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療傷
黃伯流闖蕩江湖近一甲子,雖然名頭不如五嶽劍派風光,但是江湖潛勢力十分龐大,這也是他並不畏懼嵩山派的原因。吳天德是華山劍派的掌門,他便已存了結納之心,待知道他是自己未來的侄孫女婿,更是呵護備至。
吳天德聽天河幫手下一直稱他為吳掌門,十分的奇怪,此時問過黃伯流,才知道封不平幾人已經迫不及待在華山朝陽峰大興土木,而且通告武林同道:將在明年祖師爺創派之日成立華山劍派,劍宗弟子推舉吳天德為掌門,號召散落各處的華山劍宗弟子回山共襄盛舉。
想想自己本來要去華山隱居,這一下到底還是脫離不了武林的恩恩怨怨,岳不群若是知道自己和他唱對台戲,以後處於敵對關係,和令狐沖就難以相處了,想到這裡心中不由暗暗一嘆。
黃伯流見他神色,以為他擔心人單勢孤,華山劍宗前程未卜,笑著拍拍他肩頭道:「你且放心,我先帶你去開封找平一指療傷。明年華山劍宗立派之日,老頭子一定邀請三山五嶽的好漢去給你捧場,到時候定比當年岳不群登上華山掌門時還要風光。」
不戒連忙在一旁道:「好極了,等你當上掌門,不要忘了將儀琳風風光光地迎娶過去……」他倒是念念不忘女兒的終生幸福。儀琳在一旁聽見,又羞又氣,跺了跺腳,紅著臉避了出去。
黃伯流微笑道:「你自管安心治傷,我已派人去恆山通報你的消息,你的兩位夫人若知道你安然無恙,便不會擔心了,待你養好傷,再去恆山接她們,同時向定閒師太當面求親,豈不更好?」
這叔侄倆一唱一和,敢情都替吳天德安排好了,吳天德乾咳兩聲,不敢再就這個問題糾纏,瞧瞧桃谷五仙坐在那兒老神在在,一直未做聲,他熟知桃谷六仙的性格,心中奇怪,向黃伯流問道:「黃老前輩,他們……他們怎麼這般模樣?」
黃伯流與不戒和尚古怪地一笑,不戒忽然揚聲道:「桃谷六仙的武功麼,我不戒一向是很佩服的,不過但凡高人,打坐入定的功夫都是超人一等的,但我覺得桃谷六仙在這門功夫上,一定就沒什麼了不起了。」
黃伯流呵呵笑著道:「你剛被抬上船時,桃谷六仙還在吵嚷不休,想不到聽了不戒的話,居然打坐至今,老頭子活了八十二歲,見過的奇人異士也不在少數,像桃谷六仙這樣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絕世高人,倒是頭一次看見,心中佩服之至,不知他們到底還能坐上多久。」
桃谷五仙仍是端坐不動、一言不發,生怕動上一動,便算丟了絕世高人的身份,雖然聽了這話喜得全身三千六百個毛孔都張開了,仍然努力擺出一副平靜的表情。不過那微微上翹的嘴角,彎了下來的眉毛,一抽一抽的橘子皮般的面皮,卻讓人瞧了不禁失笑。
吳天德想不到不戒和黃伯流為了讓桃谷六仙閉嘴,居然想出這麼個法子,而桃谷六仙偏偏樂此不疲,被他們耍得團團轉,還真是一物降一物了。
黃河水道是黃伯流的地盤,一路行來船行甚速,縱有官府稅卡,也早被黃伯流收買,見了他船頭掛著的五蛟旗便即放行。這一日,船到開封城外,眾人棄船登岸,騎馬進城。黃伯流叫人給自己和吳天德備了軟轎,一行人直奔平一指住處。
桃谷五仙在船上一路裝世外高人裝得甚是辛苦,這一棄船登岸,再也忍耐不住,五人一上岸便聲稱要去客棧接回六弟,然後急不可耐告辭,五人邁著方步,施施然揚長而去,身影剛剛轉過一個房角兒,便聽得轟然一聲歡呼,嘈雜之聲喧囂塵上,七嘴八舌的聲音漸行漸遠,終不可聞,聽得眾人搖頭苦笑,便連儀琳也為之莞爾。
黃伯流半躺在軟轎上,對吳天德道:「開封雖是大都,但武風不勝,武功名望在江湖上數得上名號的不多。只有這位平一指,算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了,此人醫術之高,當真世上罕見。」
這一行人進了城,四十多名青衣漢子前呼後擁。開封城中許多人雖不認得天河幫主,卻識得天河幫的衣著打扮,紛紛避了開去。這些日子前來等著參加『毒獨大會』的武林中人不斷增多,平日都在酒肆茶樓之中打發時間,看見這一行人威勢,都道是天河幫主黃老爺子來了。只是看見一個滿臉鬍子的病夫居然與他並列而行,不由紛紛稱奇,暗暗猜測這人的身份。
平一指府邸在開封西城,庭院雖不小,卻住得極偏僻。天河幫眾人到了平一指府前停住,黃伯流知道這平一指好清靜,便下轎和不戒、儀琳進院,只命兩個屬下抬著吳天德進去。
平一指得到下人報信,知道是天河幫主到了,也不便過於托大,忙到廳裡接了,領了眾人來到自己診病的房間。吳天德細細打量這位名聞天下的神醫,見他身材矮胖,腦袋極大,生著一撇鼠鬚,走起路來搖頭晃腦,形相十分滑稽。
他將吳天德放置在室中床板上,解開他胸口包紮的布巾,仔細瞧過傷口,又去為他把脈。儀琳屏住了呼吸,生怕呼吸聲大了也會影響這位神醫號脈的效果,黃伯流、不戒和尚也都瞪大了眼睛等著平一指說話。
過了片刻平一指道:「這人受過劍傷,而且沒有得到及時醫治,內腑潰爛化膿,雖然用了恆山派的天香斷續膏,創口已經結疤,但內腑傷處卻不曾好,因此始終病榻纏綿,不見康復。」
黃伯流蹙眉道:「那依平先生之見,該如何救治?」
平一指沉吟道:「我須得將他胸膛剖開,清理腐爛之處,敷上生肌療疾的藥物,方可令他完好如初。」黃伯流、不戒聽了都大吃一驚,道:「什麼?要剖開他胸膛,那……那……世上哪有這樣治病的法子?剖開了胸膛,那人還活得下去麼?」
平一指淡淡地道:「若是旁人去治,自是活不下去了,若是由我來治,那又不然。這人傷勢拖延太久,除了這個法子是無法完全治好的。」
黃伯流、不戒和尚面面相覷,他們只會剖開肚子殺人,何曾聽過剖開胸膛可以救人的道理,若不是相信平一指是個神醫,只聽他這麼說,早就動手剖開他肚子,讓他先給自己治上一治了。
儀琳在一旁聽了也是大吃一驚,想想吳大哥被開膛破肚、內腑五臟都露了出來,那還能夠活命麼?一時嚇得俏臉雪白,忍不住拉拉父親衣袖,道:「爹爹,不如……不如我們將吳大哥接了回去,再另請名醫診治吧,這個法子實在太過凶險,萬一吳大哥他……」
平一指聽了翻了翻白眼道:「既然如此,請便。若不是看在黃幫主面上,哼哼,平某還懶得伸手吶。」
吳天德對於手術治療可不陌生,這時代的人看得匪夷所思的治病手段,在他看來實是再正常不過。不過他見平一指這間房子十分的簡陋,窗子居然還大開著,便對平一指道:「平神醫的法子的確是治我這創傷最快最好的法子,只是……一會動刀之時還請平大夫關門閉窗、將刀具燒上一燒,藥巾用具用熱水燙燙,以免……」他忽地想到這時的人還不懂得什麼叫病菌、發炎,遂改口道:「以免髒物污染傷口,再次腐爛。」
平一指本來板著一張臉,一雙小眼睛不時向上翻著,好似什麼人都瞧不在眼裡的德行,聽了吳天德的話不禁一怔,一把抓住他的手,臉上滿是熱切之色道:「你也懂得這治病的法子?我這法子太過驚世駭俗,世人一聽便視做邪門歪道,因此一向甚少使用。你說再次污染腐爛是怎麼回事?我曾用這法子給人治傷,那人便是傷口之內再次腐爛,差點兒送掉性命,你說的法子可管用麼?」
吳天德瞧他大有求教之意,訕訕地道:「這……這空氣之中、器物之上有許多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生物,平時對人體危害不大,不過若是內腑要害處沾染上了,不免會腐爛化膿,室內盡量清潔一些,接觸內腑的器物以火或沸水清理過,便可殺死這些微小生物,內腑開刀之後除了生肌藥物,再上些消腫化膿的藥物便更好了。」
平一指聽了若有所悟,大喜道:「原來如此,我這法子本是極妙的治病之法,只是這開刀之後常有反覆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啊哈,你也懂得治病麼,這可要切磋切磋了。」說著搬過一條凳子,滿臉熱忱,激動得一張胖臉騰起紅光。
吳天德瞧他模樣,不禁暗暗苦笑,自己哪裡懂得什麼醫術了,這平一指神情高傲,本來什麼都不看在眼裡的模樣,不料一談到醫術,竟然興奮若狂,真是一個醫癡,忙對平一指道:「平神醫,是不是先給在下治過了傷處再說?在下躺在這裡,腑內漲悶疼痛,實在難熬得很。」
平一指啊了一聲,把手在額頭上連拍數下,不迭聲地道:「正是,正是,先給你瞧了病再說……」說著回頭對外面高喊一聲:「拿針線來!」
稍過片刻,只見一個高高瘦瘦的婦人走進房來,端著一隻木盤,一言不發的放在桌上。這婦人四十來歲年紀,方面大耳,眼睛深陷,臉上全無血色。
平一指依吳天德所言,關了門窗,又將器物都在沸水中浸泡過,然後沖了一碗麻沸散給吳天德灌下。待吳天德藥效發作,便從盤中取出一把銀刀來,儀琳瞧見了觸目驚心,不忍再看下去,連忙避出門去,黃伯流、不戒和尚殺人不眨眼的人物,可是這樣眼睜睜瞧著一個人躺在那兒,被一把小刀將胸膛慢慢劃開,頓時便覺胸中翻騰,也忙避出房去。
平一指橫了他們一眼,冷哼一聲,飛快地將吳天德胸口剖開,雙手十指猶如彈弦一般飛快地在他胸口上連點了數十下,胸口本沒有那許多穴道,他點的竟然還有經脈血脈,吳天德胸口溢出的鮮血頓時減少。
平一指十根手指又粗又短,便似十根胡蘿蔔一般,動作卻靈巧之極,飛快地清理了他內腑傷處,敷上自製的藥物,然後從銀盤中取過一枝針來,穿上透明的絲線,將他胸口剖開處縫合起來,然後又取出藥水、藥粉抹在縫合的傷口之上,撬開吳天德的牙根,灌下幾種藥水,那高瘦婦人一直在旁相助,遞針遞藥,動作也極熟練。
平一指一切收拾停當,在吳天德頭頂百匯穴上啪地拍了一掌,百匯穴是人身死穴之一,不戒和黃伯流與桃谷五仙在吳天德體內真氣拚鬥之時,始終不敢將手掌按在他頭頂百匯穴上,平一指倒是毫不在意,一掌拍下,吳天德頓時醒來。
平一指清理了吳天德胸口血跡,重新給他包紮好傷口,只覺好似完成了一件極為有趣的事,臉上大有興奮之色。吳天德微笑道:「平神醫的醫術,世所罕見,如此神術,較之古時扁鵲、華陀毫不遜色。」平一指臉上毫無謙遜之色,哈哈大笑道:「你的功力深厚,身體健壯,料來用不了幾日便可康復如初了。」
門外儀琳等人聽見笑聲,都急忙闖了進來,見吳天德躺在床板上,臉上卻甚是精神,都是又驚又喜,儀琳搶上前來道:「吳大哥,你好了麼?」
吳天德胸口淤血膿液清除一空,敷上了極好的傷藥,清清涼涼,比之原來不知輕鬆了多少,也欣喜異常地道:「平神醫醫術高超,吳大哥現在身上輕鬆得很,相信用不了幾日,一定便會康復了。」
儀琳滿面喜色,抓住了他的手,再也不捨得放開。
就在這時,忽然門外有人吵吵嚷嚷道:「怎麼樣怎麼樣,吳天德好了麼?」又有人道:「哪有那麼快便好?那老傢伙把我肚子都剖了開,害我發了三天高燒,餓成了皮包骨頭,直到現在才好,吳天德若是不發上三天高燒,也餓成皮包骨頭,怎麼可能好得了?」
眾人一聽,便知是桃谷六仙又到了,果然,話音未落,桃谷六仙便一齊闖了進來,瞧見吳天德模樣,桃干仙頓時欣喜道:「好了,好了,你看他神清氣爽、不可一世的樣子,一定是好的不得了。」這屋子本來不大,桃谷六仙一齊擁了進來,頓時將一間屋子塞得滿滿的,滿室只聞他們不絕於耳的聒噪之聲。
只聽桃實仙奇道:「怎麼我被老傢伙動了一刀,睡了那麼久才醒,這小子這麼快便醒過來了,那是十分的不妙,說不定馬上就要開始發起高燒,燒得海枯石爛、皮開肉綻。」他卻不知平一指急著想問吳天德一些醫術上的問題,醫治不遺餘力,用了最珍貴的藥材不說,還用真力助他醒來,自然不必睡上很久了。
桃根仙見吳天德氣色果然與六弟當日不同,忍不住得意道:「那有什麼奇怪?他好的這麼快,乃是我用內力真氣替他治過了肺經,老傢伙撿了個順風便宜而已。」桃干仙道:「明明是我用真氣替他疏通了足太陰脾經,他才活到今日,與你有什麼相干?」桃枝仙、桃葉仙、桃花仙等人也紛紛大發謬論,各執一詞,自居大功。
平一指冷眼旁觀,突然大喝:「放屁,放屁!」桃根仙怒道:「是你放屁,還是我五兄弟放屁?」平一指道:「自然是你們六兄弟放屁!這小子受的是刀劍外傷,你們卻用內家真氣胡亂在他經脈內運行,這人不被你們搞死,已是大幸,還敢自居其功,真是不要臉之至。」
桃谷六仙大怒,六張嘴巴張開,正要出言反駁,忽地門外格兒一聲輕笑,那笑聲脆而嬌柔、隱含旖旎嫵媚,令人只聞其聲,便覺心中一蕩,便是不知風情為何物的桃谷六仙聽了,也不覺一呆。
只聽門外一個女子道:「聽天河幫的兄弟說,華山劍派的吳天德吳公子已經到了此地了,不知可在裡邊麼?」這女人聲調聽來嬌柔宛轉,真是蕩人心魄。桃谷六仙張大了嘴巴,只覺這樣說話,實在古怪已極,那嘴巴張開了合不攏來,一時倒未再多嘴多舌。
吳天德提起力氣道:「吳天德在此,是何方朋友要見我?」他話音剛落,門外啊地一聲,有個喜極而泣的聲音道:「天哥,你果然在這裡……?」
這聲音極是熟悉,吳天德身子一震,猛地抬頭望去,只見站在門口的桃花仙竟被人推了個趔趄,一個身段兒苗條的美人兒衝了進來,那彎彎的秀眉下,一雙黑亮的眸子裡滿是氤氳的霧氣,嬌美的臉蛋上卻充滿了欣喜之色,正是曲非煙來了。
吳天德自與她和朱靜月從華山分開,一路尋找她們,牽腸掛肚,心中不知擔了多少心事,後來知道她們被不戒擄去恆山,雖知她們沒了什麼危險,心中的思念可是不曾稍減,此刻乍然見到曲非煙出現在自己面前,驚喜莫名,如同墜入夢中一般。
儀琳本來坐在吳天德身邊,見到曲非煙出現,也又驚又喜地站起來迎上去道:「非煙妹妹,你來了。」她自衡山縣與曲非煙一別,就不曾再見過面。在華陰縣客棧中時,田伯光將朱靜月二人騙下山來,儀琳也是後來才知道,此時見了,大感親切。
曲非煙臉色一冷,從她身邊繞了過去,一把拉住吳天德的手,瞧著他胸口傷處,忍不住潸然淚下,抽抽咽咽地撫著他削瘦的臉頰道:「天哥,非煙好想你……」
儀琳神色一黯,默默地退到一邊,心想:爹爹將月兒姐姐、非煙妹妹誆走,害得吳大哥受了這麼重的傷,非煙妹妹這是怪我啦,唉,都是因為我……非煙妹妹怪我,也是應該的。
吳天德拉著曲非煙柔軟的小手兒,激動萬分,若不是身體不適,真想一把將這嬌俏的美人兒擁在懷裡,他癡癡地瞧著曲非煙的臉龐,這妮子近一個月不見,也削瘦多了,下巴變得尖尖的,眉宇間輕鎖的哀愁,讓這年輕的少女似乎成熟了許多。
這時桃谷六仙從短暫的驚訝中清醒,又開始七嘴八舌起來,桃葉仙道:「奇哉怪也,剛剛聽聲音就像個女妖精,這會兒出現卻是個小姑娘,莫非是傳說中的狐狸精不成?」
桃干仙奇道:「狐狸精都是有尾巴的,我怎麼瞧不見她的尾巴?」桃實仙哂道:「有尾巴也是藏在衣服下邊,你又怎麼可能瞧得見?」
曲非煙這些日子牽掛著吳天德,自聽說他身受重傷、生死未卜後,真是心急如焚,此刻見到他憔悴的模樣,正心疼得不得了,聽這六個不戒的幫兇還在那裡饒舌,心中煩躁,忍不住一下子跳了起來,指著桃谷六仙怒道:「你們這六個廢物,說的全是廢話,還不給我閉嘴!」
桃谷六仙見這嬌俏得柳枝兒般的少女忽然大發雌威,單手叉腰、柳眉倒豎,那副母老虎模樣,甚是嚇人,登時駭得一個個張口結舌、噤若寒蟬。
第五十一章 苗家藍鳳凰
曲非煙這一大發雌威,不獨桃谷六仙被震攝住,便連不戒和尚也呆在那兒,愣愣出神。瞧了曲非煙模樣,這和尚不禁想起自己老婆,當年對自己也是這麼刁蠻可愛,如今分別十餘年,自己遍尋天下,都找不到她的形蹤,也不知她怎麼樣了,一時觸動傷心情懷,呆在那兒只是出神。
門口傳來「噗哧」一笑,一個嬌嬌俏俏的女子聲音道:「非煙妹妹大作河東獅子吼,平神醫府上英雄豪傑納口不言。明兒個讓說書先生去講上一講,倒有趣兒的很了。」
曲非煙小臉騰地紅了,擔心地看了吳天德一眼,生怕自己相公也覺得自己太過蠻橫。吳天德向她微微一笑,眼含愛意,讓這小妮子瞧了芳心一寬,頓覺這世上只要天德哥哥識得自己的溫柔好處,便是對別人野蠻一些,那也算不得什麼了。
儀琳在一旁瞧見吳天德注視曲非煙時的熾烈目光,頓時自覺形慚,暗想:非煙妹妹貌美如花,我只是個乾乾瘦瘦的普通小尼姑,難怪吳大哥從不曾用這樣的目光看我,唉,這幾日自己能和吳大哥在一起,已經是菩薩垂憐開恩,切切不可再癡心妄想了。
吳天德以目示意,安慰了曲非煙,轉首向門口瞧去,只見一個女子大大方方自門口踱了進來,雙手負在身後,正笑吟吟地瞧著自己。看這女子,大大的眼睛,俏挺的鼻子,那嘴雖不是櫻桃小口,卻是嘴唇豐盈、性感動人。她頭髮盤起,插著金鳳釵飾,耳垂上一對極大的黃金耳環,足有酒杯口大小,這一走動起來,雙環晃動,映得膚白如雪,秀頸婀娜,更增十分韻味。
她身穿藍布印白花的衫褲,頸上掛了三個銀環,自胸至膝圍一條繡花圍裙,色彩燦爛,腰中繫了一條寬寬的綵帶,喇叭形褲口下卻赤著一雙雪足,年約二十七八歲年紀,人不但生得美,那種異樣風情的打扮更是令人為之心動。儀琳、桃谷六仙不曾見過這種裝扮的人,竟不識得是何方民族。
吳天德在電影、電視上早識得這等裝束,認得是苗家女子打扮,心中一奇。只見曲非煙親親熱熱地迎上去,挎住了她胳膊,喜滋滋地對吳天德道:「天哥,這位便是我對你提起過的藍姐姐。」
吳天德心中一動,脫口說道:「五毒教主藍鳳凰?」隨即便覺不妥,忙改口道:「啊,是五仙教,在下糊塗了。」
藍鳳凰上下打量他模樣,瞧了片刻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笑盈盈地在曲非煙鼻子上一刮,道:「難怪你在我面前總是口口聲聲念著你的天哥哥,你這漢子生得倒俊,若不是你的男人,姐姐見了也忍不住要下手了。」
曲非煙知道苗人大膽,藍鳳凰二十七八歲了,在苗疆自有極相好的男人,這話只是戲弄自己的成份居多,俏臉上只是一紅,倒未在意。房中除了黃伯流、平一指見多識廣,知道她這苗家女子潑辣大膽,其餘人聽了這女子這麼說話,都覺真是無恥之極。儀琳更是暗暗啐了一口,雖然說話的是藍鳳凰,她的心中倒是替人家羞得不行。
吳天德昔年在網上泡美眉,也是個口無遮攔的主兒,這麼些日子來,對著朱靜月、曲非煙這樣親近的人兒,也只在無人處才敢調笑一番,見這位傳說中的五毒教主大方爽朗,頓時大起好感,忍不住湊趣道:「像藍教主這樣的大美人兒,若不是我已有了非煙妹妹,那麼見到了也是一定不肯放手的。」
藍鳳凰美目中閃過一絲異色,她見過的漢人男子都是裝腔作勢,相好的男人中雖也有過漢人書生,在人前也總是一副正人君子模樣,只有進了她的閨房,才肯與她說些貼心的體己話兒,哪裡見過這樣膽子又大、又會哄人開心的漢子,頓時喜不自禁,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俏生生地橫了吳天德一眼,臉上神色似笑非笑,眸波蕩漾地暱聲道:「你這麼說,可是想勾引我麼?」
吳天德呵呵笑道:「藍教主這麼說,不就是想要我勾引你嗎?」
藍鳳凰聽了哈哈大笑,笑聲粗獷,竟和男兒般爽朗。這漢子比苗人男子會花言巧語地哄女孩子開心,又不像普通漢人男子那般故作正經,實在可愛得很,忍不住喜勃勃地對他道:「藍教主這名字聽著太不好聽,我叫你吳大哥,你叫我藍妹妹便是。」
吳天德聽了不禁失笑,藍妹妹?這名字好彆扭,怎麼和藍精靈中那位藍妹妹的稱呼一模一樣了。桃谷六仙在一旁瞧了半晌,桃實仙此時忍不住道:「藍教主忽然間變成了藍妹妹,不知再待片刻會變成什麼。」
桃花仙道:「這你就不懂了,咱們仙翁谷裡砍柴的樵夫常常唱過的山歌難道你忘記了不成?那歌中早已唱過要變成什麼了。」
桃干仙、桃枝仙一齊跳出來道:「那首山歌我知道,我知道,你且聽我唱來……」桃葉仙、桃實仙不甘落後,急忙也搶上前來興高采烈地道:「這首歌我也是聽過的,要唱一齊唱,要不唱都不唱……」四個人頓時扯開嗓門爭先恐後地唱了起來。
只是這四個人都想自己的音調超過別人,你起的調門兒高,我便偏要拔得比你更高,以至於聲調拔得又尖又細,猶如野狼嘶嚎,只唱了兩句:「乾柴~~~烈火~~~好做飯耶,哎嗨哎嗨喲,乾哥乾妹~~~好成親喲~~~」便破了嗓子再也唱不下去。
桃花仙、桃根仙巴掌啪得震天響,桃實仙四個人一臉得意地停住歌聲,四下張望,看看還有多少人為他們傾倒。桃根仙道:「現在藍教主變成了藍妹妹,待會兒藍妹妹便成了藍老婆,啊喲,不止這女人會變,平一指這間病房馬上也要變成藍洞房了。」
桃花仙道:「藍妹妹還說得過去,藍老婆的稱呼卻是聞所未聞。」
桃根仙道:「這有什麼稀奇?那日谷口小張家兩口子打起來,那小張不是罵他老婆又美麗、又風騷,給他染了一頂綠帽子麼,那小張的老婆便是綠老婆了。這個女子生得比小張老婆還要美麗、還要風騷,便叫做藍老婆,也是應該的。」
桃干仙興奮地道:「吳天德一見了漂亮女人便想娶回去做老婆,那將來老婆娶得多了,豈不是還有紅老婆,紫老婆,黑老婆?將來再給我們生上一堆五顏六色的乾孫子,那便有趣了。」
桃葉仙、桃實仙等人一聽一齊擁上來,這個吵著要抱紅色的,那個嚷著要抱黃色的,就未來的孫子分配問題吵得不可開交。
吳天德聽了尷尬萬分,心中對這桃谷六仙也實實又羞又惱,偏又堵不住他們嘴巴,見他們爭執不休,已經跑到一邊划拳定輸贏去了,便向曲非煙道:「非煙,是藍教主……呃……藍小妹救了你麼,靜月在哪裡,怎麼不見她來?」
曲非煙道:「天哥,我是來到開封才見到的藍姐姐。靜月姐還在恆山,她有了身孕,身子不適,田伯光不敢久點我們的穴道,我們一解了穴道,便狠狠修理了他一頓,不過那時已經進入山西境內,我們想你一定追來尋我們了,若是返回華山,便和你走得岔了,只好繼續趕往恆山。可是靜月姐實在放心不下你,怕你過於擔心著急,才叫我往回尋你。想不到……想不到我們走後你卻發生了這麼多事,我聽藍姐姐告訴我後,簡直擔心死了。」
吳天德一嘆,他也想不到自來到這時代也經過幾件大事,都平平安安,一帆風順,怎麼想得到在那鎮上居然陰差陽錯差點兒送了性命。想起那晚在河邊醒來,看到天邊一顆赤星滑過,還以為是自己大限到了,如今兩世為人,對於朱靜月、曲非煙,心中是更加的珍惜了。
藍鳳凰聽那桃谷六仙吵吵鬧鬧得不像話,微微蹙了蹙眉頭,對平一指道:「平神醫出手,吳大哥的傷一定是沒有問題的了。這裡太過吵鬧,我想帶吳大哥去我那裡歇息,平神醫以為如何呢?」
平一指皺了皺眉頭,他本來還想再問吳天德一些問題,只是瞧現在這模樣確是不太方便,於是道:「他現在只需臥床休息便可。你要帶他去靜養,那是再好不過。順便將這六個混蛋也帶走了吧,實在是吵死人啦。」
桃干仙聽見,嗖地一下跳了過來道:「你說要死,怎麼又不死?死了還哪來那麼多廢話?」平一指翻了翻白眼,道:「你怎麼知道我沒死?」
