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合章
※第一節 陰魂不散※
吳天德見那人影如附骨之疽,緊躡在自己身後,大駭之下凌空後翻,只見身後仍是空無一人。吳天德身子甫一落地,立刻輾轉騰挪,身法變幻莫測,以他現在武功,身法動作極為快捷,卻始終不曾見到那人模樣。
吳天德雖驚懼這人輕功之高,但他心中卻漸漸平靜下來。當今世上除了東方不敗,身法如此詭異迅捷的,大概只有金庸書中描述過的那位天下第一醋罈子,不戒大師的老婆啦。
書中曾說那女人隱身恆山照顧儀琳。此地既是恆山,這人又有這樣的輕功,暗暗跟在自己身邊卻不出手偷襲,自是那位未來的岳母大人了。
回聲谷的『陰魂不散』身法果然奇妙,吳天德身法飄轉,始終不能逼她正面相對,他忽地收勢旋身,嗆的一聲清鳴,彎刀出鞘,如一泓秋水揚空,刀風破空隱隱發出風雷之聲。
他使的這一招『夜戰八方』招式並不詭異,用刀的幾乎都學過這一式刀法。這招本是武林中人夜戰時因黑暗之中不能視物,用以探測敵人所在的招數,吳天德運刀如風,向後斜劈反撩,連出十餘刀,忽地扭頭望去,乍見一抹灰影自眼角閃過,仍是不能看見那人相貌。
吳天德苦笑一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世上不知有多少種奇異武學,自己所學的獨門內功可謂天下一絕,但仍是不能包打一切。吳天德乾脆收刀入鞘,也不管那人還隱在自己身後,逕向前方空空蕩蕩處遙遙施了一禮,說道:「原來是不戒大師的夫人,吳某剛剛失禮了!」
他話音一落,身後驀地傳出一個艱澀的女人聲音道:「你—怎—麼—知—道?」聽她聲音,好似好久不曾說過話,聲音遲緩。吳天德霍地轉身,那女人又已無影無蹤,仍是看她不到。
吳天德面向前方道:「晚輩曾聽不戒大師多次提起前輩,不戒大師對前輩所練的回聲谷獨門輕功推崇備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叫晚輩好生佩服。」
那女人聽了他的馬屁,冷哼一聲道:「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那薄情寡幸、好色無厭的男人。」吳天德面對一團空氣,卻和身後之人交談,感覺頗為怪異,可這女人身法快得出奇,縱然趁她不備突然轉身,仍是無法一窺她相貌,所以吳天德也不再嘗試去看她相貌。
吳天德嘆道:「不戒大師對前輩你一片癡心,這十幾年來他從關外找到藏邊,從漠北找到西域,到每一座尼姑庵去找你。吳某想遍古今,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癡情的男子,這樣的男人若還算是薄情寡幸、好色無厭,那世上還有情聖麼?」
那女子聲音仍在他身後響起,冷冷地道:「那是他心存愧疚,否則他既然娶我為妻,為何還要去看旁的女子?」這段對話與吳天德讀過的笑傲江湖故事所述如出一轍,吳天德知道這女人性情古怪,根本不可理喻,不禁長嘆一聲,不再接口。
那女人冷笑道:「你沒話說了麼?還有你這混蛋,儀琳對你一往情深,你這混蛋怎麼居然已經娶了兩個老婆了?真是太對不起她了,若不是我暗中觀察,看你對她還算真心,費盡心思逼恆山三定放她還俗,你那兩個老婆也未阻攔,才放過你們。否則早已將她們一刀一個殺了。」
吳天德心中一凜,這女人武功或許算不得十分高明,但以她的輕功,要是去做刺客,天下間再無人比她更合適了,想不到她早已暗中對自己窺伺,若不是她自己提起,竟然毫無所覺,以這種輕功身法若是欲對朱靜月曲非煙不利,實實易如反掌。
吳天德無奈地道:「前輩,晚輩與靜月、非煙相識甚早,幸得她們青睞,這才結為連理,儀琳是個好女孩,吳某也是常常自慚形穢,自覺配不上這位好姑娘的。」
那女人聽了他對女兒讚美,語氣真誠不似作假,聲音也溫和了一些,輕輕嘆息一聲道:「我暗暗觀察,那孩子性子執拗,除了你,眼中再放不下第二個男人,唉,我曾聽她對我談及對你的感情,那時便知道再也無法勸她回頭了。你娶了這樣的好女子,若是好好帶她去過日子,那也罷了。現在卻自不量力,偏偏要去鬥什麼東方不敗!東方不敗是什麼人?那是天下第一高手,你難道要我女兒還未出嫁便做寡婦麼?」
吳天德心中一動,忽地想到她詭秘莫測的輕功身法來,東方不敗的武功以快逾鬼魅聞名,自己所學的『太乙混元神功』與他的『葵花寶典』齊名,差就差在自己習武太晚,雖然這門內功與『葵花寶典』同樣具有速成的功效,但功力始終不能與他相比。
若是自己學了回聲谷的『陰魂不散』身法,配合混元功法、獨孤九劍,雖然時日尚短,三門功夫都未練到了家,至少自保有餘吧?想到這裡吳天德說道:「晚輩的武功當然比不上東方不敗,不過今日見了前輩的絕世輕功,晚輩卻信心大增。若是前輩肯將這門輕功身法傳於晚輩,就算晚輩仍不是東方不敗的對手,逃命總還是可以的。」
身後傳來嘿嘿兩聲冷笑,默然片刻,那女人道:「回聲谷早已不聞於武林了,想不到還會有人惦記著,只可惜回聲谷輕功是不傳外人的,你是華山劍宗掌門,能拜在回聲谷門下麼?」
吳天德道:「不戒大師也是回聲谷門下麼?否則他怎麼學得這門功夫?」那女人誚然道:「他學的那也算是『陰魂不散』身法麼?一些皮毛而已!不過倒是還有一個辦法,就是你在我施展輕功身法時能看見我本人,按照本門規矩,也是可以將輕功心法相授的。」
吳天德聽了大失所望,他用盡全力,最後連彎刀也亮了出來,始終不能看見她的真面目,除非她自己願意露面,自己連她的衣角都沾不到,如何可以看得見她?
他微微思索一下,忽地計上心來,不動聲色地道:「前輩施展輕功身法時,吳某也得以輕功身法較量麼?」
那婦人傲然道:「不必,無論你使什麼法子,只要你能看得見我便成!」
吳天德道:「前輩身法奇快,稍一行動便鴻飛冥冥不知去向,晚輩如何看見前輩樣貌?」那婦人冷笑道:「我只在你身邊方圓一丈之內,無論你用什麼法子,只要看得見我,便算我輸!」
吳天德雖然聞知師父之死,此刻仍在悲傷之中,聞聽此言也不禁露出一絲喜色,說道:「好,希望前輩一言九鼎,切莫食言!」婦人道:「當然不會,我回聲……你……你幹什麼?」
只見吳天德雙手枕臂,躺在地上,望著面前的婦人道:「晚輩就用這個法子,前輩可以施展輕功身法了……」只見那婦人穿著一身灰白緇衣,但容貌只三十多歲出頭,瓜子臉兒,柳眉杏眼,生得珠圓玉潤,若不是嘴唇稍薄,神色有些乖戾,也是個可人的美貌婦人。
吳天德方才一口一個前輩,這時見她樣子,只比自己大不了幾歲,想想儀琳才十六七歲,古時女子結婚又早,她這年紀實也正常,這才釋然。記得她化身灑掃懸空寺的老嫗,扮的是個又聾又啞的老婦人,這時看她臉色果然有些蒼白,似乎常年不見天日的樣子,想來是離開寺廟時才臨時去掉化妝。
她望著躺在地上的吳天德又驚又怒,怎麼也想不到武林中人視身份名譽更勝生命,偏偏這位華山劍宗的堂堂掌門,為了求勝竟然使出這般無賴手段,恐怕當初訂下這個規矩的武林前輩也想不到有一天居然會有人用這樣的無賴手段輕易破去他的獨門輕功。
婦人驚詫地愣了半晌,吳天德這樣躺在地上,任她在一丈之內如何翩若驚鴻,又怎麼避開他的眼睛?婦人恨恨地瞪了吳天德一眼,道:「虧你還是堂堂華山掌門,真是豈有此理。罷了,你起來吧,我將『陰魂不散』身法和獨門運氣法門傳授於你就是。」
當下她將回聲谷身法和與之相配的獨特運氣法門傳授給吳天德,這套輕功身法並不需要太高深的內功,只是內功提縱的運用自有其獨到玄妙之處,是以吳天德一學便會,倒是那套身法的運用,卻須時常練習才行。
婦人見吳天德已將口訣記熟,嘆氣道:「功夫已經傳授給你了,還望你多替儀琳想想,東方不敗號稱天下第一,武功一定不是那麼簡單,方纔你施展刀法,我便不能近身,雖然你看不見我,我也傷不得你,僅靠這套輕功身法決難稱雄武林,你……好自為之吧。」
婦人說罷幽幽一嘆,轉身便要離開,吳天德見她要走,想起不戒那份癡心,心中不忍,於是假意叫了一聲,一跤跌倒在地,婦人聽見轉身看見他模樣,不禁奇道:「你怎麼了?」
※第二節 下恆山※
吳天德身子顫抖道:「我剛剛用你教的獨門心法,好像……好像走火入魔了。」婦人驚道:「怎麼可能?這套心法怎麼會叫人走火入魔?」儀琳的終生幸福可謂繫於吳天德一身,她的獨門內功心法專門教授內氣在下體如何運行周轉,若是這蠢材真個練得走火入魔,從此癱瘓在床,豈不害了儀琳?是以她也不疑有他,急忙走過來察看。
吳天德待她俯身伸手來搭自己脈門,忽地一把擒住她手腕,接連點了她幾處穴道,站起身來歉然道:「前輩,人生苦短啊,不戒大師對你用情至深,前輩不該意氣用事,誤了彼此一生,何況儀琳從小沒有母親,若是能見到你與不戒大師和好,不知該有多麼開心。晚輩失禮,還請前輩見諒。」
婦人被他點中穴道,對他怒目而視,眼中幾欲噴出火來,待聽他說及儀琳,神色一動,眼神閃爍,猶豫半晌,忽地合起雙目,眼角流出淚來。吳天德嘆道:「失禮!……」伸手提起她身子直往山下掠去。
此時天色已黑,不戒那座房中卻是燈火通明,不戒、田伯光、朱靜月、曲非煙、儀琳、藍娃兒,還有封不平三人都在室中默默等候。吳天德知道不戒這位夫人妒性之大,舉世無匹,也想不出有什麼辦法來讓她和不戒和好如初,既然當初令狐沖用過的法子管用,便將她置於門口,進去後對不戒和尚耳語幾句,不戒聽了渾身發抖,也不及向儀琳說上一聲,呯地一聲衝出門去,自門邊將妻子扛起,狂奔下山,按照吳天德的囑咐去客棧剝她衣裳去了。
封不平等人見他回來,神色已經變得正常,各自心中寬慰,朱靜月、曲非煙等人隱隱感覺吳天德的氣質與往常微微有些不同,只是心中雖有這種感覺,卻說不出那種味道,知他心中難過,也只能好言勸慰。
吳天德向封不平三人問起,才知三人下山一路尋找自己,還不曾與趙不凡、孫不庸相遇。三人聽說又有兩位師兄返回華山,心中極是喜悅。飯後,吳天德與三位師兄商議一番,雖然風清揚已逝,但華山劍宗重開山門之期不變,仍然定於明年四月祖師爺創派之日。
華山朝陽峰此刻是由封不平三人的弟子們在主持建造房屋,既然吳天德決意仍按期重開山門,三人唯恐耽誤了時間,第三日便要告辭重返華山籌備創派之事。他們見吳天德絕口不提替風清揚報仇之事,卻又不肯和自己一道回華山,心知他必定有所謀劃,只是三人百般問起,吳天德只是不答,封不平三人無可示何,只得先行離去。
田伯光與吳天德在福建共同行止近兩個月時間,與他極為熟稔,但是這兩日看他,神態氣質與往昔大有不同,如果說原來的吳天德便如一柄藏於鞘中的寶刀,只是偶而嶄露鋒芒的話,那麼他現在舉手投足間那種氣度,卻是高山仰止、深不可測,每每令田伯光見了,都自慚形穢。
他那日被藍娃兒點破心事,心中惴惴不安,唯恐吳天德也發現他心中秘密,這兩日見吳天德氣質大變,已不似往日那般隨和,越發覺得自己不宜再深陷其中,猶豫再三,便來向他辭行。
吳天德有些意外,問道:「田兄要離開了?可有決定行止去處?」
田伯光黯然一嘆道:「我老田居無定所,四海為家,這次被不戒所迫,害得吳兄一家從陝西搬到了山西,好在不曾釀出大錯。我在中原呆得無聊,現在天氣寒冷,我想去南方走走,或許回老家住些日子。」
吳天德心知他為情所苦,只是這苦戀的對象卻是自己的老婆,這件事實在無法挑明,默然半晌便道:「鄭紹祖已帶兵下山,不日將去泉州上任,田兄要回福建,不妨和他結伴而行。」
田伯光哈哈一笑,道:「老田散漫慣了,一個人東遊西逛,倒也自在。這個就不勞吳兄操心了……」拱拱手告辭出來,仰望著天空白雲,癡癡半晌,想著朱靜月那俏美溫柔的模樣,心中萬般不捨。
可是自己是什麼東西,何況她已為人婦,這番心思也只有深埋心底了。他搖搖頭走出幾步,忽地想起那個藍娃兒除了擅使毒藥,居然還精通媚術,這樣的女子若是心存不軌,實是令男人防不勝防。
想到這裡田伯光便欲返回去提醒一下吳天德,他匆匆走回幾步,忽又思及那藍娃兒本是吳天德帶回來的人,言語之間對吳天德頗有情意,不知二人是不是也有私情,自己摸不清狀況,莫要搞得裡外不是人,他現在對吳天德已有些隔閡,是以這般猜想,思量一番,還是喟然一嘆,揚長而去,只是那走走停停的落寞背影,卻是說不出的落寞。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風清揚隱居山林二十餘年,仍是被東方不敗找到。吳天德知道武功可以以不變應萬變,但做事卻絕對不可以如此,自己一旦離開,朱靜月幾人便得自己照顧自己,而自己這一去,卻是生死未卜,所以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將獨孤九劍盡力傳授給曲非煙和儀琳、藍娃兒三人。一方面現在朱靜月有孕在身,又對江湖完全陌生,希望這三人有絕技在身,可以保護、照顧她。這其中還有一層心意,就是萬一自己不幸死於東方不敗之手,不致使這門曠世絕學從自己這裡失傳。
曲非煙三人中,論武功和悟性,當以藍娃兒最好。但劍法的基礎卻是儀琳最強,而曲非煙最早接觸過古洞石壁上的各派劍法以及獨孤九劍,所以三人學習的進境大致相同。唯一所差者便是三人的內功修為都不高,吳天德本想親自傳授她們太乙混元功法,後來看到朱靜月獨自一人閒極無聊,心中一動,乾脆要請她傳授三人武學。
在吳天德心中,朱靜月是他第一個愛上的女人,那種感情是別人所不能取代的。這些女子在武林中都有身份不俗的背景,獨有朱靜月是孤家寡人,讓出身皇族,在武林中卻寞寞無聞的朱靜月給她們當半個師父,也是吳天德對朱靜月的一番私心。有了這層關係,就算沒有自己,這幾人對她也必禮敬有加。
此回下山,要對付的,實在是吳天德心中最可怕的敵人,他看似一些無意的舉動,其實都似暗暗在安排後事,只是他做的巧妙,加上性格樂觀,給幾個女子留下的印象,似乎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事情能難倒她們的天哥哥,因此也未深思。
在不戒抱著老婆下山的第五天,兩口子才返回恆山,那位年紀不比吳天德大幾歲的丈母娘,見了吳天德他們居然一副羞羞答答的模樣,看得吳天德、朱靜月幾人好笑不已,儀琳見到親生母親,那副雀躍歡喜,自不待言。
這房子一下子住了這麼多人,便擁擠了許多,好在不戒上次去抓田伯光時,從他那兒搜羅出許多金銀珠寶還未處理,這時便拿出來請人在原來的房子旁邊再蓋一間,銀子給的多,那些工匠日夜趕工,竟搶在新年前又蓋出一大幢房屋來。
吳天德已決定過完新年,便下山謀劃營救任我行的事,朱靜月幾女雖然依依不捨,也知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這件事是無論如何不該阻攔的。
藍娃兒看出吳天德心事重重,想將這個年過得熱鬧一些,開開心心地送他離開,私下與儀琳、曲非煙商議一番,便偷偷去城中購買了大量的煙花爆竹,新年那天晚上,恆山白雲庵外頭一次爆竹聲聲,絢麗的煙花輝映了整個星空。
不止幾女玩得興高采烈,便是白雲庵中的女尼們也站在庵外觀看,真個是熱鬧非凡,看得定逸師太也不禁展顏微笑。煙花火炮直放了大半個時辰,幾女才扶著朱靜月,踩著咯吱咯吱直響的厚重積雪回到房中。
因吳天德正為師父服喪期間,不宜商討與儀琳的事情,儀琳現在與不戒夫婦住在一起,她性格乖巧,朱靜月幾人都極喜歡她。現在她頭上剛剛長出短髮,好在正逢冬季,頭上戴了一頂帽子,倒也無妨。
君子遠庖廚,吳天德可不是君子,看來朱靜月幾人也沒打算讓他當君子,所以這下廚房的事自然非吳大掌門莫屬。幾女在外邊放煙火時,吳天德正在廚房精心侍弄拿手菜餚,他也想下山之前,與她們好好過一個年。吳天德雖然生性樂觀,但此番要去面對的是天下第一的東方不敗,他還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安然歸來。
朱靜月牽著儀琳的手,藍娃兒和曲非煙兩個丫頭都對吳天德的美食嘴饞不已,所以搶在前頭直奔廚房,吳天德見是她們回來了,呵呵一笑道:「放了這麼久的煙花?再等我一會兒,菜便全做好了」他說著,忽地看見藍娃兒身上似乎有一縷煙氣升起,不由一怔,狠盯著她身上又瞧了幾眼。
※第三節 放你娘的狗屁!※
自從不戒動用了田伯光盜掠來的那些珠寶金銀,吳天德一家生活水準也大為提高。現在藍娃兒穿著一件天藍色對襟繡花棉襖,剪裁得體,纖?合度,將那高聳的雙峰襯托得豐盈動人,諸女之中體態以她最為豐滿。吳天德這一著意打量,不單看得藍娃兒俏臉緋紅,朱靜月和曲非煙心中也不由微生醋意。
吳天德又看了幾眼,確認那縷煙氣不是自廚房中竄出,便向藍娃兒走近兩步,忽然發現那縷煙氣自她袖筒中傳出,復又瞧見她手手中還舉著一根線香,只是那香頭已禁折斷,不禁恍然大悟,連忙捉住她手腕舉起來道:「小藍,你把香頭掉到袖筒裡了?」
藍娃兒從未被他如此親近,這時莫名其妙被他捉住手腕,只覺臉紅心跳,小腿肚子都突突地跳了起來,忽聽他這麼一說,不由一怔,定睛瞧去,自己棉襖袖筒中可不正有一縷煙氣向外飄出,儀琳一旁瞧了驚叫道:「哎呀,棉襖燒著啦!」
吳天德心中一急,扭頭瞧見旁邊水缸,急忙拿起瓢來舀了滿滿一瓢水,順著藍娃兒袖筒倒了下去。藍娃兒呆呆地任他所為,一瓢水下去,只覺一股冰冷自手臂、胸膛、纖腰一路而下,很快一雙褲腿兒已滴滴答答,就像尿了褲子一般,先是一愣,半晌才醒悟過來,頓時一聲尖叫。
儀琳捂著嘴嬌笑不已,曲非煙不顧形象,抱著肚子笑得打跌道:「小藍,你這麼大的人,還……還尿……哈哈哈……」藍娃兒被她們笑得羞不可抑,俏臉騰起兩朵紅雲,她恨恨地白了吳天德一眼,嗔道:「你……你真是頭豬!……」說著轉過身來,飛奔回房去了。
朱靜月又好氣又好笑地搖頭道:「我的吳大掌門,你……唉,你這種隨機應變的功夫,江湖上可真是獨此一家,別無分號。」吳天德訕訕半晌,忽然也忍俊不禁,放聲大笑起來。自風清揚逝去後,吳天德還是頭一次笑得如此暢快。
※※※※※※※※※※※※
山西晉城,正是大雪紛飛,天地蒼茫一片。吳天德單人匹馬,踽踽一人獨行於晉城府外的官道上,再有兩天腳程,就該進入河南地界了。
吳天德下山之後,想到若救任我行,必得先過梅莊四友這一關,若是任我行關押之處真的像當初讀過的故事中所記載,那麼只需以古畫孤本投其所好,便可順利將任我行救出來,但是能打動梅莊四友的絕世孤本,他可無處尋覓,思來想去,還得找那向問天幫忙。
可是原著中令狐沖是從嵩山下來,在一處不知名的山谷中巧遇向問天,自己既不知時間、又不知地點,哪裡那麼巧去了嵩山腳下便能撞見他。
思來想去,唯有先去尋找任盈盈,只須向她說明經過,無論她信是不信,一定會助自己找到『天王老子』向問天。吳天德自忖:我熟知拯救任我行的全部過程,只要找到向問天,便如打遊戲過通關有了秘技一樣,那還不是成竹在胸?
雪越下越大了,密密的遮人雙眼,吳天德身上落了厚厚一層雪,他將帽簷又壓了壓,馬上加鞭,只奔晉城而去。
晉城『天色樓』,泥爐焙酒,火鍋涮肉,生意十分紅火。倚窗一桌是兩位青袍大漢,身子極是魁梧高大,那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膚色極白,另一人卻是個和尚,膚色極黑。二人吃的滿頭大汗,那位絡腮鬍子的漢子又飲一杯酒,起身推開窗子,冷風挾著雪花迎面拂來,頓時令人神清氣爽。
大漢將袍子扯開了些,迎著那下得紛紛揚揚的大雪,呵呵笑道:「爽快,這雪下得真是爽快,難怪那些讀書人喜歡喝酒賞雪,再吟吟詩啥的,我說黑熊,咱們也不妨來上兩句詩,哈哈,我也來吧,這個……大雪紛紛落下,該你了,你來你來……」
他嗓音極大,整個三樓飲酒的客人都聽得十分清楚,聽這粗魯漢子說了半天,居然冒出這麼一句狗屁不通的所謂詩來,居然還沾沾自喜,都不禁好笑。不過他們瞧這兩人相貌兇惡,倒不敢取笑出聲。
那和尚喝得比他還多,聽了他的話,醉眼蒙?,大著舌頭道:「你說啥……啥詩?『大雪紛紛落下』?嗯,果然好詩,我跟你對:『如同倒了面盆』。」
他這一句不但更加不通,而且還說我跟你對,好像二人在作對子,眾人強自忍耐笑意,只有坐在角落中的一個白袍書生,聽了忍俊不禁,「噗哧」一聲,一口酒噴了出去,隨後伸掌在桌上一拍,哈哈大笑起來。
黑臉和尚瞪起眼睛,看了那書生一眼,見他側面而坐,穿了一身雪白的貂皮袍子,腰繫金縷絲絛,腰畔懸著一隻翠綠瑩瑩的玉龜,雕刻得精巧細緻。
這黑臉和尚雖然沒什麼文化,卻是極識貨的人,只看這身行頭,就不下千金,敢情是位豪門公子,不禁眼睛一亮,貪婪地盯了他腰間那隻極品玉龜一眼,陰笑道:「你這小子,敢嘲笑老子?是說我詩做得不好麼?」
那書生並不看他,只是呵呵笑道:「不然,不然,我是聽了兩位作的詩,精妙絕倫,出人意料,令在下大開眼界之至!……」那位白臉漢子聽了神色間大為歡喜,說道:「我這還有下句,且聽我道來,我這句是:『下上三年何妨?』。」
黑臉和尚聽了蹙眉道:「下上三年何妨,這一句我該如何來對?」這和尚想得極是認真,半晌才搖了搖頭,對那書生道:「秀才,我看你倒像有點文才,你來對對如何?」這黑臉和尚貌似粗魯,卻甚有心機,他已將那富有書生視作一頭肥羊,是以有心接近。
那書生扭過臉來,看了他一眼,忍住笑道:「放你娘的狗屁!」黑臉和尚大怒,砰地一拍桌子,杯盤一陣亂響,他跳起身來,大怒道:「你說什麼?竟敢出口罵我,你可知道我是誰麼?」
那書生這一扭過臉來,看容貌眉清目秀,似乎十分單薄。這高大的黑臉和尚此時大有一言不合,便要衝上去教訓他的架勢,眾人見了他弱不禁風的模樣,都不禁暗暗替他擔心,那書生卻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一本正經地道:「我是說,讓你和他對一句『放你娘的狗屁』。」
黑臉和尚聽了奇道:「為什麼要對放你娘的狗屁?」
書生道:「你想啊,這樣的大雪真要下上三年,那天下人再無糧食可吃,都要統統餓死了,這還不該說放你娘的狗屁嗎?」
黑臉和尚聽了哈哈大笑,道:「放你娘的狗屁,放你娘的狗屁,哈哈,好詩,果然好詩!」白臉漢子漲得滿面通紅,向那書生猙獰地一笑,一步步向他走去,口中獰聲道:「嘿嘿,好一個放你娘的狗屁!」這大漢一身外家功夫已臻化境,每一步踏出,都是砰地一聲,眾人桌上杯盞都為之一顫。
旁邊有些膽小怕事的富紳見了這般情景慌忙避到一邊去,生怕殃及自身。那白袍書生端然而坐,目不斜視,眼看那身材極高大的漢子就要走到他的面前,書生忽地將白生生的手掌往桌上輕輕一按,只聽嘩啦一聲,挨著樓梯口的一張桌子登時四分五裂,圍桌而坐的四個江湖打扮的人,噗通一聲仰面倒地,呻吟翻轉著,好似受傷極重,竟然爬不起來。
那眉清目秀的書生見了眉頭一皺,苦惱地道:「可恨!這隔山打牛神功我白展堂練了這麼久,還是無法掌握,這一下又傷錯了人啦!」
第八十二章 合章
※第一節 大俠白展堂※
白臉漢子聽了他的話,立在原地再不敢踏上一步。『隔山打牛』這種功夫只是傳說而已,當今江湖還不曾聽說有人用過,這看似弱不禁風的白袍公子只是用手在桌上輕輕一按,居然可以借物傳功,將遠在十餘米外的桌子震得四分五裂,桌旁幾人被震傷倒地,這是何等可怕的功力,怎麼江湖上從來不曾聽說過有叫白展堂的高手呢?
但他這麼氣勢洶洶而來,要是現在見了人家武功返身便走,這臉面往哪兒擱?原來這白臉漢子綽號白熊,和那黑臉和尚黑熊是塞外一對巨盜,江湖人稱漠北雙熊。這兩人窮凶極惡,手段狠毒,每有遇到富商豪紳,那麼取了財物便放人離開,若是有保鏢護院跟隨,據說這二人常常將那些人殺了,將其手腳折斷煮熟吃掉,還說練武的人肌肉結實,吃起來加倍的有咬頭。
冬季時塞外行商稀少,二人便來到中原,想撈上幾筆便走。此刻他見這富家公子一身武功居然如此深不可測,心中起了懼意,正猶豫著是不是該見機而走,那碎裂桌旁翻倒在地的幾個江湖漢子中,忽地跳起一人來,向白袍書生喝道:「他媽的,老子在這兒好好喝酒,居然招此無妄之災。」
他一面說著,一面拔出一柄單刀,舉著明晃晃的單刀向白展堂疾衝過來,白公子見狀抬起手來,姿勢曼妙,宛如女子翩翩起舞一般,食指向那人凌空一點,那人離著白公子還有兩丈多的距離,撲通一聲摔倒在地,手臂前伸還保持著舉刀下劈的姿勢,惡狠狠叫道:「渾蛋,是誰點了我的穴道?」
白公子眉開眼笑,摸著手指上一個殷紅如血的扳指,喜不自禁地道:「還好,還好,幸好我這葵花點穴手還不曾失靈。」他自顧高興完了,瞧見那人還直挺挺趴在地上,惡狠狠地瞪著他,忙歉然一笑道:「哎喲,對不住了,我這功夫時靈時不靈的,誤傷了幾位江湖好漢,你們一定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吧?呵呵,本公子一時失手,老黃吶,拿些銀子賠給幾位英雄。」
其實那幾人看打扮像是保鏢護院的武師,身手也有限得很,這位白公子卻一廂情願地把人家歸為武林一流高手,神色間沾沾自喜,頗為得意。
距白公子不遠,站著一個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聞言忙走上幾步,從懷中掏出一卷東西來,塞到那持刀漢子的手中,呵呵笑道:「這位好漢,真是對不住了,這裡是白銀五千兩,是大同府白家票號的通競銀票,算是賠禮啦。」
倒在桌旁掙扎的幾個漢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抱起那右手持刀、左手握著銀票的傢伙,像扛一具塑像一般面帶恐懼匆匆下樓去了。旁邊那些富商聽說這位公子出手便是五千兩銀子的賠償,不禁驚嘆不已,這幾個傢伙有了這筆巨款恐怕一輩子都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啦,受這點小傷算得了什麼?
白熊見了卻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隔著兩丈多凌空一指將人無聲無息地點倒?自己就站在他面前,居然不曾感覺到有什麼勁氣擦身而過,這等神乎其技的武功恐怕武功天下第一的東方不敗也做不到。
那個黑熊不曾聽過武林中有什麼絕技叫葵花點穴手,倒是隱約記得自己的師父大漠孤狼黃金叟,曾經對他說過近百年以前,魔教十大長老圍攻華山,搶了一部什麼葵花寶典回去,據說那部寶典中記載著極其厲害的武學,一旦學會便有通天徹地的本事。這人用的武功叫葵花點穴手,年紀又不大,莫非是魔教教主東方不敗的弟子?
想到這裡黑熊連忙衝過來,向那位白公子點頭哈腰地陪笑道:「我們兩個大字不識一籮筐,說的詩狗屁不通,還是公子最後一句『放你娘的狗屁』這個……這個……十分的精采,大有畫龍點眼珠子之妙。我們兩個蠢人回去後一定將公子這句詩請人裱了出來,掛在家中日日膜拜,感謝公子賜詩的大恩。」
他說著見白熊還在那兒發怔,便抬起腳來在他屁股上猛踢了一記,罵道:「蠢貨,還不快快謝過公子……」白熊知道自己心機不如黑熊,他這般下作,那一定是猜出了這位白公子的來歷,看來一定是極了不起的武林高手了,連忙也點頭哈腰地應了聲是。
黑熊拉著白熊道:「不敢打擾公子,我們兄弟這便走了,公子慢飲,公子慢飲。」說著拉著白熊急匆匆地下樓去了。白公子顧盼四周,只盼有人再來贊上幾句自己武功高明,只可惜四周這些人大多是商人,眼中的艷羨直衝著他袋中的孔方兄而來,對什麼絕世神功誰看得明白?白公子不禁大失所望。
倒是他那位跟班管家黃三石,點頭哈腰地道:「公子爺,您的功夫可是越來越俊啦,我看時候不早,咱也早些回去吧,這麼大的雪,免得舅老爺替您擔心。」白公子見這酒樓上沒有什麼識貨的人,不免意興索然,聞言點了點頭,二人便向門口走去。
他二人這一動,四下酒客之中立刻站出十來個人,悄悄隨在周圍,大有看護之意,看這些人神情剽悍,似乎都有一身武功。
另外一扇窗前坐著兩名三十多歲的漢子,其中個兒高些的那人見了白公子步伐虛浮,根本不像身負上乘武功的模樣,不禁悄悄對另外一人耳語道:「易師弟,這人不像身具上乘武功呀,咱們少林派算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了,也不曾聽說有人練成什麼『隔山打牛』的奇功,方丈大師的『易筋經』練得出神入化,聽說他老人家的『拈花指』也僅能在兩米開外點中人的穴道,這人年紀輕輕,真有這麼厲害?」
被稱作易師弟的人嘿然冷笑道:「辛師兄,什麼葵花點穴手,又隔山打牛神功的,聽起來像是賣狗皮膏藥的,江湖上多的是招搖撞騙的人,你理他作甚!」他這一聲說的調門高了些,恰被那走到旁邊的白袍公子聽見,頓時俊臉漲紅,指著那位易師弟道:「你說誰是騙子?本公子業師乃是名震天下的『神拳泰斗』蒼?蒼老爺子、『無敵金剛』寒柏寒大先生、『一槍刺九龍』于飛於老師、『神刀鐵胳臂』胡得安胡師傅,你是什麼人,居然如此有眼無珠?」
那二人乃是少林派俗家弟子,高個的叫辛國梁,矮一些的叫易國棟,此時聽了這位白公子一口氣兒如數家珍地說出這許多師父來,那綽號從未聽說過且粗俗不堪,還真的像賣狗皮膏藥的,不禁張大了嘴巴愣在那兒。
白公子見說出師父的名字,這兩個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目瞪口呆愣在那兒,心中大是得意,呵呵笑道:「怎麼樣,現在知道本公子的厲害了吧?你們這些人少見多怪,本公子也不和你們一般見識,老黃,咱們走吧。」
辛國梁和易國棟忽地一陣爆笑,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那易國棟喘著氣道:「果然是賣狗皮膏藥的,哈哈哈,還『一槍刺九龍』,『神刀鐵胳膊』,可真是笑死我了。」
那位白公子被他們一通嘲笑,不禁惱羞成怒,忽地一蹲馬步,大喝道:「兩個無知的混蛋,本公子不露一手,叫你們小瞧了我,看我『如來神掌』第一式『大海無量』。」那位黃三石黃管家在一旁未及阻攔,剛剛叫了一聲:「公子爺!……」白公子已經雙掌向易國棟猛拍過去。
※※※※※※※※※※※※
吳天德乘馬入了晉城,來到『天色樓』下。此時大雪越下越大,地上積雪盈尺,街上行人極少。那馬兒也累得鼻息粗重,呼呼地喘著粗氣。
吳天德瞇起眼睛,望望大雪朦朦中的這座高大酒樓,旗旛猶在雪中飛舞,壓抑的心情為之一暢,將手中的馬鞭一揚,順口吟道:「大雪滿天地,胡為仗劍游?欲知心底事,同上酒家樓!」
嘿,當初讀這詩時只覺得語句簡單,氣勢粗獷,便記了下來,此時吟來,才悟出那種心境,江湖遊俠兒,快意恩仇縱馬江湖,其實又有幾個不是滿懷心事呢?
他正要下馬去酒樓中吃些飯菜,忽見四個人嘻嘻哈哈地從樓中走出來,其中一人哈哈大笑道:「這個敗家子兒的錢還真是好騙,這一出手就是五千兩,他奶奶的,我要是他老爹,不打死他個混蛋。」
另一個人笑道:「打死了這敗家子,我們去哪裡掙這麼多銀子?喂,先說好啊,剛剛我摔那一下可是真的,現在身上還疼呢,除了交給蒼?蒼師傅的,剩下的分的時候可得多分我一些。」
吳天德一怔,聽這口氣,似乎是這四個無賴騙了什麼有錢人,他搖了搖頭,見酒樓旁邊有一個馬廊,因為雪太大,門口沒有小二伺候,便自去馬廄中拴好馬匹,再走回『天色樓』門邊時,又見一黑一白那條大漢自門裡竄了出來。那黑臉的居然是個和尚,口中嘟囔道:「快些走,這些神教中人喜怒無常,若是一會兒不開心起來,說不定便要了我們性命。」
吳天德聽及神教二字,心中一動,難道有日月神教的人在此?只聽那白臉漢子滿臉恐懼地道:「你說的是真的麼,那人的『葵花點穴手』真的是『葵花寶典』中的絕學?他真的是東方教主的弟子?」
黑臉和尚道:「我看八九不離十,我敢問麼?幸好他心情不錯,否則我二人怕是要豎著進來,橫著出去啦!」吳天德聽了大奇:東方不敗居然收了弟子?葵花寶典雖然厲害,可是這種武學實在見不得人,誰會公然教授弟子?
