁進包裹裡,看得吳天德又是心疼又是害怕。
吳天德整整一天一夜就陪在靜月和兒子女兒身邊,不過他可沒福氣抱他們,單是藍娃兒三個人已經搶得不可開交了。
夜深了,寶貝兒子剛剛吃了奶又睡了,朱靜月望望身邊的吳天德,又看看大床中熟睡的一對寶貝,甜笑著對吳天德道:「天哥,想好給咱的兒子、女兒起什麼名字了麼?」
吳天德一呆,前兩天倒是想過許多很威風的名字,偏偏現在一個也想不起來了。他定定地注視朱靜月那美麗的臉龐良久,想起自己際遇之奇,莫過於此。有誰會想到,自己一個埋頭在伙房中的廚師會穿越古今,來到笑傲江湖的世界,創下一番傳奇,娶得如此嬌妻,還有了這麼可愛的一對寶貝兒?
他想了想,寵溺地看了看那對熟睡的娃娃,對朱靜月輕聲笑道:「女兒叫笑笑,兒子叫傲傲,他們的大名就叫吳笑、吳傲!」
朱靜月重複了一遍,低低地笑了起來:「笑笑?因為女兒愛笑麼?呵呵,我可不喜歡兒子太驕傲呢!」
吳天德挑了挑眉,認真地道:「不是要他傲,是要他將來面對任何人時,都有傲的本錢!」
他微笑著望望一對兒女,心道:「笑傲江湖!你賜給了我新的生命,我就用我一對兒女的名字來紀念你吧!」
天漸漸亮了,朱靜月的臉色漸漸不捨起來,她抓著吳天德的手摩挲著自己嬌嫩的臉頰,癡癡地說:「天哥,嵩山五嶽大會就要開始了,你是劍宗掌門,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門下弟子們獨自支撐大局,要是再不去,就趕不及大會了,你是不是一早就要走了?」
吳天德歉然地望著她,半晌才點了點頭,艱澀地說:「對不起,月兒!」
朱靜月輕輕地笑了,說道:「傻哥哥,反正參加了大會,你馬上就會回來嘛,在這個世上,你總要做些事的,你付出了,也同時獲得了榮耀、尊重和權利,我為我的男人感到驕傲,你有什麼抱歉的呢?」
她癡癡地望著吳天德,好久才道:「帶上儀琳和娃娃吧,她們二人都學過你的獨孤九劍,去了是一大助力,家裡這麼多人,伺候得無微不至,有非煙妹妹陪著我就好。」
吳天德吃了一驚,說道:「我只是去參加五嶽大會,帶上她們做什麼?讓她們都在家裡陪你!」
朱靜月輕輕而堅定地搖了搖頭,低聲說:「我要你安全回來!天哥,那天你和封大哥他們的談話非煙都聽到了,是不是那個姓左的不懷好意?我雖然一直沒有機會動武,但也看得出練了九劍的娃娃武功進境有多大。儀琳本來是差些的,但她學了回聲谷獨門輕功,現在也不在娃娃之下,有她們幫著你,勝算大些。好天哥,這回聽我的,別讓我牽掛,好麼?」
吳天德張了張嘴,迎上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輕聲道:「嗯,我聽你的,天哥哪一回不聽月兒的話?你別操心了,多睡一會兒吧。」
朱靜月聽了這才嫣然一笑,滿意地合上了眼睛……
天亮了,朱靜月睜開眼睛,只見曲非煙雙手托腮,正坐在床邊,眸中不由閃過一絲失落,輕聲問道:「天哥走了?」
曲非煙點了點頭,說道:「嗯,天哥哥見你睡得正香,不肯將你喚醒,他說……他一定盡快趕回你的身邊。」
朱靜月微微一笑,扭過頭去,忽然瞥見枕旁放著一枝可愛的花枝,上面結滿了細小的淡黃色花蕊,她拈起花枝,湊到鼻端一嗅,那花卻淡淡的,沒有一絲香味。
朱靜月神情恍惚,彷彿又回到了周王府那個冬天,當一夜纏綿之後,清晨時乍一睜眼,枕邊也放著一枝花,一枝紅艷如火的梅花,那花也是清淡雋永,並無香氣。
朱靜月唇邊溢出一絲滿足的笑意,輕輕吟道:「心徑悠悠,真愛無香,有夫如此,今生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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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時分,一騎快馬飛馳進華山吳府。
聞訊趕來的曲非煙見是一個肌膚吹彈得破、身材纖?合度的大美人兒,不由微泛醋意:「難道是吳大哥在外邊惹下什麼風流孽債,人家找上門來了?」
她正要問這女子姓名,忽然感覺一陣眼熟,心中不由一驚:這女子……相貌好熟,記得爺爺曾帶自己去崑崙山傳授一位大人物七絃琴法,難道這人竟是……她?!
第一百一十六章 玄冰古洞
吳天德離開華山時,知道離五嶽大會召開之期不遠,因此與儀琳、藍娃兒快馬加鞭,直奔嵩山。吳天德、儀琳騎術不佳,這樣連日縱馬急馳,一番苦頭自然也沒少吃。
這一日趕到了嵩山腳下,已是旭日當空,雖然恰是嵩山五嶽大會召開之日,但時辰上已有些晚了。三人急急上山,但見山勢雄奇、林木蒼鬱,這嵩山景色雖無華山之奇,卻更見名山之氣概!
太室山、少室山峰巒奇秀,兩峰對峙相去不過三十里,太室雄偉莊嚴,少室瘦削靈妙。山陰溝陽一帶,直達龍潭、盧巖兩寺,更多奇景,端的是臥虎藏龍之地!
在少室峰下,萬松叢中,便是天下武功主流的發源之地,武林九大門派之首,嵩山少林寺!
此番三人來的是太室山嵩山劍派,這裡地勢比少室山更加難行,到了山下吳天德便下馬與儀琳、藍娃兒牽馬而行。
這次嵩山五嶽大會左冷禪廣發英雄貼,不知來了多少英雄豪傑,但三人來得晚些,山路上已不見有江湖中人活動。
松風習習,雲影天光,眼看再有一個時辰就到正午。吳天德心知此時五嶽大會已經開始,所以甚是著急,可是山路原本難行,方才又不曾將馬匹寄放在山下,這時牽馬而行更顯緩慢。
堪堪走到一處密匝的松林,忽然遠遠傳來一聲嬌叫:「吳天德、吳掌門……」吳天德聽見聲音從身後傳來,扭頭一看,只見一道翠綠的人影兒縱躍如飛,如履平地般飛掠而來。
吳天德瞧清那女子模樣,不禁吃了一驚,連忙止住了腳步,只見那少女疾步掠至,隔著三丈多遠凌空一翻,姿勢異常曼妙地落向他的身前,衣帶飄飄,猶如飛天一般,這人正是日月神教聖姑大小姐任盈盈。
任盈盈今日穿了一身翠綠的衣衫,不知是不是因為衣裳顏色的緣故,愈發顯得肌膚勝雪、嬌媚動人,眉目之間也多了幾分活潑清新之氣。
她一路急奔而來,俏麗的臉頰略泛桃紅,瞧清吳天德模樣,她臉上露出一絲喜悅,說道:「果然是你,遠遠瞧著便像,幸好追上了你。」
她目光一閃,瞧見藍娃兒、儀琳兩人,後邊的話便吞了下去。吳天德見她模樣,微微一笑,扭頭對藍娃兒道:「娃娃、儀琳,你二人先行趕去山上,見了趙師兄、孫師兄他們就說我馬上就到,有什麼事先拖著些!」
藍娃兒瞟了任盈盈一眼,乖巧地點了點頭,走過來接過吳天德手中馬韁,與儀琳先向山上走去。吳天德望著她們轉過松林不見,回過頭來向任大小姐問道:「任先生已掃清了江南各省忠於東方不敗的勢力了麼?他現在何處?」
任盈盈掠了掠鬢邊因奔跑甚急有些散亂的秀髮,說道:「嗯,南七省神教弟子已盡在家父掌握之中,奇怪的是這樣大的舉動,就算東方不敗以為家父已葬身西湖水底,也不會如此大意,對江南諸省的動靜一點不曾覺察,可是黑木崖上一直沒有什麼動靜。」
她抬起頭來,看了吳天德一眼,遲疑道:「我……我接了你的信,行止一向非常小心,但東方不敗像是忘了我的存在,一直不曾派人尋找我的下落。」
吳天德微微皺起了眉,沉吟著道:「不可能啊,他對你的容貌垂涎已久,就算不在乎江南異變,也沒有理由不關心你的下落,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說東方不敗對任盈盈的美貌垂涎已久,其實是指東方不敗夢想成為女人,已把任大小姐當成了自己新生的化身。但聽在任盈盈耳中,卻以為他是在說楊蓮亭垂涎自己的美貌,不由嬌嗔地瞪了吳天德一眼。
這一瞪他,任盈盈忽然發覺數月不見,吳天德的氣質有了極大的變化,往昔輕浮、痞怠的神情少了,顯得沉穩、成熟,思索時那眼神異常的深邃,心中不由一動。
吳天德不知東方不敗此時,思索逆運『吸星大法』已到了關鍵時刻,這幾個月來他想出了數十種法子,搭上了近百條人命,已將試出突破的辦法,此時是食不知味、寢不安枕。不過楊蓮亭卻已開始派高手打聽任盈盈下落,只不過此時那些人剛剛下山,消息還沒有傳過來。
吳天德思索一番,不得要領,暫且拋開此事,問道:「任教主、向先生現在何處?」任盈盈正偷偷盯著他看,猝不及防對上他的眼睛,眼神不由一陣慌亂,忙移開目光道:「家父和向叔叔現在已到了平定州,風雷堂主童百熊是神教中的一條好漢,而且他的堂口就設在黑木崖下,權勢極大,家父想說動他一齊反了東方不敗。我這次來,就是約你同赴平定州,準備殺上黑木崖去。」
吳天德聽到任我行潛去平定州說反童百熊,不禁搖頭道:「童百熊此人確是一條好漢,但他對東方不敗忠心耿耿,決不會反。」
任盈盈目光一奇,說道:「我們逃下黑木崖時,童百熊有意縱我們逃走,顯然也對東方不敗不滿,向叔叔和我都覺得要說動他十分容易,你說的這麼肯定,可有什麼根據?」
吳天德淡淡一笑,說道:「根據麼,我倒說不上來,不過無論如何,他是不會反的。不過童百熊性情耿直、行事光明磊落,想必也不會把令尊去找他的事稟報東方不敗。
今日五嶽大會上,左冷禪蓄意合併五派,華山劍宗門下弟子都在山上,我現在要先上封禪台,待解決了此事,再去平定州與任教主匯合。盈盈小姐,請在山下鎮中等我如何?」
任盈盈目光一睇,神色略顯不悅地道:「聽說你登上掌門之位時,連少林武當兩大派都派了身份要高的長老去道賀,禮遇之重天下無人能及。你是怕我這邪魔歪道隨你上山,叫人認了出來,毀了你的前程?」
吳天德瞧她一身翠衫,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嬌美少女模樣,哪有半點邪教大魔頭的樣子,不禁笑道:「若是邪魔外道都像小姐你這般模樣,我倒是求之不得!」
任盈盈聽他語帶調笑,柳眉一挑,小姐脾氣又上來了,但不知怎的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故作淡然地道:「你既不怕,那我便跟你上山見識見識!」
吳天德倒是真的不怕,連魔教中許多人都不識得任大小姐相貌,這嵩山封禪台上人數雖眾,卻都是白道中人,又怎麼可能從人群中認出這位聖姑來?
二人沿著山路行出一里多遠,前方便是一道山梁,這山樑上都是顆粒極粗的黃沙,許是因為土質疏鬆不能蓄水,這一處山梁寸草不生,一走過來便覺山風呼嘯、十分清涼。
山梁旁有一處石亭,正立在懸崖邊上。亭中擺著茶水點心,正有三個四旬左右的漢子坐在那兒閒聊,見二人過來,忙迎了上來,其中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拱手道:「嵩山末學後進,在此恭迎各路英雄豪傑,不知二位是……」
吳天德目光落在那人手上,只見他手節粗大,骨節處磨得發亮,顯然擅長極厲害的掌上功夫,嵩山派劍掌雙絕,以這人的武功,就算在人才濟濟的嵩山派也絕非無名之輩,卻被派來擔當迎客待賓的事情,看來左冷禪為了彰顯嵩山派人材眾多,有心派些高手來做迎來送往的事,想給參加大會的人一個下馬威了。
他淡笑拱手道:「華山劍宗吳天德,特來參加五嶽大會!……」那人聽了啊地一聲,神色間變得似乎十分驚喜,說道:「原來是華山劍宗吳掌門大駕,敝派左掌門在山上恭候多時了。」
旁邊另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矮瘦漢子笑道:「衡山、恆山、泰山的諸位師伯、師叔們前天便已到了。華山派諸位師伯師叔和其他同門上山後說道吳掌門也要來參加五嶽大會,敝派掌門十分欣悅,吳掌門能來,嵩山上下倍感榮幸,掌門師……尊囑咐弟子們見了吳掌門,要盡心接待,請吳掌門到亭中待茶。」
吳天德搖頭道:「此刻大會想必已經開始,吳某豈敢讓左掌門久候,這便上山去了。」左邊那個身材矮胖、頭頂半禿的中年人忽然「嗤」地一笑,見吳天德看他,忙又收了笑意,畢恭畢敬地道:「吳掌門,山上群雄畢集,照應不周,因此在這亭中設下迎賓簿,請各路英雄留下姓名,所以……」
吳天德這才發覺那亭中還備了紙墨筆硯,他哪裡知道武林大會還有『簽到』這一說,不禁尷尬地一笑,說道:「哦,原來如此,那我們便過去吧。」
那半禿漢子瞟了任盈盈一眼,又向吳天德問道:「這位小姐是……」任盈盈本來要跟著吳天德過去,聽見人問,不由一怔,一時也想不出用什麼身份才好,便拿一雙俏眼去看吳天德,瞧他怎麼說。
不料吳天德聽到這句話時,忽然臉上一紅,這一紅可紅得太有學問了,這幾名嵩山弟子早聽說華山劍宗吳天德風流好色,大鬧恆山尼姑庵的風流韻事已是盡人皆知,見他被人一問居然臉上發紅,扭頭再瞧瞧任盈盈那俏麗不可方物的絕美容顏,三人臉上同時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眼神在兩人身上逡巡一番,更顯得十分曖昧。
任盈盈又氣又羞,趁著那三名嵩山弟子頭前帶路,忽地緊趕兩步,挨到吳天德身邊,跺了跺腳,恨恨地道:「你……你臉紅什麼?」
吳天德訕訕地道:「我……我想起要簽名,忽地想起自己的書法實在太……呃……太過驚世駭俗,所以心中羞愧,不想他們誤會了,要不我再解釋給他們聽吧。」
任盈盈聽了,想起他寫給自己信中那堪稱天下一絕的毛筆字,情知他說的是實話,倒不是有意捉弄自己,怒氣便消了一半。可他這臉紅得實在太是時候,任盈盈自己想想,也覺哭笑不得。
她嬌哼一聲,不屑地看了那三人一眼道:「哼,那是些什麼人,需要解釋給他們聽?」
那三名嵩山弟子搶先進入亭中,將茶水點心移到一邊,鋪上筆墨紙硯,彼此暗暗傳遞著眼神,露出詭秘陰險的笑意。
方纔吳天德一眼瞧出這三人武功不俗,只道是左冷禪為了給各大門派來個下馬威,故意派出武功出眾的門下弟子來充任迎賓,卻不知這三人還是隱藏了實力。
這三個穿著普通弟子衣飾的可不是籍籍無名之輩,而是嵩山劍派十三太保中的『透骨手』辛保裕、『翻天鷂』段雲健和『鬼腿』秦無殤。
左冷禪醞釀十餘載,今日終於準備實施五嶽並派大會,可是先前分化、瓦解其餘幾派勢力的計劃先後被吳天德破壞,阻力增加不少,為增加幾分把握,左冷禪便派這三個師弟遠去西域邊陲邀請昔日結交的好友前來嵩山助陣,想以恩威並施之法脅迫四派聽命。
丁勉九人從華山歸來後,左冷禪看了費彬臂上傷勢,心中也是驚駭不已。左冷禪乃是難得的武學奇材,嵩山絕學在他手中得以發揚光大,以他現在的武功修為已接近一代宗師境界,而且左冷禪本人對於武學一道涉獵甚廣。
嵩山是佛教聖地,但嵩山派的內功卻近於道家一脈,左冷禪當日仔細詢問二人交手經過,又聽丁勉說了當時見到吳天德拳上的異象,已隱隱猜出吳天德所用的必是一門極玄奧的上乘道家氣功。
左冷禪自忖以他的功力,若與費彬全力對上一掌,也可將費彬臂骨震得寸斷。可是同樣用的玄門內功,從吳天德拳上隱泛淡淡雲紋的情形來看,吳天德的內功應該是最正宗的玄門氣功——罡氣,這種內氣練至極高境界可以形諸體外,無堅不摧,比起自己所學可要精純的多了。
左冷禪這些年來武功精進神速,江湖上已沒有幾個人放在他的眼裡,見了呈天德這種神奧武學,不由大為心動,極想能和吳天德較量一番,印證一下彼此的武學。不過他畢竟是一代梟雄,在他心中再無什麼事比他合併五嶽劍派,既而一統武林的野心更加重要,吳天德武功既然這樣高明,對他的計劃實是大大的阻礙。
所以當丁勉提出啟用嵩山派久已擱置的那處天地玄關,埋葬吳天德這個心腹大患時,左冷禪便默許了此事。
費彬手臂已廢,對吳天德恨之入骨,為了能將吳天德置於死地,費彬便要辛保裕三位未在華山劍宗大會上露面的師弟,扮作尋常嵩山弟子,有這三大高手聯手,再加上那處天地形成的死地,吳天德絕無生理。
本來他們最擔心的還是怎樣將吳天德誘離華山派眾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誘至那處機關,為此費彬、丁勉還設計了種種妙計。
不料岳不群與劍宗眾人上了嵩山,卻向左冷禪說及吳天德因故要晚來幾日,丁勉等人聽了不由欣喜若狂,這可真是天作孽,猶可活,有此良機,便是老天也幫不了他啦。
原來,在此處山梁下,天生有一處極陰冷的洞穴,洞中四壁均是萬載不化的寒冰,滑不溜手,堅愈精鐵,若是人陷了進去,任你武功通天,也休想再爬得出來。
昔年嵩山派祖師在太室山開宗立派,無意見發現了這處天地生成的奇妙之境,便在此處修了一處小亭掩蓋。
後來有一位嵩山派掌門,接掌嵩山門戶後想到那處險地在太室山半山腰上,天下間機關暗道大多都設在密室臥房之中,鮮有人在這樣一處平平常常的路亭中設置機關。便是有極厲害的仇家滿懷戒心地上山尋仇,也不會對這樣一處亭子起了戒心,如果在那亭中稍加修改,便是一處極隱秘的殺人所在,因此將那亭子重新修整,下邊設了踏井陷板。
此後嵩山劍派勢力愈來愈大,這種利用機關暗道害人的玩意兒為例代掌門所不喜,丁勉倒是未曾聽說有人用過,不過對這小亭嵩山派倒是仍年年派人維護修理。這一次碰到吳天德這樣極厲害的對手,丁勉便又想起這處機關來。
為了萬無一失,丁勉等人又重新檢修過此處機關,緊要之處重新注入黃油,試了幾次未出差錯,這才放心交給辛保裕等人使用。辛保裕三人此時一邊擺放筆墨,攤開簽名冊,一邊已暗暗啟動石桌下的機關。
吳天德和任盈盈進入亭中,吳天德坐在石桌旁,抓起筆來,瞪了那名冊半晌,忽然乾笑著站起身來對任盈盈道:「還是請盈盈小姐替我題上名字吧。」
任盈盈見他滿臉窘意,忍不住一笑,自他手中接過筆來,坐在桌旁略一沉吟,在名冊上寫下「崑崙柳盈盈」五個娟秀的小楷字,然後在旁邊又寫下「華山吳天德」幾個字。
她將吳天德三字一筆一畫地寫出來時,心中忽然有種難以言喻的奇怪感覺,最後那一捺點下,望著柳盈盈和吳天德兩個並排而立的名字,不禁有些出神。
吳天德讚道:「好字,姑娘寫的字……呃……寫的字比起吳某來可是強得多啦。」
任盈盈聽了「噗哧」一笑,抬頭白了他一眼,神情說不出的嬌俏動人,心想:「我的字若是和你一般『超凡脫俗』,還敢拿出來現眼麼?」
吳天德專心看她寫字,全然未注意到那三人已悄悄退到亭外,任盈盈抬頭看向吳天德時,辛保裕已一聲大吼,喝道:「動手!……」伸腳在柱邊下狠狠一踩,那亭中八角形的地面轟地一聲裂了開來,石桌石凳向下掉去,同時一股徹骨的寒氣從洞口中直衝上來。
任盈盈坐在凳上起身不及,「哎呀」一聲隨著那石凳就要落下。吳天德此時輕功何等了得,腳下一空時,他已迅捷無比地一踢石桌,身形蕩在空中。眼看任盈盈要掉了下去,吳天德也顧不得禮儀,一把扯住了她衣領。任盈盈反應也甚快,被他一扯落勢一緩,雙掌就勢在石桌上一拍,也騰地跳了起來。
段雲健、秦無殤早有準備,也未指望就這一下便將二人逼進洞去,辛保裕一啟動機關,二人立刻雙手連揚,以滿天花雨的手法,射出數十道暗器,疾射向吳天德二人身子四周,阻其躍出。
這小亭一面臨著懸崖,亭邊是雕花欄杆,其餘三面分別由任保裕三人守在那裡。吳天德身懸半空,藉著巧妙的回聲谷輕功身法尚可移動,但無人把守的一面躍出去便是萬丈深淵,其餘三面均有高手把守,只有向上衝去。
吳天德拔刀出鞘,只見刀光盤旋,「叮叮叮」一串密集的金鐵交鳴之聲,磕飛了射來的暗器,他吐氣開聲,猛地一聲大喝,一刀劈向亭頂,只聽澀耳牙酸的一聲厲嘯,那亭頂也不知是用多厚的精鐵鑄成,居然劈之不開。
吳天德心中大驚,此時餘力已衰,無處借力,他靈機一動,向任盈盈大叫道:「對掌!……」忽地一掌向任盈盈拍去。任盈盈反應甚快,一聽他話已知他的用意,急忙傾盡全力一掌擊來。
二人雙掌一對,借勢各自向後一躍,吳天德一刀劈向辛保裕,任盈盈也自袖中取出逸電劍,劍光一閃,刺向『鬼腿』秦無殤。
嵩山十三太保各具絕學,任盈盈這一劍雖飄忽靈動,直取『鬼腿』秦無殤胸前七處要害,但她藉對掌反震之力飛身刺來,無論是速度還是力道都已大大減弱。
秦無殤側身一避,橫空拍出一掌,逼住任盈盈身形,忽然拔身而起,雙腿快逾狂風,『呼呼呼』飛快地連出五腿,這人雙腿勁力十足,恐是磨盤大的巨石也踢得開。任盈盈銀牙一咬,「啪」地一掌對一腿,身子被震了回來。
這三人為了消除吳天德戒心,身上均未佩劍,但三人最擅長的絕學均非劍法,倒不影響武功的發揮。辛保裕眼見彎刀劈來,卻不肯退後一步,擰身避刀,呼呼呼一連擊出三拳,招招勢大力沉,要將吳天德逼回去。
『翻天鷂』段雲健也知吳天德才是要狙殺的主要目標,雙手連揚,又是十餘道飛鏢、袖箭射出,吳天德這一刀極為神妙,原可將辛保裕斬於刀下,可是這十餘道暗器猝然襲來,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救。
吳天德眼角餘光瞥見任盈盈被那人腿法逼回,身子落向洞口,心中大急,他手中彎刀一轉,叮叮叮數聲,磕開暗器,身子鬼魅般凌空一迥,刀光在『透骨手』辛寶裕身前一閃而過,折轉的身形已掠向任盈盈。
辛寶裕左掌拍了個空,右掌剛要擊出,忽覺肩上一輕,一怔之下,已有一陣劇痛傳來,肩頭頓時血如泉湧,原來那條手臂已被吳天德刀光回轉間砍斷,只是這一刀太過快速,他收刀疾退時辛寶裕才發覺,忍不住痛得他一聲狂叫,身子哆嗦著連退幾步。
吳天德身子搶回,一把攬住任盈盈纖腰,強提一口真氣便要掠出去。『鬼腿』秦無殤、『翻天鷂』段雲健見機不可失,一齊撲了上來,秦無殤單手攀著柱臂,雙腿連環如輪,一連踢出十多記重腿。『翻天鷂』自恃輕功了得,竟騰空掠來,趁吳天德伸手去抓任盈盈,雙掌拍向吳天德背心,想將他打下洞去。
吳天德腹背受敵,不由得瞋目大喝,手腕一抖,刀風如殷雷,脫手射向狂叫倒退的辛寶裕,隨即五指張曲,猶如破雲倏現的神龍之爪,突破段雲健雙掌,竟一把抓住他胸口,大喝一聲向洞中狠狠擲去。
雙方這番交手說來話長,其實也不過是亭下機關開啟後的片刻功夫,吳天德在空中猶如魚龍百變,一連施展數種身法維持身形不墜,但是這時他左臂又挾了一人,任他輕功蓋世,也無法再騰空而起,當下藉著脫手擲出段雲健的反震之力,強行將任盈盈向外扔出。