桃花仙、桃實仙一齊接口道:「若是死了,便不會說話。既然說話,那便是沒有死。若是死了又能說話,那可是很了不起的功夫了,今天一定要見識見識。」
平一指矮胖的身子站在六個又高又瘦的老頭兒中間,臉上木無表情,只是不停地翻白眼,他也知道自己只要一接口,這六張嘴巴便再無一刻停歇,是以乾脆閉口不答。
藍鳳凰眼珠兒一轉,向曲非煙使個眼色,道:「非煙妹妹,咱們來的時候聽說黃河邊上有人捕到了一條怪魚,許多人都圍攏了去看,據說那魚居然長了九條尾巴,真是好生奇怪。」
桃谷六仙一聽,立刻棄了平一指,圍到藍鳳凰身邊,眼巴巴地瞧著她,一個個張大了嘴巴,滿面驚奇之色。曲非煙會意地道:「是啊是啊,聽說那怪魚有三個人加起來那麼高,腦袋長得像個小娃娃,還長了長長的鬍鬚,腦袋上卻生了兩隻牛角,還從不曾有人見過有這樣的怪物。」
桃谷六仙迫不及待地道:「在哪裡,在哪裡,那條人不人、魚不魚、牛不牛的怪魚還在不在?」
藍鳳凰掩口笑道:「聽說在城外上游三十里的飛凌渡口,不知現在還在是……」她話未說完,桃谷六仙已急不可耐地衝出房去,只聽桃根仙道:「九條尾巴那一定是九尾狐狸精了。」桃枝仙道:「怎麼又是狐狸精?有點創意好不好,腦袋長得像個娃娃,那一定是娃娃魚了……」隱約可聞其他幾怪爭論不休,聲音漸漸地遠了。
藍鳳凰格格一笑,向黃伯流施了一禮,道:「多謝黃幫主助我尋找吳大哥,我想請吳大哥去我那裡坐一坐,黃幫主要不要一起去坐坐呢。」她口中雖和黃伯流說著話,臉上嘻笑晏晏,眼光卻在瞧著吳天德。
不戒和尚正要張嘴說話,卻被儀琳拉了一把,回頭望去,只見儀琳眼含淚光,滿面哀求之色,十分的委曲可憐,不禁低低一嘆,不再作聲。黃伯流躊躇一下,暗想:看吳天德瞧著自己侄孫女兒時,也並非無情,此刻來的可是人家現成的夫人,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倒也不爭在這一時,想到這裡,黃伯流便道:「本幫主剛剛來到開封城,有些幫中事務還需處理。五日後便是『毒獨大會』,到時我再去為藍教主助威,助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吧!」
藍鳳凰嫣然一笑,按中原人的規矩福了一福,目送黃伯流拉著不戒的手腕,將他拖走。儀琳頭也不敢抬,望也不望吳天德一眼,逕隨著叔爺和父親去了,吳天德瞧見心中黯然,本想對儀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
等幾人離開,藍鳳凰蝴蝶兒般身形翩翩一轉,向吳天德笑盈盈地道:「好啦,現在閒人全走光了,吳大哥就到我那裡去坐坐吧,咱們一見如故,真想和你好好的聊聊呢。」
吳天德微微一笑,忽然想起那晚在尼庵中所見過的白衣少女來,心想:「是該好好談一談了。黃伯流說自己中劍第三日,藍鳳凰就傳書要他幫著尋找自己,她若和那位白衣少女全無干係,又如何知道自己的事,她們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第五十二章 知恩不報
藍鳳凰住在開封城內西北隅天波門的金水河旁,這座大宅乃是當年大宋忠良楊家將所居的天波楊府。宋太宗趙光義賜金錢五百萬,蓋了這幢房子,全名叫清風無妄天波滴水樓。
這宅子幾經變遷,現在為開封一個大藥商所有。藍鳳凰的五毒教常與這商人有些藥材買賣,因此借住了其間的三幢樓。
吳天德失血過多,這一路抬來精神已經有些萎頓,到了藍鳳凰事先為其安排好的住處,吳天德已有些昏昏欲睡,藍鳳凰見了忙叫人將他抬上床去休息。
第二日上午,藍鳳凰才來見吳天德。吳天德躺在榻上,瞧著這位權傾苗疆的五毒教主,將一直藏在心中的疑惑提了出來:「藍小妹,我在澠池時不慎為人刺傷,墜入河中,險險丟掉性命。這事兒,知道的不過兩人,一個是刺傷我的白衣女子,一個是憐花公子伏欹。我在麥田之中掙扎性命近六七日,聽說你第三日就差人來尋我下落,不知你從何得來消息?」
藍鳳凰嫣然一笑道:「吳大哥,這件事可真是誤會了,你說的那位姑娘醒來時誤以為你也是伏欹一夥,所以刺了你一劍。不過她回去後越想越是不對,第三日我的人抓住了伏欹,從他口中才知是吳大哥仗義相助,驚跑了那畜生。我見那位姑娘頗有些過意不去,便托黃幫主打聽你的下落,希望能將你救回。」
吳天德聽得一呆,他原也想那少女定是誤會了,因此雖然險些送了性命,心中對她實無恨意,此刻聽藍鳳凰的話,那少女恩將仇報,刺了自己一劍,居然只是有些過意不去?
這托人尋找自己的,竟然還是藍鳳凰的主意,別人的性命在那少女心中難道竟如草芥一般不值錢?一股怒火騰地自吳天德胸中升起,在河邊麥田里垂死掙扎七個晝夜的痛苦,此刻都化作了熊熊烈火,他怒不可遏地道:「辱人清白,是吳某最為憎恨的事,拔刀相助原也算不得什麼,只是吳某平白被她刺了一劍,那位姑娘竟然只是有些過意不去麼?受人滴水之恩,還當湧泉相報,這女子是什麼人,居然將別人性命瞧得如此一文不值?」
藍鳳凰聽得怔了一怔,歉然道:「這個麼,雖然她不曾說過,但我看得出她心中對你也是很有些過意不去的,你且說說要什麼補償,說不定我便可以替她做主。」
藍鳳凰是想他若要些金珠寶石、珍貴藥物,自己倒也不難拿得出來。只見吳天德仰天打個哈哈,眼望屋頂慢悠悠地道:「女人要報復一個男人呢,最好的辦法就是嫁給他做老婆,要是想報答一個男人呢,那最好的辦法就是做他的情人了。我看那少女不通世故、妄自尊大、除了容貌甚美,簡直一無是處,除了她自己實在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送來報答別人了。」
他這幾句話說得甚是無禮,語氣之中滿含譏諷,曲非煙聽了自知他心中恚怒,忍不住握住他手,吳天德輕拍她的手臂,眼神中卻是一片森然,直視著藍鳳凰。
藍鳳凰本來笑盈盈地聽他說話,一聽這話騰地一下站起身來,臉上再無一絲血色,美目中充滿了驚駭、恐懼之意,她四下張望幾眼,見房中並無其他人在,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對吳天德道:「吳大哥,這種無禮的話,你且莫再要提起,這話若是傳出半點風聲,不單是你,便是我也要立刻就有殺身之禍。你可知……可知她身份何等尊崇?那人高高在上,便如天上的神仙一般,天下男子從不曾有一人被她瞧在眼裡,你這話若是被她曉得……」說到這裡藍鳳凰身子一抖,不知想到了什麼可怕的後果。
吳天德心中恨極了那少女對別人性命的冷漠無情,何況自己還對她有恩,聽了藍鳳凰的話心中更怒,冷笑一聲道:「天下男子都不被她瞧在眼裡麼?我看她才十六七歲,想必還不懂得什麼叫男人,若是再過十年,怕是這位目高於頂的女人要放下身段去倒貼男人了。她在我心中,實實比不得非煙半分可愛,就算想跟我,還要看我高不高興。」
藍鳳凰駭得唇白臉青,竟然一下子撲上來伸手摀住了他嘴,道:「吳大哥,求你……求你看在我的面上,且莫再說,且莫……」她語氣顫抖,顯然是驚恐已極。
吳天德扯開她手臂,怒道:「藍小妹,你是一教之主,怕她什麼?如此忘恩負義、不知好歹、眼高於頂、草菅人命的……」他說到這裡忽然呆了一下,天下間有哪個年輕女子能令藍鳳凰唯命是從、不敢稍有不敬?望著藍鳳凰駭極的面孔,他腦海裡忽地跳出一個名字來,瞧了藍鳳凰半晌,吳天德才驚疑地道:「那……那個白衣少女,莫非便是日月神教的聖姑任盈……」藍鳳凰先是點頭、然後又連連搖頭,顯然是承認正是那位任大小姐,又怕他再說出那位姑娘的芳名,是以連連搖頭。
吳天德見她點頭,也不由得呆了,半晌才深深吸了口氣,苦笑一聲道:「藍小妹,我想靜一下,你且……讓我獨自呆一會兒吧。」藍鳳凰可是生怕再從他口中聽到什麼大不敬的話,連忙點點頭,強顏笑了一下,匆匆地出去了。
吳天德當初看到任大小姐的故事時,對這位魔教的聖姑極為喜歡,讀到她和令狐沖兩情相悅的場面時,心中也為之歡喜,這女子在他心目中印象原本是極好的,沒想到害得自己如此模樣的無情女子便是她。
此刻想來,也只有那位眼高於頂的任大小姐,才如此不通情理了。當日要不是令狐衝錯以為她是一位前輩高人,向她傾訴自己對小師妹的癡情和愛戀,慢慢打動了她的芳心,這女子可不正是將天下男子不放在眼裡麼?
想到這裡,一些原本遺望的情節漸漸映現在他腦海中,記得五霸崗上平一指為了給她心愛之人治病,殫精竭慮而死,這位任大小姐到了後嫌他的屍身放在茅屋中礙眼,竟將他的屍身用藥化去。那些趕來為令狐沖治病的江湖漢子對她忠心耿耿,只是因為惹得她面上不好看,嚇得自盡者有之、刺瞎雙眼者有之,令狐衝出言相勸時,她還不以為然稱那些人是不值一文的臭男人,可見他人性命在她眼中真的是不值一提。
吳天德那時讀書只記著她的美好可愛,這些細處從不曾去認真想過,這時自己身受其害,才有所領悟:這位任大小姐對自己心愛之人固然溫柔體貼,其他的人對她無論多好,在她眼中終不過是賤命一條。自己見了她被人侮辱,以那位大小姐愛面子的性情,不追殺自己滅口已是法外施恩了,要她知恩圖報,那又怎麼可能?
做屬下的無論對一個人如何敬愛、感恩,也不至於聽說她害羞生氣便驚恐得自盡而死,恐怕她平時整治得罪了她的那些江湖好漢,手段也是毒辣無比。自己現在對她如此無禮,不知她要怎麼對付自己了。
吳天德定了定神,想到方才藍鳳凰的模樣,自己這番話她必定是不敢對任盈盈講的,這才稍稍心安:他現在身負重傷不說,又沒有個可以和日月神教抗衡的靠山在身邊,若是得罪了那位大小姐,只怕想不死都不成了。不過這位大小姐實在可惡,要不好好整治她一番,實在難出心頭這口惡氣。
吳天德腦中胡亂想著,一時想到那位聖姑對手下的刻薄寡恩,一時想到她背負令狐衝去嵩山少林,寧願一命換一命時的深情厚誼,對這個女子實在是說不出是喜是惡了。
這個時候,跑去飛凌渡看怪魚的桃谷六仙已經趕回開封。他們溜溜兒在黃河邊上走了一天,四處打聽,也未看到藍鳳凰說的什麼怪魚,只當是自己來得晚了,沒有福氣見到,不禁站在黃河邊上,望河興嘆,恨不得拿張網子自己下去網條怪魚上來瞧瞧。
六人一回了城,便跑去向平一指打聽了吳天德的去向,興沖沖趕了來,跑到天波府見吳天德。門口五毒教的兩個弟子昨日就得了藍鳳凰的吩咐:若是這六個厭物來了,千萬不要讓他們進來打擾,此時一見桃谷六仙果然來了,便誆他們道:「吳大俠正在養傷,平大夫不許他見客的。你們若是進去見了他,他的傷養不好,平大夫必然會說是你們影響了他養傷。明明是他醫術不到家,卻怪到你們頭上,你們豈不冤枉?」
桃谷六仙一聽若是進去瞧他,便要替平一指背黑鍋,不禁勃然大怒。桃枝仙怒道:「他自己瞧不好病,怎麼能怪到我們頭上?真是無恥。」
桃實仙道:「平一指自然無恥之極,他既然治不好,那麼我們來治好吳天德的傷,便不必替他背黑鍋了。」
桃干仙連忙問道:「你有什麼好辦法治他的傷?是治他的手太陽經脈還是足三焦經脈?」
桃實仙道:「我在平一指那裡時,曾見他藏起八粒藥丸,還對那黃臉婆娘說準備送給一個叫老不死的。你們想,那人吃了這藥就能老也不死,若是偷來給吳天德吃下去怎麼也能藥到病除,黑鍋不必背,而且從此天下人都要說我們桃谷六仙是神醫了。」
眾仙一聽大喜,道:「如此甚好,我們便去偷了那八丸藥來給吳天德吃,桃谷六仙從此便是桃谷六神醫了!」
第五十三章 清心普善咒
吳天德以己度人,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對故事中看過的聖姑盈盈極為傾慕,那人家也當對自己另眼相看才對,卻忘了這位眼高於頂的任大小姐哪裡知道他這號人物?又何時把旁人放在過眼裡?
他只是在後世書中見識到任盈盈對令狐沖的款款深情,就一廂情願地把她想像成溫柔體貼的少女,可這位聖姑身份尊崇,凡有所思所想時,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漢想盡辦法去討她歡心,從小已習以為常,別人對她有什麼恩惠,哪裡還會放在眼裡了。
吳天德自己在房中想得氣悶,便要曲非煙扶他出去,坐在一個角亭裡曬太陽。曲非煙橫蠻起來固然嚇人,可對這位天哥哥卻是一往情深。陪他坐著聊了會天,瞧見他蒼白、削瘦的面龐,心疼得又險些掉下淚來。
吳天德見了她心疼的眼神,滿懷感激地將她輕輕擁在懷裡,溫柔地替她拭去眼淚,哄她道:「乖煙兒,你要一哭,哥哥可會心疼了。我現在不是沒事了麼?」說著又賊兮兮地貼著她耳朵道:「你以前總怪我整晚生龍活虎的,沒完沒了地折騰你,哥哥這一受傷,晚上睡得不知有多乖,嘿嘿……你呀,還是好好珍惜現在的好時光吧,等哥哥身子一好,你的好日子也到頭了。」
曲非煙被他在耳邊低語,呼吸吹在脖頸上癢癢的,聽了他這話,便連心裡也癢了起來,忍不住羞笑著在他肩頭輕輕捶打兩下,被他一把捉住了手,在耳垂上吻了一口,忍不住嬌軀哆嗦一下,渾身都發起熱來,忙站起身羞笑道:「你這人,剛剛好了些便沒正經。我給你買了兩隻烏骨雞,你先坐一坐,我去把雞燉上,瞧你身子弱的,得好好補一補了。」
吳天德拉住她手,不捨地道:「叫下人們去燉就好了,你不要去忙了。這麼些日子不見,我可真是想死你了。」曲非煙妙目橫了他一眼,嗔道:「也不知說的是真的假的,不是有那位漂亮的儀琳姐姐一直陪著你嗎?」瞧他被自己說的有些難堪,曲非煙抿嘴一笑,道:「那些下人們做事我可不放心,還是我去吧。藍姐姐要籌備四天後的五毒教比武大會,這兩天不一定有空過來了,你可以好好地靜養了,不然怎麼繼續生龍活虎地……折騰人家呀……」說著俏皮地向他扮個鬼臉,咯咯笑著跑開了。
吳天德又好氣又好笑,被曲非煙一逗,還真的有點心癢癢的,目送著她嬌俏的身影跑開,吳天德放鬆了身子,靠在曬得暖暖的亭柱上閉目養神。
秋高氣爽,空氣清新,坐在亭內,身上沐浴著暖暖的陽光,吳天德不禁又有些倦意,他打了個哈欠,輕輕呼吸著那芬芳的花香,聽著樹枝上鳥兒的歡鳴,身心放鬆,只覺十分的舒暢。
不知何時,一陣隱隱約約、叮叮咚咚的琴聲傳來。那琴聲輕柔悅耳,宛如一人在耳邊輕輕嘆息,令人聽了頓生心靜如水的感覺,吳天德傾聽片刻,不知是何人奏出如此脫塵飄逸的琴聲,他慢慢扶著亭柱站起身,沿著琴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踏著石子小路繞出芭蕉、牡丹參差棋布的園圃,是一座架在水上的木橋,橋頭是一個拱形的石廊,吳天德慢慢走進去,只覺琴音越來越清晰,那琴音沁人心脾,時而如雨打芭蕉,時而如風拂柳梢,時而又若朝露暗潤花蕊,低不可聞。
走過一片葉子略有些發黃的竹林,只見竹下青石板上擱著一架瑤琴,琴旁還有一盤茶盞。一個白衣文士坐在石旁,雙手撫琴,怡然自得。看年紀,那人未及弱冠,眉目清秀,身材修長。吳天德輕輕走過去,立於一旁靜聽,那文士聽及腳步聲知有人來,卻一直未回頭,直待一曲彈罷,才收手回望。
吳天德輕輕鼓掌道:「呵呵,冒昧打擾了,小兄弟這首曲子非常好聽,在下聽到不知不覺便循聲而來,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這首曲子清幽動人,不知叫做什麼?」
那白衣文士回頭望見是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驚容即變為正常,見他詢問,淡淡一笑道:「我是黃翁遠房親戚借住於此,姓柳名傑,此曲麼叫做《普庵咒》。」說著他的眼神微微飄開,心想:「我的易容之術學自向叔叔,諒他也認不出我來……」一念至此心下稍安。
這人便是那位日月神教的聖姑任盈盈。她本來一直居住在日月神教發祥聖地崑崙山大光明頂,日前五毒教主藍鳳凰前往甘肅捕捉隱藏在那裡的叛教弟子,將她請回主持『毒界之王、獨自稱尊』大會,這是五毒教教主之位懸而未決才採用的賭命搏位之法,藍鳳凰知那叛教之人對已不服,縱然將人殺了,隱藏在教內的反對勢力終是心腹大患,唯有公公平平地擊敗他們,才能收服這些人,是以才想在天下英雄面前以試毒賭命之法一決勝負。
她在途中聞及東方不敗也悄悄下山去辦一件私事,所以前去拜見,才與吳天德因誤會相遇的事。自來到開封以後,因為借住於此地藥商家,任盈盈不欲被人瞧見其真面目,便用學自向問天的易容之術喬裝打扮。
她已聽聞那日被自己刺了一劍的吳天德,不但是華山劍宗弟子,而且是將來的劍宗掌門,只是未想到他重傷在身,居然還敢下地亂走,是以方一見他有些驚訝。
她剛剛奏的便是那首《清心普善咒》,真正的曲名確是叫做《普庵咒》,是南北朝時高僧普庵禪師所作,此曲旋幽雅、奏之入如入空靈,本是任盈盈最喜歡的曲子之一,若人見自己喜愛的東西為他人所欣賞,都會心中喜悅的,是以倒也欣然作答。
吳天德見她身材修長、容貌清秀、說話也斯文得很,以為是個文人,「哦」了一聲,吃力地在她旁邊坐下,微笑道:「在下方才在那邊亭中閒坐,聽及此曲甚覺舒坦,所以聞聲而來,打擾了你的雅致,真是抱歉了。」
任盈盈微微移了移身子,避開了些他,心想:這人不請自來,我又沒請他坐下,嘴上說得客氣,舉止倒不見外。不過她現在男人打扮,也不便表現的太過分,見他坐下時頗為吃力,心下隱隱也覺歉然,忍不住問道:「你……受了傷?可好些了麼?」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此舉對他太過關心,不覺面上一熱。
吳天德長長吁了口氣,望著藍天上的悠悠白雲,苦笑道:「多勞動問,現在好得多了,若不是……運氣好被人救了,吳某現在已經腐爛在泥地裡了,兩世為人啊,吳某現在嗅著空氣都覺著寶貴無比。」
任盈盈心弦一顫,裝作不經意地樣問道:「這兩日開封城來了許多武林人士,吳兄也是江湖中人吧?是……怎麼受的傷?」
吳天德正覺氣悶,便將自己尋妻下山,誤中白衣少女一劍的事敘說了一遍,講及他躺在河邊麥田泥地中垂死掙扎,蚊蠅在胸口盤旋逐臭,每日喝著混濁的河水、吞嚥扎喉的麥粒渡命時,任盈盈按在琴弦上的手指不禁微微有些發抖。
她在魔教耳濡目染,於生死性命全不當一回事,但是吳天德傷而不死、孤立無援躺在泥地裡掙命的事實在過於悲慘,雖聽他說得平淡,想及那時情景也不禁心驚,何況這人還是為自己所傷。她十指微微抖動,琴上發出輕輕的弦聲,吳天德目光向下一瞧,看見她纖纖十指,瑩白如玉,恍若女子,不由微微一怔。
任盈盈低著頭,未瞧見他眼色,沉吟著問道:「吳兄現在可是……後悔救了那女子麼?」她這一問,吳天德便未去細想她手指的事,只當這富家少爺四肢不勤,所以才保養得這般皮膚,聽了她的問話,吳天德仔細想了想,搖頭道:「吳某從不敢自承俠義,不過那樣辱人清白的事,若是吳某再次遇到,還是會伸手管上一管的。不過……」
任盈盈好奇心起,問道:「不過什麼?」
吳天德道:「不過若是再有女子受了迷藥,吳某潑醒她時一定站著遠遠的,胸口再貼上一塊鐵板,以策安全。」
任盈盈聽了忍俊不禁,險些笑出聲來,不過她臉上貼了精巧的化妝之物,縱有些細微的變化,旁人也是看不出來的。只聽吳天德又道:「吳某雖中了那女子一劍,也是她莽撞誤會,原也未怪罪她。但今日聽人說起那位姑娘知道誤會了我,卻仍對我的生死不以為意,對於這樣受人恩惠卻以怨報德的女子,吳某心中實實惱怒,有些瞧她不起。」
任盈盈心中不悅,剛剛對他升起的一點好感頓時煙消雲散,口氣淡淡地道:「哦……那人如何以怨報德?」
吳天德有些憤憤不平地道:「我問你,若是有人救了你,而你卻誤傷了他,知道真相後會不會去尋他救他?這便如同有人溺水,別人援手去救他,等他上了岸卻將落在河中掙扎的救命恩人棄之不顧,自己若無其事地走了,若是人性涼薄至此,這人還有什麼好說的。」
任盈盈聽了他的比喻,也感覺自己有些過分,但還是忍不住辯解道:「聽你所說,或許那是位極有身份的人呢,若是她出面大張旗鼓地到處尋你,難免有些人要胡亂猜測、亂嚼舌根,於一個女子的名聲豈不大有損害?」
吳天德瞠目道:「怎麼你也這麼說,難道救命恩人的一條性命,還不及什麼狗屁名聲重要?唉,罷了,總是我自己倒霉!」說著連連搖頭。
任盈盈瞧他氣悶的樣子,心中有些開心起來,微笑道:「我看吳兄也是一位俠義門人,行俠仗義的江湖人不是施恩不忘報的麼?你又何必計較不休?」
吳天德苦笑道:「這個俠字可不敢當,我看江湖道上的人動輒以大俠相稱,十分的好笑,以武犯禁便算得上俠麼?不過是些靠武藝吃飯的江湖人罷了!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我倒看不出當今天下有什麼人可以稱得上一個俠字,縱是那些在武學上有極大作為的一代宗師,功勞也只在於武林,於天下何濟,誰敢稱俠?」
任盈盈有些驚奇地瞧了他一眼,心想:那些白道中人都以俠義自居,將我們看作邪門歪道,他這位華山劍宗的掌門人,怎麼竟敢如此講話。吳天德又道:「既然是江湖中人,自管去快意恩仇便是,行事非要稱上一個行俠的名號,可也太侮辱這個字了。」
任盈盈笑道:「如此說來,不知吳兄要如何對那個以怨報德的小女子快意恩仇呢?」吳天德剛想脫口說出要一劍換一劍,讓她嘗嘗被人所傷的味道,忽地想起那晚所見那雙明亮的眸子,布幔在眼前飄落,緩緩猶如畫卷般展現在自己面前,那位魔教聖姑白紗覆面、白衣如雪,那飄然若仙子凌塵的氣質,自己若見了她,真的忍心下手麼?想到這裡怒氣不由一緩,苦笑了笑道:「罷了,還能怎麼樣?難道要我打她一頓屁股麼?」
任盈盈心中一羞,又一怒,登時忘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雙眉一剔,正要說話,就聽一個人嚷道:「在這裡了,在這裡了,啊喲不要擠,我先發現的。」吳天德轉頭望去,只見桃谷六仙急急地衝了過來。那園中修竹本來稀疏纖細,這六人也不走小徑,竟直直地從竹林中穿過,辟嚦啪啦踢折了不少竹子,驚得竹林中許多鳥兒都撲愣愣竄起。
任盈盈見有人來,暫且壓下心頭怒氣,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心想:這粗魯男子對我這般無禮,怎麼也要整治他一番,哼,你既住在這裡諒也逃不出我手心去,且看我慢慢的消遣你。
吳天德見桃谷六仙興沖沖掠到面前,剛要說話,桃干仙已急道:「快些,快些,那兩人已經追來了,快些毀屍滅跡要緊。」吳天德嚇了一跳,莫非這桃谷六仙又殺了人不成,否則毀得什麼屍?