聽這二人語氣,似乎只是從那人用的葵花點穴手猜測那人是東方不敗弟子,但據他所知,葵花寶典上應該沒有什麼點穴功夫。眼看著二人急急如喪家之犬,匆匆遁入茫茫大雪之中,便在這時,只聽嘩啦一聲,吳天德抬頭一看,只見頭頂窗櫺破碎,有一道白影兒從三樓直墜下來,連忙跨上一步,伸手將那人接住。
白大少一招『大海無量』,還以為一定像在家中跟武師們過招一樣,一掌便將眼前這人打成滾地葫蘆,叫他知道知道自己的厲害。易國棟雖笑得猖狂,但是見他方才炫得那手隔山打牛、凌空點穴功夫,一時還未猜出其中奧妙,這時聽他大喊什麼如來神掌,雖然並未感覺到有掌風襲來,也不敢大意,連忙起身,使出羅漢拳中一式『彈弓手』,將他手掌彈開,左手一拳擊向他的胸口。
他這出拳一架,心中已知不妙,眼前這位白公子說的神乎其神,但掌上實無半分內力,自己這一拳頗為沉重,還不要了這小子性命?只是他出拳極快,這時收手已來不及,只能將拳力盡量收回,但一拳打中他胸口,白公子下盤虛浮,根本站立不住,蹬蹬蹬連退幾步,嘩啦一聲撞碎了窗櫺,一跤跌下樓去。
白展堂在空中手舞足蹈,不知自己在家中百試百靈的如來神掌怎麼忽然變得毫無威力,眼看從這麼高的樓上跌下去,豈不一命嗚呼?正要高呼救命,猛地身子一輕,居然安然無恙地著陸了,定睛瞧了瞧,才發現自己落在一個人懷中,那人身上厚厚一層積雪,以布巾蒙住了面容,只瞧見一雙眼睛,極為有神。
白展堂定了定神,興奮地讚道:「你這人能將我接住,可見也是武林高手,瞧你模樣,只露出一雙眼睛,難道是個刺客不成?」
只見那人眼中露出一絲笑意,將他放在地上,淡淡地說了一句:「雪大遮臉而已……」這時樓中衝出來七八個人,見白展堂安然無恙,都放下心來,上前七嘴八舌地說道:「公子爺,您沒事吧?」「哎喲,多謝這位壯士救了我家公子。」
白公子這才想起自己被人打下樓來的事,紅著臉道:「無妨,無妨,我只是一個不小心,跟我進去,我還要教訓教訓他們……」說著又衝進了樓中。
※第二節 收個凱子當徒弟※
吳天德搖了搖頭,看這人腳步虛浮,根本不懂武功,也不知和什麼人打了起來,他跟在那人身後,也走進樓去,只見那位白袍公子領著一幫打手氣勢洶洶直奔樓上而去。
他向樓中掃視了一眼,見這層樓中只是些普通食客,便往樓上走去,剛剛走到二樓,只見十多個執刀的漢子圍成一團,中間是兩名灰衣大漢和方纔那位白袍書生,那書生右手兩根手指被一名矮個大漢抓在手中哀哀直叫。
只聽那矮個大漢冷笑道:「這就是什麼狗屁葵花點穴手?我呸,去磕點葵花籽兒還差不多,你這小子不學無術,弄了一群江湖騙子在這兒耍寶,老子笑了兩聲怎麼啦?你還要倚仗人多不成?」
那位白袍書生痛得直叫,道:「我沒有騙人,那幾個人我真的不認識,我是山西大同白家票號的三少爺,怎麼會騙人?」
易國棟倒聽過大同白家,那是山西首富,在整個大明也是排名前五位的豪富之家,聞言倒也不敢太過放肆,鬆手放開他道:「你不是騙子,那就是那伙騙子合夥騙你啦,花拳繡腿,下次不要這麼張揚。」
說著二人大搖大擺走向樓梯,吳天德聽到這裡才知道所謂的葵花點穴手,以及東方不敗弟子是怎麼回事,兩人走到樓梯口,那些武師之中忽然有人一揚手,三把飛刀疾奔易國棟後身飛來,這人飛刀十分刁鑽,兩刀分取他的雙膝後彎,第三刀直奔他的後腰,取位倒是極準。
原來這個武師便是白公子那幾個騙人師傅之中的『神刀鐵胳膊』胡得安,這人雖是個騙子,但是一手飛刀的確十分出色,他聽易國棟說破他們是騙子胡亂唬弄這個公子哥兒,生怕就此丟了飯碗,惱羞成怒之下竟然出手傷人。
辛、易二人是少林俗家弟子中的佼佼者,但飛刀襲來本來聲音就不大,這酒樓之中又人聲嘈雜,根本就未發覺。吳天德見狀跨前一步,寒光一閃,一柄長劍已亮在手中,劍尖一挑射向易國棟後腰的飛刀,右腳一勾一踏,將一柄飛刀踢得射到樓柱上,一柄刀被他踩在腳下,此時那第三柄飛刀猶在他的劍尖上滴溜溜打轉。
他這柄劍是當初任盈盈送他的,這次帶來準備交還給她。辛、易回頭一看便知端倪,不禁勃然大怒,作勢便要奔那白公子而去,吳天德笑笑,劍尖一挑,只見銀光一閃,眾人尚不及看清,後邊啊地一聲怪叫,方才出刀偷襲的那位『神刀鐵胳膊』胡師傅已雙膝顫抖、臉色灰白幾乎站立不住。
他頭頂帽子被飛刀帶起,釘在身後房柱上,飛刀緊貼著他頭皮而過,剃光了一溜頭髮,這一手功夫可比他那一手三刀難得多啦,辛、易二人一怔,易國棟停住步子,拱手道:「多謝兄台救命之恩,在下少林俗家弟子易國棟,請教兄台高姓大名。」
吳天德拉下遮面巾道:「在下華山劍宗吳天德,原來是少林派兩位兄台,久仰久仰……」他心中一尋思,想起曾在書中見過這兩人名字,似乎在五霸岡上死在任盈盈手中,自己此去是要尋任盈盈的,在此遇到本該死在她手中的人,感覺十分怪異。
辛國梁、易國棟聽了一驚,連忙道:「原來是華山吳掌門,晚輩們曾聽方丈大師提及先生大名,對您的劍術讚不絕口,說道當今天下,若論劍術幾無超越您的,想不到我們有幸在此相遇!……」這二人從少林出來,回家鄉過春節,方證回到少林寺時曾提起這位華山劍宗掌門,對他的劍術極為推崇。
風清揚輩份比方證還高,他的弟子同時又是劍宗掌門,這輩份已經可以和方證平起平坐,是以二人年紀雖比吳天德還高些,也只能自稱晚輩。
吳天德道:「二位兄台年長於我,不必如此客氣,這人只是江湖下三濫人物,兄台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傳揚出去,江湖上還道少林高手欺負一個坑蒙拐騙的小毛賊。」
辛國梁聽他說自己二人是少林高手,臉上大感榮光,連忙拱手笑道:「吳掌門說得是,不過江湖輩份是不能亂的,您和方丈大師平輩論交,晚輩不敢逾越。我們師兄弟是結伴回鄉的,這便告辭了,他日江湖再會,再謝過吳掌門援手之恩!」
他這話中已有結納之意,吳天德微笑拱手,目送二人下樓,再一扭頭,只見那位白公子雙眼放光,含情脈脈地望著自己,不禁嚇了一跳。白公子衝到面前,興奮地道:「原來你真的是江湖上的大人物,我被人騙過不是一回兩回了,本以為這回學的是真功夫,沒想到又是假的……」他懊喪地回頭瞪了那群武師一眼,內中有幾個人滿面慚色,看來便是他那幾位賣膏藥的師傅了。
白公子一把拉住吳天德的手,喜道:「今天在舅舅家呆得無聊,出來這趟算對了,竟然遇到真正的武林高手,小弟我……啊,不不不,徒弟我從小喜歡武功,可惜一直沒有遇到名師,今天可算是遇到一位好老師了,師父快跟我回家去,我要辦個拜師宴,隆而重之地拜您為師!」
這廝一廂情願,以為天下人都巴不得做他師傅,說著說著自己便把這個師傅定下來了,回頭又指著人群中幾個人道:「你們這些騙子,也騙了我不少銀子了吧?嘿,我也不與你們計較,都給我滾得遠遠的,莫要讓我再見到你們……」說完又轉身十分親熱地對吳天德道:「師傅,我們回去吧,舅舅家比我家裡簡陋了些,這酒宴先給您接風洗塵,等回了大同,我再好好辦一次。」
吳天德皺了皺眉,道:「這位公子,在下只是個普通武林中人罷了,哪有資格收徒弟,公子還是另請賢明吧……」白公子一呆,遂又想到方纔那兩個高手親口說過他的劍術天下幾無敵手,那還不是傳說中的劍仙?
自己的師傅一向都是找上門來求自己拜師,他居然拒絕自己,那一定是真正的世外高人了,這樣一想,便更加不肯撒手。
白展堂身邊那位管家黃三石,其實是知道那幾個武師聯手哄騙公子的,不過這位白大少爺上邊只有兩個姐姐,是白家唯一的獨苗兒,只要他肯安心呆在家裡不出去惹事,一家人便阿彌陀佛了,花這些小錢買平安,老爺也是心甘情願的,所以也常常幫著那些武師哄騙少爺。
他見少爺又尋了一位師傅,這師傅還拿腔作調不肯收他,心想:「這個江湖人怕是不知道白家的財勢有多大吧?嘿,且將他邀回家去,只消看了舅老爺家,怕他就要反過來求公子爺了……」於是上前說道:「這位英雄,您剛剛救了我家公子,這恩總是要謝的,且請您跟我們回去,允不允收徒弟還不是您說了算麼?」
白少爺一聽忙道:「對對對,你在樓下接住我,這恩一定要報的,師傅就不要客氣了,走,咱們回去,老黃,快去備轎。」
吳天德無奈,被白公子拉下樓去,只見老黃招呼人也不知從哪條胡同裡拉出一輛馬車,收拾得十分華麗,車篷覆得是紫絨和錦緞,蓬框以黃銅和白銀構架,吳天德被白公子拉進車中,這車中佈置更加豪華,熏香暖爐、錦臥溫滑,腳蹬兒看起來黃澄澄的十分沉重,也不知是銅是金。
吳天德苦笑道:「白公子,我的馬兒還在那邊馬廄中……」白公子探頭出去道:「將我師傅的馬也牽來……」有人問道:「馬廄中有四匹馬,哪一匹是呀?」白公子不耐煩地道:「還要勞我師傅下去指點麼?都牽回去,給金老闆留下三千兩銀子,誰的馬丟了,叫他去買!」
說著縮頭回來,砰地一聲關上轎門兒,拍著頭上的雪笑道:「師父,我舅舅是晉城的鹽商,家裡簡陋了些,您先受些委屈,等過兩日咱們回大同便好了。」
車子在城中轉了一陣兒,在一座府邸前停下,吳天德走出馬車,站在車上望著眼前這座『簡陋』的房屋發起呆來。此時大雪已停,到處都是一片白茫茫的,眼前一處院落,都是用同一色的青磚紅瓦蓋就的房屋,所以和周圍其他房屋極好分辨。
只見房屋鱗次,前邊一個大院,似乎左右後身還套著大大小小的院子,也不知那院落到底有多大,這樣的房屋還叫簡陋?
白公子下車招呼他下來,早有人推開朱漆銅環的大門,那門旁漢白玉的兩隻大獅子,地上同一色的石板路直鋪進院子去,早已被人打掃得乾乾淨淨。
黃三石得意地道:「這是舅老爺喬家的主院,一共六個大院,十九個小院,三百六十五間房子,舅老爺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這房子不可超過了。公子爺現在住在百獅堂,我已著人去準備酒菜了,您請這邊走。」
幾個人陪著吳天德穿過一重重院落,直往後邊行去。這喬家的豪富看得吳天德還真是暗暗吃驚。他在車中已聽白公子說及他的舅舅是一個大鹽商,還兼營一座銅礦山,幾處畜牧場,家業比起白家來雖說差得很遠,但在此地也算地方豪富了,卻沒想到居然有這等富有。
他可不知晉商正是從明朝初起時興旺起來,到此時晉商已形成幾股巨大的商人集團,財產之巨富可敵國。百獅堂內,雕樑畫棟,所謂百獅,原來是廳中三個完全由翠玉雕成的桌子,周邊均雕刻著神態各異的小獅子,共計百隻。吳天德雖不識貨,也知道光是這三張桌子已是價值連城。
白展堂興高采烈地叫人上菜,那些女婢穿花蝴蝶兒一般不一會兒就上了滿滿一大桌子山珍海味,白公子道:「師父稍坐,這些只是佐菜,等上了正菜,徒弟再正式拜師!」
吳天德無奈地嘆道:「白公子,你家中富可敵國,這樣的好日子不過,非要拜什麼師傅學武藝呢?不瞞你說,我有些事要去河南,是不可能隨你去大同授藝的。」
白展堂眉開眼笑地道:「原來只是這個問題,那倒不妨,師父有事儘管去忙,等您回來我再跟你學藝,不知師父在何處修行?我知道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吃苦我是不怕的,我到時去找你。」
吳天德見他熱切模樣,忽地想起:「封不平三人修建華山劍宗門庭,是將老家宅院都賣了,一生積蓄都投了進去,自己被他們推為掌門,可是還不曾為劍宗出過力,這個傢伙既然非要拜師,不妨嚇他一嚇,若是嚇跑了最好,若是嚇不跑,就讓這個富家子為劍宗出些力吧……」想到這裡說道:「你要拜我為師,那也可以,不過我收拜師禮可是很貴的,你可拿得出來?」
白展堂忙問道:「不知師父要收多少銀子?」吳天德咬了咬牙,一狠心道:「你若拿出十萬兩銀子,我便收你為徒!」
白展堂聽了嚇了一跳,一拍桌子叫道:「什麼!一年才十萬兩銀子?這個容易,太容易了,師傅你放心好了,徒弟每年孝敬你三十萬兩,啊!對了,師父住在哪裡?」
吳天德瞪著這個有史以來的第一超極大凱子,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本來以為要十萬兩銀子,獅子大開口將他嚇跑,想不到他不但理解為一年十萬兩,還自發增加到三十萬兩,有凱子如此,夫復何言?
吳天德無奈地道:「我現在住在恆山白雲庵外,現在要去河南辦些事情,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春節前我就會返回恆山,攜妻子返回陝西華山。」
白大凱子……啊,是白大少爺,又一拍桌子讚道:「師傅果然是世外高人,住的地方不是恆山就是華山,都是古岳名山啊,師父放心去吧,徒弟等著您老人家回來!」白大少一邊說著一邊想道:「自己好不容易碰上一個真有本事的,瞧他樣子還不情願收我為徒,看來我得去恆山大拍師娘馬屁,世外高人總也抵不過枕頭風吧?」
第八十三章 合章
※第一節 綠竹居裡會盈盈※
喬家大院內的繁華,若說是人間天堂,也不外如是,那種種奢侈令吳天德大為感嘆。作為一個現代人,他當然不能理解販鹽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利潤可賺,居然可認將一個人家堆成金山。
在白展堂為他準備的豪華大宅中住了一晚,第二日吳天德便匆忙告辭趕赴河南,他心中始終不認為這個富家公子哥兒真的如此嗜武如狂,這些人生活安逸,怎麼可能吃得了苦?說不定回頭他便將自己拋諸腦後了,所以臨行也未定下再見的日期。
白大少也不追問,恭恭敬敬將吳天德送出門去,立即回頭向黃三石大叫道:「趕快給我準備財物禮品,我要去恆山白雲庵孝敬師娘……」說著他忽地想到:師父是個男人,怎麼住在尼姑庵旁邊?嗯,世外高人大概都是這樣行事不循常理。
黃三石嚇了一跳,苦著臉道:「少爺,老爺還等著你回去過大年吶,這要是等不到您,老爺能不著急嗎?要不咱們過完年再去吧。」
白大少瞪眼道:「你少廢話,再吵我連你也不帶,少爺我一個人上恆山……」說著他對旁邊幾名家僕道:「我要去恆山拜師學藝,學習蓋世神功去了,你們幾個先回白府,對我爹說,過年事小,學藝事大,本少爺是一定要做武林高手的。」
那幾名家僕苦著臉道:「少爺,您千金之體,上山學藝那多辛苦,再說過年家裡要來許多親友拜訪,到時問起您來,我們可怎麼說啊?」
白大少一擺手道:「嗯……大同親友如相問,就說我在尼姑庵!」說著興沖沖領著十來個護院武師和苦著臉的黃管家出門而去,心中暗自盤算著:這次我白展堂就再做一回散財童子,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我用黃金白銀把恆山砸平了,就不信學不到真本事。
洛陽東城綠竹巷,只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僅容一輛馬車通過,這條巷子兩側住宅全是面向左右外方,這條巷子只是兩邊那些高宅大院的後院牆組成,僅有幾戶人家開了後角門,故此行人稀少,那路上積雪都不曾有人掃過。
吳天德將馬匹寄放於客棧中,獨自一人行於這靜謐的小巷中,腳下積雪咯咯,只覺清涼寧靜,與洛陽城的繁華宛然有若兩個世界,不免意興索然。行至巷子盡頭,只見一片竹林都敗落了葉子,孤零零地立在雪地裡,在寒風中瑟瑟抖動。
吳天德望著這一片蕭索景象,長長吁了口氣,朔風將房簷上的雪沫吹落下來,灑進他的脖子,剎間化為水滴,令人神志為之一清。竹林約有二十餘丈,盡頭是一排竹舍,左二右三,都是由些粗大的竹干組成。
他剛要踏進竹林,忽聽到幾聲幽雅動聽的琴聲錚錚響起,隨後琴曲彈起,那曲調中正平和,迴旋婉轉,琴聲漸漸輕快起來,忽高忽低,忽輕忽響,音到高處如鳴泉飛濺,低到極處又如鳥語蟲鳴,聽來十分悅耳,讓人心情也為之一暢。
樂為心聲,吳天德聽這曲調便知不是那位七十多歲的綠竹翁所奏,那便只有聖姑盈盈了。聽這曲子怡然自得,她現在的生活平靜安逸,自己這一來便要將她扯入江湖的血雨腥風中去,心中未免有些悵然若失。
他靜靜聽了一會兒,從袖中抽出那管玉簫,就簫於唇,也隨著那琴音吹奏起來。那簫音嗚嗚咽咽,充滿悲苦之意,半晌,曲調一轉,忽如雨聲蕭蕭,一片淒涼肅殺之意,忽而抑揚頓挫,頓起殺伐之意。他內功精湛,這一番吹奏,立時便將那琴音壓了下去。
竹林後邊的茅舍中琴音靜了一下,忽而又彈奏起來,曲調更加輕快流暢,如行雲流水,珠走玉盤,大有與吳天德爭勝之意。吳天德提起一口真氣,婉轉幾聲,忽地簫音拔得越來越高,聽來酸楚中充滿昂揚之氣,那琴聲如細雨綿綿,終是不能敵他銳氣,艱澀激鳴幾聲,琴弦亂了一剎,跟著音調漸漸被吳天德的簫音吸引過來。
吳天德簫音宛轉時,那琴聲便激昂起來,簫音轉高,琴聲便趨於柔和,彼此配合,更增迴腸蕩氣之意。琴簫你來我往,相得益彰。又奏片刻,吳天德的簫音忽地趨高,飄飄揚揚直入雲霄,那琴音卻聲韻漸緩,終至細不可聞。吳天德取下玉簫,只聽房屋中錚錚幾聲,忽然啪啪兩聲響,似乎斷了琴弦,唇邊不禁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這光景猶如美人長袖起舞,本來翩翩若仙,忽爾有人拔劍狂歌,讓那美人也漸漸被其吸引,舞姿一變為其配合。這位大小姐琴技雖高於他,但卻壓制不住他以一口先天真氣強行奏出的高昂音調,不知不覺間琴音已以他的簫聲為主調,為其配合。此時醒覺,以任盈盈的驕傲和自負當然不免氣惱,竟然憤而將琴弦撥斷。
琴簫之聲一歇,竹林中頓時又恢復靜謐,只餘輕風吹拂而過的聲音。過了片刻,竹屋中忽然有個蒼老的聲音道:「不知是哪位貴客枉顧蝸居,請進屋一敘。」
吳天德將玉簫置於袖中,取出任盈盈所賜那柄長劍提在手裡,向竹屋緩步行去。走到房前,吱呀一聲房門打開,一個微微有些佝僂的老翁從房中走了出來,向吳天德笑道:「朋友的簫技雖尚嫌生澀,但曲中意境極高,請進來喝杯熱茶吧。」
吳天德見這老人頭頂稀稀疏疏的已無多少頭髮,大手大腳,精神卻十分矍鑠,當即躬身行禮,道:「晚輩華山吳天德,拜見竹翁前輩。」
綠竹翁聽他竟爾叫出自己身份,眼中厲芒一閃,隱隱露出警戒之意,但仍呵呵笑道:「老朽不過癡長幾歲,不用多禮,請進來,請進來!」
吳天德隨著他走進竹舍,見房中桌椅几榻,均是竹子製成。牆上懸著一幅墨竹,筆勢縱橫,墨跡淋漓,頗有森森之意。右側竹簾布幔掩著一個門口,另通向一間竹舍。房中火爐中炭火正旺,壺中沸水滾滾,几旁放著一盤茶杯,一把陶泥茶壺。
吳天德也不客氣,便在几旁坐了,將劍置於几上,有意去看了綠竹翁一眼,本來以為他會認得這把劍,不料綠竹翁雖然極快地掃了那把劍一眼,臉上卻沒有什麼變化,神色自若地在另一張椅上坐了,提起陶茶壺來給他斟了一杯清香碧綠的茶來道:「請用茶!」
※第二節 娃娃發威※
吳天德道:「竹翁不必客氣,吳某此來,是為拜訪柳姑娘而來!……」綠竹翁聽了一怔,道:「老朽這處陋室,哪有什麼柳姑娘?吳先生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吳天德尚未答話,竹簾後面一個柔和的女子聲音道:「竹翁,請他進來敘話!……」綠竹翁連忙起身肅然道:「是!……」眼神古怪地瞅了吳天德兩眼,走過去掀起了竹簾,對吳天德道:「吳先生請!」
吳天德提起劍來走進內室,只見又是一間竹屋,一位綠衣少女盤膝坐在一架古琴前,一雙妙目睇著他,眼神十分複雜。
吳天德望著盈盈,她雖端坐於榻上,卻如一朵出水芙蓉,雅靜脫俗。她沒有打扮,頭上也沒有首飾,臉蛋上不施脂粉,但那份天然的清麗便如皎潔的明月,已奪去了看到她的人所有的注意力,以至吳天德在她面前坐下,仍未注意到這間房子是什麼樣子。
任盈盈看到他放在桌上的寶劍,眼中忽地閃過一絲欣然愉悅之色,向吳天德淺淺一笑。她這一笑,那雙遠山般嫵媚的眼睛,便像兩輪彎月般迷人起來,頰上一雙淺淺的酒窩也映現出來。她似乎有些不經意地撫摸著那柄劍,向吳天德道:「吳掌門大雪漫漫中趕到洛陽來,只為給我送回這柄劍來?」
吳天德嘆息一聲道:「不是!……」任盈盈一雙妙目眨了眨,靜待他的下文,只聽吳天德又道:「我這次來,只為了要見一見日月神教的任大小姐。」
任盈盈俏臉微微變色,有些不自在地道:「你不是要我幫你瞞著她麼?怎麼又要見她了?」說著眼珠兒轉了轉,微帶譏笑地道:「聽說你大鬧恆山,逼得恆山三定拱手將一個小尼姑還俗跟了你走,吳大掌門的威風和本事可是已傳遍武林啦,莫非你壯志在胸又要大鬧黑木崖麼?」
吳天德呵呵一笑,道:「任大小姐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要鬧也是大鬧綠竹巷,又何必去鬧黑木崖?」任盈盈聽了笑容一僵,杏眼圓睜,剛欲拂袖而起,只聽綠竹翁在外間道:「姑姑,有人闖進綠竹居。」
任盈盈一怔,暫且放過吳天德的事,向屋外問道:「是什麼人?」綠竹翁道:「尚不清楚,這人鬼鬼祟祟,尾隨吳先生而來,一進巷子就已被發覺,現在雪狐和貓妖已經截住了他。咦!這人刀法好生古怪,看不出門派來歷,居然以一敵二不落下風。」
吳天德一愣,他還道任盈盈隱居在這綠竹巷,真的只有綠竹翁一人陪著她,原來她還另有手下暗中保護。綠竹翁住的這條巷子,隱在兩排房屋之間,只有一條狹長的小巷通過,想必也是為了方便隱藏行蹤。
側耳聽去,只覺房外有斥罵叫喝、兵器交擊之聲,時時傳來清脆的喀嚓聲,想必那些竹子已有不少毀在交手的雙方兵器之下。任盈盈秀眉一蹙,怒道:「叫獨狼和蜘蛛也去,務必將人擒下!」
只聽綠竹翁應了一聲,也不知怎麼傳出的訊息,屋外的打鬥聲更加激烈。吳天德幸災樂禍地道:「任大小姐,看來不必我大鬧綠竹巷,現在已經有人代勞了。」
任盈盈柳眉一豎剛要說話,外邊綠竹翁的聲音已道:「那人傷了獨狼,這到底是什麼刀法?怎麼有些像是劍術,啊!他用的是藍田雙魔的嫣紅刀,奇怪奇怪,原來是個女人!」
吳天德聽了得意的笑容頓時僵住,苦笑著站起身對任盈盈一拱手,嘆氣道:「大小姐請稍候,外面那位……呃……我去去就來!」
吳天德不待任盈盈作聲,飛身閃了出去,只見屋前那片竹林已被踏得七零八落,兩個身穿白袍、身法奇快的漢子圍著一個身材高挑的人正在打轉,時不時伸出戴著十指尖尖鐵手套的手掌疾抓他身上要害。
另外兩人穿著黑袍,一人手中持刀,左臂被人砍傷,鮮血淋淋漓漓滴在雪地上艷如桃花。另一人使的卻是線鏢,時不時趁其不備一鏢飛出,那身材高挑的人背對著吳天德,掌中一柄彎刀盤旋來去,見招拆招,看他功底遠不及那四人紮實,但是仗著手中刀法的怪異,居然猶自支撐不敗。
他頭上帽子已被削落,一頭及臀的烏黑長髮散了開來,隨著他的身法迎風飛舞,這人雖穿著一身男人衣裳,但吳天德見了已知是藍娃兒來了,不知她怎麼到了這裡,難道竟是悄悄跟了自己下山?
她手中彎刀用的正是吳天德融入刀法之中的獨孤九劍,劍術招式易於速成,雖只練了才一月有餘,難說精湛,但是原本這四名魔教高手她一對一是勝不過其中任何一人的,現在以一敵四,支撐了這麼久猶自不敗。
吳天德眼見綠竹翁雙手攏在袖中笑瞇瞇地站在門口,眼中卻籠罩著一層殺氣,他不知這老翁到底武功如何,藍娃兒應付那四人已是應接不暇,若是他再猝然出手,難保不會有所閃失,忙縱身一躍而上,一掌拍向持刀的漢子,左足飛踢使著線鏢的黑袍人。
他本與綠竹翁並肩而站,這時突然縱身躍出,已使出了回聲谷『陰魂不散』身法,那身影猶如鬼魅一般,倏忽間便閃至持刀人面前,身法之快那人竟來不及反應,被他一掌拍中肩頭,好在吳天德不欲傷人,這一掌只使了巧勁,將他送了出去。
他左足踢向使線鏢的人,那人手中兵器只易遠攻,收招不及,大駭之下忙飛身急退,雙手疾揚,從袖中又飛射出七八支線鏢來,織成了一張交叉攻擊的大網,直奔吳天德而來。
吳天德哈哈一笑,原本衝向他的身子突然半空中一窒,擰腰閃身刷地一下掠向兩名白袍人,右手一揮,只見一抹銀光閃過,那兩人雙手十指鋒利的精鐵指尖被齊齊削斷,二人駭然後退,瞧著自己露出的手指,只嚇出一身冷汗,這人若是刀法稍有差池,兩人的十指都要被削斷了。
※第三節 成竹在胸※
藍娃兒自學到獨孤九劍,還是頭一次對付這等實力的高手,手忙腳亂心中只是謹記著吳天德教過的招術,見招拆招絲毫不敢遲疑,這時見又躍出一人,心中竟是想也不想,刀花左右一挽,忽地一聲嬌斥,那彎刀速度突然快了一倍,凌空一刀直直劈下,直奔吳天德後腦。
這一刀竟是吳天德自創的天得一刀,因為幾女之中只有藍娃兒是使刀的,所以吳天德便將這招刀法傳了給她,此時使來,倒也似模似樣。吳天德見她打得暈頭轉向,居然一刀劈向自己,用的還是自己所悟的天得一刀,不禁啼笑皆非,他身形一閃,手中刀倏忽間一轉,藍娃兒便覺手中一輕,這志在必得的一刀竟被他破去,彎刀被他引開幾乎脫手飛去。
藍娃兒大駭,那刀被吳天德刀身貼住,絞了半圈兒忽地壓在那兒不動,雙刀交叉定在空中,藍娃兒定睛一瞧,這交叉空中的雙刀竟是一模一樣,只是自己手中的刀上多了一抹嫣紅,不禁愕然看去,只見吳天德正似笑非笑地瞧著自己,頓時暈生雙頰,半晌才忸暱地喚了一聲:「先生……」
藍娃兒被吳天德帶回任盈盈的房間,任盈盈瞧見是她,卻穿了一身男子衣服,顯得不倫不類,不禁用怪異的目光瞧了吳天德一眼,吳天德乾笑道:「不關我的事,我可不知道她暗暗跟在我身邊!」
藍娃兒道:「先生,你以為自己獨自下山,我們真的放心嗎?是靜月小姐吩咐我暗中跟隨在你身邊,萬一有事,也好有個照應。」
任盈盈沉著臉道:「吳掌門,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吳天德笑道:「不敢有瞞小姐,其實在天波府時,吳某便已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任盈盈臉色大變,伸出素手在案上一拍,嬌叱道:「你一直在戲弄我?」
她手指一拂,那橫在案上的長劍便嗆然出鞘,三尺秋水凌空一閃,已架在吳天德的頸上。藍娃兒立即按緊了刀柄,緊張地瞪視著她。吳天德擺了擺手,制止了藍娃兒的動作,凝視著任盈盈的雙眸微笑道:「好快的劍,吳某有幸再次目睹小姐在我面前亮劍,細想起來,你我這是第四次相見,每次都蒙小姐已寶劍相迎,吳某真是期待下次相逢的精采場面,呵呵呵……」
任盈盈沉著俏臉道:「你已經沒有下次了,膽敢戲弄我的人,沒有人可以再活在這世上!」吳天德盯著她的眼睛,輕輕地道:「這世上以前也一定沒有人,讓你亮了三次劍還能活著,但我就是一個,凡事總會有個例外的。」
任盈盈氣極反笑道:「你倒是很有自信,你以為我外邊只有那四個不成器的東西嗎?你想離開綠竹巷,只怕今天要比登天還難。」
吳天德懶洋洋地道:「我不但能平安離開綠竹巷,而且姑娘你也會乖乖地跟著我一起離開,你又信是不信呢?」
任盈盈臉色一變,警覺地望了藍娃兒一眼,道:「用毒?」她暗暗運了運氣,並未發現身有不適,這才放下心來。吳天德搖了搖頭,忽然說道:「小藍,你出去好生看著,不許任何人靠近這個房間。」
藍娃兒應了一聲,遲疑著退到門外,心想:「這好色的吳先生不是又對人家起了歹意了吧?嘖嘖,劍架在脖子上了,還有這份閒心,不過……我哪裡長得比她們差了?怎麼他就從來不打我的主意呢?這個睜眼瞎子,難道非要人家對你使用媚術,你才肯正視人家的存在嗎?」
綠竹翁和獨狼、雪狐等人也立在外屋,屋內的對話自然也都聽在耳中,這人對聖姑居然敢如此無禮,嘿!只待聖姑一聲令下,便先殺了這潑辣的女娃兒,再進去將吳天德剁成肉醬,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居然反客為主,不許人進去。
幾個人大眼瞪小眼,都候在門口,只聽房中吳天德低低地說了幾句什麼,然後噹啷一聲,傳來任盈盈「啊」地一聲驚叫,綠竹翁等人聽了一股腦兒向門口衝去,藍娃兒正欲阻攔,那綠竹翁動作奇快,伸指在她手腕上一彈,藍娃兒便覺手腕如著電擊,彎刀頓時脫手墜地。
綠竹翁和雪狐、獨狼等人衝進房中,只見任盈盈寶劍落在桌上,她俏臉煞白,雙手用力地按在桌上,手臂不停地顫抖,看到他們進來,忽然失控地叫道:「出去,統統出去,誰也不許進來,違者格殺勿論!」
隨後衝進來的藍娃兒聞言,不禁大為驚訝,瞧了吳天德一眼,簡直對他驚為天人:「先生也太厲害了吧?對付女人果然無往而不利。這位大小姐好像是個極難對付的人呢,現在才說了幾句話就對他言聽計從,嗯……說不定先生也懂得媚術!」
第八十四章 雪中情人
綠竹翁等人從未見過聖姑如此方寸大亂,聽她說得聲色俱厲,連忙又退了出去,立在門口大氣也不敢出。吳天德見藍娃兒站著不動,向她瞪了一眼,藍娃兒俏皮地吐了吐舌頭,也輕盈地一轉身走了出去,順手將門簾放了下來。
任盈盈見他們都出去了,一把抓住吳天德的手,顫聲道:「你……你方才說的都是真的?」吳天德正色道:「大小姐不必問我從哪裡得來的消息,問了我也不會說出來,不過我說的是句句實言!……」他壓低嗓音道:「令尊關在哪裡,我一清二楚,不過我現在不會告訴你,除非找到了貴教的光明左使向問天向先生。據我所知,向先生籌劃救你父親已有多年,必定已有詳細計劃,沒有他協助,你和我去了只會打草驚蛇。」
任盈盈臉色數變,盯著他的眼睛瞧了半晌,吳天德坦然而坐,許久任盈盈才鬆開他的手掌,緩緩坐了回去,輕聲道:「自從家父失蹤以後,向叔叔對外聲稱去崑崙山總教守護聖火,其實一年也難得在山上幾天,無人知其行蹤。東方叔叔……東方不敗屢次召他回黑木崖,都被向叔叔以種種借口推托,別人都道向叔叔是對家父傳位於東方不敗不滿,但我知道向叔叔不是戀棧權位的人,原來……」
她目光一閃,轉口道:「前幾天我聽說向叔叔忽然回到了黑木崖,卻因言語不遜被東方不敗關了起來,我正打算春節去黑木崖拜見東方不敗時為他求情,難道東方……已發現了向叔叔意圖?」
吳天德聽了心中發急,想那魔教之中對於欺師滅祖、以下犯上的事最是忌諱,東方不敗為了掩人耳目,這些年來一直對任盈盈禮敬有加、有求必應,他若是懷疑向問天已知事情真相,必會加害於他,自己豈不是白來一趟?
