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酒桌上論茶壺
五毒大會結束,原本對塔格萊麗絲寄予厚望的三位五毒教長老大失所望,但他們已經風聞藍鳳凰請了日月神教一位極有身份的人物來做見證人,也不敢生事。
藍娃兒一直躲閃著不欲理會藍鳳凰,雖然藍鳳凰有一肚子的話想和她說,見了她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也只能無奈地苦笑,唯有囑咐吳天德替自己好好照顧她。她教中此時正值多事之秋,剛剛挫敗三位長老奪權的陰謀,有許多事急需趕回教中處理,是以要盡快帶人趕回苗疆。
吳天德見任盈盈也要隨藍鳳凰離開,忽然對這位曾經讓自己飽吃苦頭,卻又被自己戲弄得毫無脾氣的任大小姐有些依依不捨起來,忍不住走上前,對任盈盈道:「柳……公子,你也要隨藍教主去苗疆麼?」
任盈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說道:「柳某久居西域,此次回到中原,要去洛陽綠竹巷一位故人那裡住些日子,現在天氣已有些冷了,或許……明年清明前後,才會返回西域吧。」這位大小姐一向目高於頂,不料吳天德一問,不但告知了自己去向,便連居留時間都順口說了出來。
藍鳳凰深知她的脾性,聞言不禁有些驚訝,看來這位大小姐真的對吳天德極有好感,只可惜……藍鳳凰瞧了瞧站在吳天德身邊,小鳥依人的曲非煙,唉!大小姐性情高傲,縱然她對吳天德有些情意,會接受他身邊還有其他的女人麼?
吳天德聽說她一時尚不會離開中原,心中喜悅,脫口道:「如此甚好,吳某有暇,當去拜訪小……小老弟……」他又差點兒叫出小姐來,任盈盈聽了,臉上雖覆著面具,顯得一副毫無表情的面孔,但是眸中卻微微透出一絲溫柔的笑意。
她向吳天德點了點頭,隨藍鳳凰一行離開了。不戒和尚領著儀琳剛要湊過來,卻被剛剛解開綁縛的桃谷六仙擠到了一邊,吳天德見他們湊過來,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這六個傢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說話顛三倒四,今天差點兒被他們弄得身敗名裂,雖然當初吳天德看到他們的故事時,蠻喜歡這六個老怪物搞笑的本事,可是自己三番五次成為受害人,那感受又自不同了。
藍娃兒瞧見吳天德臉色,閃身攔在他面前,俏臉如冰,冷冷地對桃谷六仙道:「吳先生不想見你們,都給我閃開!……」她原本一口一個主人,叫得吳天德那叫一個吃不消,無可奈何只好哀求她改稱自己先生,藍娃兒別有所圖,叫他主人也只是想打消他的戒心而已,便順勢答應了。
桃谷六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想不到藍娃兒一喝,居然大有奇效,登時一個個站在那兒,逡巡著不敢靠近,顯然曾經在藍娃兒手中沒少吃苦頭,仍是心有餘悸,此刻見她阻攔,六人心中大有戒意。曲非煙攜著儀琳的手走了過來,見桃谷六仙窘迫的模樣,不禁笑吟吟地道:「桃谷六仙,原來你們也有怕的人啊。」
桃花仙紅著一張老臉道:「胡說八道,我們桃谷六仙怕過什麼人來著,只不過男不與女鬥,我們都是前輩高人,不能讓人笑話!……」桃干仙點頭道:「正是,正是,這裡上千號人……」說到這兒伸著脖子望去,只見『古吹台』前群雄已散得七七八八了,也不理會,仍然睜著眼編瞎話道:「我們若是欺負一個小女娃娃,未免有失身份。」
曲非煙眼珠兒轉了轉,道:「其實呢,這毒藥也沒什麼好怕的,聽話天竺國有些法門,很是厲害,如果學到手,那是十分了不起的……」桃谷六仙聽了頓時大起興趣,連忙圍上去道:「天竺國在什麼地方,那裡有什麼了不得的本事了?」
曲非煙聽爺爺提過西方有種古怪的功夫叫做瑜伽,據說有些瑜伽高手埋在土中數十日都可以不死,有的人赤腳在火中行走而不傷,還有人在針板上睡覺,功夫極為古怪,此時便一一說與桃谷六仙聽,只聽得桃谷六仙抓耳撓腮,喜不自禁,一個個就像初聞大道的孫猴子,恨不得立刻一個觔斗翻到西天取得真經。
桃根仙迫不及待地問道:「你說的地方到底在哪,快快說來……」曲非煙纖手向西方一指,笑吟吟地道:「你們只要往那個方向一直走就是了……」曲非煙話音未落,桃谷六仙已呼嘯一聲,像一群脫韁的野狗撲了出去,眨眼間已不知去向。
吳天德暗暗苦笑,這六個傢伙功夫高得嚇人,人卻傻得氣人,此番若是真的跑到天竺國去……唉,印度人民要受苦啦……!
古老的黃河像一匹難以馴服的野馬,任意奔流,呼喊咆哮,隆隆的巨響遠在裡外也可聽聞。這裡是黃伯流設在黃河岸邊高坡上的一所別院,黃伯流正設宴送吳天德一行人離開,儀琳是出家人,另在一桌,設了些齋菜,那位萊麗絲姑娘剛剛解毒,不宜食用葷腥,也與儀琳同桌吃些清淡的食物。不戒和尚卻沒有忌諱,大魚大肉吃得甚香。
黃伯流年逾八旬,在此地卻納有一個三十出頭的妖嬈小妾,此時坐在他旁邊敬酒布菜,對黃老幫主的客人慇勤之極。黃伯流舉著酒杯,瞟了萊麗絲一眼,向吳天德神秘地一笑,說道:「吳掌門,此番五毒大會,吳掌門尋回兩位師兄,又得到這麼一位大有本事的美女,收穫不小啊。」
吳天德是華山劍宗掌門,如果能納五毒教主的甥女為妾,強強結合,勢力倍增,在江湖中大可呼風喚雨,這可是一筆划算的買賣。黃伯流是上萬人的幫會首腦,處於江湖風雨的風口浪尖上,深知江湖地位的重要,既有心與吳天德結為親戚,自然是盼望他的勢力越大越好。
那位如夫人似乎深得他的寵愛,雖然在他面前,也不十分拘束,聽了這話嬌媚地瞟了他一眼,吃吃笑道:「老爺子,我看這位吳掌門可是位正人君子,你莫要教壞了人家。」無名道人趙不凡在一旁不以為然地道:「大丈夫三妻四妾算得了什麼?我師祖六十七歲時還納了一房十五歲的小丫頭為妾呢,自從盤古開天闢地,娶妻娶才,娶妾娶色,這是聖人的教誨!妾娶得多了,那叫男人的本事。」
曲非煙聽了不忿地道:「哪個聖人有這樣的教誨了?那要是女人有權有勢,也可以嫁很多丈夫麼?」一直不愛說話的金山和尚忽然道:「那又不同了,一個茶壺配四個茶杯正常得很,如果一個茶杯配四個茶壺那便不知所謂了。」
曲非煙不由氣結,不過這些人說的話,在當時的確是被所有人視作理所當然的事情,若是有人認為不合理,那才真的叫人感到奇怪,曲非煙嘟了嘟嘴,不再和他們理論。吳天德來到這時代已久,深知這種觀念當時被人視作天經地義的事,他是後世來的人,雖然現在已經有了兩房妻子,可是這種事說起來畢竟還是無法像他們那樣坦然。
不戒提著個雞腿啃得正香,聽見黃伯流說話,還以為是在替自己的女兒說話,見曲非煙有反對之意,急忙插嘴道:「那是,那是,如果茶壺夠大,再多配幾個杯子也是可以的……」眾人聽了哭笑不得,都給他老大一個白眼。
無名道人此時想起一個問題來,忍不住問題:「掌門,呃……我們兄弟還未請教,夫人是……?」他們見吳天德也有三十出頭的樣子,應該已經娶了正妻,所以出言詢問。
便連曲非煙,對這個問題也是忌諱頗深,那時為妾者地位低下,她自隨了老吳後已經漸漸明白這個道理,既然老吳不提,這問題她也一直壓在心裡,此刻聽人問起,一顆芳心免不了怦怦地跳了起來,心中頗有些忐忑。
被人當面問起這個問題,吳天德也有些尷尬,但他也明白趙不凡這麼問,是因為孫不庸方才出言反駁了曲非煙,若曲非煙是掌門夫人,那這便是大不敬了,是以才想問個明白。由此也可想見那時妾侍與正妻的地位,實在是天壤之別。
曲非煙低著頭,往嘴裡扒拉著飯菜,卻已食不知味。她雖一向不在乎那些名份,而且朱靜月對她很好,但她很在意自己在吳天德心中的地位,想知道他對自己是怎麼看的。吳天德見大家都在瞧著他,沉吟了一下,道:「我和靜月、非煙都是因為兩情相悅,才彼此結合,說出來不怕諸位笑話,吳某也曾仔細想過這個問題,吳某一介庸人,能夠擁有這樣可愛的女子,是我的福氣,吳某不會在家中分什麼妻妾……」他輕輕握住曲非煙一隻手,溫柔而堅定地說:「在我的心中,我的妻子都是平等的,無分高低貴賤,她們在我心中都一樣重要。」
趙不凡、孫不庸對視一眼,沒有說話。黃伯流卻鼓掌讚道:「不錯不錯,吳掌門年紀輕輕,已學會了一身高深的本領,想不到對於夫妻之事,也有這樣獨到的見解。若是讓她們名份相同,只要處置得當,那就少了許多麻煩。」
他知道侄孫儀琳對這小子一往情深,若說有還俗嫁人的可能,那是非他莫屬,他肯這樣表態,對自己的侄孫來說,那是再好不過,是以立即出言贊同。又想起自己年輕時妻妾們爭風吃醋,生怕自己不受老爺寵愛,地位遜於別人,絞盡腦汁地勾心鬥角,擾得他不勝其煩,臨到老來才好了些,不禁大是感嘆。
那位如夫人聽了目中閃過一絲異彩,對吳天德大起好感,連忙舉起酒壺為他斟上滿滿一杯酒,不戒聽了這番話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對吳天德越看越是順眼,他知道自己女兒死心眼兒,很是擔心她嫁了後會被吳天德的妻妾欺負,是以見了他總是吹鬍子瞪眼睛,想讓他對自己有所忌憚。
今日在『古吹台』上眼見吳天德露了一手高明的武功,現在又成為華山劍宗掌門,實力和勢力都不斷增進,自知再無能力與他抗衡,已經收斂了不少,現在聽他這麼一說,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了,當然樂不可支。
曲非煙心中激盪,挾起一口菜來,眼淚卻撲簌簌滴落在菜上。趙不凡見大家因曲非煙的忘形而有些沉默,忙咳嗽兩聲打圓場道:「掌門,聽說封師弟他們在朝陽峰重建劍宗門戶,咱們可是一會兒就返回華山去麼?」
吳天德只向他們說及自己是風清揚的傳人,還未向他們談及朱靜月被綁去恆山的事,所以他以為向黃伯流告辭後即會返回華山,他和孫不庸離開華山幾十年了,一想起可以重回師門故地,那種激動、興奮的心情溢於言表。
吳天德聽了有點兒心虛,自己好歹也是劍宗弟子,又被這些同門擁為掌門,可是自己既沒有爭霸天下的雄心,也沒有讓華山劍宗一枝獨秀的壯志,若是被這些同門們曉得,不免讓他們寒心,聞言不敢再向他說出自己去向,望了不戒和尚一眼,道:「宴罷請兩位師兄先返回華山協助封師兄他們重建本門吧,小弟要先和不戒大師去辦一件事情,一定盡快趕回華山。」
他說到這裡,微微沉吟了一聲,道:「氣宗岳不群親口說過不反對劍宗另立山門,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二位師兄回到華山還要小心一些才是。」
孫不庸接口道:「岳不群,他不行!」趙不凡也得意地笑道:「小師弟入門晚,想必還不知道咱們劍宗的威風。當年咱們劍宗弟子遠遠多於氣宗門下,派中一流高手我們劍宗佔了六成以上。玉女峰決戰時我們這些二代弟子未得允許上山,不曉得氣宗使了什麼手段,最後只有當時的本派掌門、氣宗紫宵劍客李自擾一人重傷下山,師兄弟們大嘩,都認為氣宗用了卑鄙手段,雙方弟子大打出手,氣宗弟子不是我們的對手,幾乎被我們斬盡殺絕,要不是岳不群用我們劍宗諸位長輩上山前留下的話來擠兌我們,迫得諸位同門不得不下山而去,今日的華山玉女峰,仍是我們的天下。」
吳天德倒是隱約記得好像那位華山掌門人,用紫霞神功連敗劍宗數位高手,再以言語相激,逼得他們橫劍自刎,倒不見得是使了什麼卑鄙手段才將他們打敗。不過劍宗功夫易於速成,輪到這些二代弟子,氣宗自然不是劍宗對手。
吳天德知道今時今日的岳不群練氣功夫已至高深,真實武功比趙不凡要強上許多,而且記得原著中他還一直暗中研究劍宗的絕招,趙不凡還用三十多年前的眼光來看岳不群,真要動起手來必吃大虧。好在現下劍宗高手眾多,岳不群不見得敢輕舉妄動,聞言未再提醒他,只是一笑作罷。
這一頓飯吃罷,吳天德令趙不凡二人攜藍娃兒返回華山,藍娃兒意在吳天德,怎麼肯隨趙不凡他們去華山,吳天德不想將她留在身邊,但這小姑娘很會作戲,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瞧得吳天德大為不忍。
曲非煙在『古吹台』上無意中見過藍娃兒的詭秘目光,總感覺這女孩兒似乎對吳天德不懷好意,不過她倒未想到藍娃兒惱恨吳天德斷了她父親的寶刀,又幫助藍鳳凰打敗了她,還以為這個異族美人兒也看中自家相公了。
她對藍娃兒無甚好感,見她不肯走,便冷冷地對她說道:「小藍,你的相貌打扮,與中原人大不相同,帶著你太過引人注目,你且隨趙師兄他們返回華山小住,我和吳大哥很快就會返回華山的。」
藍娃兒見吳天德不願將自己帶在身邊,這位曲姑娘又拿出一副掌門夫人的派頭和自己說話,心中更恨,這樣的無恥之徒有什麼了不起了?本姑娘不搞得他身敗名裂才怪,她心中盤算著惡毒的念頭,臉上卻溢滿甜甜的笑容,乖巧地道:「是,夫人,那小婢便隨趙老爺子他們回華山便是。」
吳天德見她答應,不禁長吁了口氣,與曲非煙將他們三人送出門去,趙、孫二人歸心似箭,極想盡快趕回華山,但那藍娃兒卻拿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總是幽幽怨怨地瞟著吳天德,好像一個被人拋棄的小媳婦兒似的,瞧得曲非煙惱火不已。
看到三人終於離開,曲非煙也放下了心,不料二人剛剛要轉身回去,趙不凡卻又急匆匆返回來,老遠就向吳天德呵呵笑道:「掌門,不凡走得匆忙,倒忘了您的劍……」說著他走上前來,雙手捧過一柄長劍,吳天德瞧見,醒及是任盈盈借於自己的那柄劍,任大小姐走得匆忙,自己居然忘記還她了。
吳天德下意識地接過長劍,趙不凡笑道:「此劍與我華山劍式大不相同,而且輕了許多,好似女人用的……」他說到這裡忽然看見曲非煙警覺地望著自己,自知失言,頓時像被咬下了半截舌頭,忙嚥下了沒說的話,向她幹幹地一笑,趕緊逃開。
吳天德接過長劍,撫著劍鞘,心想:「任大小姐此劍忘了索回,這口劍雖然不是上古神兵,也是難得一見的寶劍,有暇時不妨送回洛陽去給她……」他想到這裡,感覺自己好似為尋到借口再去見她,心中竟然有些竊喜,不免有些心虛地去看曲非煙,一瞧見她眼神,臉上不由一熱。
曲非煙大眼睛轉了轉,疑惑地道:「藍姐姐好像並不用劍,你……不是對那個送劍給你的小苗女也有興趣了吧。」
吳天德乾笑兩聲,攬住她的香肩,在她耳邊低語道:「天哥哥只對我的小非煙有興趣,等去了恆山接回靜月,我就天天陪著你們,還呷什麼乾醋?嗯……想起來好久沒和你親熱了,現在我身子好得多了,今晚……嘿嘿嘿,小妖精你就等著接招吧。」
曲非煙已經漸漸領略情慾之趣,聽了他挑逗的話,不禁芳心蕩漾,頓時將心中的疑問拋諸腦後,她似嗔似喜地瞥了吳天德一眼,故意吃吃艾艾地道:「可是……人家今天不方便啊。」
「啊?」吳天德久曠之身,現在摟著她嬌嬌軟軟的身子,嗅著她身上香噴噴的味道,自己也不禁有些心族搖動起來,聽了這話大失所望,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曲非煙偷眼瞥瞧見他神色,忍俊不禁,仰起臉來向他媚然一笑,嗔道:「你呀,真是個大笨蛋!……」說著掙脫了他的手,格格笑著向前跑去。
吳天德恍然悟到她在戲弄自己,望著她嬌笑著跑開時,那款款扭動的小蠻腰,雖然稚氣未脫,卻已有一種醉人的風韻,不禁瞧得有些癡了,唉……男人的眼睛,如果能時時瞧得見這般美景,那還有何所求呢?
第六十八章 哇咧,東方不敗!
吳天德等人渡過黃河,騎著黃伯流贈送給他們的駿馬,一路疾馳,落暮時分到達封丘,看到此地有許多持刀仗劍的武林中人遊蕩,他們以為是參加完開封五毒大會的武林群雄,心中也未在意,便去尋找客棧住下。
這裡的躍龍門客棧最是著名,吳天德下馬問了路,很快找到這裡。這家客棧頗大,上下三層,一層是酒家,二層三層是客房。店房設計成迴廊形狀,房簷下都掛了一串串的紅燈籠,庭院中一個四四方方的魚池,放養了許多黃河大鯉魚,有想嘗鮮的住客可以現場撈取烹製。
吳天德一行四人兩男兩女,奇就奇在其中居然有一個和尚、一個尼姑,一路上就已叫人嘖嘖稱奇。不過從事車船店腳牙這些行當的人,雖是一些小人物,卻最是見多識廣,那小二極為機靈,也不以為奇,他將吳天德等人迎進客棧,喚了小夥計將馬牽去馬廄中喂些草料,自己引了四人進入客棧。
在開封開波府時,曲非煙便不避嫌疑與吳天德住在一起,到了這裡自然更無顧忌,她這女孩兒大大方方的,毫不掩飾自己與吳天德的關係,開口要了三間客房,自己與吳天德住在二樓,不戒和儀琳被安置到三樓。
此時正是秋末,天氣乾燥,這一路奔波塵土飛揚,身上都落滿塵沙,進了房間不免要清洗一下。儀琳雖是出家女尼,畢竟正是少女芳齡,加上在吳天德面前,她更是時時注意儀表。於是要了兩大桶熱水關上門洗漱。
吳天德用房中冷水三兩把洗乾淨了臉,正要非煙與他一起下樓,卻見兩個小二哥吃力地提了兩大桶熱水上來,點頭哈腰神色曖昧地對吳天德道:「客官稍等,冷水馬上就送到!……」說完兩人瞧了那位俏麗的小娘子一眼,又跑下樓去了。
吳天德坐回床邊,攬過曲非煙的纖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吻了一下她的耳垂,笑嘻嘻地道:「寶貝兒,咱們先去吃些飯吧,等晚上我陪你一起洗吧……」曲非煙被他一吻,身子顫了下,嬌俏地白了他一眼,嗔道:「剛剛有了點兒精神,就賊兮兮的不想好事兒,人家才不要和你一起洗。」
吳天德被她嬌媚的神態逗得色心大起,大手情不自禁地摸上了她的酥胸,撫弄著那讓人心蕩神馳的兩團柔軟,悄聲道:「說來聽聽,天哥哥不想什麼好事了,嗯?」曲非煙被他的大手撩撥得氣喘吁吁、俏臉緋紅,忍不住害羞地扭著身子,暱聲道:「你這壞蛋對我做的壞事還少麼?現在還來問我?」
她這一忸怩移動,小翹臀立刻逗弄得吳天德那裡一柱擎天,曲非煙感覺到他的變化,又是害羞又覺得有些得意,正在這時樓梯又蹬蹬蹬地響起,感情那兩個小二又抬了水上來。曲非煙哎呀一聲,羞窘地道:「快讓我起來,小心被小二哥瞧見。」
吳天德恣意撫弄著她的酥胸,調笑道:「管他什麼小二哥,這裡也有個小二哥想看看你呢!」曲非煙見他不肯撒手,又氣又急,臀部抬起來狠狠向下一坐,吳天德哎呀一聲,連忙鬆了手,曲非煙一個箭步跳開,望著他吃吃地偷笑。
吳天德又好氣又好笑,正想再戲弄她一番,那兩個小二已各提了一大桶冷水進來,吳天德坐在那兒不敢稍動,生怕被人看到自己太過突出的地方,只見兩個小二放下水桶後點頭哈腰地向吳天德齜牙一笑,吳天德著急地想,這兩個小二不走,是想要小費麼?咱們中國什麼時候也興這一套了,不過……自己現在實在不方便站起來呀。
這時一個小二笑嘻嘻地道:「客官,您要是在房間吃飯的話,就請您點上幾個菜,小的們一會兒就給您端上來。」吳天德這才恍然,感情這兩個小二把自己二人當成新婚的夫妻,以為兩人膩在一起,連下樓吃飯都沒空去呢。
他扭頭看見曲非煙站在一邊,臉蛋兒紅紅的,髮絲有些凌亂,輕輕地咬著唇瞟著自己,眉梢眼角兒儘是春意,那種動人的風情叫人情不自禁地心中一蕩。吳天德對兩個小二道:「不必了,我們一會兒下去吃,你們先離開吧!……」兩個小二聽了連忙點頭應是,走出門口時還順手帶上了房門。
他們一出去吳天德就站起來伸手去抓曲非煙,被她一跳避開,嗔笑道:「討厭啊,人家身上粘粘的,頭髮上都是灰土,你先去吃點東西,不要搗亂啦。」吳天德呵呵笑道:「小二哥抬這麼多水上來多不容易,要愛惜用水呀,不如我陪你一起洗好了。」
曲非煙嘟著嘴唇推他出去,一迭聲道:「好哥哥,乖哥哥,先去吃飯啦,我一會兒就洗好了,快去,快去……」將他推出門去,砰地一聲將門關上。吳天德正要涎著臉再開開她的玩笑,只見斜對面樓梯口通通通一陣聲,不戒和尚晃著大光頭走了下來。
原來他在樓上等儀琳也等得心焦,這和尚食量頗大,行了一路,早已飢腸轆轆。稍加洗簌便跑去儀琳門外等候,誰料女孩兒清潔打扮實在麻煩,不戒忍耐不住便與女兒說了一聲,自己跑下樓來約吳天德去飲酒。
吳天德見他下來,倒不便再與曲非煙調笑,與他相攜下了樓,要尋個雅間兒吃點飯,正四下張望之際,忽聽一個聲音哈哈笑道:「這位不是吳掌門麼?唉呀呀,真是江湖何處不相逢呀,想不到在這裡碰到吳掌門大駕……」吳天德和不戒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矮胖的富紳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這人半禿的腦袋,一部黑鬚,天氣已經微寒了,他還搖著一柄折扇,正是在『古吹台』五毒大會上認識的『油浸泥鰍、滑不溜手』游迅。
游迅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各眇了一目,面目猙獰,手中提了一枝黃澄澄的枴杖,顯得十分凶狠。吳天德心中沒有黑白道勢不兩立的念頭,但是對游迅這個人,他已先入為主,認定了是個見利忘義的小人,是以極不喜歡。
可是他是小人物出身,沒有養成飛揚跋扈的習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見人家笑臉相迎,狀極真誠,拉下臉來拂袖而去的事如何做得出來,忙也客氣地笑道:「原來是游大先生,幸會,幸會。」
那游迅在江湖上的名聲並不好,原沒指望這位華山劍宗掌門能對自己以禮相待,想不到他卻這麼客氣,居然稱呼自己一聲游大先生,不禁喜出望外,連忙搶上兩步道:「得遇吳掌門,真是榮幸之至,今日小弟做東,吳掌門一定要賞臉呀。啊!這兩位是桐柏雙奇伉儷,一手瘋魔杖法馳名江湖呀,他們二位對吳掌門的華山劍法,還有『流雲飛袖』神功都是敬仰得很。」
桐柏二奇夫婦聽到游迅介紹他們,忙向吳天德拱手示意,兇惡的臉上擠出一絲善意的笑意,吳天德也回了一禮。游迅是八面玲瓏的人物,見吳天德身邊立著一個高大的和尚,在五毒大會上也曾見他在台上就坐,忙拱手笑道:「還未請教這位大師是……」
不戒道:「我是……貧僧不戒!……」游迅吃驚地道:「啊,原來是『鬼影子』不戒大師,久仰久仰……」不戒聽了一怔,奇道:「你認得我?」他在江湖上行走,主要是為了尋找他那位天下第一醋缸妻子,是以武功雖高,但是在武林中名聲並不響亮,便是這個外號,也知者甚少,想不到這個矮胖子居然知道自己身份,不禁有些高興起來。他卻不知這游訊在江湖上無孔不入,最好打聽些旁門左道的消息,消息最是靈通。
吳天德從未聽過不戒有過什麼外號,不過一想起他那神出鬼沒的『陰魂不散』輕功,叫『鬼影子』還真是恰如其分。彼此寒暄一番,游迅熱情地拉著吳天德來到池邊,指著池中肥大的鯉魚笑道:「吳掌門,這池中便是最有名的黃河鯉魚了,此魚嘴大、鱗少、脊樑上有一道紅線,肉味鮮美吶。這家躍龍門客棧用這種鯉魚獨家烹製的『鯉魚躍龍門』是極美味的菜餚,吳掌門不可不嘗呀。」
他向一名夥計招了招手,指著池中一條足有十五六斤重的巨大鯉魚道:「將那條魚撈上來,給我做一桌『躍龍門』的招牌菜,我要招待貴客。」吳天德原本是個廚子,上輩子只聽說過六七斤重的大鯉魚,這樣巨大的鯉魚倒是頭次見到,不禁有些吃驚。想來這時水質好,捕撈業也不發達,才得以有這樣的巨大鯉魚。
游迅說完討好地向吳天德笑道:「小弟已經訂了一間雅座,吳掌門,請你一定賞臉吶。」
吳天德有些為難地道:「這個……不瞞游先生,我們樓上還有兩位女眷,實在不便……」游迅哈哈笑道:「原來如此,兩位女眷自然是不便和我們這些江湖粗人一起飲酒的,小二,速備兩桌上好的酒席,給兩位女士送去。」
不戒在一旁粗著嗓門道:「其中一桌準備全素的……」那跑來的小二點頭哈腰地道:「是,大師吃齋,我們是曉得的……」不戒和尚瞪著眼道:「誰說我吃齋了,洒家不忌口兒,是三樓那位女子吃素不吃葷,不要囉唆,快去準備。」
吳天德見不戒已經應承下來,只好隨著游迅等人去到他訂下的雅間坐下。這一樓大廳的散座已經坐了許多人,其中大多是身背刀劍的江湖人,這些粗豪漢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高談闊論,弄得大廳內人聲鼎沸,瞧這場面,倒真不好讓儀琳和曲非煙下樓吃飯。
那雅間也只是用屏風與外面隔開而已,雖然看著比較安靜,但是嘈雜的聲音仍不斷傳來,游迅哈哈一笑道:「吳掌門,游某來得晚了,那些單間早已被人訂出去了,只得這個雅座,未免嘈雜了些,委屈你了。」
吳天德呵呵笑道:「無妨,已經很是叨擾幾位了。」那全套的招牌菜得需要做上一陣,幾人入座先品著香茗,吳天德問道:「前邊座中這些英雄都是參加五毒大會的朋友麼?」
游迅搖著折扇笑道:「也不盡然,像我們就是從五毒大會過來的,不過……」他刷地一收折扇,詭秘地四下看了一眼,低聲道:「吳掌門還不曉得?聽說新帝登基後,要收繳東廠的權力,那位劉公公一向站在泰王一邊,自知就算此時歸順皇帝,也沒他的好果子吃了,所以暗中不斷地搗蛋,泰王的娘舅現在還掌著兵權,所以皇帝不便公然對付他們。
不過聽說皇帝身邊有個姓魏的太監極是了得,居然說動了錦衣衛完全站在皇帝一邊,又成立了西廠,搜羅江湖好漢對抗東廠。現在東廠劉公公帶了一些親信,忽然跑出皇城來到這附近了,至於裡邊有什麼玄虛,就不得而知了。嗨,現在是樹倒猢猻散吶,那個魏公公傳下令來,誰能殺得了劉公公,便可加入西廠,封為百戶,這些混得沒什麼名堂的江湖好漢不過是想來渾水摸魚罷了。」
魏忠賢發跡,早在吳天德預料之中,他也深知這些太監們看似權可通天,但明朝的官體制度十分完善,這些權監們權傾朝野,也始終不能掌握兵權,朝中百官之所以被這些太監們生殺予奪,只因他們身後有個昏匱的皇帝在支持著他們去咬人。
吳天德記得歷史上的魏忠賢做到九千歲的高位,可以說是爬到權力的頂峰了,全國各地都為他建生祠供奉,聲名炙手可熱,最後還不是皇帝一聲令下,就被趕出京城,走至半路又被皇帝追賜一道聖旨賜死。
吳天德可從來沒有動過殺了魏忠賢為民除害的愚蠢念頭,這條狗死了,皇帝還會再找一條,吳天德還沒有偉大到同皇帝作對,到那時恐怕要殺他的就是他想救的萬千黎民了。所以聽了這些宮闈爭權的秘聞,吳天德只是搖頭一嘆。
游迅說得津津有味,又待片刻,酒菜陸續上來,剛剛還安安靜靜的不戒和尚、桐柏雙奇頓時來了精神,杯籌交錯起來,吳天德本不擅飲酒,昔日在劉正風府上面對的都是幾位前輩,稍加推辭人家也就不再相勸,這幾位卻是著意巴結,勸起酒來吳天德哪是對手,起初還能婉拒幾杯,到後來也杯到酒干,弄得醉醺醺地滿面紅光了。
好在他心中還記掛著曲非煙、儀琳,叫過小二一問,知道酒席已經送過去了,這才放心,游訊呵呵笑道:「吳掌門看來極豪爽的漢子,想不到對兩位夫人如此細心體貼吶。」
此時吳天德酒意上頭,已經興奮了起來,大著舌頭道:「錯……錯了,只有一位,另一位是位出家人,你……不要誤會!」不戒和尚連忙糾正道:「你們別聽他胡說,他已經有了兩個老婆了,這個俊俏的小尼姑麼,他可是早就答應要娶的了,哈哈~~~」
桐柏雙奇中的眇目男子名叫羅賓,聞言艷羨地道:「吳掌門艷福不淺啊,我在五毒大會上見過你身邊那位小姑娘,水靈靈的鮮蔥兒一般,那小尼姑也是極俏麗的女子,呵呵,吳掌門的身體也好得很吶,唉,不像兄弟我呀,就這麼一個婆娘都吃不消呀。」
他那醜陋凶悍的婆娘倒有個極清雅的名字,叫海揚波,四十多歲的女人了,聽了老公的話,還扮出一副嬌羞的模樣,嗔道:「你這死鬼,胡說些什麼,沒得叫人家笑話,不說你自己沒本事,哼!」
這些江湖粗漢本就不顧忌這些話題,游迅在一旁嘻嘻哈哈地湊趣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呀,海大嫂馬上就要變成金錢豹的人啦,難怪羅兄吃不消。嘿嘿,小弟就會保養得多啦,納的妾都是些不通情趣的小丫頭,只要自己開心就好,不需要去滿足她們,哈哈哈~~~」
不戒雖然是個粗俗的人,聽他們開這些無聊玩笑還是不禁大皺眉頭,老吳飲了酒頭腦已經有些糊塗,自制力大弱,坐在那兒聽他們彼此調笑,想到房中還有一個洗得香噴噴的小美人兒等著自己渡過一個愉快的夜晚,心裡不禁美滋滋的。
老吳自從學了田伯光的正宗道家房中秘術,這種事情從來都是虎虎生威,從來沒有出現過心無力的時候,這種正宗的房中術對身體還有保養作用,只是這種本事卻是不便向別人吹噓。
此時他酒醉失控,聽了幾人的對話,頓生炫耀之心,只見這老吳扎撒著張飛似的鬍子坐在椅中,臉蛋、眼圈上各有一圈酡紅,咧開嘴高聲大笑道:「你這麼做可是太遜了,我則不然,哈哈哈……我可是洞房不敗啊!」
不戒見這小子平時還有些人樣,一喝多了酒居然這副德行,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游訊、桐柏雙奇酒意上來,聽見他這話卻覺親切無比,感覺有些臭味相投。
廳中本來嘈雜得很,吳天德話音一落,大廳內頓時靜了下來,又過片刻,只聽外面『轟』地一聲,地皮為之一顫,把吳天德嚇了一跳,瞠目道:「出……出了什麼事?」
羅賓搶出去瞧了一眼,回過頭來哭笑不得地道:「呃……廳裡桌椅倒了一片,就是沒有一個人,呵呵,那些好漢想必都讓吳掌門給嚇跑了!」
第六十九章 果然,洞房不敗!