他還未說話,桃花仙道:「我們又沒殺人,毀得什麼屍,應該說是毀丹滅跡才是。」桃葉仙道:「人死為屍,丹死也為屍,說是毀屍滅跡原也沒錯,不過應該說是毀丹屍滅跡。」這六人口中雖爭辯不休,手中卻也未停,桃花仙、桃葉仙架住吳天德,桃實仙從懷中掏出個匣子,倒出六顆黑黝黝的藥丸,將盒子啪地丟在地上。桃根仙去將石上茶壺取了來,撬開吳天德嘴巴塞了一粒藥丸進去,茶水便倒了進去。
那茶盤之中只有一盞,任盈盈見他們要取自己茶杯給吳天德灌水,自己沾過唇的東西怎麼能再給男人唇齒去碰,心中緊張正要阻攔,見他只是取了茶壺,便吁了口氣。
這水一入口,那藥丸便化了,直衝下肚去,吳天德只覺口中辛辣無比,嗆得直咳,好半天才呼出一口氣,苦著臉道:「你們又拿什麼鬼東西來給我吃了?味道怎麼嗆人?」
桃根仙皺起臉來笑道:「良藥苦口,乖孩子,吃完了給你糖吃……」他拿出當年老娘哄他吃藥的本事,對吳天德說著,又掂起一丸藥來塞進他嘴裡,茶水隨即又倒進去。
這八顆藥丸有酸有鹹,有的一股臭味,吃得吳天德叫苦不迭,不知他們從哪裡搞來這古怪的藥物來,他深知這幾人對自己雖無壞心,但是智力實在有些成問題,便是被他們一番好心真的治死,那也不稀奇,可是這六人聯手,真的動手也無勝算,何況已被人制,八顆藥丸頃刻間先後下肚。
最後一顆藥丸入口時,一壺溫茶已經灌個精光,桃干仙順手抄起那杯茶來,堵在吳天德嘴上,恨不得將茶杯都塞了進去,任盈盈阻攔不及,又看吳天德二目圓睜被六人架著灌藥,那副狼狽模樣十分好笑,那份尷尬便掩飾了下去。
八顆藥丸下肚,六人放開吳天德撫掌大笑,狀甚愉快,好似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六雙小眼睛巴巴地瞧著吳天德,只想看他如何老也不死。吳天德不知他們給自己吃了什麼可怕的毒藥,好不容易喘勻了氣息,正要開口問他們,遠處忽有人怒喝道:「快滾開,藍鳳凰的住處又如何?我明明瞧見那六個傢伙翻進牆來,藍鳳凰回來你告訴她黃河老祖來過了,諒她也不會說些什麼。」
第五十四章 一網雙魚
桃干仙驚叫道:「不好了,失主追來了,快逃快逃」說著六人轉身就跑,桃葉仙邊跑邊道:「若是平一指追來,才應該叫失主,這藥是我們從那肉球手裡搶來的,應該叫搶主才對……」一溜煙兒地六個人已飛快地消失了。
這六人剛剛消失,就有兩個人又衝了進來,他們身後邊並無人跟來,想是藍鳳凰手下的人已經被他們制住了穴道。吳天德聽說黃河老祖,心中已經有些了悟,只是被桃谷六仙一番折騰,思緒有些混亂,還來不及細想。任盈盈聽見那二人自稱黃河老祖,臉上微微笑了笑,心想:這六個怪人搶了黃河二怪的什麼藥物了,叫他們急成這般模樣。那二人衝到面前,只見一個人五十多歲,作秀才打扮,只是衣袍破爛,顯得十分的落魄,他面皮焦黃,長著一個酒糟鼻子,頷下疏疏落落的幾根鬍子,身材瘦削得很,手裡提著一把折扇。另一個人卻穿著十分粗陋的衣裳,矮矮圓圓,胖得肉球兒一般,手裡提著一團如絲如縷的東西,二人都是一臉焦急的樣子。
矮胖子急得滿頭大汗,四下張望,尋找桃谷六仙,那落魄秀才瞧見地上木盒,不禁驚咦一聲,衝過來撿起匣子一看,嚷道:「該死的桃谷六仙來過了,這盒子丟在這裡,盒中的續命八丸哪裡去了?」說著一把拎住吳天德衣襟,問道:「你看沒看到六個怪人,這盒中的藥物哪裡去了?」
吳天德至此怎麼還想不到這二人的來歷?記得書中就是這位叫祖千秋的秀才偷了續命八丸給令狐沖了,怎麼現在卻變成了桃谷六仙搶來給自己吞下肚去了?自己可不像令狐沖,有個聖姑在後邊撐腰,若是被他們抓去,說不定便真的開膛破肚來取藥了,一念至此,吳天德便想撒個謊騙過他們,於是道:「呃,六個怪人我倒是看見過,他們打開盒子丟了這裡,剛剛向那邊逃了……」吳天德心想:我又沒說他們打開盒子將藥如何,算不得騙了你們。
兩個人一聽,急忙要向六人逃走方向追去,任盈盈在旁邊悄悄撇了撇嘴,促狹地道:「吳兄,那六個怪人不知給你餵下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藥丸,然後又急急逃走,真是莫名其妙之至。」
黃河老祖兩人剛剛搶出幾步,一聽這話忽地頓住,老頭子奔得急了,這一急轉身,一腳踩爛了旁邊一個花盆。祖千秋一步跳回了吳天德身邊,又扯住他衣衫怒道:「什麼?那六個傢伙偷了續命八丸給你吞下去了麼?該死、該死。」他頓腳說該死,也不知是說桃谷六仙還是說吳天德該死。
老頭子瞪視著吳天德胸口傷處,滿臉肥肉亂抖,也不知是驚是怒,口中只是喃喃道:「續命八丸,不管內傷外傷都可起死回生、一藥而愈,是你叫他們偷了我的藥是不是?我的女兒,我可憐的女兒……」
吳天德瞧見他模樣,也覺心中不忍,想起那位老不死姑娘自一出生就身染怪病,說起來也實在可憐,只是要讓自己拿命去救她,吳天德可沒那般俠義心腸,見老頭子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忍不住安慰道:「這藥是平一指平神醫所制吧?不如老先生再去找平神醫再配一服藥,在下也不想服下這藥,實是……實是……」說到這裡實在說不下去,自己胸口有傷,又服了人家的藥,無論誰見了都不免懷疑是自己唆使桃谷六仙取了人家的藥,又如何替自己辯解,想到這裡他不禁氣惱地回頭瞪了那位姓柳名傑的少年秀士,責怪他說出自己服了人家的藥丸。
任盈盈見他回頭瞪視自己,心中愉快之極,向他扮個鬼臉。她暢快之下便忘了掩飾自己神情,雖然打扮相貌還是男人模樣,這個動作卻是十分女孩子氣,瞧得吳天德一怔。
老頭子聽見他說再去找平一指配藥,怒不可遏道:「那藥我前後足足花了一十二年時光,才湊齊千年人參、茯苓、靈芝、鹿茸、首烏、靈脂、熊膽、三七、麝香種種珍貴之極的藥物,請平一指製成藥丸,你當那麼好做的麼?你你你……」說著忽然一頓足,獰笑道:「你奶奶的,你既然吃了我的藥,我便取了你心頭之血,說不定還有效果,祖老弟,抓他回去給我女兒吃了治病。」
那續命八丸實是極神奇的藥物,無論是何等嚴重的內外傷勢,哪怕那人剛剛斷氣,也救得過來,功效奇妙之至,不過這藥力實在太大,對常人來說卻是虎狼之藥,就如一個無病之人貿然服下一棵千年人參,必然氣血過旺一般。吳天德傷勢本已大好,不需再服這藥,此刻這藥一下肚,藥力行開,此時腹內如火燒一般灼熱,胸口沒了痛意,便連四肢也增加了幾分力氣,聽說老頭子果然要將自己抓回去剖心取血,不由心中一驚,猛然抬起右掌來,削向祖千秋左頸。
他雖身上帶傷行止不便,但內力深厚非同小可,這一掌削下雖只使出不到平時五分的力氣,掌鋒上蘊含的真力卻已觸膚如同刀割,祖千秋未料到這人竟有如此功力,一駭放手,左手拳右手扇擊向吳天德肋下空門。
他也看出吳天德胸上有傷,行動不便,因此想出其不意將他擒下。吳天德拳腳功夫甚差,不過自學過獨孤九劍後已悟得武學至理,早已不拘泥於拳掌刀劍,他一手撫胸,一手豎指為劍,點向祖千秋眉心,這一指攻其必救,登時便解了自己的危險。
祖千秋驚咦一聲,手中折扇忽開忽合,瞬間攻出三十多招,吳天德見招拆招,都是攻其必救,手法奇妙之極,每每祖千秋招式用老,才發現對方飽含真力的一指已點向自己要害,不得不回身自救。
任盈盈自那日敗於他手,一直不甚服氣,見二人動手,便注意在一旁仔細觀察,見這吳天德雖然行動不便,但攻守兼備,出招妙到毫巔,若是自己出手,以力搏巧或趁他現在行動不便游鬥當可取勝,但以祖千秋的武功,卻沒有這份本事,瞧他鬥得甚是費勁兒,心中不免生氣,這老傢伙在黃河上下也算有些名氣,武功卻如此不濟,有心點撥他幾句,卻又不想暴露身份。
老頭子生怕時間久了藥效便不靈了,見祖千秋連鬥數十招,始終屈居下風,暗忖自己論真實功夫比祖千秋還要差上幾分,便是上去也不濟事,便對祖千秋嚷道:「祖賢弟讓開……」二人與人動手聯手慣了,祖千秋聽他一喊便知何意,立即向一旁一閃,老頭子右手一揚,一張黃澄澄帶著點點鱗光的大網便自他手中張開,向吳天德罩去。
他這一手出其不意,網撒得又快,那網絲雖然細細的,卻不知是什麼材料製成,網邊鉛墜也極大,吳天德只見空中密密麻麻一片,猶如一大團黃蜂飛來,到了面前已漲到近兩丈寬窄,吳天德若是身上無傷,或可貼地竄出,這時卻是無法躲避了,見網已及身吳天德下意識地張開雙臂去撐那網,網絲柔軟,觸手根本無處著力,他蹲下想忍疼滾開時,那網已鋪天蓋地罩了下來。
任盈盈坐在一旁一直觀察吳天德的功夫,她倒是來得及避開,只是網已罩住四周,要逃開用的辦法也是貼地竄出去,這種姿勢對一個少女來說未免不雅,何況黃河老祖是她屬下,在她心中本就未存敵我逃避之念,這一猶豫網便落了下來,老頭子順手一扯,任盈盈哎呀一聲,和吳天德緊緊地裹在了一起。
吳天德本來張開雙臂去撐魚網,網一收緊,雙臂收回,竟將那白衣秀才結結實實摟在懷中,隨即兩人動彈不得。任盈盈雖然身材修長,與吳天德一比卻顯得嬌小得很,魚網一收緊,整個身子都貼到他懷裡去,弄得她又羞又氣又窘,直恨不得立刻宰了這兩個不開眼的老混蛋。
吳天德被收進網子,還和一個男人面對面摟在一起,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老頭子沒想到將旁邊的白衣書生也網了進來,但只是怔了一怔便對祖千秋道:「祖賢弟快幫我抬起他們,若是回去遲了只怕藥效過去,誤了我的女兒了。」
祖千秋應了聲「是……」匆匆奔過來提住網子另一角,與老頭子合力抬起來,飛快地掠過牆頭去了。任盈盈和個男人緊緊擁在一起,只覺又羞又臊,整張臉皮都紅得發燙,好在臉上有薄薄一層的精緻之極的面具,旁人看不出來。
生平頭一遭和一個男人挨得這般接近,任盈盈心中又是恐慌,又是羞窘,真恨不得立刻跳出去將這兩個老混蛋殺了才解心頭之恨。可是這一躍上街來,滿街的人見到兩個老頭子用一張古怪的網罩住了兩個人,縱躍如飛地奔去,都遙遙地指指點點。
任盈盈見了羞得無地自容,若是在這裡說出身份,這黃河二混蛋自然不敢不放開自己,只是這麼多人瞧著,要自己如何有臉見人?好在……沒人知道自己身份,到了地方尋機逃去,這也……這也能遮得過臉面去了。
到了這步田地,任盈盈也無可奈何,剛剛還想公開身份怒懲這對不開眼的東西,現在卻又怕被人知道自己身份了。可是和一個男人這樣捆在一起,她不止心裡煩躁,便是身體上接觸在一起,也不禁肌膚上起了片片戰慄。
任盈盈只能勉強將臉側開,不要碰上他的下巴,又將上身盡量仰起,離吳天德胸口遠些,生怕自己胸前雙峰貼在他的身上,雖然這姿勢甚是辛苦,仍自苦苦支撐。好在這網頗大,被二人悠蕩著跑了一路,兩人之間倒不是那般緊密無縫了,任盈盈心中這才稍安。
吳天德被他們提著一路奔出城去,暗想:這兩人這般招搖過世,用不了片刻曲非煙就會找了藍鳳凰追來,自己只要稍加拖延,未必不能脫身,這樣一想,便放下心來,見二人抬著他們已經跑出了城,累得氣喘吁吁,在網中嘲笑他們道:「老先生,瞧不出你個子矮矮的,撒得一手好網,在下昔年曾幫人在魚塘撒網捕魚,比這小了一半的魚網都撒不開,哈哈哈……」
任盈盈被擁在他懷中,渾身不得勁兒,聽他還在出言嘻笑,忍不住怒道:「你這痞怠傢伙,都快被人開膛破肚了,怎麼還這麼多廢話?」
吳天德一怔,忽地想起若不是這蠢書生在黃河二祖面前說自己吃了那續命八丸,何必落得這般下場,也向她怒沖沖地道:「還不是你這蠢書生,是不是讀書把腦子讀傻了,怎麼當著他們面說出我吃了那藥,你這小混蛋還敢來怪我?我若是你老爹,不打爛你的屁股……」他越說越氣,擱在任盈盈背後的大手忍不住在她臀部上狠狠地一拍。
任盈盈啊地一聲,雙眼圓睜,不敢置信地瞪著吳天德,心中呻吟般地叫道:「我的天吶!……」
第五十五章 靈機一動
任盈盈被吳天德的大手啪的一下拍在屁股上,頓時嚇得一聲尖叫,圓睜二目,不敢置信地瞪著吳天德,只覺得被他拍過的地方連著整條大腿都酥麻了,可是那小嘴兒微張著,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堂堂的日月神教聖姑,何時曾被人如此戲弄,此時被縛在網中,武功也施展不開,可恨她在園中彈琴,沒有隨身帶著那柄袖中劍,不然一定抽了出來,狠狠地捅他個十七八劍。
吳天德見她被自己一掌打得發愣,乖了許多,不由心中大樂,想起後世有一位偉人訪美時說的那句名言,便得意洋洋地學著他的四川口音道:「小朋友不聽話,該打打屁股了。」
任盈盈聽了他的取笑,猛地從驚愕中清醒過來,頓覺羞不可抑,又瞧他得意洋洋的樣子,忍不住恨恨地在他胸口捶打起來,口中恨恨地罵道:「你這混蛋,我……我恨不得殺了你!」
吳天德樂極生悲,被她捶中胸口,痛得直叫,一把抓住她胳膊,瞪著眼道:「打你一下屁股怎麼了?再吵我還打……」說著賊笑道:「你這小書生瞧起來瘦瘦的,屁股上倒蠻有肉的,打起來很舒服,哈哈哈……」
任盈盈只覺得頰上熱得火燒一般,聽他說還要再打,不敢再捶他,心中又是委曲、又是氣惱,只拿一雙淚眼恨恨地瞪著他,瞧那架勢若不是嫌他一臉鬍子,說不定便要撲上去狠狠咬他一口。
兩人在網上這一扭打,老頭子、祖千秋二人抬著魚網便更覺沉重,老頭子忍不住罵道:「兩個毛頭小子閉嘴,奶奶的,瞧不出你們這麼沉重,老子從黃河裡提著一網魚上來也沒這麼累過,再吵老子把你們拖在地上走。」
二人一聽,都不敢再掙扎,任盈盈氣得暗暗咬牙,只想逃脫之後找機會狠狠地教訓黃河老祖一頓,出出心頭這口噁心。正想得出神,猛抬頭看見吳天德正盯著自己看,忍不住沒好氣地道:「你瞧我做什麼?」
吳天德嘻嘻笑道:「被捆在這網子裡,我只瞧得見你,不瞧你瞧誰?」任盈盈聽了臉上一紅,逾發感覺到兩人身體挨緊處極為彆扭,於是雙手撐在胸前和他隔開些距離,眼睛卻微微閉著,不敢再去瞧他。
吳天德在他耳邊低低地笑道:「小書生,你又不是個娘們兒,閉著眼睛做啥?只有女人和男人這麼挨著意亂情迷時,才會閉眼睛呢。」
任盈盈恨恨地瞪他一眼,怒道:「我懶得瞧你,怎麼了?女人意亂情迷怎麼就會閉眼睛?」
吳天德嘿嘿笑道:「因為女人那時候很享受嘛,如果睜著眼睛,瞧見男人比她更享受,心中這麼一妒忌,那自己便享受不起來了。」
任盈盈聽了他的謬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她的性子本來嫻靜如水,自打遇見這個痞怠貨,什麼風度氣質都丟盡了,現在連氣都懶得和他生了,聽了他的胡言亂語只是閉著眼不理他,只覺那魚網晃晃悠悠越勒越緊,自己兩條腿挨著他動也不敢動。
道路遂漸崎嶇,這是黃河邊上一座山丘,丘上一座瓦屋,院中植著幾棵棗樹。老頭子和祖千秋抬著二人踢開房門,衝進屋去。此時天氣尚不甚冷,但那屋中側面有一個小門,卻用厚厚的棉帷遮著。
二人連人帶網抬進那小屋中,將魚網丟在地上,一把點了吳天德和任盈盈穴道,扯出來按坐在牆壁旁,自己坐在一邊兒只是呼呼喘氣。任盈盈未料到這二人居然點了她的穴道,心中暗暗擔憂:瞧這模樣,若是迫不得已時,雖然不好見人,也只得公開身份罷了。
吳天德抬頭打量這房子。只覺這房中異常悶熱,房子的窗縫都用綿紙糊住,床邊竟還燃著一盆炭火,床上布賬低垂,滿屋都是藥味。老頭子歇得夠了,起身走到床前揭開帳子,柔聲道:「不死好孩兒,今天覺得怎樣?」
吳天德知道床上便是那位老不死姑娘了,揚著頭向床上瞧去,只見老頭子將帳子掀開,扶著一個少女坐起來。這房中無光,點了兩盞油燈,燈光下只見那少女十七八歲年紀,雙眼緊閉,滿臉病容,一張臉蛋兒全無血色。
吳天德瞧得也大為同情,只聽那少女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卻未睜開眼睛,老頭子又道:「乖孩兒,爹爹和你祖叔叔給你取了藥來,只要你吃了這藥,病便好了……」說著取過兩個枕頭墊在她背後。
吳天德見曲非煙等人還未及趕到,忙向老頭子叫道:「喂,我是個大活人,可不是藥材,再說那藥已經進了我的肚子,消化得七七八八的了,你縱然殺了我,血中又能有多少藥物?咱們商量商量吧,你需要什麼藥材我幫你去買如何?」
那少女聽見有人說話,似吃了一驚,睜開眼見牆邊坐著兩個人,不由十分詫異,向老頭子問道:「爹爹,這兩個人是誰?」
老頭子道:「這兩個不是人,是藥材,一會兒取了他身上的藥給你服下,病便好了。」那少女似乎根本不懂世事,只是喔了一聲,便又疲倦地閉上眼睛。
吳天德又驚又怒,若是曲非煙等人遲來片刻,便是找到自己,那也來不及了。可是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了,這可怎麼辦?