他著急地對任盈盈道:「向問天現在關在黑木崖?這可糟了,東方不敗不會對他下手麼?」任盈盈微微搖頭道:「向叔叔是神教左使,地位崇高,左右光明使者是聖火祭司,其實也就是教主繼任的後備人選,要處治光明使者,須回總壇聖火之前,聚齊教中長老公諸其罪。除非犯了叛教大罪,教主才有權便宜行事。東方不敗可以囚禁他,但斷然不敢不顧教規,公然將他殺害。」
吳天德冷笑道:「東方不敗連你爹都敢關押在暗無天日的……若是想殺向問天,還怕沒有借口?」他說話時險些脫口說出西湖湖底來,任盈盈聽到暗無天日四字,臉色一變,淒淒惶惶地望著他道:「我爹爹……到底被關在哪裡,你……你先告訴我好麼?」
她在人前一向高高在上,盛氣凌人,這時軟語哀求,嬌怯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秀眉微蹙,若有深憂,吳天德見了她這軟弱模樣,心中憐意大盛,幾乎便要立即將任我行下落對她說了出來,話到嘴邊忽地又想到任盈盈父女情深,若是得知真相,恐怕決不會有耐心千里迢迢跑到河北黑木崖上救了向問天才去,那豈不壞了大事,所以硬下心腸,搖了搖頭道:「不見到向問天,請恕吳某不便相告!」
任盈盈柳眉一豎,怒視他一眼,忽又如洩了氣的皮球,喟然一嘆道:「罷了,我這便收拾一下,與你同去黑木崖。」吳天德眼珠一轉,瞄了門外一眼,道:「這次去可是尋東方不敗的晦氣,要帶著那幾位同去麼?」
任盈盈道:「這些人都是我從總壇帶來的,不過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自然不能帶他們同去……」說著她忽地目光轉厲,瞧著吳天德道:「若是你在騙我,從此天涯海角,你就逃命去罷!」
吳天德呵呵一笑道:「有盈盈小姐尾隨其後,那便走到天涯海角,也愜意得很。」任盈盈聽罷狠狠瞪了他一眼,素淨的頰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雖然有些羞惱,卻未再反唇相譏。
※※※※※※※※※※※※
吳天德和任盈盈並轡走在張盤的官道上,這時雪又紛紛揚揚地下了起來,吳天德披了一件黑色的大氅,任盈盈卻披了一件白色連蓬的披風,素面如蓮花,漫天雪花中飄然若仙。
吳天德轉首望見,忍不住讚道:「幸好雪大人稀,否則被人看見,還當是白馬寺裡的觀世音娘娘下凡了。」
任盈盈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嘆道:「你說話就從來不能正經一點麼?後邊還有一個小毒娃兒跟著你呢,要不要帶她一起去?」
吳天德早知藍娃兒沒有聽自己的話回恆山,一直偷偷尾隨在自己身後,只是故作不知,只盼她跟得無趣,自己走掉,只是她那孤傲的性子似乎現在全都改了,雖然再三冷落,仍是跟隨在後面不肯離開。
吳天德聽了任盈盈的話嘆了口氣,一撥馬頭往回馳去,藍娃兒已無須隱藏行藏,所以已將那身男裝脫掉,這時一身女衫在風雪中顯得有些單薄,那苗條的人兒騎在一匹瘦馬上,纖弱的身子似也將隨風而去。
藍娃兒的髮絲上落滿了雪花,瞧見吳天德馳馬回來,她抿緊了唇,一雙淡藍的眼珠兒倔強地瞧著他,吳天德無可奈何地望著她道:「我叫你回恆山去,怎麼還一直跟隨在我身後?你可知我要去做的事情十分凶險麼?帶著你太不方便!」
藍娃兒委屈地道:「我現在學了獨孤九劍啊,就算沒有你武功高明,怎麼也能幫上你的忙,這冰天雪地的,你……你就放心讓我一個人回恆山麼?」
吳天德瞧見她一雙嘴唇都凍得發青,嘆息一聲跳下馬來,對藍娃兒說道:「下馬!……」藍娃兒聽了一怔,翻身下馬,慢慢地向他靠近,怯生生地道:「要……要做什麼?」
吳天德見藍娃兒挨近身來,便將身上的大氅解了下來,給她披在身上,又將絲絛繫緊。他二人身材高矮相仿,這樣面面相對,吳天德的手又在她頸上繫著絲絛,藍娃兒的臉蛋不禁有些發起燒來。
雪花在兩人身邊飛旋著飄過,藍娃兒垂著細細密密的眼瞼,乖乖地任吳天德將大氅替她披好,心中忽然覺得暖洋洋的,那風、那雪,似乎在這一剎那都離她好遠好遠。
吳天德替她繫好大氅,這才醒覺她微斂雙眉,神情忸怩,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那種溫柔恬和的氣質是她以前從未展露過的,不禁微微一怔。
藍娃兒舉手掠了掠額邊的髮絲,黛眉一抬,那明亮的眼波向吳天德深深地一瞥,忽地臉上浮起一絲哀傷之色,黯然道:「你厭惡我跟在你身邊,那我……便自己走了罷,我本就不熟中原道路,若是再遇上什麼宵小之徒,那也是我自找的,怨不得人家。」
她幽幽地說完,輕輕一嘆,轉身便向自己的黃驃瘦馬走去。她面上那種哀戚悲傷的神色看得吳天德心中一痛,聽她幽幽說完轉身便走,抬眼望去,忽又覺得心中一蕩,她身段兒高挑,這時雪地裡只瞧見她腰肢款款擺動的嫵媚,竟是說不出的優美動人,頓時便叫人忘了一切,只盯著她的細腰,癡癡望著那種說不出的迷人韻律。
吳天德腦海中還印著方纔她那淒婉哀傷、徬徨無助的神情,這時又見她那無比誘人的身影,就如風中的雪花一般輕盈,不由得心頭一陣燥熱,忽然脫口道:「小藍……你跟我去也罷,但須事事聽我安排,不得自作主張!」
藍娃兒腳步一停,忽地扭轉身來,白雪茫茫的背景中,那喜不自禁的俏顏猶如一團熾熱燃燒的火焰,如同天籟般的嬌媚聲音在吳天德耳邊響起:「遵命,我的大老爺!咯咯咯……」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吳天德騎在馬上,一個人皺著眉頭有些莫名其妙地想。此去黑木崖是何等凶險的事,他早已打定主意無論藍娃兒如何哀求,都鐵了心決不應允她的,怎麼……她只不過說了幾句可憐兮兮的話,自己怎麼就心頭一軟,跟著了魔似的留下了她?居然還將白大少送給自己的那匹神駿的烏錐寶馬也讓給她騎了?
現在任盈盈白馬白披風,藍娃兒黑馬黑大氅,兩人胯下馬固然神駿,人的穿著打扮也極是神氣。再瞧瞧自己,一身短打扮,騎著一匹瘦瘦弱弱、毛都掉得沒幾根的老黃膘馬,跟在兩人馬屁股後面……真的是想不通!
前邊的藍娃兒,眉毛眼睛都在笑,自顧得意地想著:「原來這個法子居然如此管用。一直沒來得及去配齊了所用的藥物,武功又不如他,還當被他吃定了呢。如今只是略施小技,他便乖乖聽命於我,早知媚術管用,何必一路上受這許多委屈,哼哼,我的吳大先生,以後可有你消受得啦!」
河北平定州。吳天德一路鞍馬勞頓,此刻進了城,便立即尋了一家客棧住下,先歇歇乏再說。到了河北,天氣愈加冷起來,吳天德內功精湛,加上前世本是北方人氏,這些風寒尚算不得什麼,任盈盈和藍娃兒可不曾吃過這種苦。
藍娃兒自覺有了可以克制吳天德的法寶,一路上沾沾自喜,若不是礙著有個任盈盈在,早忍不住拿吳天德再試試她自練曾還沒怎麼對人用過的媚術到底如何了得啦。也幸好如此,才不致引起吳天德懷疑,吳天德到現在還以為自己那日只是一時心軟,起了憐香惜玉之心,才答應讓她隨行。
吳天德練的是道家正宗的內家絕學,此時修為已進入先天境界,雖然從未練過心性定力,但隨著功力的深厚,意志之堅又豈是一個尚不知雲雨滋味的女孩兒施展的媚術所能打動?若不是他對藍娃兒毫無戒意,加上畢竟年輕,不曾戡破皮相,藍娃兒擅用西域秘技月神媚術,撼不動他心志,便要反噬自己,引火燒身了。
任盈盈極是愛潔,但此番乃是要救了向問天,同去救自己父親,當然心急如焚,只是匆匆沐浴一番,便向吳天德知會一聲,急急地去尋門路好上黑木崖。
聖姑回山,向來聲勢極大,此番她卻唯恐被人知曉,所以要喬裝打扮悄悄上山。不然若被東方不敗知曉,必然派人來迎她,前呼後擁之下,還能做得什麼事?吳天德知道任盈盈身為日月神教聖姑,定也有些自己的隱藏勢力,自己不便隨行,因此也知趣地不提同去,目送她扮成一個膚色微黃、似帶病容的削瘦漢子,離開了客棧。
※※※※※※※※※※※※
藍娃兒在自己房中,坐在木桶中舀起熱水來,灑在她光滑得如同緞子般的皮膚上。她的肌膚滑如凝脂,呈現出晶瑩的奶白色,一雙筆直的長腿曲線優美、豐膩動人。她的腰細細的,更加映襯得一對傲人的雙峰是那樣堅挺,遠比中原未婚少女的乳房更加飽滿、更加渾圓。
吳天德要來做什麼她並不在意,也不想問,只要能跟在他身邊就好。這個孤苦伶仃一直對人深懷戒意的女孩兒,蒙他兩次解衣照顧,少女的心扉,已經悄悄映下了他的影子。
她將水自滑膩如瓷的肩頭灑了下來,忽地想起那晚在恆山時,吳天德驚慌之中不假思索地將一瓢冷水灌進她的袖筒兒,弄得自己好不尷尬,不禁悄悄地笑了起來,這位吳先生總是那麼出人意料麼?
那冷水沿著肩頭,流過豐挺的胸膛,流過平坦的小腹,流過……藍娃兒想著,臉忽然熱辣辣地紅了起來,她情不自禁地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胸膛:他為自己繫起那件大氅時手好輕、好溫柔,如果他的大手撫在自己的胸膛上……想到這裡,她的芳心忽地急跳了幾下,呼吸急促起來,眼波也變得朦朦朧朧,如同霧中之月。
便在這時,門上「得得」地敲了兩記,吳天德的聲音在門外道:「小藍,收拾好了麼?要不要下樓去吃些飯?」藍娃兒沒料到剛剛想到他,想到一些不堪的想法,他的聲音便在耳邊響起,就好似心中的秘密被人窺破了一般,臉上熱烘烘的羞不可抑。
小藍!他喚自己小藍時,就像爹爹和娘喚自己時一樣親暱,聽了心中就像一縷春風拂過。她羞紅著臉將身子往水中縮了縮,就好像吳天德隔著房門也會看見她身子似的,半晌才輕柔地道:「先生,我……我正在洗澡,你等人家一下好嗎。」
她這聲音似有意、似無意地稍稍帶上了些媚功的技巧,吳天德聽了這柔膩無比的聲音猛地打了一個冷戰,連忙道:「喔喔,那……我去樓下等你!……」他一邊說著一邊急急忙忙往樓下走,心想:「我的乖乖,這寒冬臘月的,小妮子怎麼變得像陽春三月的貓兒似的?嘖嘖,這聲音,要是去聲訊台,十部電話也打爆啦!」
他匆匆向樓下行去,樓下也有兩個人急急地向樓上走來,彼此擦肩而過時,吳天德忽地覺得其中一人有些眼熟,那人嘴角一顆紫色肉痣,極為乍眼,好像在哪裡見過。
吳天德又往下走了幾級台階,忽地想起自己在封丘『躍龍門』客棧見到魏忠賢時,他身邊兩名錦衣衛百戶,其中一人正是方才擦肩而過的那人,他的唇邊長了一顆紫色肉痣,極是好認。那時魏忠賢誤以為自己是東方不敗,特意在客棧中等候,現在在這裡出現了他的人,莫非……魏忠賢已與東方不敗有所勾結?
吳天德急忙折返身,見那兩人行到長廊盡頭,看似漫不經心地四下掃了一眼,閃身進了一間房屋。吳天德等了片刻,閃身飛掠過去,立在門旁靜聽,房中人語音不高,站在房外尋常人根本聽不到裡間交談的聲音。
吳天德凝神屏息,運起先天真氣,神識大為靈敏,只聽房中有個低低的聲音道:「啟稟廠公,我們花了重金賄賂,派人打入日月魔教內部,那魔教教主果然有造反之意,發佈教令均以黃綢行文,據說教中主壇牌樓高書『澤被蒼生』四字,教眾們言必稱文成武德、千秋萬載、賞賜幫眾時行的是三跪九叩大禮,真是猖狂已極,單是這些事情,足以給他安上一個造反的罪名,派大軍圍剿了。」
只聽一個熟悉的尖細聲音陰陰笑道:「哈哈哈,好!日月魔教在天子腳下猖狂多年,咱家屢次降階求見,那東方不敗居然視若無睹。哼哼,沒有他們的幫助,咱家一樣掌控了東廠、西廠。日月魔教盤踞中原多年,尾大不掉,平定一帶,簡直只知有日月教不知有朝廷了,哼!不過徐國公、黔國公、榮國公這些老王爺、老公爺們的祖上都是明教中人,對日月神教頗有些感情,還得再多搜羅些證據來,若拿不到真憑實據,現在還不易動手。」
吳天德聽到這裡,不禁喜上眉梢,這個魏忠賢倒也不是那麼討厭,若是有他大軍相助,是不是不必煞費心思去救什麼任我行,就可以將東方不敗一通大炮給轟上九霄呢?
第八十五章 楊蓮亭
魏忠賢正說的得意,門外忽然有人說道:「魏公公,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呀!」
魏忠賢聽了臉色大變,這裡是日月神教的勢力範圍,若是被日月神教教眾知道了他的來意和身份,那就危險了。
自從上次碰上東廠的百歲高手侍僧,魏忠賢闖蕩江湖的囂張氣焰大為減弱,深知江湖上奇人異士甚多,不像在官場上,只要亮出他魏忠賢的牌子,那就無往而不利。
他刷地站起身子,向門外道:「是哪位朋友?請進來說話……」說著向那兩個錦衣衛百戶使個眼色。兩個百戶會意,一個急忙從懷裡抽出一支火銃,閃身避進裡間去,另一個一個箭步躍到窗前,推開窗子向窗外打了個手勢。
吳天德推開門走進房中,只見魏忠賢扮成一個富裕行商模樣立在房中,雙目精光閃爍,顯得十分精明,只是白面無鬚,多了幾分陰柔之氣。
一見進來的人是吳天德,魏忠賢暗暗吁了口氣,但眼中狐疑之色卻不稍減。吳天德知道這閹奸生性多疑,若不坦誠以待,必難取得他的信任,好在兩人目標相同,是以也不隱瞞,將事情原原本本對他講了一遍。
魏忠賢聽罷吳天德的話,神色為之一緩,沉吟半晌才微笑道:「我與將軍果然極是有緣,無論是在官場還是在江湖,你我並肩迎敵,可謂戰無不勝。聽吳將軍言下之意,這東方不敗乃是篡奪的那個任我行的教主之位,你這次來便是想救出任我行,對付東方不敗?」
魏忠賢說著眼光瞥了立在他身邊的那名錦衣衛百戶一眼,那人忙躬身道:「廠公,吳將軍所言不差,據標下所知,日月魔教原來的教主確實叫任我行,據說那人的吸星大法武學獨步武林,後來卻莫名其妙不知所蹤,江湖人都道他練功走火入魔而死,標下也是頭一次聽到如此秘聞……」魏忠賢聽了神色一動,微微點了點頭。
吳天德也點頭道:「吳某怎敢欺瞞公公,吳某本來打的正是這個主意,恰巧遇到公公的屬下,得知公公也意欲對付東方不敗,所以吳某才想與公公合作,以公公的權勢,對付些江湖草莽還不易如反掌?」
魏忠賢眼神閃爍了幾下,沉吟著道:「吳將軍,日月魔教日益坐大,東方不敗太過猖狂,已經威脅到朝廷的安危,忠賢為皇上分憂,斷不能坐視他們在這裡形同國中之國。不過黑木崖易守難攻,大炮難以打上去,若調遣大軍圍山,地方百姓難免深受其害。以咱家之見,將軍應該將那位前教主營救出來,東方不敗之位名不正、言不順,到時吳將軍與那位任教主登高一呼,咱家再派兵響應,只除首惡便可輕易了結此事,你看如何?」
吳天德一怔,他本以為魏忠賢有心除去東方不敗,自己說出來意,他必欣然應允,想不到竟說出這番話來,吳天德道:「魏公公,東方不敗武功奇高,極不易對付,何況就算除去東方不敗,日月神教不除,難道就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了麼?」
魏忠賢呵呵一笑,道:「東方不敗既然篡奪教主之位,這些年必然處心積慮,廣招心腹,俗話說殺人一千,自損八百,何況咱家助他奪回教主之位,那位任教主又豈會如東方不敗一般視朝廷如無物?」
吳天德恍然大悟,魏忠賢權勢熏天,已養成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性子,東方不敗不將他放在眼裡,所以他才想將日月神教連根剷除,現在知道了其中秘辛,他對日月神教又起了招攬之意,自然不肯再全力出手。
這閹奸一生都在玩弄權術,樂此而不疲,他既存了坐收漁人之利的心思,勢必難以再讓他合力對付東方不敗了。
一想至此,吳天德嗒然若喪,魏忠賢嘿嘿一笑,道:「將軍此去營救任教主,若有用到咱家的地方儘管開口,你手中有我西廠令牌,號令所至,地方官府莫敢不從,縱是調上一標人馬也不是難事,咱家在這裡先預祝將軍馬到成功。我會留人在此相候,將軍歸來之日,只須派人知會一聲,咱家必來攘助。」
吳天德苦笑一聲,心想:「任我行被關在西湖底下,有點兒風吹草動,梅莊四友只須將密室一炸,湖水傾瀉,任我行就要成了湖底魚鱉腹中之食,我要官兵何用,難道還能領著軍隊衝進去救人不成?」
魏忠賢瞧著他怏怏不樂地告辭而去,臉上露出一絲陰柔的笑意。裡屋隱藏著的那名百戶閃身躍了出來,將火銃揣回懷中,有些疑惑地道:「廠公,我們正要對付東方不敗,這位吳將軍武功不凡,為何不與他聯手呢?」
魏忠賢淡淡一笑,道:「一件事只要去做了,當然一定有結果,但是得看看是不是最好的結果。除掉日月神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如果有把持它的機會,就要及時抓住,畢竟江湖不比朝廷,要摧毀這麼大的勢力容易,要培植這麼大的勢力,可就難得多啦。」
兩名百戶拱手道:「廠公英明!……」魏忠賢若有所思地陰陰一笑,自言自語地道:「吳天德還真是我的福星,滅掉劉公公、收服東廠靠他,今日遇到他,日月魔教之事又是柳暗花明,哈哈哈……」
他得意地笑罷,向兩個滿面心悅誠服的手下道:「看不到機遇的人是蠢人;抓不住機遇的人是庸人;有機遇不抓的人是罪人。你們學得聰明點兒,且莫做罪人吶,呵呵呵……」
吳天德回到樓下,自去要了些飲食。待藍娃兒下樓之時,客棧之內頓時引起一陣騷動。像她身材這麼高的美女原本就不多,偏偏這美女還是一位眼珠淡藍的西域美人兒,新浴之後,一頭濕漉漉的及臀長髮隨意的挽了起來,映襯得那白皙如美玉的肌膚、俏麗如凝露的嬌顏,宛若人間仙子,麗色逼人,不可方物。
那集東方美女的嫻靜婉約和西方女子的明朗性感的完美身材,便是一身冬裝也遮掩不住,她這麼娉娉婷婷地從樓梯上走下來,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等她看到吳天德坐在角落裡,便欣欣然向他走了過去,這一來所有艷羨的目光頓時化作一枝枝利箭齊齊射向吳天德。
老吳坐在角落裡原本不被人注意,這一下成了眾矢之的,真有如坐針氈之感。不過……初浴之後的藍娃兒,真的是十分養眼,這麼一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擺在對面,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似乎那些直欲吃人的目光也便能忍受了。
魏忠賢在房中聽手下稟報了大廳中發生的一切,不禁哈哈一笑,暗暗想道:每次見到吳天德,他身邊的女人都不同,風流好色的男人是沒有什麼野心的,也極易掌控,這樣的人若是扶助他登上江湖之王的位子,對自己一定有益無害,看來日月神教的事,自己還真的要多多幫助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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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日午後,任盈盈才匆匆返回,因茲體事大,她擔心昔日父親的忠心部下也有人已死心塌地投靠東方不敗,故而不敢暴露自己身份,只說聖姑聽到向問天因罪被囚禁,有心替他向教主求情,派他來打聽向左使情況。
任盈盈在東方不敗面前極為得寵,每年返回黑木崖常在東方不敗面前為犯錯的教眾求情,教中上下人人知之敬之,加上人人都知聖姑和向左使感情很好,所以並無人懷疑,既然聖姑遣人來問,均無不奉告。
據任盈盈得來的消息,向問天並不在黑木崖上,而是囚在日月神教拘押重犯的血峰上。黑木崖孤峰獨立,峭拔入雲,縱是身負絕世輕功,也難以攀登。周圍群山大多低矮,只有近處兩峰一左一右略高些。
這兩峰一座林木茂盛,稱為翠峰,一座遍山岩石,石色血紅,峰上寸草不生,稱為血峰。峰頂有幾座天然的溶洞,歷來為關押教中重犯的所在。因為黑木崖方圓數十里都在日月神教嚴密控制之下,所以峰上警戒反而不甚嚴格,以任盈盈的神通,要混進去倒也不難。
吳天德聽了甚喜,既然魏忠賢已不可用,這任我行還是要救的,若能順利救出向問天世情便成了一半。日月神教幾十年來還不曾有人能脫獄逃出,看管之人難免懈怠,這對自己救人大為有利。
當初讀到令狐沖與向問天相遇的情節時,他是雙手縛著鐵鏈逃出來的,如果他是被關在須以籮筐起吊四次才登得上去的黑木崖頂,怎麼可能逃得出來?看來任盈盈所得的消息,是十分準確的。
日月神教女教眾也不少,吳天德和藍娃兒二人倒無需太過遮掩,但是藍娃兒容色引人注目,為了免生事端,任盈盈將她容貌化得滿臉雀斑,見她那對淡藍色的眼珠兒與常人不同,又將她眼角吊起,眼睛瞇起,看起來成了一個有些刁鑽尖刻的女子。
易容完畢,藍娃兒就著銅鏡看了自己樣貌後,不是走在吳天德身前,便是走在他身後,再也不敢讓吳天德瞧見自己模樣,惹得吳天德十分好笑。女孩子固然在意自己的容貌,可是那明明都是假的,也害怕被人瞧見,這女孩兒性情實在叫人猜度不透。
任盈盈仍是一副黃臉漢子打扮,說話之時,男人聲調也模仿得惟妙惟肖,這種神奇的易容術,叫吳天德讚嘆不已。
三人離了平定城,往西北四十餘里,只見漫山白雪皚皚,不曾被雪遮住的陡峭山壁都殷紅如血,在白雪中怵然入目。
山前一條河流,因天寒水冷,岸邊河水都結了厚厚的冰,往河心去,水流湍急,但見大浪翻滾,竟不曾結冰。此處已少有人跡,任盈盈領著二人再往北折,又行片刻,道路漸漸狹窄,兩邊石壁如牆,中間僅有一條窄窄的道路,每行得十餘步便有兩個日月神教教眾嚴密把守。
吳天德見了這般險要地境,才覺得魏忠賢縱然答應派兵剿山,要對付東方不敗也絕非易事。此處地勢險要,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就算用大軍硬趟開一條血路出來,也絕非一日兩日便辦得到的,東方不敗要是想走,早就鴻飛冥冥了,江湖之大,又往何處去尋他?
任盈盈持了一塊牌子,那些看守的教眾見了便不多問,將他們一行人放了過去。吳天德三人過了三處險要的山道,渡過一處水灘,才踏上一條緩緩向上的山道,這條山道沿著萬丈懸崖鑿刻出來,積雪踩得溜滑,不要說是普通人,便是下盤功夫不穩的江湖人,走起來也是小心翼翼。
轉過長長的盤山小路,面前霍然出現三條岔路,一條直奔前方,只見遠方一座山峰,山色青黑,山峰高高聳起,直插雲霄,陽光下,半山腰處雲霧繚繞,再往上影影綽綽已是目力難及,如同仙境一般。
吳天德瞧了這般宏偉景象,不禁暗嘆這日月神教百年基業果然不同尋常,瞧這氣勢便是少林武當也是遠遠不及。路口把守之人眾多,見到三人走到面前,一個身穿黃衣的教徒上前一步喝道:「站住!日月神教,燭照天下,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你們是什麼人,可有通行令牌?」
任盈盈停住身子,朗聲答道:「聖教主算無遺策,令旨英明,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屬下金衛堂弟子,奉命往血峰公幹!」
那黃衣弟子驗看了她手中令牌,威風凜凜的大手一揮道:「神教弟子,上下一心,耿忠為主,萬死不辭,你們過去吧。」
任盈盈一本正經地拱手道:「是!教主聖明,歷百年而常新,垂萬世而不替,如日月之光,佈於天下,屬下遵命!」這些話簡直如同兩個瘋子在說話,偏偏說的人絲毫不以為異,那光景瞧起來實在說不出的詭異可笑。
藍娃兒抿著嘴唇,不敢笑出聲來。吳天德雖早知日月神教馬屁之風大盛,今日親眼見了仍是目瞪口呆,直等任盈盈答完,帶著他們踏上左邊那條小道,走出片刻後他才低聲道:「你們這麼說話不嫌累麼?聽起來好像這滿山的人都有些不正常似的。」
任盈盈苦笑道:「這幾年神教上下都是這麼說話的,我每次來山上都是屬下替我來說,這一次為了記這些切口,我在金衛堂足足背了一盞茶的時間,若是說的差了,立時便會被當成奸細抓起來。」
吳天德問道:「這都是那個楊蓮亭搞出來的把戲?」
任盈盈詫異地瞧了他一眼,道:「你也知道他?這幾年,東方不敗特別寵……信任他,對他言聽計從,這人不過二十多歲,絲毫不懂武功,卻做上了黑木崖大總管的位子,他搞出這些把戲來討好東方不敗,偏偏東方不敗對這些阿諛之辭十分喜歡,所以上行下效,不但參見教主時要說,便連平時教中切口都改成了這些東西。」
吳天德想想好笑,這也太邪乎了吧?似乎在自己那個時代也曾有幾年人民瘋狂若廝,和今日所見倒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忽想起一個有關那時代談戀愛的笑話,便自故低聲道:「要團結不要分裂。小婷,讓我親一下嘛……」然後又學著女聲道:「在路線問題上沒有調和的餘地。你討厭,那邊有人嘛。」
「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你理他們幹什麼?」
「那……將革命進行到底!咱們到樹後去吧。」
說完他不禁吃吃暗笑,任盈盈聽見他自言自語說些什麼古怪的話,忍不住頭問道:「你說什麼?」吳天德忙擺手道:「沒什麼,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而已,哈哈。」任盈盈瞪了他一眼,轉過頭去沒有應聲。
那座血峰雖然遍山不生寸草,山石殷紅如血,但山勢與黑木崖主峰相比實不算高,三人腳程甚快,不一時便走至高處,眼前一堵通紅的石壁,壁下一排房屋,門前停著一頂紅色轎子,旁邊站了四個黃衣金帶的大漢,見了三人只是回頭看了一眼,也未理會。
任盈盈見了那轎子卻急忙將頭一低,略顯緊張地道:「不好,都小心些,楊蓮亭在這裡,我們先到右邊那排房後去,再繞回來看看他來做什麼。」
吳天德想不到要來救向問天,卻有機會見到日月神教的第一紅人,不懂武功卻統轄無數江湖豪傑的楊蓮亭,不禁又是好奇又是興奮。那石牆前參差三排房屋,均以巨石壘就,除了那座主屋直通石壁中溶洞,其餘房屋因天寒地凍,並無人居住,也無人看守,石屋中堆放了許多東西,看來是被日月神教充做倉庫,也正因如此,三人貿然行往此處,才未引人懷疑。
三人進了一間石屋,立即從後窗中穿出,藉著石屋的掩護悄悄潛往那座主屋。主屋後牆直砌進通紅的石壁中去,遮住了溶洞入口,但房屋兩邊各延伸出約六尺,高處有一個小小的石窗。
此處避風,大雪迴旋落至此處的極多,厚厚的直沒人膝。吳天德向任盈盈和藍娃兒做了個禁聲的姿勢,手掌攀住石縫,展開『壁虎游牆功』慢慢爬至一丈多高的牆上,悄悄探出頭往石窗內看去。
只見石屋中一個滿臉鬍鬚的青年男子懶洋洋地半躺在椅中,腳前一個火盆燒得正烈,面前站著一個紅袍人,微微地彎著腰道:「啟稟大總管,平神醫正在密室中,用前日送來的叛教罪人冼月壇壇主長息試驗合合蠱,屬下這便去喚平神醫出來見過大總管。」
吳天德聽了心想:「原來這人便是楊蓮亭?瞧他模樣倒也魁梧英俊,自古有龍陽之好者喜歡的多是男人女相的人,便如自己在福州城內所見的那位極品男人,這傢伙喜歡了東方不敗那老人妖,若不是真的同性戀,而是被其權勢所迫的話,那麼作為一個男人其實倒也可憐的很。」
只見楊蓮亭聽了『合合蠱』喜得一下子從椅中躍了起來,興奮地道:「五毒教終於培育出了合合蠱?我曾聽平一指說過所缺的一味主藥便是這已失傳的合合蠱。」
他興奮地轉了兩個圈兒,喜不自勝地向那紅袍人揮手道:「你去,快去告訴平一指,盡快研究出結果來,每天向我回報一次進展。叫他不必出來見我了,免得耽擱了時間,我馬上要走的。」
那紅袍人對他極是恭敬,聞言忙道:「是是,屬下這便去告知平神醫,大總管請稍坐。」楊蓮亭似聽了極開心的消息,居然對他笑顏道:「告訴平大夫,無論需要什麼,只管向總壇開口,便是天上的月亮,我也要人給他摘下來,一定要快快研究,我也不坐了,這消息我需馬上回稟教主。」
那紅袍躬身施禮道:「是!大總管,屬下告退!」說著轉身離開了吳天德的視線之外,吳天德只聽耳邊傳來吱吱扭扭的一陣鋼鐵摩擦聲音,好像打開了重重的鐵門,然後又轟隆隆地關上了。
楊蓮亭見室中無人了,興奮地在屋中兜了兩圈,一腳將那火盆踢得翻到地上去,火紅的木炭散落了一地,他此時背對著吳天德,吳天德也看不見他模樣,只聽他聲音極為興奮地大笑道:「他媽的,好日子終於快到了。我堂堂的濰陽中學文攻武衛隊紅司令,去砸個老君廟的陰陽魚,居然把自己砸到了這莫名其妙的年代,五年了啊,我終於快熬出頭啦!」
第八十六章 合章
※第一節 詭異非常※
任盈盈和藍娃兒立在牆下,仰頭看著吳天德。那石屋的牆壁極厚,一丈多高處只有人頭大小的一個通氣窗,楊蓮亭雖說是放聲大笑,說出話來依然有些小心,所以二人聽得不甚真切,便是二人聽得一字不漏,她們也決對猜不出楊蓮亭那話是什麼意思。
二人只看到吳天德攀在牆上,房中大笑一聲,有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吳天德就身子一抖,整個人貼著牆面直滑下來,滑到雪堆裡,趴在那兒半晌不動。
莫非他中了房中人的暗算?二女大駭,連忙俯身蹲下,只見吳天德雙手撐在雪堆裡,臉頰緊貼著雪面,目光發直。
藍娃兒一縷情絲已暗暗繫於他的身上,見了如何不慌,連忙抓住他肩頭輕輕搖動,聲音微顫地道:「先生,先生,你……你怎麼了?哪裡中了暗器?」
吳天德這才驚醒過來,神色古怪地瞧了二人一眼,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哦……沒什麼,呵呵,沒有什麼事。」
他實在想不到,這次上日月神教總壇,居然會看到這麼荒謬的事情,原來穿越時空來到這時代的人並不只他一個人,這楊蓮亭居然比他來得還早,而且原來的時代也比他早,竟然是個中學裡停學鬧革命的造反派頭頭。
想來他那時代的人也不曾看過《笑傲江湖》的故事,加上不學無術,對歷史也是茫然無知,莫名其妙來到這時代,能活下去就不錯了,不知怎麼機緣巧合,受到東方不敗的青睞,混到了日月神教大總管的位子上。難怪他設計的那些馬屁口號那麼……
吳天德愣愣地想了半晌,見任盈盈和藍娃兒關切地看著他,這才微微搖了搖頭,強笑道:「真的沒什麼事,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任盈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閃身掠到房邊向外窺探了一下,向二人打了個手勢,悄聲道:「楊蓮亭已經下山了!」
吳天德正要說話,只聽轟隆隆的鐵門聲響,看來那紅袍人又出來了。他悄悄走到任盈盈身邊道:「房中只有一個紅袍人看守,我看我們要闖進去很容易。」
任盈盈聽了微微一怔,沉思了片刻道:「不然,外圍全在日月神教掌握之中,這裡看守不嚴倒在情理之中,但是只留一人看守未免太過兒戲,這裡我不曾來過,也不知其中細節,但是房中既然只有一個人,那石洞之中必然另有人把守,我們還要小心從事。據我所知這座洞中由神教厚土堂長老計靈親手設計了重重機關,十分了得。」
吳天德聽說機關之學,忽想起五毒大會上見過的小魯班計歪歪,忙問道:「計靈?這人與小魯班計歪歪是什麼關係?」任盈盈道:「計靈便是計歪歪的父親,機關暗道之學神教排名第一,千萬大意不得。」
吳天德略一思忖道:「這紅袍人剛剛曾進入秘洞去見平一指,似乎平一指在為楊蓮亭研究什麼藥物,我們不如擒住他,由他帶路進去那便安全得多。平一指也是你們神教中人麼?此人武功如何?」
任盈盈道:「平一指是本教中人,聽說此人醫術通神,武功倒是平平。」吳天德想到平一指模樣,確實不像武林高手,便不將他放在心上。當下三人悄悄掩至門口,吳天德伸手止住二人身形,側耳傾聽片刻,忽地一掀厚厚的棉布簾子,閃身掠了進去。
房中那紅袍教徒因為楊蓮亭踢翻了火盆,這時正重新將木炭放在火盆中引燃,忽見有人闖入,因為這裡全在日月神教範圍之內,所以本來並不在意,但他見這人身形甚疾,直撲向自己,這才警覺,急忙一揚手將剛剛燃起的火炭揚到空中,身形一折撲向旁邊桌子。
那桌上放了一對鋒利無比的乾坤圈,看來這對奇門兵刃便是他的兵器了。只是他身法反應雖快,與吳天德的『陰魂不散』身法相比卻大為遜色。那飛揚的炭火星星點點疾撲吳天德,也不知吳天德身子怎麼一繞,疾如鬼魅般已出現在他面前,一指便點了他的穴道。
這紅袍人雙手伸出,剛剛摸到乾坤圈,便定在了那兒。任盈盈和藍娃兒閃身進來,見那紅袍人四十多歲,身材微胖,此時眼珠直轉,也不知打些什麼主意。
任盈盈走到那人面前,用男人腔調說道:「我們一位朋友被囚在牢內,你只須帶我們進去,回來我們將你打暈丟在門口亦可脫責,若是不允,立刻便要人頭落地。你可要想的明白了,若是答應,便點一點頭。」
那人眼珠轉了兩轉,沒有應允的意思。任盈盈以前到黑木崖,從來不曾關注血峰上這座大牢,以為裡邊定然關了許多犯了教規的人,自己隨口說一個人出來,縱然被人劫走也不是了不起的大事,這人愛惜生命定然應允。
她卻不知這幾年東方不敗御下極嚴,稍犯小過便嚴刑處死,這座大牢簡直成了擺設,現在裡邊只關了一個光明左使向問天,還有就是平一指和他用來做試驗的兩個犯人,這幾人都是楊蓮亭極為觀注的人,若被劫走,這人不但人頭落地,恐怕家人都要受到牽連,如何肯答應她?