曲非煙洗過澡清清爽爽,恰在此時小二送來滿滿一桌子菜,曲非煙還以為吳天德要和她在房中就餐,不料得知吳天德被別人請去喝酒,不禁大失所望。那滿滿一桌子菜也沒吃多少就飽了。
曲非煙在房中坐了好久,才聽到樓梯通通直響,人還未到,吳天德呵呵地傻笑聲已經傳來:「哈哈,哈哈,他奶奶的,洞房不敗,東方不敗?居然會嚇跑人,有趣……」
旁邊有人緊張地道:「好了,好了,別說了,若被有心人聽到,傳進東方教主耳中總是不好。」曲非煙好奇地打開房門,只見一個粗壯的獨目漢子,一個矮胖的白臉漢子,兩人一左一右架著吳天德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後邊跟著一個面貌醜陋的女子和不戒和尚。
曲非煙見吳天德喝得兩個紅眼圈兒,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見吳天德走到門口,連忙伸手攙過來,羅賓和游訊笑嘻嘻地道:「嫂夫人,吳掌門喝得有點兒多了,呵呵,請掌門夫人多多包涵。呃……我們不多打擾了,告辭!告辭!」
不戒和尚對曲非煙道:「這小子內功深厚,給他弄壺熱茶喝,一會兒酒便解了……」說著轉身上樓,搖著大光頭道:「一派掌門,酒量這麼差,還得練哪!」
見眾人都離開了,曲非煙將吳天德扶到床邊坐下,轉身去關房門。吳天德雖然醉得頭重腳輕,十分興奮,神志倒很清醒,這時借酒裝瘋,斜靠在被上,故意作出副色迷迷的模樣,乜斜著眼睛對曲非煙道:「咦,小姑娘挺漂亮的嘛,來,讓本大爺抱抱。」
曲非煙瞧他說話舌頭都大了,瞪了他一眼,板著臉道:「如果還沒醉死,乖乖地來陪本大爺吃酒……」說著自己先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吳天德見她一顰一笑極盡妍態,不禁眼前一亮,作出一副豬哥樣湊了過去,曲非煙聞到他一身的酒味,連忙推他去洗。壁角屏風後,擺了一隻大木桶,桶中盛滿了清水,水溫尚熱,曲非煙催促他道:「快脫了衣服洗洗啦,瞧你一身酒味兒。」
吳天德笑道:「我……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呵呵呵,所以故意灑了許多……」他一面說一面毫不顧忌地當著曲非煙的面脫得光潔溜溜,從木凳上爬進水裡,嘻笑著一拉曲非煙的手腕道:「你也來,咱們洗個鴛鴦浴。」
吳天德酒後手勁頗大,一下子將曲非煙拉進了桶裡,他胸口剛剛逾合,現在那道蜈蚣似的傷疤還帶著些嫩紅,曲非煙怕碰痛了他,不敢伸手去扶他胸口,於是結結實實栽進水裡。
曲非煙又羞又氣地從桶裡爬出來,濕淋淋地跑到一邊將外裳除下,貼身的褻衣已經濕透,緊貼在身上。這身淺緋色的褻衣一著了水,曼妙動人的嬌軀頓時呈現出來。婀娜的身姿,曼妙流暢的曲線,兩條結實筆直的大腿,勾勒得中間那V字形突起的暗影,像磁石一樣把吳天德的目光吸引了過去。
曲非煙瞧見吳天德火辣辣的目光,急忙轉了個身,吳天德還來不及在她翹翹的圓臀上狠盯一眼,小妮子已經燕子般飄了出去,對吳天德笑道:「本姑娘先去睡了,要是等得本姑娘睡著了,你什麼都不要想,乖乖地睡覺吧。」
濕衣沾身極不好受,曲非煙自去取了一套小衣悄悄換下。
吳天德哈哈一笑,他最喜歡非煙的大膽得趣,閨房之樂莫過於此,相對來說,朱靜月就要矜持得多了。吳天德匆匆洗淨了身子,水淋淋地跳出木桶,張牙舞爪地撲向曲非煙。曲非煙正趴在床上,雙手托著下巴,瞧見他那副醜樣子,不禁哎呀一聲摀住了臉。
吳天德興沖沖地坐到床頭,曲非煙捂著臉嬌嗔道:「你……去熄了燭火嘛……」吳天德俯身在她頸後吻了一下,笑道:「燈下看美人,愈增三分顏色。關了燈豈不是暴殄天物!……」他洗了個澡,頭腦已經清醒許多,此刻溫柔地替曲非煙寬衣解帶,曲非煙羞羞答答、半推半就地就著他的手褪下了衣衫。
曲非煙已經有些成熟的身子極其優美,她趴在床上,曲線從肩肋收束到纖腰,然後向下延伸,隆起成一盈渾圓,那渾圓中間一道誘人的淺縫,兩瓣丘峰如同剛剛剝了皮的雞蛋般光滑、圓潤。
吳天德移身躺到床上,曲非煙依偎到他的懷裡,小心翼翼地撫著他胸口的傷疤,滿面幸福地道:「天哥哥,自從離開華山,我們很久沒有這樣輕輕鬆鬆地在一起啦。」
吳天德拉過一床錦被,蓋在兩人身上,柔聲道:「等接回靜月,我們就回華山,天天都膩在一起。」他一邊說著,一邊撫摸著曲非煙幼滑的肌膚,輕輕地捏弄著她豐盈結實的臀部,曲非煙陶醉地閉上眼睛,鼻翅輕輕地翕動著,極為享受吳天德的愛撫。
吳天德品味著那種圓滑細膩的感覺,興奮地摟緊了她的嬌軀,親吻著她,曲非煙的身子在他的愛撫下開始發熱,她癡癡迷迷地用舌尖撩撥著吳天德,鼻中發出暱喃之聲。
吳天德輕輕地壓了壓她的肩膀,曲非煙會意,鼻中輕哼一聲,牙齒輕輕咬噬了一下他的舌尖,才有些不情願地將身滑了下去……
吳天德的身子一顫,體味著那種極樂的快感,非煙的技巧日漸提高,今天在黃伯流府上聽了吳天德那番貼心話,此番有意討好,弄得他銷魂蝕骨,魂飛天外。過了陣兒,吳天德心中的激情愈加難耐,他迫不及待地將曲非煙拉起來,輕輕掩上她的嬌軀,緩慢而堅定地分開她的大腿……
隨著曲非煙口中一聲誘人的嬌呼,狂熱、激烈的交響曲奏起,曲非煙蹙著一雙眉毛,雙眼朦朦朧朧地望著吳天德,俏臉上一片嫣紅。
紅燭緩緩地融化著,不知過了多久,曲非煙稚嫩的身子漸漸承受不了吳天德的征伐,她蹙著眉尖兒哀求起來:「天哥哥,我不行了,你放過我吧,你……今晚好厲害……人家真的不行了。」
此時吳天德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曲非煙無奈,只好哀求道:「天哥哥,人家真的不行了,你不要再……要不……人家給你那裡嘛……」吳天德見她額頭汗涔涔的,才醒覺自己壓抑良久,今夜有些需索過度了,平時還有靜月替她,現在這小丫頭可是不克承歡了,他憐惜地退出她的身體,奇怪地道:「給我什麼?」
曲非煙捶了他一下,嗔道:「就是你一直想……想要的嘛……」吳天德忽有所悟,驚喜道:「你不怕痛了?嘿嘿嘿,真的肯給我嗎?」
曲非煙看見他得意的笑容,又羞又臊地伸手去打他,卻被他一把捉住手腕,在掌心裡親了一下,曲非煙嬌羞地道:「今天……你肯在別人面前那麼顧著我,人家還有什麼不肯的?哎呀,你……只許一次喔……」
吳天德望著她的媚眼如絲,七魂頓時失了三魄,未等她說完,就將她的嬌軀翻轉了過來,嬌慵地俯伏在榻上……
天濛濛亮,曲非煙偎依在吳天德懷中睡得正香,她睡覺時的聲音細細的,像只溫柔的小貓。吳天德輕輕地拉開她的手臂,躡手躡腳地爬起來,滿足地在她頰上吻了一下,匆匆穿戴起來。
他受傷這段日子,只是練過內功心法,拳腳功夫未免有所荒疏,這一夜歡娛,氣血活動開了,而且覺得精力更加充沛,便想獨自去院中練練拳腳。
他推開房門,剛剛踱出房門,卻大吃一驚,憑欄下望,只見長方形的一樓院落中,整整齊齊站列著四排精神抖擻的穿青袍,戴紅纓帽的佩刀漢子,這四排人足有一百多人,站得整整齊齊,肅然而立,鴉雀無聲。
從樓上望過去,只見廊下也貼牆站著一排人,一個個身桿兒筆直,吳天德識得這些人的裝扮都是廠衛的番子,難道朱靜月詐死事發,朝廷派人來緝拿自己了麼?瞧這光景恐怕客棧外也有不少人,這麼些人悄無聲息地控制了整間客棧,雖說自己今夜難免耳目不靈,也可見這些人不光是訓練有素,而且武功不弱。
吳天德定了定神,正想退回房中喚起曲非煙,再想辦法遁走,院中一個臉色灰白的店小二瞧見他出來,已經連滾帶爬地跑到左邊廊角去,吳天德順著他的目光瞧去,只見廊角停著一頂藍暱小轎,轎旁立著兩名軍官模樣的漢子,瞧裝扮應該是百戶。
店小二伸手指著吳天德說了幾句什麼,那兩名百戶聽了向樓上瞧了瞧,俯身對轎中說了幾句話,只聽轎中傳出呵呵一串笑聲,一個悠悠地尖細聲音道:「東方教主起了麼?咱家可是久候多時了。」這人的聲音並不見高亢,卻徐送耳邊,清晰如在面前。
吳天德聽見轎中人說東方教主,心念電轉,他雖昨日酒醉,也還記得自己一句「洞房不敗」嚇跑前來渾水摸魚、想謀個一官半職的那些江湖人的事,難道消息傳得那麼快?竟然有人以假作真,前來拜訪東方不敗了?
吳天德正覺好笑,只見那軍官一挑轎簾兒,一個身材高挑兒的太監自轎中哈腰走了出來,站直了身子,微笑著向樓上望來。二人目光相接,都是一怔,只見那人高高的個子,一張白淨的長臉,細而長的眼睛,面上雖堆滿微笑,卻仍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官威,正是自己在周王府結識的那位魏進忠。
魏進忠瞧見是他,也不禁驚訝,他成立西廠後還曾想過找這位吳將軍回來攘助自己,只是派人一打聽,福建方面也不知吳天德下落,他甫一上台就和東廠鬥得不可開交,這事兒便擱下了。
此刻瞧見是吳天德,魏進忠暗想:「聽說日月神教東方不敗到了這裡,店夥計指的就是這間房子,怎麼吳天德卻在這裡?莫非他離開官場,投到了東方不敗手下?嘿,這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看這模樣他必是東方不敗極信任的人,我曾專程前往黑木崖拜山,卻被日月神教的人推托教主不在,擋了我的駕,若是通過他,或許能得到日月神教的支持。」
魏進忠這樣想著,面上作出無比欣喜的表情道:「原來吳將軍在此,咱家對將軍可思念得緊呀,東方教主可在樓上?」
吳天德見果然不是為了朱靜月的事而來,頓時放下心來,將房門一掩,沿著樓梯拾階而下,來到魏進忠面前,呵呵笑道:「魏公公,久違了,此處只有吳某和內人一行人,並沒有什麼東方教主呀。」
魏進忠一怔,微有些不悅地道:「吳將軍何必隱瞞呢,咱家昨夜得報東方教主在此現身,是以匆忙趕來,在這廊下候了一夜,可謂一片赤誠,還望將軍代為引薦。」
吳天德哭笑不得,這時讓魏進忠剛剛揚聲一聲東方教主的呼喚,將樓上的住客都驚醒起來,推門看見許多朝廷的官兵,連忙都掩上房門不敢出來。游訊、桐柏雙奇悄悄躲在房內,見吳天德與那個大太監對面而立,相談甚歡,瞧樣子這太監必是朝廷極有權勢的人物,不禁對吳天德又敬又畏,只覺這位華山掌門手眼通天,江湖、官場都有勢力,自己巴結這位大人物果然沒錯。
不戒和尚站在三樓瞧見樓下一群東廠番子打扮的人,不敢聲張,連忙喚起了儀琳暗作準備,若是這些人對吳天德不利,說不得只好大打出手了。吳天德見驚起了這許多人,無奈拉著魏進忠到了大廳中坐下,忸忸怩怩地將昨天醉酒的事兒說了出來,魏進忠聽了不禁失笑,他聽說東方不敗在此,連夜趕來,為表誠意,在廊下呆了大半宿,想不到卻被那些江湖人擺了一個大烏龍。
東方不敗不在,魏進忠又動起了吳天德的主意。他去福建賜婚時,撿了吳天德遺失的袈裟,此刻辟邪劍法已有相當火候。這門奇功當真了得,魏進忠四十多歲的人才開始習武,練了這門功夫,居然打敗了錦衣衛北鎮撫使厲烈,恩威並施將錦衣衛拉攏了過來。
在魏進忠眼中看來,這袈裟上面的武功來自吳天德,那日見吳天德遺失了袈裟也不甚著急,那他一定有更加高深的武學了。雖然論勢力他現在在朝廷炙手可熱,又剛剛得朱熹宗賜名忠賢,聖眷正隆,但他要把持東廠、西廠,急需這樣武功高強的江湖人物協助。
一想及此,魏進忠對吳天德道:「將軍在福建軍功赫赫,本來當今聖上和咱家都以為將軍必可青雲直上,不料卻被泰王讒言,以至貶官,深為將軍扼腕嘆息。聖上登基之後,咱家曾派人往福建尋將軍而不遇,今日在此得見將軍,實是天緣,吳將軍可有意重回朝廷?將來建功立業、封妻蔭子,那才是正途啊。」
吳天德當然知道跟著魏忠賢混,的確是可以青雲直上,不過也一定是……遺臭萬年,所以搖頭嘆道:「魏公公,你也知道吳某是一介粗人,官場上那一套實在是玩不轉,唉,是當今聖上,對我青睞有加,魏公公對我也有知遇之恩哪,不過吳某實在不是那塊料兒,如今我已擔任華山劍宗掌門,一介江湖人,不能為公公鞍前馬後了,恕罪恕罪。」
魏忠賢聽了華山劍宗掌門幾個字,心中不由一動:「劉公公現在被自己咬住一些紕漏不放,成了落水狗,泰王一派現在棄車保帥,已經不再保他。原本歸附東廠的嵩山派直接攀上了泰王這個高枝兒,以致自己礙手礙腳,有這些相助泰王,剷除泰王勢力增加不少麻煩。若是自己能好好利用一下華山派這枚棋子兒,以江湖制江湖,說不定可見奇效。」
魏忠賢心中正盤算著如何與吳天德拉近關係,利用他對付嵩山派,一個番子匆匆跑過來,對他耳語道:「廠公,夥計們發現劉公公他們的蹤跡了……」聽到這個消息,魏忠賢霍然而起,暫時打消了拉攏吳天德的念頭,向他道:「吳將軍,咱家還有要事待辦,這便告辭了。將軍縱然無意於官場,你我總算曾同為聖上效力、淵源頗深,來日若有機會,咱家說不定還要再去拜訪將軍的,哈哈……」
吳天德含笑道:「公公有事儘管去忙,吳某草莽中人,一介白丁,公公要見,自然是隨時可以見得到的。」魏忠賢急於剷除自己的心腹大患,聞言向他含笑拱拱手,急匆匆地去了。
吳天德注意到他步履輕盈,彷彿有一身極上乘的功夫,不禁微微一奇,他記得初見魏忠賢時,這人頂多只會一些粗淺的功夫,怎麼短短的時日,居然學會了一身上乘武學?
魏忠賢一去,客棧中裡裡外外數百名西廠番衛都隨著潮水般退去,吳天德思索再三,想不通其中緣由,便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時廳口傳來曲非煙的聲音:「天哥哥,出了什麼事?」
吳天德扭頭瞧去,只見曲非煙頭髮只是輕輕挽著,顯然是匆匆下來,還不及好好妝扮,輕挽的秀髮蓬鬆著,給她稚美的臉龐帶上一分慵懶的感覺,十分迷人。吳天德看著愛妻,覺察到她向自己款款走來時,雙腿的姿勢似乎有些不對勁兒,忽地想到了其中原由,不禁促狹而得意地向她咧嘴一笑,頓時讓曲非煙又暈紅了雙頰。
第七十章 月夜迷蹤
說起來魏忠賢也和尋常人一樣,未必無所不能,但是幾百年的文學作品中將這個著名的閹奸勾勒得陰險狹詐,似乎做夢都在想著害人,那種形象太過深入人心,吳天德雖知他對自己頗為友善,可是每次見了他都有些忐忑不安,生怕他奸笑兩聲都把自己算計了,因此見他離開,連忙招呼不戒、儀琳他們一起用餐,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待眾人用餐完畢,收拾停當,四人匆匆上馬,經過牛屯、新鎮、衛賢,漸漸進入一條山中小路。此時山中落葉蕭蕭,已近落暮時分,殘陽如血,映著坡上一株楓樹,紅如火焰。
這一路越來越近山西境內,儀琳的心中也更加複雜莫名。她內心深處非常希望能和吳大哥在一起,每次看到曲非煙和吳天德膩在一起,她的芳心中都有些羨慕,可是從小受到佛教思想的熏陶,加上她曾立誓要終生侍奉佛祖,心中一升起這種念頭就有一種罪惡感。
如果回到恆山,將自己連破四戒的事告知她性如烈火的師父……儀琳想起來就感到惶恐不安,所以現在對吳天德也有意無意地有些疏遠,連她自己也想不通沒有見到吳天德時天天想著他,只覺得能每日將他裝在自己心裡就已是極快樂的事了,為什麼現在和他在一起了,反而有些苦惱。
不戒是個粗人,哪裡懂得這些女孩兒家心思,瞧見儀琳常常有意無意地躲著吳天德,還當是女兒害羞,也未往心裡去。這時吳天德和不戒各自騎馬走在前面,儀琳心有所思,綴在最後,她忽然感覺林中光線一閃,轉首一瞥,瞧見林中一件物事,不禁驚叫了一聲。
曲非煙在前邊聽見,急忙一勒馬韁,兜了回來,奇道:「儀琳姐姐,你怎麼了?」儀琳蒼白著臉指著林中,此時光線昏暗,只見十餘丈外一棵槐樹下,立著一個人,後背緊貼著樹幹,小腹上插著一柄單刀,刀刃深入腹中,直插在樹幹上,將他定在那裡。一縷陽光照在露出的小截刀刃上,晃了儀琳一下,這才被她發覺。
吳天德和不戒和尚發現異狀,繞回來見了林中景象,對視一眼,不戒和尚已當先縱馬奔了過去。這林中低矮灌木連連綿綿,行了數丈,不戒只得下馬而行,繞到那棵槐樹下,只見那人低垂著頭,地上掉了一頂紅纓帽兒,腳下還俯伏著一個人,打扮與樹下的人相類似,後背上插了三枝雕翎箭,二人都已斃命多時了。
吳天德將馬繫在路邊,和儀琳、曲非煙走了過來,見了這等慘況,儀琳不禁雙手合十,甚為不忍地轉過頭去。曲非煙卻不在乎,拉著吳天德的手走到跟前,咋舌道:「這兩人是死對頭麼?怎麼廝殺的如此慘烈?」
她眨著眼睛四下瞧了瞧,指著一叢灌木道:「啊,天哥哥,你看那裡,還有死人呢。」吳天德走了過去,只見越往林中深處走去,地上的死屍越多,有的被斬去手臂,有的被砍斷脖子,在這密林之中本不適宜弩箭群射,可是居然還有人被射得刺蝟一般倒在地上,間或還有穿著正式大明軍服的士兵。
不戒在後邊大呼小叫地奇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像官兵打仗似的?」吳天德從一株樹上拔下一枝箭來,只見那箭簇銳利無比,閃著幽藍的光芒,顯然淬了毒藥,箭頭呈三角形,每一面上斜斜穿了細細一道孔。吳天德見了,嘆道:「正是官兵在打仗,這箭是東廠番子們特製的『懾魂箭』,箭一射出,銳風破空,發出刺耳的尖嘯之聲,極是淒厲。若是萬箭齊發,只要聽到那銳嘯之聲,箭未至已令人膽喪了。」
他丟掉手中的箭,搖頭道:「這箭本來是不淬毒的,現在居然淬了毒藥,可是更加厲害了。如果我所料不差,今晨魏進忠急急追趕東廠的劉公公,想不到卻是和我們走到一條路上來了。」
林中光線幽暗,死了這許多人,隱隱有股血腥之氣,不戒皺眉道:「這裡是片槐樹林,陰氣太重,什麼劉公公、魏公公,一群搶食吃的閹狗而已。快走,快走,太陽下了山,便只能在山中露宿了。」
這種官場鬥爭,吳天德也巴不得避得越遠越好,幾人離開槐樹林,騎馬前行,略走了半個多時辰,只見那條山中小路邊也開始出現死去的番子,再策馬緩行一會兒,路上遺棄的兵刃、死去的東、西廠衛越來越多,小路上鮮血淋漓,好似不久前才剛剛發生過戰鬥。
吳天德勒住馬韁,暗想:瞧這模樣,再趕一會兒路,說不定就要和魏忠賢他們碰面了,這魏忠賢,自己還是少去沾惹的為好。路是不能再走了,不妨在林中尋個地方暫住一宿,避開他們。
這時太陽已經下山,這山中樹木森立,一沒了陽光,立刻便暗了下來,溫度也為之驟降。吳天德對不戒一說,不戒看看山路無盡,今夜無論如何是走不出去了,於是點頭答應。四人離開山路,沿著左邊的緩坡走上去,繞過幾塊嶙峋的巨石,只見石後一側便是一個深谷一道山泉沿著懸崖邊蜿蜿蜒蜒地向山下淌去。石後有一坪寸草未生的土地,旁邊是茂密的樹林。
在這裡露宿,便是燃起火來,也不太容易被人發覺,幾人便在這裡歇息,吳天德和不戒去砍了些樹枝、木頭來,生起了篝火,儀琳取出隨身帶著的糧食,曲非煙興致勃勃,自告奮勇地去燒柴烤食物。待食物加熱了,儀琳取了一份遞於不戒,躊躇一下,又拿了水囊和一份乾糧,走去遞給吳天德,怯怯地道:「吳大哥……」
吳天德抬頭瞧見她溫柔如水的眸子,紅紅的火光映照著她如玉的一張俏臉,黑夜中那臉頰的輪廓異常優美,恍若林中的精靈,想起那日為躲避嵩山派和天河幫的追蹤,逃至河邊瓜棚旁,二人共處一晚的情形,心中不禁湧起一片柔情,接過她手中食物時輕輕摸了一下她的手心,輕聲道:「儀琳……」
儀琳心中一跳,手掌被他一摸觸電一般,呀地一聲水囊掉在地上,她不敢聲張,慌亂轉身走回爹爹身旁坐下,想起那晚自己用嘴一口口喂吳天德喝薑湯時的情景,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羞赧,臉上不自覺地溢出甜甜的笑容,可是忽而想起師父的教誨,又不禁悄悄懺悔不已。
夜深深,山中逾發寒冷,火堆中丟下了幾根半濕不濕的粗大木塊,火勢燃得仍烈。不戒和尚倚著一塊石頭已鼾聲如雷,儀琳靠在他旁邊,偷偷窺視著對面樹下,曲非煙蜷伏在吳天德臂彎裡正甜甜入睡,儀琳一會兒想像自己依偎在他懷裡的甜蜜情形,一會兒想起定逸師太嚴厲的面孔,情腸百轉,翻來覆去的就是睡不著。
忽地,她不經意地往那幾塊巨石方向一瞧,隱約瞧見一道人影兒一閃即沒,頓時驚得一躍而起,駭然道:「是誰?誰在那裡?」儀琳雖是武林中人,平生不曾殺生,今日下午見過那許多死得甚慘的屍體,心中十分惶懼,這時見人影兒一閃不見,頓時駭然,心中閃過一個驚懼的念頭:「難道世上真的有鬼?」
吳天德等人都被她驚醒,不戒大聲道:「女兒,出了什麼事?」儀琳指著那石後方向顫聲道:「我……我方才瞧見那裡有人。」眾人屏住呼吸,瞧向石後,只聞山風呼嘯,遠山傳來野獸的嚎叫聲,空山寂寂,四野如墨,哪裡有人蹤影。
吳天德不敢大意,對不戒道:「大師,我去瞧瞧,請代為照看非煙,你們莫要離開此處……」說著拍了拍曲非煙手臂,提起劍縱身掠了過去。吳天德繞過巨石立即向旁一閃,背靠巨石而站,凜然向四下望去。
皓月當空,林如墨染,風拂樹枝,枝影婆娑,月光下,目力所及處靜然無聲。吳天德沉聲道:「何方高人,請出來一見。」他的聲音在山中遠遠傳了開去,身後山谷之中隱隱傳來一串『出來一見』的回聲,過了片刻,吳天德嘿地一笑,反手一掌拍在巨石上,這一掌拍得巨石啪啦一響,已擊碎了掌大的一方石頭,他順手抓起碎石,以滿天花雨的手法向林中灑去。
吳天德雖不擅暗器,但是這樣大面積灑射石子,卻不需什麼技巧,在他的強勁內功催動下,石子如彈丸,帶著尖嘯聲撲喇喇射入林中。林中風搖枝動,並無人跡,吳天德面噙冷笑,又拍下一塊石頭來,將碎石向另一個方向灑去。
吳天德灑到第三把時,林中隨著碎石的激射彈起一個人影兒,縱躍如飛地向遠處遁去,吳天德喝道:「朋友,留下說話……」屈指一彈,三枚石子嗖地循著那人身影射去,緊接著縱身便追。
這林中高矮樹木參差,最易隱藏逃遁,遠遠的尚可看見人影,這一追入林中,反而不易追蹤,吳天德兩三個起落,已躍出十餘丈,站在林中傾聽那人動靜,忽地感覺右側有些聲響,不由一怔:那人明明向前方逃開,難道林中還有他的同夥?
若是有人在林中以弓箭或暗器偷襲,實在不易防備,吳天德一念及此,腳下一轉,迅疾地一繞,舉掌擊向一株臂粗的松樹,那松樹被他掌力一擊,落下滿天松針,緊接著喀刺刺一聲響,整棵樹自中而斷,倒向前方,一道纖細的人影刷地躍起,向前逃開。
吳天德縱身便追,這人離得吳天德太近,雖藉著灌木叢林的方便逃得極快,仍是被吳天德緊緊躡住,二人一前一後,向山頂方向而去。遠遠的,一棵樹下閃出一個青袍蒙面人,如電的目光盯視著二人遠去的身影,悄悄跟了過去。
那人似乎也不熟悉地形,慌不擇路,竟然逃至一處平坦處,月光下,但見前方波光粼粼,竟是山中一個湖泊。那人輕功身法不及吳天德,雖用盡全力,卻仍是被越追越近。
吳天德瞧見那人身材纖柔高挑,不禁心生疑雲,月光下見那人移轉身形時頭髮揚起,忽然了悟,這人一頭長髮,束成十餘條髮辮,吳天德見過的人中,只有一個藍娃兒是這樣打扮,想起她來再看這人身材體態,雖然一身中原武林中人的夜行打扮,也已確定她的身份,吳天德忍不住叫了一聲:「藍娃兒!」
那人被他一喝,身子一顫,止住了腳步,吳天德一步躍了過去,藍娃兒扭頭揚手,一蓬迷霧堪堪迎上剛剛欺近身來的吳天德,吳天德正伸手要去抓她肩膀,這一蓬煙霧在眼前散開,頓時身形一頓。
那人轉過頭來,月光下一雙眼眸閃爍著得意的光芒,正是藍娃兒,她向吳天德得意地一笑道:「還不躺下?」
吳天德直著眼睛,果然聽話地直挺挺躺了下去……
「喂,你點了我的穴幹嗎?你在我面前走來走去的幹什麼?人都暈啦!」
藍娃兒止住腳步,怒氣沖沖地俯下身子:「你的話怎麼那麼多啊?你不怕我殺了你麼?」吳天德嘿嘿一笑,道:「不怕,我知道你們對真主起的誓是決對不敢違背的,是不是?」
藍娃兒大眼睛撲閃撲閃的,臉上一片純真無邪的表情:「我母親是五毒教的人,你說我會不會真的信奉真主呢?」月色下她的表情越是天真,眼神越是透著詭異。
吳天德驚道:「你不會真的想殺了我吧?我對你可沒有惡意呀,你要是殺了我,從此以後被華山劍宗千里追殺,那個滋味可不好受,你可要想明白。」
藍娃兒眼珠兒轉了轉,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現在可是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可以殺了你,也可以放了你,如果你肯乖乖地聽我的話……」
吳天德面露驚恐之色,瑟縮了一下身子,吃吃地道:「你……你要做什麼?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你不要對我胡來呀,我吳天德一世英名,難道要晚節……啊,不是,難道要早節不保嗎?」
藍娃兒呆了一呆,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又氣又羞,抬腿踢了他一腳,嗔道:「你胡說八道什麼?誰要對你……對你胡來了?」說到這兒瞧他一副生怕自己怎麼樣他的鬼樣子,忍不住「噗哧」一笑,連忙又板住了俏臉,裝出一副惡狠狠的模樣,凶巴巴地瞪著眼睛道:「你先發誓,不要我做你的奴婢,也許我就放了你了,否則……哼哼……」她抽出腰間一柄小刀,比劃了一下。
吳天德暗暗好笑,這小丫頭這麼說,豈不是擺明了告訴別人,她還是很在乎發下的誓言的,如果自己執意不肯取消彼此的主僕關係,她又怎麼威脅自己?這小姑娘到底是涉世未深,空有一身高超的用毒本領,雖然有些任性刁蠻,卻談不上什麼心機。
吳天德接口道:「好啊,我早讓你叫我吳先生麼,就是不想你做我的奴婢啊,我答應你,從現在起,你我的主僕關係解除,你快放了我吧。」
藍娃兒一怔,奇道:「你答應啦?」吳天德笑道:「是啊,我答應了,快放開我。」藍娃兒撇了撇嘴道:「解開色鬼的穴道,和縱虎歸山有什麼區別呀?」
吳天德苦笑道:「難道你要讓我在這兒躺一晚上?」藍娃兒拍掌道:「這個主意倒不錯,我正愁不知道該怎麼發落你呢。」
吳天德聽了兩眼一閉,不再理她,藍娃兒奇道:「你做什麼?」吳天德道:「我閉上眼睛鄙視你!說話不算數,你說我解除約定,你就放了我,現在卻出爾反爾。」
藍娃兒得意地笑道:「我說也許,又沒說一定放你。我還有要求呢,你要發誓幫我對付藍鳳凰,你是華山派的掌門,我聽說過那是一個很大的門派,你一定有辦法對付她的是不是?我會給你服下毒藥,如果你幫了我,我就給你解毒,否則……你就等著送死吧。」
吳天德怒道:「對付藍鳳凰?你瘋了不成?你的阿姨對你那麼好,比試時險些命喪你手,你有沒有良心,還想對付她?」藍娃兒臉上閃過一絲陰鬱之色,冷冷地道:「她對我好?哼,她好深的心機,先用我最擅解的毒藥向我示好,我心軟了,不肯下劇毒害她,她卻用最厲害的毒藥對付我,這叫對我好?此仇不報,我娃娃誓不罷休!」
吳天德一怔,這才知道問題竟是出在自己這裡,以致藍娃兒誤會藍鳳凰,對她產生憎恨,忙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她。藍娃兒父母雙亡後,獨自一人生活在西域,不知多少人貪戀她的美色,花言巧語地接近她試圖佔她的便宜,因此對人疑心甚重,聽了吳天德的話,雖然頗合當時情形,諒來不是隨機編造,終是有些半信半疑,哪肯這樣輕易放了吳天德,何況吳天德毀了她父親的遺物,就算吳天德說的是真的,這筆賬她還是要算一算的。
她瞪著吳天德,瞧了半晌才道:「你不是騙我?你們兩個是不是……是不是……」她現在有些信了吳天德的話,那姘頭兩字便說不出來,一時又想不出該用什麼詞來形容他們的關係,所以是不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吳天德不知道她竟然想歪了自己和藍鳳凰的關係,他躺在地上一直想等著瞧瞧藍娃兒的同夥是什麼人,不料和她東拉西扯了半天,還不見那人現身,忍不住奇怪地道:「和你一起來的人呢,是五毒教的長老么,怎麼還不出來?」
藍娃兒皺眉道:「什麼長老?我從那個什麼金山無名一對傻瓜那裡偷跑出來的,一路尾隨著你,想抓……呃……教訓教訓你,哪有帶什麼人?」吳天德一驚:「那個黑衣人不是你的同夥?」這下可壞了,吳天德本以為這兩人是一夥的,才有心思和她在這兒瞎扯了半天,如果那另一個黑衣人別有所圖,瞧那遠遁的身法,一身武功極為高超,若是趁自己不在去偷襲不戒他們,也不知不戒是不是他的對手。
他醒及此事,心中大急,便在此時,林中一聲冷笑,一道人影兒雲鳶兒一般躍起,半空中拔劍出鞘,向下刺來。那人凌空高躍,身影遮住了圓月,半空拔劍下刺,一氣呵成,身手矯健之極。
藍娃兒啊地一聲,她的彎刀已被吳天德震斷,由於她擅用毒,身邊也未再配其他兵刃,吳天德身邊倒是有柄長劍,這時卻已來不及撿取了。她見空中這人劍勢刺向竟是躺在地上的吳天德,心中奇怪,不過她雖想教訓吳天德一番,又怎麼肯讓他被別人一劍被人殺了,一見那人劍勢刺向吳天德,順手將自己掛在腰間的那柄已斷的彎刀連鞘摘了出來,斬向那柄長劍。
那人這一劍來勢極是凌厲,大有勢在必得之勢,藍娃兒用的雖是刀鞘,這一刀斬下速度也極快,那人袍袖一拂,一股罡風撲面,大袖碰上藍娃兒的刀鞘,藍娃兒只覺一股極大的力量傳來,刀鞘竟被彈起,整個人也退了兩步。
黑衣人劍勢絲毫未受阻礙,直刺向吳天德,吳天德忽地哈哈一笑,右掌在地上一拍,橫移出三尺,騰身而起時,手中長劍已經出鞘,飄然一劍,刺向黑衣人手臂。
藍娃兒大吃一驚,吳天德明明中了自己的迷煙,身子軟軟的不能動彈,還被自己補了一指,點上了他穴道,怎麼竟能起身?