吳天德飛刀開路,然後將任盈盈竭力拋出,擲向原來由辛保裕把守的一面。『鬼腿』秦無殤見了,手臂一緊,身子風車兒似的一轉,已繞到原來由辛保裕看守的一面。「呼呼呼」便是一串快腿踢來。
任盈盈手中雖有利劍,卻被『鬼腿』秦無殤一輪連環快腿腳踢中手腕,骨疼欲裂,逸電寶劍脫手飛出,斜斜插至亭邊岩石壁上,身子也被擊回直向洞中落去。
吳天德此時身子也已無力躍起,逕向洞穴中落去,但他見秦無殤一腳踢飛任盈盈寶劍,自己堪堪可以抓到,忽地右臂一伸,大手曲指如鉤,一把扣住了秦無殤的小腿。
他這五指用力甚巨,五指一抓深深扣入秦無殤的筋肉,疼得秦無殤一聲慘叫,扣住壁柱的手掌一鬆,被吳天德拉著一起向亭下深淵墜去。
遠方林中準備接應的嵩山弟子見此處動手已紛紛掠來,兩名最先奔到的弟子一把扶住『透骨手』辛保裕,吳天德那脫手一刀,自辛保裕左肋下斜斜劈了進去,險險將他整個人攔腰劈成兩半,刀刃深入腹內,辛保裕雙目圓睜,眸中無神,已是氣絕身亡。
嵩山十三太保在嵩山派弟子眼中,俱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此番突然襲擊,卻被吳天德舉手投足間力斃一人,拖下兩人陪葬,幾名嵩山弟子見了駭得面如土色,生怕以他如此高絕的武功能從那絕地中脫逃出來,連忙撲上來啟動機關,關閉洞口,又抬來早已備好的石桌石椅,將亭中物什一一恢復舊樣。
吳天德力盡墜入洞穴之中,心中不由一聲悲嘆。
這洞是個天然的洞穴,洞頂有如一道彎穹,整個洞穴就像一個半圓形的劇場,鐵亭處是圓穹頂上唯一一個出口,洞口射下的光線不強,洞中又頗為寬大,原本不足以照亮山洞,但山洞四壁不知有些什麼,被那微光一照,光線不斷折射,將洞中照得如同白晝。
隨著三人下墜的身形,無比寒冷的氣流泛肌生痛,吳天德向洞底一看,只見也如四壁一般晶瑩一片,瞧那光景足有三四十丈高下,就算吳天德不挾著任盈盈,這樣的高度,四下又無憑倚,落下去只怕也要跌死。
吳天德手中此時還扣著『鬼腿』秦無殤,秦無殤被他硬生生拖下洞來,他原本不知這處秘道機關,那日聽二師兄丁勉說了,一時好奇穿了極厚的棉衣,以繩索墜下探看,可惜繩索用盡也未到地面,但已看清這洞十分寬闊,四下峭壁均是萬載玄冰,落下去萬無生理,不由驚恐得大聲叫喚。
吳天德雖然平時歪門邪道甚多,這時也是一籌莫展,只覺耳邊忽忽風響,身形飛快墜下。任盈盈雖比他早墜下一霎,但吳天德全力一扯,硬扯了秦無殤下來,這一用力下墜之速更快,已堪堪追上盈盈。
吳天德向任盈盈望去,只見任盈盈一身翠綠衣衫,被四處折射回來的光線照射得晶瑩剔透如同不沾纖塵的仙子,但她俏麗的臉蛋上卻是一片慘白,那雙眸中充滿了驚懼。
吳天德見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任盈盈雖知拉住他也濟不得事,但人值此危急時刻,總想離自己信任的人近一些。所以她想也不想,一把便拉緊了他手,挨近了他身子。
就要這樣活生生摔成一團肉醬了麼?任盈盈扭頭望了一下洞底,忽地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了吳天德腰背,身子偎在他的懷中,閉緊了雙目,只等那死亡一刻。
吳天德溫香暖玉抱滿懷,可惜現在卻沒有享受艷福的心情,他右手還倒提著秦無殤一條腿,秦無殤大頭衝下,眼看著越來越近的地面,他雖不畏死,可是眼看著自己的腦袋要和那堅硬的地面來次親密接觸,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恐懼,他一邊瘋狂地掙扎著、一邊狂叫不止。
他的叫聲極大,在這空曠的洞穴中迴盪連連,吳天德聽了忽地心中靈光一閃,眼看將近地面,也顧不得再去細想,猛地一聲大喝,右手一掄秦無殤身子,帶得自己和任盈盈似陀螺般飛快地旋轉了起來。
任盈盈心知此番絕無幸理,她也不知為什麼忽然抱緊了吳天德身子,這時臉頰貼在他胸前,心中只是想著以他的絕世輕功,原本有機會獨自逃出,此時一同葬身山腹,卻是因為三番五次要救自己出去,一時心中也說不出是種什麼感覺,這時也顧不得矜持,更無暇去想什麼,只是覺得這麼抱緊了他,原本驚懼莫名的心情忽地放鬆下來,似乎即將摔得粉身碎骨的結局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她正閉目等死,忽地吳天德一聲大喝,震得她耳鼓嗡嗡作響,任盈盈駭然睜開眼睛,只覺天旋地轉。吳天德一手攬緊了她腰肢,一手抓緊了秦無殤的小腿,又在空中掄了幾掄,三個人彷彿變成了一具急劇旋轉的車輪兒。
這番橫向打轉兒,下落的勢頭稍稍一緩,眼看將近地面,吳天德提起秦無殤身子向地面全力一甩,雙足緊跟著在他身上一踢,卸去了大部分落勢,抱著任盈盈飛旋著斜斜向地面飄去。
三人自然落勢已足以跌得粉身碎骨,何況被吳天德這麼一摔一踢,秦無殤以快了一倍的速度落到地上,他方纔已被掄得暈頭轉向,這時還來不及慘叫一聲,便聽「噗」地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整個人已摔成了一攤肉泥。
這洞底矗立著許多晶瑩的冰柱兒,下邊粗如磨盤,上邊卻尖尖如針。吳天德狂輪著秦無殤玩轉風車兒時,已注意避開那些冰柱,這時看看將要落地,猛然一聲沉喝,從兩道下粗上窄的冰柱間打橫兒將任盈盈推了出去,自己也向相反方向落去。
二人雖已卸去極大力道,仍是砰地一聲摔在地上,好在地面一層冰雪,平滑如鏡,這樣斜斜墜地雖摔得生痛,但身子一下又滑出老遠,總算將那力道都卸了去。
吳天德貼著地面滑出好遠,才緩緩止住了身子。死裡逃生、再世為人,吳天德不由激動得渾身顫抖,他呼呼地喘著大氣,心臟也急劇地跳著,一時還不敢相信自己從這麼高的地方跌下,竟然安然無恙。
就在這時,只聽洞頂隱隱傳來轟地一聲響,吳天德急忙抬頭一看,只覺光線一暗,仰望起來那小小的鐵亭洞口又復合攏。
吳天德大吃一驚,急忙跳了起來,雙掌在地上一按,才感覺有些不聽使喚。方才驚慌過度,竟未覺察這裡地面實在不是一般的寒冷,只在地上趴了這麼一會兒,雙掌已要凍僵了。
他本以為鐵亭機關一合,洞中必然漆黑一片,不料那鐵亭地面合攏,洞中雖然光線全無,但地面和周圍冰柱都立即發出一種藍幽幽的光,那光線本極幽弱,但洞中到處都覆蓋著這樣發出藍光的冰晶,不但不顯得黑暗,反而如同進入了奇幻夢境一般。
吳天德定了定神,連忙喊道:「任姑娘,任姑娘,你怎麼樣了?」
他一聲喊出,洞中回聲繚繞,片刻之後,忽聽任盈盈一聲驚叫,急促地道:「吳兄,吳兄,你……你在哪裡?你快來!」
吳天德嚇了一跳,連忙循聲奔去。要知任大小姐人前人後最注意風度儀態,若非遇上了極大的事情斷不會這麼失態,方才落下時不曾見到段雲健屍體,方才在洞上時見他輕身功夫頗為不弱,難道他也沒死?躲在暗處偷襲盈盈不成?
吳天德在冰柱間繞了幾匝,幽藍光芒中,忽地感覺眼角黑影一閃,吳天德想也不想,擰身一避,反手便是一掌拍出,這一記鐵掌拍出,目光也隨之望去,才見是一道晶瑩的冰柱。
以他的掌力已可銷金碎玉,可那冰柱不知怎麼忒地結實,這一掌拍去,轟地一聲,洞中回聲陣陣,但那冰柱竟是動也不動。吳天德定睛望去,才見冰柱上掛著一個人,尖尖的冰柱刺穿了他的胸膛,紮在胸口處的冰柱足有大海碗般粗細,這樣的傷勢顯然是不能活了。
藉著幽幽的藍光,吳天德看清這人正是被自己先行擲下的那個輕功極好的嵩山弟子,幽藍的光芒照著他猙獰的面孔如同厲鬼,那雙死魚般的眼睛淒幽幽地瞪著吳天德,嘴角垂下一道血沫,卻已凍成冰稜,吳天德看了也不禁心頭一寒。
想來因這洞中冰柱澄澈剔透,處處發出幽幽的藍光,方纔他掛在冰柱尖上,自己行過時光線將他身影折射入眼,所以才誤以為有人從上方偷襲。吳天德吁出一口長氣,又喚道:「盈盈姑娘,你在哪裡?」
只聽任盈盈的聲音自不遠方傳來,她語氣急促地道:「吳兄,你快來,我在這裡。」吳天德聽她聲音自左方冰柱後傳來,連忙趕上幾步,繞過幾根冰柱,卻是兩片狹窄的冰壁,約有五尺多寬,任盈盈正站在冰壁前,雙手抱臂目注冰面,似乎正瞧著什麼。
吳天德心中一跳,刷刷刷地許多荒唐的念頭立時湧上心頭:主角被迫跳下懸崖,得到了幾百年前武林高手留下的無敵秘笈;主角掉進大海,被風浪送上一個神秘的小島,遇見幾個活神仙般的老頭子哭著喊著要教主角武功;主角被上古神獸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時都能遇到什麼萬年參皇、千年朱果……難道自己大難不死,這四季冰封的冰洞中也有了什麼了不起的蓋世絕學不成?
吳天德精神一振,連忙搶了過去,任盈盈好像不堪洞中寒冷,正雙手抱臂盯著冰壁,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見到是吳天德,任盈盈臉上不禁露出驚喜的笑容,只是那如玉似的俏面現在浮著一層淡淡的藍光,那笑容雖然甜美,看起來卻有些詭異。
吳天德兩步閃過一道冰柱,繞到她的面前,忽然也雙眼一直,發出「啊」地一聲驚叫。
任盈盈被他的叫聲嚇了一跳,不由嗔道:「不就是兩具屍體麼,你是個大男人,怎麼也大驚小怪的?」
吳天德訕笑兩聲,搶過去道:「這兩人是什麼人?似乎死了許久了?」
原來任盈盈所站的狹壁,再往裡是一處不大的冰穴,洞穴中倚壁盤膝坐著兩個青袍人,年約五旬,膝上各橫一柄長劍,那兩人一個面目清,垂眉斂目恍若正在入定當中。
另外一個滿臉鬍髯,鬚髮皆張,圓睜著一雙眼睛,雙手按膝,似乎隨時都會長身而起。可他氣勢雖然駭人之極,但眸光已無神采,臉色灰敗,也不知已死去多久。只是這洞穴中奇冷無比,而且不生蟲蚊,二人屍身竟完好無損。
吳天德又盯著兩具屍體看了幾眼,才發現任盈盈所瞧的那面冰壁上淺淺地刻畫著許多線條,定睛一看才認出刻的是字,想來那冰壁甚為結實,在上面刻字筆畫收束不住,才刻出這可以和老吳相諧美的一手好字來。
那冰壁近乎透明,在這近乎透明的冰壁上刻畫些淺淺的線條,不注意看幾乎看不清那些豎刻的字句,吳天德也湊近了些,正上上下下看得頭暈,找不到起首第一行字在哪兒。
任盈盈聽見他問,閃過幾行字瞧了眼末尾,忽地又是一聲驚叫。
吳天德嘿了一聲,剛想說她大驚小怪,卻瞧見任盈盈一雙妙目十分古怪地瞪著自己,用很怪異的語調對他道:「這兩個人……還真的是死了很久了。你看這裡……華山派岳肅、蔡子峰絕筆!嘿,他們是你華山派的前輩!」
第一百一十七章 絕處逢生
吳天德還劍入鞘,見任盈盈目視寶劍,顯然十分喜歡,心中一動,將劍向她遞去,說道:「你的寶劍遺在外面,定被嵩山派取走,這柄青霜劍送給你用吧。」
任盈盈見了這柄劍,確實十分喜愛,但練武的人對於神兵利器都視逾珍寶,此劍又是華山派鎮派之寶,根本未想過吳天德會開口送她,聽他一說,不禁驚訝地望了他一眼,道:「送我?你可知這劍有多珍貴?輕易允喏送人,不要將來後悔。」
吳天德笑道:「此劍你來用乃是天意,我也不敢逆天行事。」
任盈盈奇道:「什麼天意?」
吳天德嘿嘿一笑道:「此劍名曰青霜,任大小姐冷若冰霜,你用了這劍,只須柳眉一豎,便是雪上加霜,對頭都望風而逃,打都不用打了。」
任盈盈聽他調侃,果然柳眉一豎,面罩寒霜。吳天德忙擺手道:「玩笑玩笑,你看這劍上,有日月同昭四字,想必當初做這劍時世上還沒有日月神教這一說,否則華山派開山祖師也不會不加避諱了。你是日月神教的聖姑大小姐,這劍你用豈不正合適?」
任盈盈並不伸手接劍,只是悠悠嘆道:「多謝你的好意,我們落在這洞中,結局也不過和這兩位華山前輩一個模樣,這劍再好還有何用?」
吳天德翻了翻白眼道:「這兩位前輩墜洞不死,有功夫刻這些字,卻不急著尋找出路,難怪要在這裡送死了。這裡雖然寒冷,以你我的內功尚可支撐一時,但這裡冷得連只跳蚤都沒有,沒有吃的可撐不了多久。」
任盈盈黯然道:「這二位華山派前輩能以衣臨風,臨機之智,武功之高可想而知,可是他們都找不到出路,我們又能如何?」
吳天德心中一緊,呆了片刻強笑道:「他二人跌下來時雙腿斷折、身受重傷,比不得你我,他們出不去,我不信我們也出不去,這兩把劍鋒利無比,這洞頂雖高不可攀,多耗些力氣,也可挖出些缺口來,以我們的武功還愁爬不出去?」
吳天德想起華山古洞中以利斧開山的大力神魔范松,他能在巖壁上硬砍開一道十餘丈的山道來,自己就不能在這幾十丈的冰壁上挖出一些手窩腳坑來麼?吳天德豪氣大生,仰望令人眼暈的穹頂,四壁光滑如鏡的冰面,心想:「以前還沒玩過攀巖運動,今天我就來一段最高難的。」
任盈盈垂下眼簾,不敢去看他失望神色,望著洞壁低聲道:「這上面說這洞遍覆玄冰,堅逾精鐵,四壁如鏡,無可攀附,唯有洞頂挨近地面處露出泥土岩石,乃是此洞的唯一出口,但洞頂之高,非插翅不能至,兩位前輩說他們是無計可施,飢餓難奈時自斷心脈而死。」
吳天德呆了一呆,忽然大笑道:「什麼萬載玄冰,冰就是冰,還有亙古不化、堅如精鐵的冰麼?哈哈,哈哈~~~」
他口中雖在發出笑聲,卻聽不出一點笑意。他本不信世上有這種天險境地,想想南極夠冷了吧?一鎬頭下去也是冰屑四濺,這裡雖然又乾又冷,連點潮氣兒也沒有,卻還沒有那裡寒冷,冰晶會這麼結實麼?
他心中雖在不斷說服自己,可是一想到自己方才開碑碎石的一掌,震得洞中隆隆作響,那根冰柱卻紋絲不動,再想起這洞中明明沒有光線,那冰面竟發出藍色的螢光,這一切都說明這裡的冰雪與他所想的確有不同之處。
吳天德手中正持著青霜寶劍,當下猛地揮出,向冰壁上一砍,只聽「鏗」地一聲,劍尖砍到冰壁上一下子滑了開去,迸出一溜火星,冰壁上只留下淺淺一道白印。
吳天德大吃一驚,不信邪地將真氣注入劍刃,向冰面上狠狠一劃,那冰面堅硬逾鐵,一劍下去,歪歪斜斜地劃出一道長長的劃痕,吳天德盯著那道劃痕也不禁一陣發愣。
任盈盈見他揮出寶劍時眼中也放出企盼的光芒,見了這時情景不禁失望地道:「我早聽說萬載玄冰比鐵石更加堅硬,除了烈火焚燒,慢慢將它融化,否則根本無法可施的。我們只能在這裡等死了!」
吳天德大叫道:「我不信,我不信!天無絕人之路,我一定可以想出辦法的,我們一定能夠出去!」吳天德喊罷一聲大喝,脫手將劍擲向最近的一根冰柱,那劍尖刺中冰柱又是鏗地一聲,劍刃一彎又復變直,倏地彈了回來。
吳天德這一擲用力甚大,青霜劍像一條發了瘋的青蛇,在冰壁上碰撞彈飛,撞擊幾下落到地上,彈了幾彈,終於靜靜地躺在那兒不動了。
任盈盈輕輕地搖了搖頭,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卻不發一言。
吳天德受不了她那種目光,猛地一聲大吼,狂奔了出去,在冰柱前閃了幾閃,消失了蹤影,寂寂中只聽見他嚓嚓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任盈盈嘆息一聲,只覺雙腿發軟,她退了兩步,倚在徹骨生寒的冰壁上也未察覺,似乎不止全身,就邊她的心都已麻木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任盈盈忽然感覺人影兒一動,只見吳天德神情木然,鬼魂兒一般閃了出來,默默地走到她的身邊,一言不發。
二人四目相對,眸中都是一片絕望之色。吳天德已踏遍整個山洞,整個山洞果然均由奇寒無比、堅硬勝鐵的冰面覆蓋,四壁光滑如鏡,再好的功夫也爬不上去。
吳天德雖一向自詡智計百出,這番也已束手無策,立在盈盈身邊,他神思飄忽,只想著遠在華山翹首企盼自己回去的靜月,還有那一對剛剛出世的孩子,心中說不出的悲傷。
過了許久,任盈盈突然說道:「有件事,我一直想找個沒有人的機會問問你,想不到上天這麼快就給了我機會。」
她這一突然開口說話,聲音卻是艱澀無比,再無平時那種輕柔悅耳的感覺。想來死亡或許並不能令她可怕,但是這種等待死亡的精神壓力,終究也不能令她淡然視之。
吳天德默然望了她一眼,淡淡地問道:「什麼事?」
任盈盈咳了一聲,猶豫片刻道:「你說藍鳳凰如果沒有辦法解決本命蠱,你自有辦法,我想了很久,也猜不出你的辦法,本來還羞於開口問你,現在我們就要死了,我不想到了陰曹地府還弄不明白。」
吳天德聽了,臉上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嘆息了一聲道:「唉!現在提起已經沒有用了……」他說著探手入懷,取出一個錦囊,遞給任盈盈,輕聲道:「我本想如果能從黑木崖平安回來,就娶娃娃為妻……」
他停了一下,又道:「我也知道那情蠱要取回,只有一個法子,可是這樣確實令你太過不堪,我想的法子再簡單不過,我要小藍製作了一顆迷藥,就在這錦囊之中,待我們成親之日,麻煩任大小姐將它服下,只要好好地睡上一晚,再醒來時便煩惱全消了,現在……」
任盈盈張大了眼睛,想不到這無法解決的難題,答案竟然是如此簡單,不錯啊,只要吃下迷藥沉睡一場,那情蠱感應到的一切,自己的心裡便無法感受到,到時藍娃兒將情蠱收回,自己一覺醒來就可解脫自蠱的困惑了。
她怔怔地望了吳天德許久,才喟然嘆道:「我雖然不想承認,但卻不得不承認在我心中,再也沒有一個男子能比得上你,唉!只可惜我們相逢恨晚……」
吳天德說道:「我倒沒有覺得有什麼可惜,兩年以前,我不會想到我會有今天的風光,不會想到我會有四位紅顏知己與我相伴,靜月、非煙、儀琳、藍娃兒……她們中任何一人,在我心裡都是最美麗、最可愛的女子,一生中能夠擁有一個這樣的女子,那這一生也沒有白過了,何況還有四個,還有……我那可愛的孩子,我好想多抱抱他們……」
說到後來,他的聲音已顫抖起來,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任盈盈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在臨死前吐露心聲,卻被他打斷,本來心中有些著惱,但是見他此刻神情,不由心中一軟,望著他歉然道:「對不起……」
吳天德聽了一怔,疑道:「什麼事對不起?」
任盈盈道:「你都是為了救我,才……不然以你的武功,本可逃得出去的……」吳天德淒然搖頭道:「我也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要說對不起,是我對不起娃娃,她是為了我才錯將本命蠱種入你的身上,你我今日喪命於此,娃娃也要因此……」
任盈盈聽了面色一寒,過了好半晌才淡淡地道:「你拚命要救我出去,原來只是因為……因為我身上有藍娃兒的本命蠱。」
吳天德一呆,道:「我是現在才想起,所以心中難過,當時事發突然,我倒是沒有想這麼多。」
任盈盈哼了一聲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都不重要了,反正我們已經要死了。你是自己想救我,還是因為她才救我還有窮究的必要麼?」
吳天德本就傷心牽累藍娃兒也要送了性命,這時看見任盈盈冷著俏臉,滿臉不屑一顧的神色,騰地一下無名火起,怒道:「我需要向你解釋麼?難道我還奢望你任大小姐對我感恩戴德、以身相許?」
任盈盈淡淡地道:「你……?你也配!……」說著轉身欲走。
吳天德大怒,一步跨了過去,伸手抓住她肩頭,將她扳了過來,霍地舉起了手掌。
任盈盈也不知自己為什麼忽然變得如此不可理喻,就是心中忽然說不出的委曲、傷心,見他居然要打自己,也不閃避,傲然仰起了頭,怒視著他。
吳天德手掌舉起,藉著藍幽幽的光芒,瞧見她眼中隱泛淚光,那俏臉神情說不出是委曲還是氣憤,不由心神一震,手掌停在空中,再也揮不下去。
任盈盈眨了眨眼,抑住了要落下的淚水,倔強地道:「吳大英雄、吳大掌門要打我麼?好啊,你是名門正派,我是邪魔歪道,要打請便,就是別想我信你的話!」
吳天被她的蠻不講理氣得額上青筋直跳,可是那俏臉吹彈得破,這一掌無論如何摑不下去,他怒哼一聲,忽然一把抱住了她,狠狠向她唇上吻了下去。
任盈盈被他出其不意的舉動嚇呆了,微張著小嘴,駭得雙曈睜得好大,過了半晌才感覺自己的嘴唇被他狠狠地吻著,有些木、有些疼、還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任盈盈忽地反應過來,使勁地捶著他的肩頭,拚命地要推開他,可是他的雙臂就像一對鐵環,死死地箍住了她,那雙嘴唇肆無忌憚地侵犯著她、佔有著她,她甚至感到吳天德的舌尖已探進她的嘴裡。
任盈盈像風中的落葉一般簌簌地發起抖來,她忽然狠狠地向吳天德的嘴唇咬了下去,口中立刻傳來一種鹹腥的味道,可是吳天德就像瘋了一樣,還是不肯放開她。
任盈盈苗條的身子被吳天德緊緊抱在懷中,那雙可怕的大手已沿著她的纖腰向下滑去……任盈盈的掙扎一下子停止了,她無力地靠在吳天德懷中,兩行熱淚滾落下來。
吳天德的雙手沿著任大小姐的腰身向下滑去時,臉上忽然沾上了她流下的淚水,他激憤的神志不由一清,慌忙放開了她,倒退幾步,吃吃地道:「對……對不起,我不是……我不想……」
藍幽幽的光暈,映著任盈盈帶淚的俏臉,那對原本潤澤、鮮美的櫻唇已被吳天德吮得微微腫了起來。吳天德又羞又愧,一邊倒退一邊吃吃艾艾地說著話,後背碰到冰壁已退無可退時,他忽然一扭身,倉惶地逃了開去。
任盈盈淚眼朦朧地看著他逃了開去,也不知是驚是怒,她心裡亂糟糟的,似乎有些恨、似乎有些怨、又似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吳天德還沒有出現,任盈盈反而有些想起他來:那混蛋欺負了我,就這麼一逃了之,這山洞一共只有這麼大,他想逃到哪裡去?自己明明恨他恨得要死,為什麼偏偏還不爭氣地想見到他?