任盈盈見他不答,冷笑一聲,伸手在他脊被上連點兩指,這人身子一顫,雖然整個人被點了麻穴和啞穴,身子仍是不斷地抽搐起來,額上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面孔扭曲、額頭筋脈都一根根鼓脹了起來,顯得極為痛苦。
任盈盈冷聲道:「這搜魂指的滋味如何?等到你全身的筋脈都扭曲糾結在一起,便是肯答應,我也救不得你了。」
那人雖痛不欲生,心中卻明白不答應只不過死他一個,若是答應全家都要給他陪葬,是以緊咬牙關,雙眼痛得直欲鼓突出來,神態極是嚇人,卻仍是不肯點頭。
見他如此骨氣,任盈盈也有些無可奈何,藍娃兒見了忽然說道:「我來試試,你先解了他的搜魂指。」吳天德和任盈盈都訝然望著她,藍娃兒雖面色微紅,但臉上神色卻極是自信。
任盈盈見那人禁受不住,已要昏了過去,便在他身上截了幾指,那人長吁出一口氣,痛苦神色稍去,但臉色仍是灰敗不堪。
藍娃兒從懷中拿出一方手帕,使勁將臉上畫出的麻點擦去,又扯去眼角粘著的細細薄膜,笑盈盈地繞到那紅袍人正面,一雙澄澈如水的藍眼眸直盯著那人眼睛,柔聲道:「何必這樣辛苦呢,你很痛苦對不對?你看,我幫了你就沒有事了,你應該相信我是不是?」
那人雙眼與藍娃兒一經對視,只看到一雙淡藍的眸子深沉如海,不禁微微一怔,藍娃兒對他展顏一笑,只這一笑,那人臉上的神情便更加如醉如癡,語氣凝滯地呆呆道:「是,你幫了我,我相信你。」
藍娃兒聽了,臉上那種怪異的笑容更加燦爛,那種異於常人的笑容,配合她嬌美動人的臉龐,就好像一朵在陽光下絢爛綻放的鮮花,那種無與倫比的嬌媚直欲勾魂,她嬌聲說道:「我的一位朋友被關在洞裡面,好可憐,你帶我進去看看他好不好?我知道你也一定會幫助我的。」
那人癡癡地道:「好,我幫你!……」藍娃兒隨手解開了那人穴道,那紅袍人癡癡地轉過身,說道:「我帶你們進去,平大夫好靜,你們千萬不要吵了他。」藍娃兒在他身後向吳天德扮了個得意的鬼臉,口中卻用與那表情決不相襯的溫柔語氣道:「好的,我們不作聲,只看看朋友就走,你快去開門。」
吳天德頭一次看到攝魂大法有如此厲害,見她向自己扮鬼臉,又是駭然,又是好笑,這功夫與後世的催眠術應該有所類似,但是催眠術應該也不能不必借助任何道具,片刻間就讓一個意志堅定的人變成傀儡,這門功夫著實恐怖。
他忽地想到那日大雪中她也是對自己輕顰淺笑一番,自己便稀里糊塗答應了讓她隨行,莫非她對自己也用了懾心術?想到這裡,他不禁狐疑地瞧了藍娃兒一眼。
紅袍人走到一扇巨大的黑色鐵門前,扣起門上鐵環,「嗒嗒~嗒~」兩長一短扣響鐵門,過了片刻鐵門上忽地一聲響,拉開一道小孔,吳天德三人反應極快,連忙向左右一閃,孔上露出一個面孔,瞧了瞧紅袍人,鐵門鏗地一聲響,吱呀呀緩緩拉開,門裡的人說道:「老白,又有什麼事了?」
被稱作老白的紅袍人還不及說話,吳天德已一閃身,從半開的鐵門中閃了進去,裡邊兩個拉著鐵門的紅袍人不及反應,雙雙被他一指點中,面上露出驚疑的表情,緩緩地倒在地上。老白神志已被藍娃兒控制,面上毫無表情,領著三人向石窟中走去。
這道鐵石雖然巨大,但石窟裡邊卻只是一條狹長的通道,漸漸向山腹中延伸去,石階上濕漉漉的,兩旁的石壁均是光滑潮濕的麻面岩石,生著一些苔蘚。石階兩旁每隔五步左右鑿著淺淺的石坑,裡邊放了油燈,發出微弱的光芒。
吳天德三人隨在老白身後走出去約有百階左右,眼前豁然開朗,一個極大的洞穴展現在眼前,上方一枝枝鐘乳石如寶劍倒懸。斜上方一道窄窄的縫隙,沿著陡峭的石壁直插上去,大約在三十多米以上露出一角天空,陽光透進來,映得洞穴內為之一亮。
泉水從這道露天的石縫中嘩嘩地流淌下來,在石壁下積了一泓極清澈的泉水,不知流向什麼地方去了。那泉水極清,看著似是不深,但從水中向上探出的石柱來看,怕不有三米左右。
水中每隔幾步便有一座石柱露出水面一截兒,柱頂已被人鑿平,幾人踏著石柱躍過水面,沿著水邊石階向左一拐,洞穴更大,地面也趨於平坦,只見不遠處石壁下有一道木門,明亮的燈光從門上一個狹長的小孔中直射出來。
幾人正要走過去,忽聽那門內發出一聲□人的慘叫,一個女人尖厲的聲音狂喊道:「我是誰?我是誰?不!不!不!這不是我,我要殺了你!」
吳天德三人聽了那淒厲之極的慘叫,在這幽深的洞穴中遠遠傳了開去,猶如地獄的冤鬼嗚嚎,不禁皮膚上起了陣陣戰慄,那一直神志不清的老白被這一聲淒呼似乎一下驚醒,忽然轉首四顧,茫然道:「我怎麼了?」他一眼瞧見站在身後的吳天德幾人,不禁驚駭欲呼。
任盈盈急忙搶上一步,並掌如刀,乾淨利落的一掌斬在他左頸上,老白脖子一歪,軟軟地癱在地上。隨後三人疾撲向那門口,從那狹長小孔往室內望去。
這間房子是藉山勢自然地形,又以人工雕琢而成,四壁點了十餘枝火把,將房內照得猶如白晝。房中放著兩張木板床,床上鋪著潔白的麻布,現在被大片的血跡染紅。
一個近乎赤裸的女人披頭散髮,十指屈起,原本姣好的面孔鐵青,扭曲得如同厲鬼,踉踉蹌蹌地追打著一個矮胖男人。只是這女人似乎不懂武功,手臂無力,腳下虛浮,那矮胖男人只是略施身形便輕易避了開去。
忽地那身材矮胖的男人閃至另一座床前,掀起床上血淋淋的床單呵呵笑道:「長息壇主,你原來不過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現在的模樣可是俊俏多啦,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他搖頭晃腦地說著,看著那長髮女人一副十分欣賞與得意的樣子。
※第二節 天下陪葬※
這人腦袋極大,生著一撇鼠鬚,正是開封名醫平一指。吳天德和藍娃兒聽得滿頭霧水,不知所謂,不過瞧見平一指拉開床單,現出一具血肉模糊的男人裸體來,那屍體看來極是強壯,身上並無傷痕,但是頭部卻鮮血淋漓,被平一指托在手中,那五官看起來有些變形,顯得極是詭異噁心。
藍娃兒瞧了這可怖噁心的場面險些當場吐了,連忙轉過身去。任盈盈卻睜大了雙眼,瞧得霎也不霎,簡直有些木瞪口呆了。
那個只穿著褻衣,身染鮮血的女子見了被平一指托在手中的男人頭顱,忽地見了鬼般的一聲尖叫,驚恐地向後退去,一邊搖著頭,一邊瘋狂地叫道:「那是我,那是我,我看到了自己,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平一指,你是魔鬼!你是地獄的魔鬼!」
平一指滿面得色地道:「長壇主,這可是千古不聞的神跡呀,我終於做到了,哈哈哈,以前一將人腦移人他人身體便立即死亡,這合合蠱果然奇妙,以它的汁液粘合,我終於成功地將人腦移入別人的身體,這是最偉大的醫術!古往今來再了不起的醫聖、醫仙都沒有這樣的創舉。後世之人,將永遠記得我平一指,還有你,長壇主,教主見了你一定開心的很!」
任盈盈方才心中已經有些明白,但是實實不敢置信,這時聽了平一指的話,才知自己所料不差,驚得身子都抖了起來。她知道冼月壇主長息的名字,那人已是五十多歲的一個男人,方才聽平一指叫這女人為長壇主,心中已有種恐懼古怪的預感,這時得到證實,只覺身子如浸冰河,簡直不敢相信人世間竟有這麼可怕詭異的事情。
吳天德雖不識得長息是何人,但對於平一指過於超前的話卻一聽就明白,聽說他竟然懂得自己那時代也幾乎不可能辦到的換腦手術,真的是大吃一驚,不知那合合蠱有什麼奇效,竟然解決了人腦移入別人身體的排斥效果,雖覺此事太過詭異,但那被稱為長息的女人就活生生站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那女人連退幾步,聲嘶力竭地狂叫道:「不會的,不會的,這不可能,啊……」她邊說邊退,忽然看到旁邊一面齊人高的銅鏡中自己女人的相貌,如同見鬼般一聲狂叫,轉身一頭撞向尖利的巖壁。
平一指見了連忙從那具屍體旁躍了過來,卻已救援不及,那女人頭顱剛剛縫合,此時在石壁上一撞,頓時腦漿四迸,撞死在石上。
平一指頓足道:「可惜,可惜,你能成為如此了不起的醫術試驗品,何等榮幸?唉,可惜不能讓東方兄弟親眼見到我的成功……」他靜了一下,忽地又邪笑道:「不過這也無妨,這一個成功了,下一個又有何難?哈哈哈……」
平一指雖相貌難看,但一向瞧在旁人眼中只是有些陰陽怪氣而已,這時詭異地一笑,說不出的可怖,任盈盈再也忍不住,牙齒格格打戰,肩頭一下子撞在鐵門上。
平一指聽見,猛地抬頭向外瞧來,冷聲喝道:「是什麼人?誰要你們進來的,給我滾進來。」吳天德雖然自己心中也感覺冷颼颼的,有種說不出的陰寒,見了任盈盈模樣,便握住了她手,一股純之又純的先天真氣渡了過去。
他握住了盈盈手掌,任盈盈竟不反抗,只覺一股暖洋洋的真氣渡入體內,寒意這才減弱,她定了定神,長吸一口氣,輕輕抽出自己手掌,吳天德示意一眼,一推房門,當先踏進房去。
房中一片血腥之氣,床上躺著一具有些怪異的死屍,地上還躺著一具女屍,平一指卻如站在花園裡一般怡然自得,見了進來的三人,他神色一奇,忽地目光一閃,望著藍娃兒道:「你是塔格萊麗絲?」又瞧瞧只是略作易容的吳天德,恍然道:「華山劍宗吳掌門?你們是偷偷摸進來的?」
吳天德望著這原本感覺自己極熟悉的平一指,只覺無比陌生。記得看金大的小說時,說這人好醫成癡,為了救治令狐沖的怪疾費盡心機,黑髮變白,最後不知是羞慚自盡還是想得嘔血,竟然氣絕而死,所以對他極是尊敬,想不到這人醫癡是醫癡,竟然如此沒有醫德,拿活人試驗,做出這等天人共憤的事情來。
這房中一片狼藉,任盈盈和藍娃兒雖是女中豪傑,卻見不得這等血淋淋的場面,進門便避向右首牆角。吳天德嘆道:「平神醫,我們來這裡只是想救一個人,並不想與你為難,可是看來你與東方不敗關係匪淺,此事干係重大,為了不洩露秘密,只好委屈你與我們同行。」
平一指目光一閃,陰沉沉地看了他們一眼,嘿嘿笑道:「向問天!你們是來救向問天的麼?嘿嘿,奇怪,華山劍宗的掌門為什麼要救日月神教的光明左使?真是莫名其妙。」
任盈盈走上前來,冷冷地說道:「平一指,我一直敬你是位神醫,想不到你竟逆天行事,做出這樣可怖的事來。」
平一指不以為然,哂然道:「你是誰?什麼狗屁神醫,我能做成這件事,才算得上神醫,想想看,這是多麼偉大的創舉?」
他說著說著,臉上又露出狂熱的表情,激動地道:「我平一指一生醉心醫術,為了有所創造,我可以付出一切。哈哈哈,以前的平一指,只能救人,但是今後的平一指,不但可以讓人長生不死,甚至能令女人變成男人,男人變成女人,你想想看,這有多麼了不起?」
吳天德吃了一驚,腦中靈光一閃,忽然啊地一聲,他突然想到為什麼楊蓮亭那樣緊張他的研究,原來他研究這種換腦術,是為了東方不敗……
平一指聽到他一聲驚呼,還以為他驚訝於自己的發明,臉上更加得意,指著吳天德三人道:「我只想超越前人,在醫術上有所成就,平生甚少殺人,不過你們要救的人是萬萬不能救的,我便替東方兄弟除去你們吧。」
任盈盈怒斥道:「平一指,你知道我是誰麼?竟敢如此無禮?」她將面上精巧的人皮面具除下,露出那嗔怒之中猶令人心動的美麗嬌顏,冷聲道:「想不到你與東方不敗沆瀣一氣,我以前真是看錯了你!」
平一指一聲怪叫,失聲道:「聖姑?!想不到……想不到你竟到了這裡,東方兄弟見了你,一定開心的很!」
任盈盈冷笑一聲道:「待我見到向叔叔,知道東方不敗不曾做過對不起我爹爹的事時,我見了他也一定開心得很!」
平一指臉色一變,嘴角抽搐了兩下,乾笑道:「教主怎麼會做對不起任老教主的事情?你可是被吳天德這小子騙了麼?」他說著身子突然拔起,撲向吳天德,右手食指凌空點下,口中喝道:「一指平天下!」
他那短短胖胖的一根手指,這一點之勢竟然真的威勢赫人,凌厲無匹的勁氣攏罩了吳天德的面門,在吳天德的眼中看來,那一根手指沉重如山嶽,自虛空之中倏然而至,其勢快不可言,吳天德竟不及拔刀。
他想不到這平一指說打就打,武功竟然如此高明,那飄然一指如天外飛來,頃刻間便至面門,勁氣迫得眉心發炸,他急急展開『陰魂不散』身法向後退開,一掌拍向平一指,平一指一擊落空,大喝一聲如同劈雷:「二指笑乾坤!」
他手腕一翻,食中二指並起如劍,迅疾地向上揚起,直刺吳天德咽喉,吳天德刀拔一半,劍指已至,幸虧他這身法如同鬼魅,腳下滴溜溜一轉,又繞了開去,彎刀也在此時出鞘。
只聽平一指喝道:「三指,定、君、臣!……」他拇指、食指、中指依次捻開如同花瓣綻放,這綻放的花瓣旋轉如輪,如同吞噬一切的一個黑洞,挾帶著無可抵禦的強大力道捲向吳天德胸口。
吳天德從未見過有人能將指劍功夫練到如此可怖境界,指尖未到,翻滾而來的劍氣已直催五臟六腑。平一指用的不是劍,只是三根手指,卻像有千百把劍同時刺向他的胸膛,指尖時而如毒蛇吐信,時而如怒龍騰空,翩然起落,變化無端。
若論武功實力,吳天德的武功當比平一指還要高上一籌,但他根本沒有想到這平神醫的武功竟然高明若斯,自他出道以來,除了風清揚和東廠的侍僧,這已是他遇上的最高明的對手。
他被平一指使出絕學猝然一擊,已盡失先機,身子一退再退,退至藍娃兒身畔。那手指變化繁複,指法玄妙已極,指尖及體,他已來不及用獨孤九劍破解。
吳天德把心一橫,彎刀流轉如月,暢湧如泉,以攻對攻洒然迎向平一指的身子,左手並掌如刀砍向平一指翻轉變化的手指。掌刀對指劍,平一指的劍輪一凝,忽然閃電般掠回,指尖劃轉間翩然一點,吳天德只覺肩胛處一痛,已被平一指在肩胛處一指搠了個窟窿。
平一指仰身倒縱出去,吳天德手中彎刀寒光一閃,半空中揚起一片血霧,平一指大腿至小腹右側被劃出長長一道口子。
平一指落地後疾退兩步,忽然在身邊柱上一點,吳天德立足之處石板啪地翻開,腳下現出一個黑黝黝的大洞來。
這陷板設計的極為巧妙,若是左右向下陷落,以吳天德的武功未必不可騰身避開,但這陷板卻是在中間置以橫軸,翻板迎面撲來,滑不溜手,四處無法著力,將吳天德和藍娃兒直拍了進去,翻板倒扣,原來的底面成了上面。
這一切說來話長,其實只是平一指騰空躍起,凌空連出三指的剎那功夫,任盈盈也不及救援。只聽砰地一聲,石板倒扣,地面仍是平滑如鏡。
平一指回過頭來,向任盈盈桀然一笑,任盈盈心中焦急,但是面對這位平一指,卻是不敢絲毫大意,因為她已猜出平一指的真實身份,深知自己的武功不足以對付他。
她不敢置信地望著平一指,驚疑不定地道:「神教六癡,教中弟子大多不識他們的真實身份。便是我,那時年幼,也只知教中有六位長老結拜託,六癡兄弟中有樂癡黃鐘公、武癡東方迷、棋癡黑白子、字癡禿筆翁、畫癡丹青生,六癡之首卻行蹤成謎,只有教中極少幾人知其身份。爹爹也只對我提過那人有『三指定君臣』的劍指絕學,想不到卻是開封名醫平一指,我本該猜到的,神醫何嘗不是醫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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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翻板壓落,吳天德和藍娃兒直落下去,吳天德聽到藍娃兒一聲驚叫,循聲一把抓住了她手臂,將她扯近了自己,石道中並不甚寬,也非直上直下,二人沿著斜斜的石道直滑下去,因石上粘滑,下行之速甚快,滑下十餘丈,洞壁逾發狹窄,將二人擠得緊緊的,下滑之勢也便緩了下來。
吳天德將藍娃兒擁在懷中,感覺她身子直抖,剛剛說了聲:「別怕,我在這裡!……」猛覺腳下一頓,腿骨疼痛欲裂,原來已經滑到了洞底。
吳天德心中一喜,洞底漆黑,目不視物,他伸手一摸,似覺洞底寬了一些,忙放開藍娃兒道:「不要怕,這石壁雖滑,我們總能爬得上去……」他話音剛落,忽聽上邊傳來隱隱的轟隆隆聲音,側耳一聽,發覺石壁微顫,微一思索,他已然明白原因,頓時臉色大變,說道:「不好,這暗道之中設了滾石!」
那位計靈倒真是一位機關之學的大行家,這秘道機關原本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也不見得能用上一回,若是設計些精巧機關,沒有人維護修理,只怕三五年便用不得了,可是用這滾石,威力一樣巨大,就是隔上一二百年,也能照樣使用。
洞底雖稍寬些,也只容兩人分開站立而已,兩側微微陷進的洞壁還不足一頭深,如何能藏得了人,耳聽轟鳴之聲已近,吳天德猛地將藍娃兒一把摟住,覆於身下,將頭抵住微陷進去的洞壁,長吸一口氣內息迅速地運集起來,他將後背弓起,強行抵住洞口,要以他的先天真氣,硬抗這下落甚急的滾石。
藍娃兒此時也已明白他的用意,惶急地道:「你做什麼?」她聲音雖大,也幾乎被滾石隆隆聲遮掩,頃刻間一塊滾石已砸在吳天德背上,饒是他內家真氣強悍無匹,仍是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噴了出去。又一塊滾石砸在第一塊石上,強勁的力道雖比第一塊稍緩,但吳天德已受內傷,再受這一撞,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他咬緊牙關,全憑內息運轉,只怕一口氣呼出來,真氣一洩,便被砸得骨斷筋折。滾石接二連三,撞擊了六七下,後邊再有石塊落下力道已無法傷人。
過了半晌,聽見石道中再沒有了聲息,吳天德定了定神,只覺耳鼓轟鳴,他身下藍娃兒泣聲不斷,便虛弱地哄她道:「若是……若是我有侍僧那樣的百年功力,一定……一定不將這些滾石放在眼裡。」說著喉頭一甜,又是一口血噴了出去。
藍娃兒失聲哭叫道:「先生,先生,你怎麼樣,你……你……」她顫聲說著,想起那滾石下落之威,他縱然不死,脊背是否已被砸斷了?話到嘴邊卻不敢問出口來,任憑淚水滾滾,直流到唇邊也無知覺。
吳天德呵了一聲道:「我沒事,還……活著……我是九命怪……貓……」他最後一個字說得已細不可聞,那貓字出口,忽然身子一塌,軟綿綿地癱在藍娃兒的身上。洞口的滾石疊落在那兒,彼此卡住,竟不曾再落下來。
藍娃兒抱著吳天德,只覺他身子軟綿綿的全無聲息,一時驚得魂飛天外,用手探他鼻息,已是氣息全無,藍娃兒一顆芳心忽地一下如墜萬丈深淵,過了半晌才放聲大哭,抱住這已暗將一顆芳心寄託的男人,淚如雨下,心碎欲死。
過了許久,她突然瘋狂地大笑起來,淒厲地仰天大叫道:「日月神教!你們殺了先生。平一指!你殺了先生!日月神教了不起麼?你醫術了不起麼?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破得了我的疫毒,你們殺了……殺了我的吳大哥,我要毀了日月神教,我要全天下為他陪葬!!!」
第八十七章 天王老子
平一指抬手點了自己身上幾處穴道,止住了流血,對任盈盈讚道:「大小姐自幼便聰穎過人,平某在任教主壽誕上第一次見到你時,你才六歲,已是一個絕頂聰明的女娃兒。如今神教六癡一位作了教主,一位在開封行醫,另外四位在西湖避世,往昔種種,今日憶起,便如昨日黃花,大小姐卻已長大成人,秀麗無比啦。」
他口氣中唏噓無比,似是對一位極親近的晚輩敘說舊事,可是一雙眼睛瞧著任盈盈,那種饒有興致的眼神中,隱隱含著一種說不出的惡毒。任盈盈想起方纔所見的恐怖情形,身上禁不住起了一層戰慄的寒意。
平一指又道:「你現在做了神教的聖姑,身份地位無人能及,卻偏偏跑來這裡搗亂,唉,任教主昔年待我著實不薄,我本不想難為你,可是現在卻容不得你離開啦,你就安心地住在這裡吧,或許……或許黃鐘公他們所辦的事情有所進展之時,你便可以重見天日,甚至比現在還要風光,地位還要尊崇。」
他口中說著,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任盈盈身上刮來刮去,心中暗嘆:「果然是個完美的女子,難怪前年她來黑木崖時,楊總管一見便從此念念不忘。東方兄弟要我將他換到這個女孩兒身上,我本還有些不忍,但她今日既然到了此地,又發現了我的秘密,說來也是天意,看來只好拿她開刀了,只是……黃鐘公他們那裡用了這麼多年,那件事卻毫無進展,若是那件難題解決不了,不知教主他又該如何決定,此事還是待我稟明他之後再說吧!」
平一指心中想著,對任盈盈笑瞇瞇地道:「大小姐,你武功絕非我的對手,圖自掙扎無益,安心待著吧,我去放置了這些寶貝,再回來見過大小姐。」他一面說著,一面走到巖下拖出一隻鐵匣。
任盈盈聽他說的含含糊糊,似乎自己發現了他以活人換腦是一件極讓他忌憚的事,可是卻又不想傷害自己,又說什麼等黃鐘公他們辦妥了一件大事,自己就可以重見天日,甚至身份地位尤勝從前,不禁有些莫名其妙。
平一指拉開那鐵匣,任盈盈瞧見那匣中千百隻晶瑩透明的細長蟲子,彼此糾纏扭結,不禁感到頭皮發麻。那蟲子通體透明,只帶著些淡淡的綠色,本來這顏色極是可愛,可是這種顏色卻是由數千隻密密麻麻不斷蠕動的小蟲組成,任盈盈終究是個女子,看了這些噁心的小蟲子身子都有些木了。
平一指卻如同寶貝一般珍惜地看著那些蟲子,愛不釋手地看了半晌,才將匣蓋合上,對任盈盈笑道:「這些合合蠱喜歡呆在陰冷乾淨的泉水裡,離水時間久了便會死掉,我且去將它們安置好,再回來處理掉房中屍體,一定處理得乾乾淨淨,大小姐就安心住在這裡吧。」
他也知道任盈盈的武功絕非他的對手,絲毫不將任盈盈放在眼中,抱了那隻匣子走出門去,將厚重的鐵門鎖死,自去尋找地方安放那些合合蠱。
任盈盈見他竟敢將自己私自關押在此,心中已完全相信吳天德所言,看來自己父親的確是被東方不敗所害,否則平一指怎敢隨便將自己囚禁起來?若是吳天德所言是真,那麼自己的父親自然也真的尚在人間了,一想通這一點,她心中實是喜悅不已,對自己被關押一事一時也不那麼在意了。
鐵門轟地一聲關緊,任盈盈飄身撲到門前,從那道狹長的小窗向外一望,見平一指挾著那匣子急匆匆拐過了壁角不見,連忙返身回來,蹲在地上仔細觀察那道翻門,想將它撬開。這道翻門嚴絲合縫,任盈盈從袖中抽出逸電劍,撬了半天仍是紋絲不動。
她返身走到方才平一指扳動的柱前,見柱上有一個凹處,只容一指按入,便伸手進去一按,只聽「呼」地一聲,那道石板翻門迅疾地翻了個個兒,又啪的一聲合上了。
任盈盈大喜,再按了按那道凹痕,翻板一開立刻縱身撲了過去,但終是慢了一步,石板又緊緊地合上了。任盈盈無奈,四下瞧瞧床前有條凳子,便取過來提在手中,左手一按柱上凹痕,右手立即將那凳子踢了過去,石板一翻,卡地一聲卡住了那條凳子,露出一頭多高的空隙。
任盈盈奔過去,探頭向洞內望去,只見黑黝黝的也不知有多深,向洞內叫了幾聲吳天德的名字,也不見回答,側耳細細一聽,洞穴黝深狹窄,便連回音也沒有。
任盈盈一顆心不由沉了下來,這洞穴狹深莫測,方才吳天德二人落進去後便聽到轟隆隆一陣巨響,想是另有機關埋伏,難道他二人就這麼喪身於此了?
任盈盈呆呆地望著洞口,想起兩人相識以來種種,雖然自己對他怠懶無行的舉動不以為然,但此時思及他已死去,心中有些悵然,又有些不捨想來,那個整日嬉皮笑臉的傢伙真的就這麼死了麼?
任盈盈怔怔地望著洞口,這洞中石壁光滑,手中沒有器具繩索,根本沒有辦法下去一探究竟,便在此時,鐵門吱呀一聲響,平一指又打開房門走了進來,見她蹲在洞口,先是一怔,然後呵呵笑道:「大小姐,這洞穴極深,當初計靈用繩子吊了人下去探察半天,只知是個死洞,這洞口設了滾石,有人落下時便牽動機關,滾石落下那是有死無生,可惜了那位吳掌門,由我親手救回又親手殺掉的人,這世上也只有他一人罷了。」
任盈盈霍然抬頭,怒視著平一指那可憎的面孔,吳天德二人已然喪命在他手中,自己武功比起這位當年的六癡之首,身懷指劍絕學的神教長老,那是萬萬不如,可是現在知道父親仍在人間,若是自己不能逃出去,他老人家又如何得脫困獄?
向叔叔就被關在這洞窟之中,自己武功不是他對手,但若能脫身逃去,救出向叔叔,他的武功絕不在這平一指之下,那時二人聯手脫困才有機會。
她心中打著主意,緩緩站起身來,暗暗握緊了袖中逸電寶劍,邊向平一指走去,邊微微笑道:「平神醫要將我關在這石洞之內,不怕東方叔叔知道了怪罪於你麼?」
平一指嘿然道:「大小姐若是老老實實待在西崑崙享福,或許還能再過幾年風光日子,但你私闖血峰大牢,看見了不該看到的東西,你以為教主還會放你離開麼?嘿嘿,你易容而來,倒是省了我們許多麻煩,把你關在這裡也是神不知鬼不……」
他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任盈盈突然飄身而起,手臂一抬,逸電劍一抹毫光直刺向平一指胸前。魔教弟子出手向來不循江湖規矩,突兀出手毫無徵兆,方才平一指便對吳天德用了這一招,險些要了他的性命,自己又怎麼會上當?
平一指十指手指粗粗短短,動起手來指法卻變幻莫測,比開刀救人時還要靈活。江湖上一向傳說神醫平一指指武功極高,救人只用一指,殺人也只用一指。只是平一指醫術通神,這些年來從無人敢去得罪他,早年有些仇人也因他『救一人殺一人』的規矩,讓他的病人們殺得乾乾淨淨,時間久了,江湖上的好漢還道是大家有求於他,有意吹捧他的武功,相信他確實身懷絕學的人並不多。
此時與任盈盈動手,才看出他武功之高明。他並不想置任盈盈於死地,所以不曾使出威力奇大的『三指定君臣』的絕學,但十指揮動如彈琵琶,亦已將任盈盈的劍法壓制的得毫無還手之力。
任盈盈左支右絀,全仗身法的輕快游鬥,越打越是心寒。她的武功雖比不上神教中諸位長老,自信也相差不多,此番與平一指交手,兩人的武學修為居然相差如此之遠,此人雖是一名有職無權的長老,武功之高實為黑木崖諸長老之冠,與光明左使『天王老子』向問天相比,也不遑稍讓。
平一指嘿嘿笑道:「大小姐,你的武功在年輕一輩中也算個翹楚啦,不過比起老夫來還差了三分,你還是乖乖束手就縛吧,老夫實在不想在你完美的身體上搠一個窟窿。」他說這話原本另有用意,但聽在不知情的任大小姐耳中,倒似有意輕薄。往昔畢恭畢敬的屬下竟敢如此無禮,任盈盈不禁聽得心頭火起,逸電劍凌空一轉,嬌叱一聲,劍尖疾刺平一指的咽喉。
平一指一雙細小的眼睛突地睜大,喝道:「一指平天下!」矮胖的身子滴溜溜一轉,一指手指突地快逾閃電,在任盈盈劍脊上倏地一點,任盈盈只覺皓腕如遭雷擊,手中逸電寶劍噹啷一聲墜於地上,駭得她雙足一點,急急飄向一旁,平一指粗如蘿蔔,卻比真劍還要鋒利的手指擦著她嬌嫩的面頰一掠而過,勁氣刮得頰上生疼。
任盈盈雖然驚惶,但她原本便意在脫身,寶劍落地立刻便向門口閃去。平一指身子騰空,連翻三個觔斗,堪堪堵在門口,手指連連點出,他那手指用的可不是點穴功夫,一指下去點中人體便是一個窟窿,任盈盈手中無劍,拳腳功夫更不是對手,頓時便得逼得退了回來。
劍指絕學本是平一指家傳絕學,他的父親平天下將近乎失傳的劍指功夫練得出神入化,又自創三招絕技,一指比一指厲害,因此極為自負,曾放言道三指齊出,則君臣立判無人能敵。他醫術通神,又有劍指絕學,江湖人稱雙絕。
平天下倚此絕技,縱橫甘陝一帶果然不逢敵手,因他醫術極高,當時的日月神教教主有心招攬於他,特意趕去會晤,與他訂下百招之約。平天下性情高傲,便一口答應,不料交手不足百招,果然大敗於日月神教教主手下,因此才心甘情願加入神教為其所用。
當時魔教高手濟濟,正是鼎盛之期,但是以平天下的武學修為在魔教眾高手中仍可稱翹楚。只是傳到他的兒子平一指這一代,神醫之名太過響亮,竟然蓋過了他的另外一項絕技,時至今日,江湖上的好漢不但忘記了昔年指上功夫天下第一的雙絕平天下,甚至少有人知道他還有後代傳人。
今日平一指兩次亮出劍指絕學,先是猝然傷了華山劍宗掌門,此時又擊敗前任教主的愛女,不禁得意地哈哈大笑。
任盈盈臉色蒼白,她手中有劍尚且不是平一指對手,此時寶劍已失,不要說救人出去,便是自己也難以脫身了。平一指得意地哈哈大笑,向任盈盈逼近兩步,正要說話,忽地聽到叮叮噹噹一陣響聲,不禁為之一怔,仔細一聽,那響聲越來越近,似從那半開的石洞中傳來,此時聲音逾近,聽起來嘩嘩啦啦的更像是鐵鏈拖動的聲音。
平一指雖從未進入這石穴探看,但是知道這石穴極為幽深狹長,方才滾石疾落,勢大力沉,裡邊的人根本避無可避,就算沒有當場死掉,也該奄奄一息才對,這聲音是怎麼回事?
他瞪大雙眼瞧著那石穴,雖然心中也覺得不妥,自己應該立即將木凳踢開,將翻板合攏才對,可是偏偏這老兒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心實在比任何人都大,若是不弄明白其中原由,那真是心癢難搔。
任盈盈聽了那聲音自洞穴中傳來,先是一愣,迅即狂喜溢滿心頭,立即想到是吳天德脫困而出了。任大小姐曾要她的手下將吳天德出道以來的所有行蹤事跡搜羅了來,仔細地看過,口中雖不說,但是心中實已認定這人行事出人意料,所作所為頗有些匪荑所思,無論多麼不可能的事情,他似乎總有辦法解決,此時能有神通從洞底爬出來的,不是那位吳大痞子,還能是誰?
任盈盈的心頭怦怦地跳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渴望和喜悅,連她自己也不知為什麼會如此緊張。
嘩啦啦的聲音快到洞口處忽然停下了,靜了片刻,陡聽一聲大喝,震得任盈盈腦中一眩,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平一指也嚇了一跳,駭然向後一退。
只聽砰地一聲巨響,不知什麼重物撞在石板之上,喀喇喇一聲石板撞得碎裂成七八塊,呼嘯著飛了起來,先後撞在巖洞頂上,將洞頂倒垂的鐘乳石撞碎,化作滿天的石塊碎屑,紛紛濺落下來。
碎石飛濺,沾身生疼,平一指和任盈盈舞袖疾退,各自飛快地向兩側一閃,避到巖壁旁,只見一道白影兒翩若驚鴻,自那洞穴中一閃而出,立在地上哈哈大笑,笑聲極是愉悅暢快。
任盈盈只道這人便是吳天德,心中大喜,定睛瞧去,只見這人一身白袍,身材極高,襟袖上繡著兩團燃燒的火焰,袖中雙手垂著兩柄彎刀,正是吳天德和藍娃兒的藍田雙刀,想必便是靠這一對刀,他才從滑膩如油的洞底攀爬出來。
他大約六十多歲年紀,容貌清,頷下疏疏朗朗一叢花白長鬚,垂在胸前,瞧起來像極了一位逸塵的隱士。但是雙目開闔之間睥睨自傲,那種顧盼自若的英雄氣質實是無人能及。任盈盈見了這人模樣愣了一愣,忽又滿臉喜色,脫口叫道:「向叔叔?是你!」
那人看見站在壁角一身男人打扮,容顏卻嬌媚如花的任盈盈,臉露喜色,爽朗地大笑道:「大小姐果然在這裡,你是來救我的麼?老向在下邊聽說了,心中實在歡喜得很,所以急急忙忙從十八層地獄裡爬上來見你了。」
他這一拱手作勢,手腕間嘩啦啦直響,任盈盈才注意到他雙手腕上繫了極長一條精鐵鏈子,怕不足有兩丈來長,全堆在地上,稍一走動,便叮噹作響。
平一指目瞪口呆地道:「你……你是……向問天?你不是被關在鐵牢裡麼,怎麼竟然脫困至此?」他的好奇心總算是得到了滿足,只是現在見了眼前這個死對頭他卻恨不得打自己幾個大嘴巴,好奇心真是害死人啊。
其實這向問天既能將石板擊碎,縱然合攏了踏板也阻不住他,但若不是平一指根本不相信吳天德會安然無恙地從地底脫困,更不會想到這死對頭居然從裡邊爬出來,以他武功拼著被碎石擊中,死守住洞口的話,向問天又怎麼可能爬得出來?
向問天神色高傲地瞧著他,鬍子一翹,呵呵地笑道:「平矮子?果然是你這醜鬼,老子神通廣大,區區一座鐵牢怎麼關得住我?一別十三年,今日向某終於能再領教你的劍指絕學啦,老子來鬥鬥你,且看是你定我為君,還是我定你為臣,哈哈哈哈……」
他與平一指似乎早有過節,言語之間絕不客氣。平一指對他也極為憎惡,雖早知他關在這山腹之中,卻從來沒有去看過關押他的鐵牢。這些年來,平一指備受人尊崇,便連東方不敗對他都無有不敬,此刻被向問天左一聲平矮子、右一聲醜鬼的一通亂叫,頓時怒氣陡生,臉上不由浮起一團煞氣。
他本來霧煞煞的,還想問明這老傢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一聽了他的話,想起十三年前在黑木崖上,就是這廝借酒裝瘋,對自己極盡嘲諷,才氣得自己一怒之下遠遁開封,從此不肯踏上黑木崖半步,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好,姓向的,你『天王老子』不是無所不管麼?我就來領教領教你『天王老子』的真功夫!」
原來昔年東方迷蓄意謀奪教主之位,向問天已經有所察覺,多次向任我行進言,但不知任我行一向精明,當時卻為何始終看不出東方迷的野心,始終不予置信。向問天知道神教六癡彼此間情深義重,東方迷若是反了,其餘五人一定與他同進退,以他們的實力大有可能成功,因此在一次酒宴上故意借酒裝瘋,對六癡極盡嘲諷侮辱,想將幾人逼離黑木崖。
他當時曾笑說平一指的父親號稱『一指平天下』,就算真的平了天下,做了皇帝,也不過叫做天子,自己的綽號叫『天王老子』,管天管地管天子,說起來還是平一指的爺爺。以致激得平一指勃然大怒,含忿出手,但二人僅交手三十餘招,就被任我行阻止。
向問天在教中地位高於他,平一指忿忿不平,果然中計離開黑木崖,自去開封研究醫術去了。但東方不敗心計超群,心中明瞭向問天用意,便隱忍了下來,又將其他幾位結拜兄弟勸住。向問天見事不可為,這才藉故離開黑木崖,想使東方不敗有所顧忌,不致悍然作反。
平一指此時聽到向問天提起舊事,怒火熾燃,他知道向問天武功奇高,是以出手就是劍指絕學,口中喝道:「一指平天下!……」手指疾點,往向問天攻去。
向問天將雙刀向任盈盈一拋,身子向右一閃,口中嘖嘖笑道:「平矮子,十多年不見,你還是毫無長進,翻來覆去就是這麼幾招,實在叫人失望。」
他口中嬉笑怒罵,故意激怒平一指,但手上卻不敢遲疑,左手握拳,右手並肩,連削帶打,迎向平一指,日月神教兩大高手頓時戰作一團。
第八十八章 合章
※第一節 元嬰赤子※
向問天的武功十分怪異,左手拳右手掌,大開大闔,氣勢十足。拳掌揮舞縱橫開闊之間,剛強威猛,招式之強霸,可說是天下無雙,內家功夫已被他練到柔極陽生的境界。
一時間地面的碎屑石粒都被他的拳風帶起,猶如漫天黃沙,迎向平一指。他雙手被鐵鏈縛住,又不屑以鐵鏈與平一指對敵,拳掌揮動間難免有所束縛,猶能有此神威,實乃一代人傑。
平一指雙手十指搶攻、直插、橫截、斜擊,彈、點、戳、抹,招式剛強中不失靈活,但向問天的拳掌卻像是一道鐵牆,平一指的指劍絕學竟連一招都攻不進去!
若說平一指的十指像鋒利的鐵釘,那向問天的拳掌就如同開碑的巨錘,兩人武功相若,招術各有巧妙,這一打起來一時半刻決分不出高下。
任盈盈見到向問天出現,心中已是大定。平一指為了在此研究詭異的醫術,洞中只留了兩人守衛,現在全被吳天德點倒,帶路進來的老白被她一記掌刀劈斷了頸骨,只需擊敗平一指,那就可以平安地離開了。
可是……吳天德呢,他到底是死是活?這個該死的冤家怎麼每次見面都弄得自己芳心大亂?任盈盈恨恨地想著,忽然覺得自己的想法實在有些曖昧,不禁臉上一熱。
現在平一指被向問天纏住,原本是去一探吳天德死活的好機會,可是這兩人武功相近,平一指吃虧在先受了吳天德的刀傷,向問天吃虧在雙手被鐵鏈縛住,各有所忌,實在不知二人誰能得勝,她又如何放心離開?