吳天德這一劍去勢極快,又是趁著黑衣人身形剛剛落地,一招用老之際,不料這人乍遇驚變,竟是驚而不亂,腳尖甫一點地,立即身形一歪,手中劍嗖地一抖,反手迎向吳天德手腕,這反手一劍反應極快,角度也極刁鑽,吳天德識得這一劍正是衡山派的「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中一招絕學,當初曾親眼見到莫大先生用此招對付不戒和尚。吳天德也不禁大吃一驚,這人是誰,難道竟是莫大先生?
第七十一章 遇險
那人本以為吳天德已被藍娃兒擒住,這一劍斷無失手之理,不料吳天德竟然振臂而起,化解了這一劍。他雖心中暗暗吃驚,卻仍想搶佔先機,手中一柄劍運劍如風,怪招迭出。
吳天德傷口初癒,已可發揮七成的功力,他見這人用的是衡山劍法,不知他的身份,是以並不下狠招,只是沉穩應對,一柄劍見招拆招,靜謐的月色中,只聞叮叮之聲不絕於耳。
那人用的劍法雖是衡山劍法,但體態既不像身形猥瑣的莫大先生,也不像矮矮胖胖的劉正風,難道衡山派還有這等武功高手?吳天德不禁暗中奇怪。那蒙面黑衣人奇招迭出,始終奈何不得吳天德,開始有些焦急,忽然飄忽不定的劍勢一斂,刷地一劍向前刺來,直取吳天德前胸,這一劍中正穩重,長劍未至,一股凜厲無匹的森寒劍氣已經襲體。
吳天德倒退一步,身子斜斜飄開,長劍貼著他前襟刺空,這一劍用的竟是泰山劍法,吳天德大奇,手中劍劃出一道優美的長弧,盪開了胸前長劍,仔細觀察,只見那人又連使幾劍,都是泰山派的劍術絕招,吳天德一邊應對,一邊暗想:「這人是誰?難道他也發現了古洞中的武學?」
既知此人不是衡山派高手,吳天德手下不再留情,手中劍迅疾地連刺幾劍,壓住那人劍勢,開始轉守為攻,黑衣蒙面人又使幾招,眼見制不住吳天德,忽地一聲長嘯,擰身倒縱,人劍合一,撲向站在一旁觀看二人比劍的藍娃兒。
藍娃兒正瞧得入神,估不到那人棄了吳天德竟向她攻來,一驚之下急忙向腰間一探,揚手撒出一把毒針,身子向旁邊躍開。只是她臨敵經驗不足,只顧著躲避刺來的一劍,卻來不及觀察周圍情形,身子躍到半空才發現自己竟然躍向湖水,此時變換身法已是不及,撲通一聲掉進了冰冷的湖水中。
她撒出的毒針細如牛毛,夜色中本不易發現,但今夜皓月當空,那人目力甚尖,月光下只見一蓬銀光閃過,立即大袖一拂,將毒針拂得無影無蹤,身形甫一落地立即彈射如丸,遁入林中,片刻功夫,已蹤影皆無。
吳天德料不到這人行事如此果斷,一擊不中,立即脫身遠遁,此時追已不及,他望著那濃郁如墨的樹林,心中暗想:「這人是誰?一身內力十分高明,又懂得石洞中所載的劍術,難道這人竟是……岳不群?」
按說除了自己和封不平他們,應該不會有人再知道那個古洞,但是玉女峰是華山派的地頭,那日在正氣堂令狐沖又使出過精妙劍術,以岳不群的精明,無論旁敲側擊,還是親自去勘察一番,都不難發現那個古洞。
可惜那人雖穿了一身黑衣,卻不是尋常的夜行衣,衣衫肥大,要瞧出他本來形態並不容易,要不然吳天德必可看出幾分端倪,這時卻只能胡亂猜測了。
藍娃兒跌落的地方水並不深,只是秋夜水涼,現在渾身濕透,十分狼狽。她見吳天德背身望著遠方,好似對自己渾不在意,不禁心中氣苦,那黑衣刺客剛剛要殺他,自己還全力救他,可是自己落了水,他卻看也不看,真是無情無義之極。
藍娃兒忿忿然從水中走出來,見他仍未回頭,銀牙一咬,並指向他背心天柱穴疾點了下去。其實她從水中走出,吳天德已經聽到聲響,只是他因那黑衣人用的是石壁劍法,心中驚訝莫名,望著黑衣人逃去的方向只顧出神,加上也知她跌落處只是岸邊淺水,心中並不擔心,這時感覺到她向自己出手,急忙一旋身拿住了她的手腕。
吳天德瞧見藍娃兒模樣不禁一呆,藍娃兒身材高挑兒,此刻一身貼身勁衣濕透,緊緊貼在身上,還在淌著水。月色下她的身段兒異常曼妙,從肩頭望下去,胸膛是一個奇妙的高弧,然後收束,向下是纖纖的腰肢,再收束於兩條渾圓的大腿,這女孩兒年歲雖不大,身體卻成熟得不得了,那柔美的曲線中蘊含著一種令人心跳的狂熱。
藍娃兒現在濕透貼衣的身段兒簡直和光著身子無甚區別,見他打量自己身體,不禁又羞又憤地抬腿向他踢去。吳天德見她右腿掃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大手使勁一捏藍娃兒的皓腕,向懷裡一帶,藍娃兒只覺大半個身子都酸軟了,哎呀一聲叫,一跤跌向他的懷中。
吳天德嘖嘖壞笑道:「怎麼這麼迫不及待獻身呀?」說著一隻大手攬上她的細腰,指尖碰到了她的臀部,藍娃兒又羞又怕,頭一次對他產生恐懼感,驚慌地叫道:「你……你做什麼?」
她一邊說著,一邊抵住吳天德的胸膛,驚慌中只覺他一隻大手在自己腰間摸索了一下,竟然解開了自己那條寬寬的腰帶,不禁心中一涼,正要狂喊救命,吳天德已提起她那條沉甸甸的腰帶,一揚手甩到了湖水中。
藍娃兒身子入水,身上的藥物本就全浸透了不可再用,這時又被他將插滿各種暗器的腰帶丟入水中,一時又驚又怒,瞧向他眼中幾欲噴出火來。吳天德卻不在意,抬手點了她的穴道,繞著她轉了兩圈兒,哈哈一笑又開始解她辮子。
藍娃兒剛剛見他解了自己的腰帶,卻沒有什麼其他非禮的行為,稍稍放下心來,這時見他拿起自己辮子,不知他要做什麼,怒叫道:「你做什麼?」吳天德笑道:「解除你的武裝,一個小姑娘渾身是毒,非常不可愛!」
藍娃兒怒道:「我可不可愛關你什麼事?你……你……解開我頭髮幹什麼?」她感覺到吳天德正將她的髮辮一條條解開,手指時不時會碰到她的脖子,不禁雙頰酡紅,羞忿地低嚷起來。
吳天德小心翼翼地撥弄著她的頭髮,道:「你身上帶的這些東西太過危險,一不小心就會傷到人,還是將頭髮清理一下的好,免得惹出禍來,還得我這個主人出面來替你擺平。」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她的頭髮都披散開來,將夾在其中的銀針抖落在地上。
藍娃兒聽了他的話,不由為之氣結,怒道:「好不要臉,你說過已解除約定的,怎麼還以我的主人自居?」吳天德嘿嘿笑道:「你若放了我,那便解除約定了,很不幸,是你食言在先。」
吳天德將銀針抖盡,馬馬虎虎地替她將秀髮紮成兩條辮子,這才解了她的穴道,笑嘻嘻地道:「你看,現在紮成兩條辮子不是也挺好看?而且這裡是中原,你那樣的髮辮太引人注目了。」
藍娃兒撫著自己一對長辮,不禁有些發呆,望著眼前這個男子,吃吃地說不出話來。回訖族少女婚前都梳十多條髮辮,婚後才改為兩條。而她父親這一族還有一個習俗,若是族中少女與人兩情相悅,才由那男子將少女髮辮打散,紮成兩條,其意義便如中原男女之間的文定下聘,那是有著非同一般的含義的。
藍娃兒少女情懷,也曾幻想過有朝一日,坐在草原牧場上,面對著滿天的彩霞,依偎在心上人懷裡,讓他親手打開自己的秀髮,可是這本應屬於自己丈夫的權利,竟然被眼前這個大鬍子給莫名其妙地給搶佔了,更可惡的是……他扎的這兩條辮子蓬蓬鬆鬆,真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藍娃兒此時真是欲哭無淚,這個混蛋本該被自己抓住好好消遣一番的,怎麼現在變成了這般模樣?若是按著族中習俗……藍娃兒打個冷戰,嫁給這個傢伙?那還不如死了的好。他明明被自己制住了,怎麼會……
藍娃兒怒視著吳天德道:「你明明中了我的迷藥,又被我點了穴道,怎麼自己還能起來?」吳天德指著她髮辮笑道:「你的小辮子實在太多,我既然瞧見了想不記得你都難,既然知道是你這渾身是毒的娃娃兒,怎麼還會不小心?」
藍娃兒漲紅著臉說不出話來。吳天德不想她太過難堪,轉身向來路走去,邊走邊道:「唉,叫你去華山你不聽,既然跟來了,便隨我去一趟恆山吧。不過你這一路可得給我乖乖的,不要以為自己一身是毒有什麼了不起。江湖中對付用毒的人都是先下手為強,不等你用毒,先是一通暗器招呼。像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在江湖中活不久的。」
藍娃兒撿起自己那柄冷月彎刀,尾隨在他身後,聽他一副教訓自己的口氣,不屑地傲然道:「我藍娃兒便如你說的那麼不堪麼?哼,誰想和我作對,都要先想想清清楚後果,就說你,你是武功了得,難道你的家人也都有這樣一身武功?我只需拿你的家人下手……」
她話未說完,吳天德已霍然轉身,那凜厲的目光,令得藍娃兒心頭一寒,只見吳天德望著她,目光閃爍,半晌才森然道:「吳某不是大英雄大豪傑,在我心中沒有人比我的親人更重要,如果有人對他們不利,哪怕只存了那個心思,我也不會坐待事情發生才去報仇。你這不識好歹的丫頭,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若不是你有個好阿姨,我現在便廢了你!」
吳天德對藍娃兒並無多少好感,對她善於用毒一直心存忌憚,這時聽了這種威脅的話頓時怒火驟升,一番話說的聲色俱厲,說到『我現在便廢了你』時手掌向旁邊一掃,轟地一聲將一株大樹攔腰劈斷飛出老遠,驚得林中夜鳥撲愣愣飛起,展翅投向夜空。
吳天德冷冷地道:「對老弱婦孺下手,最是卑鄙無恥,虧你生得這般美貌,卻是一副蛇蠍心腸,你有本事,便去江湖中一展身手、自生自滅吧,吳某不想再見到你!……」說罷拂袖而去。
藍娃兒呆在原地,心中又是委曲,又是憤怒,她幼失雙親,性子難免有些乖戾,說話不計後果,其實有口無心時居多,不料這話正犯了吳天德的忌諱,惹得他勃然大怒,藍娃兒卻覺心中十分委曲。
眼看前方吳天德越走越快,不一會兒便將自己遠遠拋開,漸漸失去他的蹤影。藍娃兒身上又濕又冷,孤伶伶一個人站在四野無人的荒山中,想起自己悲苦的身世,自艾自憐,只覺這世上竟無一人關心、愛護自己,天地茫茫,竟無自己容身之地,想到傷心處忍不住蹲在地上哭泣起來。
吳天德怒氣沖沖走了一陣,被山風一吹漸漸冷靜下來,自己答應藍鳳凰照顧她,若是就此棄之不顧,依那小姑娘刁蠻任性的脾氣,一個人行走江湖,說不定會惹出什麼禍來,如果萬一有個好歹自己怎麼向藍鳳凰交待?自己只因聽了她一句話就拂袖而去,是不是有些太無容人之量了?
吳天德思忖良久,終於長嘆一聲,折身往回走。他奔回剛剛離開的地方,看見被自己一掌擊斷的半截樹幹還孤零零地杵立在地上,藍娃兒卻已不知去向,不禁焦急起來,高聲喚道:「娃娃?你還在這裡麼?」
林中寂寂,卻不見有人回答,吳天德這一驚非同小可,藍娃兒不熟道路,這裡只有這一條小路,她能去哪裡?難道那黑衣人又返回來,將她擄了去麼。
吳天德心中焦急,正要縱上樹梢,四下瞧瞧,藍娃兒啜泣的語調幽幽地道:「我在這兒,你……你不是說我心腸歹毒,不要管我了麼,還回來作什麼?」
吳天德循聲望去,只見藍娃兒背靠著一株大樹,蹲坐在樹下,樹蔭遮住了月影兒,也瞧不清她臉色,吳天德放下心來,上前兩步,耐著性子道:「唉,剛剛是我不該亂發脾氣,算了吧,好嗎?同我一起回去吧。」
藍娃兒沒有說話,過了會兒卻悄悄站起身,抱著冷月刀走到他的身邊,她衣帶已經沒了,夜風一吹,衣服微微有些晃動,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顯然異常蒼白憔悴,隱約可見還有淡淡的淚痕,吳天德頭一次見到這霸道刁蠻的少女露出軟弱的表情,不禁心中一軟,脫下自己的長袍,給她披在身上,柔聲道:「藍娃兒,走吧,山中寒冷,你衣服濕了,久了會生病,回去烤烤火,把衣裳烘乾。」
藍娃兒不語,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後邊,有他陪在自己身邊,心中油然升起一種安全感,那衣裳披在身上,心裡也感覺有了一絲暖意。她望著吳天德矯健的背影,那寬寬的肩膀,忽然想起自己逝去已久的父親,他的肩頭也是這樣寬寬的,顯得有力而結實,小時候自己常常依附攀靠在他的肩頭。
想到這裡,她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覺,默默地隨他走了一會兒,望著他寬寬的肩膀,低聲道:「我的名字叫塔格萊麗絲,是雪蓮花的意思,藍娃兒是母親給我起的小名兒。」
吳天德聽她語氣溫柔起來,奇怪地回頭瞧了她一眼,讚道:「嗯,雪蓮花,好名字,人也長得像雪蓮般美麗,若是……少碰些毒蟲毒草,那就更加可愛了。」
藍娃兒不服氣地爭辯道:「我一個女孩子,不靠那些毒蟲毒草,早被打我主意的壞人給害了。不靠那些東西,難道你保護我麼?」說到這裡她心中一跳,臉上微微有些發熱,好在夜裡遮羞,不至太過難堪。
吳天德笑著打趣道:「你的刀法也不錯呀,我看不用毒藥也沒幾個人敢打你主意。」藍娃兒哼了一聲,摸了摸懷中被他一袖拂斷的冷月寶刀,心想:「也沒幾個人,那這幾個人裡就有你一個了。」
他們回到山崖旁時,不戒等人等得正著急,剛要出來尋找他,卻見他帶了人回來,走近了瞧見是藍娃兒,模樣十分的狼狽,身上還披著吳天德的衣裳,不禁狐疑地打量著二人。吳天德將藍娃兒喚到火堆旁烤火取暖,又將事情對幾個人敘說了一遍,不戒等人對那神秘的黑衣人身份也猜測不已,只是除了曲非煙,旁人根本不知道石洞武學的事,所以更加摸不著頭腦,吳天德只是一笑置之。
次日早上要再行路時,卻遇上了些麻煩,曲非煙不太喜歡藍娃兒,見吳天德有意讓她和藍娃兒同乘一騎,口中雖不說什麼,面上卻露出不愉之色。儀琳乖巧,見狀忙喚藍娃兒與她共乘一騎,藍娃兒若說起性情刁蠻可不在曲非煙之下,或論倔強執拗尤有過之,昨夜她被吳天德聲色俱厲地訓斥了一通,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在他面前已不敢那麼飛揚跋扈,但對曲非煙,她卻並不畏懼,此時和她嘔上了氣,只是瞧著吳天德一臉委曲,卻不肯和儀琳共乘一馬。
吳天德無奈,只得將自己的馬讓給了娃娃,自去與曲非煙共騎一馬,這一來藍娃兒固然覺得自己勝了一局,曲非煙也心中歡喜,才將二女之間的一場暗鬥消弭無形。
山間道上仍然遺棄著許多屍體,有些夜間被野獸破壞,其狀甚慘,幾女都不欲多看,快馬加鞭,行了一個多時辰,堪堪奔出山去,山口兩邊峭壁林立,馬蹄踏在石子路上傳出陣陣回聲,前邊已可望去一片密林。
不戒勒住馬韁,回頭對吳天德道:「走出這片林子,再向西一拐就是……」他剛剛說到這裡,猛地一聲銳嘯,緊接著猶如群鬼哭嚎,尖厲的嘯聲由空中傳來,吳天德駭然往前一看,只見林中射出無數枝利箭,黑壓壓鋪天蓋地,利箭破空的銳嘯攝人心魄,不禁臉上變色叫道:「不好,這是懾魂箭,快快避到馬下!」說著他攬緊曲非煙的腰肢,從馬背上直滑到馬腹下,不戒、儀琳也急忙翻身下馬,扯住馬韁避到馬腹下。
藍娃兒根本不知何謂懾魂箭。她在塞外雖也常見騎射,這種千百枝利箭遮天蔽日的壯觀場面可是從未見過,又聽見利箭穿空,那銳嘯震魂懾魄,不禁驚駭欲絕,坐在馬上忘了閃避,眼看著一枝枝利箭雨點般迎面撲來……
第七十二章 東廠三公,傳人匯合
吳天德見勢不妙,急忙拔劍出鞘,掠至藍娃兒的馬前,單臂一伸,一把攬住她的細腰,將她扯下馬來,此時漫天箭雨畢至,吳天德大喝一聲:「躲到馬下……」將藍娃兒向馬腹下一推,合掌成拳,在那馬首上一擊,那匹駿馬悲嘶一聲,軟倒在地,將藍娃兒壓在馬下。
藍娃兒驚惶失措,不知手挽馬韁,因此若不將馬擊斃,駿馬受箭一射必然驚跑。吳天德將手中劍舞成一團光暈,挑、撥、擋、撩,使出獨孤九劍的『破箭式』,瞬間已擊落數十枝利箭,那幾匹馬已射得成了豪豬一般。
這破箭式總羅諸般暗器,練這一劍時,須得先學聽風辨器之術,不但要能以一柄長劍擊開敵人發射來的種種暗器,還須借力反打,以敵人射來的暗器反射傷敵。只是獨孤求敗本人創這一劍時,怕也未想到他的後世傳人會有一天用這一招劍法對付戰場上一般的利箭攢射。
那枝枝利箭以機簧射出,又快又疾,簡直目不暇接,若是獨孤救敗復生,以他渾厚無匹的內功配合這破箭式,或許可以將這漫天劍雨視若無物,但吳天德初次使用,終是有些手忙腳亂,再加上那利嘯破風之聲攝人心魄、擾人心神,手中劍舞了盞茶功夫,稍稍露出一絲破綻,被一枝利箭穿入,一箭射穿了他左臂。
吳天德只覺臂上劇痛,這時卻無暇顧及,又抵擋片刻,箭雨漸稀,就在這時,遠遠的又有一片銳嘯破空之聲,吳天德暗叫一聲苦也,不料凝神望去,遠遠的天空中一團黑霧也似的箭雨,卻是射向林中,這一蓬箭雨射下,林中立即傳出一片慘叫,射向吳天德這一方向的弩箭立即隨之中止。
吳天德不知何人下此毒手,若不是自己反應迅速,自己一行五人現在已莫名其妙喪命於此了,臂上中了一箭,更激起他滿腔怒火,他揮劍斬斷穿臂而過的懾魂箭,拔出半截箭竿兒,對不戒等人喝道:「快帶他們閃到兩旁崖下,我去看看。」
說罷縱身向前奔去,吳天德心中雖怒,對那快逾閃電的利箭心中也頗顧忌,縱躍之時使出後世軍人閃避槍林彈雨的之字形步法,矮身左右疾閃,射入密林中去。藍娃兒見到被他削斷落地的箭頭,只見那鋒利的箭簇雖沾滿血跡,仍隱隱可見幽幽的藍色,她是用毒大家,一見便知箭上浸了劇毒,眼見吳天德疾奔而出血行加快,若是毒入肺腑,那便無救了,不禁心中大急。
她吃力地從馬腹下爬出來,摸摸貼胸放著的錦盒還在,一咬牙向吳天德追去。吳天德奔入林中,只聽另一側已傳出陣陣廝殺之聲,看來還有一夥人與林中人惡鬥起來。他估計這雙方必然是魏忠賢和劉公公兩伙人,只是不知方才在林中向自己射箭是哪一方所為。
吳天德提劍躍入林中,灌木叢中已跳出七個提刀的漢子,青衣紅帽,都是番子打扮,三人大喝揮刀,直劈向吳天德上三路,另外四人自左右攻向吳天德下方。吳天德揮劍如風,連攻帶閃,便聞一片慘呼之聲,那七個番子只覺得自己的刀堪堪砍中吳天德的身子,眼前一虛,那人已從自己身邊穿了過去,七人或是胸口中劍,或是頸上動脈被削斷,一個個身子打著旋兒跌了出去。
吳天德一路衝進去,不斷有番子跳出來攔截,但是藍娃兒跟在後邊,竟不如吳天德斬敵行進的速度,吳天德真是一步殺一人,片刻不留行,林中一串慘呼,斷箭殘弓不斷拋起,藍娃兒逾發焦急,忍不住叫道:「吳先生……」
吳天德衝進林中已近百米,忽地兩道詭異的身影從兩棵樹上躍下,頭下腳上,刀如旋風,劈向吳天德頂門,吳天德不閃不避,腳下一頓沖天而起,一串叮叮噹噹的兵刃交擊之聲,那使刀的二人借力回躍,雙腳盤上了樹幹,吳天德的身子蛇一般隨著其中一人掠向旁邊樹幹,伸手在樹幹上一搭,煙花火箭般向上竄起,手中劍已毒蛇一般刺入那人咽喉。
那人雙眼鼓起,喉中咯咯作響,身子還未跌下,吳天德已伸腿一踢樹幹,旋身撲向另外一棵樹。這幾下兔起鶻落,只在電光火石之間,另一名持刀人是一個中年女子,她雙腿夾住樹幹,剛剛仰起頭來,只見吳天德已縱身掠至,一雙濃如點漆的眸子冷冷地攝住了她的雙眼。這女人心中大駭,手中刀還不及遞出,只覺雙眼間一道灰濛濛的劍影閃過,眉心已出現一道淡淡的血痕。
吳天德旋身落向地面,這時藍娃兒已奔至吳天德身邊,見他頰上赤紅,自己竟還不覺,不由心中大急,閃過來一把將他左肩衣袖扯了下來,吳天德一呆,問道:「你做什麼?」
藍娃兒扯下他的衣袖,只見臂上已高高隆起一塊,肌肉變得烏青,吳天德這才想起那懾魂箭上有毒,自己方才一時怒極,竟然忘了此事。
藍娃兒見了立即湊上唇去,吮住他臂上傷口,將毒血吸出吐在地上,吳天德阻之不及,被她拉住手臂連吸幾口,傷口沁出鮮血,這時才覺疼痛。藍娃兒拉起衣裳下擺,哧啦一聲扯下一條來替他包紮上,從懷中取出那個錦盒,扭開卡簧拿出一粒指肚大小的朱紅色藥丸道:「這箭上塗的是鬼面蜘蛛的毒,你快將這粒九曲還魂丹服下去。」
吳天德曾聽藍鳳凰說過這藥十分寶貴,不禁遲疑道:「這毒不妨事吧?你這丹藥十分珍貴,能不用還是不要用了吧。」
藍娃兒白了他一眼,道:「鬼面蜘蛛可以令人癲狂而死,你還不服藥,和我嚕索些什麼?」吳天德見她關切之意絕非作假,雖聽她語氣不善,也不生氣,呵呵一笑,將那藥丸吞下。
藍娃兒見他吞下藥丸,這才舒了口氣,嘆息道:「我身上藥物都被水浸泡了,只有這還魂丹可用。可惜這藥雖可解百毒,卻必需提前三個時辰和酒服下才有奇效,現在服下效力不及一半。不過要解鬼面蜘蛛的毒還是有把握的。」
吳天德走到樹下將那死屍手中彎刀撿起,那刀短而半彎,看來也是西域武士慣用的彎刀。那刀極為優美,寒意沏骨、如一泓秋水的刀身上隱約可見一抹蜿蜒的嫣紅,使得彎刀冷肅之中又透著一股詭異。
吳天德走回藍娃兒身旁道:「這刀與你用的刀倒有幾分相似,我不小心弄斷了你的刀,把它賠給你吧。」藍娃兒接過刀來,見了那刀身上的一抹嫣紅,不禁驚道:「嫣紅刀?你殺的是藍田雙魔刀?」
吳天德道:「藍田雙魔刀?很有名麼?」藍娃兒道:「武功不算十分高明,不過這夫婦二人作惡多端,在西域十分有名,十年前我父親和叔叔聯袂捉拿這對夫妻大盜,這兩人聽到信息便銷聲匿跡了,想不到是逃來了中原。他們用的是一對寶刀,一名嫣紅,一名嘯月,是藍田鑄刀名家古大師所鑄。」
吳天德聽了,去先前所殺那人身邊,果然又搜出一柄式樣相同的寶刀,刀上森寒之氣猶勝嫣紅一籌,只是刀身明亮如鏡,沒有一絲雜色。吳天德用慣了刀,見了這把寶刀十分歡喜,他從二人身邊扯下刀鞘來,將那柄嫣紅遞於藍娃兒,自己將嘯月插在腰帶上,笑道:「這把刀鋒利無比,倒正合我用,嫣紅送給你吧。這林中有許多番子,我去摸摸情況,能繞開咱們便繞開了走。」
藍娃兒接過了刀又跟著他走了幾步,吳天德聽見,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藍娃兒任性刁蠻,現在卻不知被什麼迷了心竅,偏偏最吃他這一套,被他一瞪立即乖乖站住,望著他離開,摸摸手中的嫣紅刀,想起這刀本是雌雄寶刀,中原人花花腸子最多,他將這刀送給自己,難道有什麼用意不成?一想到此,臉上微熱,癡癡的連曲非煙追至身旁也未發覺。
吳天德剛剛闖進林中時還不斷有人出來阻截,這時深入林中卻人蹤漸稀,他向剛剛廝殺聲最激烈的地方摸去。漸漸林木蕭疏,隱約可見前邊幢幢人影,吳天德小心地掩住身形,悄悄靠近,只見前邊是一片草地,百餘名番子呈半圓狀圍向一方,那裡只有二十多個身上帶傷的人,有的張弓搭箭,有的手持單刀,仍緊緊護衛著一個老太監,瞧年紀也就六十出頭,身材瘦削。
老太監身旁停著一頂轎子,他臉色蒼白地扶著轎桿,身子佝僂著,顫巍巍地瞧著前方,前面一大群番子張弓搭箭嚴密拱衛下,站著一個人,正是西廠廠公魏忠賢。
魏忠賢眼見可以將這權傾朝野的劉公公除掉,心中得意非凡。只要除掉他,劉公公這桿大旗一倒,那些手握大權的官吏內閹們勢必得投向自己。
只聽魏忠賢得意地尖聲笑道:「劉公公,你若識相,早些向聖上請辭廠督一職,咱家也不介意在司禮監給你留口飯吃。可惜呀,你都這麼大歲數了,對這權位仍是戀棧不去,還與那個不成材的王爺沆瀣一氣。最愚蠢的便是你老老實實呆在東廠,咱家一時半晌兒也拿你沒辦法,想不到你卻自己跑出京來了,嘿嘿嘿,想去投靠你的侄兒甘肅總兵劉暨麼?咱家已請了一道聖旨,去抄他的家了。就算你真的逃到他那兒,也不過趕上給他送終而已。」
劉公公氣得渾身發抖,哆嗦著指著魏忠賢罵道:「你這畜生,咱家提拔你進司禮監時,你這小畜生口口聲聲乾爹叫個不停,想不到剛剛做了秉筆太監,就開始打起咱家的主意,你這個忘恩負義、口蜜腹劍的歹毒小人。」
這位把持東廠大權數十年的權閹並不懂得武功,這幾句話竭力喊了出來,已是聲嘶力竭,咳嗽不已。魏忠賢對他的痛罵不以為忤,好整以暇地輕輕拂著袍袖,淡淡地笑道:「劉公公,你已經老了,何必還要擋著別人的前程呢?你看,這裡山清水秀,環境幽雅,用作你的埋骨之地,已經是前世修來的福份了……」
劉公公聽得怒不可遏,未等他說完,就戟指點著他道:「殺了他,殺了他,三檔頭,你……你給我殺了這個小畜生。」前邊一個張弓搭箭的番子聞言遲疑不決,對面上百枝強弓硬弩對著自己,若是這一箭射出去,不啻引火燒身,到時萬箭穿身,再強的武功也逃不了性命了。
魏忠賢輕輕地撣著衣袖,瞧著他進退維谷的樣子,忽然一聲冷笑,驀地裡疾衝上前,當真是動如脫兔,原地殘影未逝,他的人已出現在那位張弓搭箭的三檔頭面前,相距不足一尺。
三檔頭嚇了一跳,他只覺得眼前一花,還來不及反應,魏忠賢那一雙細細長長,猶如針芒的眼睛已經近在眼前,嚇得三檔頭一聲尖叫。
三檔頭被他突然沖得這麼近,那張弓搭開的箭頭被魏忠賢身子擋在了一側,魏忠賢鬼魅般抬手抓住他肩頭,一股真氣透入,三檔頭頓覺肩井穴一陣酸麻,右臂再無半分力氣,手指一鬆,那枝懾魂箭破空銳嘯而去。
魏忠賢陰陰一笑,右手一抬,長著長長指甲的食指倏地洞穿他的咽喉,望著他不敢置信的目光獰聲道:「不識時務!……」說著抽出食指,左手一揚,將他的屍體像一截破麻袋般拋了出去。
三檔頭那脫手一箭斜斜飛出,正射向林中的吳天德,吳天德眼見利箭射來,正要閃身避過,忽地聽到背後有腳步聲傳來,有人叫道:「天哥哥……」吳天德知道是曲非煙到了,怕自己閃身一避,利箭將她誤傷,連忙拔出刀來,使出卸字訣,用巧勁將那枝箭一撥,利箭轉向,噗地一聲扎進一棵樹中,箭尾雕翎嗡嗡直響。
魏忠賢麾下西廠侍衛甚是機警,已有二十餘人轉身將弓弩對準灌木叢,喝道:「什麼人?出來!」吳天德方才忙於避箭,未瞧見魏忠賢指斃東廠三檔頭的場面,此時見數十枝弩箭對著叢林,只得縱身躍出去,口中叫道:「不要動手!」
魏忠賢從袖中摸出一方雪白的手帕,一邊擦拭著手上的鮮血,一邊笑瞇瞇地瞧了劉公公一眼,就像看著已落入貓兒手心的老鼠,他聽見身側喝聲,漫不經心地扭頭一瞧,見是吳天德,不禁一怔,忙道:「不要動手!呵呵,原來是吳將軍」
吳天德走到他面前,還未說話,兩個人影自灌木叢後凌空團身翻了出來,落地後急急奔到他身側,一左一右停在兩邊,左邊少女一身湖水綠的衣裙,右邊少女一身黑色緊身衣,一樣亭亭玉立的身段兒,兩張白嫩如玉的俏臉,正是曲非煙和藍娃兒。
兩名少女一樣的嬌艷如花,一樣的英姿颯爽,綠衣少女身材較矮,手持長劍,黑衣少女苗條挺拔,提著彎刀,皮膚白皙如凝脂,深目高鼻,渾然不似中原人氏,魏忠賢見了唇邊不禁浮起一絲會意的微笑。
原來這位吳將軍偏好女色,只要他有缺點便不怕不為自己所用。魏忠賢呵呵笑道:「原來還有吳將軍兩位內眷,失禮了。且待咱家解決了這朝廷佞臣再與將軍敘舊……」吳天德聽他說兩位內眷,略有些尷尬,欲待辯解,魏忠賢已轉身向劉公公走去,只得住口。
曲非煙俏目橫了藍娃兒一眼,瑤鼻中輕輕哼了一聲,藍娃兒見吳天德並未反駁,轉目示威似的向曲非煙一瞥,神情無比得意。
劉公公見魏忠賢陰笑著向他走去,不禁心膽俱喪。他後退一步,忽地轉身跪在轎前,磕頭道:「佛爺,侍僧佛爺,您救救我。」魏忠賢一怔,他本以為這轎子是劉公公所乘,想不到轎中還另有人。根據他的情報,劉公公秘密潛出京城所帶的心腹高手,現在已被自己追殺的差不多了,不記得他身邊還有什麼高手,居然可以讓這位東廠廠督下跪求救,他在弄什麼玄虛?