說起來,他這人無論人品、武功、身份,還有給自己的種種印象,實是自己心中唯一的夫婿人選。這些年來,日月神教中的青年才俊,自己也見過不少,可是從不曾有一個人,像他一樣在自己心裡留下那麼深刻的印象。
可是……任盈盈癡癡地想著,不由悠悠一嘆……
過了許久,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扭頭一望,卻見吳天德大步走了過來,隔著幾步遠停下腳步,向她赧然道:「方纔吳天德氣急攻心,多有冒犯,大小姐請多多見諒。」
任盈盈只覺臉上一熱,連忙扭轉了頭,微帶嘲諷地道:「冒犯?你冒犯我的事情還少麼?罷了,這時候我還和你計較什麼?」
她滿腹酸楚地道:「我任盈盈心高氣傲,平時只有人在我面前俯俯貼貼,也只有你……不知是前世欠了你什麼,對你我是恨又恨不起來……說實話,我也曾經想過……可是又不肯委曲了自己,有時候我也曾經暗暗地問過自己,如果他真的做到了那三個不可能的條件,你是不是就肯嫁給他了?可是心中卻一直沒有答案」
吳天德一怔,他回來本想道了歉有話對任盈盈說的,聽她說什麼三個願望,吳天德不禁疑惑地問:「三個願望?什麼三個願望?」
任盈盈自以為今日已是必死無疑,所以便敞開了心扉,將心裡話說了出來,她凝視了吳天德一眼,說道:「就是你在黃河老祖房中說過的話,你說要憑真本事在武林中闖出一番名堂,將來風風光光地去迎娶……我,到那時你要讓天空開滿鮮花,滿天神佛來為我祝福,黑白兩道都來祝賀……」
她無奈地望了吳天德一眼,嘆道:「我情知這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只好拿它來絕了自己的心思!」
吳天德呆了一呆,暗想:「那只是我當時順口胡說,用來糊弄黃河老祖的話,你怎麼倒當了真?」這些念頭他自然不敢說出來,雖聽任盈盈對自己大有情意,但她同儀琳、曲非煙那幾個女子不同,任大小姐心高氣傲,要她與人共侍一夫,那是想都別想,至少自己是不敢想。
若要他為了任盈盈捨棄自己那些心愛的女人,那更是殺了他也不可能,所以他也不敢去答任盈盈這句話,聽她語氣,已原諒了自己方纔的無禮,吳天德乾笑兩聲道:「不知任大小姐心中,實現這三個願望,和逃出這個山洞哪個更難實現?」
任盈盈被他問得苦笑一聲,說道:「好像……好像離開這個山洞難度更大一些。」
吳天德微微一笑道:「是麼?可我卻已想出離開山洞的法子。」
任盈盈先是一驚,繼而一喜,然後卻是滿面疑惑,奇道:「你想出了什麼辦法了?」
吳天德默默搖頭道:「這個法子……若是叫你見了,只怕以後要夜夜做惡夢,所以你只管呆在這裡等我,一旦成功的話,離開山洞時你必須蒙上雙眼,由我來帶你出去。」
任盈盈心中更奇,說道:「到底是什麼辦法?你怎麼將我看得如此不堪?……」她一言未盡,已猝不及防,被吳天德鬼魅般欺近身來一指點中了她穴道。
任盈盈又驚又駭,怒道:「你做什麼?」
吳天德嘆道:「我就知道要你安安分分地呆在這兒,你一定不肯,為你著想,只好點了你穴道……」他說著開始解下身上衣衫,任盈盈見了又怕又羞,卻見吳天德將外袍脫下來,將裡邊的碎銀、火折子等物倒了一地,然後往她身上一披,說道:「我可能要費上些功夫,點了你穴道,氣血不暢,恐耐不得寒冷,暫時披上我的衣服吧。」
吳天德說完,撿起那把青霜劍,又拾起火折子揚長而去。任盈盈喚了兩聲,不見吳天德回來,眼珠不由連連轉動,卻怎麼也猜不出吳天德想到了什麼古怪辦法,居然這般神秘。
過了足足小半個時辰,忽聽腳步聲響,任盈盈身不能動,直到吳天德到了身前,任盈盈才看到他模樣,這一看不禁羞紅了臉頰,原來方才吳天德穿著貼身衣衫離開,這時居然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結實的肌肉,那下體褲子也被扯去兩條褲腿兒,只在腰腹要害處遮著一片布罷了。
任盈盈又羞又臊,不由嗔道:「你這是做什麼?你……你……」
吳天德乾笑兩聲道:「這個東西,可以叫做內褲,你是沒有見過的……」說著忽然拉下了披在任盈盈身上的長袍,任盈盈一怔,還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見吳天德鬼鬼祟祟地看了那面壁而坐的兩位華山派前輩一眼,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口中喃喃道:「兩位也算是我吳某人的前輩祖師了,本派門下弟子吳天德要借您二位的衣服一用,兩位老先生泉下有靈,切勿見怪!」
吳天德說完就爬起身來,毫不客氣地上前將岳肅、蔡子峰兩位華山前輩的外衣扒了下來,提在手中又揚長而去。
任盈盈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他要做什麼,難道他要將衣服燒掉,融掉那萬載不化的玄冰?可是要融掉這裡的寒冰,恐怕幾萬擔柴才辦得到,這幾件衣服能有什麼用?
過了陣兒,只見吳天德又走了回來,對兩個已經東倒西歪的華山前輩屍體深鞠一躬,大聲說道:「人死如燈滅,身體不過是一具臭皮囊而已,弟子也是為了我華山一派,兩位前輩一定不會見怪的。」
任盈盈眼看這瘋子又撲上去扒兩具死屍身上的內衣和褲子,不禁羞紅了臉,急忙叫道:「喂喂,你……你做什麼?」
吳天德聽了恍然大悟,連忙抱起一具屍體道:「啊!我忘了你在這裡,我帶他出去……」他抱起一具死屍走了出去,過了片刻又進來抱了一具屍體出去,在不遠處停了一會兒,然後腳步聲又遠去。
任盈盈見了他無法解釋的怪異舉動,心中忽地浮起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吳天德是不是瘋了?如果不是瘋子,他做這些事做什麼?
吳天德恐怖的腳步聲又傳了過來,他站在任盈盈面,神情十分興奮,那眼神看在任盈盈眼中似乎真的是瘋了。
任盈盈屏住了呼吸,恐懼地望著吳天德,只見吳天德向她施了一禮道:「大小姐,如果你覺得我冒犯了你,等出去以後,要殺要剮我都由得你,現在得罪啦!」
說完,他竟伸手來扯任盈盈的腰帶,任盈盈都快嚇瘋了,她尖叫一聲,驚恐地道:「吳天德,你瘋了不成?你要做什麼?」
吳天德為難地道:「沒辦法,快差不多了,再有兩件衣服我們就能逃出去了。任大小姐,實在抱歉,既然有活的機會,為了我剛剛出生的孩子,為了深愛我的女人,我就一定要想辦法活下去!」
※※※※※※※※※※※※
任盈盈的俏臉紅的像著了火,她身上外衫全已被剝去,連褻衣都被扯去了袖筒和半截褲腿,露著白生生的大腿和胳膊,她實在沒有勇氣睜開眼來,只好把自己的臉藏在吳天德的頸旁。
她被吳天德用布條蒙住雙眼時,幾乎真要嚇瘋了,不知這個瘋子要把自己怎麼樣,但是現在……現在她真的逃出來了。
陽光、清風、松濤陣陣……如果身上再多穿件衣服那該多好。
任盈盈羞不可抑地對吳天德道:「我現在這副樣子怎麼見人,你要帶我去哪裡?」
吳天德只穿著件類似褲頭的東西,抱著半裸的任大小姐穿行在松林當中,他冷靜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對任盈盈道:「我們現在的樣子能下山麼?現在嵩山上的人應該都在封禪台上,我們潛到那附近,擒下兩個人來,先弄套衣服穿上。」
他跑著跑著,忽然停下步子,鄭重地道:「對了,我才明白過來,這件事可不是我的錯,盈盈姑娘你有了衣服穿時可不能找我算賬!」
任盈盈不敢抬頭,將頭藏在他肩後問道:「什麼事不是你的錯?」
吳天德理直氣壯地道:「就是今天在洞穴中對你不敬的事,還有我們現在這副模樣,追根到底、溯本求源都不是我的錯,要說錯,那都是左冷禪的錯!」
任盈盈聽了又羞又氣,自己都不去提了,這混蛋怎麼偏偏還要提個不停?她忍無可忍,忽然一口咬在吳天德的肩頭……
第一百一十八章 梟雄與奸雄
嵩山絕頂,古稱「峨極」。嵩山絕頂的峻極禪院本是佛教大寺,近百年來卻已成為嵩山派掌門的住所。
吳天德遠遠瞧見那所宏大的禪院,便在林中止住了腳步。任盈盈每每遇到吳天德,一直以來都屈居下風,今日又接連受了這許多刺激,不免恢復了許多少女情態。
她現在衣不蔽體、春光乍洩,那種若隱若現的姣好體態,更加誘惑動人,只要吳天德不趁機揩她的油,已是阿彌陀佛了。試想本已成了妙玉觀音,如果非要她擺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也實在難為了她。
吳天德將她放在地上,任盈盈立刻閃身避到了一叢矮樹後,拉過一枝樹葉遮住身子,羞窘不已地道:「你……快些想個辦法弄件衣服來,不然我真的是沒臉見人啦。」
任盈盈嬌軀輕盈動人,青春誘人的胴體抱在懷中,那種軟綿綿、香馥馥的觸感,令吳天德也起了異樣感覺。
現在掩身藏在樹後,人面桃花、綠葉掩映,一沒了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氣,這時軟語哀求,眸光羞怯,那神情竟是說不出的嬌媚。
吳天德看得心中一蕩,連忙避開眼睛道:「五嶽劍派和各路英雄都在嵩山絕頂,禪院中留守的弟子一定不多,你等我片刻,我去抓兩個嵩山弟子,弄套衣服來。」
他說完已矮身從樹叢間飛身掠向峻極禪院,任盈盈面紅耳赤地望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密林之中,這才如釋重負地長吁了口氣。這林中雖然沒人,可是樹葉間斑駁撒下的陽光,照在肌膚上都讓她有種被人窺視著的感覺。
任盈盈悄悄蹲身在樹叢後,眼神迷茫,也不知一旦離開這裡該怎麼辦才好。那一次被他在臀後狠狠拍了一掌,還可自欺欺人,騙自己說他是無意所為。
可是今日親也被他親了,抱也被他抱了,不該看的也都被他看光了,除非這一生都不再嫁人,不然……除了嫁這混蛋,自己還能嫁給誰?
可是一想到要與別人共侍一夫……她的肌膚上不禁泛起了一陣麻意。自與吳天德相識以來,兩人之間的種種際遇,任大小姐又怎會毫不動心,可是一想到他已有了妻子,任盈盈不禁悠悠一嘆:娥皇女英可以共侍一夫,我任盈盈又豈能忍受那種屈辱?
藉著林中粗大的古木,吳天德的身影兒倏現倏隱,一溜輕煙般潛到院中,禪院內空空蕩蕩,一株株古柏森森而立,正殿大門洞開。
此時太陽已斜,陽光正射在正殿的大門口,兩個嵩山弟子避在門內無光處就地而坐,背對著門口正在閒聊。吳天德心中一喜,悄悄掩進了身子,忽地如猛虎搏兔,直撲過去。
兩名並肩而坐的嵩山弟子,本是奉命看守正殿的,但嵩山上下所有人都去封禪台參加五嶽大會去了,這殿上大半天也不見人來,二人正在閒聊,忽地兩隻大手掩住了他們的嘴巴,然後砰地一聲,兩顆腦袋狠狠地撞在一起,頓時人事不省……
任盈盈將那一身棕黃色的嵩山弟子行頭穿戴好了,將青霜寶劍斜背在肩後,神情頗不自然地走了出來。
吳天德早已收拾停當,上下打量她一番,點點頭道:「嗯,還行,雖然太過俊俏了些,不過這只是普通弟子打扮,多避著些人,不會被人發現的。」
任盈盈一見了他就面上一熱,只覺渾身上下都似有螞蟻在爬,說不出的不自在,她不敢去瞧吳天德,匆匆繞過他道:「現在日已偏西,說不定五嶽大會已經結束了,我們快些走吧。」
吳天德本來還怕任大小姐一穿上衣服就故態復萌,恢復那刁蠻個性,自己理屈在先,那便只能任她處置了,想不到這回任大小姐受的刺激實在太大了點兒,任盈盈一副鴕鳥心態,根本沒有勇氣再提此事,倒讓老吳撿了個便宜。
任盈盈搶先奔出幾步,不見吳天德跟來,她回頭一瞧,見吳天德還呆呆望著自己,不禁臉上一熱,嗔道:「你要我去怪左冷禪,怎麼自己卻不急了?」她從未對人用這種口氣說過話,這時順口說來,自然而然地現出一種女孩兒羞態。
吳天德憂慮地望著漸漸西斜的太陽,說道:「左冷禪籌劃多年,此番是勢在必得,我要想,一會兒若是上了山峰,五嶽並派已成定局的話,我要尋個什麼理由來破壞此事。」
任盈盈聽了,略帶嘲弄地道:「你不是智計百出、無所不能麼?一個天大的借口就擺在你面前,還需要找什麼理由?」
吳天德一呆,說道:「你說今日暗算我們的事?這事沒有物證,現在人證也……咳咳,就算左冷禪承認此事,只說門下弟子與人有隙,私自報仇,將事情一推了之,我也是死無對證呀。」
任盈盈聽了不禁翻了翻白眼,道:「你不會找一件讓他不敢推托的事麼?江湖上,無論是黑道、白道、綠林道,最犯忌的一條門規,就是欺師滅祖,天地誅之。如果吳大掌門打著華山劍祖師的牌子向嵩山派前代掌門葉無缺討公道……」
她嘴角泛起一絲得意的微笑:「左冷禪再了得、再貪心,也不敢為了完成五嶽並派,在所有門人面前、在天下人面前,承認祖師爺的過錯,而你……既然打著為劍氣二宗兩位先祖復仇的牌子……」
她越說越是得意,忍不住輕笑道:「可以說是理直氣壯,一個步步緊逼,一個決不能退,中間絕無轉圜餘地。就算五嶽真的搬到了一起,也要打回原形去了。」
任盈盈說著,臉上掛著淺淺的譏嘲之色道:「哼哼!哪個作師父的不希望徒弟對自己忠心耿耿,哪個做徒弟的不希望將來自己能變成師父?什麼維護武林正義,統統都要讓位於此。尊師重道,才是永遠不變的金科玉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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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護武林正義,是我們俠義門人本份。」左冷禪布衣葛袍,扶劍立於封禪台上,朗聲說道。這山巔空闊,山風甚大,可是左冷禪朗聲說來,山巔上數千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左冷禪道:「想我五嶽劍派向來同氣連枝,自攜手結盟以來,早便如同一家,兄弟忝為五派盟主,亦已歷經多年。
五嶽聯盟,雖然實力大增,但近百年來,與魔教爭鬥,互有勝負,始終不能畢全功於一役。近些年來,魔教恢復元氣,魔教教主東方不敗功夫深不可測,據說這幾年來手下已無三合之敵,號稱天下第一。
反觀我五嶽聯盟,百餘年來不求新求變,衡山、華山、恆山、泰山的諸位師兄師弟與本派的同門,雖人人有除魔衛道之心,卻因五派各據一地,訊息不便、號令不一,與魔教勢力遍及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卻號令統一,如臂使指相比,不免相形見絀。
近日兄弟得到消息,長江以南數省,近來魔教弟子頻頻調動,教中首腦人物更換甚急,似乎將要進行極大的陰謀。五嶽劍派百餘年來一直是反抗魔教的正義之師,魔教蠢動,必然是針對我五嶽劍派,魔教手段毒辣、大家都是身受其害的,是不是?」岳不群在台下聽了,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藉打擊、剷除魔教之名,說來說去,就是想讓五嶽劍派合併為一,讓你左大盟主也政令統一,如臂使指罷了,只是你一味的強勢壓迫,莫大、定閒幾位豈肯答應?」岳不群瞥了端坐首位的少林方證大師、武當沖虛道人一眼,暗想:「這兩大派掌門一向不參與五嶽劍派大會,這一次也聞風而來,豈會是捧左冷禪的場?若是五派均同意並派,這兩位平素道貌岸然,也無計可施,若是有人反對,他們便要出面撐腰了。」
寧中則蹙眉對岳不群輕聲道:「左冷禪撐起除魔衛道的大旗,其實他的野心盡人皆知,合併了五嶽劍派,下一步必然依樣合併更多的小門派,若真是一心對付魔教倒也罷了,怕只怕到那時招收的門人漸漸良莠不齊,難以控制,恐怕除魔不成,另一個魔教便要產生了。」
岳不群微笑道:「到那時難免與少林武當兩大派有所衝突,他便該合併少林派、武當派了,再然後……嘿!師妹,五嶽並派議了大半天了,左冷禪一直指使幾位師弟、和收買的泰山玉馨子、衡山金眼雕等人出面倡議,現在各派含含糊糊,無人答應,他終於忍不住親自登場了,看他說些什麼。」
台下眾人各懷心思,左冷禪在台上猶自慷慨激昂道:「兄弟與五嶽劍派的前輩師兄們商量,均覺我們若不聯成一派,統一號令,則來日大難,如何抵抗龐大的魔教勢力?兄弟是嵩山派掌門,又是五嶽盟主,但是為了除魔大計,我豈能戀棧權位,不顧大局?我願自撤盟主之位,解除掌門之職,為除魔衛道,共行大舉,玉磯子師兄、魯師兄的提議,兄弟是贊成的,我想立志於鏟奸除惡、行俠仗義的武林同道都會贊同的。」
左冷禪門下弟子齊聲應和,還有事先邀來助拳的,或是眼見嵩山派勢大、順風使船、向他奉承討好的,還有些事不關己,原本就是來湊熱鬧的,眼見今年五嶽劍派一開始居然沒了演武大會,一開始就跳上個泰山派的老道,大談魔教危害之烈,恐怖之強,緊跟著又跳出個衡山派的金眼烏鴉來,講什麼五嶽並派,各派神情詭異,支支吾吾,都已經扯了大半天了,早坐得不耐,只想早些結束,早些走人,便也跟著應和起來。
左冷禪見了,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微笑。岳不群微微環目四顧,輕輕嘆了口氣:左冷禪這番話說得大公無私,冠冕堂皇,好像為了天下大義,情願拋卻盟主和掌門之位,但他無論武功、聲望原本便凌駕四派之上,就算並派,這新掌門還不是他來做?現場誰聽不出來?可偏偏無人敢挑破,還有這麼多人捧場,這就是權利,這就是地位啊!
吵吵嚷嚷的贊同聲中,忽聽得有人冷冷地道:「不知左盟主和哪一派的前輩師兄們商量過了?怎地我莫某人不知其事?」
這人聲音清朗,一開口竟將那嘈雜聲盡數壓了下去,封禪台上頓時一靜。說話的正是衡山派掌門人莫大先生。他此言一出,顯見衡山派是不贊成合併的了。
左冷禪道:「莫大先生威名,兄弟對莫兄一向是十分欽佩的,如此大事豈敢不和莫兄商量?只是莫兄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俠蹤遍天下,兄弟派了不少弟子,都找不到莫兄,事情又太過緊急,所以就同貴派的魯連榮魯師兄談過此事,他對此事也是贊同的,想必莫兄方才也聽到了。」
莫大先生坐在椅上,蹺著二郎腿,腿上架著把胡琴,眼睛盯著琴弦淡淡地道:「莫大不在衡山,衡山事務一向是交給劉師弟處理的,魯師弟這些年來一向少與師門往來,左盟主既有誠意,何以不同劉師弟商議?」
劉正風正坐在莫大先生旁邊,他雖身材矮胖、時時一團和氣像個土財主,但此番五嶽並派事關衡山派存亡,再加上上次險被嵩山滅門,臉上不禁一片肅殺之氣。
左冷禪皮笑肉不笑地道:「劉正風與魔教長老曲洋結為知交,雖然口口聲聲說那曲洋久不過問魔教之事,但茲體事大,聽聞那曲洋常常駐足劉府,為恐洩露此事被魔教先行做出提防,兄弟可不敢不加小心了。」
左冷禪森然又道:「兄弟說過,近日聽聞江南魔教蠢蠢欲動,兄弟忝為五嶽盟主不敢大意,便派人嚴密監視,不意竟發現有魔教弟子往返衡山縣與湖南桃源魔教分壇,莫大先生光明磊落,兄弟自然不願相信衡山派已與魔教沆一氣,幸好貴派金眼雕魯兄,對於並派之事也十分贊同,若是貴派真與魔教勾結,自然不會樂見其事,你說是不是呢?莫兄!」莫大先生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師弟那位好友曲洋與魔教中幾位知交偶有書信往來他是知道的,也相信其中只談交情,並不涉於正邪兩道,不料卻被左冷禪抓住這個把柄,自己贊成,便是明志,反對,便是與魔教勾結了。
莫大先生轉念一想:華山劍宗吳天德一年前便知今日之事,想必早已成竹在胸,不妨等他到了再說,那傢伙主意多得很,待他來了自能對付左冷禪,現在倒不必忙著和他翻臉。
左冷禪見他默不作聲,忽地一笑,說道:「南嶽衡山派於並派之議,是無異見了。東嶽泰山派玉馨子掌門,貴派意思如何?」
原來莫大先生泰山之行,還是晚了一步,玉馨子二人眼看玉璣子師兄被吳天德一刀「殺」了,天門道人卻沒有替他報仇的意思,便一面假意向天門悔過,表示效忠之意,一面暗中挑唆玉璣子的門人,趁天門戒意全無的時候,突然將他擒住,奪了掌門之位。
天門道人被擒,門下弟子又比這些師叔祖輩份小的多,受師門令符和輩份所壓,無可奈何之下,只得承認了玉馨子的掌門地位。
玉馨子見左冷禪和顏悅色向他問話,不禁受寵若驚,連忙起身答道:「五派合併,則五嶽派聲勢大盛,於我五派上下人眾,惟有好處,沒半點害處。只要不是私心太重、貪名戀棧、不顧公益之人,誰會反對並派創舉呢?
左盟主,在下執掌泰山派門戶,於五派合併的大事,全心全意贊成。泰山全派決意在你老人家麾下效力,跟隨你老人家之後,發揚光大五嶽派的門戶。倘若有人惡意阻撓,我泰山派首先便容他們不得。」
泰山派中百餘人全是他帶來的親信,這時轟然應道:「泰山派全派盡數贊同並派,有人妄持異議,泰山全派誓不與之干休。」這些人同聲高呼,雖然人數不多,但聲音整齊,倒也震得群山鳴響。
岳不群似笑非笑,心想:「他們顯然是事先早就練熟了的,否則縱然大家贊同並派,也決不能每一個字都說得一模一樣。」
左冷禪朗聲道:「我五嶽劍派之中,衡山、泰山兩派,已然贊同並派之議,看來這是大勢所趨,既然並派一舉有百利而無一害,我嵩山派自也當追隨眾位之後,共襄大舉。」
沖虛道長皺了皺眉,低聲對方證大師道:「事情不妙,左冷禪連拉帶打,若是華山恆山兩派也屈服於他,左冷禪的野心膨脹,江湖要從此多事了。」
方證大師白眉一蹙,低低宣了聲佛號,對沖虛道人搖頭嘆道:「本來希望四派反對並派,我等從中斡旋,消弭此事。泰山派倒也罷了,想不到左冷禪幾句恐嚇之語,莫大先生竟也就此默不作聲,難道嵩山派的氣焰竟已如此囂張了麼?」左冷禪忽地目注岳不群,欣然一笑道:「左某聽說華山劍、氣二宗已化干戈為玉帛,岳掌門與吳掌門都有意將兩宗合併,實是可喜可賀。記得去年五嶽大會時,岳師兄還只有岳夫人和幾名弟子陪同前來,華山派只有岳兄一人苦撐大局,而今華山派人材濟濟,真是讓人艷羨不已呀!」
岳不群在他逐派詢問並派意見時,已暗暗觀察各派首腦人物神色,見衡山莫大對於並派這等大事只受了左冷禪幾句話威脅,就默不作聲,而旁邊滿臉敵意的劉正風居然也沉得住氣,師兄弟似有所倚,不由心中一動。
玉馨子持了泰山掌門令符,說是天門已退位讓賢,姑且不論真假,今日泰山派是投靠了左冷禪了。衡山派明顯並不贊同並派,恆山派……他看了看恆山三定神色,也斷定他們不肯並派,既然這樣,如果我也贊成並派,就算打敗左冷禪,五派人人分心,現在劍宗還未收服,自己如何統領五大門派?