任盈盈左右為難,想了一想,向問天自那洞中出來,曾說有人告訴他自己來救他,那能是聽誰說的?不是吳天德便是藍娃兒,這兩人下落他一定知道,還是等向叔叔打敗平一指再說吧。
說起來任盈盈與吳天德還真的不是冤家不碰頭。二人頭一次相見,任盈盈被他罵得怒不可遏;第二次相見以為吳天德正非禮自己,被他嚇得魂飛天外;第三次莫名其妙地被人和他捆在一個魚網當中,被他在臀上拍了一掌,驚得目瞪口呆;第四次他向任盈盈透露了任我行的消息,弄得這位心高氣傲的大小姐也低聲下氣求他;而這一次,雖是那混蛋倒了大霉,任盈盈又怎能不為他牽掛擔心?[寫至此處,夢遊不禁拍案叫絕,我拷,我真是天才,折騰任大小姐居然用過這麼多花樣啊,莫非我是虐待狂?想不佩服自己都不行,呵呵,有同感的朋友請來起點中文網佩服我一下吧^_^]。
任盈盈想到向問天既能從這洞中出來,其中一定另有玄虛,說不定吳天德那個怪物真的平安無事,芳心也便安靜了下來,自去將逸電寶劍拾起,插回鞘中,凝神觀看向問天與平一指一戰。
※※※※※※※※※※※※
吳天德真的平安無事麼?
滾石落盡以後,吳天德真氣一洩,憑著堅強的意志強自支撐的身子頓時稀泥一般癱了下來。藍娃兒試他鼻端,已經氣息全無,不禁心碎欲絕,一時殺氣沖宵,憤而對天盟誓,不惜違背父母的遺命,一旦脫困就去製出那無名疫毒,讓整個天下都為吳天德殉葬。
她將吳天德抱在懷中癡癡地哭了半晌,那種悲傷實在難以復名。自從她親眼見到父母在面前自焚而死後,所遇的人不是垂涎她的美色,就是貪圖她的家產,使得這女孩兒漸漸封閉了自己的感情,對別人只有懷疑和憎恨,再不肯相信旁人。
直到遇到了吳天德,這女孩兒才慢慢敞開了自己的心扉,將他的影子深深印刻在自己的心裡。那日在大雪中,吳天德溫柔地解衣披在她的身上,使她幾年來頭一次體會到被人疼、被人關懷的溫暖,本來這一路上她心中不知憧憬了多少美好的未來,有時獨自躺在被窩中幻想著一些甜蜜、動人的未來,還會偷偷地笑出聲來。可是現在,一切的一切,都灰飛煙滅了。
藍娃兒越想越是心痛,心懷激盪之下,氣息漸漸紊亂,奠基未穩的太乙混元真氣和原先修習的五毒教內功心法突然在體內衝突起來。平時她只需運起混元心法壓制,就會安然無事,時日久了,混元功力深厚,便可將這異種真氣煉化。
但她現在只覺得身子越是難受得厲害,心中才會舒服一些,對體內自行激發對抗的兩股真力根本懶得理會。
她抱著吳天德的身體,彷彿自己的魂魄也已隨他而去。心兒飄飄蕩蕩,失魂落魄的不知身在何處,體力兩股真氣愈沖愈烈,忽然心口一陣絞痛,藍娃兒一口鮮血噴了出去,頭上一陣暈眩,緩緩地倒在吳天德的身旁。
她伸手摸索到吳天德的大手,握緊了貼在自己臉頰旁,迷迷糊糊地想:「吳大哥,我好想叫你一聲吳大哥,可惜你再也不會聽到了。雖然活著時,我只是你眼中一個不懂事的小丫頭,但是黃泉路上,我卻能陪在你身邊,死也瞑目了。」
她輕輕貼在吳天德身上,像是生怕壓疼了他,情意纏綿地低低地喚了聲:「吳大哥……」意識終也漸漸散去。
不知過了多久,藍娃兒被「喀喀」的敲擊聲驚醒,乍一醒來尚不知身在何處,朦朦朧朧的摸索到吳天德的身子,這才放下心來。
敲擊聲越來越大,忽然喀喇一聲,石壁上被砸出拳頭大小一個洞口,漆黑的洞穴中驟然射進一束強光,刺得藍娃兒雙眼都睜不開來。破口又被砸了幾下,石片嘩啦直落,露出銅鏡大小一個洞口。
藍娃兒瞇著雙眼,漸漸適應了那光芒,只見一個白袍老人正立在砸破的洞口,強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映得他的袍子和頭上的白髮都發出柔和的白光。
藍娃兒怔怔地望著白袍人頷下的一縷鬍鬚,這人是誰?是寺裡的大阿匐麼?他來帶自己去天堂麼?
藍娃兒擁緊了吳天德的身子,喃喃地道:「大阿匐,我不要去天上,我要和吳大哥在一起,我不要去天堂。」
那花白鬍鬚的白袍老人自是『天王老子』向問天了,他耳力甚尖,聽清藍娃兒嘟囔的話,不禁微笑道:「老夫是火神的信徒,恐怕真主老兄不肯讓我進門!」向問天縱橫天下,見多識廣,自然知道她說的真主是什麼。
藍娃兒聽了不禁睜大了眼睛,神志這才清醒了些,她怔怔地望著向問天道:「你是誰?」向問天皺了皺眉,道:「出來說話……」說著雙手探進來扳住破洞石壁奮力一掙,喀地一聲扳下兩大塊石壁,洞口更形擴大,隨後他握住藍娃兒手腕,就要扯她出來。
藍娃兒將手一縮,遲疑道:「我……你將吳大哥接出去!」向問天這才看清洞中還躺著一人,當下也不客氣,一把抓住他衣領,將人扯了出去。藍娃兒看得心疼,剛剛哎了一聲,向問天已彎腰將吳天德放在地上,扭頭看了她一眼道:「自己跳出來吧……」說著嘿嘿一笑,道:「這牢中關的可都是大人物,你們這對小情人犯了什麼大事了?」
他笑吟吟地看著藍娃兒跳出來,一見了她容貌不禁眼前一亮,忽地「哎喲」一聲,說道:「莫非你是東方不敗的侍妾?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吧?」他站起身向洞內張望兩眼,見裡邊黑漆漆的什麼也瞧不清,不禁皺眉道:「你們關在隔壁?怎麼這麼黑呀。」
藍娃兒走到吳天德身旁,蹲下身撫著他面頰,淒然道:「我們是為了救一個叫向問天的人,才闖進這個洞穴,誤中了人家機關,吳大哥他……他為了救我,被滾石給活生生……活生生打死了……」說著兩行淚珠兒簌簌而下,落在吳天德的臉上。
向問天聽了霍然動容,一把抓住她皓腕,急聲道:「來救我?你們是什麼人,如何知道我在這裡,又為什麼要救我?」
藍娃兒毫無生氣的雙眸淡淡地瞧了他一眼,黯然道:「你便是向問天?我不知道吳大哥為什麼要救你,他要做什麼,我便跟他做什麼就是了。可是……你活著,我的吳大哥卻死了。」
向問天苦惱地一拍腦門,道:「你們這些小娃娃沒事兒自尋煩惱,什麼情呀愛的實在討厭。這個小子好生生地活著,你偏偏說他死了,真是莫名其妙之至!」
※第二節 維我心燈※
藍娃兒聽了轟地一聲,彷彿失去了的三魂六招魄一下子回到了身上,眼中頓時放出神采,她又驚又喜,一把拉住向問天,顫抖著聲音道:「向……向大叔,你說他沒有死?可我剛剛試他鼻息,明明沒有一絲兒氣了,你……你老人家救救他好不好?」
向問天怔道:「沒有氣息?怎麼可能?他身體溫熱,氣色如常,我老向殺了一輩子人,活人死人還分不出麼?」說著俯下身來,試了試他鼻息,果然沒有一絲氣息,又去探他脈搏,不禁驚咦了一聲道:「古怪!真他娘的古怪之極!」
他仰起臉來,神色變幻不定,想了半晌才喃喃地道:「不會吧?不可能!世上真的有這種功夫麼?」藍娃兒不知他說些什麼,只怕從他口中聽到吳天德已死幾個字來,一雙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著他,大氣也不敢出。
向問天嘀嘀咕咕地念叨了半天,忽然撿起一塊石頭來,蹲到吳天德身邊,拉過他一條胳膊,舉起石塊來狠狠地砸了一下,藍娃兒大駭,刷地一下拔出彎刀來,颯然風響,鋒利的刀鋒已架在他頸上,又驚又怒地喝道:「你這瘋子,你做什麼?」
向問天似笑非笑地看了頸上的彎刀一眼,讚道:「好刀!好快的刀!你想要他活,就站著不要亂動。」
藍娃兒聽了語氣一窒,她當然盼望吳天德活過來,可是看這人瘋瘋癲癲,如此作踐吳天德的身體,心中實在疼惜不忍,她遲疑著收回刀,臉上卻是一副手足無措的表情。
向問天方才砸了一下,未敢用全力,見一下砸下去,似乎有股柔韌無形的勁道使石塊從這人腕上劃了過去,竟連一點劃痕都未留下,心中大定,舉起石塊來又是狠狠一砸,吳天德的身子一動不動,真的狀如死人。
這一砸簡直可以將人的骨頭砸斷,可是那石頭仍從他腕上滑了過去,藍娃兒瞧得不忍,直欲別過頭去,向問天罵了一句:「他奶奶的,真的這麼邪門兒?」突然發起狠來,舉起石頭來向吳天德腦門上狠狠砸了下去。
藍娃兒一聲驚叫,這一下用力太大,那石塊嘩啦一聲砸得稀碎,吳天德的額頭仍是平滑如常,不單藍娃兒怔住,便是向問天也直了眼睛,半晌才一聲怪叫:「元嬰赤子,萬劫轉化玄功!」
藍娃兒撲過去,撫了撫吳天德額頭的碎石屑,果然體溫猶在,臉色紅潤,不禁驚喜交集地對向問天道:「向大叔,我吳大哥到底怎麼了?他……他沒有氣息,果真沒有事麼?」
向問天搖頭道:「我練的也是玄門功夫,昔年家師曾對我提過,道家正宗玄功練到先天無極境界時,若受了極重的內傷,而受傷者的神識未泯的話,可以自發進入赤子元嬰境界,修復自身傷勢。」
藍娃兒怔怔地道:「什麼元嬰赤子?」向問天撓了撓頭,乾笑道:「我練的不是先天氣功,也不甚瞭解,只不過聽家師提及,這是正宗玄功自我保護的一種強行運功狀態,進入此境界,元神緊鎖於靈台,軀體恢復元嬰狀態,無知無識無感無覺,只有心燈一盞不滅,在此狀態下,刀斧不傷,冷熱不侵,除非以烈火直接焚燒,方可置其與死地。三日之後,元神復甦,此時進入初入世時的狀態,也就是嬰兒狀態,只有人的本能存在,這時身體卻又脆弱無比,再熬過四日不死,便可恢復如昔。」
藍娃兒聽得又驚又喜,簡直如同初蒙大赦的死囚,她忽地想起隨朱靜月練習太乙混元功法後,曾有一日大雨,幾人坐在房中閒聊,朱靜月提起傳下這門奇功的顛仙人往昔事跡,說他曾大睡於甕中,烈火燒之不死;拖行於江水之下,歷四個時辰而無恙,幾女聽了當時都以為是前人捕風捉影,將一些事跡越傳越加以神化,話語間都不肯置信。
當時朱靜月曾正色言道,若是年代久遠已不可考的神仙中人,倒的確無人可以保證神跡是否屬實,但顛仙人的事跡就發生在本朝,太明皇帝身為一國之君親手寫下《顛仙人傳》傳之後世,明朝立國之初的文臣武將曾親眼見識過他的功夫,至今那些世襲王公的後人們還都知道此事,茶餘飯後以作談資。這世上玄之又玄無法解釋的事有些確有其事,絕非虛假。
此時聽了向問天一說,又看到吳天德的情形,她不由得抱住吳天德身子,喜極而泣道:「吳大哥,原來你沒有死,吳大哥,小藍好開心,你……你沒有丟下我……」
向問天直眼道:「我說女娃兒,人死了你要哭,人沒死你又哭!你倒是告訴我,誰叫你們來救我的啊?」藍娃兒破涕為笑,不好意思地擦擦眼淚,突然想起任盈盈還在上面。
她本來見吳天德已死,什麼事都不再放在心上,這時聽說吳大哥安然無恙,不由替任盈盈著急起來,忙對向問天道:「是任盈盈任姑娘帶我們來的,我和吳大哥落進陷阱,任姑娘還在上面,啊約!平一指會不會殺了她?」
向問天聽到大小姐在上邊,不禁十分焦急,可是這處關押他的石窟鐵門極為厚重,以他的掌力絕無可能擊破,急得他團團亂轉,望著二人鑽出的洞口,他腦中靈光一閃,忽地問道:「你們從這石洞中落下來的?這洞有多深?上面情形如何?」
藍娃兒道:「這洞極狹窄,約有三十多丈高,上面覆了一層翻板,洞壁極滑,那可爬不上去。」向問天聽了嘿嘿一笑,走到那洞口端詳一下,退後兩步,掂了掂手中的精鐵鏈子,猛地向前一擲,那烏黑的鐵鏈在他手中擲出,便出一道烏黑的閃電,啪的一聲擊在那洞壁上,頓時將那已破裂的洞口整個擊得炸裂開來,原本卡住的滾石受這劇烈一震,咕嚕嚕地滾落出來。
向問天連忙倒躍一步,藍娃兒也抱起吳天德避到一邊,這溶洞呈半月形,這裡是一處陡坡,滾石落地就向下翻去。向問天又瞧了瞧洞口,縱身躍進石穴中,只聽鐵鏈嘩啦直響,他已如靈猿一般沒入黑暗之中。
藍娃兒抬頭仰望,只聽嘩啦聲由近而遠,又由遠而近,人影已閃,向問天又滑出洞來,喝道:「這石壁上又濕又滑,這樣還真是上不去。」
他扭頭瞧見砸破石壁後掉在地上的嘯月彎刀,提在手中瞧了瞧,向藍娃兒咧嘴一笑道:「借刀一用!」藍娃兒只覺腰間一輕,那柄嫣紅刀也已握在向問天手中,向問天身形一閃,又掠進洞穴中去。
只聽那叮叮噹噹聲不斷,漸漸趨於遠方,顯然他已攀至高處去了。
※※※※※※※※※※※※
再說向問天與平一指拳指相攻,對了百餘招仍是勢均力敵,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這矮子的家傳武學確有其獨到之處。他本想堂堂正正打敗平一指,現在看來,不拼上千招那是無法分出勝負了,若到了那時,自己也累得氣喘如牛,如何再去突出山下的重重阻隔?
一念至此,向問天放棄了較量武技的念頭,呼地一拳擊出,趁隙對任盈盈笑道:「室中狹隘,大小姐向外面避一避!……」任盈盈聽了閃身掠到門口,向問天哈哈一笑,雙手一提鐵鏈,對平一指道:「矮胖子張牙舞爪,偏偏還要學小姑娘擺什麼蘭花指,瞧了實在噁心。向某有要事在身,這君臣之定說不得又要押後了。」
平一指尚不明其意,向問天忽地鐵鏈一揮,猶如一條巨大的長鞭,縱橫交錯,滿室之中儘是呼嘯而過的鞭影。他這鐵鏈貫注內力,厚重的石板也擊得粉碎,血肉之軀如何抵擋?
兩人武功相近時,一人兵器在手,便可穩操勝券。這鐵鏈揮舞開來,遇石石斷,遇柱柱折,那鐵鏈揮出,將那位冼月壇主的屍體和木床都一揮兩斷,滿屋血肉橫飛,恐怖已極。
平一指閃轉騰挪,但那鐵鏈長約兩丈,向問天站在原地,將一條鐵鏈揮得如同千百條鞭子同時舞動,平一指一個閃避不及,被鐵鏈擊中肩頭,饒是他內功深厚,仍禁不住一聲慘呼,肩骨已被鐵鏈重重地擊斷。
平一指吃痛不住,拔腿便逃,一下閃出房門,任盈盈見了舞起手中雙刀,攔住他去路,只招架了三兩招,向問天已一步跨了出來,平一指無奈,只得折身向洞穴深處逃去。
向問天和任盈盈拔步便追,一條石徑曲折向下,似乎這血峰山腹之中盡皆中空,洞腹中岔路極多,怪石嶙峋,極易隱藏,向問天追到一個路口,停住腳步道:「這山洞中岔路太多,再追下去迷了路,可就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轉得出來了。大小姐,我那日被押來牢中,就在此處右拐,下去便是一座石牢,那矮胖子不急著找,我們先去救了你的兩位同伴,離開此地再說。」
任盈盈道:「好,向叔叔,吳……我那兩位同伴可都安然無恙?」向問天邊走邊道:「無妨,大小姐從哪裡找來這等高手?我看那男子年歲不大,一身內功恐怕還在老向之上,我一直在江湖中遊蕩,倒是不曾聽說什麼時候出了這等高手。」
任盈盈聽見二人無事,一顆心放了下來,聽了抿嘴一笑道:「這人叫吳天德,涉足江湖不過才一年有餘,行事亂七八糟,不登大雅之堂,難怪不曾被你注意。」
向問天嘿然一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新人勝舊人吶,若到了我這般年紀,此人的武學修為簡直不敢想像,我……呃,到了!」他本想說我看只有這般少年英雄才配得上大小姐你,忽地省起任盈盈極是面嫩,開不得玩笑,再說那洞中俏麗的異族少女對他似乎情有獨鍾,或許兩人早已訂下終身,因此便沒有說出口。
只見前邊陰暗之中又有兩盞燭火,壁上一道黝黑的鐵門,門上懸著一把極大的銅鎖,向問天覷得準確,手中鐵鏈疾揮,打得門上火星直冒,啪啪啪連擊數下,那銅鎖終於喀地一聲斷落。
向問天笑道:「這條鐵鏈用處不小,若非靠它,要砸開這大鎖著實要費些力氣……」說著向前扭開門閘,閃了進去。
這座石牢依天然地勢而建,內裡倒極寬敞,壁上插著一排火把。洞中潮濕陰冷,藍娃兒生怕凍著了吳天德,將他身子攬在自己懷裡,坐在一塊石上,又憐又愛地注視著吳天德,就這麼一直坐在那兒瞧著他,心中溫馨踏實已極,身處這囚室之中,她卻如置身天堂一般幸福。
此時聽到門口幾聲巨響,鐵門打開,那位白袍老人一閃身掠了進來,身後又跟進一人,卻是任盈盈,不由喜道:「你們來了?平一指被打跑了麼?」
任盈盈目光閃動,看到吳天德躺在藍娃兒懷中,神色恬靜,寂然無息,不禁聳然動容,驚聲道:「他怎麼樣了?可是受了傷麼?」
藍娃兒道:「吳大哥……先生他……」說著眼睛無奈地看了看向問天,不知如何回答才是。向問天哈哈一笑,道:「你們不用替他著急,這個傢伙現在回了娘胎,無知無識,不知有多開心,我們出去後再細談吧……」說著解開腰間長帶,上前將吳天德提起,負在自己背上,又將他捆得結結實實的。
藍娃兒瞧了道:「向大叔,我來背他好了。」向問天笑瞇瞇地道:「你身材雖高,這小子份量也不輕呀,莫要壓斷了你的柳腰。再說他現在刀槍不入,正好拿來給我做盾牌。」
藍娃兒聽了心急,連忙叫道:「向大叔,你怎可如此?先生他……」向問天打個哈哈,截斷她話道:「開個玩笑,雖然說是刀槍不入,其實也只是體內神功自行運發,保護軀殼罷了,到底如何還要看他功力深淺,我就不信用這彎刀在頸上狠狠一劈,他也安然無恙……」說著眼睛一瞄任盈盈手中的彎刀,神情間躍躍欲試,大有真想試試這元嬰赤子、九轉渡劫大法是否真如傳說的那麼奇妙之意。
藍娃兒見了嚇了一跳,連忙自任盈盈手中搶過彎刀,嗔道:「不許你試,萬一有個好歹……」向問天笑道:「不試便不試,我們走吧,彎刀給我,不砍他,砍別人總行吧?」說著將她手中的嘯月刀奪了過來。
任盈盈也將劍拔了出來,三人急急忙忙沿路向洞外跑。下了血峰,行不多時眼看又到了那個路口,任盈盈遲疑道:「咱們進來容易出去難,路口那些人見上山三人,下來四個,還有一個昏迷不醒,一定不會輕易放我們過去。」
向問天不以為然地道:「這些人雖是蠢材,卻還未蠢到不可救藥,想混出去自是不能,那便一路闖出去!等到東方不敗得訊從黑木崖上下來,我們早已跑得不見蹤影啦,我來頭前帶路。」
任盈盈、藍娃兒見他背了吳天德當先大步而行,連忙一左一右護侍著跟了上去。路口黃袍漢子見了山角突然拐出幾人,頭前一個白袍老人,背上還背著一人,身後兩人打扮怪異,容貌卻是兩個俏麗的女子,心知頓覺不妥。
但是教中那套馬屁切口若是不說,又怕旁邊人向總管打他的小報告,於是一邊拔出刀來戒備,一邊迎上去喝道:「日月神教,燭照天下,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你們是什麼人?快快站住!」
向問天在洞中關了這麼久,怎麼知道今天的切口是什麼?他腳下一面加快速度,一面大喝道:「白蓮聖母,神通廣大,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滾你奶奶的吧!」說著彎刀一揮,疾撲了上去。
那黃袍教眾聽他說的切口並非今日定下的,不禁一怔,又聽他說什麼白蓮聖母,不禁莫名其妙:難道幾次造反、被官府殺得七零八落的白蓮教又重現江湖了?這一遲疑間,向問天已趟入人群中。
向問天是日月神教的聖火守護弟子,雖然不屑於這套馬屁,還是不敢辱及火神或是日月神教的名字,所以順口胡謅了幾句話,一挨得近了,便大展神威,如虎入羊群,刀鋒過處,血濺冰雪,頃刻間已有十餘人倒在他的刀下。
第八十九章 合章
※第一節 向童之戰※
那些黃袍教眾大駭,這些人中少有高手,大多是些二十多歲的青年,全是靠拍馬屁拍得出神入化,才被楊蓮亭賞識,調來總舵擔任盤檢侍衛,如何抵得住向問天這位日月神教超一流高手的突然斬殺,頃刻間已有二十餘人死在他手中流轉如風的一柄彎刀之下。
這些馬屁精們慣於見風使舵,見勢不妙,其餘眾人一哄而散,四處逃命。任盈盈、藍娃兒自小耳熏目染,見慣生死,也不是什麼善良之輩,何況當此時機也不是心慈面軟的時候,當下分頭攔截,逸電劍、嫣紅刀揮舞之處,又有六七人死於二人手中。
一個逃得遠些的教徒見勢不妙,脫手一枝響箭射出,利箭破空,呼嘯著沒入雲端。
向問天一聲獰笑,手中刀脫手飛出,盤旋如輪,那人只覺一陣殷雷般的風聲閃過,腰間一輕,上身竟然自腰間中分,落於地上,人體重要器官都在上體,一時竟還未死,嚇得他鬼一般淒厲地慘嚎起來。
向問天飛刀脫手,將那個教徒一刀削成兩半,彎刀又盤旋飛回,落在他的手中,他左突又閃,又掌斃刀劈三名教徒,隨即高聲喝道:「窮寇莫追,走!」
說著,他當下奔向那條盤山小道,任盈盈和藍娃兒緊隨其後,幾名未死的教徒遠遠地大呼小叫著:「白蓮教劫人啦!白蓮教劫人啦……」一邊射來幾箭,被二女刀劍飛舞,擊落在地。
不一會兒三人繞上山路,那幾名教徒不敢追來,遠遠地呼喝一陣,突又有一枝響箭自三人頭頂一掠而過,銳嘯聲裊裊不絕。
向問天知道這枝響箭射出,前方教眾必然有所防備,心中一急,腳下發力急奔,身法奇快無比。
那條盤山小徑一側緊挨懸崖,積雪化冰,十分凶險,向問天怕任大小姐下盤功夫不穩,一路行去,足尖使力,將那冰雪全部踏裂,遠遠瞧去只見一條白影翩翩如飛,身下雪霧飛揚,如同天神降世。
闖至第一處山道口,早有得了消息的一眾教徒守在那裡,一見山道上現出幾個身影,不由齊聲吶喊起來。向問天哈哈大笑,仍踏得腳下冰雪飛濺,奔得近了,腳掌橫著向前一鏟,一大片冰雪飛揚起來,撲向衝過來的神教弟子。
他身上負著一人,仍是身法如飛,抬頭瞧見兩丈高處有一塊巨大的突出岩石,便縱身躍起,腳尖在巖壁上一點,躍上去飛足一踢,將那重逾百斤的巨石自凍土中踢出,轟然挾帶著泥土直射向眾人。
向問天被人用計擒住,關在血峰大牢一月有餘,此番脫困真如蛟龍入海,心中暢快已極,黑木崖上除了一個東方不敗,餘人又怎會放在他眼裡?這時打得性起,一聲朗笑,將彎刀順手插回吳天德腰間刀鞘之內,徒手撲向那群被冰雪巨石砸得狼狽不堪的教眾。
霎時間刀光耀眼,十餘件兵刃齊向他砍去,向問天兔起鶻落,左手前探,鐵拳砰地一聲擊中一名教眾,這一拳太過迅速,那人身子竟未被擊飛,一拳將整個胸膛都打得塌陷了進去,那人雙目凸出,喉中呵呵出聲,七竅都滲出血來,眼見是不活了。
向問天身形一轉,避過一刀兩槍,又閃至一人背後,右肘後撞,噗地一聲,撞中了那人後心,將那人脊柱撞斷,手中鐵鏈向前疾揮,將面前七八件兵刃都蕩了開去。
身後一名黃帶香主覷見機會,舉起手中巨斧,惡狠狠徑向他後腦砍去,這時向問天正向前奔,眼看那利斧便要砍中吳天德。任盈盈和藍娃兒剛剛拐過山角,恰恰看見這幕險情,不禁齊聲驚呼起來。
藍娃兒雖聽向問天說起過吳天德此時元神自閉,神功自行護體,可以刀槍不入,但是又聽他說過那還是要看自身功力深淺,暗忖吳大哥功力可是無論如何比不上那位周顛大仙,岩石雖傷不了他,這麼大一扇斧子劈下去不死才怪,一時驚得魂兒都要出了竅。
向問天身上背著吳天德,知道他是大小姐的朋友,所以早就暗中留心,眼看那人巨斧將落,急忙身形前傾,左足後踢,砰地一腳踹中那人胸膛,踢得那人大叫一聲,仰天直飛出去,空中已是一蓬血雨飛揚。
只見那人手舞足蹈,直向任盈盈方向落來,被任盈盈信手一撥,直墜向萬丈深淵,慘呼聲遠遠逝去。
前方湧來的黑衣教徒越來越多,向問天見他們服色,知道是風雷堂弟子,歸長老童百熊統轄,乃是東方不敗的心腹,所以下手絕不留情,手中鐵鏈如同吐信的靈蛇,掄閃劈砸之間已開出一條血路,殺進了人叢中去。
他這一條對折後丈餘長的鐵鏈真是勢如破竹、所向披靡,那些教徒被砸中不是兵器脫手飛出,便是頭破血流、腿斷骨折,一時竟無人近得他身。
藍娃兒見了心中大定,二人剛剛追近,忽地一聲呼斥,兩名黑衣漢子疾撲過來,這二人一個使一柄八角銅錘,錘柄上還拴著一條鏈子,看來是可以當作流星錘來使用的外門兵器,另一人用的是兩柄單刀。
這兩人見是兩個嬌怯怯的女子,只當是撿了個大便宜,卻不知這兩個女子美則美矣,卻是不折不扣的母老虎、女夜叉。
刀劍是輕兵器,對上銅錘原本吃了大虧,但任盈盈一柄快劍,根本不與他銅錘相碰,飄忽不定,攻其必救,身法疾閃間,已一劍刺中那人大腿,那人登時大叫一聲,倒跌了回去。任盈盈再踏上一步,一劍刺中了那人胸膛。
使刀的漢子腰間也纏著一條黃帶,應該是香主級人物,武功算得上一流高手,他的雙手刀法運用巧妙,刀速極快,一刀護身,一刀疾攻,左手刀攻則右手刀守,右手刀攻則左手刀守,雙刀連環,每一招均在攻擊,又每一招均在守禦,守是守得牢固嚴密,攻亦攻得淋漓酣暢。
藍娃兒本身刀法不弱,若是未學獨孤九劍時或需五六十招才能將他擊敗,這時使出『破刀式』來,窺個破綻,彎刀一橫,便在那人小腹上開了老大一個口子,仆倒在地身子抽搐,也是一命咆呼。見了這二女的凶狠,其他人也只敢遠遠地纏鬥,不敢再靠得近了。
向問天此時身邊已打倒一片教徒,滿地皮開肉綻、哀嚎翻滾的黑衣人,他扭頭向任盈盈二人叫道:「大小姐,脫身要緊,不要纏鬥,你們跟在我後邊!……」說著手中的鐵鏈刷刷刷左劈右掛,口中大喝道:「白蓮老母,刀槍不入,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擋我者死,避我者生!」他純心把水攪混,所以滿口胡說八道。
這十多年來他不在總壇露面,教中新提拔上來的這些年輕弟子們根本不認得他,其中有幾名壇主、香主,知道白蓮教確實在山東重開教壇,秘密活動,要東山再起了,還道真是白蓮教的人來搗亂,不禁又驚又怒地道:「他媽的,是唐賽兒的徒子徒孫,竟敢來我日月神教搗亂,抓住他們!」
只是他們喊得比誰都忠心,又有哪個敢近向問天的身邊,只敢遠遠地追叫著,眼看著向問天三人衝向下一道關口。
日月神教安排來守衛各道關口的原就沒有多少高手,近些年來日月神教威名日盛,黑白兩道盡皆默認東方不敗為天下第一高手,又有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黑木崖搗亂?
所以時間一久,教眾難免鬆懈,這時突然冒出個向問天來,被三人一路衝殺,無人攔阻得住,此時已衝到那狹長的入山谷口,這裡兩側峭壁木立,僅有車寬的一條路徑。
近百名青衣人肅然立在道前地上,白雪青衣,煞氣凌人。向問天三人一路衝殺,雖未受傷,也已汗濕衣襟,尤其向問天,身上白袍盡染鮮血,頭上熱氣蒸騰,有若天神。
陡地一聲嬌叱,那些緊緊堵在前邊的青衣教眾刷地向兩側分開,閃出一條道路來,一個紅衣婦人笑盈盈地從人群後踱了出來,雙手抱拳,嬌聲說道:「白蓮肇生,元尊始創,無生老母,真空家鄉,有難相死,有患相救。是白蓮座下哪位道兄到了?日月神教天風堂堂主桑三娘候駕!」
這桑三娘看起來容貌只有三十出頭模樣,上身穿著縷金大紅襖,下著翡翠洋縐裙。一雙丹鳳眼,兩彎柳葉眉,談笑晏晏,嫵媚風騷中又不失英氣。
這裡已是天風堂轄地,她得到前方傳來的訊息,只當真是白蓮教的人來了,所以說的正是白蓮教內的盤道切口。
桑三娘其實已有四十六七歲年紀,但她保養有術,看起來仍只三十許人,肌膚嬌嫩,若不細看她眉梢眼角細細的皺紋,還當果然是一個嬌媚的青春婦人。
這女人為人放蕩,十多年前靠著她的美色就已攀上了教中長老的地位,所以向問天認得她模樣,一見是她不禁鄙夷道:「桑三娘,若果真是白蓮教的人到了,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還好意思用白蓮教的切口攀交情麼?」
桑三娘看清眼前這人,俏臉不禁變色,吃驚地道:「向左使,你……你……」她一面說著,一面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生怕向問天對她猝然下手。
她急忙靠近了身後幫眾,一雙妙目四下亂轉,暗暗打著主意。她見到來人是向問天,心中慌亂,倒未注意瞧見他身後兩個女子中有一人是任大小姐,否則只怕更要大驚失色。
桑三娘不曾親眼見到向問天回山,但她地位雖低,消息卻極是靈通,早從旁人那裡聽說向左使得罪了教主,被押回血峰看管,此刻見了他渾身是血的模樣,知道他是未得教主之命,強行逃下山來了。
她知道向問天武功極高,心中急欲想出對付他的辦法,對於他的嘲諷之言倒未在意。
原來桑三娘年輕時本是白蓮教弟子,冀東白蓮教起兵造反之時,官府懸賞十萬兩白銀取白蓮教會首首級,桑三娘當時身為白蓮教壇中護法,同時也是會首劉黑子的侍妾,為了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她趁劉黑子酒醉,割了他項上人頭,前去官府領賞。
正因她有過叛主行為,因此加入日月神教時,向問天曾極力反對,不過教中有幾位長老或收了她好處,或為她美色所迷,極力為她說項,任我行便收留了她,此時向問天見她還有臉以白蓮道友的身份現身答話,是以出言諷刺。
向問天見她眼珠亂轉,不知打著什麼主意,於是哂笑道:「桑三娘,你對付男人除了自薦枕席,好像也沒有什麼旁的本事了。要麼放我們過去,如果有什麼招法那就快快使出來吧!」
桑三娘有心拖延時間,向他嫣然一笑道:「向左使不貪錢帛、不好女色,那是你不知這其中的妙處,您堂堂的神教左使,好意思用武力對付我一個女子麼?」
向問天厭惡地呸了一聲,雙手一提鐵鏈,冷聲道:「無恥蕩婦,向某懶得與你搭訕,咱們闖出去!」
桑三娘擅長小巧擒拿功夫,若與向問天動手,那可不啻於以卵擊石了,聽他要強行闖關,不禁心頭大急,便在這時她瞧見遠遠地自山道上又如飛般掠來兩人,當先一人渾身黑衣,身材壯碩,認得是風雷堂堂主童百熊,頓時心中大喜,這童百熊一身硬功極是了得,有他在,再加上近百名手下,向問天本事再大,也休想闖出關口去。
一想至此,桑三娘心中大定,挺了挺她那飽滿的酥胸,纖嫩的手指極富誘惑地輕輕從自己胸口自上而下滑過,暱聲道:「妾身雖想領教領教向左使的真功夫,只可惜現在卻沒有了機會……」她媚目朝向問天身後一瞥,嬌笑道:「向左使一路行來,似乎招呼都沒打一聲,童堂主火氣可不小呀。」
向問天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黑衣大漢縱躍如飛,頃刻間已至眼前,這人身材魁梧,鬚髮皆白,豹頭環目生得極是威武,不禁赫赫笑道:「童百熊童兄,多年不見,神采如昔,可喜可賀呀。」
他一面說著,一面將背上的吳天德挪了挪位置,以便交戰,此人武功極高,縱是向問天這樣眼高於頂的人物,也不敢輕視。
向問天知道童百熊與東方不敗交情極深,此人雖是耿忠正直的漢子,但決不會做對不起東方不敗的事情來,因此這一戰在所難免,童百熊目光炯炯,望著昔日這位豪氣干雲的頂頭上司、今日的階下之囚向問天,面色十分複雜,半晌才拱手道:「向左使,久違了!」
※第二節 乖寶寶醒來還是混蛋!※
向問天對於童百熊尚不十分忌諱,他擔心的是童百熊既然來了,想必東方不敗很快也會得到消息,若是他也追來,那自己幾人便真的插翅難飛了,所以急於速戰,只向童百熊微笑著拱手道:「你我二人性情相投,昔日相逢只有開懷飲酒,不曾動手過招,今日便讓我們決出個勝負吧!」
那隨在童百熊身後的漢子提了一隻沉重的獨角銅人,氣喘吁吁地趕將上來,聽見二人對話,急忙上前雙手舉起獨腳銅人,畢恭畢敬地道:「長老,您的兵刃。」
童百熊凝視向問天片刻,忽地反手一掌,將那漢子打得一個趔趄,連跌幾步,撲通一聲栽倒在地,頰上頓時腫起老高,這一下變生肘腋,眾人都不知道他為什麼一掌將自己人摑倒了。
只聽童百熊傲聲道:「向左使赤手空拳,雙掌被縛,你要我以兵器對他,豈不叫天下人恥笑?」眾人聽了這才恍然,敢情這位神教十堂之首的風雷堂主也自視甚高,不欲以兵器對待一個雙手被縛的人,以免遺人話柄。
桑三娘地位不及童白熊,有心拍他馬屁,聽了這番話高聲讚道:「童堂主豪氣干雲,實是我黑木崖上有數的高手,大家為童堂主助威!」
那百餘名青衣弟子聞言齊聲高喝,數百柄刀槍劍戟齊齊揮舞,聲勢端的駭人,立時便瀰漫起一片殺氣。這百餘名弟子齊聲喝道:「日月神教,一統江湖,東方教主,文成武德,天將大任,澤被蒼生,日出東方,唯我不敗!熊堂主必勝!熊堂主必勝!」這套馬屁經滔滔不絕地念出來,那種凌厲的殺氣頓時為之消減。
向問天久不回神教,不知道教口切口改了,便連臨陣助威都是一套一套的,不禁嘖嘖怪笑,戲謔不已。童百熊似也頗不習慣,面上不由微微一紅,連忙走上兩步,抱拳道:「向左使,請了!」
他知道向問天無論武功、地位均在他之上,因此也不客氣,說罷馬步一拉,便是一拳擊出。他方才棄兵刃而就拳腳,向問天便覺古怪,只因童百熊的獨腳銅人是一種罕見的奇門兵刃,江湖上少有人使用。他在這件兵器上浸淫多年,自有其獨到之處,而向問天平時使的便是拳腳功夫,他武功原本就不及向問天,還要和他較量拳腳,豈非捨長就短?