魏忠賢停住腳步,陰陰地道:「佛爺?劉公公臨時抱佛腳是不是抱得太晚了些?」
轎中一個聲音道:「劉公公,我是不會幫助你爭權奪利的,在東廠這麼些年,那些陰險勾當我已經看厭了。還是那句話,如果你肯隱姓埋名,退出權利之爭,我便救你離開。」
劉公公忙不迭磕頭道:「我聽你的,我聽你的,咱家隱姓埋名,退出東廠便是!……」轎中人呵呵笑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魏忠賢聽二人一唱一和,說得有趣,忍不住嘿嘿冷笑道:「在我重重包圍之中,誰有這麼大口氣,可以帶著他離開?哼,蜉蟻撼樹,不自量力。」
那轎中蒼老的聲音道:「我說帶他走,便能帶他走,你們東廠西廠,有什麼人能攔得住我?」說著轎簾一掀,走出一個人來,魏忠賢眼中厲芒一閃,身形似鬼魅一閃,又倏地出現在他面前,手指伸出,插向那人雙目。
只聽哈哈一聲大笑,恍若半空打了一個焦雷,也不知那人使了什麼手法,魏忠賢進得快,退得更快,身子急急地彈射回來,腳下立足不定,蹬蹬蹬連退七步,直退到吳天德身邊才勉強立住腳跟,他驚恐地大叫道:「放箭,快放箭!」
這時那人一招擊退魏忠賢,面上竟也露出古怪神色,驚奇地望著魏忠賢,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吳天德定睛瞧去,只見那是一個白髮白眉的老頭兒,鶴髮童顏,也看不出多少歲了,這人身上穿著一身大紅的僧袍,頸上掛了一串碩大的佛珠,可是頂上卻不去發,真是說不出的古怪。
西廠的番子們聽了魏忠賢命令,頓時弓弦顫動,數百枝利箭攢射向那白髮白眉的古怪老人,前邊幾十個東廠的慘兵敗將首當其衝,被弩箭射倒一片。
劉公公眼見利箭狂射過來,嚇得面如土色。那白髮老人哈哈一笑,忽地轉身掩住了劉公公身子,身上的大紅僧袍猶如被狂風吹起,鼓得圓圓的,可洞穿人體的懾魂箭射在他的僧袍上,就像射到了一塊鋼板上,紛紛掉落在地。
不一時,古怪老人身旁地上,還有轎上都密密麻麻插滿利箭,那老人卻恍若無事,這等奇功,那些番子們不要說見,便連想也不曾想過,不禁一個個驚愕在地,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來。
魏忠賢方才本想故伎重施,將那轎中人殺掉,剛剛衝到他面前,卻不知那老人使了手法,居然被他抓住了自己手腕,將自己擲了回來。這兩人動作都極快,旁人根本沒有看清,只瞧見他鬼魂一般猛撲到那老人身前,然後又嗖地彈了回來。
魏忠賢自打敗厲烈後,對自己的武功十分自信,不相信東廠會有比自己高明的高手,剛才未免有些大意,但是一招被人拋回,那人武功遠勝自己卻是毫無疑問的了。
他見利箭都射那人不死,心中更是恐懼,忽地扭頭看見吳天德,頓時抓住了救命稻草,在他心目中,這吳天德的武功可是了不得,不得了呀,連忙一把拉住他道:「吳將軍,快,快殺了這亂臣賊子,魏忠賢知恩必報,一定在聖上面前保你高官厚祿。」
那僧袍老人見弩箭已不再射,長身而起,劉公公雖毫髮無傷,但已嚇得臉色鐵青,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老人聽見魏忠賢喚吳天德殺他,笑吟吟地轉身道:「哦?你是朝廷的將軍?你能對付得了我?」
也不見他作勢縱躍,臉上笑容未斂,身子忽地閃現在吳天德身前,一掌拍向他的頂門,這一掌拍出,罡風撲面,逼得人透不過氣來,眼見他那手掌竟似擴大了一倍,凌空壓下,猶如山嶽般沉重,吳天德大駭,連忙舉掌便迎,這一掌也已拚盡全力。
一掌交實,喀地一聲,彷彿臂骨都已折斷似的,吳天德被一股大力壓得雙膝一彎,急忙矮身倒縱,狼狽地躥了出去。眼見吳天德遇險,曲非煙急忙拔劍出鞘,一劍削向老人手掌,堪堪擊中之時,老人手腕一翻,屈指在劍脊上一彈,曲非煙只覺虎口一震,連人帶劍栽向一邊,藍娃兒見了慌忙拔刀在她劍上橫架一刀,那股力道卻險些將她連帶了出去,眼見曲非煙向自己撞來,她忙棄了手中刀,一把抱住她,兩個人滾地葫蘆一般翻了出去。
老人一掌之威,竟有偌大威力,瞧得吳天德驚心動魄,可是一見曲非煙被狼狽不堪地打得翻滾出去,他心中大怒,畏怯之心一掃而光,抬手在腰間刀鞘上一拍,真氣激盪之下,那鞘中的嘯月寶刀嗆啷啷彈了出來,被吳天德反手握在手中。
那老人一掌將吳天德擊退,只覺一股古怪的勁道從自己的掌心直鑽進來,竟令合谷穴一酸,不由大奇,停下步子叫道:「古怪,古怪,我侍僧足足一百年不曾見過太乙混元神功和葵花寶典的傳人了,今天居然一下子便見到了兩個。」
第七十三章 殺僧
曲非煙被藍娃兒抱著就地滾出老遠,翻身跳了起來,感激地看了藍娃兒一眼。吳天德見二人無事,這才放下心來,他聽那自稱侍僧的老人說已有一百年不曾見過太乙混元神功和葵花寶典的傳人,也不禁嚇了一跳。
聽老人話中之意,原來自己所學的武功心法全名叫作太乙混元神功,嘿!這名字還威風一些。吳天德瞧了魏忠賢一眼,剛剛魏忠賢鬼魅似的身法他也親眼見到,難道他用的便是葵花寶典上的武學?
吳天德忽然想到那件袈裟遺失時,魏忠賢正在軍營之中,自己只將袈裟上『欲練神功,揮刀自宮』八個字抹去,旁人拾去毫無用處,但若是被魏忠賢拾去,他本就是一個閹人,那可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難道他的武功是學自己遺失的那件袈裟?
白髮僧袍的老人呵呵笑道:「鄭公公沒有傳人,他的武學近百年前被人從東廠竊走,瞧你年紀不大,不會是你偷走的吧?道衍大師倒是有三個徒弟,不過兩個在東廠內鬥中被人毒死,只有周王一脈,聽說後人也早已不習武功了,你是從哪裡學來的混元訣?」
吳天德暗暗驚訝,這老人所說,與當初朱靜月告訴他混元氣功的來歷正相吻合,這老人是什麼身份,怎麼知道這麼多隱秘之事呢?他拱手說道:「吳某的功夫,正是學自周王府,不知大師是何方高人?」
老人搔搔頭道:「我麼?我是格達活佛的侍童,一直伺候他老人家,他老人家圓寂之後,我也無處可去,就這麼一直住在東廠裡。」他說著轉身向劉公公問道:「我在東廠呆了多少年了?唉,時間太久,連自己多少歲都不記得了。」
劉公公見他一出手,果然震懾住西廠眾人,心中稍安,同時也暗暗怨恨他不肯早些出手,非要逼自己發誓退出東廠,他媽的,這麼多年當他老祖宗一般伺候著,他卻不知報恩。
劉公公暗中腹誹,面上仍恭恭敬敬地道:「佛爺是神仙中人,今年已經一百二十二歲了。」侍僧眉開眼笑地道:「哈哈,原來我已經活了一百二十二歲了,再活五年,我就超過格達活佛了。」
他笑瞇瞇地望著目瞪口呆的吳天德、曲非煙等人,說道:「我可不是出家人,不過我一直伺候格達活佛,活佛賜了我一個名字叫侍僧。他老人家升天之後,這些傢伙便尊稱我侍僧佛爺了。」
吳天德聽說這人已有一百多歲高齡,居然還這般老當益壯,不禁暗暗咋舌,旁邊魏忠賢聽見他自稱是伺候格達活佛的侍童,心中略一思索,忽地想起這位格達活佛的來歷,不禁心驚不已。原來東廠創立之時,設立三公,一位是鄭和、一位是道衍,另一位名氣較之這兩位不太響亮,加上在東廠一直處事低調,是以如今記得他的人寥寥無幾。
魏忠賢進入司禮監後,曾對東廠做過瞭解,知道東廠三公中有一位乃是一個番僧,稱做格達活佛,此人雖然名氣、地位不及鄭和、道衍,也是個極厲害的人物,據說壽過百年才圓寂,想不到現在居然冒出個曾經侍候在他身邊的活化石來。
侍僧笑嘻嘻地道:「原本一個東廠就整天內訌,現在又搞出個西廠,真是越來越亂了。這小子對我一向孝順得很,我吃他的,喝他的,現在見死不救可不好意思了,將來到了天上,格達佛爺也會怪我的,我現在要帶他走,你們有什麼意見?」
魏忠賢知道這老怪物雖然只是當年格達活佛身邊一個侍童,未必學過高深武學,可是這老傢伙活了一百多歲,光是這一身內功,怕是天下間也找不出幾個這等高手了,要與他為敵,實在是自不量力。可是若讓他這樣大搖大擺地走開,實非心中所願,劉公公經營東廠數十年,也不知有多少心腹,自己現在受皇帝恩寵,他們不敢明著作對,但只要劉公公不死,他們勢必一直在暗中和自己搗蛋。
恐懼和貪慾在他心中一番掙扎,到底是貪婪佔了上風。魏忠賢心想:若只靠西廠這些番子,未必打得過這老傢伙,但是自己和吳天德聯手,合二人之力,難道還沒有機會?這樣一想,他的膽氣壯了些,向侍僧道:「佛爺一身功夫真是令咱家佩服,您老人家已是壽過百歲的神仙中人,何必參與我們這些凡夫俗子的爭鬥之中呢?如果佛爺您願意,咱家願意恭迎您老人家到西廠逸養天年。
劉公公可是惹怒了當今天子呀,縱然看在您老人家的面子上,咱家有心放過劉公公,可也不敢欺君枉上不是?若是私自縱走欽犯,咱家和這位吳將軍,那可是抄家滅門的罪名呀,還望您老人家見諒。」
吳天德聽了又驚又怒,魏忠賢將自己硬扯進來,分明不懷好意,他正待申辯,侍僧已嘿嘿一笑道:「我昔年只得格達活佛指點過幾手功夫,不過怎麼說也練了一百多年了,你的武功……嘿嘿,功力太淺,那位將軍麼……倒有些意思,我便先殺他!」
那位格達活佛既是東廠特務頭子之一,雖名為活佛,實在也算不上什麼好人,他去世時侍僧仍是一個少年,但他那談笑殺人的脾氣倒學了個十足,這老頭兒本生得慈眉善目,可是剛剛笑呵呵說到這裡,忽地縱身,一掌拍向吳天德前胸。
吳天德剛剛猝不及防,吃了他一掌之虧,自知比拚內力決不是他對手,這人活了百歲高齡,功力之深那是毋庸置疑的,但他昔年只是那位格達活佛身前一個小童,格達未必盡心指點過他什麼高深武學,自己有融合了獨孤九劍的獨門刀法,比內力比不過,便只有在招術上以巧取勝了。
他見侍僧突然襲來,不得不出刀應對。當下真氣貫入刀鋒,彎刀一揚,恍若一抹流瑩飛斬侍僧手腕。侍僧能以袈裟功抵住弓弩利箭,可是吳天德這貫注了八成太乙混元功的鋼刀,他卻不敢以血肉之軀相迎,立即撒手揚袖,吳天德仰身躍起,手中刀閃電一般劈下,只聽刺啦一聲,將侍僧一角大袖削下。
侍僧驚咦一聲,脫口道:「道衍真傳,果然不凡,難怪活佛他……」說到這兒,他忽地住口不言,大袖接連幾拂,掃得地面落葉狂飛,罡風呼嘯直叫人難以呼吸,兩隻鐵掌隱在大袖之中,接連拍向吳天德。
魏忠賢見一番話果然將吳天德拖住,心中暗喜,也展開身法撲向侍僧。吳天德刀法剛猛,內力雄厚,融合了獨孤九劍的天德刀法,使出來猶如翎羊掛角,飄忽不定,無跡可尋。彎刀刀身流暢,破空迅速,在吳天德手中大開大闔,雖被侍僧鐵袖功逼得步步後退,間隙總能得便反擊。
魏忠賢的身法卻如穿花蝴蝶,吳天德正面迎敵,他便繞著侍僧倏左倏右,變化不定,在旁人眼中,簡直就像是兩個魏忠賢,同時自侍僧兩側夾攻他一般。
吳天德刀法迅捷,招式刁鑽,侍僧一雙鐵掌雖然剛猛,但是他拳腳招式的確遠不及吳天德,每每一掌拍出,吳天德的彎刀已削向他手腕,刺向他脅下,逼得他不得不回身自救。
吳天德的刀法本來就霸道剛猛,所融合的獨孤九劍更是有攻無守。魏忠賢習練葵花寶典日短,又不通其他武學,侍僧並不將他放在眼裡,魏忠賢只要攻進身邊,侍僧鐵袖一拂,便像轟蒼蠅一般將他迫開,漸漸地對魏忠賢沒了戒心。
魏忠賢眼見侍僧對自己越來越是不屑,有時尖尖十指拂中他的身子,也只是振衣將自己彈開,臉上暗暗浮起一絲詭詐的笑容,他纏鬥片刻忽地從懷中拔出一柄匕首,疾撲向侍僧後背,這一招快逾閃電,頓時一刀盡沒入侍僧的脊背,口中哈哈狂笑道:「我刺中他了,哈哈……呃!」
侍僧雖覺出他撲向自己後背,本來並未在意,這時吳天德正使出破掌式中一招,一刀幻現三道光影,斬向他手腕、臂彎、肩肘,這三處地方是使掌必先活動之處,侍僧被這一招所迫,空有一身無雙功力,卻是施展不開,急忙縮臂後閃,同時功力凝於背脊,意欲用強橫無匹的功力將魏忠賢雙手十指硬生生折斷,不料忽覺背上巨疼,忍不住啊地一聲狂叫,雙手袍袖都向後拂去,啪地打在魏忠賢胸口。
魏忠賢一擊得中,本來就要彈身後退,受這袍袖一拂,雖巧巧卸去部分勁道,那股大力仍使他狂噴鮮血,身子飛到空中,仰面跌進一叢灌木中去。但他這一退,拔出了深入侍僧後背的匕首,侍僧背上立即鮮血湧出,染濕了僧袍。
原來魏忠賢懷中所藏匕首,乃是一柄寶刃。新帝繼位,將宮禁寶庫交由魏忠賢打理。那禁宮寶庫內儘是世上難得一見的奇珍異寶,有一日魏忠賢在一座人高的紅珊瑚旁發現一把匕首,長不過一尺二寸,套在鯊魚皮的套子裡。魏忠賢伸手去拿,只覺那匕首極是沉重,拔刃出鞘時,只見那匕首劍身如墨一般,漆黑一團不見絲毫光亮,不禁大奇,隨手揮了一下,劍刃拂過珊蝴樹,竟如劃過空氣一般,毫無阻礙,將那珊蝴樹削斷。
魏忠賢深知這是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刃,便悄悄揣在懷中,帶出宮來。此時恰好用來對付侍僧,侍僧一身強悍內功也抵不住這神兵利器一刺,吳天德見他受傷,精神為之一振,刷刷刷連劈幾刀,逼得侍僧向後一退。
獨孤九劍,敵強愈強,無論對方招術如何騰挪變化,定有相應的招式隨機衍生,或守或攻,與之針鋒相對。但是侍僧拳腳普通,一身內力卻深湛無比,掌法中夾雜著鐵袖功,一雙大袖帶起的勁風讓人連呼吸都困難,碰上他那半堵牆似的一雙大袖,正合一力降十惠的至理,實在談不上如何破解,只好運足了混元神功抵抗,間或才尋隙反擊,這時見他受傷,才趁機狂劈幾刀,搶佔了先機。
侍僧連退幾步穩住了身子,厲喝一聲,五指箕張,竟不顧自身傷勢,疾撲向吳天德,意欲將他斃於掌下這才甘心。這時他含忿出手,吳天德又是獨力支撐,頓時左支右絀,險象環生。曲非煙、藍娃兒二人見勢不妙,想要衝上來助他,但她二人功夫太淺,這時侍僧一掌拍出、一袖拂出都是一聲大喝,聲如沉雷,方圓丈內罡風呼嘯,二人剛剛貼進身來已被勁風推了出去。
侍僧本是睚眥必報的性子。近百年來養尊處優,無人拂逆他意,這時受了傷,暴戾本性畢露無移。他跨出一步,便出一掌,出手剛猛無儔,再無守勢,任你刀法飄忽,如何變幻,我一掌拍出,你總得一刀來迎,否則便是同歸於盡的結果。
吳天德怎肯和他拚命,但侍僧此時出招甚快,一拳一掌就如重錘擊至,實是毫無思索餘地,鬥到後來,只是拳來刀擋,心中漸漸空明,雙眼微微瞇著,眼中只有他一雙鐵拳,在那剛猛無儔的勁風壓迫下,他的呼吸越來越弱,漸若無聞,不知不覺間,已完全進入內息境界。
他的眸子漸漸如冷電凝射,手中的刀忽然彷彿變得極慢,但那只是他的刀太快,快得如同一輪光華灑向諸天諸地,以至在旁人眼中看來似乎突然靜止了一般。在侍僧激起的狂風之中,隱隱有一股危險的氣息在流動,暗銀色的刀光若實若虛,帶著一股尖嘯。
吳天德橫一刀,豎一刀,每一招每一式自己都能感覺到氣息在刀鋒和體內流轉,那刀與人已融為一體,刀如臂指,運轉圜意自如。
他功力雖遠不及侍僧深厚,此時先天真氣將人與刀融為一體,竟然產生一種無堅不摧的氣勢,令得侍僧狂暴的氣勢也為之一窒。這時魏忠賢被手下扶了出來,他臉上沾著鮮血,面目有些猙獰。他被侍僧大袖拂中,胸口欲碎,可是這一受傷,殺意反而更勝,眼見吳天德忽然恍若神助,竟能一時與侍僧鬥了個平分秋色,便獰笑一聲,猛地提起手中寶刃,撲了上來。
這一來三人都打出了真火,那場面真是凶險無比,旁邊觀看的人比場中人還要緊張萬分,就在這時,林中接連又躍出兩個人,頭前一個高大光頭和尚正是不戒,見了場中情形奇道:「這是什麼人?好厲害的功夫。」
他和儀琳、曲非煙方才進到林中,分頭尋找吳天德,往另一個方向尋了半晌,聽到這裡呼喝不斷,這才急急尋來。儀琳見吳天德與另一個人聯手,堪堪和一個僧袍白髮的古怪老人打個平手,連忙叫道:「爹爹,你快去幫他。」
不戒見了魏忠賢如鬼如魅的身法,好像比之自己的『陰魂不散』身法還要快捷幾分,心頭升起好勝之心,一聽女兒催促,應道:「好,怎麼也不能讓我的寶貝女婿吃了虧……」說著揉身便上,展開『陰魂不散』身法,也與侍僧纏鬥起來。
儀琳被他說的俏臉一紅,偷眼看了曲非煙一眼,見她雙拳緊握,緊張地望著場中,並未注意,這才放下心來。
草地上四個人繞成一團,地上草屑泥土飛揚,吳天德和侍僧正面對戰,不戒和魏忠賢恍若兩道鬼影,圍著侍僧交叉穿梭。侍僧被魏忠賢尺長的匕首深深刺入背心,這時全力鬥了半晌,鮮血沁入內腑,又出兩拳,迫退吳天德、魏忠賢,大袖將不戒拂開,忽地張口哇地吐出一口鮮血,這口血一吐,真氣為之一洩,氣勢頓時大衰。
魏忠賢獰笑道:「這老傢伙已經不行了,快快動手!」旁邊劉公公見勢不妙,轉身向林中悄悄掩去,魏忠賢扭頭瞧見,乖戾地對手下人道:「殺了那老狗!」幾個番子立即引弓便射,幾枝利箭銜尾追去,將劉公公射倒在地。
侍僧見了瞋目大喝一聲,怒叫道:「你們找死!……」身形暴射而起,吳天德三人齊齊攻上,只聽蓬地一聲衣帛爆裂之聲,滿天袈裟碎片飛揚,兩道人影乍合又分,各自向後飛出。魏忠賢的匕首刺在侍僧右後肋下,被他一掌拍出,壓倒了幾名番子。不戒與侍僧硬對了一掌,臂骨折斷,倒撞飛出脊背撞上一棵大樹,喀喇喇將樹幹撞斷,這和尚也極凶悍,大叫道:「好厲害的賊和尚……」哇地吐了口鮮血,又道:「他媽的,我這真和尚打不過你這假和尚……」說著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歪歪斜斜地滑坐在地上,儀琳見狀連忙驚慌地跑過去。
侍僧外袍盡裂,猶如片片紅蝶飛揚於空中。吳天德左手反手持刀,微微靠在臂上,身形半蹲,那刀從侍僧左肩斜斜劈下,直至右胯,胸膛已被剖開,鮮血淋漓,內臟已露。侍僧立在地上,瞠目瞪視吳天德半晌,眼中神采盡去,低聲嘆道:「活佛說我不及他命長,果然……果然……」話未說完一口氣盡,身子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吳天德吁出一口氣,腳下一軟,連忙將刀往地上一拄,這才穩住了身子。這可怕的老怪物實在恐怖,昔年東廠三公,以格達活佛居末,現在另外兩公的武功傳人,再加上一個不戒和尚,居然合三人之力,才將這被詭計重傷的侍僧擊斃。
魏忠賢除去了心腹大患,雖然傷得不輕但心中暢快已極,他讓人扶著來到吳天德面前,興奮地道:「吳將軍神勇,果然誅殺此獠立下大功。咱家回宮一定稟明聖上,讓將軍官復原職,不!是連升三級,哈哈哈……」
吳天德淡淡一笑,道:「魏公公,吳某早說過志不在朝廷。此去將歸隱於江湖,這復職陞官一事,不必再提。」他本有心提醒魏忠賢以劉公公為誡,少做些禍國殃民的事情,想到魏忠賢利慾熏心,又怎會聽自己良言相勸,沒得自討沒趣,所以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魏忠賢滿以為自己封官許願,必可將吳天德拉攏到自己身邊,卻想不到他果然如此淡泊名利,這閹人雖然貪慕榮華,對吳天德卻也不禁由衷佩服,想了一想,從懷中摸出一枚令符遞於吳天德道:「罷了,將軍志向高遠,咱家也不勉強,這裡是我西廠廠督令牌,今日咱家欠了將軍一個天大的人情,便將它送於將軍。來日若有什麼麻煩,只需持此令牌,西廠所屬,悉聽調遣。」
吳天德微一猶豫,魏忠賢已將令牌擱在他手中,嘆道:「將軍不必推辭,咱家雖然是一個去勢之人,也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以後有什麼事需要咱家幫忙,將軍儘管開口。現在大事已了,聖上還在宮中盼著咱家的消息,咱家得返回京去了,唉,我們有緣再見吧。」
這時不戒和尚被儀琳扶著,走了過來,忿忿地道:「他奶奶的,去恆山的路,我走了沒有一百趟,也有八十回了,從來都是安然無恙。今天手也斷了,胸口也傷了,弄得這麼狼狽,可都是為了幫你。這個太監欠了你的人情,送了你一個牌子,你現在欠了我一個人情,我也不要你的東西,反而要送你一個如花似玉的老婆,世上哪裡去找這樣的好事?此去恆山,你可一定要向定逸求親啊,做人要厚道!」
魏忠賢及一眾手下還沒見過這樣招女婿的老丈人,不禁驚奇地瞧著這光頭大和尚,不戒轉首看見,牛眼一瞪道:「我說的都是至理名言,哪裡錯了?你們看個球啊?」
第七十四章 恆山初見月,庵門阻成佛
北嶽恆山位於山西省大同市渾源縣境內,由東北向西南綿延五百里,錦繡一百單八峰,主峰天峰嶺,號稱北國萬山之宗主。
吳天德一行來到恆山見性峰下,不戒和尚在見性峰半山下建有一座房子,距儀琳修行的白雲庵只有一里路程,朱靜月便被安置於此處,眼看可以見到靜月,吳天德心情激盪……
一進入恆山,眼看著那熟悉的風光山色,儀琳心中卻不免情怯,她自幼由師父定逸撫養長大,實是亦師亦母,感情極深。此番她被父親帶下山去,做了許多犯戒之事,路上還只是有些自責,這一進入師門範圍,想起師父的教誨、門規的森嚴,不免患得患失起來。
遠遠見到半山腰不戒那座瓦房,吳天德腳步不由加快起來,這些日子他對朱靜月十分牽掛,仔細算來,現在她差不多已經有了四個月身孕,自己一直沒有在她身邊照顧她,實在是負她良多。
曲非煙見他神色,有意放慢了腳步,又向儀琳使個眼色,儀琳極乖巧的女孩兒,頓時會意,忙拉住不戒,耳語幾句。不戒和尚被女兒拉住,低聲耳語幾句,也不知說了些什麼,便也陪她放慢了腳步。
別看藍娃兒平時刁蠻任性,就像一朵帶刺兒的玫瑰,其實她獨自一人生活在西域,瞧慣別人臉色,對於這種暗潮湧動的場面最為敏感,眼珠兒轉了一轉,頓時明白了曲非煙用意,便也淺淺一笑,拉開了和吳天德的距離。
吳天德並未注意這些人的舉動,他走得越近,那種深切的思念愈發難以忍耐,前邊那間房中,便是他的女人,還有他尚未出世的孩子呀。還有五百多米距離,吳天德忽然展開身法,如同一溜兒輕煙,疾撲向那間瓦房。
不戒和尚見了一拍光頭,讚道:「好輕功,要是能得名師傳授,一定比老子還要出色……」儀琳嗔道:「爹爹,你胡說什麼?」不戒愕然道:「怎麼了,難道老丈人不能叫老子?要是說比岳父還要出色,比老泰山還要出色,豈不更加彆扭?」
儀琳碰上這糊塗爹爹,真是毫無辦法,氣得她跺了跺腳,扭過頭去不再理他。不戒摸摸光頭,還是莫名其妙。曲非煙道:「天哥哥的輕功,那是沒得說,不過還是不要更加出色的好,否則真怕要將天上的仙女兒也追了下來。」
儀琳抬頭瞧見曲非煙唇邊似乎有些揶揄的笑容,禁不住暈生雙頰,好像她這話專門說給自己聽的一般。吳天德越奔越快,來到院門前腳尖一點地,凌空躍過院牆,直跳進院中去。
吳天德足不濺塵地落在院中,悄悄走到門口,伸手摸上了門環,他的心怦怦直跳:「這麼突然進去,月兒會不會驚喜地跳起來,分離這麼久了,她的肚子是不是已經大了起來呢?」吳天德胡思亂想著正要推門,只聽房中傳出一個嬌脆的聲音:「你煩不煩呀,又要我喝這些東西,我問你,我家相公到底被你們騙到什麼地方去了?哼,要不是怕他尋到這裡找不到我,我現在就下山去找他。」
是朱靜月的聲音,吳天德唇邊露出一絲微笑,這麼久不見,她還是這麼可愛,連嬌嗔的聲音都那麼動聽,另一個人是誰?田伯光?