恰在此時,左冷禪突然向他問話,打斷了他的思路,一時不知左冷禪有何用意,只好打個哈哈道:「哪裡哪裡,說起來都是吳掌門功勞,找回了本派失散的各位師兄弟,而且與我盡釋前嫌,同門兄弟和好如初,是我華山之幸,也是武林之福啊!」
左冷禪聞言哈哈一笑,說道:「正是啊,華山派是五嶽劍派之一,這劍、氣二宗一合,立刻實力大增,任誰也不敢小覷。大家想想看,若是我五嶽劍派合併,那實力該是何等強大?要剿滅魔教,豈不是指日可待嗎?」
岳不群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左冷禪拐彎抹角,就是拿華山派來現身說法,想誘勸各派合一。岳不群心中急急盤算:我若打敗左冷禪,嵩山、泰山沆瀣一氣,必定只會扯我後腿,衡山、恆山也必對我大起戒心,以我現在的實力可掌控不了全局,如果我站在衡山、恆山一邊,反對並派,再藉勢打敗左冷禪,武功、威望名震武林、衡山、恆山傾心擁戴,再借此威勢將劍宗收服,到那時泰山派見大勢已去,也必然歸服,剩下嵩山一派孤掌難鳴,我做個有名有實的五嶽盟主,豈不勝過這個有名無實的五嶽派掌門?
岳不群沉思之時,峰上數千人都一齊向他望去,眾人均想:「素聞『君子劍』為人謙和,但行事端正,現在衡山派只是為左冷禪氣勢壓制,如果岳不群也反對並派,那麼再聯合恆山派,倒可以與嵩山派一較長短了。」
岳不群微微一笑,運起紫霞神功,也將聲音傳遍全場,朗聲說道:「左盟主此言差矣,華山劍、氣二宗同根同源,一脈相承,原本便是一家,只不過數十年前本派前輩在武學上產生了一些歧義,後輩弟子們越爭越烈,再導致兄弟反目,各立門戶,今日重合一體,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趙不凡等人連連點頭,岳不群往日在左冷禪面前溫文謙和,從不高聲,這時卻一反常態,昂然向高台上走了幾步,立在高處,負手道:「然則五嶽劍派雖情同兄弟,但各派武術源流不同,修習之法大異,要武學之士不分門戶派別,談何容易?
且不說武功有異的門派,就是南北少林,本是同一門武學傳人,只因一在河南,一在福建,長久不相往來,也已有所區別,方證大師武功超群,人品尊重,想必也管不了南少林的事,要將五嶽並派,豈非癡人說夢?」
方證大師聽得連連點頭,稽手道:「善哉,善哉,岳居士所言甚是,五嶽聯盟,本是為著行俠仗義的同一宗旨,有此一念,門派不同有什麼關係?」
岳不群得到方證大師首肯,更是精神一振,說道:「試看天下各派,掌門也罷、門中長老也罷,傳的儘是同一派的武功,若是五嶽並派,門下弟子分佈各地,掌門人親傳的弟子學一套嵩陽神劍,門中長老遠在千里外傳授弟子另一套泰山劍法,豈不是笑話?」
左冷禪森然道:「天下武學原本自有高下,少林派傳承千年,不知有幾千幾百種武學,去蕪存精,大浪淘沙,才有今日的七十二絕技流傳於世。五嶽並派自然摒棄各派武學,只撿最高明的武功去學。」
岳不群負手微笑道:「哦?不知左盟主以為,五嶽劍派中,哪一派的武功最為高明?」
左冷禪還未搭話,台下已有數百人七嘴八舌地道:「自然是嵩山派武學最為高明!」「是啊是啊,嵩山派武學若不高明,左先生豈能任盟主多年?」「我們願意併入五嶽派,學習最高明的武學,嵩山武學,五嶽第一!」
左冷禪心中大悅,卻謙虛地向大家拱了拱手,說道:「豈敢豈敢,五嶽劍派中自然各有絕學,真要分出個高低,還要好好比較一番才知道上下,衡山莫大先生、泰山玉馨子道長、恆山定閒師太的武功,左某一向是十分佩服的。」
他有意不提華山派,台下嵩山派弟子和助拳的好友聽出他話中之意,盡皆大笑,有人高聲叫道:「那就請莫大先生、定閒師太和左盟主較量一番吧,誰武功高明那就聽誰的」「不錯,不錯,並派做掌門也由得他,不並派做盟主也由得他,只要他武功高過左盟主就行!」
莫大先生嘿然一聲,暗想:「我現在雖學了本派的高明劍法,但是這段時間南北奔波,尚未有時間細細體會。何況左冷禪的武功實實深不可測,十三年前爭奪盟主之位,我在他劍下只走了六十一招,如今就算我將本派失傳劍法全部融會貫通,也不過多撐上百十來招罷了。看來事不可為時用武功強行迫服四派,也本在他的計劃當中了。」
趙不凡、封不平、寧中則等人聞言則盡皆怒氣勃然,左冷禪這番公然折辱,太不將華山派放在眼裡了。藍娃兒聽了卻只是撇了撇嘴,心想:「就會吹牛皮,等我吳大哥來了,叫你知道什麼叫真正高明的功夫!」
岳不群不慍不怒,微笑道:「左盟主此言岳某也甚是贊同,莫大先生和定閒師太的武功,岳某也是十分佩服的。」他這番話針鋒相對,說出來提氣送出,山頂數千人盡皆聽到,人群頓時為之一靜。
左冷禪眉峰一豎,冷笑道:「如此說來,嵩山派武功,並不放在岳掌門眼中了?好,那左某今日就領教一番岳掌門的功夫,如果左某敗了,合派之議就此作罷,這五嶽盟主也由岳掌門去做吧!」
岳不群竟敢挑戰他的武功,令左冷禪勃然大怒。十三年前五嶽劍派推選新一任盟主時,岳不群口口聲聲說什麼盟主要有德望者居之,盟主是五嶽劍派的精神領袖,自己才疏學淺,難當大任云云,最後竟然根本未敢上台比武。難道他以為劍、氣二宗合併,就有實力向自己挑戰了?真是自不量力!
岳不群心中暗喜,面上卻更加謙虛地道:「豈敢,岳某的德行、武功,在五嶽劍派中實在難稱上乘,此番斗膽向左盟主請教,也不過是想輸得心服口服罷了。」
左冷禪仰天打個哈哈,大步走到封禪台頂,高聲道:「岳掌門,請吧,今日左某就領教領教華山劍氣雙絕的厲害!」
岳不群淡淡一笑,向台下望去,寧中則昔年見過左冷禪的武功,料想這些年來他的武功更加精進不已,不禁憂然望向丈夫,封不平等人雖對他沒什麼感情,畢竟同為華山一脈,怎麼說也親過左冷禪,不禁都有些擔心地望向他。
岳不群躊躇滿志地一笑,也昂首登上封禪台。十三年前門下只有兩個弟子、勢單力薄的岳不群沒有敢迎接左冷禪的挑戰,十三年後的今天,他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把這個隱隱然已有白道第一人的高手徹底擊敗啦。
岳不群強抑激動,登上封禪台,山風吹得衣袍獵獵直抖,站在這絕巔獨立的山頂,獨立天心,萬峰在下,俯望山下,但見青翠一片、纖翳不生。黃河有如一線,西向隱隱可見洛陽伊闕,不由胸襟大暢。
下邊群豪在這山頭上坐了大半天了,只聽五嶽劍派唇槍舌劍、說個不停,那些事不關己的早聽得不耐煩,此時見終於有嵩山、華山兩派掌門要大打一場,不禁精神大振,已紛給予鼓噪叫好起來。
左冷禪冷笑著看著岳不群面向群山一副陶醉模樣,只聽台下群雄叫嚷聲越來越響,人數一多,人人跟著起哄,縱然平素極為老成持重之輩,也忍不住大叫大吵。
岳不群直待台下眾人鼓噪半晌,神情不耐時才忽然轉身,面向左冷禪,一寸寸輕輕抽出長劍來,肅容道:「左掌門請!」
他自來嵩山路上,便一路思索如何對付左冷禪,石壁上學來的嵩山劍法他見過之後,已料定其中至少有十多招便連左冷禪也未學過,可是自己用來對付左冷禪卻是萬萬不可,因為壁上所刻武功只是一些靜止的招式,自己熟知華山派劍意,看了華山派招式自可揣測出所蘊藏的種種後招,而其他各派的劍招,雖然見了也能猜出這一招的險要,卻是無法揣悟它後續的細微變化的。
如果突然使出來固然可嚇左冷禪一跳,以自己的武學修為卻傷不了他,這嵩山派的劍招絕學若被左冷禪看去,以他的天資,恐怕不消幾日便會被他瞭解吸收,自己不是將嵩山絕學拱手奉上嗎?
可惜壁上破解嵩山派劍招的那位魔教長老是使錘的,自己用劍無法使出那些破解招數來。不過那套無名劍法威力還在石壁諸派劍招之上,用這套劍法想必可以打敗左冷禪,還能叫他心服口服。
左冷禪存心立威,見他亮劍,也刷的一聲,抽出了長劍,向右下一指,漫聲道:「進招吧!」
這個起手勢對岳不群相當蔑視,但岳不群全不在意,當下橫劍於胸,左手捏了個劍訣,似是執筆寫字模樣,這一招台下華山派的高手都看得明白,縱然其他門派也大多認得,乃是華山派的一招「詩劍會友……」見左冷禪處處輕視,岳不群仍如此有禮,不禁都對他的君子行徑大為佩服。
左冷禪是五嶽盟主,武功又素為江湖同道佩服,岳不群知道他自恃身份,決不會主動出手,當下長吸一口氣,長劍一揮,直取左冷禪中宮,劍到半途,忽然劍尖不斷顫動,轉而刺向左冷禪眉心,端的是若有若無,變幻無方。
左冷禪面噙冷笑,渾不在意,抬手一劍連削帶打,反刺岳不群前胸。這一招端正雄偉,輕靈古樸,乃是嵩山劍法中的「千古人龍。」
岳不群正是要誘他出劍,這時見他劍式一起,頓時劍法一變,身形一側,歪歪斜斜一劍刺向左冷禪手腕,這一劍大異武學常理,但偏偏出劍的時機掌握的實在恰到好處,恰似左冷禪一劍刺出,將手腕主動迎向他的劍尖。
台下武學修為高明的人都看出這一劍的巧妙來,不禁都是一怔,方證大師和沖虛道長看了更是大吃一驚,沖虛道長已忍不住低聲叫道:「獨孤九劍!」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五嶽大會,六仙齊至
方證大師也是又驚又奇,難道吳天德將這套劍法傳給了岳不群?嗯,以前劍氣二宗勢同水火,聽說如今兩宗已然和好如初,看這樣子果然不假!阿彌陀佛,這一下五嶽劍派有救了。
左冷禪見了這一劍心中大驚,這一劍好生古怪,與華山派的劍招截然不同,這是什麼劍法?
要知昔年五嶽劍派與魔教十長老兩度會戰華山,五派好手死傷殆盡,五派劍法的許多精藝絕招,隨五派高手而逝。左冷禪彙集本派殘存的耆宿,將各人所記得的劍招,盡數錄了下來,又花十餘年功夫去蕪存菁,並借鑒各派劍法精要加以修善,所以不但對本派劍術瞭如指掌,對天下各派劍法也多有涉獵,岳不群這一劍古里古怪、劍式刁鑽,以他的見識竟也從未見過。
當下左冷禪飛身後退,一招「玉井天池」飄飄若仙凌空刺來。這一劍劍招極快,撤招進招一氣呵成,快逾閃電。岳不群雖自恃劍法神妙,也不敢小覷,當下也展開身法避開,刷刷刷一連三劍刺向左冷禪左肋、右腿、小腹,正是這一招的三處破綻。
左冷禪大喝一聲,身形不退反進,「玉井天池」使到一半,已變招為「天外玉龍」以劍之輕靈,竟然發出殷雷之聲,轟然劈向岳不群。
這斜斜一劍,奔騰矯夭、氣勢雄渾,一柄長劍自半空中橫過,劍身似曲似直,便如一件活物一般,登時補上了那三處破綻,將岳不群連人帶劍籠罩其中。
台下頓時采聲大作,不論是使劍或是使別種兵刃的,無不讚嘆。泰山、衡山、甚至華山劍宗等高手也不禁暗中讚嘆,均在心中暗想:「若是我對上他這一招,又該如何破解?」思來想去,唯一的解決之道仍是退而避之,再尋良機。
岳不群見了這威猛的一劍,也不禁為之大駭,連忙力聚劍刃,與他對了一劍,只聽鏗地一聲,站得近的各派高手都覺耳鼓一震,岳不群只覺手腕酸麻,長劍險些脫手飛出,心知內功較之左冷禪差得太遠,這一劍以硬碰硬,已吃了大虧。
他連忙騰身後躍,左冷禪反應何等之快,身形躡上,連出三劍,岳不群使出『破劍式』,連刺左冷禪破綻,但左冷禪已近一代宗師修為,雖還做不到招招自出機杼、臨敵應變,但已不拘泥於所學招式,常常一招使到一半,一見被岳不群破去,立即變招相迎。
他出招既快,內力又雄渾無比,岳不群勝在招式巧妙,迫得左冷禪每每一招擊出,不得不先回劍自救,但兩劍難免有所碰撞,岳不群內力不及左冷禪,每有兩劍交擊,行雲流水的劍招都不免為之一窒。
方證大師看得連連搖頭,嘆道:「昔年見風清揚前輩使這劍法,如行雲流水,招招攻敵必救,無人能迫得他回劍自救,今日看岳居士使這劍法,過於計較一招一式的得失,劍意中不免少了一分瀟灑,雖然仍比左盟主劍招巧妙,不過左盟主武功修為在他之上,恐怕戰得久了,難免有所閃失!」
沖虛道人嘿了一聲道:「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若是風老的武功無論誰學了去,都能十足十的領悟,那風老多收上十個八個弟子就能號令武林了。劍、氣二宗重歸於好只是這兩個月的事,想來岳掌門學劍也不會久,如果再給他十年功夫,或可穩勝左冷禪!」
再看台上,左岳二人各展所學,鬥在一起。嵩山劍法氣象森嚴,便似千軍萬馬奔馳而來,長槍大戟,黃沙千里;岳不群的『獨孤九劍』輕靈機巧,高低左右,回轉如意,極盡刁鑽。
只見封禪台頂劍氣縱橫開闔,儘是左冷禪手揮鐵劍、傲戰八方的身影。岳不群長劍盡量不與對方兵刃相交,只是閃避游鬥,倚仗獨孤九劍的精奇,抵住左冷禪的攻勢。
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勝。但若這奇,奇得不夠出人意料,又豈是堂堂正正之師的對手?破劍式三百多種劍式盡可組合成成千上萬種不同的招術,岳不群自學了九劍,雖也可看出左冷禪劍招中破綻,但是臨敵機變、組合應變之招的速度卻不夠嫻熟,總是差了那麼一瞬,以致兩人膠著,一時不分勝負。
岳不群大為驚駭,未料到左冷禪的武功比他高出這許多,自己未免過於大意了。這左冷禪武功實已不負一代宗師身份。要知原著中岳不群學了辟邪劍法,還是先在比劍中掌中暗藏毒針,先使左冷禪對掌中毒,再以辟邪劍法對上左冷禪偷去的假辟邪劍法,才刺瞎了他雙眼。若是當時左冷禪用的是修習多年的嵩山派武功,岳不群未必能夠得手。由此可見左冷禪的武功修為之高。
到了左冷禪這種武學境界,比劍之時自無一定理路可循,他將一十七路嵩山劍法夾雜在一起使用,臨敵之時變招極快,有時上半招還是一招「層巒疊翠」下半招已變成「傲視群峰」,雖然還未到獨孤九劍自出機杼的無招境界,起碼也已接近這種劍意的初級階段,岳不群內力和修為都遠不及左冷禪,若不是仗著九劍的神妙深為左冷禪所忌憚,此時已喪命在他手中了。
岳不群驚駭不已,左冷禪卻更是驚怒,他實實想不到岳不群不知從何處學來這等奇妙劍法,以他武功原本在自己手下決走不過八十招去,現在竟戰了個不勝不敗,若是如此下去,如何折服四大派,實現自己心中的計劃?
想至此處,左冷禪一咬牙,一劍刺出,岳不群反手還劍,左冷禪身形半避半攻,岳不群長劍劃破了他的衣衫,貼衣刺過。以左冷禪的身份,原本決不肯讓岳不群刺破他衣裳,那樣一來顏面大傷,不敗也敗了。
但這時他對岳不群層出不窮的怪異招式越來越感恐懼,想拼著受這一刺,與他較量拳腳內力。岳不群一劍刺破他衣衫,心中大喜,正想趁勢再攻幾劍,左冷禪身子逼近了來,忽地左掌一舉,凌空拍出三掌,這三掌掌勢飄忽,籠罩了岳不群上身三十六處要穴,岳不群閃避不及,只見他臉上紫氣大盛,也立時伸出左掌,砰地一聲,兩掌相交,兩人立在台上較量起了內力。
台下坐著的各派掌門也都緊張地立起身來,探頭向台上望去,要知較量內功看以簡單,其凶險卻猶在劍術之上。只見二人對掌片刻,左冷禪臉色越來越白,岳不群臉色卻越來越紫,頭頂也沁出絲絲白氣。
忽然,岳不群大叫一聲,倒退著跌出幾步,嗤地一劍倒刺而出,刺在地上,這才止住了退勢,那臉上紫氣一連閃了幾閃,卻咬緊了牙關一言不發。
左冷禪心知他中了自己獨創的「寒冰神掌」此時正強自壓抑傷勢,只要一開口說話,一口逆血就要噴了出來,卻故意笑道:「岳掌門劍法神妙,內功似乎稍有不及,不妨我們繼續較量一番劍法如何?」
岳不群想不到自己低估了左冷禪武功,一番雄心盡成虛影,心中說不出的難過,但他一生最重形象風度,雖敗也不肯在眾人面前丟了君子風度,強行運氣壓下翻騰湧起的一口鮮血,站起身來拱手道:「左盟主武功了得,岳不群自認不如!」
說著一轉身,一步步走下高台,左冷禪見他腳步遲滯,心中暗暗冷笑。寧中則、令狐沖、岳靈珊連忙圍了上來,寧中則關切地問道:「師兄,你怎麼樣?」
岳不群由她扶著坐回椅上,閉著嘴不發一言。封不平等人只聽過『獨孤九劍』之名,卻並未見過風清揚或吳天德在他們面前使出這套劍法來,因此並不知他用的就是『獨孤九劍』。趙不凡、孫不庸雖在五毒大會上見識過吳天德的劍法,但當時吳天德用劍太快,二人窮於應付,也無暇仔細看清他的招式特點,因此也未瞧出有異。
此時他們見岳不群武功、劍法遠勝自己,已大為佩服,又見他為了華山一脈不至被人吞併受此重傷,也都擁上來,神情間十分關切。
岳不群見他們不因自己落敗而嘲弄譏笑,眸中滿是真誠的關切,心中不由一暖。
左冷禪站在台上得志意滿,正要高聲說幾句場面話,一名嵩山弟子飛快地走上高台,附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左冷禪先是一怔,繼而臉露狂喜之色,他平抑了一下心情,向岳不群笑道:「方纔岳兄要以武功來定並派之策,現在可是應允並派了麼?」
岳不群正運功壓抑體內寒毒,那寒氣發作十分迅烈,整條左臂都已沒了知覺,他強運紫霞神功,還是抵不住那股寒氣直奔心腑而來,此時見左冷禪問及這等大事,又不敢不答,他抬起頭道:「方纔岳某只說與左盟主較量一下兩派武學,並不曾……並不曾……」
他只說了這幾個字,牙齒已忍不住格格打起冷戰,兩隻手掌頓時同時貼在他背後,兩道暖洋洋的真氣渡入他的體內,岳不群回頭一望,一個是自己的師妹寧中則,另一個卻是死對頭封不平,不由大是感動。
岳不群回過頭來,勉強提起氣道:「何況我早已說過,華山劍、氣二宗行將合併,吳掌門尚未趕來,岳某一人做不得主!」
左冷禪聽了長嘆一聲,臉現悲容道:「左某剛剛得到消息,貴派劍宗的吳掌門,上山途中被魔教東方不敗所殺,屍身被擊落山崖,左某正遣門下弟子搜尋他的遺骸,唉,英雄年少,實在可惜!
各位,我們在這裡召開五嶽大會,魔教東方不敗公然現身,這是對我們正道人士的挑戰啊,我們還不該團結起來,共禦強敵麼?」
方證、沖虛、衡山、恆山的人都大吃一驚,華山派眾人更是驚得目瞪口呆,好半晌藍娃兒才急怒地躍出一步,喝道:「你胡說,吳大哥只比我晚一步上山,東方不敗怎麼會尋來?吳大哥武功極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說到後來,她已忍不住淚流滿面。
左冷禪聽手下回報已將吳天德困入死地,心中大喜,聽弟子說隨同吳天德一同墜入洞穴的一位少女手中用的是魔教十大神兵中的逸電劍,這才靈機一動說是東方不敗前來殺人。只因他也只知魔教十大神兵中有柄逸電劍,倒不知是何人使用。但這劍在江湖上名聲甚是響亮,現在死無對證,用這把劍自可打消大家對嵩山派的疑心。
聽了藍娃兒的話,左冷禪扼腕嘆息道:「事關重大,左某豈敢胡說?不瞞各派英雄,當時本派十三太保中的「透骨手」辛保裕、「翻天鷂」段雲健、「鬼腿秦無殤」正陪同吳掌門一齊上山,東方不敗突然現身,說是風聞五嶽並派,要對付日月神教,因此前來見識一番。
他的武功果然不凡,本派三大高手和吳掌門及他同來的一位女眷,五人合戰東方不敗,竟然落得全軍覆沒,我的三位師弟也……也不幸被殺。」
莫大先生突然冷冷問道:「那東方不敗現在何處?」
左冷禪強忍悲容嘆道:「東方不敗也是血肉之軀,如何能抵擋五位高手聯手夾擊,當時在一旁觀戰的本派三代弟子見那東方不敗雖將吳掌門和我的三位師弟打死,自己也受了重傷,因此放棄上山,匆匆去了!」
說著他一招手,一名弟子捧了兩把帶血的刀劍來到台上,左冷祥黯然道:「這柄劍是逸電劍,這柄刀便是吳掌門所用的寶刀,諸位好朋友有的應該認識吧!」
台下轟地一聲,再也無人不信。他們尚不知嵩山派費彬被吳天德廢了一臂,因此想那吳天德來參加五嶽大會,嵩山派毫無理由加害與他,不然若是被人知道,名門正派的嵩山劍派還如何面對天下群雄?何況他說的這三人在十三太保中也極有名氣,左冷禪作戲也不可能犧牲這樣的重要人物取信大家。
不但別人信了,便連儀琳、藍娃兒也心中狂震,深信不疑。只因吳天德已對她們說過與東方不敗的恩恩怨怨,二人之間不但有著師仇未報,而且東方不敗欲抓任大小姐的秘密她們也深其詳,若是東方不敗上山,不管是為了挑戰五嶽劍派還是要擄走任大小姐,吳大哥見了怎能不與他一戰?
藍娃兒癡癡凝視著那名嵩山弟子手捧的嘯月彎刀,一步步走了過去,伸出顫抖的手指拂著那刀刃上的血跡,喃喃地道:「吳大哥,吳大哥……」她低低而訴,兩行淚珠兒也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眾人見了一個絕美的少女如此傷心模樣,都不禁為之心酸,數千人的山峰上一時只餘風聲呼嘯,再聽不到半點嘈雜之聲。
儀琳卻連步子都邁不動了,她這次終於來到華山,歷盡了種種磨難和吳大哥在一起,正無限憧憬美好的未來,卻不料聽到這個噩耗,所有的夢想都為之破滅,一時心痛欲碎。
她臉上掛著兩串淚珠兒,目光凝滯,想起與吳天德相識以來的種種往事:是吳大哥將自己從淫賊的手中救了出來;是他親手給自己做飯菜,心疼自己只吃生冷的饅頭;在漫天熒蟲飛舞中,在他溫柔無比的目光中,自己許下那個原本以為可望而不可即的願望;是他,用那樣無賴的手段從師父手中將自己搶出來,卻讓自己多少次從夢中感動的醒來。
吳大哥……儀琳淚眼迷離,想起在黃河邊上他講給自己的那個約定三生的故事,儀琳輕輕地念道:「連就連,你我相約過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不!我不要讓你自己去到另一個世界;我不要當我去找你時,你已忘記了我是誰。你走了,我陪你一起走!」她忽地拉出長劍,一下子橫在頸上。
在她乍聞噩耗、失魂落魄時,令狐沖已注意到她神色有異,這時見她拔劍,這一驚非同小可,令狐沖慌忙衝上來,一把已扣住了她手腕,驚聲道:「儀琳師妹,萬萬不可!萬萬不可!你怎麼這麼傻!」
儀琳淚流滿臉,瘋狂地搖頭道:「放開我!令狐師兄,吳大哥走了,我也不要活了,你放開我,嗚嗚嗚……」
令狐沖見她狀若瘋狂,無奈之下只得一指點了她的穴道,將她攙坐到一旁。藍娃兒提了吳天德那把血刀,遊魂一般走了回來,封不平等人也已是滿目含淚,見了她那模樣,不禁又是痛惜、又是傷心。
令狐沖轉頭看見,嚇了一跳,生怕她再學儀琳自殺,忙搶到她身邊,急道:「小藍姑娘,你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藍娃兒遲滯的眼珠兒略轉了轉,詫異地問道:「做什麼傻事?」她低頭瞧見提著長劍睡坐在椅中的儀琳,方才恍然大悟,忽地格格一笑,說道:「你以為我要自殺?格格格……怎麼會呢?我才不要死,這麼樣去見吳大哥,他一定會罵我沒出息的。」
她輕輕蹲下身子,攬住儀琳的身子,也不知是說給昏迷中的儀琳聽,還是說給自己:「我不死,你也不要死,我要去黑木崖,我們去找東方不敗!哈哈哈哈……」
她的笑容不但詭異,臉上的神色更是詭異,明明是一個極俏麗的少女,可是叫人見了從心底裡發出一股寒意,一時竟然沒有人敢與她詭異的目光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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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冷禪立在台上,見此情景暗自得意,又揚聲道:「東方不敗凶殘成性,今天殺了我的三位師弟和華山劍宗的吳掌門,明日又會找上誰呢?如果我們五嶽劍派還不能齊心協力,怎麼為他們報仇雪恨?