這時見他拳腳使來,攻守有度,動作迅捷,頗有法度,但是看在向問天這等大行家眼中,卻頗多破綻,當下大喝一聲,左拳右掌,神威逼人,他這路拳掌在密室之中迎戰平一指的劍指功夫時,拳風剛猛,連地上石屑都帶起如狂沙,這時在雪地上一戰,雪隨拳起,猶如一條銀龍,盤旋不定,頓時便將童百熊籠罩其中。
好在童百熊功力精湛,雖被向問天狂風驟雨般的拳腳,令人窒息的氣勢壓迫得左支右絀,尚可支撐不退。一團飛雪將二人籠罩其中,旁人只見一團激起的雪霧中兩道朦朧的人影你起我落,輾轉飛騰,竟然看不清二人的拳腳。
二人鬥了五十多招,童百熊忽地大喝一聲,聲如沉雷,藉勢連出兩拳,迫緊了向問天身子,低聲急道:「擒我下山!……」向問天一怔,隨即心中大喜,他也是極機警的人,心中電閃,面上不露聲色,二人又戰幾合,突然向問天大喝一聲,呼地一拳擊出,再喝一聲,又是一拳,他連出十餘拳,每一拳必帶一聲大喝,掌風連揮,腳下連踢帶揚,飛雪漫天,聲勢駭人。
待到濛濛的雪霧落盡,眾人只見向問天立在當地,一手扼住童百熊喉嚨,瞧那架勢,只須鐵指一合,便掐斷了童百熊咽喉,不由盡皆大驚。
向問天睥目四顧,森然道:「通通讓開,讓我們出去,否則……」他手上一緊,童百熊嗯了一聲,臉孔漲紅,向問天又道:「童百熊與東方不敗的交情你們也知道,如果他被你們逼死在這兒,嘿嘿嘿,恐怕你們所有人都得陪葬在這裡!」
日月神教眾弟子不禁面面相覷,他們也知童百熊甚得東方不敗器重,兩人私交甚篤,不由都齊刷刷把目光投向桑三娘。桑三娘心中暗罵:「這個自以為是的死老頭子,放著趁手的兵器不用,逞的什麼英雄,害得老娘左右為難?」
向問天游目四顧,看見遠方崖下拴著幾匹駿馬,便向桑三娘道:「桑三娘,命人將那馬兒牽過來,好生送我們出去,否則童堂主可算是死在你的手中了。」
桑三娘心中一凜,暗想:「這姓向的是聖火祭司,便是教主也是關而不殺,便逃脫了又有什麼打緊?若是童百熊被他弄死,不但風雷堂上上下下要視自己為眼中釘,恐怕東方教主也饒不了自己。」
一念及此,桑三娘忙怒視了身邊兩名幫眾一眼,罵道:「沒聽到向左使的吩咐嗎?快去將馬牽來!……」那兩名教眾聞言忙去崖下牽了四匹駿馬過來,向問天招呼任盈盈和藍娃兒各乘一匹馬,又點了童白熊穴道,將他駕到一匹馬上。
他注意力全放在面前百十號天風堂弟子身上,生怕有人趁機偷襲,身後隨童百熊而來的那名黑衣高手,趁機拾起獨腳銅人,趁他扶童百熊上馬之機,猛撲過來,大喝一聲,獨腳銅人高高舉起,猛地砸了下來。
向問天急忙閃身避過,一拍馬股,馬兒受驚向前跑出幾步,被任盈盈一把拉住馬韁,將劍架在童百熊頸上。向問天拉開與黑衣人的距離,手中鐵鏈疾揮,與他手中的獨腳銅人迅猛地連撞三下。
「噹噹噹」三聲巨響,那獨腳銅人被砸開三次,火星四冒,向問天穩穩立在當地,那黑衣人卻連退三步,拋下獨腳銅人,口中鮮血狂噴,俯伏於地,就此一動不動,竟已被向問天的硬勁活生生震死。
向問天手中鐵鏈揮出時力道極猛,砸在獨腳銅人上面,強悍無匹的勁道盡讓那黑衣人生受了。但這鐵鏈環環相扣,又是極軟,反震之力被鏈環一節節卸去,便連他自己虎口都不曾震傷。
眾人見了這等氣勢盡皆駭然,再無人敢趁隙偷襲,向問天讓任盈盈二人押了童百熊頭前馳出,自騎了一匹黃馬,立在狹壁入口,手掂鐵鏈,顧盼生威,百餘名神教弟子,竟無一人敢靠近十丈之內,過了盞茶功夫,向問天估計大小姐等已經走遠,這才一聲朗笑,一撥馬頭,鐵鏈在馬股上一抽,四蹄翻飛,疾疾馳去,只聽馬蹄得得,在狹谷中迴盪,向問天單人匹馬獨自馳去,始終不曾回頭,谷口群雄為其豪氣所懾,亦無一人敢去追殺。
出了狹谷,來到那條冰河旁,只見任盈盈等人正佇馬等候,向問天急馳過去,離著十餘丈就翻身下馬,急奔兩步,躍到童百熊馬前,點開他的穴道,拱手道:「多謝童兄援手之恩!……」他雖一向狂放,這句話卻說的極是誠懇。
任盈盈聽了愕然,瞧了瞧兩人神色方恍然大悟,忙收回寶劍,喚了一聲:「童伯伯……」童百熊神色落寞,嘆息道:「大小姐,任老教主逝去多年,東方兄弟一向視你如同子侄,你這次貿然來救向兄,若被教主知道,不免令他傷心,幸好教中普通弟子大多不識你的面貌。向兄,我知道你與東方兄弟一向不合,不過畢竟他是當今教主,我實在不忍見到神教兄弟自相殘殺。你快快去吧,東方兄弟武功進境一日千里,早已不是當年的光明右使,你不會威脅到他的。」
任盈盈聽他口氣,似乎不知道自己的父親被囚之事,畢竟他和東方不敗走得極近,此事不便說與他聽,於是拱手道:「多謝童伯伯!」
向問天嘿了一聲,他也知道這老兒為人極是耿直,東方不敗坐上教主之位,雖然他支持甚力,但當初謀害任我行、陰謀篡權之事他多半沒有參與。只是不知道他若曉得自己已從安插在東方不敗身邊的暗線口中得到有關任我行的消息,要去救他回來時。會不會後悔今日放自己等人出山。
當下向問天順著他語氣,裝作對東方不敗極為不滿的語氣道:「任教主失蹤,不曾明白示下由誰繼位,我是左使,他是右使,按理該當是我才對。罷了,向某老矣,這些事不爭也罷,我這就返回崑崙山隱居,江湖之事,再也不問啦!」
童百熊聽了神色一喜,拱手道:「既如此,向兄請罷,祝你一路平安!」
向問天帶了任盈盈二人馳出山野,穿過平定州,果然向西而行,任盈盈奇道:「向叔叔,我們真的要去西崑崙山麼?」
向問天嘿嘿笑道:「這裡神教耳目眾多,故佈疑陣罷了,再走三十里,咱們便換乘船隻,由水路離開。」到了渡口,幾人雇了一艘船,又轉向北方行了一日,換了衣服打扮,改乘馬車向東又行一日,然後由向問天帶了吳天德裝作求醫的父子,任盈盈和藍娃兒扮作一對村姑,分頭向南,到了約定地點,又換乘大船繞向南方。
向問天這番動作果然瞞過了日月神教的耳目,向南行了兩日始終未見有人搜查騷擾。此時吳天德已過了三日之期,元神復甦,但意識仍處於朦朧狀態,猶如初生嬰兒,整日緊閉雙目,呼呼大睡。
向問天說過他此時功力撤去,身體最是虛弱,藍娃兒不敢大意,整日守在他的身邊,照顧得無微不至。好在這幾日吳天德根本不曾吃過東西,偶爾有些小解,那些羞人之事自有向問天協助。
到了第七日頭上,想到今日吳天德就要醒來,一大早藍娃兒就興奮得滿面紅光,繞著吳天德像只快樂的小雲雀,沒人時便拉著他的手,嘰嘰喳喳自顧說個不停。想及吳大哥七天來不曾吃過東西,藍娃兒便跑去問向問天,向問天對這種玄門功法也是一知半解,又不好在晚輩面前露怯,聽了藍娃兒的問話,直著眼睛想了半天,說道:「我去看看再說!」
任盈盈也隨在他身後到了吳天德船艙,只見吳天德睡在床上,臉上掛著無邪的笑容,渾身松蜷縮如……呃……如一個巨大的嬰兒般睡在床上,手腳偶爾無意識地伸動幾下,嘴唇不時做出古怪的吸吮動作,那副樣子若是真由一個孩子做出來,想是極為可愛,可是由這麼一個身高八尺的大男人做出來,可就說不出的怪異了。
任盈盈這幾日與向問天探詢父親下落,研究營救之法,倒未時常來看吳天德,其實她倒不是不想來看望吳天德,只是藍娃兒時刻守在吳天德身邊,她來看過兩次,終是面嫩,唯恐被藍娃兒嘲笑,便不敢再來,這時瞧見吳天德模樣,也不禁為之惻然。
向問天瞧瞧吳天德模樣,想想嬰兒還有什麼需要照顧的?他奶奶的,我又沒養過孩子,我怎麼知道?呃……對了,吃奶!他不懷好意地瞄了一眼藍娃兒豐隆的酥胸,覺得自己實在有點為老不尊,不禁乾笑兩聲。
向問天側首想了片刻,問道:「我們現在到了哪裡了?」任盈盈答道:「前邊就要到張家集了,再往前走,只需一天船程,就要出海了。」
向問天道:「那麼便在張家集下船,尋一處地方住下,待今日一過,這小子甦醒過來,我們乘馬去杭州……」說完又對眼巴巴望著他的藍娃兒道:「這小子幾天沒吃東西了,下船後你給他熬些米粥喝吧!」
雖然一路並無人追擊,但是四人一個昏迷,一個異族女孩,太過引人注目,因此向問天不敢去客棧住宿,下船後恰是荒野,尋了一處破敗不堪的土地廟,便暫時住了進去。
安頓妥當,向問天自去鎮上打聽消息,藍娃兒也隨著去了鎮上買了米粥回來,見吳天德嘴唇嚅動,便舀了米粥,吹涼了餵給他吃,吳天德吞嚥了幾口便不再進食,藍娃兒坐在一旁不禁愁眉不展。
任盈盈看了好笑,在一旁說道:「他今日便要醒了,你愁什麼呢?等他醒了再讓他大吃一頓便是了!……」藍娃兒聽了神色一振,喜道:「是啊,吳大哥以前便不愛喝粥,難怪他不肯喝。啊!對了,吳大哥說他最喜歡吃我們做的菜了……」說著她掰著手指頭沾沾自喜地道:「吳大哥最喜歡吃『銀絲百葉』、『五香牛舌』、『燴牛腦髓』『粉蒸羊肉』……」藍娃兒說完,撅起小嘴道:「可惜我一樣也不會做,吳大哥自己做得很好吃呢。」
她想了一想,對任盈盈道:「任姐姐,請你照看他一下,我去去就來……」說著轉身跨出廟門,又急急地奔向鎮上。
任盈盈搖頭一笑,在屋中靜坐了會兒,但此地雖近江南,天氣猶冷,始終無法入定,便起身去看吳天德,只見吳天德裹著一張薄被,正在甜睡之中,唇邊還沾著一顆米粒,神情安詳無邪,任盈盈不禁坐在他面前悄悄打量起來。
她還從來沒有這麼近的坐在一個男人面前,細細地打量他。這時偷偷看他,嗯……吳天德的眉毛好濃、好黑,呵呵,一個大男人,眼瞼居然整整齊齊,還長長的,他的鼻子堅挺,唇形很美……
任盈盈知道他現在還不會醒來,大膽地盯視著他,忽然吳天德無意識地笑了一下,這一笑與他平時的無賴模樣大不相同,是那樣純潔、那樣無邪。
任盈盈看得心頭一跳,忽然伸出手指,溫柔地將他唇邊的米粒拂去。他的嘴唇溫暖、乾燥、又有些柔軟,任盈盈的手指顫了一下,扭頭看看,大著膽子又將手指輕輕按在他的唇上。
吳天德感應到嘴唇上有東西拂動,不禁嚅動了一下嘴唇,一下子吮住了她的手指,任盈盈駭了一跳,身子僵住,竟然不敢動彈。
她感覺到手指上的吸吮和舌尖的嚅動,不禁臉孔燥熱,身子都有些軟了,一種別樣的、母性的柔情溢滿了她的胸懷,過了片刻,她才驚醒過來,連忙抽出了手指,見他脖頸微微轉動,似乎還在搜尋著什麼,便臉上發燒、心兒跳跳地端起那碗粥來,想餵給他吃。
任大小姐什麼時候伺候過人來?那種照顧人的感覺還真是又新奇,又……似乎有些充實,餵了兩口粥,見吳天德就口吃了,任盈盈唇邊也不禁逸出一絲開心的笑意。
便在這時,廟外一個雀躍的聲音道:「我回來了!」語落,藍娃兒歡喜地跑了進來,懷裡抱著一個大大的包裹,想是她怕那些菜涼了,所以買了幾條厚毛巾層層裹了起來。
任盈盈放下那碗粥,感覺臉上還有些發熱,生怕藍娃兒看出什麼來,她急忙站起身來,將雙手背在身後,輕輕擦了擦手指,假裝在廟中踱著步子,裝腔作勢地問:「買了你吳大哥愛吃的東西啦?」
藍娃兒撿個乾淨的地方放好包裹,嘴裡嗯了一聲,扭頭瞧見任盈盈後背挺得筆直,負手而行的模樣,不禁「噗哧」一笑,任盈盈心虛地回頭問道:「你笑什麼?」
藍娃兒嫣然道:「任姐姐,有時候看你,還真的很有男人氣概,那位平一指不是能將男女互換麼?我看你不如找他幫忙,從此做個雄赳赳、氣昂昂的男子漢算了,一定迷倒許多女孩子!」
任盈盈俏臉一紅,又想起那日所見的詭異可怖,身子不禁微微一顫,道:「奇怪,他一個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大神醫,非要研究那種可怕的醫術做什麼?這種行為實在有逆天道,瞧他神神秘秘的樣子,一定有什麼大陰謀!」
藍娃兒也不禁想起那日血淋淋的場面,那個被變成女兒身的長息壇主撞壁自殺的情景,不禁嘆道:「是啊,真的好可怕,也……好了不起,他竟然可以讓男人變成女人呢!」
藍娃兒話音剛落,陡聽一個夢中不知響起過多少回的熟悉聲音呵呵地笑道:「那又有什麼了不起了?我還能令女人變成婦人呢!」
第九十章 我被金庸撞了一下腰
藍娃兒聽了那熟悉的笑聲,近乎無賴的話語,身子陡地一僵,半晌才緩緩轉過身去,眼中已溢出激動的淚花兒。
只見吳天德站在那兒,向她眨著眼睛微笑道:「我本來以為自己一定死在那裡了,想不到睜開眼來,居然到了這裡,看來閻羅老子也不肯收我呀,呵呵,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怎麼出來的?」
藍娃兒猛地撲到他的懷裡,「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抽噎著道:「吳大哥,你醒啦,你終於活過來啦!」
吳天德見了她真情流露的樣子,不禁也十分感動,他輕輕拍了拍藍娃兒的肩膀,正想安慰她一番,一抬眼瞧見任盈盈有些古怪的眼神,不禁又有些尷尬起來,他向任盈盈笑了笑,對藍娃兒柔聲道:「我都沒有事了,你還哭什麼?呵呵,你知道我當時以為自己必死,一下子倒下來時想對你說些什麼嗎?」
藍娃兒聽了忽地止住了哭聲,離開他的懷抱,臉頰上猶掛著兩串晶瑩的淚珠,但那美玉似的肌膚上已經像塗了胭脂似的紅了起來。
她聽了吳天德的話,不禁怦然心動,既怕從他嘴裡聽到什麼羞人的話,又克制不住地想聽,吳大哥當時想對自己說些什麼?難道他已經看出自己對他的一番情意?哎呀,這個人呀,要說也要……等到沒有人的時候嘛,任姐姐還在那裡,他就……這個百無禁忌的傢伙。
任盈盈狀似毫不在意,其實也早已豎起了耳朵,想聽聽吳天德臨死時想對藍娃兒說些什麼?只聽吳天德道:「我當時想對你說……這個小混蛋,叫她聽我的話回恆山,她就是不肯聽,這下好了,也被關在這裡啦。不知道她餓極了會不會吃我的肉。」
任盈盈聽了「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藍娃兒也破涕為笑,紅著臉白了他一眼,嬌嗔道:「本姑娘是回紇族人,才不吃豬肉呢!」
吳天德逗笑了藍娃兒,又望著任盈盈道:「我暈過去後是不是發生了許多事?這小妮子只會哭哭啼啼,還請大小姐為我解惑,實在好奇得很呀……」他說著揮動了幾下拳腳,驚奇地道:「是誰這麼高明的醫術,不但治好了我的內傷,便是肩頭被平一指搠中的指傷也好啦!」
任盈盈暗暗一嘆,這個傢伙也就睡著了那幾天乖得可愛,這一醒來又聒噪個不停了,當下她將吳天德落入暗道之後的事說了一遍,當然其中也摻雜了藍娃兒在洞底發現向問天的全過程。
吳天德聽了如此驚心動魄、精采紛呈的故事也驚嘆不已,又聽她說罷向問天背負自己,帶著任盈盈二人獨闖三關,殺出黑木崖去的經過,不禁讚嘆道:「『天王老子』果然名不虛傳,可惜我卻不曾親眼見到向前輩大展神威的雄姿!」
廟門外一個爽朗的聲音大笑道:「吳兄弟過譽了,若不是你昏了過去,我又何必急急忙忙逃下山去,以你的武功修為,你我聯手想必衝上黑木崖,殺得東方不敗望風而逃也非難事!」
隨著聲音,向問天大步走了進來。吳天德見這位久聞其名的向問天面貌清,乍一望去倒有幾分與師父風清揚相似,只是眉宇間那種不怒自威的英雄氣概,與風清揚飄逸出塵的隱士風格大不相同。
見到吳天德神采奕奕地站在面前,向問天繞著他轉了兩圈兒,嘖嘖稱奇地道:「這門心法果然邪門得很,唉!可惜,可惜,據說元嬰赤子、九轉渡劫心法可以刀槍不入,當時我真想試上一試,只是那女娃兒像護雛的老母雞似的,我要是真的一刀砍下去,她一定會和我拚命,現在想砍卻沒了機會!」
吳天德望了藍娃兒一眼,見她俏臉緋紅,神情十分忸怩,心中著實有些感激。要知道這向問天邪裡邪氣的,視生命如草芥,如果不是藍娃兒阻止,說不定為了一探究竟,他真的會拿刀來試上一試,這門功夫要是沒有他說的那麼神奇,自己豈不稀里糊塗地就送了性命。
任盈盈見向問天雖與吳天德談笑著,但神色之間似有隱憂,不禁問道:「向叔叔,打探到什麼消息了,是黑木崖的人追來了嗎?」
向問天搖了搖頭,道:「黑木崖除了一個東方不敗,又有什麼人放在我眼裡?東方不敗現在狂妄自大,自視甚高,又豈會為了我東奔西走,只是……唉!大小姐,我這些年安排了幾個忠心的手下協助我打探教主下落,月前我在黑木崖的眼線探得了確實消息,這才知道教主猶在人間,以及關押之地。方纔我又找了安排在這附近的手下瞭解關押教主之地的詳細情形,據我所知的情況來看,要救出教主,十分不易呀!」
他已從任盈盈那裡知道吳天德為師報仇,與自己可說是同仇敵愾,因此當著他的面也不隱瞞。吳天德見他此時愁眉深鎖的樣子,更加酷肖亡師風清揚,不禁心中一慟。
說起來風清揚與東方不敗一戰可謂是公平較量,為問道而死,或許在風清揚心中,是死而無憾的。但在吳天德心中,他的師父早已放棄了闖蕩江湖的雄心,若不是因為自己在東方不敗面前使出獨孤九劍,那麼師父現在還在避月谷中吟風嘯月,又怎會化作一抔黃土?
每每思及此事,那種內疚感都像蟲蟻一般噬咬著他的心,因此儘管吳天德明知對付東方不敗這個武功幾近於魔神的對手是九死一生,他也無怨無悔。
他從原著中知道向問天對救出任我行是早有辦法的,所以這時見了他一籌莫展的樣子心中不禁十分奇怪,記得原著中說向問天自黑木崖上脫身時,身上就背了一個包袱,搜羅齊了誘使梅莊四友上當的幾件稀世珍寶,何以現在他像是毫無辦法?
他看著向問天背負雙手,皺著眉頭在廟中踱步,忽地心頭一跳,猛然想到:原著中向問天是自己脫困的,莫非由於自己出手救了他,改變了事情發展的步驟?那麼向問天用來幫助任我行脫身的妙計,是不是也要由自己來告訴他呢?
吳天德抑制住興奮的心情,呵呵一笑,故意賣個關子道:「此事說難,我看其實也不難,是人總有弱點,所謂攻城為下,攻心為上,關押任教主的地方縱然是銅牆鐵壁,也未必無懈可擊!」
向問天、任盈盈、藍娃兒的目光一齊投注到他身上。藍娃兒那是不消說啦,陷入愛情的女孩子本來就是盲目的,這位小藍姑娘對他豈止是盲目,簡直已到了崇拜的地步,縱然吳天德說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恐怕她也深信不疑。
任盈盈一雙美目也緊緊盯著吳天德充滿企盼。她知道吳天德用那些莫名其妙的法子解決了許多原本不可能的事情,此刻見他一臉自信,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心頭也不禁浮起了希望。
向問天聽了吳天德的話,心中靈光一閃,霍然停住腳步沉吟道:「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攻心……」
他想了半晌,忽然轉頭向吳天德問道:「你說男人應該追求些什麼?」
吳天德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道:「當然是金錢和美女!」
任盈盈聽了臉色一垮,藍娃兒連忙摀住了嘴,生怕笑出聲來會讓吳大哥難堪。
向問天窒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瞪了吳天德一眼。吳天德嘆了口氣,改口道:「男人當然應該追求事業和愛情!」
任盈盈聽了這才神色一緩,只當他方才是故意說笑,不禁瞪了他一眼,心想:這個傢伙,怎麼無論什麼時候都沒點正經?
吳天德苦笑道:「這兩句話有什麼區別嗎?措辭不同而已!」
向問天嘿然一笑,搖搖頭道:「金錢美女又有什麼了不起,那你說梅莊四友追求什麼?」
吳天德心頭一跳,暗想:「正題來了,待我說出妙計,你們還不把我敬若神明?嘿嘿!」當下吳天德微微一笑,侃侃而談道:「方纔聽大小姐言道梅莊四友是他們潛居西湖後所起的名字,江湖中人大多不知這四人便是昔日神教六癡中人。這神教六癡各有所好,癡迷其中而不能自拔,如果我們能夠搜羅些世上難尋的孤本、棋譜、琴曲一類的東西,投其所好……」
向問天未及聽完,就哼了一聲,說道:「若尋世上孤本,倒是不難。我有一位摯友,手中便有失傳多年的《廣陵散》琴譜,至於畫卷、書法……大不了闖一回皇宮大內,總也搜羅得到,只是黃鐘公他們雖然癡迷其中,玩物喪志,但是斷不會為了這些東西,就放教主出來。你要明白,東方不敗最忌被人知道他是篡奪教主之位,他將任教主囚於遠離黑木崖的江南,如果不是他絕對信得過的心腹,如何肯放心將這樣的重任交付給他們?」
吳天德成竹在胸,微笑不語。只見任盈盈也連連點頭道:「六癡情同手足,不要說是用些珍巧之物誘惑,就算刀斧加頸,也休想讓他們屈服!」
藍娃兒忍不住道:「吳大哥和向叔叔都有那麼高明的武功,我們便直接闖了進去又如何?黑木崖我們都闖了出來,還怕進不得一間地牢?」
向問天道:「黑木崖從無人敢去生事,尚且有那麼多弟子把守,雖然他們武功不濟,但是你看那層層關卡,除了硬闖,簡直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東方不敗智計超群,他將教主囚於自己鞭長莫及之處,豈能沒有應變之法?
那座地牢是由厚土堂堂主計靈設計的,修在西湖底下,地牢之中埋有炸藥,若有人強攻,只需將炸藥點燃,傾西湖之水,什麼樣的高手都淹死了!」
藍娃兒撅了撅嘴,嘟囔道:「既然東方不敗這樣忌憚任前輩,對他如此放心不下,當初將他擒下後為何關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卻不肯殺害他呢?」
向問天恨恨地道:「據我眼線從楊蓮亭那小子處得到的消息,東方不敗是擔心教主已經知道他的陰謀,所以倉促奪位,教中許多機密要事都摸不到頭緒,因此才不肯殺害教主,他將教主看押起來,以小姐的性命相威脅,令教主將教中機密一一吐露。只是……三五年後,他已盡得教中機密,地位穩如泰山,為何還肯留下教主性命,那就不得而知了!」
任盈盈聽了心中一動,想起那日在血峰地牢中,平一指曾含糊吐露說,待黃鐘公做成了另一件大事,自己便可離開地牢,身份地位尤勝從前,當時不知父親便是由黃鐘公他們看守,所以不明其中道理。
這時想來,他們要謀的那件大事,必與父親有關。東方不敗已坐穩教主之位,武功又臻至化境,他們對父親到底還有何圖謀呢?
一想至此,任盈盈不禁眉尖緊蹙,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到西湖,將父親救了出來。向問天將眾人的計謀一一駁回,沒有人再說得出辦法,室中頓時便靜了下來。
吳天德待他們已無計可施時,才洋洋得意地道:「向前輩誤會了,我說搜集那些珍奇,並不是用來收買梅莊四友,而是……向前輩易容之術十分高明,如果你我二人易容改扮成籍籍無名之輩,找上西湖梅莊,以那些珍奇孤本為誘餌,假托想一戰成名,所以前來挑戰梅莊高手,未免會引起他們疑心。
吳某自信以我的劍術,梅莊四友定非對手,到那時他們對這些寶貝饞涎欲滴,心癢難搔之際,會放著一位絕頂高手不用麼?只要我們言語間稍加提醒,他們便會想到借由那位關押起來的高手替他們擊敗我們,以便得到這些珍奇孤本,這個法子對他們來說雖然有些冒險,但以他們對所好之物的癡迷程度,十有八九會答應的。」
向問天聳然動容,一把抓住他手臂,急切地道:「說下去!你可是說待我們進入地底囚室,再突然出手劫出教主來麼?那是不成的,那裡看管嚴密,他們四人又心機深沉,驟然帶著兩個不知底細的高手進入囚牢,你以為會門戶洞開,任由我們進出麼?據我所知那地底囚牢共有四道鐵門,我們一進去,他們必定著人在外邊將門鎖起,救不出人的,你……你一定另有計謀的是不是?」
向問天似覺出吳天德另有話說,情切之下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豈料吳天德聽了他的話卻是一愣,他隱約記得當初看書時,寫的就是任我行一聲大吼,將梅莊四友和令狐沖盡皆震暈,然後鋸斷鐐銬,戴上令狐沖那件頭罩,大搖大擺離開了囚籠。
因此吳天德想說的正是用這個法子脫困離開,但這時聽向問天一說,才想到這辦法確實有些形同兒戲,梅莊四友當時為寶物所誘,仍十分謹慎,寧可取消比武,也不肯多帶一人進入地牢,他們進了地牢,又怎麼會敞著四道大門?
就算他們相信任我行囚在地牢之內無法脫困,難道不怕這兩個從未聞其名的武林高手一外一內,互相應和將人劫走?
若說所有鑰匙都由黃鐘公一人掌握,莊中親信盡皆不知莊主隱居於此的目的,四人全部進入地底牢房,上邊卻無人把守,四道門戶洞開,那簡直是豈有此理。
且不說黃鐘公一個人未必便能十二年寸步不離入牢的洞口,便是每日送飯進去的那個啞巴,記得每日三餐也並不見黃鐘公陪他進去,那麼必然是另有人看守門戶,每日開啟門鎖才對。
況且當初看書時草草而過,不記得任我行扮成令狐沖離開的情形了。此時想來,一字電劍等人都是昔年成名的人物,個個都是老江湖,他們不見四位莊主,卻只見令狐沖一人出來,而且頂上頭罩始終不肯摘下,就這麼戴著頭罩和向問天告辭離去,難道不覺得怪異?
吳天德開始感覺有些不妥了,面上自信的笑容也消失不見,但此時廟中三人都神情急切地望著他,已沒有時間細加思量,當下把心一橫,按著原書中的記載說道:「向前輩說的是,梅莊四友都是老江湖,他們忌憚任前輩脫困,又擔心外邊有人劫牢,進入地牢時必然將鐵門關起。不過比武之時,他們放我進入囚室,我們可事先擒帶精巧鋸鏈,讓任前輩將手腳鐵銬鋸開……」
向問天又搖頭道:「不然,梅莊四友必然在門口觀戰,這些舉動如何瞞得住他們?只消被他們發現蛛絲馬跡,立刻返身便走,那便前功盡棄矣。」
吳天德不理,繼續道:「任前輩神功蓋世,我想鬥到酣處,任前輩聚集畢生功力,大吼一聲,將室內室外眾人盡皆震昏過去,再鋸開鐵鏈,如果外邊鐵門果然真的鎖上,那便由我假扮任前輩,先呆在囚室內,以混淆梅莊四友的警覺。任前輩裝作受傷不便說話,便不會引起梅莊四友懷疑,只要在他們陪同下一離牢籠,那時天高海闊,便由不得他們了。」
吳天德說完,只見向問天雙目凝視著他,半晌不發一言。
吳天德感覺奇怪,掃視眾人神色,只見藍娃兒聽得如癡如醉,任盈盈眼中卻是一片憐憫,心頭不禁有些著惱,這個女人就不能有一次用正常點的眼神看著自己嗎?
過了半晌,向問天好像才回過神來,他拍了拍吳天德肩膀,苦笑著道:「向某闖蕩江湖幾十年,奇人奇事也見過不少,不過如吳老弟這般奇思妙想,卻是頭一回聽說。
你可知天下間最厲害的音波功便是佛門『獅子吼』,可是縱是這等音功也不可能震昏梅莊四友那樣內功精湛的一流高手。
神教六癡之中黃鐘公的內功最是了得,他的『七弦無形劍』也是一門武林絕學,是以內力催動的一門上乘音功,聽說黃鐘公離開黑木崖避居西湖後,曾以『七弦無形劍』法與少林方證大師的佛門『獅子吼』神功較量過,便連易筋經內功精湛已極的方證大師也對他的音功極為佩服,因不知他是神教長老,還結為好友。
不要說他們呆在囚室之外隔了一道鐵門,音功威力大減,便是對面大吼,或許禿筆翁、丹青子承受不住,可是黃鐘公內力渾厚,單以內功而論,比起我來也差不了多少。如果動手過招,五十招內教主便可將他擊敗,但要一吼之下將他這位音功的大行家震暈,嘿嘿,當今世上恐怕還沒有人能夠辦得到!」
吳天德聽了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出道以來,這可是頭一次出了這麼大一個糗,本以為自己知道那書中之事,凡事料敵機先,簡直成了先知,卻不料今日偏偏栽在這個『先知』上。
他奶奶的,這是怎麼回事兒?那書中明明是這樣寫的啊,這回臉可丟大了,別人讀了本書回到古代,什麼事都提前知道,處理得那叫一個漂亮,可是自己……
吳天德深知向問天身為日月神教光明左使,對任我行和教中長老們的武功深淺瞭如指掌,他說任我行不可能僅憑一聲大吼就震昏黃鐘公那樣的內力大行家,那便真的是不可能的了,可是那書……寒吶!不會是金老爺子寫書的時候搜集的資料不全,對任我行如何脫困也不甚瞭解,乾脆大筆一揮,來了段姑妄聽之的即興發揮吧?金大大,這回你可害苦了我啦!
吳天德本以為救任我行出來,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只消找到向問天,就可以按照書中所述,有驚無險、一帆風順地將任老大救出苦獄,合力去對付東方不敗,這時才覺得兩眼一抹黑,感情全不是那麼回事兒啊!