果然,只聽田伯光的聲音道:「我的小姑奶奶,我被不戒那老禿驢下了毒藥,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唉,那老禿驢還不回來,他說這毒一個半月就發作的,我怕離自己歸天的時間也沒多久了,要不是怕和他們走岔了,我早下山去找他了。你……你就多少吃一點嘛,要不吳老大來了還不剝了我的皮?」
吳天德此刻見到朱靜月安然無恙,心中無限歡喜,對田伯光的怨恨也淡了,這小子也是迫於無奈,連不戒自己都不怪了,又何必與他斤斤計較呢?聽了田伯光擔心的話,他只是微微一笑。
吳天德見二人在房中說話,倒不急於進去,他想等田伯光出來,再給朱靜月一個驚喜,可是他現在又好想瞧瞧朱靜月模樣,見窗子支開著,便悄悄走了過去。吳天德走到窗邊,偷偷向內瞧去,只見朱靜月側身坐在炕邊,正在疊著什麼,她現在穿著一身布衣釵裙,一張素淨的俏臉,秀雅頎長的玉頸微彎,嬌美精緻的五官仍然是一副古典美人的神韻。那身普通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絲毫不能掩飾她的美麗,更遮不住她高貴而優雅的氣質。
吳天德瞧著她,眼眸深處溢起一縷柔情,記得在周王府剛剛見到她時,那是一個高貴華美的俏佳人,高高在上的皇親貴胄,令自己自慚形穢,不敢仰視,唉,跟著自己,可真的是委屈了她了。
吳天德深深地瞧了她一眼,又轉目向她側後方看去,只見田伯光手裡端著一個砂鍋,砂鍋熱氣騰騰,一股濃郁的香氣從窗櫺中飄了出來。吳天德瞧見田伯光神色,心中忽地一震,只見田伯光雙眼定定地望著朱靜月的背影,眸中滿是癡癡迷迷的愛意,原本有些輕浮的臉龐,看著朱靜月俏美的身姿時,卻流露出無比溫柔的神情。
吳天德如何看不出那種深陷愛戀之中的表情,這個一生縱意花叢的浪子,獨自陪伴靜月在恆山住了這麼久,難道竟已暗戀上了靜月?吳天德無意間窺破了田伯光的心思,一時也怔在那裡,不知該如何面對。
朱靜月扭頭瞧見田伯光還站在那兒,疑道:「你怎麼還在這裡,雞湯我都喝得噁心了,真的吃不下,你幫我買點清淡的菜餚來好不好?順便再幫我打聽打聽天哥的消息。」
田伯光身子微微一震,忙一迭聲地道:「好好好,我這就下山,我這就去。」朱靜月聽了盈盈一笑,道:「瞧你嚇得那樣子,放心吧,我家相公脾氣其實好得很,等他來了一定不會把你怎麼樣。再說……哼,不戒要硬塞一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給他,那傢伙……心裡不定有多開心呢。」
田伯光被她一笑,身子骨兒一輕,有點色授魂消的感覺,連忙陪笑道:「是,是,吳老大太不應該了,有了月姑娘這樣的美人兒還不知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真是……這個……」朱靜月聽他編排自己相公的不是,不悅地瞪了他一眼,道:「你要是再說他壞話,等他來了收拾你,我可不幫你說話,還不快去弄些清淡些的菜來?」
田伯光連忙答應著,見她又低頭去擺弄一些東西,便依依不捨地瞧了她一眼,將砂鍋放在一旁桌上,轉身向外走,吳天德見狀急忙雙足一點,飄然無聲地倒縱回院口。田伯光打開房門,一眼望見吳天德,不禁吃驚地愣在那兒說不出放來。
吳天德本來與他極為熟悉,可是方才瞧見他望著朱靜月的表情,現在見了他,忽然心中有些怪異的感覺,不知對他說些什麼好,頓了一頓,便向他笑了笑,示意了一下,然後做出一個噤聲的姿勢,從他身邊悄悄走進房去。田伯光轉過身來,望著他的背影,臉上表情十分複雜,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吳天德悄悄走進門去,溫柔地望著朱靜月,只見她將炕頭的東西疊得整整齊齊,直起腰來吁了口氣,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捶著後腰,自言自語地道:「唉,沒良心的傢伙,都一個多月了,還不來找我。」
朱靜月腹隆尚不明顯,只是腰肢粗了一些,她輕輕撫著小腹,溫柔地道:「小寶貝兒,你想不想爹爹?自從有了你這小傢伙兒,我的腰身可是粗了不少,娘要是再胖下去,你那沒心肝兒的好色爹爹,就只會寵著你非煙阿姨了,到時你幫娘教訓你爹爹好不好?」說著她忍不住咭兒一笑。
吳天德聽得心裡暖烘烘的,忍不住道:「吳天德若是負心對不起你了,便讓你一劍殺了,也心甘情願。」朱靜月聞言霍然一震,轉身站起,瞧見是他,頓時睜大了一雙美眸,雙手掩住了嘴定定地望著他,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驚喜神色,過了半晌,她眼中溢出晶瑩的淚花兒,猛地撲到吳天德懷中,顫聲道:「天哥哥,你……你可來了,靜月想死你了。」
她貼在吳天德的胸口,癡癡地呢喃道:「為什麼那麼久都不來找我,你這混蛋,我還以為你這死沒良心的巴不得我在你面前消失呢。」
吳天德攬著她的腰,任她在自己懷裡撒嬌,微笑道:「是我不好,迎接夫人來遲,願任憑郡主大人發落,做牛做馬,悉聽尊便……」說著湊到她耳朵,小聲道:「不過這牛馬,只在你這塊良田上耕耘,讓你散枝開花,再多生幾個幫你教訓我的小打手。」
朱靜月破涕為笑,紅著臉、咬著唇,輕輕捶打著他的胸口嬌嗔道:「你這混蛋,一來就欺負人家,打死你這匹色狼。」吳天德瞇著眼,正嘿嘿笑著享受她的嬌嗔,門口傳來一個驚訝的聲音:「哎呀,靜月姐,別打天哥哥胸口,他傷還沒好呢。」
「呃?」朱靜月愕然鬆手,探頭向外望去,只見田伯光站在門口,瞧著自己不知怎麼的神情似乎有些落寞,在他旁邊站著一個深目高鼻,帶有異族血緣的高挑美人兒,曲非煙從他們身邊擠進來,有些焦急地向自己喊著。
「傷,什麼傷?天哥受了傷麼?」朱靜月向曲非煙問道。曲非煙道:「嗯,天哥下山找我們時,被人一劍刺傷了胸口,險些……險些就喪了性命。要不是儀琳姐姐,我們現在已經見不到他了,他胸口剛剛癒合……」
吳天德阻之不及,曲非煙這個小喇叭已將從自己這兒聽去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匆匆向朱靜月學說了一遍,聽得朱靜月臉色大變,芳心悾惚,慌忙拉開吳天德胸口衣襟檢視傷口,吳天德啼笑皆非地瞪了曲非煙一眼,道:「就你多嘴……」又安慰朱靜月道:「不妨事,傷口已經長好了,前兩天我還與人動過手呢,都是非煙大驚小怪,瞧你……怎麼又哭了?」
吳天德心疼地替她拭去頰上的淚珠兒,有些嗔怪地瞪了曲非煙一眼,曲非煙見了吐了吐舌頭,不再作聲。朱靜月撫著吳天德胸口已經隱隱有些發白的劍創,眼淚叭嚓地道:「還疼不疼?是誰這麼狠心,居然將你傷得這麼重?」說著又一把抱住他後怕地道:「你在泥地裡躺了七天七夜才被人發現?謝謝老天,我的相公平安無事。」
吳天德苦笑道:「瞧你,我這不是沒事了嘛,人在江湖,打打殺殺的,別人傷了我也是天公地道嘛。」曲非煙聽了不服氣地道:「那可不同,你不是說是為了救那個白衣少女麼?誰知道她一睜開眼,就把你當成淫賊刺了一劍,哼,真是可惡。」
吳天德來不及捂她嘴巴,禁不住向朱靜月訕訕一笑,朱靜月眼珠轉了轉,狐疑地道:「女人?你呀,就是好色如命,我說怎麼那麼容易就讓人刺了一劍,哼,你是不是佔人家便宜了?你再不收斂,早晚要在女人身上吃大虧。」
吳天德苦笑道:「我哪有?你別看我平時口花花的,除了你和非煙,我可再沒沾過別的女人呀,天地良心!」朱靜月瞟了瞟門口站著的那個身段兒高挑、長得嬌媚動人的異族美人兒,問道:「是麼?她是誰?」
吳天德結結巴巴地道:「她?這個……說來話長,她的事非煙都知道,你回頭問問她就知道了,不要把我想得那麼好色嘛,你問問非煙,我一路上都想著你,從來沒有拈花惹草……」
他話音未落,門口田伯光噗通一聲,行了一個五體投地大禮,結結實實地和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不戒和尚威風凜凜地站在他的背上,晃著他亮閃閃的大光頭,急急地向吳天德道:「好女婿,快去救人,儀琳被定逸那老尼姑給抓起來了,要以門規嚴懲,儀琳這傻孩子聽那老尼姑的話,不許我救她,我的話都不聽了,現在只有靠你了。」
田伯光慘叫一聲,苦著臉道:「不戒大師,你可回來了,不要踩著我好不好?」不戒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怒道:「閉嘴,沒你的事兒……」說著又焦急地望著吳天德。
「呃……」吳天德轉目見曲非煙向他扮了個鬼臉,門口藍娃兒雙手抱肘,也瞧得津津有味,不禁有些尷尬,朱靜月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向不戒問道:「不戒大師,定逸師太為什麼要懲罰儀琳小師太?」
不戒著急地跺了跺腳,田伯光在下邊啊地一聲叫,不戒擦了把汗道:「唉,這孩子死心眼兒,回來一見了她師父,便說自己犯了五戒四戒什麼的,然後那老尼姑就罰她跪下,說要以寺規處治,我去救她,這孩子竟用自殺逼我離開,唉!唉唉!好女婿,吳大爺,我看那老尼姑鼻子也歪了,臉皮也青了,這回是瘋狗吃了鐵蒺藜,毛了心了,你再不去,我可憐的女兒就要被杖責了。」
吳天德為難地看了朱靜月一眼,朱靜月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道:「喔,果然是一路沒有拈花惹草,人家可是救過你的命呢,你要見死不救不成?還不快去!」
吳天德吁了口氣,正要轉身向外走,朱靜月又走上來,替他掩好衣裳,低低地在他耳邊加上一句:「花心的相公,回來再和你算賬,哼!」
吳天德哆嗦一下,走到不戒面前,見田伯光還趴在地上,不由苦笑道:「大師請移開,讓田兄起來,我好出去……」不戒急道:「火燒眉毛了,理這廝作甚?」說著一把拉住吳天德,從田伯光身上踩了出去,急急奔向白雲庵。
白雲庵雖是恆山無色庵的分院,但因是處於半山,香火較旺,比見性峰上的無色庵規模還要大些,前後三進院落,吳天德二人奔來時庵內剛剛傳出鐘鳴之聲,待二人衝到庵前躍過緊閉的庵門,只見前院空空蕩蕩,不戒驚道:「不好,不好,莫非已經執刑了?快去後邊。」
二人繞過前堂,來到中院,只見庵堂前聚集了二十多個尼姑,有老有少,這庵堂較之尋常的寺廟,庵門要小得多,此刻庵門半掩著,這些女尼雖聽了庵主鐘聲聚集於此,但未得命令卻不敢進入庵堂中,只在門口肅立。
她們見闖進兩個男人來,認得那光頭大和尚是儀琳的生父。儀琳在白雲庵人緣極好,這些尼姑自己不敢出面救她,也希望不戒能讓她免受懲罰,因此雖見他闖進來卻無人出聲,有些年輕的女尼還偷偷向庵內指了指,示意儀琳正在庵堂內。
不戒鬼頭鬼腦地向庵門望了一眼,對吳天德道:「我去不得,我去了儀琳就用自殺逼我離開,你去將她救出來吧,儀琳不聽我的話,只聽她師父的話,若是見了你,一定只聽你的話,不聽她師父的話啦,你去將那老尼姑氣個半死,替我出出氣!」
吳天德苦笑一聲,悄悄走到庵門旁,自半掩的庵門瞧進去,只見庵內一座丈高的白衣觀音大士像,佛像前盤膝坐著三個老尼,左首正是他在衡山認得的那個定逸師太,三人面前跪著一個灰衣女尼,看那纖細的背影,該是儀琳無疑。
吳天德心想,怎麼有三個老尼,莫非恆山三定都到了?這時那盤膝坐在中間面目雍和的老尼忽地揚眉向門口瞥了一眼,隨即又垂下眉去,微微闔起雙目。吳天德被那銳利的目光一看,心中一凜,這女尼好厲害的目光,莫非便是衡山掌門,號稱足不出戶,便知天下事的定閒師太?
只見定逸氣得臉膛通紅,怒聲道:「儀琳,你太叫我失望了,你自幼入我佛門,掌門和你師伯一直都讚你大有慧根,我本有心將來傳你衣缽,想不到……你下了一趟山,居然將師門教誨忘得一乾二淨,五戒破了四戒,真是太叫我失望了。」
只聽儀琳泣聲道:「師父,弟子違反寺規,願受師父處罰!……」右側盤坐著的老尼嘆道:「處罰只是一種手段,並不是修心的途徑。人,之所以痛苦,在於追求錯誤的東西,如果你不給自己煩惱,別人也永遠不可能給你煩惱。因為你自己的內心放不下,所以才糾纏不休。若是不悟通這一點,便是懲罰了你又有何用?」
中間那位老尼道:「儀琳,學佛是對自己的交待,不是做給別人看的。你一向乖巧,佛心堅定,這次犯下如此大錯,心魔已生,總要你自己了悟,才能成正果。」
定逸師太壓抑了一下怒氣,道:「掌門師叔的教誨你聽到了麼?我問你,你有什麼打算,是要留在白雲庵修行,還是為了那個花言巧語欺騙你的什麼吳將軍還俗?」
儀琳爭辯道:「師父,吳大哥沒有花言巧語騙我,他是……他是極好的一個人!」定逸怒道:「你還要替他說話,你……你……你氣死我了,我看你是中了他的毒了。」
中間的定閒師太和聲道:「師姐,勿要動怒……」隨即又向儀琳柔聲道:「儀琳,我和你師父、師伯是看著你長大的,你這孩子心地善良,本性淳和,正合我佛門要義,已經犯下的過錯,你也不必耿耿於懷,去除你的分別心、是非心、得失心、執著心,消滅你的心魔,必可成就正果。佛門廣大,不渡無緣之人,如果你捨得下,我願意帶你去見性峰上苦心修行,你願意麼?」
定靜師太道:「善哉,善哉,順境中修行,永遠不能成佛,這個魔障,也算是佛祖為你修練心性設下的一個考驗吧,掌門願意親自栽培你,是你莫大的榮幸,還不謝過掌門?」
儀琳遲疑了一下,俯身道:「弟子從小在白雲庵長大,恆山派就是我的家,弟子……弟子願意隨掌門師叔苦心修行、明心見性,斬除心魔,一心皈依我佛。」她一番話幽幽說來,聽得吳天德心中一酸,這樣一個年輕女子,難道青燈古佛直至終老,真的是她最好的歸宿?
定閒師太稽首宣了一聲佛號,慈祥地望著儀琳道:「若能一切隨他去,便是世間自在人。儀琳,你既決心已下,這便收拾東西,隨我上山,以你的佛根,只要苦心修行,必可修得真身正果,弘我佛門大法。」
儀琳低低地應了一聲:「是!……」那聲音低低細細,幾不可聞。吳天德聽得氣往上衝,這三個老尼一唱一和,紅臉白臉,儀琳如何是她們對手?說的那些狗屁不通的理論,難道一個人屏棄了七情六慾,人間真情,修練得古井不波,好似她們身後那尊泥胎木雕一般,泯滅了人性至理,便算是得成正果了麼?
嘿,這班五嶽劍派的傢伙怎麼個個都是些食古不化的老頑固?從小被父母拋棄在佛庵之內,便注定一生青燈古佛?今天便是大鬧恆山,我也要讓儀琳還俗,她是個好女孩兒,我不能委曲她嫁給我。好在她年紀輕尚未定性,先讓她還俗,過上兩年找一個中意的郎君嫁了,怎麼也勝過木魚箜箜,阿彌陀佛。
想至此處,吳天德推開庵門,大步走了進去,口中揚聲道:「何謂真身正果?佛若只存在於尼庵寺廟之內,修來何用?若是他無處不在,又何必定要出家才能成佛?出世不如入世,三位師太,真是不好意思,你們另找接班人吧,儀琳今日定要還俗!」
第七十五章 雙掌斗三定,單刀劈觀音
定逸、定靜聽見聲音霍然起身,唯有定閒師太穩坐不動,只將一雙眸子投注在他身上。
定逸見是吳天德,怒道:「果然是你,你在衡山破壞了嵩山左盟主除魔大計,又以朝廷官員的身份潛入江湖,搜羅華山劍宗弟子與岳掌門作對,分明對我五嶽劍派不懷好意,現在又來引誘我恆山弟子,居心叵測,到底意欲何為?」
吳天德一呆,想不到自己為儀琳出頭,居然招來諸多懷疑,不過細細一想,若不是知道左冷禪野心勃勃、岳不群偽善陰險,她這麼懷疑,倒也合理。這些事情他縱然全說出來,定逸對他成見已深,無憑無據的又怎能取信於她?若是對此糾纏辯解,只會越描越黑,是以吳天德只是搖頭一笑,轉首去瞧儀琳,只見儀琳一張俏生生的臉龐蒼白如紙,不由憐意大生。
儀琳心中正彷徨無助,聽見他踏進庵堂來斬釘截鐵的一番話,不禁又驚又喜,仰起臉來正癡癡迷迷地望著他偉岸的身影,此時見他回頭瞧著自己,向自己展顏一笑,俏臉頓時為之一紅。
定逸見了二人小兒女情態,心中更怒,厲聲道:「當著我的面,還敢如此放肆,我問你的話,你可聽到麼?」
吳天德淡淡一笑,氣定神閒地道:「當然聽得到,只是不知師太是以什麼身份和我說話?若是以恆山劍派白雲庵主的身份,吳某身為華山劍宗掌門,師太這麼厲言訓斥,未免有失江湖禮數。如果是以尋常尼庵主持的身份講話,吳某好歹也是做過朝廷五品大員的人,便是此地縣太爺見了我,也得奉茶待坐,師太這樣講話,可是大不敬了。」
定逸氣得身子顫抖,指著他說不出話來。盤膝而坐的定閒師太忽然呵呵一笑,道:「貧尼曾聽聞將軍在衡山救下劉正風,迫退嵩山派,又將青城余滄海擒下的事跡,久仰吳掌門大名。今日一見,吳掌門果然話語如刀,名不虛傳。」
吳天德仔細瞧了瞧這位定閒師太,只見她年約六旬,神態端雅,年輕時也必是個俊俏的女子。定逸雖然脾氣暴躁,但對這位掌門師妹極為尊重,見她開口,雖仍忿忿不平,仍是退到一邊,狠狠地瞪著吳天德。
吳天德深深地看了定閒一眼,她既以掌門相稱,那是以武林人身份相待了,便向她恭謹地施禮道:「恆山定閒師太佛法高深,吳某久仰了。師太,儀琳尚是一個如花少女,性情天真爛漫,如果敲木魚聽晨鐘,長伴青燈古佛,您又與心何忍呢?既然她已犯了佛門戒律,就請師太讓她還俗下山如何?」
定閒瞧著他微微一笑,道:「佛門廣大,不渡無緣之人。貧尼也曾問過儀琳,她並未有心求去,吳掌門又以什麼身份來為她求項?」
吳天德心中一跳,嘿!這位定閒師太與定逸的暴躁脾氣大不相同,三言兩語,便以彼之道,還施已身,將了自己一軍了。可是他雖與儀琳暗生情愫,這層窗戶紙卻是誰也不曾去將它捅破,私心裡,吳天德又總覺得儀琳傾心自己,實因她見過的男子太少,一時情迷,他對儀琳總有一種憐惜疼愛的感情,總想給她些機會讓她有所選擇重新選擇。
這樣一想,吳天德便道:「吳某與儀琳師太在衡山相逢一見如故,又曾蒙她救我性命,視她便如親妹子一般,吳某不忍讓她青春年少久在佛門,她的生父不戒大師也有此意,因此請師太開恩,儀琳縱然還俗,還是恆山劍派的弟子,吳某實在想不通定逸師太為何如此堅持。」
定逸聽了,重重地哼了一聲,橫了儀琳一眼。儀琳跪在一旁,聽見吳天德說將自己視作親妹子一般,眼中神采不由一暗,又見師父怒視自己,悄然垂下了頭,不知怎麼的,心中忽然說不出的難過。
定閒聽了目光一閃,瞧著儀琳和靄地道:「儀琳,你自幼便在白雲庵中長大,你師父、師伯和我都很喜歡你。修佛講一個緣字,還要講一個願字,你可願隨吳掌門還俗下山而去麼?」
儀琳囁嚅著道:「掌門師叔,弟子……弟子……」她知道只要說一個不字,從此將與吳天德再無機緣,可是吳大哥將自己視作妹子,若是隨他下山,爹爹非要逼他娶了自己,不但惹得吳大哥厭煩,靜月姐和非煙也會討厭自己了。
儀琳正猶豫間,定逸見她遲疑,怒喝道:「儀琳,一失足成千古恨,這人不懷好意,定是對我恆山派有所圖謀,你還遲疑什麼?真的要被他利用,做出欺師滅祖的事麼?你……你太讓我失望了!」
儀琳聽了定逸這麼重的話,嬌軀為之一顫,連忙俯伏在地上,顫聲道:「弟子不敢,弟子……弟子願隨掌門師叔上山。」
吳天德見她逼迫儀琳,不禁勃然大怒,喝道:「真是滿口胡言,不知所謂,你恆山派三進瓦房,幾畝山田,有什麼讓我圖謀的?踏遍恆山上下,若說有什麼值得我有所圖謀的,那便只有儀琳一人了,你說我是惡人?發!那我今日便做一遭兒惡人!」
吳天德說著上前一把拉起儀琳,雙目如電,凜然道:「吳某今日定要將儀琳帶下山去,我倒要看看恆山上下,有什麼人攔得住我。」儀琳吃驚地道:「吳大哥,你……你快放開我,不要這樣子,師父她老人家……」
定逸見吳天德竟然無視恆山三定的存在,要強行擄人下山,不禁勃然大怒,不待掌門發話,猛地縱身過來,迎面一掌拍出,喝道:「小賊,原形畢露了麼?」
吳天德無名火起,狂態大發,見她一掌拍來,哂笑道:「定逸師太好大的威風,莫說一掌,你就是千手如來掌,那又如何?」說著手腕一翻,抬掌迎去,啪的一聲,兩掌相交,定逸只覺一股雄渾無比的內力從掌上傳來,身子不由蹬蹬蹬連退幾步,單手一撐觀音大士像前的梨木供桌,這才穩住了腳步。
那股雄渾的真氣帶著股怪異的螺旋勁道,震得她手臂酸麻,胸口發悶。定逸料不到吳天德竟有如此功力,不禁駭然望著他,只見吳天德雙腳不丁不八,穩立當地,嘴角噙著冷笑道:「啊,我倒忘了,那是少林派的功夫,師太大智大慧,不妨自創一招千手觀音掌好了。」
定靜師太見他對恆山派功夫似乎頗為不屑,雙眉一揚,喝道:「好功夫,你也吃我一掌。」她的功夫與定逸只在仲伯之間,方才定逸縱身躍起出掌,已經佔了便宜,可是吳天德渾然自若地立在原地,一手捉著儀琳手腕,一手隨意揮出,便將定逸擊退,內力必定遠在她之上。是以定靜說是一掌,卻是雙手齊上,使出十成功力,狠狠劈向吳天德胸口。
吳天德見了也不敢過於托大,放開儀琳手腕,雙掌迎上,他此刻存心立威,雙掌甫接,先使一個卸字訣,隨即雙掌接實,與她比拚起內力來。
定靜只覺吳天德內力浩瀚磅礡,震得身軀一震,連忙咬緊牙關,催動內力抵抗。吳天德內力古怪,便是兩人內力相仿,她也不是吳天德對手,何況二人功力相差甚遠,那雄渾內力如潮水一般湧來,定靜身子頓時搖搖欲墜。
定逸見狀,叫道:「師姐小心,這小賊內力古怪!」她眼見師姐雙臂顫抖,面紅如血,連忙躍過來雙掌貼在定靜後心上,將真氣渡入她的體內。恆山派內功自有一套接引之法,她二人同門師姐妹,內家真氣藝出同源,這時將真氣渡入定靜體內,合二人精修真氣抗吳天德,吳天德頓覺掌上一沉,連忙催運全身功力與之相抗。
太乙混元訣是道家至高無上的內家心法,其獨特的螺旋氣勁比拚內力時更別具奇效,合定靜、定逸二人之力,與吳天德僵持片刻,二人又漸漸落了下風,臉上青一陣、紅一陣,顯然是內力運用過度的表現。
儀琳既怕師父傷了吳大哥,又怕吳大哥打傷師父,站在一旁左右為難,急得眸中淚光閃閃,定閒師太看出兩位師姐聯手仍然不是吳天德對手,心中不禁駭然:這人年紀輕輕,內功竟然如此深厚?
恆山派一群女尼,在江湖中並無眼線,但是恆山定閒師太對天下事瞭如指掌,此事在江湖上人人稱道叫奇,都道定閒師太佛法高深,對世事洞若燭火,其實她能通曉天下,皆因有位昔年摯友,遊歷江湖,常將所見所聞記述下來,秘密送來給她,否則定閒又不是能掐會算的神仙,哪有這種本事?
那人在書信中,對吳天德大加讚賞,也曾隱諱提及嵩山左冷禪的野心,定閒對那位摯友的信任甚至超過對自己的信任,自然毫不懷疑他的論斷,所以對吳天德倒無成見,她見儀琳對吳天德一往情深,本想成全二人,不料師姐定逸火暴脾氣,竟與吳天德大打出手,此時勸解已經來不及。
她見兩位師姐聯手,仍不是吳天德對手,生怕二人受傷,當下不敢遲疑,連忙一躍而起,單掌貼在定逸師太背後,手腕一振,將真氣渡了進去,開口道:「吳掌門如此糾纏豈不令華山劍宗蒙羞?我勸你早些退去吧。」
她這一加入,合恆山三定的功力,吳天德便已不及,被漸漸壓制下來,他見定逸一邊運功,一邊說話,不禁暗暗佩服,恆山三定中,果然以定閒武功最高。
吳天德暗暗凝聚真力,忽地吐氣開聲,大喝一聲,雙臂一振,恆山三定身子一震,齊齊向後退了一步,吳天德卻藉反震之力,倒縱回庵門口,嗆的一聲拔刀出鞘,冷笑道:「吳某一向是個講理的人,但今天碰到定逸師太這種自以為是的高人,實在是有理也說不清了。」
定逸氣得渾身發抖,返身從壁上摘下劍來,拔劍出鞘,一式「恆山如行……」疾刺吳天德,喝道:「無恥!……」她這一招是恆山絕技,吳天德在華山石壁上見過這一招劍法,也縱身迎上,一刀劈出,正截住她這一劍,一聲金鐵交鳴,將她手中劍震開,彎刀一橫,一式『腰橫玉帶』,刀光如匹練一般,將恆山三定逼得倒縱躍開。
他這一刀揮出,忽地見到儀琳站在一旁,淚珠兒一串串滾落下來,心中不由一痛。恆山三定是儀琳的師門長輩,要他全力對付,實不可能。可是定逸老尼和泰山那位天門道人一樣的不通情理,偏偏還要自以為是,與她有理也說不清,吳天德碰上這樣的人,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心中氣悶非常,抬頭望見那尊慈眉善目的觀音大士像,不禁戟指喝道:「都是你教出來的徒子徒孫,泥雕木胎,禍害世人!」
說著他縱身躍起,一刀凌空劈下,口中喝道:「我瞧你有什麼神通!」凌厲無匹的刀氣嗤地一聲,將那一丈多高的觀音像劈成兩半,砰地一聲自中而分,灰土飛揚中兩半斷像飛向兩邊,重重地撞在牆壁上。
吳天德一刀之威,竟有如此氣勢,恆山三定不禁相顧駭然。定閒師太方才見他一招破去定逸的絕招,只覺此人比那位摯友信中所言武功還要高明十倍,實在是深不可測,若真的動起手來,只怕三人聯手,也不是他的對手,平白樹此強敵,實在不智,便制止了兩位師姐,上前一步道:「吳掌門,儀琳還是我恆山派弟子,她自願留在恆山,你與她非親非故,倚仗武功強自出頭,就算你武功了得,難道便無視天下悠悠眾人之口?」
定逸一旁冷笑道:「師妹,這小賊自己都招了,他貪戀儀琳,竟敢公然上門逼迫,真是無恥之極,他也配稱一派掌門!」
吳天德被這頑古不化的老尼姑氣得火氣大升,聽了不假思索地道:「男歡女愛何恥之有?我與儀琳雖不曾言明,卻是兩情相悅,吳某怎能忍心讓她孤老尼庵。你要名份?不戒大師已將儀琳許配給我,你說這個名份管不管得?」
儀琳身子一震,脫口叫道:「吳大哥……」她此刻親耳聽到吳天德說出她既想聽、又怕聽的這番話來,心中五味雜陳,蒼白的俏臉上忽地升起兩朵紅雲,張口叫了一聲吳大哥,便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定閒師太聽了吳天德這番話,定定地望著吳天德,臉上神色變幻,也不知想些什麼。定靜怒道:「掌門,這人先說將儀琳視作妹妹,現在卻又自稱是她夫婿,反覆無常,絕非善類,儀琳是我們看著長大的,這孩子心地善良,如何可以交給這種人?」她見定閒神色不定,生怕她一時心軟,信了吳天德的話,是以急急出口阻攔。
定閒師太瞧著吳天德,心中不期然想到那個人……唉,當年他若是有吳天德這般決心和毅力,不那麼瞻前顧後的話……她見了吳天德對儀琳的執著,一時想起自己傷心往事,勾動昔日情懷,不禁黯然神傷,忽地被定靜一喚這才醒過神來,她暗暗吁了口氣,若有深意地看了儀琳一眼,向吳天德道:「吳掌門,若是你與儀琳彼此情投意合,老尼倒也不便……」
定逸急忙打斷道:「掌門,今日他獨鬥恆山三定,刀劈觀音大士,大鬧我白雲庵,恆山立派以來,就不曾有過這種事情。若是任由他將儀琳帶走,恆山劍派列代祖師都要跟著蒙羞……」她抬出恆山歷代祖師來,定閒縱有心成全,也不便再言,微微張了張嘴,只是喟然一嘆,搖搖頭道:「吳掌門……」
吳天德一刀劈了觀音立像,胸臆之間的悶氣為之一暢,聽定閒話意頗為鬆動,只是被定逸抬出恆山歷代祖師的名譽來,以她一派掌門也不得不顧忌三分,不禁對定逸更是心中暗惱。
吳天德心想:今天和定逸鬧得一團糟,這三個老尼不親口說出讓儀琳下山的話來,以儀琳的性子萬萬沒有勇氣背棄師門,隨他而去的。既然恆山掌門並不那麼堅持,就不信自己沒有辦法逼得定逸服軟。現在卻是不便操之過急,還是先行離開,從長計議為好。
吳天德想至此處,向定閒師太拱手道:「吳某年輕氣盛,也確有莽撞失禮的地方,實在慚愧。吳某就住在白雲庵外不遠,既然定逸師太還在氣頭上,吳某就暫行告退,改日再來負荊請罪。」定閒吁了口氣,向他合什一禮,定逸、定靜卻只向他怒目而視。
吳天德瞧見儀琳淒淒惶惶、一臉無助的樣子,心中憐意大生,走過去握住她的手道:「儀琳,你先安心呆在這裡,你放心吧,我既然答應帶你走,便一定會做到。」
儀琳身子一顫,縮回手淒然道:「吳大哥,你下山去吧,儀琳昔年曾向佛祖許下誓願,願終生皈依我佛,我只是一個小尼姑,不值得你……」吳天德伸手掩住她唇,柔聲道:「儀琳,你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可愛,你是小尼姑或是個大家閨秀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想將你留在我身邊,並不是因為你是誰,而是因為在你面前時,我是誰。懂嗎,琳兒?」
定閒師太聞聽此言身子忽地一震,目射奇光,瞧著吳天德暗暗點頭。儀琳神情惶惑地仰望著吳天德,一時尚不能品味出他話中之意,吳天德微微一笑,忽地低下頭來在儀琳微微張開的花瓣似的美妙櫻唇上輕輕一吻,儀琳嬌軀一震,一雙眸子睜得好大,驚駭地望著吳天德。
定逸、定靜又驚又怒地望著這無賴,一時不知說些什麼才好。吳天德用手指輕輕一撫她顫抖的嘴唇,視若無物地掃了恆山三定一眼,向儀琳低笑道:「真的……很甜,等著我,我會回來的!」
第七十六章 借兵泡妞
吳天德在一群光頭尼姑的驚訝目光中昂昂然走出白雲庵,不戒和尚鬼頭鬼腦跟在他身後,一出了尼門,不戒便迫不及待地道:「儀琳呢?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出來。我瞧你昂首挺胸,氣勢奪人,想必是大有收穫了?」
吳天德高高挺起的胸膛頓時一塌,愁眉苦臉地嘆道:「我做出那副樣子只是給儀琳一點信心而已,唉!有誰能給我信心呢?」
不戒砰地一拍胸口,大聲道:「我給你信心!你這小子正事幹不來,旁門左道的點子沒人比你多啦,你對付那三個老尼姑,還不是手到擒來?」
吳天德聽得啼笑皆非,嘆息一聲道:「這次不同,她們是儀琳的尊長,我是文也不得,武也不得,實在是毫無辦法。」
不戒和尚奇道:「不會吧,我剛剛聽裡邊昏天黑地、飛沙走石,這樣還叫沒有動武?恆山三定如此難對付麼?」
吳天德邊走邊搖頭道:「豈止難對付,簡直是稀里糊塗,亂七八九糟。唉,女人吶,就是麻煩,出家的女人尤其麻煩!」
不戒和尚深有同感,點頭道:「女人是麻煩,娶回來做老婆的女人更麻煩,如果娶回來的是個出家的女人,那就是天大的麻煩!」
吳天德回頭瞧了他一眼,不戒忙道:「不過儀琳這孩子那麼乖巧,絕對不是麻煩,何況,她是會還俗的嘛!」
※※※※※※※※※※※※
白雲庵內,定逸叫人將儀琳送至後院看管起來,怒氣沖沖地對定閒道:「掌門,咱們聯手,未必便鬥不過那個吳天德。怎能容他在咱恆山派如此耀武揚威,傳出去豈不是讓江湖同道笑話?這小子一定是對儀琳不懷好意,掌門堅決不允那便對了」
定閒嘆道:「師姐,我看這位華山劍宗掌門對儀琳確是深情一片,儀琳瞧著他時,那模樣你還看不出麼?其實,我倒是真想成全他們。」
定逸怔道:「掌門,你……你真的想讓儀琳還俗?」定閒道:「師姐,儀琳從小跟著你,名為師徒,卻情同母女,她若無心參禪念佛,難道你不想她幸福快樂麼?」
定逸默然半晌,道:「那麼掌門為何又拒絕了他?」
定閒嘆道:「他今日大鬧恆山劍派,你我憐惜儀琳,可以讓她隨他下山,但在旁人眼中會怎麼看?你的話提醒了我,我們出家人,雖然自己不在乎那些虛名,可是恆山派畢竟是武林中一大門派,師門名譽怎能不顧?」
定靜在一旁聽著,忽然插嘴道:「我看他未必肯如此罷休,還得小心他再來生事。」
定逸冷笑道:「我是軟硬不吃,倒要看看他還有什麼本事」
定閒微微一笑,心想:我也很想知道,他讚不絕口的這個人,到底有些什麼本事!