老頭子提著把明晃晃的尖刀,上前來撕開吳天德胸口衣裳,嘿嘿冷笑道:「你本來不必死,怪只怪你偷了我的續命八丸,我不殺你,我可憐的孩兒便要死了,現在殺死了你,你也算是做了件功德,下輩子一定可以大富大貴的了。」
吳天德苦笑著商量道:「我……不如這樣如何?我自己割開手腕取血給她,這樣我不用死,又治了她的病,我是藍鳳凰的好朋友,這點面子你總該給她的吧?」
老頭子哈哈一笑道:「藍鳳凰在苗疆做她的五毒教主,我在黃河邊上打我的魚,井水不犯河水,我跟她點頭之交而已,就算你是她的親兒子,今天要救我的女兒,說不得也只好殺了你,腕上取血哪有心頭之血有效?」
吳天德叫苦不迭地道:「哪有這回說法?你這說法沒有一點科學根據……」他這一著急,竟將前世的詞彙都說口來,老頭子雖聽不懂可也懶得去問他,取了一個盆子放在吳天德胸下,尖刀抵在吳天德的胸口,面目一獰就要刺下,任盈盈在一旁瞧見,脫口喊道:「住手。」
吳天德、祖千秋、老頭子三人都是一怔,一齊轉頭向她望去,任盈盈自也一愣:我這是怎麼了?那小子我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現在有老頭子替我出手,再好不過,剛剛怎麼想也不想居然喊了住手?
吳天德眼見尖刀要破膛而入,登時嚇出一身冷汗,任盈盈這一叫,老頭子這一刀便未刺下來,可是刀尖抵在那兒,實在扣人心弦,他心中緊張,只盯著那把刀子,倒未省起那文弱的小書生怎麼忽然變得這麼大膽子。
老頭子瞪著任盈盈道:「你有什麼話說?」任盈盈吃吃地說不上話來,呆了片刻才遲疑著想出個借口道:「我……我想讓你把我挪開一些,免得一會兒他身上的血濺到我身上來。」
吳天德聽了氣得差點兒沒暈過去,只聽老頭子嘿嘿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他的血寶貴得很,老頭子可捨不得浪費,縱然濺出些來也不妨事,待老頭子取了他身上的血,就將你們兩個丟進黃河,洗得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吳天德眼看他手腕一緊,這一刀又要刺下來,心頭一緊,忽地啊呀一聲驚叫,腦中靈光一現,想出一個辦法來。老頭子正要專心去接他的血,被他啊呀一聲嚇了一跳,沒好氣地道:「鬼叫什麼?再叫連你的啞穴也點了。」
吳天德興奮得幾乎手舞足蹈,笑道:「幸好你沒點,哈哈,所以你還有得救,這天底下你人人都可殺得,但是我麼,你可萬萬殺不得呀。」
老頭子翻了翻白眼,道:「放屁,難道你是我兒子?我有什麼殺不得的。」
吳天德哈哈地笑道:「我可沒福氣做你兒子,不過……日月神教任大小姐的未婚夫婿今日死在你的家裡,不知你以後帶著女兒要逃到哪裡去才得安生呢。」
「啊?!」吳天德話音一落,老頭子嚇得手一抖,手中的瓦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裂成了兩半,只聽旁邊撲通一聲,卻是祖千秋自椅子上掉了下來。不止這兩人啊了一聲,就是任盈盈也同時一聲驚叫,差點兒沒暈厥過去。
屋子裡一片寂靜,只有吳天德坐在地上洋洋得意,左顧右盼,過了好半天祖千秋忽地一躍而起,嘴裡叫道:「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你你你……聖姑她老人家怎麼會看上你這小子,你你你……胡說八道!」他這邊說,老頭子在一邊連連點頭,巴不得他說的是真的,不然光是今日這般不敬,若是被聖姑曉得了,這條命也不在了。
這番話也說進任盈盈心裡去了,她讚許地瞧了祖千秋一眼,暗想:「這老傢伙倒還有些眼光,知道本姑娘瞧不上這個傢伙,嗯……回頭少讓他吃些苦頭便是。」
只聽老頭子也道:「不錯,聖姑久居崑崙山大光明頂,一年難得踏足中原幾次,你這小子怎麼會認識她老人家,你一定是騙我,一定是騙我!」
吳天德一怔,他只當任盈盈一直是住在洛陽的,原來是住在崑崙山,眼珠子轉了轉,他嘆了口氣道:「唉,就知道說出來你們不信,所以我才一直不肯說出來。我到中原也沒多少日子,在崑崙山我和盈盈偶然相識,一見鍾情、兩情相悅,從而私訂終身,只是……唉,盈盈這小妮子臉皮太嫩,總是不好意思對人說出來,所以我也懶得張揚。」
祖千秋、老頭子、任盈盈三個人都是渾身發抖,祖、老二人心中都暗道:「完了,完了,看來是真的了,教中知道聖姑閨名的也沒有幾個。我們兩個還是前年桑長老無意中說漏了嘴,才知道大小姐的閨名,他竟然知道,那……那一定錯不了啦。」
任盈盈聽得銀牙一咬,心裡一聲哀叫:「天呀,我的一世清名,都被這混蛋小子毀了」她氣得銀牙緊咬,恨不得跳起身來給他兩個嘴巴,可惜卻是身不能動。口雖能言,卻是一句話也不敢說。
吳天德瞧瞧效果不錯,心中大樂,於是繼續大吹法螺……
第五十六章 彌天大謊
祖千秋定了定神,再瞧瞧吳天德那副嘴臉,總覺那冰雪般一塵不染的絕世佳人會委身於他,實在是天下間最難以想像的事情,這事兒太過匪夷所思、自己竟是絲毫風聲不曾聽說,難道是他在誆騙自己?
想到這裡祖千秋狐疑地道:「莫非你怕被人宰了,所以想要欺騙我們不成?聖姑她……她心高氣傲,從不將天下男子放在眼裡,怎麼會瞧上你這……這……」他本想說你這小子,忽地想到萬一這傢伙真是聖姑所愛之人,未免太也不敬,所以臨時改口道:「你這位公子。」
吳天德暗嘆口氣,心想:全拜那母老虎所賜,自從受了這傷就到處受氣,在武林中真是寸步難行。現在利刃懸頸,除了任盈盈這根稻草,也實在沒什麼好抓的了。於是硬著頭皮胡亂吹噓道:「這個麼,一言難盡、說來話長,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也是我對盈盈一見鍾情、窮追不捨才打動了她的芳心呀。」
任盈盈長吸了口氣:這小賊又要編排什麼故事了?她向吳天德掃了一眼,恰恰碰上吳天德飽含深意的一笑,笑得她心頭怦地一跳:這笑容忒地古怪,他可是瞧出什麼來了麼?
她忽地想起剛剛在網中時也曾發現他出神地望著自己,若不是發現自己是女兒身,怎麼會用那樣的眼光看我?當時被他的胡言亂語給岔開了,現在想來那眼神大有古怪,我……哪裡露出破綻了麼?
吳天德見她腦袋轉開,目光飛快地在她喉下一掃,心中暗笑:「這人果然是個女子……」他在網中打她一巴掌時尚未覺得,可她隨後捶打自己的動作,就已令吳天德大為疑心,那舉動如果說是個男人,可也太叫人肉麻了些。疑心一起,吳天德便發現她後頸上和臉上的皮膚有些微的不同,而緊緊靠在自己身上的雙腿傳來的觸感,還有她一直護在胸前的雙手,以及鼻端隱隱聞到的香味兒,都令吳天德生疑。
此刻有機會對面而視,瞧見她喉下沒有喉結,吳天德才確定這人必是女子喬裝改扮,自己居然看走了眼,將她當成文弱書生,想必一身藝業也極是高明,可惜她也被人點了穴道,要不也不用自己這樣胡吹大氣,靠騙人來脫身了,說出去實在叫人汗顏。
老頭子聽了,不禁連連點頭,道:「是極是極,女人就是這樣,心裡愛死了人家,也不肯說出一分半分。俗話說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層窗,不過這世上不怕翻山越嶺的男人多的是,懶得伸出手指頭去捅破那層窗戶紙的女人卻也更多,不死孩兒的娘……」
祖千秋用胳膊肘兒拐了他一下,打斷他的話,向吳天德問道:「敢問公子,在哪裡識得聖姑她老人家?」
吳天德想著那日在尼庵中見到的白衣少女,臉上裝出一副神往的表情,悠然道:「那日,我經過崑崙山,在一座山上見到一位白衣少女,在舞一柄劍……」
老頭子又插嘴道:「不錯不錯,崑崙山大光明頂是本教昔年的聖地,後來本教將教名一分為二,改稱日月神教,總壇也搬來中原,此事非我教中人知道的不多。」祖千秋瞪了他一眼,道:「崑崙山,剛剛我們就提過了,知道了有什麼稀奇?」轉頭問吳天德道:「那劍什麼樣子?」
吳天德暗笑:「奶奶的,考較起我來啦?那劍……就是把老子攮成這副德行的元兇,我又怎麼會不記得?」於是笑道:「那劍麼,比普通長劍要短,比短劍卻又略長,劍刃細而劍脊厚,盈盈總是將它藏在袖中,咳咳……我來中原時,盈盈還要將那柄劍送我帶在身上,不過我一向用不慣劍,所以沒要。」
黃河老祖聽得呆瓜一般,那柄劍他們只有幸見識過一次,是日月神教十大神兵之一,名曰「逸電」是任大小姐的貼身之物,她竟然肯將這柄寶劍送給眼前這人,那二人的關係……
任盈盈抬起頭來望著屋頂,悠悠地嘆了口氣,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吳天德見黃河老祖又信了幾分,心中得意:嘿嘿,只要和那任大小姐攀上關係,不怕不能脫身,至於日後被她知道……目前逃命要緊,日後之事,日後再說吧。
吳天德又道:「我一時興起,便拔出刀來與那位白衣姑娘比試起來,鬥了三百餘招,我才僥倖贏了一招……」黃河老祖又是一聲驚嘆,此人竟能和任大小姐鬥了三百餘招,最後還勝了她,武功在年輕一輩高手中也算是首屈一指的了,難怪任大小姐垂青於他。
吳天德又道:「後來我見那位姑娘身邊有一支玉簫,便與小姐比試樂技。唉,盈盈的技藝真是天上少有世間無呀,聽她的簫聲竟是繞山三日而不絕。」任盈盈聽了側過頭來瞧了他一眼,眼神中似笑非笑,也說不出是種什麼表情。
祖千秋暗想:「大小姐琴簫雙絕我是知道的,不過古人說繞樑三日已夠誇張,你現在又說繞山三日,嗨,情人眼裡出西施,你願咋說就咋說吧。」
吳天德道:「聽了這一首曲子,吳某便知必敗無疑,我的技藝怎麼能和盈盈的神乎其技相比呢?於是我別出機杼,既然在曲藝上贏不了她,便在曲子上贏她,於是吹奏了一首她從未聽過的曲子,曲風十分的新穎別緻,這才勉強挽回了些顏面。」
祖千秋奇道:「世上還有大小姐不知道的曲子麼?」
吳天德道:「這個……我也是靈機一動,將一首中原不曾流傳過的曲子吹給她聽,說實話,我比武勝了盈盈,她都沒有正眼瞧我一眼,不過我這首歌唱來,卻頗受她青睞……」老、祖二人大以為是,想聖姑在神教之中高手見過無數,武功再高又怎放在她眼裡,她酷愛音樂,又是年少女子,那麼聽了動情的歌兒,為人動心,自然大有可能。
吳天德道:「於是盈盈留我在山上小住,每日一起練劍、彈琴吹簫,感情日深,我們才……不過盈盈面嫩,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會告訴你們,此事只可你知我知,萬萬不可再讓別人知道……」黃河老祖二人心中一凜,連忙道:「是……」任盈盈聽了他的囑咐心中也自一寬。
此時黃河老祖才徹底相信了吳天德的說辭,恭恭敬敬地將這位日月神教未來的東床快婿解了穴道,請到椅中坐下。吳天德大模大樣在椅上坐了,瞧見地上的任盈盈,忙道:「快把這位……書生放了,他只是無辜受我連累罷了。」
老頭子解了任盈盈的穴道,任盈盈站起身來,走過來瞧著吳天德,眼神中神色變幻,好半晌才搖搖頭,淡淡地道:「吳兄……你還真是有才呀」
吳天德聽出她話中揶揄之意,忍不住臉上一熱,心虛地想:「這女人知道我是在說謊了麼?女人比男人心細,這兩個傻瓜聽不出來,不見得這女人聽不出破綻,瞧她模樣對我倒沒有敵意,我還是快點離開,免得一會兒露出馬腳……」心裡一邊想著,嘴上一邊打著哈哈道:「哪裡哪裡,你認識我的時間還短些,這懷才呀,就像懷孕,時間久了才能讓人看出來……」
任盈盈就站在吳天德身邊,只要舉手一揮就可斬斷他的後頸,可是那手掌躍躍欲試地提了幾次,耳朵裡聽著他的連篇廢話,心中只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偏偏就是提不起半點殺意。
祖千秋向吳天德陪笑道:「小人們還不知道公子高姓大名呢,公子和聖姑兩情相悅,怎麼又一個人跑到中原了呢?」
吳天德正色道:「大丈夫志在天下,豈能被兒女私情所羈絆?盈盈身份高貴,我吳天德對她說過,要憑真本事在武林中闖出一番名堂,將來風風光光地去迎娶她,到時我要讓天空開滿鮮花,滿天神佛為我祝福,黑白兩道齊來祝賀……」
任盈盈翻了翻白眼兒,老頭子忍不住搓著手道:「吳公子,你的理想太過偉大,還是不要因此耽擱了大小姐的青春吧,我看先成家後立業也是可以的。」
吳天德乾笑兩聲,道:「說的也是,要達到這些理想難度是有點大,目前我的理想是……先把傷養好……」任盈盈忍俊不禁,眼神裡閃過一絲笑意,那晚在尼庵中她也曾和這位華山劍宗的吳天德較量過,那時的他是個機智剛毅、臨危不亂的絕頂高手,怎麼他平時都是這麼一副德行的麼?
老頭子聽他提到傷,不好意思地道:「這個……這個……嗨,都是小人們不好,也沒打聽清楚吳公子的底細,就貿然把您給請了來,若是真個不小心傷了您,那我們可是百死難贖啊。」
吳天德忙道:「這事也怪不得你,說起來我當時正和這位……書生,在園中彈琴」任盈盈臉上一紅,隱約覺得吳天德此句大有語病,而且吐字不清,聽起來甚像是「在園中談情……」心想:這小子是知道了我的本來身份,還是僅知道我是個女子?怎麼聽起來總像是若有若無地在戲弄我?
吳天德嘆道:「誰料那桃谷六仙竟然盜了你們的藥,強行給我灌下,唉!現在天波府內雞飛狗跳,也不知鬧成什麼樣子了。」
祖千秋唉喲一聲,驚道:「是了,我們將公子這樣帶了出來,那裡怕不鬧翻了天,我們快些將公子送回去吧……」吳天德心中暗喜,忙道:「不必,不必,我和這位書生一同離開便是……」說著站起身來,忽地瞧見床上那位姑娘,病懨懨地樣子,這幾人在屋裡說了那麼半天話,那姑娘靠在枕上似睡非睡,連聽的精神頭兒都沒有,吳天德的腳步不由一停。
吳天德瞧著那位老不死姑娘,向老頭子問道:「現在你沒有續命八丸,令嬡的病可還有法子醫治麼?若再採集那些藥材得需多久?」
老頭子苦笑著道:「唉……若能治便也治了,若不能治……總之是聽天由命吧。」祖千秋在一旁忍耐不住,道:「不瞞公子,不死侄女兒這病是胎裡帶來的,能熬到今日,老兄也不知費了多少心血,老兄為了搜集這些藥材,用了十二年光景,只是……不死侄女兒怕是不能再等一個十二年了。」
吳天德嘆了口氣,雖說是桃谷六仙取了人家的藥,可是畢竟是自己服下去了,這樣一位可憐的姑娘等於是間接死在自己手上。他心中暗想:「記得令狐沖給她喝了自己的血,也不知後來有沒有效果,可是也沒聽說她死掉。說不得,我也只好英雄一回,就當作捐血了吧,日後再幫著老頭子湊齊那些藥材。」
想到這裡,吳天德轉身走回桌旁,撿起那把被老頭子丟在一邊的尖刀,又從桌上取了一個水碗,一咬牙,揮刀向自己手腕上割了下去。
任盈盈三人都大吃一驚,老頭子一把搶上前來,驚惶失措地道:「吳公子,你……這怎麼可以……」說著就要上前替他包紮傷口,吳天德攔住他,苦笑道:「這事總是因我而起,若是令嬡因此而死,那吳某真的是要抱憾終生了。說實話,這血中有多少藥物,我也是心中無數,不過想來多多少少總有些作用,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至於那些藥材,咱們再一起想想辦法吧。」
說著那血已將注滿一碗,吳天德自己本就失血過多,身子虛弱,這時更覺一陣暈眩,被祖千秋扶住,飛快地替他包紮好傷口。老頭子滿眼熱淚,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公子,您……您……您今後有什麼事只管吩咐一聲,老頭子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吳天德道:「一會兒那血便凝了,前輩快些喂令嬡喝下去吧。」說著呼呼地喘了兩口大氣,對祖千秋道:「這屋裡氣悶得很,祖前輩扶我出去坐一下。」
三人走出那間小屋,剛剛坐定,大門便被人踢了開來,祖千秋嚇了一跳,抬頭望去,只見六個苗家打扮的漢子提著彎刀闖了進來,後邊藍鳳凰一步踏進門坎,鳳目含煞地道:「黃河老祖,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竟敢……」她說到這兒,已瞧見任盈盈站在房中,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目光向吳天德一掃,藍鳳凰頓時醒悟,忙改口道:「竟敢將吳公子綁了來?」
藍鳳凰的神情變化,看在吳天德眼裡,心頭不由疑雲大起。祖千秋見是五毒教主打上門來,心知她是聖姑心腹之人,見她為了吳天德如此大動肝火,看來吳天德這位姑爺的身份,那是真的不能再真了,忙苦笑著向她深施一禮,道:「藍教主見諒,我們兄弟倆事先不知道吳公子的身份,所以多有得罪,現在可是待若上賓,不敢有絲毫不敬呀。」
祖千秋一禮施罷,只覺眼前人影兒一閃,抬頭看時,那位吳天德吳公子身邊不知何時多了個嬌滴滴的小美人兒,正拉著他手,把祖千秋嚇了一跳,連忙移開目光不敢去看,心想:「這位吳公子有了聖姑,還這樣風流,不知聖姑知不知道,不過這是人家的家事,我還是裝作沒看到的好。」
老頭子在裡邊聽到聲音也忙跑了出來,與祖千秋兩個人沒口子地道歉,倒弄得藍鳳凰莫名其妙。她與黃河老祖雖然相識,卻無深交,現在知道吳天德二人無恙,在任盈盈示意下,藍鳳凰便即告辭。
那黃河老祖送出門來,對吳天德畢恭畢敬,把藍鳳凰瞧得好生奇怪,這吳天德有什麼了不起的了,怎麼這兩人慇勤得像乾孫子似的?把眼偷偷去看任大小姐,見她只是向自己微微搖頭,心中不解其意,卻也不敢去問。
吳天德身子虛弱,與曲非煙同乘一馬,坐在後邊,一手摟著她的纖腰。曲非煙一手控著馬韁繩,一手輕輕撫著他的手腕傷處,嘆道:「你呀你,什麼續命八丸吃了就吃了唄,需要什麼藥材跟藍姐姐說一聲,他老頭子尋藥用了十二年,藍姐姐連十二個時辰都不用一定湊得齊,何苦弄成這樣?」
吳天德一拍腦門道:「啊,我怎麼忘了,只聽說他尋了十二年才尋齊了藥材,一定難找得很,卻忘了五仙教神通廣大,若是他們出面,豈不……唉,這一刀挨得實在冤枉。」
曲非煙哼了一聲,道:「是不是老頭子的姑娘長得漂亮,你才心甘情願挨這一刀?哼,我跟了你這麼久,都沒喝過你的血,你倒是和她血肉相連了呀。」
吳天德聽出她話中醋意,攬著她纖腰的大手一緊,在她耳邊低語道:「乖乖非煙寶貝兒,你雖然沒有喝過我的血,可是你喝過我的……古人有雲,一……十滴血呀。」
曲非煙哎呀一聲,頓時臊得滿臉通紅,鬆了韁繩雙手捂著耳根子,晃著雙肩嬌嗔道:「哎呀哎呀,不許再說,不許再說……」
兩人這一打鬧,其他的人都往這邊瞧,看得曲非煙更加不好意思,向吳天德嗔道:「都是你,讓人家在這麼多人面前丟臉。」吳天德瞧見那個女扮男裝的假書生也正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自己,心中一動,悄悄問曲非煙道:「那邊騎馬的那個書生你認得嗎?」
曲非煙瞧了瞧搖搖頭,道:「不認得,不是和你一起被抓了來的麼?怎麼你倒問起我來了?」
吳天德嘆了口氣道:「我在亭中歇著,聽人彈起一支曲子,非常的清幽動人,所以就循聲去看,這才遇見他的。」
曲非煙哦了一聲,若無其事地道:「你說那首『清心普善咒』?我昨兒就聽到有人彈奏了,你想聽我以後彈給你聽啊。」
吳天德一呆,道:「什麼?我聽的那首曲子叫『普庵咒』。」
曲非煙「噗哧」一笑,慢悠悠地道:「『普庵咒』就是『清心普善咒』,『清心普善咒』就是『普庵咒』,兩者一而二,二而一的呀,我的大爺!」
清心普善咒、女扮男裝、藍鳳凰看她時的眼神……一連串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吳天德忽地想到了她的名字,頓時身子一震,險些從馬上掉下來。
第五十七章 請你幫我瞞住你
回到天波府,吳天德才長出了一口氣。這一路上,他的屁股就像坐在針氈上,不敢去瞧任盈盈的臉色,可是偏又忍不住想去偷看,每一接觸到任盈盈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饒是老吳的厚臉皮,也不禁臉紅。
任盈盈沒有當場發難,本在吳天德預料之中,以這位任大小姐的性子,當然不願意讓人曉得自己被人佔了便宜、吃了暗虧,但這可不代表她會放過自己。在吳天德的印象中,任大小姐愛面子是出了名的,今天的事雖說知者不多,但是任大小姐會怎麼做,殊未可知,這種事想必她不會假手於人,說不定今天半夜就會親手來取自己性命了。
心中有此盤算,所以吳天德不敢大意。當天夜裡,他盤膝坐在床上,一邊做著吐納功夫,一邊靜待那位不速之客。功行九周天,吳天德停止用功,緩緩睜開眼睛,只見更漏顯示時間已約三更,窗外靜悄悄的全無動靜。桌上那一盞油燈火光如豆,燈油已將耗盡。
他靜坐半宿,為了就是防著任盈盈半夜闖進來措手不及,不料等了這麼久,竟然毫無動靜,令吳天德暗暗奇怪,莫非自己猜錯了她的為人?按理說自己救了她清白,卻被她刺了一劍,若是換一個女子,縱然知道自己假借和她有婚約來逃脫性命,也不見得會對他不利,但是任盈盈卻是不可以常理揣測的,是以吳天德心中惴惴不安。
雖然吳天德心中還有一張底牌,便是西湖底下的任我行。這位任大小姐還不知道她的父親被關在那裡,若是她真的對自己不依不饒,拿這個消息來交換,當可安枕無憂。不過不到萬不得已,吳天德並不想說出這個秘密,在他心目中,一個野心勃勃的任我行,比只知道在閨房中繡花的天下第一高手東方不敗,要可怕得多,如果把他放了出來,還不如讓日月神教掌握在東方不敗手中妥當。
曲非煙不知他心中這些擔憂,只當他真的要運功打坐,在旁邊陪了他一會兒,現在卻把他的大腿當成了枕頭,躺在上邊睡得正香,吳天德寵溺地撫了撫她的長髮。三更已經過了,吳天德心中暗暗奇怪,以那位任大小姐的性情,若是想收拾他,斷不會隱忍到明日,為何等了這麼久還不見人來?難道她打算就這麼放過我了麼?