向問天見他發呆,反安慰他道:「老夫想了這麼久,還沒有想出好辦法,你的想法大膽新穎,雖然並不可行,對我倒也大有啟發。咱們回頭再仔細研究,天無絕人之路,既然已經知道教主的所在,總有辦法可行的。」
藍娃兒不知老吳是因為丟了臉面而困窘,還當他因為方法不可行,所以心中難過,忙去捧過了層層包裹還熱氣騰騰的幾樣菜來,對吳天德甜甜地道:「吳大哥,你不要著急,我相信世上沒有事情能難得住你,你一定會想出救出任前輩的辦法的。」
吳天德這時才注意到,藍娃兒不知何時,已經從吳先生改叫吳大哥了。他苦笑一聲,訕訕地道:「嗯,條條大路通北……通羅……通……呵呵,總有一個行得通的。」
任盈盈見他語無倫次地不知道說些什麼,便也柔聲勸道:「這是小藍姑娘給你買的你最愛吃的飯菜,你且先吃上一些,救人的事我們再好好商議便是!」
向問天接過藍娃兒手中的包裹,走到一條香案前,大袖一拂,將香案上的塵土拂去,放下包裹解開,笑道:「正是,我的肚子也餓了,咱們先吃飽喝足,然後趕去靈隱寺弄到有關湖底地牢的詳細資料,再想法子救人!」
任盈盈奇道:「去靈隱寺?去那裡見什麼人?」
向問天嘿然道:「去見『土撥鼠』,這廝出了家,賴在靈隱寺混飯吃,當的卻是道士,叫什麼靈隱散人,真是不倫不類之至,見了那混蛋或許會有所收穫也說不定!」
任盈盈驚道:「土撥鼠……厚土堂堂主計靈?難怪神教中早已不聞他的消息,原來他出家做了道士!」
吳天德受幾人一番安慰,受創的心靈總算平靜下來,聽了這話道:「好,我們先吃飯,然後去找那個什麼計靈,說不定這傢伙修仙修出了穿牆術,那就好辦得多啦。」他嘴裡開著玩笑,心中想道:「金大大,你今天可是大大地晃點了我一把啊!希望老任被救出來的結局不是假的。我老吳穿梭古今,說出去那也是個傳奇人物,難道就想不出自己的辦法救人?」
第九十一章 西湖有計
張家集距杭州已不遠,幾人越走得近了天氣越是暖和。黑木崖上尚是一片冰封大雪,這裡卻是柳綠花紅,以向問天幾人的功力,只穿一件薄薄的裌襖都嫌多了些。
向問天聽任盈盈說及已在平一指面前透露了知道父親未死話風,便覺不妙。
以東方不敗的機警和謹慎,縱然他不認為向問天、任盈盈已經得到任我行被囚於西湖湖底的消息,也必派人來杭州知會黃鐘公等人嚴加防備。
黃鐘公在西湖經營多年,耳目眾多,因此為了不惹人注意,便要盈盈與藍娃兒均做了男裝打扮。
任盈盈二人容貌雖然過於脫俗了些,但是稍加修飾,儼然便成了兩個翩翩佳公子。江南士子原本身材瘦削,故此二人雖然顯得過於俊逸了些,也未十分惹人注目。
吳天德也剃去鬍鬚,做了文士打扮。他本來就身材健美、容貌英俊,這一打扮斯文中不乏英氣。江南女子見慣了文人秀士,瞧著吳天德那種難得的陽剛男子,那一雙雙眸子熱辣辣的,倒比看到任盈盈兩個俊逸不凡的假公子時還要熱情幾分。
杭州地處錢塘江下游、京杭大運河南端,是馳名中外的歷史文化名城,為我國六大古都之一。臨近杭州城,向問天直接繞城而過,直奔飛來峰而去。
西湖在杭州城內,任我行就囚在西湖湖底,一想及此,任盈盈心中十分激動。她七歲就與父親分別,想到親生父親此刻就近在咫尺,那種難言的心情自然複雜莫名。
不過任盈盈自小獨立堅強,深知這時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若是打草驚蛇,反而對父親大大的不利,所以她只是遠遠地望著雷峰塔尖,癡癡凝視半晌,便咬了咬牙,狠狠地在馬股上抽了一鞭,打馬如飛地馳了開去。
進入山中,繞過兩道山彎,只見沿途清溪流水,山泉之間曲徑通幽,小橋飛跨,處處可見高高的石塔和憨態可掬的佛陀頭像。這江南山林的冬天景色,較之塞外的初夏風光竟還要秀麗幾分。
靈隱寺依山而建,山門前橫亙一條道路,路前幾處亭閣,坡下山泉飛濺,對面一座鬱鬱蔥蔥的青山,依稀似還有些薄霧繚繞。這裡香火鼎盛,香客如雲,所以兩個僧人汲水回來,見到早早便有四人乘馬而來,也不認為奇,舉手揖禮而過。
四人下馬將馬匹繫於山門前的駐馬石上,拾級而上,進入天王殿。幾個機靈的僧人見四人儀表不凡,像是豪門巨富之家的老爺公子,連忙知會了執客僧。
那執客僧干的便是接待香客、收納香油錢的事情,一聽這麼早便有生意上門,急忙迎了上來,雙手合十,滿面堆笑道:「阿彌陀佛,四位施主禮佛之心實在虔誠啊,這麼一大早就來參拜我佛,老衲失迎了!」
向問天手執馬鞭,昂首闊步,瞧也不瞧這滿臉諂笑的執客僧,逕直走到大殿正中,雙手叉腰,望著佛龕中袒胸露腹、眉開眼笑的彌勒佛祖大聲道:「聽說貴寺住了一位靈隱散人,他在哪裡,叫他出來答話!」
執客僧聽見不是進香的信徒,找得又是那個賴在廟中混飯吃的道士,臉色頓時便沉了下來,訕笑道:「原來諸位施主是找那個瘋老道的,那人不到吃飯的時候是不會回來的,現在想必又在後山裝神弄鬼!」
向問天回頭瞪了執客僧一眼,喝道:「哪來這麼多廢話?他在哪裡?如何去得?」執客僧被他閃電般的目光一瞪,駭得急退一下,他雖不識武功,看不出眼前這人是個武功高手,但他整日迎來送往,眼力卻是極好,從向問天的神情氣質已看出他不是等閒之輩,當下收起不恭之心,向後殿一指道:「那位……那位道人現在後山濟公活佛昔年休憩的洞石上,由此穿過佛堂,繞到後山便是了。」
向問天聽罷不再多言,逕直向後邊行去,吳天德、任盈盈三人隨在後面,穿過大雄寶殿,又經過幾層樓閣,繞到後山,只見怪石嶙峋,洞洞相環,遠遠便見一處山洞,洞頂另有一個小小的月牙狀山洞,有一個青袍人以手托腮,斜躺在裡面。
向問天見了幾個起落躍了過去,大喝道:「計靈,見了向某還敢高臥不起?」只見那道人白髮白鬚,年紀比向問天還要老上幾歲,一臉的皺紋。他微微睜開眼,瞧了瞧向問天,淡淡地道:「原來是向左使,老道早已退教出家,不是神教中人了!」
向問天聽了神色一怒,雙眉一挑,剛想衝上去一掌將那塊昔年濟公活佛躲在這兒喝酒吃肉的平坦大石一掌拍成兩半,吳天德已閃身攔住他,向前一步道:「昔日為靈今日隱,笑傲山野閒散人,這位便是靈隱散人了吧?請真人下來敘話如何?」
藍娃兒一旁喜滋滋地讚道:「吳大哥文武全才、出口成章,真是了不起!……」任盈盈哼了一聲,小嘴兒一歪道:「什麼文武全才,我看是一肚子歪才!」
她二人本來隨在向問天二人身後,所以那道人本未注意,此時聽二人語聲口氣似是女子,面上一奇,不禁閃電般掃視了二人一眼,待看到任盈盈時,神色微微一怔,仔細盯了兩眼,臉上溢出激動的神情,半晌才似有所覺,忙做出恬淡的表情,將目光移開。
吳天德瞧在眼裡,心中一動,忽然一側身,指著任盈盈道:「這位是日月神教任教主之女任大小姐,不知真人可還認得故人之女麼?」
靈隱散人聽了聳然動容,定睛瞧了任盈盈片刻,只覺這人五官神采依稀便帶著那人的影子,神色立時變得十分恭敬,他自一人高的洞頂石上躍下,向任盈盈拜道:「厚土堂計靈,拜見大小姐!」
向問天嘿然道:「老小子,裝神弄鬼的,怎麼現在不扮出家人啦?」
任盈盈忙將計靈扶起來,說道:「計叔叔請起,盈盈已算不得日月神教的大小姐啦,你切莫如此多禮!」
計靈站起身來,朝向問天慚然一笑,道:「對不住啦,老計還當向左使是來拿我回黑木崖的,見到了大小姐,我才略摸猜到了你們的來意。」
向問天動容道:「你猜到了我們的來意?」他說著向前急掠一步,一把抓住了計靈的手臂,急問道:「莫非你也知道……知道……教主他……」
計靈喟然長嘆道:「十二年前教主失蹤後,東方不敗繼任教主之位,便命我在西湖邊設計一座地牢,當時計某不知他的用意,所以有心賣弄,在西湖底下修出一座無人可破的大牢。
大牢修好過了兩月有餘,東方不敗又命我去教授神教弟子如何在牢中安放炸藥。因那地牢洞頂十分牢固,而且洞內潮濕,炸藥需三月一換,所以我在洞頂又設計了巧妙的機關,就因為這個所以在山莊多耽擱了些日子。
向左使,你也知道我年輕時練功傷過三焦陽經,陽氣過旺,喜歡呆在陰冷潮濕的地方睡覺,有一日改造機關累了,我便鑽進那洞頂機關內休息,無意中見到黃鐘公、黑白子他們從牢底出來,站在那兒說話,這才知道原來教主並未失蹤,而是被那東方不敗篡奪了教主之位,將教主關押在這西湖牢底。
計靈無意之中竟成了叛教罪人的幫兇,真是後悔不迭,可是此事關係重大,若是露出一絲蛛絲馬跡,立時便會被他們殺人滅口,我只有故作不知,待離開梅莊之後,我日夜苦思救教主出來的法子,始終不得主意。
後來我乾脆自稱舊疾發作武功盡失,退出了日月神教,寄居在我師弟,也就是本寺方丈大智禪師這裡,窮思救人之法,今日若不是見了大小姐,計靈還得裝下去,又怎敢將心中的秘密對人吐露?」
向問天、任盈盈一聽就連他這位地牢的設計者都想不出救人的法子,心中不禁涼了半截。任盈盈猶抱著一絲希望道:「那地牢沒有人比計叔叔更加熟悉,這十二年來,您可曾想出救人的辦法?」
計靈沮喪地搖了搖頭,道:「那座地牢深埋於西湖湖底,這便是一座天然的屏障,除了硬攻再無其他的辦法。可是……我當初本想將整座地牢處處遍埋炸藥,因聽到了這個秘密,才臨時改了主意,只在第二道和第三道鐵門間設計了炸藥機關。
在第一道鐵門外設計了密室,內中有二十一名教中好手分七人一班日夜看守,稍有異動便有七條火捻一齊點燃,只消有一條燒至機關處,便可在地底炸開一個洞口,萬頃湖水傾流而下,無人逃得出來,老計想了十多年,想過的辦法數不勝數,可是卻無一個辦法行得通。
教主的囚室內用精英鐵母打造了一副鐵鐐手銬,便是那副手銬亦無法以普通工具弄斷,這些年來我到處搜羅,總算弄到了一點玄鐵精英,鑄成了這副鏈鋸。」
說著他返身走到那石洞旁的草叢之中,翻開一塊大石,從巖縫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鐵膽,那鐵膽上帶著一個扣環,伸手一拉,便從鐵膽內拉出一條烏滲滲的鏈鋸,看那鐵膽並不甚大,可是入手卻極沉重。
計靈將那鐵膽放在任盈盈手中,說道:「要鋸開教主那副與地底鐵柱緊緊相系的精鐵鐐銬,非此玄鐵鋸子不可。計靈能想出的也只有如何解開教主身上束縛,但是要如何逃出地牢,卻始終無法可想。」說著他又羞又慚地連連搖頭,一頭白髮在風中飛揚,顯得異常得悲涼。
向問天也怔了半晌,才上前拍著他肩膀道:「老計何必如此沮喪,你一個人想不出,我們這麼多人總有法子可想。我們同去西湖邊上,再好好研究個辦法出來吧!」
計靈搖了搖頭,黯然嘆道:「向左使,計某要退出神教,為了取信東方不敗,早已自廢武功,現在身手只比常人靈活一些而已,還當得什麼用?去了也只有礙手礙腳。我能做的也只是製出這條玄鐵鏈鋸來罷了。
不過昔年我怕東方不敗到底不放心我,為了以防萬一,我將地牢圖紙畫了一份,放在我次子計崴那裡,他已盡得我的真傳,現在正在西湖為杭州首富宋天屹重修『小南園』。我的事都已交待給他,你們找到他便可得到地牢最詳盡的佈置。計某只在此祈求佛祖庇佑,但願教主重見天日!」
任盈盈聽說計靈真的廢了武功,見了他白髮蒼蒼的模樣,也不禁扼腕嘆息。既有了圖紙的消息,他們實是一刻也呆不下,當下幾人便收好了那玄鐵鏈鋸,告辭奔赴西湖。
小南園,宋時便是西湖一景,位於萬松嶺西北,南屏山東北麓,園內假山曲徑,聳樓望閣,蓮池荷渠,柳蔭槐花,幽雅瑰麗兼備。叢林之中遍佈石桌石凳,花團錦簇,桂樹搖曳,與「南屏晚鐘」遙相呼應,與美麗的湖光山色相得益彰。
宋天屹自別人手中買下了小南園後,投下重金要將這裡翻修成西湖第一園林,以誇耀其富,因此重金聘請了『小魯班』計崴主持其事。
向問天、吳天德等人趕到小南園時,只見一大群工匠簇擁在一起,足有百十號人,中間一張石桌,那位計歪歪計先生正站在桌上,聲嘶力竭地道:「我說了這麼多啦,大家聽明白了嗎?要知道,你們有幸修建小南園,那是無比榮光的事情,足以向後代子孫誇耀啦。現在開工幾天啦,有些事我不得不反覆向大家說明,園子呢,要有靈氣,不是這裡栽上兩叢花,那裡植上一棵樹,便叫做園林的,園林之要者,乃是借景,如遠借、鄰借、仰借、俯借、應時而借,這就像臨紙作圖,意在筆寫,雖由人作,要宛自天成才行……」
似乎他已經講了許久,下邊的人極是不耐,終於有人忍不住道:「我說計師傅,你說怎麼做,我們便怎麼做就是了,說這麼多我們也不懂,白白的浪費時間!」
計歪歪正色道:「這又不然,不明其中道理,怎麼可以做到間疏有致,別有洞天呢?夫土木之道……」
吳天德深知此人一旦長篇大論起來,簡直如長江黃河,一發而不可收拾,連忙高聲叫道:「計師傅,有客人上門啦!」
計歪歪聽到人叢後有人喊他,抬頭一看,認得是吳天德,不禁微微一怔,連忙對那些工匠們揮手道:「好啦好啦,大家按我說的開工罷……」說著跳下桌子,直奔吳天德而來。
他行至面前哈哈笑道:「原來是吳掌門,好久不見啦,吳掌門大鬧恆山之事,早已傳遍江湖,如今你的名字可以說是如日中天吶,你不在恆山陪著嬌妻美妾,怎麼有空兒跑到西湖來啦?咦?這一位莫非便是恆山派那位儀琳姑娘?嘖嘖嘖,這麼漂亮,難怪吳掌門調了三千大兵上山,古往今來率領三千官兵追女人的你可算是頭一位啦,哈哈哈……」
任盈盈、藍娃兒的簡單裝扮可以瞞得過那些普通百姓,自然瞞不過計歪歪,他已瞧出那高個兒的女人是五毒大會上與藍鳳凰較量的姑娘,想當然地便把任大小姐當成了儀琳。
任盈盈聽了神色不悅,冷冷地哼了一聲,吳天德連忙將他拉到一邊道:「計兄,我們從靈隱寺靈隱散人那兒來,有件要緊的事要向計兄請教。」
計歪歪聽了神色一變,謹慎地看看吳天德,待瞧見站在不遠處的向問天,見他雖只是隨隨便便往那兒一站,身形卻如嶽峙淵停般不可撼動,眼中狐疑之色更濃。
任盈盈見了他目中疑慮的目光,便掏出那枚鐵膽,亮在掌心,向他道:「確是計前輩讓我們來找你的,你可識得此物?」
計歪歪見了那隻玄鐵鋸,神情一鬆,卻似又想起什麼,連忙道:「你們隨我來!……」他急急地領著幾人來到一處僻靜的房中,聽吳天德等人說明來意後,計歪歪自牆角搬出一隻大工具箱,撬開木板夾層,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疊圖紙,對吳天德等人道:「家父將此物交予我已有七年,計某一直妥善保管,還以為將它們藏在箱中,此生再無機會面世,如今交給你們,我也放心啦!」
吳天德將那圖紙攤在桌上,計歪歪指著一條條墨線勾勒出的圖形,細細講解秘牢中情形,直講了大半個時辰,向問天等人才弄清楚那地牢的全部部置,不禁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這座地牢並沒有太多精巧的機關設置,但是牢房設在湖底,牢頂置以炸藥,便已先將自己置於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縱然梅莊中沒有黃鐘公等一眾高手把守,只需派一個不通武功的小廝守在密室中點燃引線,這原本風景怡人的西湖水霎時便會化作洪水猛獸,不要說任我行被困於囚室內解不得那些精英鐵母鑄造的鐐銬,便是暢開囚門任其行走,洪水傾下,將整座地牢淹了,以他的閉氣功夫頂多捱得三炷香的時間,那時外邊的人沒有辦法進去,裡邊的人黑漆漆的尋不到出來的路徑,便只有活生生淹死在裡面。
眾人愁眉深鎖,過了半晌,藍娃兒忽地道:「吳大哥,既然硬攻不行,又無法用計,不如用毒!」眾人聽了眼睛一亮,吳天德忙問道:「你快說說,如何用毒?」
藍娃兒見得他重視,神色甚喜,忙道:「我可以配製一些劇毒的藥物,沾膚即亡,方才聽計大哥所說,要救人最難處便在於密室中安排了七個人,一旦點燃火藥便無計可施,如果能將他們毒死,我們四人對付梅莊四友應該不會落於下風,只要沒有人去引發機關,要硬闖進去救人那也不難啦。」
向問天擊掌道:「此計甚妙,這女娃兒好生聰明!」任盈盈也喜得一把抓住她手道:「小藍姑娘,你若能救出家父,今後但有所遣,任盈盈無不從命!」
吳天德卻沒有說話,他一直在注意計歪歪的臉色,見他聽了臉上並無喜色,便知其中一定另有蹊蹺,果然計歪歪乾笑道:「若是家父早知是任老爺子關在底下,此計或許可行,只是家父修建密室時尚不知實情,這座地牢修得可謂是牢不可破,因為唯一所慮者就是被人先制住了這負責點燃炸藥的人,因此那密室……實不是一間,而是七間。
而且東方不敗似乎並不怎麼相信家父,地牢建成之時這七間相通相連、互通聲息的密室已改變了出入道口,那些密室裡放下門閘,外邊的人便進不去,縱然能硬闖進去,必定被其他房間聽到消息,如何下毒還是個難題,唉!現在任老爺子還能好好地活在裡面,但若七人中只消有一個沒有斷氣,那可就送了他的性命了!」
向問天等人聽了頓時大失所望,吳天德理了理混亂的思緒,說道:「我們先將所有的難題理順一下,第一點是任教主被鎖在囚室內,恐怕梅莊四友身上也沒有那鐐銬的鑰匙,只有靠這把玄鐵鏈鋸才可以讓他脫身,問題在於如何將這把鏈鋸送到他的手中。」
任盈盈等人原本覺得腦中一團混亂,聽了他的話頭腦一清,開始注意傾聽起來,吳天德又道:「梅莊四友武功並不足懼,我們四人、如果再用上毒藥,要打敗他們易如反掌,所以第二個難題是如何阻止密室中的七名死士點燃炸藥!」
眾人聽了不禁連連點頭,吳天德又道:「只要解決了這兩點,那麼便可以救出任教主。然而如果我們能解決炸藥的事,那麼第一點根本無需考慮,只要我們能攻進地牢,還怕不能把鋸鏈送到任教主手中?所以說來說去,不過只有一個難題,便是炸藥!」
吳天德道:「七個人不能一起殺了,那麼能不能收買呢?如果這七個人彼此制衡,打不了他們的主意,那麼能不能在炸藥上動手腳呢?炸藥只有大明軍才可製作,他們的炸藥總有來路吧?既然炸藥三個月便需更換一回,難道就無機可乘嗎?」
室中靜了半晌,向問天忽地一聲大叫,狠狠地在吳天德肩頭捶了一拳,嘿嘿笑道:「我心中已想得亂七八糟,讓你這麼一說,似乎大有希望,哈哈,我現在就安排人去調查這些人的底細和炸藥來路……」說著他匆匆推開房門而去。
計歪歪本想告訴他們梅莊安排看守密室的人並不固定,二十一人每三人一組,彼此也不知另一間密室的入口,收買其中一人毫無用處。至於炸藥,雖說是一個好法子,可是那黑白子心機極深,每次換裝炸藥之前,都攜了炸藥去深山之中先行試過,想偷梁換柱也是萬萬不能,但他見了幾人臉上的雀躍神色,實在不忍再潑一盆冷水,唯有暗暗嘆息一聲,沒有把這些話再說出來。
任盈盈聽了吳天德的分析,目中溢出異樣的神采,望著吳天德暗想:「這個傢伙整天胡說八道,做事亂七八糟,原來想些東西居然這樣有條有理,以前還真的看錯了他,看來要救我父親出來,這事真要著落在他身上了。」吳天德見她定定地望著自己,忽然起了捉弄之心,向她扮個鬼臉,說道:「頭一次見到大小姐你用敬佩的眼光看我,哈哈哈,是不是如果我救了令尊大人出來,你也是但有所命,無不聽從?」
任盈盈啐了他一口,卻終是因為心中愉悅,忍不住展顏一笑,白了他一眼道:「剛剛覺得你這人也有正經說話的時候,你又開始胡說八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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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歪歪給任盈盈等人安排了住處,過了晌午還不見向問天回來,藍娃兒閒得無聊,便要吳天德帶她去看西湖風光。吳天德去與任盈盈一說,任大小姐因為救父出牢的事已經有了一些眉目,便也欣然與他們一同出遊。
二女仍是一身男裝打扮,計歪歪陪著他們沿著西湖長堤一路行去。現在雖是冬季,西湖風光倒未受多少影響,每至一處景觀,計歪歪都為他們解說一番,二女聽得興致勃勃,吳天德卻覺無聊得很。
什麼?這條長堤就叫『柳浪聞鶯』?不過是一條傍水的長堤,兩旁植了許多的柳樹,樹上有些鳥兒叫喚罷了,這有什麼好看的。那些文人騷客真是閒得無聊,也實在沒什麼見識,去瞧瞧九寨溝的自然風光,那才叫美麗,這裡……嗯,也就這個湖波濤蕩漾,三兩小舟在水上起浮,還有那麼點味道。
前邊就是斷橋?唉!當初聽到《白蛇傳》的故事,斷橋相逢那是多優美的故事,看來也是全指著這個民間傳說啦,就這麼一座毫無技術含量的拱橋,既不美觀,也不優雅,有什麼了不起的?敢情所謂斷橋,就是偶爾下一場雪,陽面雪化了,陰面的雪還在,遠遠的從山上望下去,就好像橋面斷成了兩截了呀。這些文人的想像力還真是豐富,愣是整出個「斷橋殘雪」來,瞧她倆看得興趣盎然,真搞不懂有什麼好看的。
吳天德橫挑鼻子豎挑眼,聞名於世的西湖盛景,在他眼中大有名不符實之感。直到……計歪歪指著一座六角攢尖頂亭說道:「看到那亭下的圓丘了麼?那便是南齊時錢塘名妓蘇小小的墓了,蘇小小……」
吳天德兩眼一亮,蘇小小?久聞大名呀,「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這首詩都背得好熟好熟,原來這裡便是那位名傳千古的青樓名妓蘇小小的墳墓。就沖這麼漂亮的名字,那該是多麼漂亮的絕代佳人呀!
吳天德快步走到西泠橋畔的蘇小小墓前,只見亭前一座石碑,上邊題著「錢塘蘇小小之墓。」吳天德望著那座普普通通的墳丘,想著裡邊便埋著那位曠絕古今的一代名妓香骨,不禁嘆道:「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鑄金。」
任盈盈見他一路行來興致不高,這時卻大有興趣,哪裡知道吳天德是在追思那位風華絕代的蘇小小姑娘的美貌,還當他也在感懷蘇小小的身世,不禁也幽幽一嘆道:「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油壁車,夕相待。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唉,香魂一縷,千年詠嘆,真是思之悵然啊。」
吳天德聽了暗道一聲慚愧,想起這位風骨傲人的一代奇女子才芳齡十九,就因病離世,自己見到她的墳塚,居然只顧想像她的美貌,實在忒也無恥,吳天德暗暗責備自己,收斂了心神,恭恭敬敬地向蘇小小的墳塋施了一禮,折身走到西泠橋頭。
計歪歪生性就愛嘮叨,口才又好,這時向兩位姑娘講起蘇小小的愛情故事,講得活靈活現,惹得她們也不禁唏噓不已。
吳天德立在橋頭,望著起伏不定的碧綠水面,暗暗忖道:「這位姑娘一生喜好山水,一樓香魂日日嬉遊於西湖水中,想必也開心得很。只不知世上是否真有鬼神,如果有的話,這位姑娘如果玩水玩得夠了,若是穿越地底,見到那位殺人如麻的魔教教主,不知是什麼樣子。」
他想像那種情形,覺得十分有趣,剛剛笑了兩聲,一個念頭忽地跳上心頭,又仔細想了一想,喃喃道:「玩水玩得夠了,玩水玩得夠了,哈哈哈……」他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他奶奶的,我終於想出救人的法子啦!」
第九十二章 妙計損招救老任
此時風泠橋畔只有他們四人,吳天德放聲大笑時,三人已一齊轉頭望向他,聽到他說已想出救人的法子,不禁都喜上眉梢。
任盈盈已一個箭步躍了過來,急切地道:「你想出了辦法啦?快說來聽聽!」
吳天德心中有數,不慌不忙地道:「我們一直想不出辦法救出任教主,只不過因為我們把目光一直盯在那座地牢上,如果我們把目光放遠一點,膽子放大一些,嘿嘿,那便可上九天攬月,敢下五洋捉鱉。」
他得意洋洋地一指西湖水面,放聲吟道:「更立西江石壁,截斷巫山雲雨,高峽出平湖。」
任盈盈有些幽怨地對他道:「吳兄,你若有什麼好計策,便告訴了我好麼?盈盈心中實在……實在焦急得很。」
任大小姐這一軟語相求,百煉鋼也化作了繞指柔,吳天德被一聲「吳兄」叫得心中一蕩,他轉過身來望著任盈盈那雙波光瀲灩的眸子,柔聲道:「你莫著急,我這想法雖然來得突然,但是一定行得通。這裡總有遊人往來,我們尋一處安靜的地方,我再慢慢說給你聽。」
幾人折身往回走,不一會兒來到了『樓外樓』,此時雖是冬季,因為天氣暖和,酒客亦多。樓前便是西湖水,幾處亭台架在水面之上,水中隱見一些竹欄,裡邊放養著許多鮮活的大魚。
四人未在樓中就坐,而是徑直來到一處小亭,亭中放著一張洗得發亮的白木桌子,亭邊的紅漆雕桿旁豎著兩支魚竿兒,本來是備給酒客自己釣取鮮魚的,此刻幾人自然沒有那個閒情逸致,直接喚那店小二去撈了兩條肥魚送進廚房去了。
計歪歪點了『西湖醋魚』『東坡肉』等幾道『樓外樓』的拿手菜,又要了一角陳年竹葉青,四碗蝦爆鱔面,一時間菜香四溢,淡綠色的酒液倒入細瓷酒杯中,引人食慾大增。
任盈盈卻無心情動箸,她坐在桌旁,望著吳天德輕聲道:「吳兄……你的法子快快說來聽聽」
吳天德笑笑,四下一望見無人靠近,便向殘荷半垂的水面一指,對任盈盈道:「大小姐,計靈前輩設計的這座大牢,巧借天險,的確無懈可擊。不過……凡事有利必有弊,這座地牢最大的憑仗便是西湖之水,若是這道障礙不再存在,要救人那便容易得多了。」
任盈盈三人彼此互望,不解話中之意。計歪歪想了半晌才疑惑地道:「障礙不再存在?西湖在這兒都千百年啦,如何才能不在?你還能把它搬走不成?」
吳天德搖頭笑道:「搬走自然不成,就算真的能把西湖搬走,被梅莊四友聽到風聲,搶先對任教主下手的話,我們還是救援不及。」
他指著那條長長的堤路道:「我記得剛剛你說西湖兩條長堤,都是前朝地方官員治理西湖,清理西湖淤泥時形成的,其中一條還是蘇東坡修的,是為蘇堤,可是麼?」
計歪歪道:「正是,但這與我們救出任先生有什麼關係呢?」
吳天德微笑道:「大有關係,救任教主出牢的關鍵便在於西湖水,若要淘干西湖之水,恐怕沒有人能夠辦到,而且想瞞過梅莊四友的耳目也是萬萬不能。但是如果地方官府清理西湖淤泥,此事古已成例,且由官府出面,必不至引起梅莊四友懷疑。」
他又遙指雷峰塔尖道:「梅莊修在那處山腳下,地牢探入水中不足半里遠,而且那裡恰是西湖一角,如果官府在清理西湖時,將清理的淤泥堆積在那附近,也是合情合理的。用那些淤泥隔斷西湖水,再趁夜深人靜之時扒出一道缺口,放出堵塞在內的湖水,用不了多大功夫,這道障礙便不復存在了。」
計歪歪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喃喃地道:「我和老爹想了這麼多年,那個地牢被我們翻過來掉過去不知琢磨了多少遍了,現在恐怕閉著眼睛在那地牢裡都能如履平地,怎麼就從來沒有想過捨了地牢去想西湖,你這傢伙還真是個天才!」
任盈盈聽了神色大振,一雙美目中已露出激動、興奮的光芒,她剛要說話,計歪歪忽又皺起眉頭道:「還是不行,你可知清理西湖那是多大的舉動?第一,我們沒有那麼大的財力、人力,而且官府對西湖十分看重,也不會允許我們私自去清淤掘湖,萬一破壞了西湖盛景,他們也擔待不起。第二,地牢內的情形我雖十分熟悉,但是這條地牢當初是由地底挖入西湖之中的,從西湖上邊我也無法探知地牢的確切地點,我們如何掘開地牢?到時放光了湖水,只消多耽擱些功夫,仍不免被梅莊四友發覺,他們如果用毒藥或者炸藥搶先對任教主下手,我們又如何阻攔?」
吳天德自懷中摸出一塊金光閃閃的牌子,向他微笑道:「清理西湖,我是既沒錢又沒人,這件事當然要交給官府去辦,這塊東廠廠督的牌子,足以讓那位知府老爺拱手聽命了。至於第二件事……」
他徐徐地掃視了任盈盈、藍娃兒三人一眼,笑呵呵地道:「我們當然不必四處挖掘地道,只要我們兵分兩路,一路候在西湖上面,另一路人馬一直攻進梅莊裡去,梅莊四友自會替我們指出那地牢的所在。」
計歪歪擊掌道:「不錯!原來我們就怕梅莊四友引燃炸藥,現在西湖水干,還怕什麼呢?若說怕,那便只怕梅莊四友不肯引燃炸藥,否則,炸藥燃起,便是給我們炸開一條下去救人的通道了!」
吳天德頷首道:「正是,其實放干湖水後硬攻梅莊也是一個辦法,只不過我擔心的正是不知梅莊四友如何應對,如果他們開動機關,卻發現湖水沒有瀉下,若是搶在我們前邊衝進牢中下手,只怕我們來不及阻止。不過那炸藥設在第二道和第三道門中間,如果在湖上炸開一個洞口,我們直接從洞口躍下救人,便可搶在他們的前面。」
藍娃兒拍手喜道:「吳大哥好棒,這一來炸藥本是殺人的利器,現在反而成了救人的寶貝了!」
吳天德微笑道:「不錯,我們需要注意的只是一旦炸藥爆炸,必須盡快進入洞中,至於剩下兩道鐵門,那時便不足慮了,從裡邊打不開,從外邊用巨斧劈斷鐵鎖,或者乾脆也用炸藥炸開,就可以闖進囚室。囚室的鐵門有個一頭寬的門洞,鋸掉門洞的鐵欄,腦袋鑽得出來,人便出得來了。
為了爭取時間,我們還可以找個擅長縮骨功的高手,進去攜助任教主鋸開鐐銬。所以要救任教主實在再容易不過,我們現在什麼都不必做,只管每日待在小南園裡飲酒賞月,坐等任教主重出江湖便是!」
任盈盈一把抓住了他手,眼中沁出晶瑩的淚花兒,感激地道:「吳兄,大恩不言謝,此恩此德,盈盈銘感於內,永世不忘!」
吳天德看了看她抓著自己的纖纖素手,乾咳了一聲道:「事不宜遲,我現在便去見杭州知府,任大小姐可是要與我把臂同行?」
任盈盈赧然放手,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卻是嗔也不是,怒也不是,不禁暈生雙頰,那張臉蛋一時猶如初綻的牡丹,雖然她一身男裝,還簡單地改變了容貌,那種羞澀的美態仍是看得一向只對石頭木塊感興趣,從來不近女色的計歪歪都為之目眩神馳。
藍娃兒看在眼裡,圓溜溜的眼珠兒微微一轉,心中暗想:「大事不妙,好像任姐姐也要對吳大哥動了心了。吳大哥看來也著實喜歡她呢,唉,他怎麼就對我視若無睹呢?難道是因為我是異族相貌,他不喜歡我麼?」
她一面想一面偷偷打量任盈盈,只覺她五官柔美,眸如點漆,越看越如畫中仙子,而自己高鼻梁,藍眼珠,好像真的沒有辦法和人家相比,心情頓時有所失落。吳天德不知這女孩兒心思,施施然站起身來,對三人道:「你們儘管寬心,吃罷便回小南園去,我現在立刻去知府衙門走一遭!」
吳天德舉步走出亭子,沿著湖岸走出幾步,一個小二急忙迎了上來,點頭哈腰地道:「哎喲,客官,你才剛來,怎麼這就要走呀?」
吳天德咳了一聲,端起架子道:「這個……西湖有多少年沒有維修啦,嗯?你瞧瞧岸邊的湖水,都不足三尺深啦,這樣下去怎麼成呢?西湖毀了,你就成了千古罪人啦!」
那位可憐的小二哥被他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嚇了一跳,迷迷糊糊地道:「回大老爺,這個……這個是因為冬天,等春雨一來,那水自然要深得多啦!」
吳天德一瞪眼道:「等下雨?難道天不下雨,就任由西湖水幹麼?知府衙門怎麼走?我去和知府老爺理論理論……」那小二哥聽了連忙說出知府衙門的去路,吳天德聽了振衣而去。
店小二呆呆地看看他揚長而去的身影,又望望碧波蕩漾的西湖,不禁莫名其妙地想:「西湖這麼大,怎麼會說幹就幹了?這人是什麼人,居然要去找知府老爺,莫非是京裡來的大官兒?咳,我一個店小二,管那個幹嘛呀……」他將毛巾往肩上一搭,又屁顛屁顛地迎向一個路過的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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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是富裕之地,這知府衙門也氣派得很。吳天德站在門口的石獅子旁,等著衙役通報,過了會兒,只見一個白袍書生隨在那衙役身後急匆匆走來。看這人年紀不大,頂多二十七八,長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材,身穿白長袍銀藍對襟短褂,腰帶上垂著一個荷包。
吳天德見了微一皺眉,他方才要那衙役進去通報,就說京裡有人來了,料想那位知府大人一定親自迎出來,想不到只派出個年輕的師爺來,看來這位知府不畏權勢,是個清官兒,如果他不吃魏忠賢那一套,自己又不便強逼,那可不好辦了。
那書生走到門前,見了吳天德模樣,自己並不認得,也不禁為之一怔,狐疑地打量他兩眼,拱手強笑道:「這位先生自京中來?啊呀,快快請進,請到堂上奉茶敘話!」
吳天德隨著他走進知府衙門,進了偏廳,自有僕役奉上香茗,那位白袍書生自在一張凳上坐了,打量著吳天德道:「不知這位先生是京中哪位大人所差?有何要事來見崔某?」
吳天德聽他自稱姓崔,不覺為之一怔,難道這位年輕的公子就是杭州知府崔呈秀?他還當知府老爺都是些年過半百的老頭子,想不到這人如此年輕就當上了掌管人間天堂的杭州知府。
吳天德從懷中摸出那枚東廠令牌,向他亮了一亮,說道:「閣下便是知府大人?你可識得這塊令牌?」那書生定睛看了一看,嚇得一下子跳起身來,將屁股下邊的登子都帶翻了也顧不得去扶。
他走上前又仔細看了一看,忽地翻身拜倒,趴伏於地道:「哎呀,原來是忠賢公的貴使,失迎失迎,下官有眼無珠,還望貴使恕罪!」
吳天德想不到堂堂的一個知府老爺,見到魏忠賢的牌子居然如此惺惺作態,心中不免有些蔑視,他收起令牌,擺了擺手道:「大老爺請起來罷,你是一方知府,我怎敢要你如此多禮。」
那位知府大人又磕了兩個響頭,這才爬起身來,滿臉讒笑道:「應該的,應該的,見到您,下官就好像見到了忠賢公他老人家。下官在京時因忠賢公日夜操勞國事,不能常常聆聽他老人家的教誨,來到杭州半年多來,時常想起他老人家,下官一直以忠賢公為楷模,盡忠職守,不敢懈怠呀。」
吳天德目瞪口呆,這樣俊逸瀟灑、看起來年輕有為的青年知府,居然是一個不知廉恥的馬屁精,這反差也太大了吧?
只見這位知府老爺歡歡喜喜地跑到他的下首坐了,只把半個屁股挨著椅子,畢恭畢敬地道:「為了向忠賢公學習,能夠常常得到他老人家的指點教誨,上個月崔某備了一份薄禮,著人送上京城,希望拜忠賢公他老人家為義父,您這次來,可是帶來了他老人家的消息麼?」
這位知府竟然恬不知恥,要拜一個太監做義父?吳天德心中十分厭惡,他這時才想起,自己看些雜書時曾看到魏忠賢的故事,好像天啟帝初登帝位不久,魏忠賢勢力尚不足以掌控整個朝廷時,便有一位年輕臣子拜在他的門下做養子,那人就是個姓崔的。
後來這人官居太子太傅,成為朝中重臣,一時引得滿朝文武爭先恐後,連身份相當於丞相的內閣首席大學士,都割去白鬍子,去認魏忠賢為乾爹。難道那位慧眼識奸雄的年輕臣子,便是此人?
吳天德想不到自己每次一牽扯到官場,便和那位魏忠賢拉上關係,自己與他倒真是有緣得很。這位崔知府既然是個馬屁精,對自己的事倒是大有幫助。吳天德乾咳兩聲道:「知府大人,我這次是奉了魏公公之命,來杭州另有機密要事,我離京之時尚未見到你的差人,這件事麼我便不知道了。」
崔知府聽了不禁大感失望,但立即又意識到這人既是魏忠賢遣來辦差的親信,那豈不是給了自己一個拍馬屁的大好機會?如果幫助他做好差使,魏忠賢一高興,自己這個乾兒子豈不是當定了?
他想到這裡不由精神一振,連忙摩拳擦掌地道:「上差有什麼吩咐,儘管開口,下官必當全力協助!」
吳天德自然不能說他要去湖中救人,便信口胡謅說魏忠賢偶得一夢,尋了位道人解夢,道人說他一生大紅大紫,只是十年之內該當一劫,若要解得此劫,需在西湖之中暗佈一個風水陣法,便可保一生無憂,此事自然不便公然出面,魏公公素知崔知府忠於朝廷,是個難得的幹材,因此有意將這件私事拜託與他云云。
崔呈秀聽說魏忠賢將事關他一生命運的大事委託與自己,顯然是不將自己看作外人,攀上了這棵大樹,榮華富貴指日可待,一時喜得心癢難搔,聽他說要自己嚴格保密,只以地方官府名義出面,也沒口子地答應了下來。
只是崔呈秀聽了吳天德詳細計劃後,不禁面現難色起來。西湖清淤,曠日持久,勞師動眾,那可需要大量銀兩,他上任才半年,上個月為了送魏忠賢那份厚禮,不但撈了府庫的銀子,便連自己以前搜刮來的金銀財寶都投了進去,現在府庫空虛,又無私蓄,如何拿得出這筆錢來?
吳天德聽了他的苦處,也覺這事兒有些難辦。如果要這大貪官加重百姓賦稅,且不說得需不少時日才能籌措到這筆錢,而且為了自己的事坑害地方百姓,那種事如何做得出來?