※※※※※※※※※※※※
吳天德回到不戒和尚的住處,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辦法能讓那個老頑固鬆口放人。思忖良久,苦無良策,便暫將此事放在一邊。他與朱靜月分別良久,此番重逢十分歡喜,安置了藍娃兒等人住下,老吳便反客為主,自去買些清淡菜蔬,給朱靜月做上幾個可口的菜餚,一家人其樂融融,反將那室主不戒尚給擠了出去。
當夜二人同榻而眠,說不盡的體已話兒,敘盡離別相思之苦,朱靜月摟著吳天德聊了許久,忽又想起今日儀琳的事來。吳天德今日在恆山三定面前信誓旦旦要娶儀琳,然而此刻面對愛妻的詢問,卻是暗暗心驚,吃吃艾艾地說了個大概,朱靜月靜靜聽了半晌,只是幽幽一嘆,並未再說什麼,吳天德這才如釋重負。
眼看著朱靜月腰身漸粗,吳天德再過幾個月便要初為人父,心中歡喜無比,這兩日對朱靜月也更加呵護照顧得無微不至,看得曲非煙眼熱不已,真想自己也能早些給他生個孩子。雖然不戒和尚整日圍著吳天德打轉兒,但朱靜月和吳天德對於儀琳之事彼此心照不宣,誰都不肯提起,不過吳天德有時難免落落寡歡,朱靜月瞧在眼裡,也不作聲。
直過了三天。這日下午,朱靜月忽然將吳天德喚到房中,對他道:「天哥,我看你這兩日有些心事,還是為了儀琳姑娘的事麼?」吳天德怔了一下,忙道:「哪有,我是在想給你做些什麼可口的飯菜,所以有時發呆,你可不要多心了。」
朱靜月盯著他瞧了一會兒,微笑道:「是麼,我原以為你在為儀琳煩惱,既然不是,那我也懶得操心了。」吳天德又驚又喜,一把拉住她的手道:「月兒,你……你肯讓我去接她還俗了麼?」
朱靜月嬌俏地白了他一眼,伸出手指在他額頭上一點,嗔道:「你們男人呀,就是貪心不足,唉……不戒來找過我了,那位儀琳姑娘身世可憐得很,她心地善良,人長得又美,如果一輩子做個尼姑,的確叫人不忍。你在白雲庵內宣稱要娶她為妻,那些個女尼們早將此事傳開了,恆山上下無人不知。堂堂的華山劍宗掌門如果言而無信,豈不叫人恥笑,你……你還不恨我一輩子呀?」
吳天德喜不自勝,攬過她輕輕一吻,溫柔地道:「月兒,雖說這世上男人三妻四妾尋常得很,但是我並不想群雌粥粥,妻妾成群。這世上美女那麼多,我哪能都娶得過來?就是儀琳那丫頭,我想待她還俗之後,也只是暫時留在你我身邊,她年紀小,尚沒定性,或許過兩年會看上什麼人,覓個如意佳婿,那我也為她開心。」
朱靜月忽地「噗哧」一笑,道:「還小?像她那麼大,孩子都滿地跑的女人遍地都是了。哼,真要是她看上了別人,你會開心?是喔,真的是開心,心都碎成兩半了,想不開都難。」
吳天德被她揶揄得臉色赧紅,朱靜月見了也不想他太過難堪,微笑著向外推他道:「可是儀琳的師父不肯遂了你這色鬼的心呢,你可想出什麼辦法來了?那個不戒正蹲在門口發呆,你快去瞧瞧,如果有什麼手段就快些使出來,我的相公花言巧語騙女人的本事大得很,不知道對付人家老師太又有什麼好手段。」
吳天德被推出門外,只見不戒和尚手托著下巴,愁眉苦臉地蹲在院門下,手裡提了一袋大棗兒,見吳天德出來,忙走上來道:「呃……我見靜月那閨女臉色有些蒼白,送些大棗來,這東西補氣益血。嘿嘿嘿……」他將袋子遞給吳天德,搓了搓大手道:「我說吳掌門吶,你前幾日大鬧白雲庵,可是沒有效果啊,現在我連女兒的面都瞧不到了,這可怎麼辦?」
吳天德嘿嘿一笑道:「大鬧白雲庵沒有用,那麼大鬧恆山如何?」
不戒和尚聽了興奮地道:「好主意,不過咱們兩個人可太少了,恆山派人多勢眾,就是加上田伯光、藍娃兒他們也嫌少了些,我立刻去找叔父,拉上三千天河幫眾,水淹見性峰,哈哈哈……」
吳天德打斷他的話道:「你要對恆山三定動武?儀琳肯麼?」不戒一下子收住笑聲,抓了抓大光頭,道:「那……你說怎麼辦?難不成要我跪到白雲庵,用苦肉計求那老尼姑放人麼?」
吳天德道:「這法子倒不錯,不過那位定逸師太頑固得很,你若去一跪,她說不定又認為我有什麼陰謀詭計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不戒怒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怎麼辦?」吳天德微笑道:「怎麼辦?涼拌唄……」他摸摸下巴,狡黠地道:「定逸不是在乎恆山派的清譽麼?那麼我們便從這裡下手,難道我還鬥不過一個出家的女尼?嘿嘿嘿,你等我一下!」
不戒奇道:「你去哪裡?」吳天德道:「我去和靜月說一聲,今日我們便下山去太原。」不戒望著他的背影疑惑地自言自語地道:「太原?去那裡做什麼?」
※※※※※※※※※※※※
太原府城,山西巡撫丁紀楨正設宴款待吳天德、不戒和田伯光三人。自那日吳天德到來,田伯光又聽不戒說明沒有下毒,便不大露面了。吳天德有時想起他來,覺得田伯光前半生縱意花叢,只求色,不重情,做的都是見不得人的勾當,頭一回和靜月這樣可愛的女子相伴一個多月,得以瞭解女人除了姿色以外的東西,暗暗傾心,也是情理。
想想自己後世上學時,對同班那個學習委員胡小媚不也是暗戀了整整三年麼?只要她衝自己笑上一笑,就暈暈陶陶的老半天,也沒見作過什麼出格兒的事,這樣一想,吳天德心中便有些釋然。
不過他雖無怪罪田伯光的意思,可是有個人暗戀著自己老婆,心中總是有些彆扭,何況他還真怕這小子萬一心生歹念,重操舊業,幹起偷香竊玉的事兒來,雖然有曲非煙和藍娃兒在靜月身邊,終究有些放心不下,還是把他帶在身邊穩妥些,所以下山時特意將他也邀了來。
丁紀楨見到這些舊友,十分開心。他現在雖高昇巡撫,身為一省最高軍政長官,但在吳天德等人面前仍是毫無架子,嘻嘻哈哈,全無官威。他來山西前,已與那位青梅竹馬的素貞成了親,吳天德到了巡撫府,見過那位夫人,雖然不是十分的美麗,可是生得端莊素雅,模樣清秀,讓人一見就好感頓生。
酒桌上,杯籌交錯,酒過三巡丁紀楨問起吳天德來意,不戒和田伯光也不知道吳天德要來見丁紀楨有何用意,是以都在一旁注意傾聽,吳天德呵呵一笑,對丁紀楨道:「吳某這次來見丁大人,只為借兵。」
丁紀楨一怔,蹙眉道:「借兵?」他狐疑地上下打量吳天德一番,道:「吳兄借兵做什麼?山西沒有戰事,丁某雖為一省巡撫,沒有兵部的命令,也是不可以擅自調動軍隊離開駐地,莫非……吳兄要去剿匪?」
吳天德微微一笑,道:「軍隊不可隨意調動,我自然也是知道的,不過……」他湊近丁紀楨耳朵,耳語一番,丁紀楨聽了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向吳天德豎起拇指道:「原來如此,這個我倒是可以辦得到。我從福建帶來的親兵中現有一人,就在渾源縣任門吏,叫做鄭紹祖,這小子是個老兵油子,這種事他來出頭那是再合適不過。渾源縣駐紮著一支軍隊,回頭我就簽一道調令,讓小鄭把他們調上山去。我再給他寫封親筆信,讓他任你差遣便是。」
田伯光奇道:「你那幾個親兵屢立戰功,原來的軍職就很高了,怎麼跟著你來了山西,不升反降?」
丁紀楨嘆道:「這小子疲怠成性,在我身邊放肆慣了,到了太原見到一個富家公子調戲一個賣梨的小姑娘,這小子上去就是一頓拳腳,不料打的那人卻是布政司張大人的公子。按說只是調笑幾句,沾點兒口頭便宜,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可是他打得興起,居然打斷了張公子的腿。
張大人雖職階比我低,我也不得不做做樣子,小鄭兩口子都是渾源縣人,我只好把他貶去老家渾源守城門去了。他跟著我征戰沙場有五六年了,家裡又一大家子人,做個守城小吏也難為了他,所以我在福建那些故友那裡活動了一下,準備讓他回泉州去做府庫官,泉州商運發達,那可是個肥差,呵呵,就讓他臨走前再幫我做一件事吧。」
吳天德等人在丁紀楨盛情款待下住了一晚,第二日趕回渾源,鄭紹祖鄭門官兒夫妻二人都是渾源本地人,因此鄭紹祖雖離家多年,剛剛回來,但是老鄉鄰們都知道他住處。
吳天德三人來到他所住的左右間胡同,這個地名聽起來有些稀奇,但那巷子也只是一條尋常的古巷,巷路兩旁種著高高的榆樹。
吳天德等人來到路人指點的一個小院兒,只見這院子矮矮的院牆,院門兒敞著,院子裡放著一個木盆兒,裡邊還有一些未洗的衣裳,牆角拴著一支癩皮狗,見到有人進來,只是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瞅了他們幾眼,打了個哈欠也瞇起了眼睛。
吳天德正要喊人,只聽屋裡邊一個聲音喊道:「曉燭!曉燭,芝龍他娘,我的那件夾袍呢?這天可見冷了,一早的去開城門得多穿點了。」
只聽一個女人聲音道:「哦,你說那件夾袍啊……洗了一下小了,我就送給我哥了,他個子沒你高。」
只聽那男人嘀咕了幾句什麼,又問道:「那件青色裌襖呢?那件也行,我明兒早上穿。」女人的聲音又道:「嗨,那件裌襖都破了,我洗了洗,送給我弟弟了。」
只聽那男人罵道:「你奶奶的,還有什麼東西洗小了送人的?你乾脆把我洗洗,送給你妹妹得了!」
吳天德三人聽了忍俊不禁,齊聲大笑起來。
第七十七章 小尼姑思春
三人大笑聲中,只聽房中那響亮的男人聲音也笑罵道:「是誰看老子的笑話?老牛還是小李呀,奶奶的,老子只不過偷會兒懶,你們也跟著溜了。」說著一個精瘦的漢子趿著鞋一哈腰從低矮的房門走了出來。
這漢子二十七八歲年紀,渾身精瘦,上身穿了件坎肩,下身繫了一條鼻犢褲,懶懶散散的樣子,但神情之中卻有一股掩不住的剽悍之氣。
這人抬頭一看三人,先是一怔,瞇著眼睛又把吳天德和田伯光反覆看了兩遍,忽然哎呀一聲,搶上兩步拜了下去,口中叫道:「我的天爺,是吳將軍和田先生,哎呀,這可真是沒有想到,您兩位怎麼來了」
吳天德連忙一把拉起他來,笑道:「鄭紹祖鄭兄?我們從丁巡撫那兒趕來,特意來見你的。」鄭紹祖聽說從丁紀楨那兒來,樂得眉開眼笑,一個勁兒向吳天德擺著手道:「巡撫大人一切還好吧?嗨,紹祖一個粗人,就會給他惹麻煩,真虧大人還記得我。您和田先生可莫要叫我鄭兄,那可當不得,叫我小鄭就好。」
田伯光聽了抬腿踢了他一腳,笑罵道:「你小子少臭美,我什麼時候叫你鄭兄了?我說小鄭呀,是不是請我們進屋坐坐呀。」
鄭紹祖一拍腦門兒,道:「瞧我這腦子,來來來,吳將軍、田先生,還有這位大師父,快快請進……」說著他頭前帶路,走到門邊。吳天德向門裡看去,只見室內光線昏亂,擺設亂七八糟,看來這小鄭被貶至此時間不久,家裡東西都尚未整好。一個女人站在屋中向外望著,也看不清模樣,只是看身段兒應是個年輕女人,想來便是小鄭那位妻子曉燭了。
田伯光走到門口,見到屋中混亂,皺眉道:「你這屋子太亂,我們還是到外邊談吧。咱們找間酒館兒,邊喝邊聊。」鄭紹祖也覺房中太亂,不宜見客,聽了忙回房取了件外衣,對婆娘交待兩句,便跑出來隨吳天德三人出了小巷。
堪堪走至巷口,迎面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抱著一個娃娃走了過來。吳天德隨意瞧了她一眼,發現她雖然邊走邊逗著懷中娃兒,步履比較隨意,但是舉手投足之間,顯然身懷武功,便著意瞧了一眼。
只見這少女一身粗布衣衫,紫巾扎腰,身材苗條。那少女手裡拿了塊糖,逗著懷中抱著的娃娃,一扭頭兒看見吳天德一行人,遠遠地叫了一聲:「哥,你去哪裡?」
鄭紹祖看見那少女忙揚手道:「小妹,你帶芝龍先回家去吧,哥今天要陪幾位貴客,不在家吃了。」這時那少女抱著孩子走近了,圓溜溜的一雙大眼在吳天德、田伯光等人臉上一溜兒,瞧見不戒和尚時卻微微怔了一下,不戒卻不認得這女孩兒,也未在意。
這女孩兒一張圓圓的臉蛋兒,笑起來甜甜的,她眼珠兒在吳天德幾人身上一掃,道:「這幾位是大哥的朋友?」她懷中那個剃著茶壺蓋頭的胖小子才約一歲上下,一雙黑漆漆的眸子看了眾人兩眼,就扎撒著小手囈囈呀呀地要父親抱。
鄭紹祖在兒子臉上親了一下,又向兒子扮了個鬼臉,逗得他咯咯直笑,這才對少女道:「這幾位,是丁大人的朋友,我陪幾位先生出去一下……」吳天德自己也是快要做父親的人了,對這種父子之間的天倫之樂感同身受。
那少女抱著娃娃已走開了,吳天德又追望了兩眼,看著那少女背影,問道:「這是令妹?」鄭紹祖道:「正是,這是我妹子,叫鄭萼,唉,鄭某家貧,從小送上恆山學藝,聽說我回到渾源,小妹特意下山來看我的。」
吳天德想不到竟在這裡遇上恆山派中人,不過這裡就是恆山腳下,遇到恆山派弟子實屬尋常。鄭萼的名字他也隱約有些印象,想不到這可愛的少女居然是鄭紹祖的妹妹。鄭紹祖?鄭芝龍?!吳天德曾經看過一本架空歷史的小說,那裡面的人物……不會吧?自己面前這個小小的城門官,即將去泉州任府吏的鄭紹祖會是……
吳天德大覺有趣,自己到了這時代,大名鼎鼎的人物著實見過不少,未曾發跡時的魏忠賢和自己稱兄道弟,現在國姓爺的祖父在自己面前還是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呵呵,這樣的人生際遇著實有趣。
鄭紹祖忽然見吳天德面帶微笑,時時打量自己,心中莫名其妙,卻又不便動問。田伯光見了卻不禁心中暗想:「吳老大見了人家妹妹,怎麼瞧著人家哥哥表情變得這麼古怪?莫非……又看中了他的妹子?嗯,那女孩兒身段健美,容貌嬌甜,難怪他會動心。唉,世上美好的事物全讓老吳得去了,如果我能擁有一個像朱靜月那樣可愛的女子……」
田伯光剛剛動了心思,馬上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他以前以做一個淫賊為榮,現在想起,那卻是一生洗刷不掉的污點,哪有資格去追求一個可愛的、純潔的女子。
田伯光心中胡思亂想著,抬頭見吳天德等人已邁進一間店去,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鄭紹祖對吳天德幾人倒是熱情無比,可是囊中實在羞澀,只好很不好意思地找了家小酒館,點了幾個菜坐下攀談。至此,吳天德才將自己擾亂恆山、逼迫恆山三定讓儀琳還俗的方法說了出來。
不戒和田伯光年了面面相覷,只覺他這方法簡直聞所未聞,實在是匪夷所思,不過由於恆山三定是儀琳的師門長輩,動武不成,來軟的定逸又不吃他那一套,這個方法說不定真的管用。只是田伯光聽說計劃中要讓自己拜不戒和尚作乾爹,雖然是作戲,還是有些不情不願,不過不戒和尚牛眼一瞪,田伯光那一絲不願頓時拋之腦後,連忙沒口子地答應起來。
鄭紹祖聽說丁紀楨給自己謀了個泉州府吏的肥差,高興得心花怒放。又聽了吳天德的胡鬧法子,他本來就喜歡胡鬧,覺得臨上任之前,如果能帶上三千無賴兵去大鬧恆山,倒是一件有趣的事,當下沒口子的答應。
他將丁紀楨的親筆信和調令看了看揣進懷中,拍著胸脯兒對吳天德道:「吳將軍儘管放心,您力斬倭寇高手鬼丸十兵衛,咱們福建兵都對您欽佩得很。為您效勞,我也光彩得很哪,這回到了福建可有像軍中兄弟們吹噓的事啦,哈哈哈,您儘管回恆山去安排一切,五日之內小鄭我就帶兵上山,在您的指揮下攪他個天翻地覆。」
吳天德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臉笑道:「我是華山劍宗掌門,這麼陰損的事情我怎麼會去做呢?所以到了恆山我可是不認得你是誰呀,嘿嘿,緊要關頭,說不得我還要出面聲張正義,將你們這些跳樑小丑都趕下山去。」
不戒和尚聽了他的話,噗地一聲將一口酒都噴了出來,一點也沒浪費地噴在田伯光臉上。
鄭紹祖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豎起大拇指,一副無比崇拜的表情道:「吳將軍,您真是運籌於陰暗之中,決勝於尼庵之外,小鄭佩服得五體投地!」
田伯光哼了一聲,他被不戒噴了一頭一臉的酒,又不敢向他發作,氣惱地挾了口菜吃了,忽地一拍桌子,罵道:「老闆!這是宮保雞丁啊還是宮爆花生米?你們這些奸商王八蛋,叫你們以後生了兒子沒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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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白雲庵外有些古怪,庵門外百米處陸陸續續來了許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先是搭了些帳篷住下,緊跟著又招來一些工匠,開始搭起檯子來。一開始定逸還沒有注意,畢竟這白雲庵外不是她恆山派的私產,可是過了兩日人越聚越多,一早就有人掐著脖子吊嗓子,咿咿呀呀唱個不停,吵得白雲庵的早課都作不下去了。
定逸實在忍耐不住,跑出來一問,出來一個一身老太太戲服的老頭兒。這草頭班子是由四個戲班臨時湊成的,共同推舉了一個老班主,這位班主年輕時是唱花旦的,名叫「賽西施……」現在歲數大了,牙齒也掉光了,便開始扮起老旦來,這位賽老闆一瞧就是一副經濟低迷、民不聊生的模樣,見了定逸有氣無力地用假嗓戲腔道:「老師太,有何貴幹呀?」
定逸壓了壓心頭怒火,問道:「你們是哪裡的戲班,怎麼跑到尼庵門口來搭台唱戲?這荒山野嶺,哪裡有人來看,你們這不是故意搗亂嗎?」
賽西施賽老闆嘿嘿一笑,向一里多外不戒的房子一指,先拉著長音一甩水袖來了個念白:「老師太,你可大錯特錯~~~了~~~哇,那邊有位孝子,請了我們給老爺子賀壽。故此我們才在這裡搭台,有沒有人看沒關係,只要盡了那位孝子一番孝心,也就是了」
定逸怒道:「他那裡賀壽,怎麼戲檯子搭得這麼遠?不戒什麼時候有了個孝子了,人在哪裡?」
田伯光應聲而出,穿了一身員外袍,斯斯文文向定逸施了一禮,笑嘻嘻地道:「孝子在此。老師太,我是不戒大師的義子,為表孝心,才請了戲班給他老人家賀壽。這戲台是該搭得近些才是,不過我義父府上有懷孕的女眷,不能太過嘈雜。常言說百善孝為先哪,佛家也是勸人向善的,這裡已不是白雲庵的地頭了,老師太不會對我的孝行有什麼意見吧?」
定逸可不識得眼前這人便是那位『萬里獨行』田伯光,聽了他的話心知是不戒和吳天德找來為難自己的,她本生性倔強,聞言哈哈一笑,道:「原來如此,請便,請便!我倒要看看不戒這點伎倆能奈我何?」說罷大袖一拂,昂然而去。
田伯光望著她的背影,戲謔地一笑,也轉身佈置戲台去了。過了正午,戲台搭好了,這鑼鼓點兒一敲,戲台上可真是精采非凡,鑼鼓喧天彩旗飄,你方唱罷我登場,吵得白雲庵內一刻不得清閒。
定逸師太面噙冷笑,坐在禪室之中只是不理,暗想:不戒和吳天德黔驢技窮,使出這種無賴手段便想逼自己就範?嘿,恆山定逸是那麼好對付的麼?
臨到天色漸漸黯淡下來,戲台那邊也漸漸靜了下來,定逸師太這才長出一口氣,雖說她不在乎這四個戲班子的輪番轟炸,可是那種嘈雜的噪音實在是攪得整個尼庵不得安寧,就連三三兩兩來上香拜佛的香客們見了都覺得怪異莫名。
看看戲台那邊清靜下來,定逸也停止打坐,走到桌邊坐下,剛剛喝了口茶,只聽一個圓潤高亮的戲腔猛地拔了一個高音兒,然後幽幽地落了下去,定逸豎起耳朵聽了半晌,還不見動靜,以為又是哪個戲子又在吊嗓子,這才放下心來,不料甫一舉起茶杯,只聽那聲音又鬼一般響了起來,揚聲唱道:「一更子裡來小尼姑獨坐禪堂,手拿上木魚兩眼淚汪汪,女孩兒出家來受不盡苦情,奴青春難配上少年的才郎。」
定逸不知這齣戲是什麼,可那戲詞兒可聽得十分清楚,只氣得她雙手發抖,那戲子逾唱逾帶勁兒:「埋怨一聲爹怨恨一聲娘,想當年實實無有主張,觀見奴家活不了三六九,因此把奴家抱在廟堂。」定逸師太再也忍耐不住,從牆上摘下寶劍,怒瞪雙眼,大步流星地奔出庵門去。
這人唱功著實不錯,吳天德正在不戒家中親手炒了幾個菜準備哄靜月多吃一些,陡聽那清亮的女聲傳來:「二更子裡來小尼姑實在悲準備,思想起女裙釵來在廟堂,披紅掛綠笑笑好看,懷抱上小孩童叫上幾聲娘。」嚇得吳天德差點兒將盤子掉到地上,瞪著眼睛問坐在桌邊唱茶的田伯光道:「這是什麼曲子?」
田伯光好整以暇地道:「元曲!」
吳天德哭笑不得地道:「我問你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田伯光呵呵一笑,道:「這首曲子麼,叫『小尼姑思春』。」
吳天德眼前一黑,發呆道:「這有點太過了吧?定逸還不提劍殺人麼?」
田伯光嘆道:「要不然我為什麼要跑回來?嘿嘿,這是不戒大師的主意,我有什麼法子?不過就算定逸殺上門來,也只會找你算賬,與我不相干。」
吳天德張望了幾眼,問道:「不戒和尚呢?」
田伯光不慌不忙地道:「他說有些事要辦,唱第一句時就下山去了。」
吳天德:「……」
定逸師太提著明晃晃的寶劍,衝到戲台前高聲喝道:「閉嘴,不要唱了。」戲台上那扮小尼姑的戲子甩著雲袖,聲情並茂正唱的得趣:「三更子裡來小尼姑瞌睡重重,睡夢裡我夢見美貌書生,行一步來在了禪堂內,咱二人在一起敘一敘交情。」被定逸師太飽蘊內力的一喝嚇得一哆嗦,頓時止住了嗓子。
那位「賽西施」賽老闆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問道:「老師太,出了什麼事?」
定逸師太手指顫抖地問道:「你……你……誰讓你唱這些曲子的?說!……」賽老闆莫名其妙地道:「這是不戒老太爺親口點的一齣戲,怎麼了?」
定逸怒不可遏地道:「不戒和尚在哪裡?」賽老闆齜牙一笑,道:「老太爺和他的義子下山去辦點事兒,說是今晚不回來啦!」
定逸尋思:「不戒這賊和尚擺明了是和自己作對,他點了戲就下山避禍去了。我若是找上門去,又不是吳天德的對手,無端被他再折辱一番,嘿,果然是歪門邪道,我豈能中你們的計。」
她向賽老闆亮了亮手中寶劍,喝道:「不許再唱了,否則莫怪貧尼不客氣,你們……你們在佛門尼庵前唱這等污穢不堪的曲子,惹得貧尼火起,拆了你的戲台,叫你們有來無回!」
那飾小尼姑的戲子是個十六七歲的小伙子,匆匆跑到賽老闆面前,驚慌地道:「賽老闆,東家說過若是不唱他點的曲子到時可是不給錢的,這位老師太不許我們唱,咱們辛苦了這一趟可是沒有銀子拿了。可憐我娘還生病在床,等著我掙了錢給她老人家看病呢,我的娘呀……呀……嗚……呀……」
這戲子演技不錯,說哭就哭,兩行眼淚劈嚦啪啦就掉了下來。站在台下扮小生等著上台勾引小尼姑的戲子也湊上來哭道:「老闆,咱們手頭可是沒有一點餘錢了,眼看著這天就冷了,若是這回不能掙上一筆錢,今年冬天我一家人可是要凍餓而死了。」
那賽老闆早得了不戒和田伯光的授意,此時也唱作俱佳地頓足道:「閉嘴,都不要哭了,老師太武藝超群,她不許我們唱,我又有什麼辦法?唉,我……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把我那可憐的女兒賣進青樓妓院,換來一家大小吃口飽飯了。我那可憐的女兒呀,嗚嗚嗚……」
幾個人抱頭痛哭,四個戲班子的人都圍上來,有的勸,有的陪著哭,定逸師太提著寶劍四下一看,儘是些男不男、女不女滿臉油彩的戲子,一個個跟死了親爹似的,哭得比誰都傷心,雖知他們有些作假,可是這劍如何還砍得下去?