等了半夜不見任大小姐「登門拜訪……」吳天德緊張的情緒頓時鬆懈下來,想起自己誤打誤撞,真的打了聖姑的屁股,報了一劍之仇,心中大是快意,又想像她翹臀被自己襲擊之後又羞又窘偏偏有苦說不出的模樣,吳天德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可惜呀,當時不知道她是女的,更不知道她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聖姑任盈盈,那一巴掌拍下去,當時竟未好好體會一下什麼感覺……嗯……好像挺柔軟的,還挺有彈性,呵呵,有身份的女人就是能勾起男人征服的慾望,只不過想一想,小腹居然有些發熱了,嘿嘿嘿嘿……
吳天德一臉的壞笑,身子輕輕地抖動起來,枕在腿上的曲非煙揉揉眼醒了過來:「唔……天哥哥你還不睡呀,嗯?你怎麼笑得那麼……?」吳天德臉上的笑容刷地一收,正容道:「怎麼了?」
曲非煙疑惑地道:「沒什麼,你一個人坐在那兒發什麼笑呀?看起來怪怪的。」
「啊!」老吳擦擦嘴角的口水,一本正經地道:「煙兒,當年佛祖拈花示眾,迦葉尊者霍然領悟其中妙意,破顏微笑,我呢,是……是參悟混元神功忽有所悟,是而面露微笑。」曲非煙滿面狐疑地瞧了他一眼,心想難道羅漢尊者們笑起來都是你這副模樣?此刻睡意正濃,也懶得理會他,咕噥了一句:「好晚了,快快躺下歇息了吧……」翻了個身,又甜甜地睡著了。
吳天德瞧了瞧更漏,無奈何也和衣躺下,心中始終是存著幾分小心,不敢睡得過死。
一天,兩天,如是者三日,任盈盈居然毫無動靜,害得吳天德哈欠連天,服了續命八丸的身子雖然好得神速,可是人卻沒精打采的,只能兩眼無神地哀嘆:女人心,海底針,她到底要做什麼呢?
這位聖姑可是位神通廣大的人物,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若是不解決這件事,以後無論躲到哪裡都是提心吊膽。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不來,我便去,嘿嘿,若論玩花樣,我老吳未必便弱了你。
吳天德坐在角亭中想定主意,便起身來向那竹林走去。
跨過木橋,走過石廊,琴聲幽幽傳來,竹林中她仍然是一襲白衣,十指纖纖,輕輕拂動著琴弦,任盈盈聽到腳步聲,手下琴音一亂,本想再彈下去,終是停下手來按住琴弦,回過頭來瞧見是他,不由一怔,妙目閃爍幾下,道:「吳兄,身子好些了?」
吳天德苦笑道:「是,好得多了,不知我該稱你柳老弟,還是柳小姐呢?」
任盈盈微微轉回了頭,眼中有一抹羞惱之意,淡淡地道:「你知道我是女子了?」
吳天德道:「是,吳某這個……也是後知後覺,深感對柳小姐太過不敬,三日來愧疚難安,所以鼓起勇氣來向柳小姐道歉。」
任盈盈輕輕地用手指撥弄了幾下琴弦,半晌才道:「不知者不怪,你……也莫要再提起了。」吳天德鬆了一口大氣,道:「柳小姐果然性情溫柔寬厚,吳某多謝了。不過……吳某還有一事,但是得瞧過柳小姐真面目後才可直言相告,不知……」
任盈盈霍地轉過頭來,臉色陰晴不定地瞧了他半晌,終是猜不透他有什麼事一定要見了自己模樣才肯講,被他勾起了好奇心,躊躇片刻後輕輕將臉上的面具摘下……
面具摘下,一張俏美如芙蓉初綻的臉蛋兒露了出來。任盈盈看著吳天德微微睜大的雙眸,以及臉上掩飾不住的驚嘆之色,不禁微微矜持地一笑。
只聽吳天德讚嘆道:「好奇妙的面具,貼在臉上,竟然絲毫看不出破綻……」任盈盈聽了臉上的笑容一僵,原來這混蛋的驚嘆之色是衝著面具去的……還以為……表錯情的任盈盈心中又羞又惱,臉上不由泛起淡淡的紅暈。
吳天德又道:「見了柳小姐的相貌,才知我所料不差。那日在澠池客棧,被姑娘刺了一劍,不幾日藍鳳凰便尋找我的下落,我便猜測你與藍鳳凰是在一起的,今日既然藍鳳凰身邊有一個女扮男裝的人,卻不見了那位白衣姑娘,果然是同一個人。」其實吳天德哪有這麼縝密的頭腦,他全是靠後世的瞭解才揣測出她身份,為了不惹她懷疑,只好穿鑿附會,尋些理由了。
任盈盈皺了皺眉道:「你要我摘下面具,只是為了驗證自己猜得準是不准?」
吳天德搖頭笑道:「不然,據我所知,五毒教是歸附日月神教的,藍鳳凰一教之主,五毒教內以她最大,連她也看你的眼色行事,我猜姑娘也應該是日月神教裡大有身份的人物吧?因此吳某此來,一則麼是對那日的不敬向你道歉,二來麼,是有一事相求」
任盈盈眼珠轉了轉,含糊地應承道:「嗯,什麼事?」
吳天德道:「那日柳小姐不慎誤中宵小迷藥,險些被人辱了清白,是在下趕走了淫賊,卻又被你誤刺一劍,險些送命,說起來柳小姐是欠了我一份情的,你說是不是?」
任盈盈被他繞來繞去,弄得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問道:「你要我報答你麼?」
吳天德連忙擺手道:「雖然姑娘你貌美如花,千嬌百媚,但是以身相許,那就不必了。」
任盈盈氣往上衝,這可惡的小子,誰說要這麼報答他了?剛要說話,吳天德已搶著道:「姑娘既然是日月神教中大有身份的人物,想必一定認得聖姑任大小姐了,我要求柳小姐的事,唉,便是和任大小姐有關了。」
任盈盈一聽他談到自己,便沉住氣道:「你說罷,到底是什麼事?」
吳天德嘆道:「那日我在老頭子家裡說我是貴教任大小姐的未婚夫婿,此事……這個……呃,都是我胡吹大氣,順口胡說,雖說當時是為了逃脫性命,迫不得已,但於一個女孩子的清譽總是有影響的,你說是不是?那位任大小姐既不欠著我的情兒,又不像柳姑娘這麼通情達理,溫文爾雅,若是被她曉得了,一定不問情由、千里追殺,吳某再無片刻安生日子啦。」
任盈盈鬱悶地道:「我……聖姑在你眼中竟是一個蠻不講理、殺人不眨眼的人麼?
你被黃河老祖擒去,想要脫身,隨便找個什麼借口不好?為什麼要說是……要說是……」她說到這裡期期艾艾,說不出口來。
吳天德摸著鬍子嘆道:「我當時也是情急智生,脫口而出,事後想及不妥,也已晚了,唉,早知道我就說我是任大小姐的結拜大哥了,不知老頭子、祖千秋會不會信?」
任盈盈沒好氣地道:「你這副德行若說是結拜大哥他們都不信,難道說是……便信了不成?」吳天德呵呵笑道:「沒辦法,這種事人們總是比較喜歡相信的。」任盈盈又無奈地白了他一眼,道:「那你想讓我做什麼?」
吳天德道:「老頭子、祖千秋二人已被我嚴囑不得透露半點消息,再有知情者麼,就只有你和我了。姑娘你也是神教中人,還望你能對聖姑守口如瓶,只要你不說,我不說,那便再無人知道了,於聖姑的清譽也無妨了,皆大歡喜,你看如何?」
任盈盈瞪大了眼睛,瞧著他道:「你……你要我幫你瞞著……聖姑?」
吳天德道:「正是,我知道柳小姐你通情達理、樂於助人,吳某真心請求柳小姐你能幫助我保守這個秘密,吳某人上有老,下有小,拖家帶口,不容易呀。就算沒有我救過你的事,我相信以柳小姐你的善良、溫柔,也不會忍心看我死掉吧?所以……我的身家性命全都拜託柳小姐你了!」說著正兒八經地向她深施一禮。
任盈盈直著眼睛瞧著他,心想:「說服周王撤藩、在劉正風府上破壞嵩山左冷禪的釜底抽薪之計、計除青城一派、力斬東瀛飛燕斬高手鬼丸十兵衛……我剛剛得到的資料中說的那個人,真的就是這個傢伙?」
第五十八章 佳人開恩放心一覺
任盈盈瞧著吳天德,感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自己還沒有去找他算賬,他居然巴巴地趕了來,又是大拍馬屁、又是挾恩相求,竟然要自己幫著他隱瞞自己……這可是她碰到過的最荒謬可笑的事了。
任盈盈呆了半晌,才醒覺到吳天德還眼巴巴地等著自己答覆,那眼神兒,嗯……充滿了感激、哀求、信任,瞧得任大小姐心頭一熱、芳心一軟,下意識地脫口道:「好吧,我答應你。」
吳天德心中狂喜,連忙板上再訂一釘,高興地道:「多謝柳姑娘,姑娘一諾千金,人美心更美,簡直就是救苦救難的仙子謫塵。有你這句話,吳某就放心了,不瞞姑娘你說,我這三天來夜夜不敢安枕呀……」
任盈盈瞧著他兩個黑眼圈兒,想想自己的大名居然嚇得他三天不敢安睡,心中微微有些得意,忍不住「噗哧」一笑,心中殘留的一絲不快也煙消雲散。
她本生得極美,這突然展顏一笑,猶如春花綻放,極盡妍態,瞧得吳天德心中一蕩,任盈盈忙收斂了笑意,淡淡地哼了一聲道:「你有求於我了,就這麼低聲下氣,那晚追著我討要你的什麼人時,我便成了一隻癩蛤蟆了。」
吳天德心中一動,呵,這小妮子果然氣性大呀,我當初在尼庵中順嘴罵了她一句,居然倒現在還記得,他訕訕地笑道:「姑娘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哪裡像只癩蛤蟆了,吳某人自己是一隻癩蛤蟆,所以才巴不得姑娘這般天仙兒似的人物也是癩蛤蟆,所以一時說溜了嘴。」
任盈盈先是一呆,聽不懂他話中的意思,轉念一想,才恍然悟到他話中之意,忍不住橫了他一眼,嗔道:「你這人就沒半點正經時刻嗎?嘿,癩蛤蟆!若是一隻癩蛤蟆可以吹出天空開滿鮮花,滿天神佛來為你祝福,黑白兩道齊來道賀……的牛皮來……」說到這裡她嘴角又忍不住牽起一絲笑意,露出頰上兩個淺淺的酒窩兒:「那麼這隻癩蛤蟆也算是神通廣大,武林第一癩蛤蟆啦。」
吳天德見過的美人兒,只有這位任大小姐臉上有酒窩,看她淺淺一笑時,那模樣甚是動人,可惜她還是冷若冰霜的時候居多,所以那動人的酒窩倒是不常見。任盈盈也沒有覺察到自己今天不知不覺中和吳天德說了這麼久的話,現在居然還開口取笑起他來,以她一向淡泊如水的性情來說,實是平生第一遭的事兒。
吳天德哈哈一笑,道:「說是牛皮麼,其實也不是那麼難,這三件事中前兩件只要有心其實也不難辦,倒是黑白兩道一直勢成水火,第三件事就不好辦了。可惜吳天德一介粗陋俗人,就算成了神通廣大的癩蛤蟆,也吃不到神通廣大的天鵝肉,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不做也罷。吳某現在要趕緊回去做最重要的一件事情……」說著他向任盈盈微微一笑,拱了拱手,轉身向外便走。
任盈盈心中大奇,忍不住問道:「什麼重要的大事?」
吳天德打了個哈欠,邊走邊揚了揚手,道:「啊……唔……回去補覺,這三天睡得好少……好少……」
任盈盈望著他的背影哭笑不得,呆了半晌忽地想到他說那三件事前兩件好辦得很,只有第三件最是難辦,嗯……讓天空開滿鮮花,讓滿天神佛給他祝福怎麼會好辦了,他有什麼好辦法?這個問題一時勾起了她的好奇心,研究了半天都不得結論,只得搖搖頭作罷。
任盈盈坐回青石上,手指「錚錚」地挑動幾下琴弦,心裡總是靜不下來,腦子裡總是不期然想起這個吳天德來,她賭氣地推開瑤琴,將面具又遮回臉上,起身負手行了幾步,暗忖:「算了,還想他做什麼,說起來的確是自己不對,總是自己先欠了他一個大人情在先,若不是自己刺他那一劍,他也不會被老頭子抓去,當然也不會發生後來那些事情。」
任盈盈嘆了口氣,罷了,這小子雖然對自己不敬,不過看起來也不是那麼討厭,就放過了他吧,難得他身上有傷,居然撐著三天不睡覺,最後居然跑來求自己幫忙。任盈盈想得失笑。
她的手掌無意識地撫著臂下逸電寶劍的劍柄,自從上次被老頭子等人擄走後,任盈盈便不肯將這柄劍放在室內,而是隨身攜帶了。
她輕撫著臂下的寶劍,想著那個吳天德的好笑之處,想著想著忽地一呆,恍然想到了什麼,心中不禁又羞又氣:「該死的小子,我被他騙了!他……那日向老頭子描述的寶劍就是我身上這把劍,他既然猜到我是刺他一劍的人,怎麼會不知道我的身份?居然將計就計,逼我承諾放過他,這小子……」任盈盈疾行幾步,又遲疑地站住,暗想:「我頭一次在庵中劍穿布幔,刺他咽喉,月光下我又在暗處,他怎麼可能瞧得清我的劍?第二次一醒來劍就自袖中直刺他的胸口,他也不該有機會看清才是。我這次來中原,行蹤只有幾個人知道,不可能消息外洩,他當然不可能猜得到我的真正身份?不過……如果他不是見了我的劍才對老頭子談起,又從哪裡知道聖姑用的是逸電寶劍呢?難道他早已對我有所圖謀,教中有人洩露消息?」
任盈盈的心中有些犯迷糊了,這個人到底是扮豬吃老虎,還是誤打誤撞地,拜錯了菩薩求對了神呢?想了半天,任盈盈暗暗搖了搖頭,若說這個傢伙是暗藏機心,早就蓄意瞭解自己,別有所圖的話,以他的言行實無可能。看起來,這個人的的確確是誤打誤撞地和自己碰見的了,但他如何知道逸電寶劍的事呢?吳天德……好神秘也好……有趣的一個人,想到他那副好笑的樣子,盈盈臉頰上一對兒酒窩又淺淺地浮現出來。
吳天德興沖沖地回到住處,站在廳中想:聖姑臀部受辱事件已告一段落,我總算可以睡個安生覺啦,曲非煙見他回來,忙迎上來甜甜地笑道:「累了麼?天哥哥,來,你坐一下,我燉了湯,等我端給你喝……」吳天德意氣風發、慷慨激昂地道:「哪有時間喝湯,走走走,快去睡覺。」
曲非煙一愣,瞧了瞧窗外高掛天空的太陽,再回過頭來,吳天德已經匆匆走進了內室。曲非煙一下子想得歪了,「莫非天哥哥身子剛剛好些,就想……唉呀,大白天的,好難為情,這傢伙真是色心不改呢……」她恨恨地頓了頓足:「可是……他也好可憐哦,受了那麼重的傷,唉,算一算,分開都有一個多月了,也難為了他,我……我就依他一次吧。」
曲非煙臉紅紅地掩上門,深吸了一口氣,一想起那旖旎無限的春光,自己的身子也有些軟了,她拂了拂額頭的秀髮,快步向內室走去,心兒跳得好快好快……
走進房中,只見吳天德已經扯開薄被躺在床上,曲非煙輕輕咬了咬唇,暗想:「他怎麼先躺下了,他……是要我在上面嗎?嗯,他身上有傷,不宜勞動……」想到這裡臉上更覺發燙,輕輕走到床邊坐下,低聲道:「天哥哥……」這一聲叫得低柔婉轉,平素日老吳聽了最是情動,只不過這一刻爹親媽親不如周公爺爺親,就算有人大跳艷舞他也沒有精神去看了。
這三天來,他夜晚睡得極少,睡時又不踏實,白天不想被人發覺,只能偷空兒瞇上一會兒,是以這一睡下,只覺溫暖舒適莫過於被窩,再也休想讓他起來。
此刻困意上來,聽見曲非煙叫他,老吳翻了個身,拉過她一隻小手貼在臉上,喃喃地道:「煙兒乖,快睡覺了,不到日上三竿,不要叫我起來……」話音未落,已傳出微微的鼾聲。
曲非煙呆了一呆,過了會兒吃吃地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半晌才直起腰來恨得牙癢癢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嗔道:「臭哥哥,總是捉弄我,看你傷好了我怎麼欺負回來,哼……!」
「還沒日上三竿哪,怎麼叫我起來了?天呀,比昨天起得還早?」吳天德爬起床來叫苦不迭,跑回梳妝台前正對著銅鏡用一枝畫筆細細地描著眉毛的曲非煙回過頭來,不滿地白了他一眼,道:「我的大老爺,你都睡了一天一夜啦,今兒藍姐姐要和教中叛徒比武較技,五毒教的『毒界之王,獨自稱尊』大會可是一向不在外人面前展示的,這次機會難得,不知來了多少江湖好漢要見識一番呢,你不想去看看?」
吳天德道:「前幾天聽人說起,倒未細問,那個比武大會是怎麼回事?」
曲非煙簡單介紹幾句,道:「哎呀,你先起來嘛,一會兒隨藍姐姐去『古吹台』見識一下,路上我再和你細講。」
吳天德好奇心起,忙也趕快穿起衣裳來。二人收拾停當,走出院子,只見天波府門前上百號苗人,有的牽馬,有的備車,正各自忙碌著。遠遠地,藍鳳凰站在一輛車前看到吳天德二人,對車內說了幾句話,然後笑盈盈地走過來,對曲非煙道:「非煙妹妹,你和吳大哥坐在這輛車上吧,姐姐還有些事情忙,就不陪你們了……」說著向吳天德嫵媚地一笑,轉身走向一群苗人男女。
曲非煙拉著吳天德走到藍鳳凰指給他們的車前,說:「天哥哥,你先上車,我一會兒就回來……」說著閃進人叢一溜煙兒不見了。吳天德向前邊那輛車子望了一眼,心中忖道:「瞧方才藍鳳凰的神色,這輛車中該是那位任大小姐了。」
他正想著,那輛車的窗簾一下子拉開了,現出一張白白淨淨的面孔來,正是任盈盈裝扮的假書生,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瞪著吳天德瞧了片刻,清亮的眼神中也不知是喜是怒,吳天德向她咧嘴一笑,打了個哈欠,任盈盈瞧見,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隨後窗簾刷地一下又拉上了。
吳天德苦笑一下,搖頭暗嘆:「這位大小姐還真是喜怒無常、猜度不透……」他坐進車子待了片刻,曲非煙興沖沖地趕回來了,手中大包、小包拎了一堆的東西。什麼小籠包子、油炸元宵、還有冰糖熟梨和鍋貼一類的小吃。
吳天德好笑地道:「你是去看人比武還是去看戲?聽你說的這種比武是以命搏命,甚是凶險,怎麼好像並不替你的藍姐姐擔心呢?」
曲非煙吐了吐舌頭,道:「藍姐姐用毒出神入化,有什麼好擔心的?我去也是去瞧瞧熱鬧的,來,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說著將東西一股腦兒塞到吳天德懷裡,自取了冰糖熟梨品嚐了起來。
吳天德嘿嘿一笑,暗想:就算是個三五十人的小幫會,爭個老大的位子都死傷無數,堂堂的滇南五毒教教主之爭,真的會那麼簡單稀鬆麼?
第五十九章 五毒大會
車隊開始出發了,吳天德攬著曲非煙,自窗口望出去,只見路上不少武林人士都向同一方向趕去,有男有女,大多貌相兇惡,走了約一里多路,彙集的人流更多,吳天德忽地看見前邊另一隊車馬,馬車周圍隨著幾十名彪悍的青衣漢子,他心中一動,暗想:「這是天河幫的人了,不知道儀琳在不在裡邊?」探著頭瞧了半天,那些青衣漢子擁著兩輛馬車只管向前走,也看不到車中的人,只好作罷。
車子出了城,又行了幾里路,漸漸駛進一片翠柏林立的所在,車子在林中穿行一段時間,駛近一處高台,那處檯子高約十米,台下搭了一溜兒棚屋,台上左右各建了一座棚子,用布幔遮著。台上正中還建了一座棚子,內中置了兩排座椅,想來是給有身份的武林人士坐的。
台下熙熙攘攘已聚了形形色色各號人物,天河幫的人早到一步,現在許多相識的人正過去打招呼。吳天德掀開車簾,下了車子,只見台階上滿頭銀髮的黃伯流正同一僧一道言談,那僧人身披大紅的僧衣,手裡提著一缽一鈸,均是純鋼所鑄,鋼鈸的邊緣鋒銳異常,顯是一件厲害武器。那道人身材高大,一柄長臂八角銅錘倒拄於地,猙獰的臉上此刻卻正開心地哈哈大笑。
吳天德目光向他們站處矮了兩階的地方一瞧,心中不由一動,只見一個灰袍光頭和尚正站在那兒左顧右盼、神色極其不耐,正是不戒和尚,他身邊一位緇衣女尼,身段苗條優美,不是儀琳還能是誰?