吳天德在廳中轉了兩圈兒,忽然想到自己所住的小南園,那裡簡直便是人間天堂,花團錦簇,秀雅無比,可是這樣美麗的地方,那位杭州首富宋天屹仍嫌不足,那裡只不過是他家的一處別院花園罷了,他就投下數百萬兩銀子翻修整理,若是要這些杭州富商們捐些銀兩,給捐錢的人立個功德碑安撫一下,他們得名,自己得利,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他把主意對崔呈秀一說,崔呈秀頓時兩眼放光,眸子裡一時間儘是銅錢的影子。他對這位京中來的上差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瞧瞧人家撈錢的手段那才叫不顯山、不露水,高明得緊呀!
吳天德將事情交待明白,要他準備停當再來小南園見過自己,便謝絕了他的款待,急忙返回小南園去了。此時向問天也已返回,他打聽的消息果然如計歪歪所知,那個法子根本行不通,是以愁眉不展,任盈盈心中卻極暢快,喜滋滋將他拉到暗處,把吳天德想出的新點子悄悄地說與他聽了。
向問天呆了半晌,方長嘆一聲道:「盈盈,這個小子無論武功、心計,江湖上實在找不出第二個來啦,向叔叔看著你長大,有些話說得過了你可別生氣,我看除了他,實在是再也找不出一個小子配得上你啦!」
任盈盈聽了漲紅了臉皮,半晌不作一言。回到自己房中,任大小姐卻不期然地又想起向問天的話來,自己與那人相識以來種種事情,好像冥冥中真的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在牽引著,和他在一起時,自己所得到的快樂,比自己在光明頂上這十多年來的總和還多。
這個人……這個人……唉,無論武功、計謀,還有和自己相處的融洽,好像真的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夠取代他。可惜,他已娶了妻子,而且還不止一人,我任盈盈怎麼可以委委曲曲地嫁給他呢?思來想去,情腸百結,過了許久她才幽幽一嘆,暫且拋開了心事。
吳天德回來說明經過,眾人聽了都喜不自禁。只是任盈盈見到吳天德,想想剛才向問天的話,神色間略有些不自在。
到了傍晚時分,眾人正在房中閒話,忽然有個工匠來找計歪歪,說有個生意人來找他的朋友尤先生。吳天德在知府那裡說了個假名,將姓也由吳(無)變尤(有)了,所以一聽就知道是來找自己的,連忙請進來一看,那位所謂的生意人正是知府崔呈秀。
這個馬屁知府倒也機靈,聽吳天德再三囑咐不要引起旁人注意,竟然喬裝打扮成商賈模樣。吳天德欣然一問,才知道他離開後,崔呈秀立即召集杭州富紳商賈們討論西湖清淤、造福百姓的大事,不料那些富紳商賈對這個剛剛調來半年,尚未站穩腳跟的知府並不十分買賬。
他們這些巨富豪紳,哪個背後沒有幾個當官的撐腰,雖然崔呈秀是自己的父母官,不能不賣他幾分面子,但畢竟他來的時間太短,官威不足,況且那些商賈最擅盤算,冬季清淤,工錢要比春夏貴上一些,這偌大的工程那花費可就不菲了,因此就算肯答應掏錢的,也一致要求開了春再說。
崔呈秀軟硬兼施,始終不得其法,眼見這大好馬屁就要化作空中雲煙,急得嘴上簡直快要起了火泡,連忙趕來見吳天德這位上差,想再討些主意。
吳天德聽了也知那些商賈說的更合情理,可是天長日久難免事情有所變化,萬一東方不敗久尋不見向問天和任盈盈,當機立斷對任我行下手,那便諸事不可為了。
他皺著眉頭在房中繞來繞去,沉吟良久,猛抬頭瞧見任盈盈一臉愁容,不禁惡從心頭起,怒向膽邊生:「奶奶的,無商不奸,這話還真是不假,你們不是不想花銀子、怕多花銀子嗎?嘿!老子我也不打你,我也不罵你,我磨死你,看是我有空閒,還是你們這些日進斗金的大商人有閒功夫。」
他主意已定,轉首瞧見計歪歪站在門口,扯住那個報信的工匠,正繼續他早上未發表完的講話,不禁展顏一笑,每個人都有他的特長啊,只要利用得好,缺點也可變成優點。
他向崔知府招了招手,貼著他耳朵細細地說了一番,那位崔知府滿面疑惑,雖然不知他的用意,仍是點頭遵命,急急地離開小南園去了。
吳天德又向計歪歪呵呵一笑,喚道:「計兄,讓人家休息去吧,你來,我有件極好的差事請計兄幫忙!……」他拉了計歪歪閃身進了自己那間小屋,向他面授機宜。
向問天、任盈盈、藍娃兒三人聚在門口,只聽房中一陣嘁嘁之聲,過了半晌,忽聽計歪歪問道:「吳掌門,你說的這個什麼願景是什麼東西?計某聽得不怎麼明白。」
只聽吳天德笑道:「呵呵,這個願景就是對美好未來的打算。我只是這麼一說,你不必照我的話去講,反正大意如此,你儘管用你的話去說便是了!」
計歪歪的聲音又道:「不然,不然,吳掌門這些詞語十分新鮮,聽起來大有新意,待我好好記下,這樣對那些文人舉子、富賈豪紳講起話來,叫他們既聽不懂,又覺得很有學問,那才鎮得住他們!」
向問天、任盈盈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吳天德又想出了什麼鬼點子了,只是見二人在房中聊得火熱,都按捺住了好奇心,沒有進去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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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計歪歪就將小南園的事交待給兩個副手,自己興沖沖去辦吳天德那件大事了。一連兩日,有關清淤之事吳天德隻字不提。向問天、任盈盈問起,吳天德只說儘管耐心等待,三兩日內必有好消息傳來,弄得二人也不好再問。
這日下午,吳天德見任盈盈始終愁眉不展,便要她與藍娃兒喬裝打扮,三人泛舟西湖,瞭解一下雷峰塔下那片水域的情形,順便散散心。
一艘小船,泛於碧波之上。『三潭印月』、『湖心亭』、『阮公墩』,一路行來,湖光山色,令人觀之忘俗,任盈盈抑鬱的心情也為之一暢。
艄公輕搖木櫓,小舟轉過湖中小島,眼見前方雷峰塔在望,忽地由島的另一面又駛出一艘大船來。船上四周站了二十多個衙差,船中聚了六七十號人物,看他們的衣著打扮,不是富紳商賈,便是一些年高德彰的當地名流。
大船也正向雷峰塔方向駛去,兩船靠近,藍娃兒個高,已瞧見那許多人中間,立著一個漢子,正自迎著風聲嘶力竭地說著話,天下間有此癖好的除了那位計歪歪計先生,哪裡還有旁人?
因為三人這次要去的地方距梅莊太近,所以任盈盈、藍娃兒二人不但改了裝扮,便連容貌五官都易容改扮,看去便如兩個年輕的秀才,只是一個臉黑些,一個臉黃些,腮上還畫了一顆痣。
吳天德也是文士裝扮,臉上多了些皺紋,頜下留了一部黑黑的長鬚,看起來便如一個四十多歲的夫子,帶了兩個學生來西湖遊玩。
計歪歪看見小船,目光不由一閃。他的眼睛雖不如其兄夜貓子計無施那般天生異稟,可以夜中視物,雙目如電,但較之旁人仍是銳利得多,何況吳天德三人見到他時神情又絲毫不加掩飾,一掃之下已認出三人身份。
他忙對站在船尾的一個衙役指手畫腳地道:「停船!停船!接那位夫子和他的弟子上來。」那衙役早已得了知府大人咐咐,對他言聽計從,忙命船夫停船,將一副搭鉤跳板架在那艘小船上。吳天德付了船資,領著任盈盈二人跨上大船。
大船上那些富紳文人們一瞥之下,見是三個不識得的讀書人,也不以為意,仍站在船中,雙手袖在袍裡看著計歪歪,臉上都是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這艘船雖大,可是並不華麗,上邊也沒有船艙,一馬平川,四向在望。這冬季湖上的風,著實冷了一些,吳天德、任盈盈三人多年習武,吹在身上只覺涼爽,倒沒有什麼別的感覺。
可是那些富紳文人,不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就是些蛀書的病蟲,他們在這無遮無攔的船上也不知己經兜了多久,風烈烈吹得鼻尖發紅,有些實在老邁體弱的已是清涕直流。
計歪歪看來正講在興頭上,也不與吳天德三人搭話,逕對著那些人道:「西湖天下秀呀,正是這裡的好風水,啊~~人傑地靈嘛,才孕育出了這許多飽讀詩書的名士才子,才有了我們在場的這些個商場名流。西湖清淤,利在當代,功在千秋,便是與各位的切身利益,也是攸息相關的嘛,啊~~~」
他說著一個箭步竄到船頭,探出半個身子去,遙指岸邊道:「古來清淤,給我們留下了白堤、蘇堤兩處盛景,我們就算不能再造妙處,也要把前人們留下來的寶貴遺產發揚光大嘛。你們看……」
他手指向前一劃拉,嚥了口唾沫道:「清除淤泥,可以保持西湖的水質新鮮,肥泥堆於岸邊,可以多植樹木花草,現在來做這件事,一來水淺易辦,二來能趕得及開春後讓西湖煥然一新啊!」
他縮回身子,笑嘻嘻地看著眾人道:「各位夫子、各位老爺,你們覺得我說得有道理嗎?看完了前邊的水灣,我們就回知府大人府中,這個……這個繼續開會,討論冬季清淤的可行性和水質污染與環境保護的對立統一。」
這些新名詞都是他從吳天德那兒學來的,此時胡說八道一番,不管通與不通,反正是聽得那些老夫子、老學究們也瞠目結舌,不甚明瞭其意。
不過這個開會二字這些個人可是早已明白其中含義,這兩天來哪個不是深受其害?方纔他們在風中凍著,雖然無精打采的,可是氣色尚可,這時一聽開會,頓時臉色大變。
有的人已偷偷從懷中摸出兩個棉球,準備去塞耳朵,吳天德站在人群後偷笑:奶奶的,我讓你們沒有時間去做生意,沒有時間去吟詩作畫,每天受些疲勞轟炸、精神折磨,我就不信你們不服軟。
這計歪歪當真了得,滔滔不絕講了這麼久,雖然頂著風喊話聽起來聲嘶力竭,有些氣急敗壞的感覺,但依然聲音清朗,只聽他又匆忙補充道:「會後分組討論,暢想願景,李秀才可以寫篇《西湖遊記》,王會長可以談談感想,哎!黃老爺子,你別站那麼遠吶,如果理解不深,咱們這七日游還可以改成半月游嘛!」
只聽噗通一聲,那位站到了船欄邊的黃老爺子被纖繩絆了一跤,一頭栽到西湖裡去了。
第九十三章 雷峰塔倒,任我行出
眾人見督學黃老先生失足落水,都大驚失色,齊齊撲到船舷邊。此時因為大船已駛近岸邊,船速緩了下來,那位老先生只不過在船後十餘丈外的水中掙扎而已。
計歪歪見狀大驚,連忙大聲道:「快快,快去救黃老爺子,誰若救上黃老爺子,賞白銀一兩!」
白銀一兩在這些船夫來說可不是小數目,當下便有兩個水性好的船家脫了外衣,縱身跳進湖水中去。當此時地,吳天德不便展露身手,只是和任盈盈、藍娃兒二人也擠在船邊觀看。
那兩個船家賣弄本事,為了一兩白銀不顧湖水寒冷,游到黃老爺子身邊,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身子,單手劃了回來。到了船邊,早有人丟下纖繩去,先把黃老爺子拉了上來。
黃督學立在船舷邊,渾身濕透,凍得身子哆嗦,臉色鐵青,頜下一叢山羊鬍子顫抖著,真是狼狽已極。這些士子文人中有幾位是他的學生,連忙擠上前來噓寒問暖。
黃督學眼看這麼多名流殷商圍在身邊,實在太過丟臉,為了挽回顏面,忙乾笑一聲道:「剛踏船頭忽擺開,天公為我洗塵埃;時人只道歸東海,一躍龍門便轉來。呵呵,這冬浴一番,倒也別有一番風情……阿欠!」
幾名士子不禁拍手笑道:「好詩,好詩呀,夫子出口成章,實乃當代名士也!……」計歪歪聽了把手一鬆,老夫子嚇得一把抓住了船舷,只聽計歪歪笑道:「原來老夫子是有意躍入湖中,嘖嘖嘖,打擾了你的雅致了!」
黃老夫子嘴唇青裡透白,怒視著計歪歪,一時卻說不出話來。計歪歪走回船中央,大手一揮道:「開船回去,我們要繼續開會啦!」
知府崔呈秀正在後衙休息,聽到下人回報說那班富紳名流們回來了,現在已經到了武林路,連忙趕到偏廳,見幾個衙役正在房中閒坐,這些南方人怕冷,還在房中生著一盆炭火。
崔呈秀忙道:「快些,把炭火撤去,嗯……把窗子全打開,老魯,你去,灌幾壺沒燒開的水來沏茶,來人吶,去把那些帶釘子尖的板凳搬過來……」
這位飽讀詩書的知府大人雖然為了榮華富貴有些不知廉恥,但是這種損主意還想不出來,都是聽了計歪歪捎來的那位京城上差的損招兒,昨日用來招呼了那些道貌岸然的老爺先生們一天,效果著實不錯。
不過今日顯然這些招數他都用不上了,那些老爺們走進房來,拉著他的手熱淚盈眶,一致認為冬季修湖,是高屋建瓴、高瞻遠矚,具有劃時代的偉大意義,直把崔知府聽得心花怒放,簡直連他自己都要相信這個舉動真的英明無比了。
崔知府連忙叫人拿出文房四寶,一眾士紳名流們有人的出人、有錢的出錢,唯恐落於人後。今天見了黃督學落水,他們心中都暗暗揣測是崔知府暗授機宜,叫衙役暗中絆了黃老夫子一跤,那可是有品秩的朝廷官員吶,這位知府都敢下手,若是再不識相,自己還說不定要倒什麼霉呢。這些人慣於見風使舵,既然已決定同意清湖,又何惜於一些漂亮話,怎麼也要顯得自己志向高潔吧?
吳天德三人也隨在眾人身後來看個究竟,見了這般景象,任盈盈瞧了半晌,輕輕轉過身來以袖遮掩,趁人不注意時悄悄舉起手來,對吳天德翹了翹大拇指,眸中帶笑,不發一言而去。
她此時容貌雖是一個面貌平庸的書生,但那雙笑眸可真個令人銷魂,盈盈一笑間,神采靈動,那翹指不語的動作,更是令吳大掌門浮想翩翩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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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清淤的大工程終於開始了,有那些富得流油的豪紳們出錢,那些文人墨客們大肆鼓吹宣傳,這事兒反而成了崔呈秀上任以來的一大政績,既然百姓沒掏錢,又有工可做,自然平民百姓們也樂見其事。
崔呈秀將此事稟報朝廷,還得到了皇帝的嘉獎。聲勢造得這麼大,梅莊四友縱然心思縝密得無以復加,又怎麼可能想得到是有人在打西湖底下的任我行主意?
為了以防萬一,吳天德真是做足了功夫,果真對整條西湖進行修繕清淤,當然把重點放在了梅莊腳下那片水域。
十多萬民工同時動作起來,西湖上真是熱鬧非凡,向問天暗中監視梅莊,果然見梅莊四友來到湖邊察看,眼見主持清理西湖的是杭州著名的工匠『小魯班』計崴,整條西湖到處都是民工勞作,聲勢浩大已極,又有官府役差督工、士子名流廣為宣傳,不禁疑慮頓消。
梅莊在杭州也有些名聲,所以黃鐘公還備了一千兩黃金,著『一字電劍』丁堅送到知府衙門捐資行善,崔呈秀清理西湖的善資已足,這筆黃金自然落入自家袋中,大喜之下,親筆大書『西湖人家』四字,裱了大匾,吹吹打打地送到了梅莊去。
因為計歪歪關照先重點清理梅莊一角的淤泥,所以無論是工具還是人力都盡量用在這些區域,只七八日功夫,清出的淤泥已足以堵塞西湖水源。為了不引人注意,計歪歪令工人將污泥盡量向兩岸堆集,中間仍留了一道縫隙,便那一角的湖水不致完全堵上。
那被圍堵的湖水呈三角形,一面臨水,一面臨山,另一面被長堤所阻,堤外是一處園林,園子雖然不小,但園中景色較之小南園可是差得遠啦,這裡是一位退仕的戶部侍郎自家的園子。
為了洩去西湖水,又由杭州知府崔呈秀出面,稍稍對他透露了魏忠賢修風水的事情,那位侍郎大人就連忙答應下來,以自己的名義出頭,雇了數百人修理園子,暗中將園中水池挖寬挖深,只待掘了長堤放水之用。
待一切準備停當,吳天德與向問天等人暗中商議行動之期,當下決定四人當夜進攻西湖梅莊,去救任教主的事雖然要緊,反而沒有什麼凶險,便由計歪歪主持截水放水、向問天帶了兩個昔年的心腹手下來,其中一人精擅縮骨之術,進牢救人的事便交與這二人負責。
聽得當夜便可救出父親,任盈盈興奮不已,藍娃兒卻比她還要雀躍,這些日子吳天德知道梅莊裡必然派人來湖上打探,藍娃兒容貌大異於中原人,所以嚴令她不得離開小南園。別人的話她或許不會聽,但是吳天德的話那自然不同,所以小姑娘在小南園裡呆得難受,有機會出去活動一番,自然高興得很。
梅莊距那角西湖水不遠,長堤走到盡頭,沿著兩排柳樹拾級而上,便可見幽靜中的梅莊身影。當夜月光明朗,樹影婆娑,柳枝影子落在四人夜行衣上,斑駁陸離。
向問天似到了舊遊之地,路徑甚是熟悉,領著三人轉了幾個彎兒,只見坡前遍地植著梅樹,老干橫斜,若是初春梅花盛開,香雪如海,那風景定然如同仙境,這莊子建在這兒,想來也是由梅樹而取名。
穿過一大片梅林,來到一座朱門白牆的大莊院外,只見門前兩盞風燈,隱約照見門楣上「梅莊」兩字。向問天仰望山莊,雖在夜色當中,猶可見他一雙晶亮的眸子爍然閃動,似乎十分激動。
過了半晌,向問天才長長吸了一口氣,低聲道:「我們今日的目的只是救出教主,不宜久戰,梅莊中情形,你們都已十分熟悉,一會兒進到莊中,按照圖中所繪,由吳兄弟、小藍姑娘去莊中放毒,我和大小姐尋到莊角寄放火藥的那間石屋,只待山下湖上射出煙花火箭,立即同時動手,然後齊撲後院,逼迫梅莊四友下令炸牢,只要山下爆炸聲起,立即撤退前去接應教主,他……他在地底關了整整十二年,不知受了多少折磨,想必身子十分虛弱,我們救了教主便立即逃走!」
當下四人分作兩路,閃身躍進院內。院中是好大一個天井,天井中左右各植著一棵老干如虯龍的梅樹,向問天與吳天德彼此打了個手勢,各自閃身隱向左右暗處。
吳天德按照向問天所繪的梅莊地形圖,沿著左側曲廊繞至後堂去,在一排房前停下,見這排房子與前邊一排房子的後牆中間隔了一個長圓形魚池,月色下,偶爾還有幾尾大魚噗咚自水中躍起,濺起幾抹水花,在靜夜之中十分清晰。
此時正是夜深人靜時,吳天德側耳靜聽,不聞有什麼動靜,便回過頭來向藍娃兒招了招手。藍娃兒捏了捏腰間的鹿皮囊,那裡面盛了她寫下名單,由吳天德去為她搞到的一些藥物配成的毒藥,這些藥粉毒性不烈,有些類似於藍鳳凰所制的『軟腳蝦』,不過藥效更加持久,粉末撒在地上,足可撐得一個時辰。
吳天德先取出解藥吞下,藍娃兒小心翼翼將藥粉依次撒在那些房屋門楣窗櫺上,向吳天德引手作勢,二人一路行去,將幾排房屋前盡皆撒了藥粉,穿過中堂,俯身在葡萄架下,向後邊院落窺伺。
據向問天和計歪歪綜合而來的消息,那地牢就在後院黃鐘公的臥室之下,從這裡再往前是一片低矮的花圃,那院牆下是常年有人夜間值守的,所以不能貿然穿越。
山下湖中,計歪歪二更時分就已安排那些夜晚時偷偷留下的船工駛了大船來,將淘出的淤泥傾瀉於原來留出的那個缺口上,同時以燈光為號,通知了埋伏在長堤那邊戶部侍郎園中的六十多個壯漢。
這些人不知計老爺要他們做些什麼,不過計歪歪不惜血本,這一晚可是給了每人三十倍的工錢,那些壯漢一想到扒開大堤後便可以揣著銀子去青樓找個風騷的姐兒睡覺,一個個都是精神百倍。
這時他們見了燈火,立刻從花叢中、樹林裡跳將出來,舉著鍬鎬撲上長堤,如狼似虎地將那長堤當成了倚門賣笑的姑娘,好一通作踐。
洩水長渠早已挖好,不足兩丈寬的長堤一挖開,再讓水流一衝,缺口愈發大了,湖水汩汩而下,洩向事先挖好的蓄水池中。
等到三更天向問天他們上山時,那湖水洩得已不能沒膝,水勢也緩了下來,計歪歪發急,跑到岸上要那些壯漢跳進水中將缺口掏得更深更大,又過了半個時辰,湖中積水一空,月光下但見油亮亮的黑色淤泥沉積湖底。
計歪歪跑到湖中趟了幾步,這些污泥經年累月沉積下來,已變得十分結實,淤泥表面又具張力,踩上去只不過陷下腳面而已,計歪歪大喜,連忙跑回岸上,點然兩支煙花火箭,射向夜空當中。
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猶如點點繁星散開,吳天德、藍娃兒見了立即長身而起,直撲後院。煙花甫一炸響,那值宿的莊丁也已發覺了,他們望著夜空正自發呆,不知非年非節的是何人半夜燃起煙火,忽見兩道人影自廊下一躍而起,疾奔而來,不禁駭然警醒:西湖梅莊安逸了十多年,終於有人殺上門來了!
埋伏的六名莊丁齊聲大呼,呼聲未畢,已被吳天德趟入人群,刀光如匹練,狂風掃落葉一般將他們劈斬與地。吳天德終是不忍殺害這些小人物,只用刀背襲擊,但以他渾厚的功力、剛猛的勁道也砍得這些人骨斷筋折,暈倒於地。
藍娃兒卻無他這些顧慮,只是她縱身衝到時這六名莊丁已被放倒在地,藍娃兒見左手房中跳出一人,月色下一手提劍,一手抓著腰帶,似是匆忙奔出,一閃身便跳了過去。那人衝出房子尚未問明何事吵鬧,忽見月色下一道刀光凌空而過,駭然向後一躍,那刀鋒自衣帶上一劃而過,褲子脫手落地,露出兩條毛茸茸的大腿來。
這人嚇出一頭冷汗,也顧不得此時如何不雅,眼見藍娃兒又是一刀橫來,急忙橫劍一架,隨即長劍橫揮,嗤的一聲輕響,月光下藍娃兒覺眼前一道長長的電光疾閃而過,這人出劍極快,須臾之間已是連刺三劍,劍光橫空,如同道道閃電。同時那人借縱躍之機踢倒褲子,好在上衣肥大,遮住了羞處,又是在夜間,否則可真是羞煞娃娃了。若是原來,藍娃兒見了這凜人的威勢,已先有了怯意,必定敗於他手,此時凝神對招,這人連出三招,第二招便被藍娃兒窺出了一個破綻,第三招已發現三個破綻,當下趁那人一劍刺出,陡然出刀斬向一個空檔。
這裡本來傷不得人,可那人劍如電光,身法亦快,這一劍刺出用盡全力,身子恰恰閃向此處,倒像迎著她刀鋒而去。藍娃兒利刃飛快地劃向他的小腹,但她也知這人武功極高,這一刀十有八九傷不了他,是以早早留下後招,準備趁他急閃之際搶攻一刀,不料便在此時夜空中白光一閃,只聽悶雷般一聲裂吼,隨即地面隨之劇顫,那人本欲縱開,被這劇顫閃得腳下一個趔趄,這一刀竟斜斜地劈在他的胸膛之上,只聽這人大叫一聲,仰面栽了出去,身子哆嗦兩下,再沒了動靜。
藍娃兒扭頭瞧見吳天德一柄彎刀這時間又斬倒了衝出來的六七人,直衝進大堂中去,連忙隨後跟上,卻不知剛剛窩窩囊囊死在她刀下的竟是個大大有名的江湖人物,『一字電劍』丁堅。
梅莊四友聽到廝殺聲也匆匆奔向廳中,有聞聲而來的莊丁點燃了四壁燈籠,將大廳內照得燈火通明,吳天德、藍娃兒躍進廳中,只見迎面奔來四名老者,吳天德跨前一步,把刀一橫,凜然道:「前邊可是梅莊四友?」
那四名老者止步也向他們看來,只見居中一人六十來歲年紀,骨瘦如柴,臉上肌肉都凹了進去,直如一具骷髏,雙目卻炯炯有神,吳天德目光一掃,暗想:這人想必便是那位『七弦無形劍』黃鐘公了。
只見身旁三人中,一個是極高極瘦的黑衣老者,眉清目秀,一頭漆黑的長髮束於肩後,手中提著一個漆黑的棋枰,大有古先賢遺風,只是他的臉色過於蒼白,看來有些陰沉。
另外兩人一個矮矮胖胖,頭頂禿得油光滑亮,一根頭髮也無,右手提著一枝大筆,另一個大腹便便,髯長及腹,背後負著一柄長劍。這四人風度氣質大是不凡,瞧了他們各異的長相,吳天德已猜到幾個人的名字。
那位居中的枯瘦老者踏前一步,如電的雙目一掃吳天德、藍娃兒二人,眉頭微皺,問道:「我們正是梅莊四友,閣下是什麼人,夜闖梅莊,傷我弟子,意欲何為?」
因為是非成敗,只在今夜,所以吳天德等人也未再易容,那老者見來人是個三十多歲的英俊男子,身旁站著一個貌美如花的異族少女,想起黑木崖總壇傳來的消息,已隱隱明白二人來意,所以雖假意與吳天德對答,已暗暗示意三位兄弟準備動手。
這四人數十年相伴,彼此心意相通,黑白子三人見了他的手勢,腳下似是無意地向前移動了一下,已暗暗對吳天德二人形成包圍之勢。
便在這時,廳外一聲長笑,一個爽朗的聲音笑道:「梅莊四友,神教六癡,莫非要以老欺小,合力對付我這位小兄弟麼?」
語落,向問天、任盈盈二人並肩大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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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歪歪和向問天那兩位心腹站在長堤上翹首以待,過了半晌,忽見山上一道白光乍閃,隨即一聲巨響,雖然那裡距地面高遠,也覺地面為之一顫,知道向問天已點然山莊貯藏炸藥的石屋,將那一片地方數十丈內夷為了平地。
三人都把目光投向山莊,不過雖在月夜,也瞧不清莊中模樣,只見銀月橫空,山莊左角外枝葉之中隱隱露出雷峰塔尖。只望了一眼,那個精通縮骨術的高手康一帆忽地驚叫道:「你看那裡,快看,快看!」
計歪歪踮起腳尖,向山莊望去,怎麼也看不到什麼,正在疑惑,忽然感覺那雷峰塔尖有些傾斜,還當自己花了眼,他又定睛一瞧,只見那塔尖似乎又斜了一斜,然後便見那塔尖慢慢沒入林影之中,片刻後只聽又是轟地一聲,雖不如方纔那聲響亮,卻驚得他咋舌不已,半晌才失聲道:「雷峰塔倒了?」
這雷峰塔磚木結構,年久失修,原本就不甚結實了,人們又傳說那塔基下的磚頭具有神通,摸回家去放著,白娘娘便會保佑他一生愛情美滿,所以那些遊客還有附近的居民你摸一塊磚,我撬一塊磚,將那塔基也掏得空了,此時受這一震竟然倒了下去。
多嘴饒舌的計歪歪這次倒沒有多說話,怔了半晌才道:「幸好!幸好!我已遣了那些船工離開,否則這亂子可鬧得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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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莊內,一聽到那朗聲大笑,枯瘦老人神色已為之一變,這人的聲音太過熟悉,當然是光明左使向問天到了。那提著一隻巨筆的老人心知向問天武功之高,在神教之中排名第三,自己兄弟除非聯手,否則決難勝他,是以一聽他聲音,立即大喝一聲,大筆一起,向吳天德左頰點來,想趁其不備先制住他。
向問天雖見他猝然向吳天德出手,但他深知吳天德內功之深,不在自己之下,他既然習的是華山風清揚的劍術,真要較量起來,恐怕還要勝過自己三分,所以毫不擔心,只是嘿嘿地一聲冷笑,說道:「禿老三不顧身份,要撿人家便宜麼?嘿,打得如意算盤,只怕今日你要踢到鐵板了。」
他轉首望著那枯瘦老人忽然瞋目大喝一聲:「黃鐘公,見到本使為何還不行禮?」黃鐘公淡淡一笑道:「向左使觸犯東方教主,已是本教的罪人,我何須拜你?」
向問天聞言不怒反笑,說道:「原來如此,哈哈哈,既然如此,不拜也罷!……」他忽地向旁一閃,指著任盈盈道:「那麼見到聖姑大駕到此,你是否該下拜參見呢?」
黃鐘公一見任盈盈,神色不由一怔,他知道任盈盈便是救走向問天的人,雖然她在神教一向地位超然,但她既已知道任我行被囚於此,這位聖姑那也是做不得了,可是一時卻不知如何應對。
旁邊黑白子忽然插口道:「聖姑遠居於崑崙山,我四兄弟避居此處多年,不識得聖姑相貌,怎知不是你胡亂找人來冒充聖姑?」
向問天斜目瞧了他一眼,笑吟吟地道:「我與黃竹竿兒在這兒說話,你這小黑又來狂吠不止了,直讓我老向想起當年黑木崖上……」他說著忽然飄身而上,猝然一掌拍出。
他方才笑吟吟地望向黑白子,黑白子已是心中一寒,他知道這位光明左使對人動了真怒時,臉上便笑得更加暢快,右手不由暗暗握緊了棋枰,小心戒備。這時見他果然一掌拍來,急忙舉枰相迎,向問天不等手掌接近棋枰,便已縮回,反手拍向他的小腹。黑白子又是移枰相迎,他這棋枰又大又沉,用來封擋格架最是合適。當下連架兩掌,擰身錯步,忽地舉起棋枰,朝向問天左肩砸來。
向問天大怒,身子略側,避開肩頭,忽地左手鐵拳硬擊在那棋枰之上,震得黑白子急退一步,他功力遠勝黑白子,見黑白子棋枰防守嚴密,乾脆放棄招術取巧,硬打硬架,黑白子退一步,他便緊追一步,又是一拳砸向棋枰。
黑白子一連受了七記鐵拳,內腑震動,忽地一口鮮血吐了出來,黃鐘公見狀連忙跨上一步,口中說著:「向左使手下留情!……」那手掌已疾拍向他的左肋。
黃鐘公的七弦無形劍是武林一絕,但他自知內功不及向問天,便使了出來也沒有用處,乾脆放下顏面,與黑白子聯手卻敵。但他一掌拍出,藍娃兒、任盈盈一刀一劍已齊齊向他招呼過來,任盈盈的劍招飄忽不定,左擋右封、前拒後御,守得似乎連水也潑不進去,委實嚴密無倫。
藍娃兒一柄彎刀快疾如風,窺個破綻便是一記怪招,以黃鐘公的武功修為遠勝於她,但是每逢遇到她妙到毫巔的古怪刀法也不得不避其鋒芒。這位武林大豪一時竟被兩個女孩兒家纏住,脫身不得。
向問天去了後顧之憂,大展神威,眼看黑白子橫過棋枰,疾揮過來,砸向自己的左腰。待棋枰近了,他不閃不避,反手一掌拍向棋枰,右腳一抬飛快地踢向黑白子的小腹。黑白子的棋枰被他一掌盪開,那腳無影無蹤,疾撩過來,禁不住驚叫一聲,不得不棄了棋枰縮腹疾退,右手雙指一併,疾點向他的腿骨。
向問天知道他練有『玄冰指』絕學,若被這一指點中,這條右腿便廢了,忽地收腿一蹬,上身前探,左手拳右手掌一齊拍在黑白子的前胸上,黑白子啊地一聲叫,狂噴鮮血,手腳揮舞著被擊飛出去。
再說吳天德這裡,他知道禿筆翁喜歡將書法融入武功之中,一筆一畫,使得固然精妙,但是武功一道,原本無論如何巧妙都有破綻,禿筆翁拘泥於書法筆跡,不但一筆一畫都錯不得,橫豎撇捺還要講究筆鋒用力,看在自己眼裡更是破綻百出,早早便可要了他的性命。
只是這次動手,不比當初書中所說的與令狐沖較技,禿筆翁的筆上這次染了重墨,吳天德記得他這墨汁以藥水製成,若塗在肌膚上永世不退,因為厭惡他汁水淋漓四濺,這才纏鬥至今。但他每出奇招,也必迫得禿筆翁疾退一步,丹青生見勢不妙,上來幫忙,二人夾攻與吳天德纏鬥起來。
又鬥片刻,禿筆翁筆上濃墨似已甩得差不多了,又來不及再去蘸墨,吳天德忽然窺個破綻,一刀斜掠上去,將他筆尖齊刷刷削去,禿筆翁吃了一驚,只見那彎刀倏揚便落,貼著一尺六寸的精鋼筆管齊刷刷削下來,只聽一聲慘呼,地上掉落四個血淋淋的手指頭,禿筆翁一生喜好書法,今後卻是再也寫不得字了。
此時,也正是黑白子被向問天擊敗之時,黃鐘公見勢不妙,袍袖揚起,雙掌翻飛間憑借強橫的內力逼得任盈盈和藍娃兒向後一閃,自己疾退幾步,一把抄住黑白子身子,高喝道:「快退!」
禿筆翁忍痛與丹青生向後急退,四人一避進那道簾內,也不知黃鐘公扳動了什麼機關,簾上突然冒下一蓬濃煙,向問天等人不知那煙是否有毒,不敢急進,一頓之下,四人已逃得遠了。
向問天運足了內力,高聲喝道:「遍搜全莊,一定要找到任教主下落!」他高聲喝出這一句來便是給黃鐘公又貼上一劑膏藥,硬逼著他狗急跳牆,下令炸毀地牢了。
四人不敢自那簾內追出去,返身退到廳外躍到房上。廳中的那些莊丁眼看平時敬若神明的四位莊主都不敵而走,無人再敢出手,也不敢攔阻四人去向,四人掠上房頂,只追出兩幢房屋,便聽山下一聲悶響,雖然聲音不大,但夜中萬籟俱寂,以四人的耳力倒聽得清清楚楚。
向問天停下步子,強抑住狂喜的心情,對任盈盈道:「窮寇莫追,我們速速下山,想必大事已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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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歪歪三人立在堤上,這時因為那聲巨響,已有不少人家驚醒,但是因為巨響來自山上,倒無人注意這山下湖邊,雷峰塔一倒,頓時將那些醒來查看的人都吸引了過去。
三人又等了會兒,只聽西湖中一聲悶響,一大片泥巴飛濺起來,四處散落,帶著腥味的泥點濺了三人一頭一臉,計歪歪回過神來,一聲歡呼,領著二人急急奔向那爆炸之處……
向問天四人奔到湖邊,只見空蕩蕩一片銀亮的窪地,中間有個人影兒正向四人招手,四人也顧不得湖中泥濘,急急地奔了過去,只見計歪歪立在湖中,身旁泥土翻拱,露出一個口子。
不等四人問話,計歪歪已急聲道:「康兄二人已下去了,他們攜了炸藥、巨斧,這時不曾聽到響聲,想是那炸藥將鐵門也炸得鬆了,巨斧應該劈得開。火燭已被他們帶了下去,我們就在這裡等上片刻吧!」
四人也知這時急也沒用,聚在那洞口前齊刷刷盯著那黑洞洞的洞口,只覺得似過了一年那麼久,忽聽洞中傳出一陣哈哈地大笑聲,笑聲中一道人影兒翩然從洞中躍了出來。
那洞口雖炸得四下翻起,洞口卻不規則,此刻有些鬆軟的泥巴流淌下去,那人自洞口一躍而出,竟激得那些泥巴也翻滾炸起,幾人一齊仰頭望去,只見那人竄起之勢極高,箭一般直射向半空中,高高躍出地面六丈有餘,衝勢消去,人影在空中一轉,那人才緩緩向地面落來。
那人的身子,這時竟好像比鴻毛還輕,輕飄飄混不著力自半空中徐徐落下,吳天德見了這等奇妙的身法,不禁心中駭然。那人落下地來,雙腳踏在鬆軟的湖泥上,就好像輕輕地飄在那上面一般。他緩緩地轉過身來,吳天德一眼望去,只看到蓬蓬亂亂的一叢毛髮,並看不清那人樣子,但那毛髮中有一雙眸子,閃爍著比黑夜中的野獸還要明亮的光芒,令人望之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