因此並派之舉可謂勢在必行呀,岳掌門,吳掌門已死,華山派現在只有你能做主,華山派想不想為吳掌門復仇?岳師兄,唯有五嶽並派,我們才有希望對抗魔教,左某只想聽你一句話,不知岳掌門是否肯顧全大局,同意五嶽並派呢?」
岳不群坐處距藍娃兒兩人約有一丈多遠,此時正凝神運功,倒未看到她那恐怖如地獄冤魂似的眼神。他見左冷禪趁勢逼他答應並派,心中暗恨不已。
此時並派,左冷禪當定了五嶽派掌門,華山一脈就算從自己手中毀滅了。待到五嶽並派後,他再尋個由頭去兼併其他門派,和自己大談什麼時機未至,不宜現在去找東方不敗報仇之類的鬼話,那時劍宗同門又豈肯善罷甘休,恐怕到時自己就要裡外不是人?權力沒了,連「君子劍」的好名聲也要沒了。
既然吳天德已死,我不如……岳不群心念一轉,向左冷禪道:「吳掌門的仇,自然是要報的。但這與並派之舉似不相干。貴派的辛保裕等三位師兄同遭東方不敗毒手,這是我們五嶽劍派的大仇,五嶽不合為一派,相信其他幾派的盟友也不會坐視不理。何況……」
岳不群深深一嘆,說道:「只因劍氣二宗尚未合併,所以有些事我方才沒有向大家說明,其實我與吳掌門早已議定,三個月內將兩宗合而為一。
吳師弟武功人品,江湖德望都是眾望所歸,原本是光大我華山派的最佳人選,因此在我再三強烈要求之下,吳掌門也慨然應允願意在並派之後,做我華山合宗之後第一任掌門。可惜天妒英才……」
「唉,如今吳師弟已逝,兩宗合併又多了許多挫折。就算並派成功,趙師兄、封師兄等人本門武功都極出色、門下弟子人材眾多,這掌門之位還是要從長計議的,岳某怎麼能做得了華山一派的主呢?」
他強提真氣說完這幾句話,雖有師妹和封不平在身後不斷注入內力,仍覺丹田如萬根鋼針扎刺,忽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岳不群靈機一動,這口血噴得正是時候,馬上腦袋一歪,趁機「暈」了過去,只是紫霞神功仍在暗暗凝聚,可不敢連內功也「暈」了過去。
寧中則、岳靈珊和一眾華山弟子大急,急忙圍了上來。寧中則強忍怒火,不悅地向台上的左冷禪道:「左盟主,多承左盟主掌下留情,沒有取了拙夫性命,拙夫重傷在身,現在可是議不得五嶽並派的大事!」
左冷禪見岳不群暈去,也不知是真是假,無奈之下只好轉向恆山三定,展顏道:「定閒師太,不知貴派對於並派之舉有何高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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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吳天德和任盈盈剛剛潛上封禪台,原本以為頂上必然十分熱鬧,不料上得峰來,數千人黑壓壓一片,竟鴉雀無聲,不禁嚇了一跳。
任盈盈遠遠瞧見華山派的大旗,便悄悄碰了碰吳天德,向那桿大旗一指,吳天德會意,兩人悄悄向華山派走去。這山頂數千人中,倒有四分之一是嵩山弟子,混雜在各派當中,送茶水端點心兼鼓掌叫好,所以二人一副嵩山弟子打扮悄悄行去,倒也無人注意。
此時岳不群體內寒毒發作逾發激烈,整條右臂都結了冰霜。他中的寒毒與原著中任我行所中的情形又有不同,當時任我行是中了左冷禪之計,以吸星大法將寒冰神掌掌力盡數吸入體內,寒毒比岳不群要深,以致天王老子向問天、吸了黑白子渾厚內功的令狐沖及任大小姐要聯手吸出他體內寒毒。
岳不群所中的寒毒內力不如任我行之重,若是封不平和寧中則也會用導引之法將寒毒傳出自己體內,合三人之力,用的又都是華山派的內功心法,事半功倍,這寒毒說不定已經解了。
可是二人所用非法,只以強勁的內力輸入岳不群體內,助他抵抗寒毒,寒氣侵入已深,無法驅散,漸侵至心脈的寒毒被逼回左臂,再也無法逼退一步,那霸道無比的寒冰神掌掌力在岳不群臂中發作,凍結血流經脈,臂上已漸漸凝起一層冰來,這條手臂已經脈扭曲壞死,三人尚不自知。
吳天德行至近前,還未看到藍娃兒和儀琳身影,恰看見封不平和寧中則雙掌抵在岳不群後心,額上汗水涔涔,心中不由一驚,連忙擠上去輕聲問道:「岳掌門怎麼了?」伸手一觸岳不群手臂,只覺徹骨生寒,竟是說不出的冰冷。
封不平轉頭看見是他,嚇了一跳,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此時左冷禪又向恆山派進逼,事關本派存亡,劍氣二宗一眾弟子也站在前面向台上觀望,身邊除了封不平、寧中則和岳靈珊、令狐沖四人,並無旁人看見吳天德。
寧中則和令狐沖等瞧見是他,又是一身嵩山派弟子打扮,也是驚訝不已,一時倒忘了問他如何這副打扮趕來。任盈盈瞧見岳不群左臂,神色不由一動,輕聲道:「好厲害的寒毒,這是一種極厲害的道家玄陰真氣,凝血成冰、經脈破碎,十分歹毒,你們這樣做縱然逼出寒毒,但人體經脈承受不住,說不定丹田炸裂而死,只需一人運氣助他驅毒,還要有人順勢導引,將寒毒引入自己身體,藉眾人之力稀釋寒毒才行。」
吳天德一聽,頓時想起令狐沖等人為任我行舒解寒毒的故事來,連忙道:「我學的也是道家氣功,我來替他舒解……」說著一掌按在岳不群臂上,寒氣一進入體內,不覺打了個冷戰,說道:「好冷!」
寧中則聽任盈盈說的凶險,心中憂急,眼看丈夫臂上已凝結一層冰晶,且有越來越厚之勢,不知這條手臂還保不保得住,連忙也將手掌移到他臂上,任由那寒氣侵上身來,再以內力漸漸化去。
岳靈珊也湊上前來,不料手臂剛和父親的肌膚相接,全身便是一震,只覺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氣,從他手上直透過來,不由驚道:「爹爹怎麼……這麼寒冷……」她一句話沒說完,已全身戰慄,牙關震得格格作響。
封不平、令狐沖見這寒毒如此猛烈,也顧不得其他,一齊湊上來,由封不平運氣驅毒,其餘四人助他散發寒毒。頃刻間除了吳天德,其餘三人均臉色煞白。
任盈盈看幾人都在為岳不群驅毒,便悄悄站在吳天德身後,行功之時最忌有人打擾,為人療傷時內息運行更是不能隨意說停就停,如果被人驚擾,而致走火入魔,恐怕死的就不是一個了。
吳天德功力之精湛遠勝於其餘幾人,只是他不懂得吸星大法,不能像當初令狐沖那樣主動將寒毒吸入體內,只能由封不平運氣助岳不群逼出寒氣,那寒氣逼至身體表層原本便不再外洩,現在有了自己手掌導引,便順勢進入自己體內,這時再以內力化去,對他來說,實屬尋常。
所以他一邊運功,還可以一邊豎耳傾聽台上動靜,全不知咫尺之遙,人群外面自己的兩位愛妻已傷心欲絕。
左冷禪與定閒師太商議並派之事,原本定閒已打定主意,恆山派決不加入五嶽派,可是這時聽說本派的大恩人吳天德被東方不敗殺了,不免躊躇起來。
定逸師太方才看見愛徒欲橫劍自刎,驚得魂飛天外,好在令狐沖攔得及時,又點了她穴道,這才放下心來。此時掌門師妹正與左冷禪談及並派大事,她也不便離開去看望徒兒,定逸本是性情火爆之人,聽左冷禪喋喋不休,不耐地插嘴道:「東方不敗闖上嵩山,不將我五嶽劍派放在眼裡,我們今日既在此大會,正是人多勢眾,這便殺上魔教與他們拚個你死我活便是,何必非要並派才可報仇?」
左冷禪似笑非笑地道:「師太,若說報仇,便是單槍匹馬,也可以殺上黑木崖報仇。但匹夫之勇,只可逞一時之快,豈能真的征服魔教?若是有所閃失,精英盡喪,到那時道消魔長,我們豈不成了天下武林的罪人?」
他誠懇地向定閒師太深施一禮,說道:「師太,除魔衛道,是我輩武人的責任。今日華山吳掌門和我三位師弟之死,足可見魔教的凶殘惡毒,左某想五嶽並派,實實是為了天下正義。
左某對師太一向是十分敬重的,若是師太肯答應五派合併,其他的條件盡可商量。其實到時也只是令行一處,五派原有人眾對於大事共同進退、無分彼此。
如果師太想保留恆山薪火,原來各派倒不一定非得強行要求學習同一派武功,恆山還是恆山,無色庵還是無色庵,只是戰和大事要由新的五嶽派來決定,五派必須共同遵守罷了。」
定閒師太聽了這番誠摯之言,不由有些意動,她沉吟道:「左盟主這番話貧尼倒覺可行,若是如左盟主所說,那五嶽派也不過比五嶽聯盟,聯手行止的約束更加嚴格了些,如果是那樣的話……」
吳天德聽定閒師太意動,竟有答應左冷禪之意,心中不同大急,可是他這時不是吐發內力,可以隨時停止,而是正在經絡之中氣環周天催化寒毒,不能吐氣發聲,急得他身子一動,險些岔了氣。
任盈盈見了一掌按在他肩上,低聲道:「不可分心,有什麼事都待停功再說!」
吳天德心想:「到那時大局已定,再找那老匹夫算賬,就要難上許多啦!」他正心急如焚,忽聽遠處人聲嘈雜,有人叫道:「哎喲,他媽的,哪個混蛋踩我的頭?」
緊跟著又有人罵,原本都老老實實就地而坐的武林群雄有些已紛紛站了起。吳天德抬頭向吵鬧處望去,只見四個身穿白袍、頭纏白巾、滿臉大鬍子的人,一人手中提著一口大籐木箱子,赤著雙腿踩著一溜兒人的腦袋直向封禪台奔來。
左冷禪聽定閒師太意動,正心中竊喜,忽聽人聲嘈雜,定閒師太聞聲也不由住口,心中不由暗恨:「這是哪個不開眼的東西,竟在此時搗亂?」
他眼露殺機,扭頭望去,一瞧之下也不由得呆了。這四個是什麼怪物?怎麼打扮這麼古怪?
他邀來助拳的人中有幾個是西域塞外胡人,見了那四人打扮不由叫道:「咦?怎麼天竺人也來參加五嶽大會了?」
左冷禪耳尖,聽見那人喊的話不由一怔:「天竺人?好像是西方的一個國家,他們來做什麼?」
只見那四位白袍赤腳大仙,踩著一排人頭,在一片大罵聲中直朝台上撲來。前邊的人聽見聲音已回頭望去,又怎肯讓他們踩在自己頭上,紛紛避了開去,四人無奈,只好落下地來,手裡提著大箱子,翹著大鬍子得意洋洋地走上封禪台。
四人大模大樣走到左冷禪旁邊,一個大鬍子手搭涼篷,四下望望,喜道:「不錯果然,這裡人多的很,要到這裡,才好顯示威風。」
左冷禪見他們面目黧黑、頭上一層層纏著厚厚的白布,濃密的鬍鬚遮住了嘴巴,腳下光著一對大腳板,形態十分怪異,幸好一說話雖然怪裡怪氣,倒是中原人的語言,不禁問道:「不知四位……是什麼人?何以來到五嶽大會?」
一個白袍大鬍子一擼鬍鬚,得意洋洋地道:「你不認得我麼?我可有名的很,你怎麼不認得?我這回告訴了你,你可要記住,我的名字叫摸得摸得、摸得摸不得!」
左冷禪聽得一愣,這天竺人起得什麼古怪名字,什麼摸得摸不得的,難道是有意取笑自己?
另一個白袍人忙搶著道:「還有我,還有我,我叫急了就撕褲,很有名的」
左冷禪一陣頭暈,還沒等反應過來,第三個白袍人已急不可耐地道:「我叫掏得她沒內衣,你要好生記住了」
這兩個人說話時一急,已沒了那種陰陽怪調的異族口氣,吳天德聽在耳中,忽然心中一動,感覺那聲音有些熟悉。
這時只聽最後一個白袍大鬍子不屑地道:「你們的名字都是一路上這個族聽一個,那個族聽一個起來的名字,有什麼好神氣的?我的名字是師父親自取的,我的名字才神氣,你聽好啦,我叫婆羅門·提婆達多·米塔爾·阿星,夠神氣吧?」
這個人滔滔不絕,說了一大堆,卻是正宗的中原口音了,吳天德聽在耳中,忽地認出了他們,再向台上望去,果然身形五官極為相似,吳天德不由心中一奇:「桃谷六仙?他們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還有兩個傢伙,跑去哪裡了?」
第一百二十章 直斥其非
封禪台上突然來了四個打扮古怪的天竺人,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吳天德幾人為岳不群驅解寒毒,無法動彈,但幾人耳朵能聽,除了寧中則、岳靈珊、令狐沖對岳不群關心則亂,吳天德和封不平也對台上動靜十分關注。
人群中大概只有兩個人魂兒飄飄蕩蕩,對周圍的事全不關心。一個是倚坐在儀琳身旁的藍娃兒。左冷禪根據一把逸電劍,靈機一動,順口扯出一個彌天大謊來,可是他話中卻有著一個極大破綻:他不該說東方不敗把五人全部殺死。
吳天德有事從不瞞著自己的幾位嬌妻,藍娃兒和儀琳已知道東方不敗對任盈盈的圖謀,他又怎麼會殺任盈盈,何況任盈盈身上還有藍娃兒的本命蠱,如果她真的死了,藍娃兒豈會沒事?
可是關心則亂,她們一見了那把沾血的彎刀,再想到東方不敗確有殺死吳天德的理由,已驚駭欲絕,哪裡還想得到這許多牽連。藍娃兒現在雖坐在那裡,卻已只剩了一具軀殼,正所謂哀莫過於心死,她現在心若死灰,七情俱失,將自己的心靈整個兒都封閉了起來,竟連本命蠱也已感應不到她的心理波動。
另一個就是「君子劍」岳不群了。他這半生都小心翼翼,心中卻有一直想著名揚天下、出人頭地,將華山派在自己手中發揚光大,今番本以為終於可以一抒胸臆、大展抱負,想不到卻高估了自己兩個月的劍術進境,更低估了左冷禪的武學修為,轉眼之間一切成空。
為他驅除寒毒的幾人尚不知他傷勢如何嚴重,但岳不群是內功的大行家,如何不知道自己左臂上的傷勢?寒毒凝於臂上太久,已徹底破壞了左臂的筋脈經絡,這條手臂算是廢了,現在能否保住性命,還在兩可之間。
他此刻身上雖冷若冰雪,心中更是寒意入骨。斷了一臂,身法的運用、劍術的靈動,都大打折扣,以他的年紀,此生已無法攀上武學的巔峰。吳天德來到他身後的事,他已聽在耳中,這時吳天德正全力助他驅除寒毒,救他性命,岳不群也不知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
世事如棋局局新,從來興廢由天定!自己費盡心機,終於還是鬥不過天意,方才本是為了搪塞左冷禪,面對數千英雄聲稱已決意將劍氣二宗合併,由吳天德任掌門之位。不料這本該死去的人,居然莫名其妙地出現在自己身邊,而且還成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罷了,一切都是天意,自己已是個半廢之人,如今劍宗實力遠勝氣宗,吳天德此人確是忠厚俠義,又有少林、武當的擁護,如果由他來把持華山門戶,一定會善待氣宗弟子門人,也一定可以保持華山派聲名不墜。
岳不群想到這裡,心中暗恨:左冷禪!他已恨左冷禪入骨,在他心中,除了希望能維持華山一脈的威名,不要因為自己而受損,自己現在已別無牽掛,唯一的願望就是將毀了自己的一生希望的左冷禪殺死。
台上,左冷禪聽四個白袍老頭兒沾沾自喜地報完家門,心中雖十分不耐,但尚不知這四人來意,所以仍帶著淡淡的笑意,保持一派掌門的風度道:「不知摸得摸得……四位天竺朋友千里迢迢遠赴中土,來到我嵩山封禪台有何要事?」
那自稱摸得摸得的老頭兒摸摸鬍子,曬得黑黑的老臉上一對閃亮的小眼珠兒疑惑地轉了兩轉,遲疑道:「不對勁兒,不對勁兒,好像叫木還摸得?摸還摸得?嘿,搞不懂!」
他抬起頭來笑嘻嘻地瞧著左冷禪道:「我們當然有要事,你們這裡不是正在開五……五……五什麼來著?」
左冷禪強抑怒氣,接口道:「五嶽並派大會!」
四個老頭兒齊齊一聲驚叫,把左冷禪嚇了一跳,只見一個老頭兒蹦起來道:「不對,不對,怎麼成了五嶽並派大會?不是五毒教比武大會麼?」
另一個老頭兒翻了翻白眼兒,訕笑道:「五毒大會是在開封『古吹台』,現在挪到嵩山頂上,改個名字也比較有新意,就好像我叫桃干仙,跑到天竺去就成了急了就撕褲,兩者道理相同。」
桃谷六仙之名一向不聞於江湖,他們被不戒和尚騙出『仙翁谷』也不過去了一趟華山正氣堂,一次五毒大會,台上識得他們的人不多,倒是華山氣宗的人聽了桃干仙三字,忽地想起了大鬧華山正氣堂的那六個怪人來。
丁勉立在人群當中,這時也已想起這幾人來歷,不由臉色一變,當時生生看到一個活人被他們扯成四段,那種鮮血淋漓模樣,實是一生難忘。
自稱師父給取了個正宗天竺名字的阿星桃花仙奇道:「名字改了也就罷了,怎麼連人都換了?我們從五毒大會上跑去天竺,這還不足一年辰光,跟迦德羅師父學了天竺功夫就急急忙忙趕回來了,一路跑到古吹台去,居然一個人都不見了,好不容易找到這裡,怎麼看不見那個一頭小辮子的西域小姑娘?那我的神功絕技要展示給誰來看?」
淘得她沒內衣桃葉仙雙掌一拍道:「想起來了,我們在開封府抓了個武林中人問他五毒大會的事,他當時確是說五毒大會已經結束了。還是六弟用拳頭幫他提醒了一下,他才說五毒大會改在嵩山封禪台舉行的,莫非他是騙我們?走吧,我們回去找他算賬!」
阿星忙攔住他道:「不忙不忙,辮子姑娘雖然不在,這裡人卻不少,我們叫他們見識一下我們的神功絕技再走不遲。」
其餘三人聽了一齊點頭稱善,當下將手中提著的籐木箱放在地上,開始張羅起來。左冷禪雖然急欲完成五嶽並派,但是一聽他們要展示什麼神功,也不禁好奇心起,站在一旁冷眼旁觀,想看看他們搞什麼鬼。
吳天德一邊暗暗運功,一邊想:「這桃谷六仙被非煙一番話誑去西域,想不到真的跑到天竺去了,不知學了什麼古怪功夫回來,莫非是瑜伽?這幾人方才踩著人頭跑來,雖然瘋癲依舊,不過聽他們說話倒比以前有條理多了,不再那麼顛三倒四、不知所云,難道學了天竺功夫,頭腦也清醒多了?」
只見桃葉仙、桃花仙蹲在地上,打開籐木箱,台下的人伸著脖子也看不見裡邊有些什麼東西,左冷禪站在台上,卻看見桃葉仙的箱中放了雜七雜八許多東西,也不知是做什麼用的,倒是桃葉仙自己,有條不紊地取出一個小小鐵爐,又從箱中取出些木炭來,放到爐中,就在台上生起火來。
桃花仙則從箱中取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木板,那木板上密密麻麻近百根寒光凜凜的尖針,針芒向上,極是鋒利。
桃干仙打開箱子,卻不完全掀開,探手進去摸出一隻竹笛,只讓籐箱留了一道縫隙,得意洋洋地四下張望。
左冷禪不禁皺起眉頭,以他見識之廣、武學修為之高也看不出這幾人所謂的神功絕技何以要使用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早聽說天竺另有一門武學,同中原武功大相逕庭,不過要古怪到這種程度,也實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只見桃花仙取出釘板,有意讓台下的人都看個清楚,陽光映在那針板上,道道寒光閃映不斷,眾人都瞧見那針板確是鋒利無比,不知這人要幹什麼,都屏住了呼吸看他動作。
只見桃花仙將那針板置於地上,忽地一屁股坐了上去,台下眾人都啊地一聲,卻見桃花仙神色自若,在針板上坐定,雙膝盤了上去,雙掌合什,有若蓮花童子……的爺爺,一張橘皮老臉笑得春光燦爛。
左冷禪也頗感驚訝,他站得最近,那針板確未作假,除非練過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血肉之軀坐在上面,還不皮破血流?但是看這人神色自若,間或還嘻笑兩聲,顯然並未默運類似的護體氣功,這天竺武學倒真的自有其古怪之處。
桃干仙見眾人都望著桃花仙坐針板,不少人嘖嘖稱奇,有心要搶過風頭來,急忙將竹笛湊到嘴邊,吹出一段怪異的音樂來,隨著他的音調,左冷禪只聽哧哧兩聲,自那箱中赫然鑽出兩個三角形的蛇頭,那長長的蛇信、尖尖的三角形蛇頭、還有那鮮艷詭異的鱗片,都顯示出這是兩條劇毒無比的怪蛇。
左冷禪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暗暗握緊了手中長劍,心想:「如果這幾個傢伙是想以毒蛇對付我,那也太過小看我了,我倒不信有什麼毒蛇快過我手中的劍。」
只見那兩條色彩斑斕的毒蛇緩緩自那木箱中蜿蜒而出,那鵝蛋粗的蛇身足有三米長,它們將身子在地上盤成了蛇陣,頭顱高高昂起兩尺多高,哧哧地吐著蛇信,台下又是一片驚訝之聲。
只聽桃干仙音調越發歡快,那兩條毒蛇竟然聞聲起舞,兩條蛇身不斷糾纏廝磨,交纏探動,竟然暗合笛聲韻律,看起來說不出的優美,只是那蛇身詭異,瞧來又讓人心中畏懼。
那時中原雜耍中可沒有這種馭蛇的功夫,台下閒得無聊的賀客見了只覺比起較力比武也不稍遜,不禁大聲叫好,桃干仙聽了更加得意,一雙眼睛都瞇了起來。
阿星桃實仙見了忿忿然地提起他的箱子走到高台前最上面一級台階前,將箱子斜斜地擱在台階上,打了開來,大聲嚷道:「大家瞧瞧,這才是真正的好功夫!」他一掀開箱蓋,台下眾人一時還未看清箱內的東西,只見裡邊的東西動了一下,這才感覺眼前一花,看出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好像是個人。
這箱子雖然是行李箱子,看起來較大,但若是裡邊能縮進一個大人去,那這人的縮骨功也算得登峰造極了,台下群雄看得有趣,正有人要高聲叫好,卻見折疊在箱中,扭曲得十分怪異的肢體一動,慢慢伸出箱來,漸漸分成兩個,眾人見了不免大為吃驚。
只見那箱中人伸出箱子,漸漸恢復原狀站了起來,竟是和桃實仙一般高矮、容貌相仿的兩個高瘦老人。這籐箱中能蜷縮一個人已是極難得的軟骨功與縮骨功的綜合運用,想不到裡邊竟然擠進去兩個人,這種功夫實是聞所未聞,台下那些好事者瞧得張口結舌,反而無人叫好了。
左冷禪雖也覺得這些人所會的功夫十分怪異,竟是聞所未聞,不過看來卻沒有什麼用處,原本好奇心起,還想見識一番天竺功夫,這時已意興索然,忍不住道:「幾位的功夫的確十分了得。不過今日我五嶽劍派在此商談並派之事,無暇欣賞諸位的神奇功夫,請幾位退下台去吧。」
桃根仙和桃枝仙在箱中窩了這麼久,就是想來個一鳴驚人,此時往台下望去,瞧見眾人驚奇目光,虛榮心頓覺大為滿足,正左右顧盼、神采飛揚,聽到左冷禪竟要趕他們下去,不禁勃然大怒,回頭怒道:「你是什麼人?要趕我們兄弟下去,你沒看到大家很歡迎我們麼?我們在天竺時使出這雜耍功夫,那可真是觀者如山、采聲如雷,你這人怎麼這般沒有見識?」
左冷禪籌劃這一場五嶽並派,原擬辦得莊嚴隆重,好教天下英雄齊生敬畏之心,不料斜刺裡鑽了這六個怪異的傢伙出來,原以為他們真有什麼神妙武功,原來只是天竺的雜耍,居然搬到封禪台上,在天下英雄面前讓自己大大地丟了一個臉。
此時台下群雄聽說是一種雜耍功夫,種種不可思議之處想來都是各有竅門,不禁哄堂大笑。左冷禪方才本來已將要誘得定閒師太答應並派,卻忽然跑來這幾個人,將一個盛大的典禮搞得好似一場兒戲,心下之惱怒實非言語所能形容,只是他乃嵩山之主,可不能隨便發作,只得強忍氣惱。
「大陰陽手」樂厚見師兄面逞不悅之色,向台階上走了兩步,喝道:「原來只是些異域雜耍功夫,也敢拿來在天下英雄面前獻醜,這裡是五嶽並派大會,你們快快滾了下來,不要在上邊搗亂。」
桃根仙、桃花仙等人一齊大怒,五張嘴巴正要一齊開動,罵他個狗血淋頭,一直撅著屁股在那兒吹火的桃葉仙忽然拿著一雙鐵筷子,挾了一塊燒得通紅的木炭,大步走了上來,橫在其餘五仙前面,說道:「說是雜耍,只是怕你們看不懂我們武功的厲害,你看我這門功夫,你能不能使得出來。」
說著桃葉仙將那火紅的木炭湊近嘴邊,眾人都睜大的眼睛,只見他伸出舌頭,舌尖忽然伸向炭火,只見那炭火乍紅一下,隨即變成灰黑色,他將舌尖湊在炭火上,一嘬一吸間竟將那炭火熱力全部吸入體內。
樂厚見了也是一驚,他掌上功夫極好,自忖若是自己力聚於掌,這炭火用雙掌捻熄也不見得傷得了自己,可是舌尖是極柔軟嬌嫩的地方,功力也無法運至那裡,這人竟能以舌尖囁熄火熄,實是見所未見。
他怔了一怔,忍不住問道:「你這功夫除了吸取炭火,還有何用處麼?」
這話問的桃葉仙也是一怔,說道:「這功夫能以舌尖淬火,何等了得?至於別的用處……那倒沒有。」
台下眾人聽得有趣,不禁哄堂大笑。樂厚也訕笑道:「原來你們學的什麼以舌添火、以笛馭蛇功夫都是用來哄人開心的,那縮骨功也只好用來行鼠竊之事,好了,我們笑也笑過了,你們快快滾下台去吧,那個坐針板的,快快滾起來,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啦。」
桃谷六仙大怒,桃花仙坐在針板上老神在在,正覺這番天竺之行學了這套功夫,果然大為露臉,聽他一說也勃然而起,當下便有四兄弟一躍而起,撲向樂厚。
樂厚大驚,想不到這六人說打就打,出手如此之快,急忙舉掌迎去。不料這六兄弟平素配合貫了,若是一對一,桃谷六仙沒有一個是他對手,現在卻是以四打一,四個人,八隻手,樂厚縱然三頭六臂也還差著一雙手掌,頓時被四仙抓住了手腳,提在了空中。
『仙鶴手』陸柏一聲驚叫,彷彿又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四人這一下兔起鶻落,變化迅速之極。忽地又一聲喝,但見黃影一閃,挾著一道劍光,有人揮劍向桃枝仙頭頂砍落,桃實仙早已護持在旁,從白袍內抓出一根短鐵棍鏗地一聲架住。
那人正是封禪台上的左冷禪,見師弟被他們抓住,抽劍疾刺而來。他本意是想攻向抓住樂厚的四人,可是這六兄弟配合得猶如天衣無縫,四人抓住敵人手腳,餘下二人便在旁護持,左冷禪連刺兩劍招式精奇,勢道凌厲,還是分別給桃實仙和桃花仙架開了。
只在這一霎之間,左冷禪已從桃實仙、桃花仙出棍相架的招式與內力之中,知道要迫退二人,至少須在六招以外,此時身橫半空,可是無法一氣呵成使出六招來,當下兩劍刺出,身形落地,揮劍便又撲上。
趁著這功夫,抓住樂厚的四人已提著他飛奔到那針板之旁,按著他身子直往釘板上坐去,桃根仙口中還大叫道:「你說我們的功夫無什麼用處,那你使來給我們瞧瞧!」
這用力一按,噗地一聲,近百根鋼針盡數刺入樂厚的臀部,疼得樂厚啊地一聲大叫,桃谷四仙已鬆開手,幸災樂禍地跳到一旁。
只見樂厚跳起身來,齜牙咧嘴,連竄帶蹦,他挨上一劍也不會如此失色,可那百根鋼針穿體,實在難以禁受,尤其方纔他拚力掙扎,被強行摁下去,這時不止臀部,便是後腰、大腿、甚至雙腿間要害處也挨了幾針,這種疼痛如何忍得?