吳天德瞧見是她,喜不自勝,連忙攜了曲非煙的手,向他們走去,行至儀琳後面,吳天德呵呵笑道:「不戒大師,儀琳,你們也來了?」儀琳霍地轉身,瞧見是他,俏麗的瓜子臉上露出喜悅不禁的神情:「吳大哥,你……你身子好了?」她說得興奮,一時忘形,伸手拉住了吳天德的手臂。
吳天德點頭道:「嗯,好得多了,你們一定是和黃老幫主住在一起了,這幾天也沒機會去見你們,想不到你們也來參加五仙教的大會了。」不戒和尚在一旁怒道:「我們可是上門去找了你啊,五毒教的人不讓我們進去,又放出一堆蜈蚣長蟲什麼的,我呸,差點兒嚇壞了我的乖女兒。」
儀琳紅著臉嗔道:「爹爹,你又胡亂講話……」不戒和尚本來瞪著眼睛還要說些什麼,一聽女兒這話忽地想起黃伯流告誡自己的話:要想儀琳幸福,用強的是不行的,必須以柔克剛、順水推舟,才可水到渠成,否則只有弄巧成拙的話,忙收斂了金剛怒目的模樣,哈哈一笑道:「啊,不過在這裡遇上你也是好的,可見緣份到了,便是蜈蚣毒蛇也是擋不住的。你身體既然好了,待參加了五毒教大會我們便一同去恆山吧,害你被人重傷,確是不戒莽撞了。」
吳天德微微一奇,想不到這胖大和尚居然說話通情達理起來,點點頭笑道:「好,待大會結束,吳某辭過藍教主,便與大師同行。」
這時兩個黃衣漢子客客氣氣地湊過來道:「兩位是天河幫黃老幫主的人吧?請到台上就坐……」不戒向吳天德點了點頭,笑道:「一言為定,我們先過去了……」說著向台上中間客位走去,儀琳瞧見吳天德身邊的曲非煙,見她目光斜視,不欲搭訕自己,張口欲言,終是輕嘆一聲,黯然隨著爹爹去了。黃伯流坐在前邊一排,自有人引導不戒和儀琳坐在他身後。
兩名黃衣人又向吳天德拱手道:「這位便是華山劍宗的吳掌門了?也請掌門人台上就坐……」吳天德一愣,他方才瞧見藍鳳凰及身邊的人都登上台去進了左邊的遮棚,本想頂多也去那裡坐上一坐,想不到在正中客位上居然給他安排了位置。
吳天德想到藍鳳凰或因他是好姐妹曲非煙的未來夫婿,因此才令手下給盡面子,於是推辭道:「不敢,吳某是華山劍宗弟子沒錯,不過一則本派尚未正式成立,二則掌門一職在下還不曾同諸位同門商議,因此吳掌門之稱……」
那黃衣漢子三十多歲,十分精明,聞弦音而知雅意,輕笑一聲道:「吳掌門不必客氣,華山劍宗已將此事傳遍武林,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五嶽劍派麼,我們一向是十分敬仰的,今日吳掌門能來參加五仙教比武大會,做個見證的貴賓,本教藍教主十分感謝,請上座。」
吳天德聽他說得極是客氣誠懇,不好再推辭,只好攜了曲非煙,也登上高台。他這位被封不平等人趕鴨子上架的劍宗掌門對於華山派的門規原本就一竅不通,而他作為一個後世之人,對這些各門各道的幫派劃分,就像後世人對於滿漢苗壯等民族的劃分一樣,原本就不怎麼在意,哪裡懂得什麼涇渭分明,見人家客氣,也就順勢去坐了。卻不知這些人龍蛇混雜,三教九流盡皆有之,若是五嶽劍派中的掌門人,自重身份那是萬萬不會參加的。
吳天德緩緩拾級而上,見曲非煙嘟著小嘴兒猶在生氣,便停下腳步,輕輕拍拍曲非煙的手臂道:「非煙,不戒擄了你們去,害我差點死掉,你是不是很恨儀琳?」曲非煙悶聲不語,吳天德柔聲道:「若不是儀琳,我現在已是河邊田中一具腐屍了。這因這果我也說不清楚,不過非煙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就算嫁作人婦,我也不希望你一切都圍著我轉,我喜歡那個機靈、活潑、刁蠻、可愛,有自己的思想的小非煙。」
曲非煙俏麗的臉蛋兒紅馥馥的,心裡充滿了感動,這個世界女人嫁了人就要以夫為天,以她刁蠻活潑的個性和對世俗禮教的不馴,也不得不大為收斂,此刻聽了吳天德的話不禁芳心大慰,自己真的沒有選錯相公,這個傢伙,生了一副壯漢模樣,卻有一顆玲瓏心呢。
她咬了咬嘴唇,壓下了想撲到他懷中的衝動,卻故意撇了撇小嘴,哼了一聲道:「說得比蜜還甜呢,我要是對儀琳姐姐不理不睬,就不是你喜歡的那個機靈可愛的小非煙了是不是?」
吳天德喜道:「嗯,這才是那個喜歡和我鬥嘴爭拗的小非煙,哈哈,這些日子看你做小媳婦兒做得好沉悶。」曲非煙失笑道:「人家對你好還不行呀?真是有毛病……」她烏溜溜的大眼睛狡黠地轉了兩下,斜睇著吳天德道:「你很喜歡儀琳姐姐是不是?」
吳天德心頭一跳,想起渡口逃生在瓜田旁渡過的那夜,隨即壓下心中念頭,搖頭笑道:「儀琳是個出家的女尼,你那小腦袋瓜裡就不要胡思亂想了,走吧,我們上去坐。」曲非煙瞧著他急急逃去的背影哼了一聲,咕囔道:「沒有才怪,去衡山路上你安慰她許願的時候我就曉得了,爺爺說過,眼睛最不會騙人了,你還想騙我!」
他們走到中間客席前,黃伯流見他來了忙笑著起身招呼他在自己身邊坐下。曲非煙自蹦蹦跳跳跑到他身後椅上坐了,儀琳見她坐到自己身邊來,又是歡喜又是擔心,把眼偷偷去瞧她,見曲非煙先是目不斜視地瞧著台下,過了片刻卻輕輕嘆了口氣。
儀琳忽覺自己手掌被她握住,不由吃了一驚,只見曲非煙轉過頭來,向她微微一笑,輕聲道:「儀琳姐姐……」儀琳聽了頓時歡喜不禁,心花怒放。
她正要與曲非煙講話,只聽台前一聲怒喝,這一聲斷喝內蘊真力,聲音洪亮已極,眾人都安靜下來,向發聲處看去,只見一個五十多歲長髮垂肩的頭陀,頭上戴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銅箍,束著長髮,手中提著一對彎成半月形的虎頭戒刀,那戒刀比尋常的刀背要厚上半分,一對刀怕不有三十多斤重。
那人身前攔著兩名黃衫漢子,正是五毒教待客迎賓的那兩個人。只聽那頭陀指著台上怒聲道:「黃老幫主德高望重,五虎斷門刀彭老先生是世家掌門,他們二位坐在上席我仇松年不敢置疑,但那人是何來歷,有什麼身份了?他既有資格坐在主客位上,我仇松年憑什麼不可以?」
他這一喝許多人都圍了上來,見了他指的人正是坐在黃伯流身旁的吳天德,彼此互相詢問,大多並不認得,不禁竊竊私語,有那性急的也幫腔叫嚷起來。吳天德聽了暗暗好笑,人常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是說文人固然相輕,但卻沒有人敢自稱天下第一,但這練武的人卻好勇鬥狠,鮮少有對別人心悅誠服的。不過是個坐位而已,想不到這人竟也耿耿於懷。
他向右側邊上瞧了一眼,只見一個端著長竿汗煙袋的老者,年約六旬,身材精瘦,像個鄉下老漢模樣,瞧不出竟是五虎斷門刀的掌門人。這五虎斷門刀雖在武林中沒有什麼大名聲,卻是用刀的世家,江湖中不知多少武林世家風雲一時,現在已如昨日黃花,唯獨這五虎斷門刀彭家,歷數百年而不衰,當有其過人之處。
五毒教那個黃衣漢子皮笑肉不笑地對仇松年道:「仇當家的是太行綠林響噹噹的好漢,我們也是久仰大名,不過這台上坐著的,不是一幫之主,就是一派掌門,仇當家的不識得的那一位呢,就算在場的諸位英雄不認得,但是說起來太行綠林的好漢們也真應該曉得,那一位便是當今華山劍宗的掌門人吳天德吳先生,你說他配不配坐在那個位子上?」
台下群雄轟地一聲,都驚訝萬分。那位仇松年聽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晌說不出話來。原來三十年前華山劍宗有兩名青年弟子藝成下山,這兩人是山東太行山人氏,回鄉途中遇見太行群盜劫掠,這師兄弟二人循蹤追去,兩柄長劍,一連挑了綠林大盜六座山寨,追得太行群盜望風而逃,此事傳遍武林,讓天下人恥笑不已。
五毒教這兩位弟子顯然是長期留在中原的眼線,對這些武林逸事瞭如指掌,這一番話說出來暗含譏諷,當年華山劍宗兩個不知名的弟子就殺得太行群盜落花流水,今日人家的掌門人在此,你自己說有沒有資格和人家坐在一塊兒?
仇松年當初還是太行山上的一個小嘍囉,親眼見識過那兩位華山劍宗弟子的奇妙劍術,聽了這番話自是十分的難堪。台下群雄早已聽說華山劍宗重現江湖,想不到今日劍宗掌門居然降尊紆貴,肯參加這些黑道、綠林道群豪的武林大會,不免議論紛紛。
吳天德聽說這人是綠林大盜,皺了皺眉,有些奇怪地對黃伯流低聲道:「黃老幫主,這武林大會居然連綠林道的人也來參加,難道就不怕引起官府注意嗎?」
黃伯流呵呵笑道:「吳掌門,台下的這些人很多都是混跡黑道、綠林道的,只要不是在犯案之地出現,官府一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尤其是最近這一兩年,朝廷中鎮壓江湖道最得力的東廠、錦衣衛還有剛剛成立的西廠,狗咬狗一嘴毛,更是鞭長莫及,無瑕顧之了。」
人群中有兩人聽了黃衫人的話,瞧了吳天德片刻,忽地指著他叫道:「啊!我認得他了,那人便是在衡山計殲青城派、喝退五嶽劍派的那位將軍,原來他是華山劍宗掌門!」
青城派屠殺福威鏢局滿門的事江湖中人無人不曉,余滄海一直逍遙法外,各大名門正派卻視若無睹,令這些江湖中人都暗中嘲諷詬病,衡山劉正風府上吳天德滅了青城派,將五嶽劍派所謂的行俠仗義之舉罵得一文不值,此事轟傳武林,大快人心。
有些好事的武林中人調查他的去向,知道他去福建平倭,功成之後卻貶官歸隱,這些武林人士對他直斥五嶽劍派之非本已引為知己,平倭之舉是民族大義,就算這些混跡黑道謀生的江湖中人也是極敬重的,聽說後更加欽佩。不過雖然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卻未和那位華山劍宗掌門聯繫起來,這叫出他身份的兩人參加過劉正風金盆洗手大會,因此識破了他的身份。
吳天德聽見台下有人叫出他身份,張目望去,只見那兩人一男一女,男的瞎了左眼,女的瞎了右眼,兩人身邊各倚一條枴杖,杖身燦然發出黃澄澄之色,杖身甚粗,倘若真是黃金所鑄,份量著實沉重,這一男一女都是四十來歲年紀,情狀便是江湖上尋常的落魄男女,卻攜了如此貴重的枴杖,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曲非煙在後邊瞧見,笑嘻嘻地湊近他的耳朵道:「天哥哥,那夫婦二人是桐柏雙奇,原來吳大將軍的名聲已傳遍武林了。計殲青城山、喝退五嶽劍派,好威風呀好威風!」
吳天德嘿嘿一笑,洋洋得意地回頭道:「這些事算不得什麼,收伏了一個小妖女的芳心,才是大大地了不起……」曲非煙俏臉一紅,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道:「誰說被你收伏了?等你老人家人老色衰了,本姑娘就休夫再嫁。」
第六十章 掌門初亮相
吳天德奸笑道:「好呀,到時帶上我吳天德的一隊小拖油瓶改嫁好了,瞧瞧誰敢娶你。」曲非煙嬌嗔道:「誰說要替你生……」說到這兒忽覺不妥,偷眼向旁邊一瞧,果然儀琳聽了二人打情罵俏的話羞得滿面通紅,眼睛微微低著,耳朵卻還在偷偷聽他們說的話,不禁心生不忿,頓起捉弄之心,故意貼著吳天德耳朵,卻用儀琳足以聽得清的聲音道:「我看吳大將軍最得意的便是還收伏了一個美貌小尼姑吧?芳心都已經到手了,不知這玉人什麼時候娶回家,你不急我都急喔。」
儀琳身子一震,又羞又窘,耳根子都在發燒,只盼自己沒有聽見她的話,可是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聽吳天德說些什麼,一顆心充滿莫名的期待,通通通地急跳起來。
吳天德聽了有些尷尬,正不知說些什麼,不料那不戒在一旁居然聽到,一顆大光頭刷地一下蹭了過來,喜笑顏開地讚道:「小姑娘說得有理,不單你急,我也在急,唉,太監們都快急死了,偏偏這狗皇帝不急!」
曲非煙對他原本心中頗有恨意,可是聽了他這自以為是的比喻,也不禁啼笑皆非,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卻把氣撒在吳天德身上,玉手在他臂膀上狠狠地擰了一下。
不料手指掐下去吳天德居然穩如泰山、紋絲不動,曲非煙心中奇怪:莫非掐得輕了?可是好像已很用力了,若是再掐重些這小妮子可是不忍心了。其實吳天德也感臂上一痛,可他左右坐著的都是有身份的幫派門主,他雖一向不拘形象,但是現在被人冠上一個掌門人的稱號,卻也不敢太過放肆,只有裝得若無其事。黃伯流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只在一旁拈鬚微笑,好像恍若未聞的樣了。
劉正風交遊甚廣,台下群雄中還有六七人參加過金盆洗手大會,五嶽劍派一眾掌門吃癟丟人的事他們都瞧得一清二楚,此時將吳天德如何將五嶽劍派眾人戲弄得灰頭土臉的情形添油加醋地向周圍人說起,那些血氣旺盛的江湖好漢對這些自詡俠義的名門大派本就不太感冒,聽了吳天德的事與有榮蔫,大起同仇敵愾之心。
內中有些沉穩機敏、老成持重的人雖然沒有像他們一樣大呼小叫,對吳天德也大生好感,心中都自猜測:這位華山劍宗掌門得罪了五嶽劍派,要在名門正派中立足頗不容易,莫非他降尊紆貴來參加五毒大會,就是希望得到我們這些人的支持?嗯,那些名門大派掌門也就此人既合我們胃口、又對我們脾氣,雖然我們名氣不如五嶽劍派,但卻勝在人多勢眾,這位吳掌門這麼看得起我們,明年劍宗立派之時,少不得一定要去捧捧場。
其實封不平三人決定尊他為掌門之時,也覺他威望名聲不夠,明年立派之時恐怕賀客寥寥,顏面上不大好看,十有八九要被岳不群看笑話,不過劍宗無大將,只好天德做先鋒,誰也想不到吳天德莫名其妙地,居然得到了這些三山五嶽的好漢支持。
台下一些江湖好漢已經紛紛向吳天德揮手致意,有的叫:「吳掌門好……」有的叫「吳將軍好……」有的叫「吳先生好……」忽地聽到一個聲音喊了一聲「吳大大好……」把吳天德嚇了一跳,循聲望去,見是一個婦人手中抱著的七八歲的孩子,這才放下心來。(TNND,還以為哪位讀者也破碎虛空了呢。)
吳天德見大家紛紛向他問好,忙也站起身來抱拳施禮,團團作了一揖,台下眾人見華山掌門如此有禮,更加興高采烈,在他們心中,華山劍派已等同於華山派,岳不群那玉面書生哪有這鬍子將軍看著順眼。
曲非煙眼見自己夫君如此受江湖中人禮遇,不禁喜上眉梢,真比自己受人誇讚還要高興。就在這時,三頂轎子也到了台下,頭前一頂轎中鑽出個矮矮胖胖的人來,吳天德在台上瞧得清楚,正是那位開封名醫平一指。平一指走下轎子,前邊兩個背插單刀的漢子正向台上揮著手,被他抬起腳來砰砰兩聲踹到了一邊,自己負著手施施然向台上走,竟是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那兩人落到地上又驚又怒,刷地拔出刀來正要衝過來,一眼瞧見是平一指,不禁尷尬萬分,吃吃地道:「啊,是……平神醫到了……」平一指哼了一聲,頭也不回。
那兩人訕訕地收了刀,見旁邊有人好笑,不禁紅著臉乾笑道:「平神醫果然醫術了得,在下這腰椎一向不太吃力,啊喲,受這一踢,可是好得多了……」也不管道理通是不通,隨便找了個借口便退到了一旁。
後邊兩頂轎中各走出一個四十多歲的青袍秀士,一人挎著一個極大的箱子,跟在平一指後面,瞧這兩人面貌,竟然生得一模一樣。人群中一個中年化子呵呵笑道:「計氏昆仲也來了,怎麼給平神醫做起了小跟班?」
這兄弟二人雖生得一模一樣,左邊一人卻是目光炯炯有神,二人唯一不同之處就在於此。那眼神銳利的中年秀士向人群中一瞧,見那人周圍人都站得遠些,頗有些鶴立雞群的味道,他雖穿了一身破破爛爛的叫花子衣裳,一臉的無賴像,但頭頸和肩頭卻盤了兩條青蛇,蛇頭做三角形狀,長信伸縮不已,甚是駭人,認得是「雙蛇惡乞」嚴三星,這人專以無賴手段敲詐大戶商家,但他一身藝業頗為高明,那些富戶商人的保鏢護院奈何他不得,所以屢屢得手。
這中年秀士名叫計無施,江湖人稱「夜貓子……」此人天賦異稟,目力特強,行事忽邪忽正、或善或惡,名聲毀譽參半,雖然他不恥嚴三星的為人,此時見他搭話卻也不便得罪,呵呵一笑道:「原來是嚴兄,要替平神醫背藥箱,也要平老先生瞧得上眼才行,那是無上光榮啊。這裡是五仙教大會,嚴兄帶了兩條蛇來,不怕有班門弄斧之嫌麼?」
「雙蛇惡乞」嚴三星嘿嘿一笑,道:「這兩條蛇是嚴某的吃飯傢伙,自然要帶在身邊,想來藍教主也不會怪罪。」計無施聽了點頭一笑,與那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的雙生兄弟計歪歪隨著平一指踏上高台。
這位計歪歪的兄長詭計多端,以一雙神目名傳江湖,這人卻是精通奇門技巧,善於打造一些精巧機關,人稱「小魯班……」他本名計崴,因為說話唧唧歪歪不著邊際,時日一久便被人叫做計歪歪了。
吳天德對平一指的醫術欽佩得很,見他來了忙起身相迎,那平一指沉著臉對這些江湖人根本瞧不在眼裡,蹙著眉頭不知在想些什麼,一抬頭看見了吳天德,頓時大喜,連忙迎上前來拉住他手,上下打量道:「吳老弟身子好了?」
台下眾人見一向不將旁人放在眼中的平神醫對這位華山吳掌門也禮遇有加,對他更是高看三分。吳天德笑道:「好得多了,平神醫神技,吳某欽佩不已……」他這倒非客套之詞,就算現代醫術,借助無數先進設備,要動這樣大的手術,也沒有幾天功夫行將痊逾的道理,平一指不但醫術通神,塗在他身上的逾合藥物也太過奇妙。
平一指大是興奮,一屁股坐在他身旁椅上,計氏兄弟自將藥箱背去棚裡桌上放下。平一指熱情非凡,客套幾句便又向吳天德討教醫術,吳天德哪懂得這些東西,問了幾句已是瞠目結舌,平一指見他神色確是無知,並非秘技自珍不肯相告,不禁大失所望,放開手嘆息道:「平某現在遇到一個難題,本來盼望你能給我一些提示,現在又得自行摸索了。」
吳天德想起續命八丸,奇道:「莫非是續命八丸?平大夫又有新的配方不成?」他回來後曾拜託藍鳳凰幫助搜集續命八丸的配方藥材,以為她湊不齊藥材,所以平一指煩惱,是以有此一問,平一指魂不守舍地搖頭道:「續命八丸?哦,藍鳳凰已將藥材送來,不妨事,不妨事……」說著又沉吟著自言自語道:「一切都很順利,怎麼血液注入人體,會凝結而死呢?」
吳天德心中一動,奇道:「平先生懂得輸血救人之理?」他實在想不出這人從何懂得如此奇妙醫理,居然已懂得輸血的醫理。平一指駭然瞪著他道:「你也曉得這種方法?」
吳天德生怕他再問一些細節讓自己無法回答,吞吞吐吐地道:「方下曾遇見一位西方遊歷來的苦行僧,據那僧人說,人體血液有四五種區別,除了父子傳承血液相通之外,他人血液有的相合,有的不合,不合的血液與本人原來血液相融便會凝結,所以可先採集血滴試驗,方可輸血。」
平一指啊地一聲,喜道:「原來如此……」翻著眼睛想了片刻又道:「若是肌體拼接,想必也是此理……」吳天德道:「那就更加複雜,不過道理大同小異。」平一指興奮莫名,忙問道:「那苦行僧人還說過什麼?」
吳天德苦笑道:「在下對醫術一竅不通,只是聽了幾句便覺無趣,所以也未再問……」平一指瞪起眼睛怒道:「可惡可惡,這等神術你居然可以置之不問……」想了想他又不是大夫,不感興趣也是常理,便洩了氣的皮球一般自管坐在椅中自言自語。