定逸師太頓了頓腳,仰嘆長嘆一聲,垂頭喪氣地走回白雲庵去,剛剛踏進庵門,只聽那戲子又『嬌聲宛轉』地唱道:「南海觀世音東方太白星,保佑我小尼姑早配郎君,只要你顯靈應能如我願,我重修廟宇塑金身……離庵堂周遊四海,好似那出籠鳥展翅高飛,又似那鯉魚兒衝破了千層網,搖頭擺尾再也不來了。」
定逸師太霍地轉身衝出兩步,又止住身子,胸膛起伏呼呼直喘,好半晌才衝回庵內砰地一聲將庵門關上,回頭瞧見那些尼姑們都探頭探腦在向自己看來,忍不住怒喝道:「都回去做功課,心性堅定、諸魔不侵,我倒要看看是魔高一尺,還是道高一丈!」
從這一天起,這些戲子們是日也唱,夜也唱,他們有四個戲班,分工合作、輪流登場,好在他們自己習慣了這種賣唱生涯,旁邊有人高聲唱戲喝采,照樣吃得香、睡得著,只苦了白雲庵一眾尼姑,一個個習慣了鐘鳴早起、罄響入睡,現在被這班戲子折騰得整日昏昏沉沉日夜顛倒。
定閒和定靜在見性峰上聽說了消息,遣人來問定逸,這老尼姑性情剛烈、倔強執拗,只說無事,叫掌門和師姐放心。儀琳被關在庵後思過,聽庵中師姐妹們說及這些事,心知必是吳大哥搞的鬼,吳天德肯為她費這些心思,這小尼姑心中想來真是又覺甜蜜、又覺歡喜,可是聽師姐們說及師父這兩天脾氣暴躁,尋常有事大家都不敢去見她,又不禁為師父擔起心來。
那些戲子們每日盡挑些香艷的曲子,唱來自得其趣,有時也來出全武行,四個戲班同時登場演出大戲,反正主顧已經付了錢的,有無客人也不在乎,全當習練技藝了。
本來這時將近初冬,香客已漸少,但是百姓們現在正是農閒時節,聞聽恆山白雲庵有人鬧出這場好戲,都想來看看熱鬧,這一來白雲庵的香客反而日漸增多,許多人一大早就揣了兩張大餅,到了山上先恭恭敬敬去拜了菩薩,然後跑出來津津有味地看戲,直到太陽落山才下山去。有了人喝采,那班戲子們也唱得更加賣力。
朱靜月和曲非煙想不到自家相公居然想出這麼缺德的方法來對付白雲庵的定逸師太,真是令人又好氣又好笑,不過仔細想想,好像自己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能讓這食古不化的老尼姑服軟,兩個人興趣上來,每天都來向那些戲子們打聽尼庵裡的動靜,想看看吳天德的辦法到底見不見效。
藍娃兒從田伯光那兒弄清楚了吳天德和儀琳的事,也是忍俊不禁。她幼時曾聽父親講過美麗的公主被魔王擄走,英俊的王子騎著白馬佩著寶劍,去將公主救回的故事,本來覺得那樣的心上人,才是值得叫人傾心的英雄豪傑。可是現在看到吳天德的這番胡鬧,雖然近乎無賴,但是又叫人覺得浪漫無比,唉……如果有個男人這麼追求自己,那麼有一天白髮蒼蒼時,想起來這些事也一定還會覺得甜蜜無比。
她眼睛裡冒著星星,望著吳天德在廚房裡揮動大勺的『英姿』,只覺這男人就像自己族中神聖的『可蘭經』一般神秘,一樣無所不能。
她用夢幻一般的語調對田伯光道:「先生對儀琳姑娘真好,呵呵,原來愛可以愛得這麼浪漫,愛和真主一樣永恆」
田伯光悄悄看了看坐在房內和曲非煙咬耳朵的朱靜月,酸溜溜地說:「愛當然是浪漫的,愛當然也是永恆的……嗯……不過必須是在情侶不斷變換的條件下!」
第七十八章 三千兵痞鬧恆山
定逸師太在江湖中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她本以為自己軟硬不吃,吳天德便拿自己毫無辦法,不料碰上吳天德這種無賴手法,恆山白雲庵竟被四個戲班子給打得落花流水,無力反抗。
吳天德找來戲班子騷擾白雲庵,倒未想過用那種戲曲來激怒定逸,聽了戲班子唱起《小尼姑思春》,頗為擔心定逸會找上門來,嚴陣以待了大半夜還不見動靜,這才放下心來。
這日午後,山上下起了綿綿細雨,這該是深秋最後一場雨了,天氣異常陰冷。朱靜月有身孕的人,性子比較慵懶,和曲非煙偎在熱炕頭上聊了會兒,就雙雙睡去。吳天德聽著秋雨中隱約傳來的曲子,剛剛有了些睏意,不戒和尚掀起門簾兒,向他招了招手,吳天德忙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不戒和尚興奮地道:「小鄭這小子帶兵上山了,哈哈哈,你快去瞧瞧,老子還是頭一次看到軍隊行軍,實在有趣得很。」吳天德聽了精神一振,冒著細雨衝出院子,跑到門口那棵秋梨樹下,田伯光和藍娃兒正站在樹下大石頭上,對著山路上的軍兵們指指點點。
細雨如霧,朦朦朧朧的好像在天地間扯起了一道薄紗布幔。那些官兵沿著百米外一條小路,迤邐而行,擺成了一字長蛇陣,正向山頂攀登。
這些官兵一人披了一件蓑衣,頭戴斗笠,瞧起來威風凜凜,軍紀嚴明,只是風中隱隱飄來一陣陣粗俗笑話的隻言片語,夾雜著一陣淫穢的怪笑和口哨聲,叫人不免……
鄭紹祖持了山西巡撫丁紀楨的調令去軍中調兵,軍隊沒有兵部戡文,又非戰時,本來不可擅自調離駐地,但這隻軍隊本就駐紮在渾源縣內,以調上山去練兵的名義,丁紀楨調動幾千兵馬自不在話下。
鄭紹祖事先得了吳天德囑咐,不敢過來搭腔,為避嫌疑,連行軍之路也離他們遠了一些。吳天德手搭涼篷,向雲霧繚繞的見性峰頂望去,只見一條人龍已隱入雨霧之中,隱約可見牽著黑騾子的伙夫『得了駕』的呵斥之聲。
往山下望只覺人流不斷,雨中視線難以及遠,也不知還有多少人馬。吳天德見了開懷大笑,伸手指著那隊伍嘖嘖讚道:「老丁夠意思,我原以為三千兵不夠折騰的,現在卻只怕人太多了,真的毀了這佛門聖地。你瞧瞧,壯觀!實在壯觀!這隊伍,真比寡人的長城,還要長啊!」
田伯光乾咳一聲,道:「老大,話可不要亂說,被官兵聽到了要砍頭的,到那時寡人是一個沒有,寡婦可就有三個了,寡婦的眼淚那是一定比長城還要長得多啦。」
吳天德看得有趣,不經意間順口冒出一句前世熟悉的台詞來,經田伯光一說,才想起這無意中的一句話,在這時代是要殺頭的,扭頭望望沒有外人,這才放下心來。
白雲庵中一個小尼姑無意間發現這支官兵,從半掩的庵門內驚奇地瞧了半晌,她是一個棄兒,從小住在白雲庵,還不曾見過有官兵上山,雖覺有些怪異,可是庵主這幾日正在氣頭上,也不敢去告訴他,只將庵門關上了事。
恆山派主庵無色庵是座小小庵堂,庵旁有三十餘間瓦屋,分由眾弟子居住。因為陰雨連綿,直下到落暮時分才停下。所以見性峰上群尼都不曾在庵外走到,竟不知一哨千餘人的軍隊已在一里多外的山林中開始安營紮寨。直至晚飯時分,開始有淡淡的煙味兒飄進庵堂,繼之煙氣越來越大,直欲嗆人,才有尼姑發覺。
定靜師太聽見前院有小尼呼喊起火,連忙奔到院中一瞧,果見天空飄來一陣濃煙,雖覺今日陰雨連綿燃,竟然燃起山火有些蹊蹺,但無色庵全是木製架構,心中可是不敢大意,連忙縱身奔至前院,打開庵門衝了出去。
定靜師太剛剛打開庵門,飛身躍了出去,就見昏黃的夜色中一頭豪豬狂奔而來,定靜大吃一驚,恆山什麼時候出現這麼巨大的豪豬了?遠遠的,從濃煙冒起的山林處衝過來幾十號人,緊追在豪豬後面,大呼小叫。
定靜師太略打了個愣怔,就見一片箭雨襲來,定靜師太赤手空拳如何抵擋?大駭之下正要閉目等死,那片利箭卻「篤篤篤」齊刷刷釘在她的腳前,箭尾嗡嗡直顫,氣勢甚是駭人。
定靜師太定了定神,只見衝過來的竟然是幾十個官兵,一個個提著刀槍棍棒,大呼小叫地衝至面前卻不理她,自去興高采烈地去抬那頭已死在地上的巨大「豪豬」定靜師太這才看清,那哪裡是什麼豪豬,分明是一頭全身中了無數枝利箭的山豬,居然尚有餘力奔逃至此才死。
鄭紹祖領了他親手挑選的幾名神射手,笑嘻嘻地隨在那些人後邊走來,這些壯悍軍士有提著繩子的,將山豬綁了,用幾條棒子搠進去合力抬起往回便走,見了鄭紹祖揮手道:「鄭頭兒,今晚有野豬肉吃啦,香著咧。」
鄭紹祖一副饞涎欲滴的樣子道:「兩條後腿烤了留著,我和這幾位兄弟喝兩盅。」那幾名箭手聽了大聲歡呼起來,鄭紹祖走到定靜身前,拱手道:「本將這些兄弟都是粗魯人,驚擾了師太,勿怪,勿怪!」
這時庵中也跟出幾名弟子,兩日前已趕回山來的鄭萼也在人群中,見是哥哥領了一群持箭的官兵,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一時不敢聲張,也站在師父後面傾聽。
定靜師太莫名其妙地道:「這位軍爺,那邊林中是起了火麼?你們來這裡是……?」鄭紹祖呵呵一笑,道:「林中沒有起火,是我的弟兄們見天寒夜冷,起火取暖,另外埋灶做飯也要生火呀,今天下了雨,木柴潮濕,所以生起火來煙便大了些。」
定靜師太愕然道:「什麼?眾位軍爺來到見性峰上做什麼?」鄭紹祖齜牙一笑,懶洋洋地道:「師太說錯了,不只是見性峰上,本將領了三千軍馬,峰頂只不過駐紮了一千人而已。奉巡撫大人令,山西境內盜匪橫行、嘯聚山林、為禍一方,特命本地駐軍上山習練,待習慣了山林作戰之後前去剿匪。」
定靜師太嚇了一跳,微怒道:「軍爺,這裡是恆山見性峰,是佛門聖地,這許多軍兵在這時操練,那如何使得?」
鄭紹祖翻了翻白眼道:「師太,佛門聖地也是大明的疆土呀,誰規定恆山不許練兵了?師太放心,我們呆的時間不長,等軍士們習慣了山中作戰便撤下去了。」
定靜師太聞言忍著氣道:「不知軍爺們要在山上操練多久?」鄭紹祖擺手道:「不久,不久,最多也就一個月時間……」定靜師太聽了心中稍安,只聽鄭紹祖又道:「我們下了山第二批才來繼續練兵,三千三千的來,這六萬大軍有二十個月也就差不多啦。」
定靜師太驚得目瞪口呆,鄭紹祖不等她醒過神來,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向妹子鄭萼深深地瞥了一眼,領著那幾名弓箭手轉身去了。
定靜師太運足目力往山林中望去,但見狼煙四起,有些官兵衣袍不整地四下胡亂砍著樹木,又有些人罵罵咧咧地追逐著林中被驚起四下亂跑的野獸,當真是烏煙瘴氣,一塌糊塗。
定靜師太瞠目道:「老天,這般老爺兵要在山上呆二十個月,這佛門聖地豈不被毀了麼?」她愣了半天神,才急忙趕回尼庵去尋掌門定閒商議。
鄭萼小姑娘十分聰明,她回山後已聽說定逸師叔的弟子儀琳,有個未婚夫來尋她還俗,弄得大鬧白雲庵刀劈觀世音,再聯想起那日在渾源縣城見到儀琳的父親不戒和尚的情形,對哥哥的來意頓時了悟,這種事她怎敢說出去,悄悄吐了吐舌頭,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庵去了。
定閒師太聽了師姐敘說了情形,沉吟片刻,抬頭瞧見定靜焦急模樣,忽然呵呵笑道:「師姐不必著急,事情未必便不可收拾,如果我所料不差,這些官兵必定是那位曾當過將軍的華山劍宗掌門耍的把戲,我想他也不會太過份,且過兩日再說。」
不料這位號稱不下恆山半步、便知天下大事的定閒師太,雖然猜出是吳天德調來的軍隊,卻未猜出這些老兵油子是什麼德行,這些人哪裡是上山來練兵的,整日裡無所事事,在恆山上躥下跳,偷雞摸狗,搞得大小寺廟一起遭殃。
定靜忍耐不住,聯合了其他幾位寺院的方丈、住持去山下縣上告了一狀,那位縣太爺又奸又滑,接了狀紙一打聽是山西巡撫丁紀楨親自下令調的兵,馬上就『大病不起,奄奄一息』了,定靜師太無奈,又拿這些兵大爺毫無辦法,只好由得他們胡鬧。
不料這些官兵鬧了兩日,更加變本加厲起來,一大早定靜最小的俗家弟子秦絹就漲紅著臉跑來找她,說那些兵老爺們調戲她,做早課時,這邊剛剛誦道:「須菩提!於意雲何?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庵外便傳來官兵們不知從哪兒學來的俚語小調:「小和尚下山去化齋,老和尚有交待,山下的女人是老虎,見到了千萬要躲開……」
定靜師太怒不可遏,衝出去找他們理論,那些大兵看見她出來哄堂大笑道:「小和尚沒出來,到來了個老尼姑。」定靜師太頓時毛了心,也不怕惹來官兵報復,接連打倒了十來個官兵,這時那位鄭紹祖鄭大官人光著膀子出來了,指著一身的傷疤,將自己在福建平倭的英雄事跡唾沫橫飛地講了小半個時辰,那些老兵油子也都脫了上衣,自我吹噓起來,有的連小時候爬樹刮傷的疤痕也說成抓賊平亂的功績。
定靜老尼姑站在一群光著膀子的大漢中間,瞧誰都是光輝無比的民族英雄,如果再動手打人簡直就是民族罪人了,無奈之下想想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於是又跑去找定閒商議。定閒也正苦惱,官兵、戲班子大鬧恆山的事,這幾日不止地方上的百姓人人知曉,便是江湖上也已傳遍,人人引為笑談。
有些江湖人乾脆跑到恆山來,看這些大兵怎麼折磨恆山派諸尼。閒極無聊時看見官兵打野味,還主動跑上去幫忙,和官兵們混熟了就暗暗給他們出招兒怎麼捉弄恆山弟子,彼此同流合污,軍民關係空前緊密。
雖然吳天德極力撇清這件事和自己的關係,但是這些江湖人瞭解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已經都知道必是他暗中指使,吳天德的名聲一時響遍江湖,正派中人不以為然,邪派中人則拍手叫好。
看見定靜來找她,師姐妹二人閉門商量半天,只得下山來見定逸,希望能勸得了這位脾氣火暴的同門師姐妹答允儀琳和吳天德之事。兩位老尼聯袂下山,來到白雲庵,定逸這些日子被戲班子、兵油子也折騰得苦不堪言,只是她現在騎虎難下,恆山上聚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縱然她有心成全儀琳,現在也已開不了口。
若是來的是些魔教妖人,就算不敵,大不了拚個你死我活,可是現在面對著一群戲子,一幫兵病痞,又打著冠冕堂皇的借口,恆山三定研究半晌,還是束手無策。就在這時,儀清在門外輕聲道:「啟稟師父,華山劍宗吳掌門送來一封信。」
定逸怒沖沖地打開門,問道:「那個混蛋在哪裡?」儀清怯怯地道:「吳掌門送來書信就走了,他說,信中是極重要的東西,要師父一定要親手開啟。」
定逸冷哼了一聲,一把抓過信返回室內,只見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寫著:「恆山白雲庵定逸師太親啟……」字跡娟秀,卻不像男人筆跡。
定逸打開信來,裡邊厚厚的一疊信紙,定逸只瞧了一眼,那眼睛就再也離不開來,直瞧了半晌,又匆匆翻了翻後邊幾頁,才向定閒、定靜驚呼道:「掌門,師姐,你們快來看!」
定閒、定靜見她臉色大變,不知信中寫些什麼,都急忙湊上來,一瞧信中內容,二尼也不由臉上變色,三人將幾頁信紙細細看了一遍,定閒才長吁了口氣,道:「這信中劍招確是本派絕學無疑,其中大多都已失傳,我曾聽師父描述她幼年時曾見師祖舞過其中幾式劍法,這信中所記,十分齊全,吳天德是從何處覓得本派失傳的這些絕技的?」
定靜師太沉吟半晌,向定逸師太嘆道:「師妹,不管吳天德從哪裡得到本派絕學,他這可是一份天大的厚禮呀,能夠尋回本派這些絕學,再大的代價也值得。何況儀琳那孩子對他又是一往情深,你看……」
定逸師太臉上陰晴不定,她原本說吳天德對恆山派有所圖謀,才執意不肯放儀琳還俗,現在對方將本派失傳的絕學都毫不保留地雙手奉上,若說對方對恆山心懷歹意,只怕是誰也不肯再信。
定逸有心答允儀琳還俗,可是現在這事兒已鬧得天下皆知,簡直成了恆山的大笑話,自己如何下得了台。正沉吟間,門口儀清又道:「師伯,吳掌門又送來一封信,他說……他說請定靜師伯親手開啟。」
定靜、定逸一齊搶到門口,齊聲道:「拿來!……」儀清嚇了一跳,不知師父和師伯為何如此失態。定逸、定靜二人對視一眼,不禁老臉一紅,定靜師太取過書信,二人匆匆返回室內,打開書信,恆山三定瞧了信中內容,都不由大吃一驚,吳天德信中所記正是華山石壁上破解恆山劍法絕技的招術。
恆山三定剛剛瞧過本派失傳多年的絕學,心懷激盪,對本派武學信心大增,本以為擁有了這些絕技,恆山劍派在武林中必可實力大增,現在見吳天德逐招將恆山派這些絕學一一破去,三人對比剛剛見識過的恆山絕學,只覺這破解之法實是匪夷所思,卻又威力奇大,自己三人若是不曾事先見過這些狠辣陰險的破解之法,對方驟然施展出來,那麼本來以為必勝的絕招就成了存心喂招送死,吳天德有此絕技在身,要殺恆山三定,簡直是易如反掌。
三人面面相覷,一時都說不出話來,便連定閒額頭都滲出汗珠兒來。她是恆山一派掌門,此事關乎恆山存亡,她心中如何不緊張?若是吳天德將恆山絕技公諸江湖,恆山劍派在其他門派面前從此再無秘密可言,若是他再將這些破解之法傳出,恆山派唯有從此自絕於江湖了。
此時便連定閒師太心中都不禁暗想:「吳天德又送來這封信,那是什麼意思?是脅迫我們嗎?不會的,不會的,他……他說過吳天德心地仁厚,決非宵小之徒,他不會做這種事的。可是……他若真的有心以我恆山派存亡來脅迫我,我該怎麼辦?」
定閒臉上神色越來越難看,定靜、定逸見了也不禁想到:若是吳天德志不在儀琳一人,而是以此脅迫恆山劍派從此歸隨於他,那麼自己該如何取捨?是忍辱負重,保留恆山一派薪火,還是任由恆山派湮滅於江湖?
恆山三定越想越怕,正自徬徨無主,忽地儀清又來到門口道:「啟稟掌門,華山劍宗吳掌門……」她話音未落,恆山三定一齊擁到門前,喝道:「有什麼書信?快快拿來。」
儀清嚇了一跳,連忙取出一封信來,定逸一把搶了過去,回到房裡去,儀清暗暗好奇:不知那位吳掌門到底信中寫了什麼,竟然令得三位師長大失常態,她在門口又張望兩眼,見三位師太拿著書信正全神貫注,這才悄悄退下。
那信中赫然還是第一封信中那些恆山派劍招絕學,只是每一招都略略做了改動,攻擊角度、方向起了一些變化,但是拿這些招術再對比第二封信上破解恆山派絕學的武功來看,這一招一式都恰恰可以破解對方武學,縱然不可置對方於死地,也必可將對方打得一敗塗地。
恆山三定萬萬料不到師門絕學只是略作改動,居然就可以反敗為勝,擁有如此莫大的威力。翻到信尾,赫然又見歪歪扭扭幾行奇醜無比的大字,那字筆劃粗細都難以把握,恆山多有古跡題詩,三尼還從不曾見過這般難看的書法,想必便是那位吳大掌門的真跡了,只見上邊寫道:「劍招為死,用劍易活,自出機杼,不拘一格,誰人能破,恆山絕學。」
第七十九章 合章
※第一節 還俗※
白雲庵靜室之中,恆山三定沉默無語,過了好半晌定靜師太才讚道:「吳天德武學修為深不可測,不知是何人教出這樣的佳弟子。」
定閒師太頷首道:「這人竟將人人敝?自珍的武功絕學如此輕易示人,胸襟坦蕩,氣度非凡,對我恆山一派實是莫大的功德啊!」
定逸師太搖頭一嘆,向室外揚聲叫道:「來人,將儀琳帶來見我!」
仍是靜室之中恆山三定盤膝而坐,仍是儀琳跪在三人對面洗耳恭聽,但是三人說的話可是與上次勸儀琳到見性峰頂修行大不相同了,雖仍是滿口的佛謁智理,可那話兒說出來……唉!難怪最牛的就是佛祖,講經能講得天花亂墜。
定靜師太和靄地對儀琳道:「儀琳,掌門和我、還有你的師父商議了一下,既然你塵緣未了,情根未盡,與其強要你留在庵中為尼,不如讓你還俗下山。」
儀琳瞧了沉著臉的定逸一眼,惶惑地道:「師父……」
定靜又笑道:「你不必擔心你師父,還了俗,你仍是我恆山派的俗家弟子,想在你師父面前一盡孝道還不容易麼?學佛就是在學做人而已。出世是學佛,入世也是學佛,欲為諸佛龍象,先做眾生馬牛,只要你心中有佛,還了俗也是一樣可以修行的。」
定閒師太道:「善哉,善哉,佛不渡無緣的人,不要浪費你的生命在你一定會後悔的地方上,去吧,我想,你的吳大哥,應該就在庵外等你!」
定靜看了定逸一眼,輕聲道:「師妹,儀琳這孩子最聽你的話,如果你不開口,儀琳是不會還俗的。」
定逸聽了神色緩和了一些,不捨地看了儀琳一眼,嘆道:「唉,我本屬意你將來繼承我的衣缽……罷了,信佛、學佛,不是為自己,乃是為一切苦海中的眾生,這一切總是你前生的因果吧,儀琳,師父今日允了你還俗,你……還是師父的好弟子!……」說到後來,這老尼也不免動了感情,語氣有些哽咽。
儀琳抬起頭來,雙目垂淚道:「師父……」
定逸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向候在門外的秦絹道:「拿進來吧!」隨定靜下山的俗家弟子秦絹喜滋滋地捧著自己的一套衣服走了進來,向儀琳微微笑道:「儀琳師姐,恭喜你!」
儀琳茫然地看向定逸,定逸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對秦絹道:「帶你師姐下去換了衣服,再來見過掌門吧。」儀琳依言隨秦絹下去換了衣裳,秦絹望著她的樣子不禁讚嘆道:「師姐,你真的好漂亮,只是換了一身俗家衣裳,就漂亮得天仙一般,難怪那位吳掌門為了你大動干戈,聽說已經吵得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儀琳一朝換下緇衣,竟有一種空空落落的感覺,她脫下的不止是一件僧衣,還有她曾經執著追求的信念,她曾以為一生都不會變的生活,這時聽了秦絹的話,不禁有些茫然地道:「師妹,我真的漂亮嗎?可我覺得自己又瘦又弱,一點都不好看啊。」
秦絹抿嘴兒笑道:「師姐,真的好漂亮啊,呵呵,男人就喜歡你這樣的女孩子呀,弱得像柳枝兒一般,嫩得像蔥白兒一樣,瞧你現在的模樣,哎呀,那位吳掌門瞧了還不一口把你吞下肚去!」
儀琳聽了秦絹這番話暈生雙頰,忍不住輕輕啐了一口,那種嬌羞之態就連同為女人的秦絹,都不禁為之一呆。她此刻換下了緇衣僧袍,就彷彿脫下了一層拘束,整個人都輕鬆起來,不經意間已露出少女的羞態。
恆山三定看著儀琳微帶忸怩地踏進房來,都不由眼前一亮,唉,以前怎麼沒有發現,儀琳是這樣美麗的少女呢,把她留在尼庵之中直至終老,那簡直是佛門的罪過呀,我的阿彌陀佛!