台下眾人見『大陰陽手』樂厚蹦了幾蹦,屁股上已血糊糊一片,不禁為之咋舌,方才眼見過那粗粗的鋼針如何鋒利,這時只怕樂厚的屁股已變成篩子了。
左冷禪心頭殺機頓起,今日師弟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擒住,丟盡了顏面,便是自己也臉上無光,不殺了這六個混蛋,自己如何面對天下群雄?
左冷禪嘿然一聲冷笑,仗劍一揮,指著桃谷六仙道:「這六人武功怪異、下手狠毒,必是魔教派來破壞我五嶽並派大事的,今日左某要讓你們有來無回,叫黑木崖上的妖魔鬼怪也知道知道我武林正道的厲害!」
丁勉、陸柏等幾個師弟率著二十多個傑出弟子衝上前來,堵在了封禪台下。他們公然在並派大會上搗亂,傷了『大陰陽手』樂厚,如何還容得他們離去?
桃谷六仙不知死期將至,見樂厚跳得有趣,忍不住嘻嘻哈哈,猶在勾肩搭背地大笑。便在這時,台下忽也傳出朗朗一聲長笑,有人漫聲說道:「好一個反恐急先鋒、正義衛道士,只消你嵩山派看著不順眼的人,盡可安上一個魔教中人的罪名,抄家的抄家,殺頭的殺頭,真是好大的威風!」
在這封禪台前,什麼人這麼大膽子,竟敢如此嘲笑嵩山劍派?眼看嵩山派的人都持劍望向自己這邊,台下的人可不想替人頂缸,人群霍地向兩邊一閃,只見一名嵩山弟子衣著的人背負長劍,自兩道人牆中間,旁若無人地大步向台上行來。
他走到台前一步步拾級而上,頓聲說道:「捕風捉影、虛安罪名,欲殺衡山劉前輩滿門!左右逢源、挑撥離間,分裂華山劍氣二宗!為償私慾、培植傀儡,顛覆泰山天門真人!要說魔教,嵩山派就是最大的魔教!要說邪魔歪道,你左冷禪就是最大的邪魔歪道!」那聲音剛勁、直透罡風,遠方群峰間也迴盪不已。
第一百二十一章 瞎話
吳天德替岳不群驅散了身上寒毒,總算沒有留下大患。岳不群原來還覺絲絲寒氣沿著經脈向身上蔓延,如此下去時間一久,縱然拔除寒毒,也要變成癱瘓,虧得吳天德內功精湛,他獨特的螺旋氣勁化解岳不群的寒毒甚快。
寒毒拔盡,岳不群不禁吁了口氣,緩緩睜開眼來,回望吳天德,心情無比複雜。這是那個自己曾想要刺殺,曾想要收服的對手,而現在面對著他,心中卻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意味。
略一猶豫,岳不群低聲道:「師弟!……」他這一聲比起叫吳兄、吳掌門意義大不相同,吳天德微笑著握了握他的手,剛要和他敘談幾句,正聽見左冷禪對桃谷六仙起了殺機,隨便安上一個魔教妖人的罪名要將他們斬殺,一時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他忍不住出聲譏諷了一句。
站在前方的趙不凡等人聽見說話,回過頭來,一眼瞧見這嵩山弟子打扮的人正是本派掌門,不禁又驚又喜,一時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岳不群聽他大膽直斥左冷禪,心中不由一驚,見他作勢欲起,連忙一把扯住他手腕,澀聲道:「師弟,左冷禪內力渾厚、劍法出眾,尤其他的陰寒掌力十分歹毒,不似正派武功,你千萬小心!」
吳天德點頭微笑,整整衣衫,大步向封禪台上走去。
藍娃兒形容枯槁,外界一切六識五知,盡皆不聞不問,但是吳天德的聲音,卻是她封閉的心靈唯一還能接受的外界聲音,這短短幾句話傳來,乍如一聲春雷,復甦了她的神智。
藍娃兒霍地站起了身子,原本無神的雙眼恢復了精神,無比激動地注視著吳天德的背影,嘴唇顫抖,乾涸的眼中又盈滿了淚水。
她急奔出兩步,趙不凡一把拉住了她,聲音微顫道:「小藍姑娘,掌門好生生的,這就好了。師弟現在上台是與左冷禪較量,他是本派掌門,身份尊重,你且忍耐片刻,不要在數千英雄面前,讓人家笑話了師弟!」
藍娃兒只想馬上撲進吳大哥懷中,哭訴自己的傷心和委曲,但是聽趙不凡說會被人取笑吳大哥,便頓住了腳步。她喜極而泣,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歡喜,見儀琳還昏睡在椅上,忙一指點醒了她,匆匆指著台上對她說明情況。
儀琳見了吳天德身影也驚喜之極,險些便叫出他的名字,被藍娃兒一把掩住了她嘴,兩個美人兒相擁而泣,哭得梨花帶雨。
左冷禪這十多年來統領五嶽劍派,威望日重。他雖甚少離山,但本派十三太保縱橫江湖,人人都知道這十三位師弟的武功都遠不及他,則左盟主的武功可想而知。左冷禪名聲響亮、風頭之勁已隱隱然有蓋過少林掌門方證之勢。
天下間有什麼人敢在他面前說上一句重話?更不要說敢當面直斥其非了。以致他越來越橫行無忌、飛揚跋扈,這時在自家地頭,當著千餘門下弟子,三千八方英雄,被人一番嘲弄,將他暗中削弱其餘諸派的伎倆公然宣告天下,呵斥他是邪魔歪道,弄得他一時之間竟然有些不敢置信。
左冷禪雙眼微瞇,含威瞪向吳天德,森然道:「你是什麼人?」
站在台側的丁勉等人初時眼見閃出來的是個嵩山弟子,正又驚又怒之下,見他走了近來,認出是華山派那個吳天德,不禁大駭:弟子們明明回報他已陷落玄冰古洞,那個死地任你武功通天也絕無可能再逃得出來,他怎麼竟安然無恙?
吳天德朗聲笑道:「在下華山劍宗吳天德,左盟主不識得在下,想必貴派的十三太保認得在下,哎喲,也不知十三太保現在還余幾人了?」
左冷禪聽他自稱吳天德,心中吃了一驚:怎麼他竟逃出來了?左冷禪心思電轉,只想著一會他若追問起來怎麼推脫應付,對他這句嘲弄之言竟未加理會。
桃谷六仙聽他自稱吳天德,頓時一起跳了過來,將他圍在中央,吵吵嚷嚷地道:「吳天德?果然是你,我們正想參加了五毒大會,便去華山找你,你身邊大美人、小美人好幾個,還有一個儀琳小尼姑,我們在天竺時便一直惦記著此事,也不知她們已經給你生了幾個小寶寶了?」
儀琳現在雖已將自己當成了吳天德的妻子,畢竟兩人尚未成親,一聽這話不禁漲紅了臉頰。
桃谷六仙七嘴八舌地道:「是啊,是啊,還有你身邊那個非煙小姑娘,實在是好心眼兒,要不是虧她指點,我們怎麼能學到這樣一身好本事呢?」
「不錯,不過我們自己也是武學奇材啊,師父傳授我們瑜伽術時連連稱讚我們是天縱奇材,要讓我們繼承他的衣缽,我們還是偷偷跑回來的」
幾個人說著,咧開大嘴,笑得又是得意、又是開心。吳天德想不到當初曲非煙誑騙他們,使他們千里迢迢跑到異域外去學了這樣一身沒用的唬人功夫,居然一個個還感恩戴德,心中有些歉然。
當初自己對他們心生厭煩,只想他們離得越遠越好,現在想來,若不是他們,自己怎能遇見儀琳和藍娃兒?說起來他們還是自己的大媒人。
當下吳天德微笑道:「六位自天竺學藝歸來,這個……這個不但學了一身高明武功,而且瞧這打扮,可是一身仙氣,叫人一見油然而生敬意呀!」
桃谷六仙喜得眉飛色舞,說到底還是吳天德最識貨,真是桃谷六仙的知己呀。吳天德又道:「在下剛剛有了一對子女,多承六位桃兄關心了。」
桃實仙奇道:「一對子女?一定是大美人生了個兒子,小美人生了個女兒,是不是?」
提起孩子,吳天德也是一臉喜色,笑道:「呵呵,一對龍鳳胎而已!」桃谷六仙「哇」地一聲,圍在一起又跳又叫,大為驚奇。
台下群雄見這位已宣稱被東方不敗殺死的華山劍宗掌門突然現身,又對左冷禪如此聲色俱厲,料定二人上台便是一番龍爭虎鬥,想不到這六個怪人插科打諢,幾個人竟在台上嘮起了家常,眼看旁邊左冷禪臉色越來越青,已有人忍不住偷笑出聲。
左冷禪沉聲道:「這裡是我五嶽劍派議事之地,不是你們閒話家常的地方。吳掌門,請自重!」
吳天德還未說話,桃谷六仙已一起轉身指著他喝道:「吵什麼吵,有本事你也生一對龍鳳胎出來!」左冷禪不由一窒。
吳天德微微一笑,對桃谷六仙道:「六位桃兄請先去台下坐坐,如果你們乖乖的不要鬧事,我回頭可以帶你們回華山瞧瞧他們。」
桃谷六仙一聽,這實是說不出的誘惑,連忙手舞足蹈地撿起那堆道具衝下台去,到了台下,桃花仙眼尖,瞧見藍娃兒,雖然不再是一頭小髮辮,但她那異族相貌極是好認,登時一聲歡呼衝了過去,不過片刻又認出長了頭髮的儀琳,這六個寶貝更是新奇無比。所謂乖乖的不要鬧事,也僅限於沒有鬧到台上來罷了。
封禪台上吳天德與左冷禪對面而立,四目相對,眼中俱是一片肅殺之氣。過了半晌,吳天德目光一閃,忽然說道:「聽說左盟主今日在此討論五嶽劍派合派之事,吳某因為一些瑣事來遲,尚望左盟主恕罪!」
左冷禪聽他絕口不提半山遇襲之事,心中暗暗舒了口氣,面色稍緩道:「吳掌門家中有事,左某已聽岳師兄說過了。方才吳掌門指責我嵩山劍派幾大罪狀,似有失公允,左某身為五嶽盟主,各派中若有些什麼難以解決之事,左某當然義不容辭出面調解、相助,縱然因為此事被人誤解包攬越權,只要對五嶽劍派有利,左某又何惜遭人詬病?」
吳天德見他一副悲天憫人模樣,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地道:「此事我們可以稍後再談,不知左盟主並派之議有何結果?」
左冷禪目光閃爍,朗聲道:「衡山、泰山兩派已同意並派之舉,恆山定閒師太也有此意,華山嶽師兄略有異議,決定與我比武定並派,左某僥倖勝了一招,現在也已有意並派了。」
台下華山派弟子一齊鼓噪起來,寧中則提氣道:「左盟主,方才拙夫當著天下群雄說得明白,與你較量武技只是個人行為,華山劍、氣二宗合併已成定局,我氣宗已決定奉吳師弟為本派掌門,華山派如何行止,要由吳師弟來決定!」
她見多虧吳天德趕來才救了丈夫性命,心中十分感激。又聽丈夫說過要奉吳天德為掌門,此時見左冷禪虛言華山派已同意並派,不免出言反駁。
岳不群微露苦笑,暗嘆一聲,揚聲道:「不錯,我華山氣宗唯吳師弟馬首是瞻,並派與否,還要吳師弟來拿主意!」
左冷禪看出吳天德比岳不群更加強硬,決不會答應並派,聞言冷笑一聲道:「吳掌門年少有為,左某也有所耳聞,不過華山劍宗畢竟剛剛加入我五嶽劍派,尚未得到我五嶽劍派各位掌門同意。五嶽並派的大事關係極大,吳掌門對我五嶽各派知之尚淺,怎麼能代表華山一派發表意見呢?我五嶽劍派各位師兄豈能認同?天下群雄如何信服?」
他話音一落,恆山莫大先生吱呀拉了一把胡琴,清越的聲音悠悠傳來:「衡山劍派承認吳掌門身份,莫大願與吳掌門共進退!」
莫大先生話音一落,恆山定閒師太立即應和道:「恆山派亦同意吳掌門身份,願聽詢吳掌門意見!」
泰山派玉馨子卻高聲道:「吳掌門德望、武功難以服眾,本派不予贊成!」
方證大師高聲宣了一聲佛號,道:「吳掌門俠肝義膽、鋤強扶弱,老衲十分欣賞他的為人!……」沖虛道人呵呵笑道:「大師世外高人,看重的是他的人品,我倒比較欣賞吳掌門的劍術武功!」
台下不知哪個角落有人嚷道:「吳掌門是抗倭名將,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我們十分信服!……」馬上就有人反唇相譏道:「五毒大會都是些歪門邪道,聽說吳掌門也參與其中,自己立身不正,如何領導華山劍派?我們不服!」
立時擁護反對者吵嚷起來,有些趕上山來看熱鬧的,唯恐天下不亂,這時也摻和其中,反對的勢大,便幫著贊成的人回罵;反對的氣勢弱了,又反過來幫著他們駁斥贊成的。渾水摸魚,越吵越凶。
左冷禪站在台上,心中暗恨:恆山、衡山公然和他唱反調,五嶽之中對方已佔了三派;本來台下自己請來的客人居多,其他人大多不敢公開支持和自己作對的人,但是少林方證、武當沖虛這對狼狽為奸的老傢伙竟然公開支持吳天德,這兩個人幾乎代表著半個江湖,他二人一開口,台下隨聲附和的竟也大有人在。
台下越吵越凶,那些人已不是在為吳天德為吵,轉而互揭老底叫罵了起來,什麼你鐵老四新納了個四姨太,為老不尊;他黃小七有父不養,為富不仁;罵得是鞭辟入裡,天馬行空,幾十年的陳芝麻爛谷子都掏了出來,越來越不堪入目。
左冷禪皺了皺眉,沉聲道:「既然衡山、華山、恆山三派贊同,方證大師和沖虛真人慧眼識人,那麼我就聽聽吳掌門意見」
左冷禪一開口,他請來助拳的人便住了口,另外一派得意洋洋、如打勝仗,也閉嘴不言,台下頓時又靜了下來。
吳天德待台下靜了下來,這才朗聲說道:「既蒙方證大師、沖虛道長、和我五嶽劍派諸位師兄抬愛,那我便來說上幾句,我吳天德代表華山劍派,不同意五嶽並派!」
雖然所有人都知道吳天德並不贊同並派,他是聽他說的如此語氣堅決、決無轉圜餘地,台下還是轟地一聲,盡皆臉泛驚容。
吳天德又向左冷禪昂然問道:「左盟主意欲五嶽並派,為的是什麼?」
左冷禪不假思索地道:「魔教與我五嶽劍派爭鬥近百年,彼此勢不兩立,近年來魔教實力越來越大,我五嶽劍派已漸有不支之勢,若不並派,必然被魔教逐步分解蠶食!」
吳天德又道:「吳某闖蕩江湖時日較短,但是聽說日月教教眾遍佈天下,門下教眾所從事的行業遍佈黑白兩道,門下更有許多普通百姓根本不識武功,這樣龐大的教派若說和武林中其他門派,偶因利害相關之事有所衝突,亦屬尋常,但令吳某奇怪的是,何以此教與我五嶽劍派仇恨最深,彼此時有爭鬥、代代皆有傷亡?」
左冷禪傲然道:「那自然是因為我們五嶽劍派除魔衛道之心最堅,以致和魔教屢起衝突,雙方仇怨才越結越深!……」他這番話出口,五嶽劍派中人盡皆點頭,連華山派也不例外,不過其他門派中人神色不免略有不豫。
吳天德搖頭道:「不然,少林、武當兩大派領袖群倫,一向主持正義、排解各派紛難,何以日月教挑戰兩大派的事很少發生?如果說兩大門派門人遍天下,日月教亦有忌憚的話,那麼……」
他指著台下各處矗立的旗幟道:「那麼何以金刀門、地堂門、六合門、劈掛門、五虎斷門刀、醉八仙、八卦掌這些門派弟子較少,但同樣急公好義、俠肝義膽的武林門派和日月教也衝突甚少?」
被他點到名字的這些門派大多是名聲不上不下的二流門派,都是被左冷禪請來捧場的,這時聽了吳天德的讚譽之詞,也不禁心花怒放,那些門派掌門還捻著鬍鬚微笑,故作深沉之色,但門下沉不住氣的弟子已大聲歡呼起來,感情的天秤頓時傾向吳天德一方。
左冷禪冷笑道:「那麼何以唯有我五嶽劍派與魔教仇深似海、勢不兩立呢?似乎吳掌門另有高見,左某願聞其詳!」
吳天德走到台前,揚聲問道:「日月教與我五嶽劍派之間糾纏歷百年之久,不知哪位英雄能替吳某解惑,日月神教由何而來?」他目光徐徐掃視,場中群雄有的確是不甚了悟,有的知道一些,確也不敢公開和左冷禪作對,岳不群、封不平等人倒是有心接話,但是不知他問這話用意何在,一時躊躇不敢向前,怕壞了他的事情。
場中靜默片刻,忽地一個女子嬌聲說道:「日月神教,前身稱為明教,起於波斯,唐代傳於西域。最初稱為摩尼教,安史之亂時摩尼教徒協助大唐平叛有功,進入中土。」
封禪台前群雄雖然有人略知日月神教來歷,也不知如此詳細,一時眾皆靜聽,肅然無聲。那女子聲音傳來處人群分開,只見一個穿著嵩山弟子衣衫的俏美少女神色自若,邊走邊說,向高台行來。
眾人雖覺這女子一身嵩山弟子打扮,十分古怪,但是這時任盈盈侃侃而談,臉上神色無比莊嚴,連立在封禪台前的嵩山弟子為她容光所懾,也未上前阻攔。
任盈盈步上高台,高聲說道:「摩尼教崇尚光明,祈拜火神,因此又稱明教。明教教義認為世界上存在著明暗兩種勢力,明就是光明,代表善良和真理;暗就是黑暗,代表罪惡與不合理。光明最終將戰勝黑暗。這便是明教的「兩宗三際。」兩宗即明暗,三際為青陽、弘陽、白陽三陽光明。
元朝韃子霸佔中原大好河山,明教弟子韓山童、彭瑩玉、郭子興、陳友諒、劉福通、和我大明太祖皇帝紛紛起兵奮起抗元、驅除韃虜,當時少林、崑崙、峨眉、華山等各大門派弟子都曾和明教攜手對敵,武當派創派祖師張三豐真人派了門下七俠助明教反抗韃虜,故此被尊為國師,武當派掌門成為朝廷三大道官之一。」
她提到武當派張三豐真人時,沖虛道人忙立起身來,稽首胸前,肅然而立。任盈盈又道:「本朝開國之後,為避國號之諱,明教改稱日月神教,將總壇從西域崑崙山遷至平定州黑木崖。」
這些都是歷史事實,左冷禪也辯駁不得,只好嘿然冷笑道:「明教時或許還算得名門正派,可惜後來卻墜入魔道、與武林正派為敵了。」
吳天德微笑道:「是啊,聽小姐所言,崇尚光明的日月教算不得邪魔外道啊,想當初中原各大門派還曾和他們共同抵禦外侮,何以今日水火不容?」
任盈盈冰雪聰明,聽吳天德忽地問起日月神教來歷,已猜出他的用意,心中暗暗敬佩他的機警,見他問起,立即配合道:「日月神教進入中原後,廣收教徒、良莠不齊,門下弟子固然有許多光明磊落、行俠仗義之輩,也不乏作奸犯科的邪道中人,以致與中原門派漸起衝突,彼此嫌隙漸生。」
吳天德道:「其實撇開日月神教不談,武林門派之間難道就沒有恩怨仇殺了?日月教與中原門派曾共禦外虜,難道就因此反目,從此迭殺不休?」
任盈盈大聲道:「當然不是,那時彼此衝突,只是門派中弟子個人所為,還不致令日月教和各大門派間反目成仇,直到……」
她深吸口氣,說道:「直到近百年前,日月教突然派出十長老,夜探玉女峰,據說是覬覦華山派一門武學,不料事先被五嶽劍派偵知消息,預先埋伏在山上,聽說日月神教十大長老甫一上山,就趁亂謀害了華山派岳肅、蔡子峰兩位前輩,這一戰中雙方各有傷亡,結下不解之仇。
五年之後,神教十大長老重上玉女峰報仇,與五嶽劍派大火並,從此日月神教和五嶽劍派都元氣大傷,精英盡失,這冤仇也一代代傳了下來,從此日月神教在五嶽劍派眼中也成了卑鄙無恥、陰險貪婪的魔教。」
這事五嶽劍派中人可都是知之甚詳,雖聽任盈盈說的十分簡單,但他們自行聯想到師門傳來來的那場大戰的諸多事跡,一時都感慨不已。
左冷禪冷笑道:「不錯,魔教貪圖別派武功,欲上山竊書,事敗又惱羞成怒,撕破臉皮大打出手,我五嶽劍派不知犧牲多少前輩英雄,這個仇不共戴天,永不可解!」
他又森然望著任盈盈道:「你身著本派弟子衣飾,行蹤鬼祟,又口口聲聲稱魔教為日月神教,你到底是什麼人?」
任盈盈瞧著他,嫣然一笑道:「吳掌門也穿著貴派的衣服,怎麼不見左掌門動問?可是心中有鬼,不敢問他麼?你問我是誰,我便告訴你好了,我是日月神教的大小姐,我姓任,你知道我是誰了麼?」
這話一出,頓時一石擊起千層浪,台上台下一片嘩然。嵩山和各派中人紛紛張目四顧,不知道這位日月神教的聖姑還帶了多少人上山。左冷禪也是又驚又疑,吳天德見任盈盈說出身份,早已暗暗凝神怕左冷禪突然出手,見他目光驚疑不定,卻未出手傷人,心中才為之一寬。
其實他也是見五嶽劍派整日和魔教喊打喊殺的,有些過度緊張了。原著中任盈盈自認識令狐沖之後也多次以真實身份出現於嵩山派、華山派、恆山等派高手面前,那些人聽說劉正風勾結魔教長老時敢予將他除去,可是面對著這個比魔教長老身份更重要的任大小姐,卻一直裝聾作啞,從未一聽她身份就拔刀相向。
只因雙方雖然彼此仇視,但卻維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誰在沒有把握之前,也不肯主動去破壞這個平衡,如果今日魔教中這麼重要的人物,據傳即將成為新一任魔教教主的任大小姐死在封禪台,則武林中這場腥風血雨可想而知。
左冷禪不想現在殺死任盈盈對上東方不敗,可是他整日「除魔衛道」現在「大魔頭」就在眼前,如果沒有什麼表示,如何服眾?