再過片刻又有幾位掌門來到台上就坐,黃伯流站起一一替吳天德引見,平一指坐在椅中頭都不抬,眾人知他脾氣,也不以為忤。待到太陽高高昇起,台下已聚滿人群,那計氏兄弟站在台前,向四方英雄團團一轉,拱手施禮。
計無施道:「各位英雄豪傑,今日五仙教比武大會,承蒙各位賞光,『毒界之王,獨自稱尊』大會是五仙教以命搏命爭奪教主之位的手段,藍教主是五仙教名正言順的教主繼承者,此點本不容置疑,不過五仙教內卻有幾位長老不甚同意,為免同室操戈,藍教主才公開舉辦比武試毒大會,願意由持不同意見者推舉一位出來公開比試,勝者為王,請大家做個見證。」
台下群雄轟然叫好,計歪歪扯著嗓子喊道:「各位,各位,請靜一靜……」他內力不及乃兄,說話難以及遠,所以只能將嗓門提高,大聲叫道:「這事兒,要從二十年前說起,五仙教藍教主本來還有一位同胞姐姐,姐妹二人均拜在五仙教董教主座下學藝,二人藝成之後呢,這位姐姐卻獨闢蹊徑,居然認為毒藥運用縱出神入化,最多不過傷及數十人,雖然見效迅速,威力仍不甚大,認為研究疫毒、瘴氣才是正途,董教主大失所望,遂公開傳位於藍鳳凰教主……」
吳天德聽得心中一動,暗想:這和華山劍氣之爭倒有些相似,不過他對這位藍鳳凰的姐姐倒頗為欽佩,後世的化學武器理論與其極為相似,五毒教研究的毒物雖然可以立即使人斃命,其危害確實難及瘴氣、疫病乃至細菌武器,不過那也太過可怕了。
只聽計歪歪果然不負唧唧歪歪之美譽,聲嘶力竭、唾沫橫飛地從二十年前講起,他剛一講及五仙教內部之爭,大家還有興趣,再後來講至姐妹二人逾爭逾烈,終至反目成仇,姐姐叛出五毒教,遠赴異域隱居,教中贊成她的一眾長老對藍鳳凰一向不甚服從等細節時台下已大為不耐,只想看到精采的比武場面。
但這位仁兄仍高談闊論,又講起藍鳳凰的姐姐如何嫁人、如何生女、如何將畢生所學傳授給她,藍鳳凰如何抓住了她,又如何到此舉辦比武大會,台下眾人已極是不耐,性子急些的已經罵了出來。
計無施見兄弟又談興大發,連忙趁他停下喘口氣的功夫,說道:「此次比試共分三場,雖然五毒教以毒享譽武林,但武林中人也不可不懂武功,因此第一場是武功較量,第二場是各自施毒、救人,若是兩場不分勝負,那麼第三場便各出三杯毒藥,分別由對方飲下,自行解毒,負者身死,勝者便為五仙教主,好,現在比試……」
計歪歪連忙搶過話頭道:「且慢,今日盛會,難得一些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高人也有幸到場見證,在座的諸位有些還不認識,機會難得呀,今天到會的有……天河幫黃伯流黃老幫主,黃老幫主十六歲出道,藝出東海……」
吳天德苦笑一聲,身子向後一靠,貼在椅背上,我拷!感情文山會海,古已有之了。只聽身後有輕微的喀嚓聲,扭頭一看,曲非煙正拿著一包瓜子兒磕得津津有味,旁邊儀琳居然也有樣學樣,不過比起曲非煙來含蓄得多,瓜子皮兒也都吐在手心裡,沒有像曲非煙一樣吐得滿地都是。
見吳天德回頭,曲非煙調皮地吐了下舌頭,看到二女和好如初,吳天德心中甚喜。此時台下的人已經無名火起,有人怒聲罵道:「台上唧唧歪歪的那個混蛋是什麼人?他奶奶的如此多的廢話……」旁邊有人偷笑道:「那混蛋是『夜貓子』計無施的弟弟,『小魯班』計歪歪。」
計無施在台上眼見群雄激憤,大有不可收拾之意,連忙扯住兄弟道:「好了,好了,比武可以開始了……」計歪歪意猶未盡地道:「最為難得的是,華山劍宗的吳天德吳掌門也大駕光臨,我們三山五嶽的好漢們還沒同華山劍派打過交道吧?下面有請吳掌門對大家說幾句話!」
他這話出口,台下倒是頓時一靜,這些武林中人雖然個個自命不凡,口口聲聲瞧不起那些名門大派,心底裡還是有一些自愧不如的,尤其對這位先是從軍、後又一躍成為華山劍宗掌門的吳天德,心底裡還是頗有幾份敬意和喜愛的,因此一聽這話都安靜下來,把目光瞧向吳天德。
曲非煙聽到這話把頭湊到吳天德耳邊,笑嘻嘻地道:「天哥哥,要你講話呢,多講些話,把他們都震住,沒準兒還能再騙幾個美女回家。」
吳天德回頭笑道:「今天我可不是主角,再說這台下面不是大叔就是大嬸,哪裡還有美女了,要騙只好騙你那位鳳凰姐姐回去了……」說著心頭一跳,忽地想起左邊棚內還有那位任盈盈任大小姐,眼睛向那邊偷偷瞟了一眼。
曲非煙輕啐了一口,笑罵道:「沒點正經兒,藍姐姐風騷得很,我怕你被她吸乾了。」吳天德促狹地悄聲道:「怎麼吸?是不是……嘿嘿嘿……」
兩口子在這兒打情罵俏,旁邊黃老幫主一把拉住吳天德,哀求道:「吳掌門,千萬講得短些,這棚子搭得角度不好,太陽刺眼,老夫都快坐不住了……」另一邊平一指聽到,唔唔兩聲道:「無妨,無妨,儘管講……」說完繼續皺著眉思考他的醫術去了。
吳天德聽了有趣,哈哈一笑,起身走到台前,面對台下黑壓壓的人群,長吸了一口氣,提起丹田之力,高聲說道:「今天看到如此多的英雄好漢,吳某很榮幸。我今天只講三句話,這是第二句。我的話講完了!」
第六十一章 彎刀戰苗刀
群雄呆了一呆,先是一片肅靜,然後轟地一聲大笑起來,有的跺腳有的鼓掌,有的向計歪歪那傢伙噓聲不止,由於這出人意料的發言,這些江湖好漢對吳天德更為喜愛。
任盈盈在棚內聽了這幾句話也不禁大感意外,她唇邊露出一抹欣賞的笑意,搖頭輕笑道:「這個傢伙……」她卻未發覺提到他時自己的口氣變得極是溫柔。
藍鳳凰在旁邊聽見,詫異地瞧了她一眼,任盈盈正透過竹簾看著外邊吳天德向大家拱手示意,返回坐位,並未注意到她的眼神。藍鳳凰眼珠轉了轉,露出會意的笑容,待吳天德回到坐位坐定,才掀開竹簾走了出去。
她身後四個老者魚貫而出,這四位老人都是苗人裝扮,面目陰沉,但神色間卻十分地倨傲。眾人的目光都注視到藍鳳凰身上,她仍然身穿藍布印花衫褲,白皙圓潤的下巴下面,雪白優美的頸上三道銀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耳垂上一對酒杯大的金耳環搖曳生姿。
明媚的陽光下,她烏溜溜的大眼睛,俏挺的鼻子,極為俏麗動人。那條寬寬的腰帶束得纖腰婀娜,也更襯出了胸前雙峰的飽滿。台下大多是黑道好漢,見了如此風情的美女不禁眼前一亮,大聲叫好,頓時鼓起掌來。
藍鳳凰先向台上諸位掌門拱手一禮,媚目向吳天德瞟來時向他嫣然一笑,她抱拳行禮的動作英氣勃勃,又博得台下一片喝采之聲。
藍鳳凰走到台前向台下拱手道:「各位英雄,藍鳳凰自接掌五仙教以來,恪盡職守,不敢有負恩師所托,五仙教在苗疆聲威赫赫,在中原也有些薄名,自問對得起教中上下幫眾,但是可惜……」
她頓了一頓,道:「本教有幾位長老一直認為藍鳳凰不配擔當教主一職,只有我的姐姐藍雪依才是合適人選。藍鳳凰自認用毒之術不及姐姐,可惜姐姐雖得承恩師真傳,卻不務正業,醉心於研究瘴氣疫毒的下乘學問,被家師逐出教去。今日藍鳳凰尋到姐姐的女兒藍娃兒,她已得到姐姐真傳,我在此公開舉行比武試毒大會,與她較量毒技,若是技不如人,甘願讓出教主之位,若是僥倖獲勝,還望幾位長老顧全大局,不要再自起嫌隙,弱了咱五仙教的名頭。」
吳天德心想:聽藍鳳凰這話,苗疆的五毒教同中原的教門還是大大不同的,教主並不能在教中為所欲為,各位長老都有極大的權力,是以藍鳳凰也奈何他們不得,只有用這辦法來折服他們了。
他的猜測倒是不假,苗疆各山各峒的土司老爺們各有勢力範圍,他們轄內的巫醫大多在五仙教內擔任重要職務,是以五仙教在當地雖是至高無上的教派,但是教中長老勢力都相對獨立,教主確實不可隨心所欲。
藍鳳凰話音一落,右側棚中傳出一聲冷哼,隨後竹簾一挑,走出三位長老來,這三人兩男一女,都是滿面皺紋的苗人,那兩個男長老右耳下也都穿了金耳環,瞧上去有些怪異,那位女長老拄著一根蛇杖,鷹目深陷,看上去更加陰森可怖。
吳天德奇道:「這些苗人好生奇怪,那棚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麼,怎麼出來就將棚子遮上了,生怕被人看到了似的。」
黃伯流呵呵笑道:「吳老弟,這些苗人比試毒物,難免要帶些毒蛇、蠍子蜈蚣一類的東西來,放在裡邊不便給人看到。若是一會比試當中要解毒,方法也是千奇百怪,若是需要寬衣施救,更是需要有個地方遮羞呀。」
吳天德這才恍然,他見這三人年紀頗老,剛剛藍鳳凰說對手是她的外甥女兒,想來這位藍娃兒年紀頂多不過十六七歲,卻不知在什麼地方。只見那位鷹目老嫗陰沉沉地橫了藍鳳凰一眼,舉手掀起簾子,裡邊白影兒一閃,一個俏生生的人兒閃了出來,輕輕盈盈地往場中一站,台下頓時一靜。
吳天德瞧了也不禁眼前一亮,只見這位少女身段兒高挑窈窕,比尋常女子要高出一頭,估計身高與吳天德也不差太多。她身穿寬袖輕盈的一件連衣白色長裙,外套一件淡藍色對襟背心,頭上戴著一頂美麗花紋的朵帕花帽兒,肩後垂下十來束烏黑的長辮兒,直垂到臀後,此刻還在輕輕晃動。
這少女耳下垂著一對小巧輕盈的耳墜兒,頸上掛著一條緋色骨鏈兒,她的皮膚異樣的白皙,高高的鼻梁兒,美麗的藍眼睛兒,寶石一般熠熠生輝,台下的群雄少有見過這樣的異族美女,都驚訝不已,便連那些好色之徒也忘了口哨調笑。
吳天德料不到這位藍娃兒名字聽來像個孩子,居然生得這般模樣,看容貌打扮是位回紇族少女,想來那位藍雪依姑娘年少即被人驅逐出教,雖有一身本領,卻孤苦無依,流落西域後嫁了外族人,才生下這個女兒。
這少女手中握著一柄連鞘彎刀,刀鞘十分華麗,鑲著各色的寶石,看得人眼花繚亂,只是寶石成色差一分,價值便有天壤之別,若她刀鞘上的寶石都是極品,那光是這柄刀便價值連城了,要是再加上這位美麗嬌娃……那就……傾國傾城了。
這位藍娃兒並不熟識漢語,用著生硬的漢語道:「各位英雄,我的母親七年前就已不再研究疫毒和瘴氣,她去世前深悔不該研究那些東西,釀成極大的禍患,所以一再告誡我也不要再去研究了,但我很想替我的母親和藍姨比試一場,替她討回一個公道,如果我敗了,塔格萊麗絲向真主發誓,甘願為奴為僕,永世不起異心。」
她的話中許多字吐字發音都極為生硬,但意思大家都聽得明白,這位回紇族名字叫塔格萊麗絲的少女並不想爭奪教主之位,但她卻想為母親被驅逐出教出一口氣,而且看樣子她根本不懂這場較量是生死相搏之爭,負者唯有一死,哪有機會活命。有些心軟的人想像這可愛少女中毒身亡的模樣,不禁暗暗嘆息,幾乎沒有人認為她有希望勝過現任的五毒教主。
吳天德也不禁皺了皺眉,那三位長老或許是真心擁護她,或許是利用她來對付藍鳳凰,但是藍鳳凰對自己的親外甥女兒要以命相搏,這些江湖女子未免心腸太狠了,想到那位任大小姐其實才是真正被請來的見證人,吳天德對她也不禁微起怨意。
曲非煙湊過來對吳天德耳語道:「天哥哥,你不是說沒有美女麼?這個姑娘可是個異族大美人兒呀,這下你可有了目標了……」吳天德不悅地道:「非煙,你的藍姐姐太過心狠了,這少女怎麼說也是她的親人,而且明顯是為那三名長老利用,藍鳳凰用這種手段對付她,不嫌太過狠毒了麼?」
曲非煙哼了一聲,道:「藍姐姐才沒你說的那麼壞,你以為平神醫被請來是做什麼的?哼!」吳天德恍然大悟,瞧瞧平一指皺著眉頭,還在喃喃自語,不禁回頭向曲非煙歉然一笑,曲非煙嬌俏地皺了皺鼻子,裝出不理他的模樣。
藍鳳凰聽了塔格萊麗絲的話微微一笑,道:「娃娃,我們比試三場,第一場是較量武技,請吧……」說著示威似的向她身後的三位長老淡淡一瞥。
娃娃似乎是塔格萊麗絲這位維族美少女的暱稱,瞧藍鳳凰談笑晏晏的模樣根本不像是生死搏鬥,這位娃娃便也抿嘴兒一笑,她眉梢眼角雖仍是一團稚氣,但那生得極標緻的臉蛋上卻顯出一抹妖媚的笑意,若是再成熟些,就不難想像紅顏禍水是什麼模樣了。
她向台前跨了一步,右手將刀連鞘舉起,斜斜舉過眉心,一雙淡藍色的眼眸凝視著藍鳳凰。藍鳳凰微微一笑,舉起手來向後一招,有一個教眾自棚旁拋過一柄長刀,準確地落入藍鳳凰的手中。
藍鳳凰一刀在手,笑容頓斂,眉宇間英氣大盛,忽地雙手握刀,自左上而右下,刷地劈出一刀,動作矯健凌厲之極。劍鋒下劈,迅即頓住,向娃娃道:「你是晚輩,出招吧!」
吳天德驚咦一聲,脫口道:「倭刀?!……」原來藍鳳凰手中這把刀,刀身微帶弧形,修長約有五尺,刀柄也奇長,足足有一尺半,以細麻纏就,那刀明晃晃極為耀眼,刀刃極窄,分明就是倭寇所用的長刀。
吳天德心中奇怪,藍鳳凰怎麼會有倭人的戰刀,心中不由升起警戒之意。黃伯流瞧了他一眼,道:「吳老弟,這是苗刀!這刀與倭人的長刀極為相似,不過與倭人的長刀還是有些細微區別的,據說這種苗刀數百年前就已被當地人使用了。」
吳天德臉上一紅,他所瞭解的古人冷兵器實在有限,只聽說過藏刀,竟是從未聽說過苗刀。只見場中的娃娃單臂舉刀繞著藍鳳凰謹慎地轉了兩圈兒,忽地拔刀出鞘,此時她是背對吳天德,刀一拔出正迎上滿天的陽光。
那柄彎刀鏤著稀奇古怪的花紋,吳天德看到另一面,雖不識得內容,卻認得和自己打過工的一家清真飯店印著的可蘭經文字相仿。那些鏤刻的文字迎著陽光一晃,發出道道耀眼的光芒,光芒流轉,猶如無數顆水珠傾盆而出。
藍鳳凰被刀光一晃,不由微微地闔起雙眼,就在這一瞬間,娃娃發出一聲嬌喝,彎刀疾揮,一片銀光灑向藍鳳凰的頸部,這一刀不但刀勢詭異,刀速奇快,而且先藉刀光反射刺激藍鳳凰的雙眼,實是搶儘先機。
誰也想不到這嬌怯怯的少女出招竟然如此狠辣,曲非煙見了擔心,竟然驚呼一聲站了起來。只見藍鳳凰矮身疾退,躍下兩級台階,單手持刀,左手在腦後一抹,將頭一揚,滿頭秀髮刷地飄起,頓時密如細雨的銀針從髮絲之間疾射而出,若說方才娃娃那一刀巧用陽光、妙到毫巔,藍鳳凰這一手更是出人意料,眼見那密密麻麻的銀針疾刺而去,剛剛還為藍鳳凰驚呼出聲的群雄又不禁為那位少女擔起心來。
不料這少女好似早有準備,將彎刀舞成了一團滿月,只聽叮叮叮一片響聲,那少女邊舞邊退,忽地矮身揚頭,十幾條長辮靈蛇一般騰空,竟也射出一片銀針來。吳天德吁了口氣,這二人這手奇妙的暗器手法用來對付別人或可生具奇效,若是自己猝不及防之下也難免被射中一兩枝銀針,但藍鳳凰與娃娃其實藝出同門,對這些手法彼此瞭如指掌,倒難於傷敵了。
藍鳳凰一聲輕笑,身子早已高高躍起,從娃娃頭頂躍回台上,嘻嘻笑道:「娃娃,我倒忘了你已得到姐姐真傳,你也不要在阿姨面前賣弄了吧……」說著雙足前後一分,一聲嬌喝,雙手握著長長的刀柄,腳下移動極快,一柄長刀隨著步伐的變換,刀勢如潮,劈向娃娃要害。
她用刀與中原刀法大大不同,腳下急促移動,雙手變換使用,忽而單手,忽而雙手,雙手持刀時重心又左右移動不停,一柄刀使出來如暴雨驟發,劃出一道道銀亮的弧線,娃娃苗條修長的身段兒猶如狂風驟雨中一株小草兒,是刀光中苦苦掙扎。
那位五虎斷門刀的彭老爺子猛地睜大雙眼,喝了一聲:「好刀法!……」吳天德也沒想到藍鳳凰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兒,居然使得出如此剛猛迅捷的快刀,只見她刀如閃電,一刀刀凌厲至極地劈出,那氣勢摧枯拉朽,只怕一刀劈實,娃娃那嬌怯怯的身子就要被砍成兩段。
娃娃腳下不斷後退,手中的彎刀光芒大弱,猶如天地間瀰漫著的風雪中一點搖曳的燭光,雖然妖艷而美麗,卻隨時將會熄滅。
眼見如此精采的武功,不少人已轟然叫好,心中認定這位維族少女必將慘敗。吳天德細細觀察藍鳳凰的刀法,見藍鳳凰雖然臂力未必出眾,但這刀妙就妙在可以借助腰背的整體力量,擰腰俯身俱可增加刀上的力道,身催刀勢,刀隨人轉,輾轉連擊,藉著急速的步法,一刀比一刀凌厲。
此時娃娃在藍鳳凰的步步緊逼下漸漸已無還手之力,只聞一片兵刃交擊之聲中,娃娃手中原本漸漸萎縮的刀光忽然迸發出燦爛的色彩,呼嘯著發出破風之聲,只聽「鏗」地一聲巨響,藍鳳凰手中的苗刀與她的彎刀接實,那彎刀被擊得脫手飛出,掠空發出銳嘯之聲,竟筆直地飛向坐在台上的吳天德。
藍鳳凰未料到娃娃手中的彎刀竟被震得脫手飛出,不由微微一怔,便在此時,娃娃一聲嬌叱,左手的刀鞘疾刺向藍鳳凰胸口,那彎刀刀鞘的鞘尖以黃銅包裹,極是銳利,刀鞘未至,鞘上五彩斑斕的寶石突然間脫落,先於刀鞘疾射向藍鳳凰面目四周。
藍鳳凰大吃一驚,一式「乳燕穿林」倒躍而起,那刀鞘刷地一下在她玉腿上劃出長長一道傷口,人未落地鮮血已經湧出。藍鳳凰倒縱而出,娃娃立即接踵躍起,刀鞘再次刺向藍鳳凰,藍鳳凰甫一落地,就地揮刀一旋身,一式「腰橫玉帶」刀光如匹練,將娃娃迫開,這才解了自己生命之危。但她左腿劃傷,立在地上的一隻雪足已被鮮血浸透。
這幾招兔起雀落、變化極快,台上台下眾人都瞧得目不暇接,情勢如此扣人心弦,眾人皆屏息觀看,偌大的會場一時鴉雀無聲。
再說吳天德坐在椅上萬萬料不到那彎刀徑直向自己刺了過來。此時他傷口雖漸漸痊癒,但若是急急縱身躍起,傷口難免迸裂,而他左右分別坐了黃伯流和平一指,後邊便是曲非煙,竟是無處可閃,眼見那刀來勢奇快,吳天德忽地站起,身子一側,右手衣袖揮出,猶如流雲舒捲,嗖地一下將那疾射而來的彎刀捲起,隨即振袖一拂,長袖刷地伸開,那彎刀被橫著彈到半空之中。
這一手動作優美,有人見了已驚奇地叫道:「流雲飛袖!……」原來這位華山劍宗掌門居然有如此精湛的內力。其實吳天德並未學過流雲飛袖的功夫,只是迫於形勢,靈機一動,以內力馭袖,使出這一式手法來,確也暗合流雲飛袖的運用之理。
此時正是藍鳳凰揮刀迫開娃娃之際,那刀被彈至空中,竟未力衰落下,彷彿被無形的絲線懸於空中,刀身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響聲,彷彿有兩股看不見的力量在撕扯著它一般,這一來不但全場眾人都將目光集中到這異象上來,便連場中的藍鳳凰和娃娃也驚異地瞧向那刀。
那彎刀刀刃原本便薄,此時顫動之聲越來越大,嗡嗡有如一群馬蜂振翅,刀刃擺動幅度越來越大,忽然「錚」地一聲清鳴,那刀竟從中折斷,兩截斷刀這才掉落地上。
所有人見了無不駭然,這以飛袖捲起利刃拋出,在場之人雖無幾人可以做到,但也只是欽佩而已,但他這力道實在詭異,竟將拋出的彎刀憑空懸於空中,過了半晌才被內力絞斷,這種怪異景象眾人可真是聞所未聞。
娃娃瞧見自己的彎刀居然被震斷,頓時臉色大變,癡癡地望著地上的斷刀,喃喃地說了幾聲「斷了……刀斷了……」忽地抬起頭來,一雙明媚的大眼睛恨恨地瞧著吳天德。
吳天德自知是他那霸道、怪異的內力突然大進,掌握不夠熟練所致,見這少女極是難過,眼光瞧著自己大有恨意,正想解釋一下,台下忽有人怪裡怪氣地笑道:「好內功,華山劍宗掌門未瞧見他劍術如何高明,這手內功可比氣宗還要俊得多啦,不如去做氣宗掌門,更加名正言順。」
吳天德一怔,向台下瞧去,只見兩個頭戴斗笠的灰袍人側身立於人群中,微微有些背對著自己,那說話的一個單手扶著斗笠,遮住了面目,正嘿嘿地怪笑。
吳天德見那人身材略有些佝僂,頸後頭髮花白,顯是年紀不輕,便拱手道:「這位前輩何出此言,可是對晚輩有什麼成見?」
那人手撫鬍鬚點了點頭,陰陽怪氣地道:「你是華山劍宗掌門?不知老夫是誰麼?」
吳天德聽了不禁好笑,暗想:我拷!你以為你是賭神啊?看個背影就知道你是誰!
第六十二章 金山無名、賤驚天下!