※※※※※※※※※※※※
吳天德在白雲庵外一露面,那些武林中人便擁上來看熱鬧,加上當地的百姓,鄭紹祖的遊兵散勇,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吳天德獨自一人立在緊閉的庵門前,他自信先搞得恆山三定焦頭爛額,又送上這樣三封信,恩威並施之下,恆山三定必定會放儀琳還俗,是以成竹在胸,神色從容。
藍娃兒望著他的背影無比欽佩地對田伯光道:「先生不但武功高超,而且心計智謀超人一等,我雖不知先生為什麼送進去三封信,但我想一定和諸葛亮的三個錦囊一樣,逢凶化吉、無所不能。」
田伯光酸溜溜地道:「如果吳老大的三封信真的那麼管用,那他就有三個老婆了,唉!後宮佳麗三千人,鐵棒磨成繡花針吶!」
藍娃兒眼珠子轉了轉,好奇地問道:「有三個老婆也不算多呀,真主也允許男人娶四個老婆,先生本事那麼大,才三個老婆也不多嘛。還有,為什麼你那麼笨,要拿鐵棒去磨繡花針?找根細鐵絲去磨不是快多了,要是等鐵棒磨成繡花針,你還不得七老八十了?」
田伯光瞪了她一眼,嘟嘟囔囔地道:「小女孩兒不懂不要亂問,唉,當初真不該教給他房中術,教會了徒弟,餓死師父呀。」
藍娃兒聽了忽然向他媚然一笑,她容顏雖嬌俏天真,可是這一笑就連田伯光這種花叢老手都不禁心旌搖動,險些不能自持,嚇得他駭然退了一步,驚訝地道:「媚術?你懂得媚術?」
藍娃兒眼波流動,臉上帶著迷死人的笑意道:「還說不說我是不懂事的小女孩兒了,哼,我懂得可不比你少,有句話叫真人不露相,懂麼?你在吃吳老大的醋,是不是?」
田伯光臉色一變,道:「你……你胡說什麼,吳老大討老婆,我吃的什麼醋?」藍娃兒瞇著一雙俏眼,向他微笑道:「因為你喜歡了先生的大夫人,是不是?」
田伯光臉色一下變得蒼白,後退了一步,顫聲道:「你胡說什麼,這話要是傳到吳老大的耳朵裡,豈不令他誤會?」
藍娃兒哂然一笑,嘴角微微上翹,悠悠地道:「你以為沒有人看得出來?瞧你望著人家時的目光,恨不得和口水吞下肚去,旁觀者清呀。」
田伯光又驚又怕,深埋心底的秘密一下子被人揭發了出來,簡直就像被扒光了衣裳展示在眾人面前,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吳天德:「我真的這麼明顯麼?那他有沒有發現我的心事?」
※第二節 九劍破太極※
田伯光正失魂落魄,不知所措之時,忽然人群中有人低低地喧了一聲佛號,這人聲音雖不高,卻是人人為之一震,不由自主地閃開一條道路來。吳天德聽見這聲佛號,也是心中一動,霍然轉身望向人群,只見人群分開,有一僧一道並肩微笑而來,大袖舒捲,如踏行雲,身姿端地美妙非常。
吳天德手按刀柄,瞧著這一僧一道,心中暗凜:這兩人身法不俗,那方面白鬚,目光如炯的大和尚方才一聲佛號,顯然武功極高。這道人行走之間,看似再正常不過,可是那與常人些微的不同之處,看在吳天德這位道家絕頂氣功傳人的眼中卻是大有古怪。
這道人雙臂姿勢看似尋常,但他『左手抱日月,右手攬乾坤』,這種道家獨門的上乘練功手法吳天德在太乙混元神功中也曾學過,只是直至近來內功進入先天境界,才可運用自如。
用這種手法,行步之間也可修煉內功,是極上乘的玄奧武學。這一僧一道是什麼人,竟然有這樣高明的武功?吳天德正猜疑間,那一僧一道已行至他面前,圍觀人群中也有些精明的武林人物看出這一僧一道來意不善,知道要有好戲上演,都興奮起來。
吳天德瞧著面前這一僧一道,微笑躬身道:「兩位前輩內功精湛,叫人好生佩服,晚輩華山劍宗吳天德,不知兩位前輩是?」
那面目清的老道上下瞧了吳天德幾眼,微怒道:「你就是華山劍宗掌門吳天德?嗯……你說我內功精湛,那就是說我劍法不如你了?那麼貧道倒要領教領教了。」
吳天德微微一笑,向後退了一步,道:「如果前輩非要指教一下晚輩,那麼便請招吧!……」老道奇道:「你這小子如此自信?難道真的認定貧道劍法不如你麼?」吳天德呵呵笑道:「前輩分明為晚輩而來,若是再假意推托,豈不讓前輩失望?」
道人眼中露出一絲讚賞之意,心想:莫大所說不差,這小子的確有些與眾不同,他心中想著,口中卻道:「你這小子有什麼德行要老道千里迢迢專為你而來了?老道跟和尚在五台山做客,聽說恆山有個好色小子追著小尼姑做老婆,人家不肯,便搬了幾千大兵來搗亂,弄得好好一座洞天福地烏煙瘴氣,所以來見識見識你的本事。」
吳天德苦笑一聲,他本以為做得隱秘,頂多恆山三定心中有數、彼此心照不宣罷了,想不到終究是鬧得滿城風雨,便連五台山那裡也有人聞訊趕來了。
老道說罷身子微微側轉,忽地從袖中抽出一支通體碧綠的玉簫來,簫身斜指吳天德,左右雙掌掌心相對,如抱圓球,塌肩沉腰,如同坐馬。吳天德後世見多了太極拳的起手勢,只瞧了他這姿勢,如何還不知道這人是誰。
他飛快地看了旁邊紅光滿面的大和尚一眼,心想:「這人是那位遊戲風塵的武當掌門沖虛道長,有資格與他比肩同游江湖的,莫非便是少林掌門方證大師?」
原來這道人正是武當沖虛,他和少林方證大師同往五台山訪友,聽說了恆山之事,兩人與恆山三定同為江湖正派同道,豈能作視不理?不過沖虛與衡山莫大先生相交莫逆,月前曾見到莫大,聽他提起過吳天德的事,知道吳天德也非作奸犯科之輩,只是這小子用這樣的招法逼迫恆山三定,實在缺德,教訓他一下的念頭還是有的。
他左手持簫緩緩向前劃出,成一弧形,動作雖緩慢凝重,吳天德卻感覺一股森森寒氣,直逼過來,不由暗驚這武當掌門功夫果然不同尋常。吳天德前生讀小說時對沖虛道長與令狐沖在武當山下一戰記憶猶新,自然知道沖虛的太極劍法破綻便在他連綿不絕的劍招中心,可是武當派和少林派同為武林的泰山北斗,江湖勢力極其龐大,若是自己出手便攻擊弱點,固可一戰成名,威震天下,但是普天下不知有多少武當弟子,恐怕都要將自己視作敵人,而且吳天德很想見識一下這正宗的太極劍法到底有何威力,因此只是拔刀凝視,卻未衝上接招。
沖虛見他持刀躍躍欲上,卻始終不曾出手,口中嘖嘖讚道:「小子倒還知禮,你放心,我這玉簫堅硬無比,尋常的刀劍還傷它不得……」說著玉簫向前一指,點向吳天德前胸,吳天德將刀一橫,正要將簫磕開,沖虛手中玉簫忽地一劃,已然圈轉,左一圈右一圈,一團團碧綠的光圈旋轉著襲向吳天德。
吳天德被那一圈圈光暈弄得眼花繚亂,他明知那光圈的中心便是沖虛劍法的破綻,可是心中有所忌憚,不敢去破,以致束手束腳,老道手中的光圈越畫越是流暢,大大小小的綠色光圈將吳天德整個人圍在當中。
吳天德無奈,振臂揮出一刀,當地一聲,刀簫相碰,沖虛手中的玉簫果然安然無恙。這一接實,沖虛手中的光圈頓時一斂無蹤,吳天德心中一喜,剛要再劈出一刀,沖虛手腕一揚,又是小圈、大圈地畫了起來。
沖虛的劍法實在玄妙已極,他劍上內力綿綿軟軟,對吳天德特異古怪的螺旋勁道有抵消作用,所以對他劍法的揮灑影響不大,那一圈圈光暈就像水中的漣漪,與吳天德手中刀相交,便如漣漪碰上了阻礙頓時消散,可是不待你揮刀進攻,下一輪光圈又飄蕩而來。
沖虛手中的劍不是一招一招地進攻,而是將招式渾然一體,也分不出起勢、收勢,一時間千百個光圈猶如浪潮一般,緩緩湧來。此時旁觀眾人都瞧出吳天德落了下風,其中藍娃兒最是關心,只可惜她留在山上,一直未得便去配齊自己所需的藥物,要不然早已忍耐不住,一把毒藥就撒了下去。
太極劍法圓轉如意、絕少破綻,若是不能尋出他的破綻便只有以攻對攻,迫使對方來接自己的刀法,再尋機會破解,但吳天德心繫庵內儀琳,不知恆山三定這麼久還未放儀琳出來,是不是鐵了心決意不肯讓她還俗,哪有心思與沖虛道長苦戰,無奈之下猛地一刀直刺而出,正刺向沖虛道長堪堪畫出的一個圓圈,只聽噹的一聲大響,沖虛道長手中的玉簫被擊得斜斜向上飄開,吳天德手中的彎刀也被那股綿勁兒卸得向下揮開。
清虛道長舉著玉簫瞧著吳天德,神色之間又是驚奇又有些不敢置信,忽然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單臂一揮,將那隻玉簫向地面擲去,這一下他用足了勁道,那隻玉簫雖然質地堅硬,這麼砸在地上也難免折斷。
吳天德見狀連忙搶上一步,手中彎刀極巧妙地挑起即將落地的玉簫,用一股柔勁兒將簫上勁道撥轉起來,一隻玉簫滴溜溜在空中轉了半晌,方才沖虛道長以至柔的勁道使簫,雖然出招連綿不絕,始終沒有發出聲音。此時簫孔破風,卻發出嗚嗚的簫聲。
吳天德用的這一招手法正是獨孤九劍中的破箭式,將這玉簫當作暗器一般挑起,借力打力中和它的力道。吳天德伸手將那玉簫握在手中,向沖虛道長笑道:「承蒙道長手下留情,若是道長手中用的是劍,晚輩這條手臂便要廢了」
旁觀的武林中人除了方證都未看出其中玄虛,都覺他這一招太過凶險,分明是佔了兵器的便宜,若是這劍術極高的老道手中用的是劍,他這麼直直地將手臂搠進對方的劍圈之中,這一條手臂便真的要被絞了下來。
沖虛道長瞪著眼睛瞧了他半晌,他自己知道那劍圈的中心,正是他這劍法最為薄弱的地方,看似至強,實為至弱,就算用的是劍,也不可能傷他分毫,吳天德即然看出破綻,將自己這一招破去,又怎會不知其中道理,這麼說分明是為自己保留顏面了。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道:「你這小子,太不老實,太不老實!……」他口中說著太不老實,神色間卻大是溫和,吳天德呵呵一笑道:「雖然晚輩取巧,借了兵器之利,但是能僥倖和武當沖虛真人打了個平手,也足以自傲了!」
※第三節 噩耗傳來※
旁觀眾人一聽,都轟地一聲,原來這人竟是武當派掌門,內家功夫的泰山北斗,難怪使得出這麼神妙的武功,沖虛本想自承不如,既被他叫出身份來歷,又知他一番好意,心中思及武當聲譽,雖只不過略一躊躇的功夫,但再想承認技不如人,已不妥當,便微笑不語。
藍娃兒、田伯光看得也是驚心動魄,尤其最後吳天德一刀刺入沖虛道長劍圈中心,實是凶險之極,直看到吳天德安然無恙,這才長吁一口氣。田伯光忍不住搖頭道:「這一招太過凶險,華山劍宗掌門險些就變成了恆山獨臂刀客。」
藍娃兒雖也為吳天德捏了把冷汗,聽見田伯光說他武功不及那位武當掌門仍是心中不快,白了他一眼道:「閉上你的烏鴉嘴,亂說些什麼?」
田伯光哼了一聲,陰陽怪氣地道:「是我看錯了,是我看錯了!……」藍娃兒聽他服輸,展顏一笑,只聽田伯光又接了一句道:「我以為吳老大要討三個老婆啦,原來是四個,嘿嘿,真主早給他許下四個老婆了嘛。」
藍娃兒臉一紅,嗔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試試,你……你……你再說,我去告訴吳先生,說你暗戀他的……」
田伯光一聽嚇了一跳,連忙救饒道:「小姑奶奶,我服輸還不行嗎?」他見藍娃兒哼了一聲,仰起臉來不理他,伸出一條手臂道:「罷了,你要不解氣,就把我變成獨臂刀客好了,砍下這條手來做紅燒肘子吃,只要你別亂講話就好。」
藍娃兒「噗哧」一笑,扭過俏臉道:「誰要吃你的肉?我可是回紇族人。」
田伯光怔了一怔,才醒過神來,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方證大師剛剛在一旁見到吳天德急急挑起玉簫的手法,已是渾身一震,此時見吳天德和沖虛道長寒暄已畢,上前單掌豎於胸前,微笑道:「阿彌陀佛,想不到今日老衲可以再次看到獨孤九劍的傳人,呵呵呵,原來風清揚老先生真的尚在人世,真是可喜可賀。」
沖虛聽了奇道:「什麼?風清揚?」轉頭上下瞧了吳天德幾眼,一臉的怪異道:「這小子方才用的是獨孤九劍?用刀使的獨孤九劍?」
吳天德尷尬地一笑道:「這位定是少林方證大師了,不瞞兩位前輩,晚輩隨師父學藝,卻不願拘泥於師尊所授武學,是以學的亂七八糟,改得面目全非。」沖虛道長哈哈一笑,道:「改得面目全非倒是真的,若說是學的亂七八糟麼……嘿嘿,難道風清揚亂七八糟的劍法也有這麼厲害?」
方證見沖虛對於勝負還是有些執著,微微一笑,連忙岔開話題道:「獨孤九劍的傳人絕非為非作歹之人,吳掌門何以在恆山惹出這麼大的亂子來?你可知此事已成為江湖笑柄,恆山三位師太本是世外高人,被你這一鬧,唉……」老和尚說著不禁大搖其頭。
吳天德苦笑道:「不瞞大師,晚輩也沒想到後來會鬧得一發而不可收拾,唉,這些老爺兵任你怎麼約束也是沒有辦法,晚輩也是後悔莫及。」
沖虛道長微微一笑道:「你的事我們都已知道,你身為華山劍宗掌門,肯如此放下身價,胡攪蠻纏地來娶一個小尼姑,嘿嘿,可比我一位老朋友強得多啦。我和方證大師在恆山派自信還有幾分薄面,既然你是獨孤九劍的傳人,品性自是不差,不如我們二人替你做個媒,向定閒師太說個情兒?」方才吳天德保留了武當派的顏面,對沖虛是莫大的恩情,是以沖虛道長心存感激之下,有意助他一臂之力。
吳天德大喜道:「固所願,不敢請耳。有兩位前輩出面,天下間還有什麼事是做不成的,多謝,多謝!」
藍娃兒在一旁聽著,總覺這一僧一道口口聲聲說什麼九劍傳人便一定是正人君子毫無道理,忍不住插嘴道:「我聽說佛經道術習之可以辟邪,邪異之人學不了這些東西,獨孤九劍難道也有驅邪辟魔的本領?怎麼練了獨孤九劍的人就一定不是壞人了?」她說完向吳天德一吐舌頭,俏皮地道:「先生,我可不是說你。」
方證大師望著這身材奇高的俏麗異族少女,呵呵笑道:「善哉,善哉,正人行邪法,邪法亦正,邪人行正法,正法亦邪,一切唯心造。施主所言甚是,不過我之所以這麼說,並非以九劍論正邪,而是我相信風老擇徒的眼光。」
就在這時,庵門吱呀一聲被人打開,嘈嘈雜雜的人群頓時一靜,齊刷刷向庵門內看去,只見一個剃著光頭,卻穿著一身俗家少女衣裳的女孩兒怯怯地站在門口,她的腰兒細細的,身段窈窕動人,明媚的陽光照在她俏麗不可方物的臉蛋上,有種出塵的清秀靈動感覺。
吳天德見了大喜,眼中再也看不到還站在儀琳身後的一眾師姐妹,大步向她走去,一把拉住她的小手,欣喜地道:「儀琳,你師父終於允你還俗了?」
門口黑壓壓擠了這麼多人,臊得儀琳臉龐通紅,她又怯又羞,一雙眸子裡卻煥發著迷人的神采,望著吳天德低低叫了聲:「吳大哥!……」她平時一身緇衣,以出家人自居,在人前叫他一聲吳大哥,決不敢帶上一絲情意,此刻這一聲喚來,卻有千般柔情,令人聞之欲醉。
二人站在庵門前,男的身材魁梧偉岸,如同雄獅,女的嬌小依人,清麗可愛,圍觀的百姓、鄭紹祖帶來的那些兵丁,還有武林中前來看熱鬧的群雄,見了二人模樣,都覺這二人實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眼看二人偕手佇立,情意綿綿,都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
藍娃兒艷羨地望著儀琳,輕輕嘆道:「我見猶憐,原來這就叫做我見猶憐,唉!看她臉蛋兒紅撲撲的像蘋果一般,難怪先生喜歡她。可惜我的膚色實在是太白了,一點兒血色都沒有,如果能像她那樣誘人就好了,喂,田伯光,你說我是白一點好看,還是曬黑一點好看?」
田伯光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道:「我個人認為你還是纖瘦一點兒比較好看,你的大腿都快把那條碎花褲子撐破啦!」
其實藍娃兒兩條大腿和儀琳比起來雖然粗些,但是她身段兒極高,兩條大腿曲線優美豐腴誘人,以她的身材若是兩腿再瘦些那就成了竹竿,難看已極。藍娃兒聽了田伯光的違心之論,不禁怒道:「我沒有中原人的衣服,這件從山中農人那裡買來的,不合身嘛,你說,我哪裡胖了?說不出個道理來,我和你沒完沒了!」
田伯光忽地想道還有把柄落在人家的手中,只恨自己圖一時嘴快,惹得這小妖精大發雷霆,忙陪笑道:「呃……你是該胖的地方都胖了,該瘦的地方也都瘦了。」
藍娃兒不依不饒,還要問個究竟,忽地人群後又有人喊道:「吳師弟,你果然在此。」眾人向發聲處望去,只見三個六旬老人緩步走來,吳天德聽見有人叫他師弟,扭頭看去,只見三個老人向他走來,正是華山劍宗的封不平、成不憂、叢不棄三人,吳天德心中一喜,剛要上前拜見三位師兄,忽地發現三人白巾纏腰,面帶悲戚,似是給人戴孝模樣,不禁心中一寒,一種莫名的不祥感覺湧上了心頭。
『排版全書By CADSON』
第八十章 人已逝兮風清揚
見了封不平三人模樣,吳天德心中湧起一股寒意,站在那兒竟然不敢向前。
封不平三人走到吳天德面前,臉上露出無比哀傷的神情,過了好半晌,封不平才低低地道:「吳師弟,師叔他老人家……」
吳天德身子一震,他的猜測果然是真的,方纔他還有些殘忍地想:「是華山劍宗哪位同門去世了?金山和尚、無名道人應該已經到了華山,難道是他們?風清揚身體硬郎,不會驟然生病,以他的那身武功要尋個對手也是極難的事,怎麼也不會是他的,想不到……」
旁邊方證大師、沖虛道人見了吳天德臉若死灰的模樣,如何還猜不出這戴孝老者所說的師叔是誰,都不禁喟然長嘆一聲。沖虛為世上少了一位劍法大家而惋惜,方證大師與師弟方生昔年曾受過風清揚極大的恩情,聽說這位恩人去世,不禁黯然神傷。
吳天德呆了半晌,才恍若自夢中醒來,他怔怔地向四下看了看,四下人群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見到他臉上神色也知必有大事發生,笑談之聲已經收斂。吳天德望著儀琳,向她強顏一笑,道:「儀琳,你和小藍先回去吧,靜月和非煙都在家中等你……」他又轉首四顧,茫然道:「不戒大師呢?他方纔還在這裡。」
田伯光看見他臉色難看,小心地道:「不戒大師方才等儀琳姑娘時,瞧見人群中有個人的背影酷似他認識的一個人,便追著那人去了。」吳天德此時沒有心思細想這些事情,便擺了擺手道:「你們先和儀琳回去吧,我……有些事要和三位師兄商議。」
封不平三人見他神態恍惚,不禁擔憂地道:「師弟,人死不能復生,你是本門的希望,你可千萬要撐住呀……」吳天德森然一笑,道:「師兄放心,小弟不會做那些兒女情態,人生百歲,終有一死嘛……」他臉上帶著笑容,說得滿不在乎,可是那笑意看在封不平三人眼中,卻像見到了一頭噬血的野獸,散發著危險的氣息,禁不住心頭一寒。
吳天德居然又轉身向方證、沖虛彬彬有禮地道:「晚輩師門還有些事情處理,慢待了兩位前輩,恕罪!」方證和沖虛對視一眼,他二人雖也極想知道風清揚是如何去世的,但這畢竟是人家師門中事,未得邀請不便參與。
方證便回了一禮道:「吳掌門不必多禮,我和沖虛道長多年不曾見過恆山三位師太,既然來了,當去拜訪一下……」沖虛也道:「吳掌門儘管去忙,不必介意我們兩個老朽。」
吳天德向二人點點頭,將玉簫遞於沖虛,沖虛老臉一紅,道:「這簫便送與吳掌門吧,老道可不想再讓你佔了兵器之利了……」吳天德此時也無心客套,聞言謝了一聲,將簫置於袖中,與封不平三人逕自走向一處松林,直至遠離人群喧鬧之處,吳天德才駐足回首道:「封師兄,我師父他老人家……是怎麼死的?」在他心中,已隱隱猜測可能是岳不群使了什麼陰謀詭計。
封不平喟然一嘆,這才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原來吳天德離開後,封不平三人第二日便去朝陽峰尋覓地址準備成立華山劍宗,當天下午他們又去朝陽峰下的避月谷尋找風清揚。避月谷知者不多,深藏在朝陽峰峭壁之下,人跡罕至,三人尋了兩天,才找到風清揚的茅屋。
風清揚輩份雖高,但年紀和封不平等人相差無幾,年輕時便和他們常相往來,臨到暮年見到這些同門,饒是他修為高深,喜怒已不形於色,心中仍是極為高興,他聽了吳天德避免劍氣二宗自相殘殺、另立劍宗門戶的想法也深表贊同,有了他的支持,封不平三人信心大增,開始尋找地點建造房屋。
隔三差五的,三人或去石洞之中學習各派劍法,或去避月谷中請師叔指點,雖只短短時日,劍術都大有長進。三人在朝陽峰大興土木,岳不群早已探得風聲,也曾秘密派遣弟子去朝陽峰看個究竟,可是他曾在華山正氣堂親口說過若是華山劍宗真有本領,大可自立門戶,因此也無法阻攔。
封不平三人知道他派人前來窺探,並不介意,十日後,叢不棄離開華山回去將三人弟子們都帶來華山,一路之上四處宣揚華山劍宗開宗立派,並推舉吳天德為掌門的事。
叢不棄離開不久,封不憂二人忽然發現華山各處出現一些行蹤詭秘的遊客,此時已入深秋,華山遊人寥寥,突然出現這些遊人頓時引起二人注意,還以為是岳不群暗中派來,欲對二人不利,是以暗暗提防。不料那幾群遊人在華山諸峰上下走了個遍,便鴻飛冥冥,不知去向了。
二人這才放下心來,可是只過了兩日,華山突然出現數千遊客,看他們都似有一身不俗的武功,封不平二人大為驚異,戒心頓起,他們以為是岳不群找來對付他們的高手,但細想想岳不群實無這等實力。
待到第三日下午,那些到處遊蕩的遊客,就像接到了什麼消息似的,又忽然紛紛離山而去,二人莫名其妙,想起隱居在避月谷中的師叔,不知他是否受到這些古怪遊客的騷擾,二人便匆匆趕去避月谷探望。
到了避月谷中風清揚的茅屋之旁,二人忽見四名綠袍漢子抬著一頂小轎自遠處飛奔而來,避月谷人跡罕至,道路難行,那四人抬著一頂轎子,無論峭壁池塘,竟然如履平地,這樣高明的功夫在武林中已是一流高手,居然只是四個轎夫,二人不禁驚怔在木屋之外。
四個轎夫抬著轎子堪堪奔至二人身旁,便將轎子放下,束手立於轎旁,目不斜視,好像根本不曾看到有兩個大活人就在身旁。
封不平、成不憂見這幾人行蹤怪異,正想開口問他們來歷,忽地房中風清揚的聲音道:「是不平、不憂嗎?還有四位高手,是何方貴客?」
封不平二人聽了不由心中一凜,師叔的紫霞功已臻化境,蟲鳴蟻叫亦瞞不過他的耳目,他說另有四位高手,難道那頂轎子竟是空的?
封不平躬身道:「師叔,那四位高手……師侄也不認得,他們……抬了一頂轎子來……」房中驚噫一聲,過了片刻就聽風清揚淡淡地道:「風某隱居避月谷多年,耳目也有些不靈便了,是哪位故人來訪?」
那四名轎夫抬著轎子來到茅屋之前便佇立不動,恍若泥雕木塑,轎中卻忽然傳出一個低柔溫和的聲音道:「風先生本是神仙一樣的人物,住在這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真是令人羨慕。唉,若不是心願未了,我實實不願來打擾先生的清修。」
說著,那轎簾兒無風自動,緩緩向上捲起,一個白袍如雪、面如冠玉的中年人微笑著從轎中走出,負手立於地上。他看起來雖屆中年,卻是長身玉立,劍眉朗目,氣質秀逸,臉上不見一點皺紋,恍若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
封不平二人看得卻是如浸寒冰,以氣功將轎簾抬起,已極是難得,這面貌俊逸、氣度雍容的中年人卻能將那轎簾緩緩揚起,猶如一隻無形的手掌將那轎簾兒慢慢捲起,這份功力簡直聞所未聞。
只見那中年人負手而行,似乎只是微微抬了一下腳,倏忽間已自十餘丈外出現在茅屋之前,封不平駭然道:「『縮地千里』?」他雖不識得這門功夫,但是武林中古老相傳,武林中曾有一門極高深的輕功,一步跨出,便在十丈開外,動作飄逸自然,彷彿不是這人飛越十丈,而是那十餘丈的距離一下子縮成了一步,眼前這人的身法簡直比鬼魅更可怖,封不平見了頓時省起這門奇功,若不是這門奇功,還有什麼武學可以達到這種境界?
白袍人聽了只是微微一笑,一步掠至門前,目不斜視,雙手抱拳,身子微躬道:「一別二十年,東方有幸再次得見風先生!……」那四名輕功卓絕的轎夫見他施禮,連忙齊刷刷地雙膝下跪,以額觸地不敢抬頭。
這白衣人雖在門外,風清揚看不見他動作,仍是執禮甚恭,神態莊重。室中傳出啊的一聲輕呼,只聽風清揚極意外的聲音道:「東方?原來是你,快快請進!」
白衣人尊敬地應了聲:「是……」放下雙手,袍袖微微一拂,那門便悄悄打開,白衣人飄然而入,也不見他舉手作勢,門扉已然掩上。只聽風清揚的聲音道:「果然是東方道兄,實在想不到,待客簡慢,休怪休怪!」
封不平、叢不憂見這人對風清揚的尊敬確實發自肺腑,而風清揚見到他時,語氣之中也似有些愉悅,難道二人是友非敵?東方,天下間姓東方的絕頂高手是誰?驀地二人同時想到一個名字,不禁相顧駭然,都在對方眼神之中看到不可置信的驚疑目光,東方不敗!除了號稱武功天下第一的東方不敗,誰人能有這等卓絕的武功?
只聽白衣人儒雅柔和的聲音道:「昔年東方迷自視不凡,與先生交手過招,二百零七招上,敗于先生之手,並蒙先生教誨,東方迷對風先生『無招勝有招』的武學嚮往之至,更對先生提及的那位獨孤求敗前輩『無劍勝有劍』的至高境界神往不已,若非得聞先生高論,東方迷真是坐井觀天了!」
風清揚呵呵一笑道:「今日再見東方道兄,神采如昔,英華內斂,想必內外武功皆至化境了,東方迷而至東方不敗,真的是實至名歸。」
封不平、成不憂身軀一震,這人果然是日月神教教主東方不敗,原來他以前叫做東方迷,並非生來便稱作東方不敗的。
只聽東方不敗道:「昔年聽先生說及『無招勝有招』境界時,東方便覺自己一生也無法達到那種境界,更別提『無劍勝有劍』了。不過後來東方有所奇遇,得窺一門上乘武學,多年苦練下來,慢慢悟到了人生妙諦。其後勤修內功,數年之後,終於明白了天人化生、萬物滋長的要道。」
只聽他幽幽一嘆道:「可惜東方不知那位獨孤前輩的『無劍』到了什麼境界,但東方修習那門神功已來,動手已無需有招,近來更已不需用劍,追思獨孤求敗先賢,是爾自稱不敗,到讓風先生笑話啦。」
風清揚驚訝地道:「你已不需用劍?那是什麼武學,竟然如此了得?」東方不敗笑道:「那是我神教中一門武學寶典,東方自學了這門武功,唯一的心願便是能再和風先生再決高下,後來聽說先生已經逝去,東方心中深以為憾。日前東方幸遇先生的弟子,才知先生猶在人間。您的弟子身為九劍傳人,卻寓劍於刀,三招敗了我的侄女兒,可見先生武學進境日深,亦已不拘泥於用劍,是以東方才盡遣陝西教眾,遍搜華山,總算尋得先生,一償昔日夙願。」
風清揚默然半晌,室內頓時靜寂無聲。封不平、成不憂二人雙拳緊握,掌心都沁出汗來,心頭怦怦直跳,東方不敗號稱武功天下第一,聽說這些年來真的不曾敗過,方才二人親眼瞧見他一身高絕無匹的內功,風師叔雖然劍法通神,是不是便能勝過他呢?
只聽風清揚嘆道:「風某二十多年前便已發誓不再與人動手過招,可是高手難尋,東方道兄若果然達到了無招、無劍的境界,風某不領教一番,實為生平第一憾事!」
東方不敗哈哈笑道:「東方學了這門功夫,世上也只有風先生有資格來評鑒,不然便如學了屠龍之技,卻無處屠龍,實在無趣得很!」
風清揚哈地一笑道:「東方道兄自詡屠龍壯士,風某人便是你劍下之龍了。」
東方不敗道:「風先生的武學修為,便如插雲之峰,無人知其高;又如通淵之水,無人知其深。當今世上,也唯有東方,才有資格向風先生請教!」
他對風清揚雖仍推崇備至,但言語之間顯然也極為自信,大有曹阿瞞「數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的豪氣。只聽他又道:「東方近來已不再用劍,但面對您卻不敢大意,這柄劍是本教十大神兵中的流雲寶劍,東方便以流雲劍請風先生指教。」
風清揚忽地揚聲道:「不平,你二人候在外面,未得允許,不得入內!……」封不平、成不憂連忙躬身道:「是,師叔!」
二人話音一落,忽聽室內「嗤」一聲,嘯音直爆耳膜,這是劍鋒破空之聲,封不平二人聽了臉上變色,這銳嘯之聲比之利弩破空更加急促,那劍該有多快?只聽那銳嘯破空之聲十分短促,好似劍招甫一使出便收式換招,二人站在屋外看不見室內搏鬥情形,但也猜得出那劍風銳嘯之聲出自東方不敗,可是風師叔呢,為什麼聽不到絲毫動靜?
只聽那銳嘯之聲忽左忽右,忽隱忽現,「嗤嗤」之聲越來越急,聽那劍風破空的方位,疾轉變化快逾流光閃電,若是三個絕頂高手同時舞動寶劍,或許還可以說得過去,只是室中明明只有東方不敗和風清揚兩人,這劍嘯聲頻一致,絕非兩人使出,一個人的身法怎麼可能快到這種境界?
風清揚呢?他能不能抵住如此快劍?室中始終不聞風清揚的聲音,但東方不敗劍嘯之聲不斷,反而越來越是急促,顯然是奈何他不得。又過片刻,忽聽另一股銳嘯破空之聲大起,兩道聲音此起彼伏,風清揚已然展開反擊。
東方不敗的劍嘯一聲聲極其短促,稍鳴即逝,而風清揚的劍嘯聲卻如長笛嗚咽,悠悠咽咽綿而不絕,想來是東方不敗出招極快,換招也是極快,一劍刺出,立即收回,再刺一劍時身形已不可思議地轉至另一方位。而風清揚的劍招卻連綿不絕,如同行雲流水,招式連環,分不清是一劍還是十劍百劍連綿使出。
聽著此起彼伏的劍嘯聲,當知二人交手正急,忽地有個尖銳的聲音喝道:「好劍法!……」隨即風清揚驚咦一聲,室內頓時只聽得到他綿綿不絕的劍氣破風之聲,東方不敗那種急促的劍嘯聲越來越弱,漸漸微不可聞。
封不平、成不憂暗暗納悶,東方不敗的聲音本來中正柔和,怎麼剛才一聲大叫又細又尖,如此刺耳?不過聽這聲音似乎風師叔已經佔了上風,二人面上不由露出輕鬆的微笑。
便在此時,東方不敗越來越弱的劍嘯忽地帶起了顫音,銳嘯聲中帶著嗡嗡的響聲,如同殷殷暗雷自低空劃過,二人站在室外,竟覺得那罡風激盪就在面前,衣袂不由自主地急拂起來,好像一股無形的勁道波動起空氣,產生了一股勁風。
只聽那滾滾沉雷一般的聲音越來越加急驟,震得人耳鼓嗡鳴,封不平二人直退出十多丈外才覺壓力稍減,那四名跪地不起的轎夫也承受不住,遠遠地退了過來,復又跪在地上。
此時那小屋周圍花草樹木都在簌簌發抖,木屋似乎也在隱隱抖動,站在成不憂這個位置,恰恰可見一束陽光照在木屋之上,一眼望去,陽光照耀的光線正發出奇怪的波動,扭曲顫動著,顯得整幢木屋十分怪異。
這種奇怪的壓力越來越強,縱使二人身在十餘丈外,仍覺心頭如壓大石,呼吸不暢。二人正自暗暗擔憂,忽然嘿地一聲,室中所有聲息盡斂,封不平二人屏住呼吸,四名跪地不起的轎夫也霍地立起,緊張地望著那棟小木屋。
木屋中一片靜寂,過了半晌,才聽一個柔和的聲音幽幽一嘆。封不平二人聽見這輕柔的一嘆,直如晴天一個霹靂,雖然這山谷峭壁林立,谷中四季溫暖如春,二人卻如置身冰窖,身上再無一絲暖意,因為那聲輕嘆正是東方不敗的聲音。
只聽東方不敗嘆道:「風先生,東方實在不想殺你,可惜你的劍術太過高明,不出全力,實在勝你不得,唉……!」他一聲嘆息,似乎極為惋惜。
緊接著,那緊閉的房門打開,東方不敗從房中走了出來,他肋下鮮血盡染白袍,但他仍站得筆直,是以也看不出是他受了傷,還是染了風清揚的鮮血。四名轎夫見了一起跪倒,高聲叫道:「東方教主文成武德、澤被蒼生,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東方不敗瞥了封不平二人一眼,嘆道:「風先生喚你們進去……」說著身形一動,向前掠來。他這時行動似不如方才下轎時飄逸,但身法速度卻快了許多,身形一晃間,自木屋門口直至轎前,同時幻現出九個東方不敗來,封不平、成不憂眼前一花,只聽轎中東方不敗道:「走罷!……」這時空中虛影才堪堪消失。
吳天德聽至此處,渾身顫抖不已,封不平道:「我們進入木屋時,師叔尚未氣絕,他……他見到我們只說……只說東方不敗的武功似魔似神,已非人力所能及。要我們轉告師弟,以重振劍宗為重,切勿為他報仇。」
吳天德聽了風清揚這句遺言,心中大慟,他與風清揚雖只相識一個多月,但是這老人卻是他來到這時代後,對他最是無私關愛的一位長輩,吳天德無視那時師道尊嚴,對風清揚態度並不畢恭畢敬,風清揚也不以為忤,二人的關係亦師亦友,又有一種隱隱的親情。師父臨死,念念不忘的竟是自己的安危,生怕自己去為他報仇,不敵東方不敗。風清揚隱居山林,何等逍遙自在,想不到他收了自己為徒,卻為自身種下了殺身之禍。
吳天德又是悲傷,又是自責,華山劍宗這些師兄弟們整日都在想著如何恢復華山劍宗的榮耀風光,可是自己都在做些什麼?風清揚將自己視作得意傳人,自己什麼時候替師父、替劍宗做過一件事?
吳天德越想越愧,甚至感到無顏面對這幾位同門師兄,他癡癡想了半晌,忽地大喊一聲,發力向前奔去,成不憂正要追過去,封不平攔住道:「罷了,風師叔驟然去世,他心中必然難過,讓師弟獨自冷靜一下也好。」
吳天德越奔越快,穿峽越谷,也不知奔了多久,到了高山一處無草無木的嶙峋山崖,此時正是斜陽如血,崖上罡風烈烈,四處群山蒼茫,林海如浪。吳天德立在崖邊,迎著冷冽的山風,仰天長嘯,嘯聲悠揚激烈,半晌無歇。
許久許久,吳天德才頹然退後,坐在一塊大石上,呆呆坐了許久,忽地摸到袖中那管玉簫,便默默地取出來,湊到嘴邊,微微闔上雙目,低低地吹奏了一曲哀傷的樂曲。
他一邊吹著曲子,一邊想著與風清揚在古洞之中相識,在澗玉泉旁向他拜師學藝的情景,想起當自己拜倒在地,口稱師父時,風清揚那慈祥清矍的面容上掩飾不住的喜悅和欣慰,忽地感到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弟子,實在有負風清揚太多,兩行痛悔的熱淚從頰上滾滾而落,被山風一吹,頓時變得冰冷:人已逝兮風輕揚,師父,天德一定要給您報仇雪恨!
東方不敗的武功已經練到似魔似神的境界?就算他真的成神成魔了又怎麼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只要他也會死,就一定有機會,就算自己一人不是他的對手,難道就不能尋些幫手?
幫手?!吳天德霍地跳起身來,若說幫手,那麼最厲害、也最有可能成為幫手的,便是西湖底下的任我行了,他又是日月神教上任教主,在教中必定還有相當的勢力,如果把他救出來,便是自己最可靠的盟友。
吳天德想到此處,精神一振,悲傷之意被凜凜殺氣所取代,他忽地舉起玉簫,仰天大叫道:「東方不敗,你注定要死在我吳天德的刀下!……」這一聲斷喝在山谷懸崖間迴盪不已。
任我行那個老魔頭埋在西湖底下都快生了銹,吳天德顧忌他的野心,一直不想把他救出來,可是現在為了復仇,卻是迫不及待要讓他重出江湖了。
他將玉簫往袖中一揣,眼睛無意間一瞥,忽地駭了一跳。此時斜陽在他右後側,將他的影子長長地照在地上,可是在他的影子旁,竟然另有一道人影,和他貼得極近,什麼人悄然無息地竟然來到他的身後?若是這人對他有惡意,方才趁他不備,已然取了他的性命了。
吳天德寒毛直豎,霍地轉身望去,只見身後空空蕩蕩,方圓數十丈內沒有一點屏障,哪有一絲人影。
他心中疑惑,向前走出幾步,猛然轉身向身後懸崖方向一看,崖上風聲烈烈,仍是沒有半個人影,但他目光向地上瞧時,自己影子旁邊,分明另有道人影如附骨之疽,緊緊貼在他的身邊,冷汗頓時從他脊背上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