於是左冷禪怒視吳天德道:「吳掌門,現在當著天下英雄,我希望你能給我們大家一個解釋,你與魔教的任大小姐聯袂而來,身穿我嵩山服裝,意欲何為?」
吳天德見台下接頭交耳、眾說紛紜,便是華山派眾位同門也面逞驚疑之色,當下提氣大喝道:「少安毋躁!」
他這一聲大喝舌綻春雷,台下頓時一靜。左冷禪臉泛喜色,暗暗向丁勉等人施著眼角:今日吳天德居然攜了魔教的大小姐上山,可是自取滅亡了,只消抓住這個由頭,一會趁機將他殺了,試看誰還敢跟自己為敵?
吳天德朗聲說道:「方纔日月神教的任大小姐已說出五嶽劍派與日月神教結怨的經過,在下年輕時淺、見識有限,不知她所言是真是假,左盟主、莫大先生、定閒師太,各位都是我的前輩,在下請教諸位,任大小姐所言是否屬實?」
莫大先生與定閒師太無言頷首,面上均有憂色,顯然見他這般胡鬧,正在擔心他一會如何收場。左冷禪大聲道:「不錯,她說的確是實言,你還要為魔教辯解不成?」
吳天德長嘆一聲,說道:「既然如此,吳某身為華山弟子,本派有那麼多前輩被魔教所殺,還有那麼多來到本派助拳的各派前輩高人,這仇怎能不報?不過……」
他環目四顧,突然大聲說道:「如果我華山嶽祖師、蔡祖師並非死於日月神教十大長老手中,而是另有一個大魔頭覬覦本派武學、害死我華山嶽、蔡兩位祖師,再暗施陰謀詭計,投書日月神教說本派欲對日月教不利,挑撥日月神教偷襲華山、同時傳訊五嶽盟友,使雙方中計相互殘殺,那這個仇我該向日月神教來報呢,還是要向那個大魔頭來報?」
他這話一出口,封禪台上所有人都驚得半晌無言,包括那位任大小姐,也目瞪口呆了好久。日月神教偷上華山,確是因為覬覦人家的武學,哪裡是聽說什麼對本教不利,才先下手為強了?
任盈盈怔了一怔,才恍然大悟:我還道他是個君子,原來這傢伙也不是好人。他若不這麼說,就算拆穿了嵩山派的假面具,可是五嶽劍派與神教的夙仇卻仍是不可化解,五嶽並派未必可以阻止,自己也不見得能安然離山。
現在這傢伙藉著岳、蔡二人刻在壁上的真話,再摻上一些假話,還有誰分得清百年前這段陳年舊賬誰是誰非?自然他說什麼便是什麼了。
啊呀,不對,這傢伙早就有所圖謀了!剛剛上山時,他忽然問我計靈是否會做舊文章書冊,當時還不知他的用意,看來這『陰險』傢伙是想拿我神教那本手札,真真假假再胡編一本了。那本手札就算寫的全是真的,這些名門正派也決不會信,但是有了冰壁上那些刻字,嘿!假的他們也會信作真的啦!
方證、沖虛聽了吳天德的話也臉現驚容,不知道纏綿百年的大仇殺竟有這樣一個大緣由在。五嶽劍派中人更是驚訝莫名,難道百年前那場正邪大火拚,竟是有心人從中作亂?
左冷禪迫不及待地追問道:「你此言當真?難道我們五嶽劍派與魔教那場大廝殺竟是別有因由?你快說個明白!」
吳天德憐憫地瞧了他一眼,暗想:可憐的傢伙,難怪你不知道,你那位卑鄙無恥的祖師爺做出這等事來,當然不會對後輩提起。
說起來,你那位葉祖師的確只是貪圖人家的武學,不過既然搞出這麼一場事故來,乾脆就讓他惡人做到底算啦,他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反正一條罪名也是遺臭萬年,再多擔兩條也沒什麼關係。
此時全場已肅然一片,這件事雖發生在百年以前,卻牽連甚廣,直至今日還遺患無窮,所以人人關心。就是桃谷六仙,見了數千人壓抑無聲的場面也不禁嚇了一跳,紛紛閉上了嘴巴。倒是桃干仙雖然閉嘴不言,但還是拿出那釘板來,坐在上面秀一把。
吳天德道:「諸位英雄,我今日就將當年這件大陰謀公諸於眾,讓大家都弄清楚我五嶽劍派與日月神教這場恩怨的由來。」
左冷禪雖不知這件所謂的大陰謀與本派有關,但直覺的感覺到他要說的話一定對自己不利,可是現在八千多隻眼睛瞪著吳天德,眼巴巴地在等他說話,誰敢上前阻攔?此時吳天德已成功地主導了台上的局面,除非他想住口,否則沒人能攔住他了。
吳天德高聲說話,聲音清澈,傳遍全峰:「昔年本派岳肅、蔡子峰兩位前輩得到一位不知名的前輩所著的一部武學奇書,我想五嶽劍派同門也只知道當年日月教奪書之事,不知那奇書是何名稱吧?此事又牽連到另一個秘辛,與這樁公案無關,這要是說開了就不知道說到何年何月去了,我就不提它的名字了。」
方證大師暗暗點頭,當年紅葉禪師曾傳書給少林寺說明岳、蔡二人拜訪南少林盜讀《葵花寶典》,隨後就傳出魔教攻上玉女峰奪走岳、蔡二人得到的一部武學奇書的事,少林派自然猜出那書便是岳、蔡二人從南少林盜走的《葵花寶典》,此時吳天德將此事一語帶過,自然是不想言及先人之過。
吳天德又道:「那本武學奇書中有許多艱澀難懂之處,敝派岳、蔡兩位祖師參詳許久都不能悟通,二人各依所悟,爭執不下,從此傳下我華山劍、氣二宗的分歧。
兩位祖師各執己見,見都無法說服對方,便想起了一位知交好友,那位好友武功不在岳、蔡兩位祖師之下,又是一派掌門,兩位祖師便去尋訪那位好友,將那本武學奇書中的疑問向他討教,希望他能另闢蹊徑,有所指點。
不料那位大宗師,聽了岳、蔡兩位祖師說出那秘笈中的精要,知道乃是一門極高明的武學,便起了貪心,假意挽留兩位祖師盤桓做客,暗中卻想偷取那部秘笈。」聽到這裡,台下已有人呸了一聲,神色間大為不屑。
吳天德又道:「兩位祖師並未隨身帶來那部奇書,那人搜索未果,被發現他的盜書之舉,兩位祖師憤然告辭,那人假意道歉,趁兩位祖師不備,猝下殺手,暗害了兩位祖師性命。」
台下啊地一片驚呼,有人開始大罵「無恥」、「卑鄙」有人扯著嗓子叫道:「他媽的,那個偽君子是哪一派的掌門,可真是給他們門派爭光啊!……」有人已在現場傳承百年以上,昔年武功足以令岳、蔡二人佩服的門派掌門身上打轉,就連方證大師,明明知道本派掌門不會是那個盜書殺人的小人,也被人瞧得十分不自在。
任盈盈冷眼旁觀,心想:「這都是我分析給他聽的,這傢伙倒是現學現用,不過這樣慢慢揭露他的陰謀也好,如果早早說出他的名字,恐怕現在台上已鬧翻了天。」
吳天德忽然向岳不群拱手道:「師兄,昔年神教十長老夜襲華山,傳言本派岳、蔡兩位祖師在暗襲時死去,可曾有人見到這兩位前輩的屍體?」
岳不群略一思忖,搖頭道:「凌祖師曾向我提及此事,當時剛剛發現魔教長老蹤跡,就有人大喊岳、蔡兩位祖師返山時遇襲被殺,雙方頓時混戰起來,事後並未尋到兩位祖師遺體,當時都道魔教中人狠毒,將兩位祖師遺體毀了,本派在玉女峰後山下埋葬兩位祖師時也只是衣冠塚。」
吳天德朗聲道:「這就是了,試想岳、蔡兩位祖師是當時本派最傑出的高手,又豈會輕易被人狙殺?乃是他們那位好友,謀殺了岳、蔡兩位祖師後,擔心二人來尋自己的事有人知道底細,早晚會尋到自己頭上來,同時他對那部武學奇書仍垂涎不止,於是又生毒計!」
在場群雄雖然許多都是江湖草莽,可是陰謀詭計見多了,方才便聽他說過是那人一手導演了正邪大火拚,此時聽吳天德一說,盡皆屏息靜聽。
吳天德道:「那人先修書一封,投書黑木崖,說道華山劍派得到了昔年與明教有仇的一位高手遺著,其中所載儘是克制日月神教諸般絕學的秘技,華山派正邀集五嶽劍派高手齊上華山學習,準備對付日月神教。
諸位,日月神教在中土傳承也有五六百年了,作為武林中一大教派,各朝各代時不知同多少高手有過糾驀,如果真有人創出克制教中種種武學的秘笈,試問如何會不緊張?就是在座各位,如果說有人專門研究出對付貴派種種武學的方法,也必食不知味、寢不安枕吧?」
台下眾人齊齊點頭,如果有人告訴自己別人擁有一部專門克制本派武功的秘笈,那是無論真假都要一探究竟的,否則闖蕩江湖可真是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
任盈盈聽到這裡暗暗嘆了一口氣:這傢伙又開始胡扯了,不過扯得倒還合理,這一來日月神教夜探華山就可以博得一大片同情心了。嗯,自己還得好好聽聽,回頭幫他圓謊造那假手札時可別穿了幫。
吳天德道:「那個大奸人知道這信被日月教主得到,是無論如何都要來華山一探究竟的,於是他又聯繫五嶽劍派,說日月教欲對華山派不利,要各派速去華山救援。各位,那時日月教與五嶽劍派尚無仇怨,實無攻打華山的必要,但那個大奸人在武林中德望甚高,五嶽劍派的前輩們對他的話怎能不信,於是紛紛派遣高手赴援華山。」
眾人都想,那時五嶽劍派和日月神教尚無嚴重過節,可是那人一說,五派便盡皆信了,德望如此之隆,那會是什麼人?投向少林、武當兩派掌門身上的懷疑目光越來越多。
可憐這對和尚老道一向自詡修為高深,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這時面對千百雙懷疑的目光,也如芒在背,越發的不自在起來。只是別人既存了疑心,他們神色不自然便被當成心虛,神色自若便看成故作鎮靜,總之是已被當成了那大奸人的後代。
吳天德嘆道:「那人使的好計,日月神教派遣十大高手上山,本來只是半信半疑,想查明事情真相,如果確有克制本派武學的秘笈,那就只好將它毀去或搶走了。只是他們剛剛到了華山,那大奸人就搶在他們前面上山,對埋伏在那裡的五嶽中人說岳、蔡兩人前輩剛剛回山,遇到日月神教十大長老,已然被殺了。
五嶽劍派的高手信他自然勝過早起摩擦隔閡的日月神教,這時十大長老摸上山來,看見五嶽劍派都在華山,自然信了那封信中所說五嶽劍派正在學習克制本教武功的秘笈的話,這一動起手來,五嶽劍派縱然原來還有些懷疑,此時也再無疑心了,雙方混戰一場,從此結下冤仇,只是那大奸人機關算盡,趁亂還是沒有找到那部武學奇書,而且偷雞不成蝕把米,把自己也捲了進去,導致五年後正邪大火並,他自己也送掉了性命!」
吳天德說完這些話,長長吁出一口氣:「瞎話終於編完啦!」
任盈盈站在他旁邊,忽地哆嗦一下,暗想:「得罪誰也不能得罪他,這個傢伙為達目的,連一百年前的死人都要拿來利用,太可怕了!」
眾人聽得義憤填膺,見他話聲一頓,已群情激憤地叫道:「那人是誰?吳掌門,那個卑鄙無恥的大奸人到底是哪一派的?」這些人中,更多的便是嵩山、華山等五嶽劍派的弟子。
吳天德稍頓了頓,緩緩側過頭去,望著左冷禪微微一笑,左冷禪頓覺一股寒意襲上心頭,他怎麼笑得如此「奸詐」?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祭天之戰
吳天德向左冷禪齜牙一笑,卻不立時揭出那人謎底,繼續說道:「因這奸人之計,五嶽劍派和日月神教殺伐不斷,綿延百年,遠的不提,在下聽說泰山紀前輩就被日月教徒斬去一條右臂,他一身絕妙劍術盡在手上,從此卻再使不得劍了。」
其實江西余老拳師等人被魔教滿門抄斬之事尤烈於此,不過余老拳師不是五嶽劍派中人,這話說出來不利於吳天德的目的,吳天德自然避而不談。
任盈盈聽了反駁道:「本教丘長老往崑崙總壇祭拜聖火,在甘肅受嵩山、華山兩派圍攻,一門老少盡被殺死,本派弟子聞訊趕去時,已屍橫遍野,丘長老十歲的孫兒屍身也被狼群扯散,慘不堪言!」
吳天德心道:「臭丫頭,我說這些只是要激起眾人憤怒,轉而直指嵩山派這個禍首,你摻和個什麼勁兒?比誰慘嗎?」
吳天德又道:「我聽恆山莫大先生說過,五嶽劍派中孫師兄因為一言不合,在鄭州城外被日月教徒圍襲,雙手雙足齊被截斷,兩眼也給挖出,雖未取他性命,卻是生不如死,其狀甚慘!」
任盈盈立即接口道:「本教文長老年逾八旬,當時又已退出本教,卻受嵩山、泰山、衡山三派高手圍攻,八旬老人身中四十七劍,腹破腸穿而死,難道不慘?」
吳天德走得近些,微微轉身向她一瞪眼,低斥道:「吵吵吵,屁股癢了是不是?」
任盈盈見他指責魔教狠毒,也隱隱猜出他是先燃烈火,再火燒嵩山,但是聽他說得日月神教全無人性,還是忍不住將本教中人所受遭遇也說了出來。
她正說得帶勁兒,被吳天德低聲一喝,不由一呆:「屁股癢了?」轉念想起那日在開封城外被裹在魚網裡時,就因和他鬥嘴被他在臀上重重摑了一掌。想到這裡,任盈盈臉上一紅,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任大小姐從未被人訓斥過,這時聽吳天德低聲斥訓,感覺已然有異,聽他語氣親暱,心中更是一種說不出的滋味,芳心可可,好像不怒反喜,小嘴雖閉上不言,卻對自己的古怪心情有些惶惑。
吳天德又轉首揚聲道:「其實這場禍端,盡因這一奸計而起。其實事皆在人,正派中固有好人,何嘗沒有卑鄙奸惡之徒?那大奸人難道不是陰險惡人?
日月神教中壞人確是不少,但大家想必也知道任大小姐將繼任日月教主。任大小姐深感兩大派間意氣之爭,仇恨永無止歇,實為不智,已決心掌管教務後好好整頓一番,將那些作惡多端的敗類給清除了。
諸位,日月神教勢力龐大,我們縱然再爭鬥數百年,死上無數英雄豪傑,恐怕仍是對峙局面。若是能讓日月神教棄惡向善,豈不更是功德無量?豈不更是行俠仗義?豈不教江湖上豪傑之士揚眉吐氣?」
吳天德聲音朗朗地道:「這些年來,兩派因為中了這奸計,彼此仇殺鬥毆,不知有多少武林同道死於非命,若能將邪惡的魔教剷除,再還一個正派的『明教』,那麼種種流血慘劇,十成中至少可以減去九成。英雄豪傑不致盛年喪命,世上也少了許許多多無依無靠的孤兒寡婦。」找好書快來粉牛推書http://www.plnkox.com
他這番話有人已暗暗點頭。方證大師雙手合十道:「善哉,善哉!吳掌門這番言語,宅心仁善。若真能如此,天下的腥風血雨,刀兵紛爭,便都泯於無形了。」
不過五嶽劍派中人,雖然早些年的仇恨已年代久遠,又知道當年是受了別人奸計,或可放在一邊。但是這其中有人父兄就死在日月神教手中,有的師長受戕,這種仇恨又豈能說消便消?
吳天德細看眾人臉色,又道:「雖然在場有些師兄師弟們父執輩就死在日月教之手,可是日月教何嘗不是有許多人死在我五嶽劍派手中?我們既以俠義自許,又明知事出有因,雙方都是受害之人,還要無止境地打下去麼?
日月教固然滅不了我五嶽劍派,試問在座誰有把握便將日月教滅了?若有這樣的大英雄、大豪傑,便請他站出來,先將任大小姐殺了,然後與日月教繼續打下去。這一輩分不出個上下,就讓我們的弟子、兒子、孫子,讓後代子孫們輩輩地仇殺下去好啦!」
他說著手往任盈盈一指,眾人的目光都瞧在任大小姐臉上,此時日已西斜,天邊殘陽如血,落日餘暉照在她俏美的臉上,顯得異常動人。
任盈盈微微睇視吳天德,心想:「你這一招也太險了吧?若是真有人上來殺我,你救是不救?」
台下群雄眼見這樣一個美麗少女,端艷無方,氣質聖潔,若是她是個邪魔歪道,就此衝上台去把這樣一個美麗少女殺了,如何下得了手?何況她現在可是魔教教主啊,聽說年底便要繼位,殺了她,前人的仇是報了,可是本派也亡定了,一時之間台上台下鴉雀無聲。
吳天德看到任盈盈瞧他,心中暗笑不已。這台下要說有仇,自然是五嶽劍派與魔教之仇最大,可是這些人中就算有人不忿,作為各派掌門自恃身份,同時為了本門存亡考慮,也決不會這麼堂而皇之的衝上台來殺人。至於那些門人弟子,五嶽劍派最重規矩,掌門人不動,又有哪位的門人敢自作主張?
吳天德眼角一直注意著左冷禪,見他身形動了一動,似有話要說,連忙向任盈盈暗暗示意,任盈盈微微皺了皺眉,暗想:「你對我說過,這教主是東方不敗移花接木計劃的一環,豈會真的傳位於我,要我出來表示,解得一時之圍,將來該什麼辦?」
她心中想著,還是躍身而出,向台下團團一揖,拱手道:「各位英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小女子有心與各派交好,縱然不能重修舊好,也希望能拋卻往日恩怨,彼此和平相處。日月神教其實大多從事的也都是正當行業,靠劫掠偷盜如何養活百萬教眾?如果小女子能秉持教務,自然會清除教中害群之馬,諸位要除的魔,便也是本教要除的魔了!」
台下五嶽劍派中人面面相覷,茲體事大,五派未經討論,誰也不敢擅自做主答允。可是現在就上台將她殺了,與日月神教全面開戰的想法,就連自視甚高的左冷禪,在沒有實現五嶽並派、再兼併其他各大派的計劃前,也不敢有此妄念。
吳天德也知道要大家經過自己一番話,立時便大徹大悟,放棄仇怨,那些親人身受其害的人,是決不會那麼容易就放下心結的,不過只要能讓大多數人暫時放下這段仇怨,那麼自己便有機可乘。要他們暫時放下仇怨,最好的辦法就是……再挑起另一段仇怨。
吳天德喋喋不休、偏偏不說那大奸人是誰,就是要勾起大家的迫切心情,逼得他們暫時放下此事,轉而追究是誰佈局陷害本派。
果然,不止五嶽劍派中人,便是台下不相干的門派也大叫大嚷起來:「吳掌門,這事兒可以暫且不談,但那挑起五派和魔……和日月神教相互殘殺的大奸人到底是誰?」
泰山玉馨子也忍耐不住,大聲道:「吳掌門,你就別賣關子啦,華山正邪大火並,本派傷亡最重,泰山十神劍全軍覆沒啊,你快說,那陷害本派的大惡人到底是誰?」
吳天德立即接口道:「百年前投書日月神教,陷害五嶽劍派、謀殺本派岳肅、蔡子峰兩位前輩的人,姓葉、名無缺,諸位前輩、諸位同門,可有人識得此人麼?」
少林方證大師白眉一剔,臉露驚容,沖虛道人「啊」了一聲,隨即不發一言。台下群雄交頭接耳,紛紛打聽這個葉無缺身份來歷。恆山莫大先生身子一動,胡琴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他身旁的劉正風已呼的一聲跳了起來,高聲叫道:「『嵩陽鐵劍』葉無缺?嵩山劍派第三代掌門人?!」
這一聲喊,台下立刻就像滾油中澆了瓢冷水,炸開了鍋。吳天德聽了『嵩陽鐵劍』四字也嚇了一跳,好像某部書中有位仁義無雙的大俠就叫嵩陽鐵劍,葉無缺居然也……
不過劉正風配合得正是時候,看來老實人也不能欺負啊,惹急了逮著機會他也會咬人一口。
葉無缺的靈位就供在嵩陽大殿上,那是嵩山劍派第三代掌門人,在華山正邪大火並時下落不明,嵩山弟子人人皆知。
這時一聽吳天德公開謎底,那個奪寶、殺人、挑起五嶽劍派和魔教爭鬥百年的大惡人竟是本派葉祖師,不禁都呆若木雞。
饒是左冷禪心機深沉,聽到這句話也不禁臉色大變,他強吸一口氣,厲聲喝道:「統統住嘴!」這一聲大喝,猶如雷鳴一般,封禪台下的沸水頓時變成了死水,無數雙眼睛都投射到他的身上,有驚奇、有憤懣、有懷疑、還有幸災樂禍。
左冷禪向吳天德踏出兩步,沉聲喝道:「吳天德,葉祖師是本派第三代掌門,為了剷除邪惡,為了協助華山一派,失陷於玉女峰,你敢信口胡言,污蔑本派葉祖師,嵩山上下決不會放過你!」他口中說得正氣凜色,可是袍袖不斷簌簌發抖,顯然震驚得無以復加,以他的修為也已控制不住。
吳天德冷冷一笑,朗聲說道:「左師傅,貴派謀害本派岳、蔡兩位祖師,我正要向貴派討個公道,這件事你就是肯息事寧人,我也不會善罷甘休!」
他這句話說出,台下眾人均想:「吳天德稱他左師傅,顯然是不承認嵩山派盟主地位了!」嵩山、泰山、衡山等派弟子都紛紛叫嚷:「證據!拿出證據來!」
莫大先生、定閒師太等人雖對吳天德極為信任,這時也關切地盯著台上,想將此事弄個水落石出。華山派岳不群、封不平等人更是站起身來,擁到台前,與堵在那兒的丁勉等人怒目相視,恐怕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了。
吳天德朗聲道:「證據在此!」他嗆的一聲拔出紫霞寶劍,高高舉起,落日餘暉射在劍上,紫霞萬道,瑞氣千條[……汗,再寫成了《蜀山劍俠傳》了],映得滿天晚霞都為之黯然失色。
華山派弟子已搶先叫道:「紫霞寶劍?是本派岳祖師的紫霞寶劍!」寧中則驚訝地望著那柄寶劍,緊緊拉住岳不群的手,說道:「是隨岳祖師一齊失蹤的紫霞寶劍,吳師弟說的是真的!」
岳不群這條手臂軟綿綿垂在身側,由於經絡盡毀已毫無知覺,他滿眼仇恨地瞥了左冷禪一眼,見他神色蒼白,心中大是快意,乍見本派的遺世神兵,他也不禁興奮地道:「是!是岳祖師的隨身兵刃,師弟一定握有真憑實據,左冷禪……哼!」
紫霞寶劍天下聞名,在場的人大多聽過這個名字,一聽華山弟子大叫「紫霞寶劍」都又驚又奇地瞧著那柄神兵利刃。吳天德向任盈盈使個眼色,任盈盈也抬手往肩後一探,嗆的一聲龍吟,一道秋水橫空、青霜劍肅殺之氣沖宵而起,兩劍交叉直指蒼穹,這回不待華山弟子出聲,已有其他門派弟子叫道:「青霜劍!」
劉正風又及時喝道:「紫霞、青霜,華山嶽肅、蔡子峰兩位前輩的隨身寶劍,兩位前輩傳聞死於華山後,此劍也失去蹤影。吳掌門自何處得來?」
吳天德嚓地一聲還劍入鞘,面向群雄道:「說起來還要感謝嵩山派的左師傅,要不是他,吳某也無法見到本派兩位祖師的遺骸、得到紫青雙劍、揭發這個大陰謀了!」
左冷禪嘿了一聲,心知這事和吳天德陷落古洞必有關聯,只是一時還猜不透其中原由。如今情勢,吳天德已如正午烈日,他手中握著這個關聯各大門派的秘密,便是萬眾矚目之人,他要做什麼,已無人能夠阻止了。
定閒師太立起身來,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此事關聯甚廣,敝派也有許多前輩因此喪生,貧尼還請吳掌門早些說明,以解眾惑!」
吳天德忙肅容向她一禮,躬身道:「定閒師太說的是,晚輩這就向天下英雄說明此事!」
他直起身來高聲道:「各位英雄,吳某趕來華山參加五嶽並派大會,不知何故嵩山左師傅假意派人相迎,卻在上山途中暗施機關,想將我陷於死地!」
這話一出頓時驚呼聲四起,左冷禪暗暗痛悔,現在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如果他不在台上高聲宣稱吳天德被東方不敗殺了,此時盡可推得一乾二淨。就算那機關在嵩山之上,嵩山派脫不得干係,詭稱只是門下弟子行為,誰又能把他怎麼樣?可恨方纔那番話出口,兩相對比,明顯是他在說謊,死的又是十三太保中重要人物,要說不是他指使授意,誰還肯信?
吳天德說道:「吳某幸而不死,在那山洞中遇到兩具前人遺體和這紫青雙劍,那洞中四季冰封,兩位前輩遺體未腐,壁上刻的有字,我方纔所述都刻在壁上。各位,昔年日月神教十長老上華山,本來是想盜取武學秘笈,事先並無人知,可是剛剛到了地方,五嶽劍派中高手居然早已嚴陣以待、還未曾交手就有人高呼魔教長老殺了本派岳、蔡兩位祖師,便是日月教中長老也百思不得其解,其中一位長老曾遺有一本手札,詳述此事,我與任大小姐詳述此事,兩相對照,才參詳推敲出整個大陰謀。」
任盈盈暗道:「來了來了,唉!想不到我任盈盈也有幫著男人編瞎話的時候,真是遇人不淑!」
任盈盈上前一步,配合道:「不錯,本教趙乘風長老昔年對這其中種種難解之謎曾詳細記在手札之中,與華山派兩位前輩冰壁上的遺書兩相對照,足以證明吳掌門所言!」
台下已群情激奮,五嶽劍派與日月神教爭鬥中有親人、師友喪命的門派弟子將一腔怨恨都傾瀉在嵩山派身上,罵聲不止。連本來站在嵩山派一邊的泰山派也向他們怒目而視,視同仇敵。
旁邊與正邪爭鬥沒什麼太大關聯的江湖中人對於百年前那場陰謀只是感興趣而已,倒不會遷怒於百年後的嵩山劍派,可是左冷禪身為名門正派的五嶽盟主,居然授意師弟對同為正派的華山門人暗下毒手,這種卑劣行徑可就叫人鄙夷不已了。從此一舉,雖然吳掌門還未讓大家看到華山祖師的遺書,大家對他的話也深信不疑了。
封不平等人已十分激動地叫道:「嵩山派前有殺死兩位祖師之舉、今有謀害吳師弟之事,這事一定要和他們算個明白!」
岳不群也道:「嵩山劍派竟然做出這種事來,還是我正派中人行徑麼?此事我們一定要向嵩山派討回一個公道!」
他在心裡又順便加上一句:「還有毀我一臂的公道!」
岳靈珊站在台下嬌聲叫道:「吳師叔,兩位祖師爺遺骸現在何處,請帶我們前往參拜兩位老人家!」
吳天德目光一凝:「這小姑娘忸忸怩怩地,以前好像還從來沒大大方方地叫過自己一聲師叔呢。不過現在可不能帶你們去。那數十丈高的冰壁沾滿了胳膊大腿、腦袋屁股的,說不出來的噁心,為了燒衣服烤化碎肉,我可是把兩位老前輩扒得精光,這副樣子怎麼叫後人瞻仰?」
吳天德向她高聲道:「靈珊師侄,那冰洞中高逾數十丈,十分難行,現在卻不忙去,我要先為兩位祖師討回公道,再去祭拜兩位老人家,告慰兩位祖師在天之靈!」
說著吳天德轉向左冷禪冷聲道:「左師傅,由於以上種種,所以吳某堅決反對五嶽並派,本來我們與日月神教打的就是一番糊塗仗,如今既知真相,豈能再驅使門人弟子做無謂犧牲?兩位祖師遇害,是百年前貴派掌門所為,這仇我不能算在你身上,但我要貴派向我華山、衡山、泰山、恆山多年來犧牲的前輩致謙,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左掌門授意門下,欲加害吳某,這個公道,吳某可以討得吧?」
吳天德左手暗扶劍鞘,內力激發,只聽一聲蒼涼激越的龍吟,吟聲綿綿不絕,峰頂三四千人盡皆聽得清楚,眼見一道紫霞騰空而起,夭矯如龍,在空中劃了一道彎弧,絢麗如一道彩虹,落在封禪台頂兩丈高的祭天石上。
那劍鋒利無力,又是吳天德以無上內力催動,嚓地一聲劍尖刺入祭天石半尺,劍身嗡嗡搖晃不止。吳天德露了這一手功夫,四下群雄都大吃一驚:「這位華山劍宗掌門竟然有這麼高強的內力,這份功力……這份功力怕是只有少林、武當兩大掌門和左冷禪可以和他一較長短了吧?」
吳天德高聲道:「紫霞劍過於鋒利,吳某以兵器之利勝之不武。這劍是岳祖師遺物,我就以此劍祭天,請岳、蔡兩位祖師看我替他老人家討回公道!」
任盈盈聽了忽然拔身而起,曼妙如飛,掠上祭天石,拔出青霜寶劍也刺入石中,凌空借勢倒翻回來,脆聲說道:「紫霞青霜,一雙一對,理當一同供上高台,願兩位前輩泉下有靈,能親見今日一戰!」
吳天德凝目向她望去,見她一雙妙目也正望著自己,滿蘊欣賞、讚佩之意,不覺心中一蕩,忽地凝音成束,悄聲說道:「瞧你模樣,頗有夫唱婦隨之意。若是從此常與吳某應和,倒是人間樂事!」
任盈盈聽了他的調笑之語,頓時紅暈滿臉,站在高台上卻發作不得,她暗暗啐了一口,嘴唇微動,吳天德只聽一縷如絲般纖微的聲音鑽進耳朵來:「你這怠懶小子,我好心助你,又來戲弄我,左冷禪武功極高,東方不敗談論天下高手,也對他讚許不已,你不要大意了!」
吳天德凝音成束,不使聲音擴散,只有站在任盈盈一方的人才可聽見,可任盈盈這隱隱約約、如絲如縷的聲音卻明顯比他高明多了,吳天德不由一怔:「這是什麼功夫?莫非是傳說中的『傳音入密』?她功力不如我,卻能使出這怪異的功夫,一定是有什麼獨到的法門,難道是任我行教給她的?有機會倒要討教一下。」
又見她紅暈滿頰,說不出的嫵媚,嗔斥自己時嬌羞不禁,緋紅的霞光映在她臉上,更增三分媚色,美女羞姿,說不出的動人,竟令見慣美人的吳天德也為這剎那失神。
他定一定神,轉身走下台去,直走到岳不群身前,說道:「師兄,我們華山派劍、氣雙絕,今日小弟要用本派武學打敗左冷禪,為祖師、為師兄、為吳某討回公道,請借師兄寶劍一用!」
岳不群方才見他露了一手上乘氣功,才發覺自己一直都低估了這位師弟的武學修為,他凝視吳天德片刻,忽地將腰間長劍連鞘摘下,說道:「師弟小心,若是不敵,還有天下英雄主持公道,且勿意氣用事!」
吳天德雙手接劍,深施一禮道:「師弟省得,師兄放心!」轉身又走回高台,與左冷禪對面而立。任盈盈這時也已走下台去,站在華山派人群中,封禪台上只有左冷禪和吳天德二人。
二人側後,是高約兩丈的祭天神石,石上插著兩把寒芒爍爍的寶劍。再往上,天上雲彩濃黑如墨,邊緣卻被陽光映成金黃。日已落暮,封禪台上天風浩蕩,吹得兩人衣衫獵獵直響。
兩人都是一般高大魁梧的身材,但瞧在台下群雄眼中,卻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左冷禪黃衣葛袍,黑髯闊眉,本來極是威武,但這時看起來竟然說不出的蕭索,那種叱吒風雲、惟我無敵的氣勢全然不見,事態至此,戰與不戰皆由不得他,只能任人擺佈,英雄遲暮,真是說不出的淒涼。
反觀吳天德,雖然只是一身普通嵩山弟子衣著,卻淵渟嶽峙、站在這最高峰的最高處,身形挺拔,彷彿比那封神台祭天石還要高出三分,凌人的氣勢讓人神為之奪、氣為之懾。
台上對面而立的兩人彼此看來,吳天德卻覺得左冷禪眼中厲芒閃爍,一副孤注一擲、困獸猶斗的危險氣息。
左冷禪道:「白雲蒼狗、滄海桑田,百年前的事,已不可查考,左某決不相信敝派葉祖師會做出這種事來!」
台下頓時傳出一片噓聲,就連許多左冷禪邀來助拳的人都反戈相擊,厚道些的連連搖頭、嘆息不已,嵩山弟子人人臉色蒼白、如喪考妣。
左冷禪淒然一笑,又道:「左某為使五嶽合併、以便與魔教抗衡,急於求成,恐吳掌門破壞此事,才一步行差、鑄下大錯,是左某之過,今日較技無論勝敗,左某都會還五嶽同門一個公道!」
他開口承認對吳天德暗下毒手,台下頓時嘩然,嵩山門下千餘弟子盡皆低下頭去,往昔囂張氣焰再不復見。
吳天德聽了暗嘆一聲:「果然如任大小姐所料,他寧可承認自己過錯,也絕不承認祖師之過。」
只聽左冷禪又道:「方纔左某領教過貴派岳先生武功,貴派劍術確有獨到之處,就讓左某再領教領教吳掌門的武功!」
他說到這裡,終於恢復了昔日豪氣,嵩山劍派狼狽不堪的困境也暫被拋到一邊,振作精神道:「吳掌門,請!」
吳天德見他拔劍出鞘,也將手中劍緩緩拔出,使出正宗華山劍法中一招「蒼松迎客」說道:「得罪了!……」一劍刺了過來。他知道左冷禪身份地位遠高於他,決不會主動出手,這一招便也只是虛招,算是先出一劍,以全禮儀。
台下眾人都注目台上,大多人都想:「聽說這位華山劍宗掌門擅使刀法,方才又露了一手上乘內功,不知他的劍術如何?」
沖虛道人、令狐沖卻料定吳天德必然使出『獨孤九劍』。二人均想:他的『獨孤九劍』更加精湛巧妙,再加上他高深的內力,要戰勝左冷禪應該無甚懸念,或許百十招上下,就能分出勝負了。
藍娃兒、儀琳知道吳大哥在避月谷中以獨孤九劍為基礎,脫胎換骨、自出機杼,創出一套威力奇大的『天得一刀』刀法,這刀法使出來威力已不在風師父之下,吳大哥武功已不滯於物,一定是要以劍馭刀,乾淨利落地打敗左冷禪。
這些人都對吳天德甚有信心,所以盤算的都是他要用什麼武功、用多長時間打敗左冷禪,最為他擔心的反而是那位以前一直恨他不死的岳不群,他眼見吳天德使出一招普普通通的「蒼松迎客」卻不去搶佔先機主動出招,手心都急出汗來。
左冷禪恨吳天德入骨,但這一交上手,卻立時神志一清,心中眼中只有吳天德一人一劍,二人你來我往,只聽劍擊輕鳴,轉瞬間二人已交手二十餘劍,方證、清虛、令狐沖、藍娃兒等人都瞧得呆住了,因為吳天德用的竟是正宗華山劍法。他用的劍招有的是古洞石壁上的華山劍招,有的只是在朝陽峰上看到劍宗弟子使出時隨手記下的普通華山劍法,此刻信手使來,華山弟子瞧了人人都熟悉無比,可是那熟悉的劍招卻偏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似乎哪裡有所不同了。
岳不群、寧中則、趙不凡、封不平一眾華山高手眼光何等敏銳,對華山劍法又是畢生浸淫其間,每一招每一式的精粗利弊,縱是最最細微曲折之處,也無不瞭然於胸,這時突然見到吳天德使出華山劍法來,大多數招式都是古樸無奇的普通招術,但是他用劍的法門卻與眾人所學極不相同,招式之間連貫自如,若不是熟知華山劍法的人,幾乎分不出他使出了幾招,每一招哪一式是起勢,哪一式是止勢。
他的劍招飄忽靈動,角度、方位都略有不同,似是針對左冷禪的劍招適時有所修整,但只是這細微處一改,原本攻向對方中宮的一劍,還是攻向中宮,但是卻已和對方配合得嚴絲無縫,左冷禪凌厲無匹的劍招竟成了與他套路配合一般,看來凶險,卻再無險要可言。
只見吳天德右手使劍,左手捏著劍訣,踏步橫躍,一招「有鳳來儀」刺向左冷禪,這一劍是華山絕學,內蘊五記後著,武功稍遜的人知機便該擋格閃避,倘若硬要破拆,後著迭出,非吃大虧不可。
以左冷禪的武學修為自可破解這一招,但是吳天德這一劍刺去,左冷禪居然踏步後退,避開了這一劍,只見吳天德身化游龍,身形翩翩如飛,又是接連三記翻身踏步、橫躍出劍,連著四招都是「有鳳來儀」左冷禪居然也連退四步。
岳不群與封不平等人定睛細看,看到第三遍時才看出吳天德這一招「有鳳來儀」居然有所變化,這一招對出招的時機、方位做了細微的改動,五記後著本來是這一劍刺出後待敵破解時才突然借勢施展,用心反制敵人。而吳天德出劍時右肘貼肋,劍甫刺出右足已隨著踏出,只踏出這半步,原本蓄勢待發的五記後著就變成了先發制人的五記先著,不但發揮了這招「有鳳來儀」飄逸輕靈、異軍突出的長處,又補足了其中所含的破綻。
等他第四劍刺出,仍是這招『有鳳來儀』,劍勢變化又有些微不同,那攻取便也隨之不同,便是見過了第三劍,仍是無法破解這同一招劍法。幾人不由看得手心發熱,又是驚奇,又是喜歡,便如陡然見到從天上掉下來一件寶貝一般。
岳不群喃喃道:「原來本派劍法可以這樣使的麼?原來本派劍法可以使得麼?明明還是那招『有鳳來儀』,怎麼這一改,就有如此威力?」
他記得自己方才與左冷禪動手,左冷禪一招「玉龍出山」再一招「層巒疊翠」自己便不得不和他硬對一劍,可是吳師弟用的同一招「有鳳來儀」居然連破左冷禪兩記絕招,逼得他步步後退,普普通通的華山劍招到了他手中也點鐵成金了。
自岳不群學了那套神奇劍法,早將本門劍術不放在眼裡,這時見吳天德招招都是華山劍法,但用劍的法門只略做調整,威力竟然一至於斯,直瞧得他目眩神馳,嚮往不已。
再瞧片刻,他忽地興奮地握住寧中則手臂道:「師妹,吳師弟武學修為深不可測,本派有了他中興有望了!」
寧中則方才見師兄起身後,一直因手臂殘廢悶悶不樂,所以十分擔心,這時見他興奮若狂,也不禁為他高興,回握住他手道:「吳師弟已悟劍道至理,普普通通的劍招在他手中使來,也能化腐朽為神奇,實是本派之福!」
吳天德武學修為不但不再滯於刀劍,普通的招式以他瞭然於胸的獨孤九劍劍意使出來,也招招奇妙。
其實岳不群等人看出他每招之間的巧妙還算不得什麼,因為僅憑這還無法壓制得左冷禪這等武學大家毫無還手之力。他用劍之妙在於一招使出,已不僅僅計算這一劍攻守之勢,敵我進退方位,而是立時想出下一招是攻是守?攻向哪裡、守在何處。
就如同一位胸中自有丘壑的丹青妙手,輕輕勾勒,淡淡著墨,左一勾畫、右一塗抹,一時未必看出他要畫些什麼,總要他意境凝於筆端,將整幅畫面塗畫出七八分,你才能看出個端倪來。又如一位圍棋國手,每下一子,考慮的是全局勝負,計算的是暗伏殺機下幾十手後的一記殺著,倒不在意一時一地的得失了。
封神台上除了方證大師、沖虛道長隱隱看出一些端倪,便只有身在局中的左冷禪感受最深了。吳天德內力雄渾,劍法精妙,出招快捷無比,這些左冷禪還能應付,但是常常交手幾招後突然被吳天德險險一劍刺中,左冷禪才恍然大悟:原來他方才幾劍那樣來攻,那樣去避,目的就是為了將我引至這個位置,角度、方位、光線都恰到好處,以便他使這一劍。
他用劍竟如弈棋一般,瞻前顧後,處處打算,難道他已到了一代劍術大宗師的境界麼?
左冷禪額上冷汗涔涔,越打越是心驚,忽地吳天德大喝一聲,身躍空中,手中劍光閃爍,一劍快過一劍,劍氣破空,哧哧之聲不絕於耳,頓時如同千百道劍光一齊刺向左冷禪,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令狐沖精神一振,脫口道:「無邊落木!」這一招他曾見師父使過,據說這名字取自一句唐詩,可惜他懶讀詩書,卻不記得那詩句了,只記得師父說這一劍刺出,好像如同千百棵樹木上的葉子紛紛飄落,四面八方都照顧得到。
岳不群和封不平見了本門這記絕招也是精神一振,齊齊踏上一步,岳不群脫口吟道:「無邊落木蕭蕭下!」封不平立即接口道:「不盡長江滾滾來!」二人對望一眼,面上都露出一絲笑意。
令狐沖見吳天德這一招使出來,不禁心中大奇。記得師父使這一劍時,天下大雪,師父這一招刺得又快又急,每一劍都刺中一片雪花,端的是輕靈迅捷之極。
可是此時見吳天德使這一劍,那劍風沉嘯之聲,快仍是快,卻沒了輕靈的影子,一劍劍便如一條條滾木砸了下去,劍招連綿不絕,真的像是長江之水,一浪未盡,一浪又起。
台下眾人全都站起身來伸著脖子向前看,桃干仙前邊也打擠過去幾個人,擋住了他視線,這貨卻癡心不改,為了能繼續端坐針板,便將四個籐箱摞了起來,再將釘板擱在上邊,仍是樂此不疲地坐在上面,只是那箱子搖搖晃晃,看起來有點兒嚇人。
左冷禪就彷彿滔天巨浪中的一座孤巖,傲立不倒,氣湧如山,雙腳進退移動不過盈尺,掌中一柄劍見招拆招,舞得甚急。
忽然吳天德一聲長嘯,長劍揚起向斜後一指,身形如蒼鷹一般矯然躍起,刷地一下落在封禪台一側。
只見左冷禪立在台中,那柄較一般長劍略長略寬的嵩山鐵劍直飛到半空中,在空中打了幾個轉兒,鏗地一聲落在大麻石上,噹啷啷一串響,跳躍幾下便寂然不動。
一直注目觀看的台下群雄以封禪台為中心,驚呼聲向波浪一般向四下傳開,不少人驚呼道:「左冷禪敗了!」「左掌門敗了!……」站在近處的人看見左冷禪呆立台上,右手垂下,指尖淋漓滴下一行鮮血,也情自不禁叫道:「他手腕受了傷,他被刺中了!」
吳天德嘴角微微泛起一番笑意,此番他沒有用回聲谷的輕功身法、沒有用天得一刀,只用融合了『獨孤九劍』高明劍意的華山劍招,終於打敗了這一代梟雄。
丁勉等人向台頂搶前幾步,驚道:「掌門師兄……!」
左冷禪呆呆而立:他本想在武功上挽回些顏面,回頭再迎付各大門派時,也有資本講話,可是現在卻是敗得如此徹底,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挽回了。
丁勉見他不答,又搶上兩步,急叫道:「掌門師兄?」
左冷禪心中無數念頭紛去沓來,想到自己花了無數心血,籌劃五派合併,可是這無意中鑽出來的吳天德,竟使得自己霸業為空,功敗垂成,不但身敗名裂,連嵩山祖師也要為之蒙羞,他忽然仰天發出一陣蒼涼的大笑,笑聲遠遠傳了出去,山谷為之鳴響。
嵩山派幾名弟子搶過去,齊叫:「師父,咱們一齊動手,將華山派上下斬為肉泥。」
左冷禪默默搖頭:今日五嶽大會,峰上如此多人,怎麼殺得乾淨?況且吳天德揭出百年前後本派兩樁醜聞,除了本門弟子,恐怕那些助拳的人也早離心離德,如果真要動手,嵩山劍派可就有滅門之虞了。
左冷禪拿得起,放得下,確是一代梟雄,這頃刻間已定下計策,要保得嵩山派百年基業,唯今之計,只要自己來承擔一切罪責,平息四派之怒,引起天下英雄的同情。只要我嵩山派還在,韜光養晦,休養生息,幾十年後未必不能東山再起。
左冷禪想到這裡,忽地轉身面對台下,高聲喝道:「湯師弟聽命!……」湯英鍔怔了一怔,忙搶上兩步,跪倒在地,雙手抱拳道:「請掌門師兄吩咐!」
左冷禪抬起頭來,高聲說道:「七弟,本派之中,你武功雖不甚高,但平時扶助我治理派中事務,公正無私,嵩山上下無不信服。由今日起,由你繼任本派第七代掌門!」
丁勉、湯英鍔等人錯愕大驚,失色道:「掌門師兄,萬萬不可!」
左冷禪一低頭,厲聲喝道:「住嘴!」語氣一緩又道:「丁師弟,你們好生扶助七弟,嵩山派是俠義傳人,自祖師爺創派以來,鏟奸除惡,從不落人後。所謂瑕不掩瑜,怎可因為個別弟子不屑便自甘菲薄?我的心意,你可明白?」
他說著,眼中射出無比熾烈的光芒,死死盯著湯英鍔。湯英鍔平時便在嵩山伴他處理教務,如何還不明白他的心意,不禁黯然點頭。
丁勉曉得師兄傳位於湯師弟,是熟知自己幾人都孤傲不馴,當此時刻,嵩山派一個處理不當就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七師弟為人謙和,能忍辱負重,只有找他出面,才能頂住江湖中人的口誅筆伐,讓嵩山派艱難地生存下去,不禁黯然神傷。
左冷禪這才放下心來,轉身走回台中,拾起那柄長劍,背對眾人,望著天邊一抹浮雲,悠悠地道:「吳掌門,這五嶽盟主,也只有你當得起了,我嵩山派也是你盟下弟子,還望吳盟主善待我嵩山門下。」
他又長長一嘆,忽然振衣高聲道:「我是嵩山掌門,全因我一已私心,才做下這許多錯事,嵩山之罪,是我一人之罪,百餘年來的恩恩怨怨,就由我來一力承擔吧!」
說著他運力一抖,鏗地一聲,手中長劍應聲而斷,左冷禪右臂一回,噗的一聲,將斷劍硬生生刺入自己心臟,台下眾人都瞧見他動作,都不禁驚呼出聲。
左冷禪雖自刺身亡,卻佇立不倒。彼時陽光已黯,流雲無輝,一道孤影,長長投落台下,說不盡的淒涼寂寞。
丁勉、湯英鍔等人搶上兩步,不敢去扶,只拜伏於地,放聲大哭。嵩山上下千餘名弟子呼啦啦跪倒一片,嗚咽聲四起。
台下英雄,或鄙視左冷禪行為、或憤恨本派受其愚弄傷亡無數,但是這時見此光景,也不禁默然無語,嵩山絕頂天風呼嘯,只有林中三兩烏鴉,偶爾幾聲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