吳天德見這老者故弄玄虛,便笑了一笑,並不想搭他的腔。他自來到這時代,大小陣仗也經過不少,加上內家氣功日漸高深,這養氣的涵養也越來越好,是以老漢那帶些藐視語氣的話,根本不放在心上。
但他轉身之際忽地瞧見那位維族少女還氣鼓鼓地瞪著自己,忽地想到藍鳳凰腿上已經受了傷,這位塔格萊麗絲姑娘武功不在藍鳳凰之下,招式刁招古怪處尤有勝之,二人若再比下去,恐怕藍鳳凰這位女中豪傑便要被她所殺,不如自己來插科打諢,攪它一場,暫解藍鳳凰之圍。
這樣一想,他便停住腳步,向那位老者道:「學武之人,當內外兼修,兩者缺一,便如瘸了一腿,終究難至上乘。劍宗門人固然重視劍術研究,但這練氣之學也是祖師爺傳下來的學問,不但要學,同樣要發揚光大,前輩以為然否?」
他這一番侃侃而談,氣度雍容,頗有一派宗師風範。老人並不回頭,仍是嘿嘿笑道:「內外兼修?說來容易,老漢兄弟二人,倒想領教一下你這位劍宗掌門的本領。」吳天德呵呵一笑,老人這番話正合他的心意,他劍眉一揚,向藍鳳凰道:「對不住了,藍教主,看來吳某今日要喧賓奪主,借教主的地方請兩位前輩指教一下了。」
藍鳳凰果然是女中豪傑,腿上血流如注,仍是面不改色,聽了吳天德的話,心知他是要替自己解圍,暗想這人倒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好漢子,可惜……他是非煙妹妹的夫婿,那位大小姐似對他也別有一番意思,自己是與他無緣了。
她向吳天德笑道:「吳掌門不必客氣,剛剛吳掌門露了一手極上乘的內功,令藍鳳凰大開眼界,現在有機會再欣賞到華山劍宗的無上劍法,更是求之不得……」說著向台下群雄拱了拱手,揚聲道:「這一場比試,是藍鳳凰敗了!回頭藍鳳凰再和娃娃教量教量用毒的本事,現在先請大家見識見識吳掌門的華山功夫吧……」說著又向台上拱手示意,這才不急不慍地步入左側棚中。
她這一路走去,一步一個血腳印,步伐卻並不加快,顯然是自重身份,不肯露出急於救治的表情。娃娃瞧見,一對彎彎長長的眉毛微微蹙了蹙,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待她走進棚中,才向吳天德狠狠瞪了一眼,走去撿起兩截斷刃,也轉身進入棚中。
吳天德拂袖向側一揚,緩聲道:「兩位前輩,請!」他站在台上距那老漢尚有十餘丈距離,但這一聲請說得雖語氣極輕,看似並不揚聲提氣,卻清晰地送入老漢耳中,旁邊站立的那些江湖好漢都聽得一清二楚,猶如就站在他身邊低語一般,吳天德又顯露了一手內家氣功,顯然是有意給兩人一個下馬威。
那灰袍老漢伸手將斗笠摘下,旁邊一直並不作聲的人也摘下了頭上斗笠,吳天德瞧了不禁一怔,只見一直同自己對答的那人頭上挽著髮髻,旁邊另一人卻是一個光頭,兩人抬手一揮,手中斗笠脫手急旋飛出,一左一右在空中劃了一個弧形,飛向立在台中的吳天德。
這兩片斗笠盤旋急飛,發出呼嘯之聲,若被射中難免筋斷骨折,曲非煙關心則亂,不禁驚叫一聲:「天哥哥……」吳天德回頭笑道:「無妨,兩位前輩和我開個玩笑罷了。」
他轉身回頭之際,兩面斗笠已將掠至身側,在他和曲非煙對話時,斗笠在他身邊交叉而過,堪堪擦著他的身子掠過,斜斜飄上去,「嚓」地一聲插入左右兩邊合抱粗的古柏樹幹上。兩面斗笠只是普通的竹篾製成,竟插入樹幹半尺多深,若是削中人體,後果可想而知。
二人露出這一手功夫,頓時震驚全場,台下群雄萬萬想不到毫不起眼的兩個老人居然有這樣一手精湛的武功,同時對吳天德的判斷和定力也更加的佩服。兩個老漢嘿嘿一笑,轉過身來,將頭抬起向台上緩步而行,兩雙眼睛瞧著吳天德,目光中已露出欣賞之色。
吳天德打量這二人,只見這兩人都是六旬上下的老人,面黃肌瘦,但這二人面貌生得卻是古怪已極。那位頭挽髮髻的老漢一身灰青色的衣袍分明就是一個道士,他旁邊那個光頭老人卻是一個灰袍和尚。這道士天生一張笑臉,嘴角上揚,一雙眉毛彎彎,瞧來彷彿隨時在笑。那和尚卻是天生的哭臉,嘴角耷拉著,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吳天德見了二人這等異象,不禁暗暗警惕,他在養老院時陪著那幫老傢伙聽評書,常聽《三俠五義》一類評書說江湖上有三種人不能得罪,一是出家人,一是婦孺,一是殘疾,若是生具異象者更大多身懷絕技,雖然覺得未免太過臉譜化,但是自己今日遇上了,還是不免暗暗小心。
這笑老道、哭和尚走上台來,肩並肩站著瞧著吳天德,坐在吳天德身後的各派掌門互相低低詢問,這些人也算見多識廣,竟無人識得這二人來歷。吳天德向二人拱手道:「請教兩位前輩高姓大名。」
笑臉道士恥高氣揚地道:「貧道無名道人……」哭臉和尚有氣無力地道:「貧僧金山和尚……」吳天德笑笑道:「久仰,久仰,不知兩位前輩用什麼兵刃?」
無名道人翻了翻白眼,道:「既然久仰,怎麼連我們用的兵刃都不知道?」金山和尚舔了舔嘴唇,道:「金山無名,劍驚天下!我們用的當然是劍。」吳天德心中一動,暗想:「華山劍宗,以劍術馳名武林,所謂樹大招風,現在剛剛傳出去要重新開宗立派,難道就有人意來踢我的山門了?」
一念及此,他心中更加謹慎,微微後退兩步,躬身道:「兩位是長輩,請兩位前輩亮劍!……」無名道人哈哈一笑,道:「你不說我們也是要亮的……」說著一拉道袍前襟,探手進去抻出一柄長劍,不愛說話的金山和尚也從僧袍下擺中抽出一柄劍,兩人裝模作樣地拔了半天,那劍還是拔不出來,無名道人乾笑道:「這劍足足三十多年沒有用過了,想必是生了銹。」
聽見這話的人無不捧腹大笑,只見那金山和尚咬牙切齒地拔了半天,一聲讓人聽了牙根發酸的異響,那劍竟被他拔了出來,只是用力太大,他自己差點一跤仰面跌倒。那劍拔出帶出一片紛紛揚揚的銹蝕鐵屑,落了他一頭一臉,這和尚忙不迭地微微閉眼,一張天生的苦臉更顯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眾人看見更是笑得打跌,曲非煙小孩子脾氣,見了笑得前仰後合,儀琳不敢像她那麼放肆,但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無名道人見了生怕自己也落得同樣下場,忙蹲下身來在石板上敲了又敲,瞧見劍柄鬆動,這才將劍抽來,只見那鐵劍也是銹跡斑斑,一點劍刃的光芒都瞧不見了。
吳天德見了暗暗稱奇,這兩人雖有可能存心前來搗亂,故意裝腔作勢,但這兩把劍卻不像是作假,竟是真的數十年不曾拔出來過。他再仔細瞧瞧那劍,心中不由一動,這劍雖銹跡斑斑,幾乎掩蓋了本來面目,但從劍形上仍可看出極似華山派的劍,難道這兩個人……
無名道人將那破破爛爛的銹劍拔了出來,不理眾人的嘲笑,自顧瞧著舉在手中的銹劍,手指輕輕撫摸著劍刃,深情地道:「老夥計啊,咱們可有三十多年沒有見面啦,唉,我老啦,你……也老啦……」
旁邊那位金山和尚聽了,忽地抱起那柄銹劍摟在懷中,號啕大哭起來,這和尚哭得那叫一個傷心,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場上群雄瞧見這麼一個六十多歲的光頭和尚居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不禁都啼笑皆非。
無名老道喝道:「金山,你個老混蛋,哭什麼哭,再哭……再哭……老道也要哭了……」說著捧起他的劍也大哭起來。這和尚道士抽抽噎噎哭了半晌,台下群雄終於不奈,有人高聲叫道:「你奶奶的,要比劍便比劍,你們嚎個什麼勁?金山無名,從沒聽過,不過賤驚天下,倒是要從此名聞武林了,但這賤字麼,卻是貝戈戈的賤!」
旁邊有人聽見大笑,說道:「金山無名,賤驚天下,哈哈,妙極妙極!……」無名老道忽地收住哭聲,向那大笑的人怒視一眼,喝道:「沒規沒矩的小子,老子在傷心,你叫什麼叫?老子的劍就是專門用來殺貝戈戈的賤人的!」
他這怒目一瞪,目光有若利箭,不怒而自威,雖然看上去仍是一個毫不起眼的糟老頭子,但那一刻身上散發出的凌厲氣勢,令那人心頭一寒,頓時收住了笑聲。無名喝住了他,扭頭向金山道:「和尚,起來!咱們足足有三十年沒有見人使過華山劍宗的武學了,機會難得,就請這位吳掌門指教指教吧。」
那和尚收住哭聲,起身和無名老道並肩一站,手中的銹鐵劍胡亂揮舞了幾下,道:「好,請吳掌門指教一二。」這二人持劍這麼一站,頓時氣勢大為不同,剛剛還像兩個滑稽的小丑,現在卻嶽峙淵停,大有一派高手風範。
吳天德深知這二人深藏不露,絕非外表顯示的那麼簡單,同時對兩人的身份已隱隱有所了悟,他向二人笑笑,四下拱手示意道:「吳某身邊沒有帶劍,不知哪位英雄借劍一用,讓我見識見識兩位前輩的絕學。」
台下群雄用劍的不多,內中有一位言州霸劍門的弟子,興沖沖拋上來一把巨劍,吳天德伸手接過,瞧了瞧不禁啼笑皆非,這劍比尋常的劍長了一尺,劍刃足有三柄華山長劍並列的寬度,這哪是一柄劍,根本是一把巨型開山刀。所謂劍走輕靈,這種霸王劍走的其實是刀的路數,硬劈硬砍,雖然正合吳天德心意,但他對這二人已經起了些疑心,是以想以華山劍法打敗他們。
就在這時,左邊竹簾一挑,一位健美苗條的苗家少女快步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柄長劍,笑盈盈地向吳天德躬身道:「吳掌門,這裡有柄劍,請先生使用。」
吳天德連忙伸手接過,那苗家少女雖然只有五六分姿色,一雙眼睛卻又大又媚,趁吳天德接劍的時候向他瞟了一眼,低聲說:「這劍是一位白衣公子的,教主說,希望公子大展神威、一劍雙雕!」說完抿嘴兒一笑,輕盈地轉身退下了。
吳天德聽了知道這劍是任盈盈借給自己的,想及她必是怕自己發現她用的是逸電寶劍,識破她的身份,所以隨手帶了這把長劍,此時拿來給自己用,以她的性子,已是顯示出極大的好感了。又想及藍鳳凰囑咐苗女告訴自己大展神威、一劍雙雕,似乎一語雙關,不知是說要自己連敗兩個神秘劍客,還是說要自己既打敗對手,又能打動任盈盈的芳心,想及妙處,不禁心中一蕩。
他揚手將那巨劍擲回給那位霸劍門的弟子,含笑點頭表示謝意,然後拔劍出鞘,亮了個「蒼松迎客」劍勢,向金山無名兩人道:「兩位前輩,請!」
金山無名兩人雖在江湖中籍籍無名,論江湖地位遠不如吳天德,但二人年歲居長,又是以二打一,竟不謙讓,二人對視一眼,無名道人先出一劍,歪歪斜斜向吳天德刺來,這一劍看上去雖然尋常,但劍勢甚快,劍招輕靈盈動,一劍籠罩吳天德上身五處要害,吳天德嘿了一聲,對二人的身份更加有些確定。這一劍雖然被這位無名道人改造得有些面目全非,但形散神在,分明便是他曾在玉女峰思過崖見過的那式「有鳳來儀。」
吳天德一時興起,使出洞壁上魔教長老破解的招法,手中劍疾刺向無名道人劍尖,無名道人吃了一驚,他這一劍本來還蘊有五式後著,不料吳天德這一劍如神來之筆,既不擋格閃避,也不破解拆招,竟是以攻對攻,不但迫得他無法使出後著,反而受制於人,不得不狼狽地退了一步。
金山和尚驚咦一聲,前膝一屈,鐵劍呼地一聲刺向吳天德小腹及雙膝,這一招也是石壁上所刻劍法,旋即便被吳天德破去,這二人出手原本迅捷輕靈,劍勢凌厲無匹,可惜遇上吳天德招招破法成竹在胸,吳天德幾乎不見前後移動閃避,二人一招出手,兩劍尚未擊實,便被迫得馬上換招,二人劍招連連受挫,劍勢頓時一滯。
場下群雄只見這兩個和尚道士起伏騰挪,手中的劍如狂風一般從不同角度刺向吳天德,卻見吳天德一柄劍揮灑自如,雙方真正雙劍相交的時候根本沒有幾次,只見吳天德左刺一劍,右劈一劍,那金山無名、劍驚天下的兩位高手便大呼小叫,或閃或避,不禁心中大奇。
這二人出招幾乎沒有一招完整,被吳天德壓制得無法反擊,使得二人心頭怒火漸起,忽地兩個人齊聲呼嘯,劍法一變,金山和尚劍法大開大闔,勢道雄渾,無名道人展開身法,一柄劍恍若流星,二人使出自悟的合璧連擊之法,森寒劍光,頓時將吳天德籠罩在其中。
吳天德將一柄劍舞得風雨不透,他的劍招甚雜,時而使出石壁上華山劍法,時而展開獨孤九劍,劍尖急顫,處處攻敵必救,二人僅支持片刻,仍是步步後退,三柄劍風車一般絞成一團,忽地吳天德一聲斷喝,猶如晴天一聲霹靂,只聽嗆啷一聲,金山無名二人手中的長劍被捲上了半空,吳天德手中長劍如一泓秋水,穩穩地橫在二人面前。
台下看得如醉如癡的群雄半晌才轟然叫好,台上幾位掌門武功較高,更是看出了門道,驚得半晌無言。任盈盈坐在簾內,目射異彩,直至今日她才被吳天德的武功徹底折服。
金山無名兩人面如土色,互視一眼,忽然一齊俯身拜倒,雙手抱拳,態度極為恭謹地道:「華山劍宗趙不凡、孫不庸拜見掌門人!……」吳天德早已心中有數,聞言大喜,連忙搶前一步,將二人扶起,他聽是不字輩的,那是和自己平輩了,便道:「趙師兄,孫師兄,快快請起,小弟慚愧,竟連自家兄弟也未認出。」
無名道人趙不凡赧然道:「我兄弟二人隱居在嶗山腳下,聽說本派重開山門,便從山東趕來,路經此地,不巧遇見掌門人,只因從未聽說過掌門姓名,於是自不量力向你挑戰,唉,我二人真是自命不凡,實在平庸,還望掌門師北不要見怪……」
吳天德喜不自勝地道:「劍宗昔年雖退出華山,但今日封不平三位師兄重建山門,小弟忝被尊為掌門,正覺獨木難支,今日有兩位師兄趕來,小弟真是歡喜非常。」
大家聽見這二位高手竟是華山劍宗當年流落江湖的弟子,都是連連稱奇,有些人暗暗合計,華山劍宗掌門武功深不可測,現在麾下高手連連聚集,實力已經遠遠勝過氣宗岳不群,嗯……自己闖蕩江湖,這條大腿得及時抱住才是。
吳天德將二人引至棚中坐下寒暄,台下群雄議論紛紛。今日畢竟是五毒教比武大會,現在吳天德露了這麼一手,將風頭都搶了過去,但這比試還得進行下去。計無施作為主持人不得不上場說話,不過他可是不敢讓兄弟再上場了,這位計歪歪兄弟一開口,便是他這位大哥也是無計可施。
計無施獨自走上台道:「剛剛吳掌門與劍宗兩位前輩較技之精采,實在令人大開眼界,不過今日乃是五毒教比武大會,方才比武較技藍教主先負一場,現在有請藍教主、萊麗絲姑娘舉行第二場:較量施毒解毒之術,有請兩位!」
藍鳳凰走出棚子,她左腿上綁了白色的布巾,那條腿上包紮了,裙擺褲腿兒都捲了起來,露出白生生一截大腿,叫人瞧著眼饞,這苗女也不在乎。
藍娃兒也走出來,兩人隔著一丈多遠立定。藍鳳凰向群雄道:「這一場試毒解毒,乃是雙方各出一人,由對方下毒,再由彼此來解,因隨時有性命之憂,因此這人選麼……按本教慣例,是尋找該當死罪的犯人作為試毒之人,此地遠離苗疆,本教未將人犯帶至此處,因此……本教抓獲一個淫賊,便由他來做試毒之人。所謂萬惡淫為首,這人不但採花犯奸,而且事後勢必殺人滅口,可謂罪大惡極,相信諸位武林同道也不會反對……」說著她向棚中喝道:「帶上來!」
只見兩名佩著短刀的苗家漢子押著一個白面書生走上台來,後邊一人提著一把椅子,將椅子往台上一放,兩名漢子將那書生丟在椅上,那人神情萎頓,在椅上動彈不得,也不知是被什麼手法制住。
這白袍書生長得一表人材,但眉宇之間一股陰鬱之氣,隱隱帶著些淫邪之意,吳天德瞧了吃了一驚,這人正是那晚試圖染指任盈盈,被他驚得穿窗而逃的那個淫賊。
藍鳳凰道:「這人外號憐花公子,名叫伏欹,乃是西域有名的採花淫賊,華山吳掌門可以證實他的身份。這場比試,便由藍娃兒在他身上試毒,藍娃兒,你的人帶來了麼?」
藍娃兒嫣然一笑,道:「帶來了,我的人也是作奸犯科、罪大惡極的大惡人,不過不是一個,而是六個……」她向身後擺了擺手道:「將他們帶出來!」
三位長老的手下依次拖出六個捆得直挺挺的人來,往台上一立,只見卻是六個高瘦乾枯的白髮老頭兒,一人嘴裡堵了一塊毛巾,瞪著一雙小小的綠豆眼。眾人瞧了面面相覷,這麼大歲數的老頭子怎麼看也不像淫賊,更不像江洋大盜,他們是什麼人?
不戒、儀琳、曲非煙等人卻大吃一驚,吳天德瞧見身子一震,脫口叫道:「桃谷六仙?!」
第六十三章 兩個傻瓜鳴翠柳
吳天德瞧見那六人是桃谷六仙,不禁大吃一驚,他有時想起這六人還在奇怪,這桃谷六仙自那日強行給自己灌下『續命八丸』後,怎麼從此不見蹤影了呢?按說這絕非六怪的性格,原來卻是被這位藍娃兒姑娘給擒去了。
那伏欹坐在椅中,瞧見旁邊坐著的吳天德,眼珠兒轉了轉,忽地面上露出喜悅之色,向吳天德大叫道:「大哥,我只是想將那白衣美女擒去見你,小弟真的連她的一根頭髮都沒有碰過呀,大哥,你可要給小弟做主呀!」
吳天德又驚又怒,霍地站起喝道:「你胡說什麼?」伏欹臉上一呆,露出疑惑之色,忽地『啊啊』兩聲,好似恍然大悟,道:「啊,認錯人了,這位英雄,在下只是一個無名小卒,絕無為非作歹之事,請英雄救我性命呀。」
藍鳳凰剛剛還說吳天德可以證明他是西域有名的淫賊,這小子立刻便和吳天德攀上了關係,剛才矢口否認與他認識的舉動更加令人心生疑竇。吳天德氣得不輕,他知道這個伏欹為了活命,故意如此胡說,目的就是為了讓人起疑,如果自己為了避免嫌疑,勢必要救下他性命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吳天德深知此刻氣不得,若是氣得暴跳如雷,那就正中了他的奸計,於是定了定神,淡淡一笑道:「伏欹,雖然中原武林識得你的人不多,但你在西域作奸犯科,罪惡纍纍,要找出認得你的人還不容易?你欲對那少女不利之時,我在房外親耳聽見你說連契裡胡乾可汗的長公主,都是被你先姦後殺,這樣一位色膽包天的淫賊,想扮無名小卒脫身,你想得也太天真了。」
伏欹還想再說,藍鳳凰甚是機靈,抬手點了他啞穴,這淫賊眼珠子骨嚕嚕亂轉,空有一肚子壞水,卻再也倒不出來。台下群雄雖然略起疑心,但是見吳天德神色淡然,毫不驚慌,也都猜想是這淫賊病急亂投醫,攀咬他人,這把戲法場上的死囚常有人用,也不希奇,是以大家也都一笑置之。
吳天德暗暗吁了口氣,走上兩步,向藍娃兒拱手道:「娃娃姑娘,在下心中有些疑問,還請姑娘釋疑!」藍娃兒明媚的大眼睛瞪著這折斷自己心愛寶刀的中原人,冷冷地道:「我叫塔格萊麗絲,娃娃也是你叫的麼?」
藍鳳凰在旁邊格格一笑,似乎看見吳天德吃鱉甚是有趣,吳天德臉上一紅,忍著氣道:「萊麗絲姑娘,這六人在下恰巧認得,他們名為桃谷六仙,雖然不通世故、性如頑童,卻絕非淫邪無恥、為非作歹之人,姑娘說這六人罪該萬死,是以用作試藥之人,在下倒想聽聽原因,否則斷不能坐視你斷送了這六人性命。」
藍娃兒淡藍的眸子向旁邊藍鳳凰一瞥,淡淡地道:「你這麼說是信不過我啦?我自信解毒的本領不下於旁人,有我在此,絕不會令他們六人死去。」
吳天德道:「姑娘或許真有一身通天徹地的本領,但是人命豈能兒戲,若是萬一有個閃失,那便無可挽救。請姑娘容吳某問問這桃谷六仙,若是真的做下十惡不赦的惡事,吳某絕不插手。」
藍娃兒柳眉一皺,不情願地道:「這六個人滿嘴胡說八道,什麼渾話都講出來,若是容他們開口,難說又會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這六個惡人是我親手抓的,還會有錯麼?」
「哈哈……」台上傳來一串長笑,一道青灰色的人影兒從桃谷六仙面前一掠而過,押著桃谷六仙的幾名苗人根本來不及反應,那人已疾若飛鳥,翩翩掠至吳天德身後,嘿嘿笑道:「我家掌門只不過想問這些人幾句話,若是心中無鬼,何必躲躲閃閃?」此時桃谷六仙面前被那人隨手扯出的毛巾才緩緩飄落地上。
這人正是無名道人趙不凡,藍娃兒身後三名苗人長老又驚又怒,剛剛躍躍欲試地衝上來,金山和尚孫不庸已疾掠至吳天德身前,手中劍刷地一橫,只說了一個字:「退!」
他手中用的正是任盈盈借於吳天德的長劍,吳天德還不及送回,剛剛攜二人回棚中時隨手擱在桌上,被孫不庸順手抽出使用。這劍一橫,大有方才吳天德橫劍於他們面前的氣勢,三名五毒教長老身形不由齊齊一窒。
吳天德心中大樂,哈!原來做掌門這麼爽,很多事只要你有那個心思,立刻就有人跑出來替你去做了,實在是開心。那桃谷六仙被人扯出口中毛巾,呼吸了幾口自由的空氣,頓時六張嘴巴又一齊開動起來。只聽桃干仙喜道:「神醫,我們果然是天下第一神醫,你們瞧見吳天德現在威風凜凜的樣子了麼?哈哈哈……」
桃枝仙也喜得眼睛都看不見了,呵呵笑道:「如此可見我是大有眼光,我一瞧便知他內火太旺,表裡太虛,以致萎靡不振。那藥給那女子服下未免可惜,被我搶來給他服下果然大有效果,現在已經生龍活虎、重振雄風了。」
群雄聽得都莫名其妙,這是什麼藥呀,吃了生龍活虎,還重振雄風?莫非這位吳掌門瞧著極健壯的身子,竟是銀樣鑞槍頭,身有暗疾不成?嘿嘿,男人得了這病可真是比什麼都慘,同情,真是同情!
桃葉仙奇道:「為什麼生龍活虎?你們見過龍麼?那虎瞧來也不過如此,被仙翁谷中那頭野豬追得逃之夭夭,不如說他生豬活驢更加恰當。」
吳天德聽得啼笑皆非,他本想為六人解圍,所以想問問他們因為何事被這少女抓起來,想不到這六人還被捆著,只是自由了一張嘴巴,就又開始胡說八道、不知所云了。
桃花仙眼見功勞都被兩位兄長搶去,也顧不得再和他們爭論,眼前還有一件大功,說什麼都要快快搶下來才是,忙對吳天德道:「吳小子,我們六位老人家為了你,可是辛苦得很哪,為了讓你得到一個貌美如花的女人,大老遠的跑到華山去把你請了來,那日給你吃了藥,我們六位老人家又瞧見這位小姑娘……對對,就是你面前這一位,哇,穿了好少好少的衣裳正在跳舞,那小腰兒扭得像蛇一般……」
桃實仙忙搶著道:「這不是重點,這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你莫看她高高的個兒,腰肢細細的,可是脫了衣裳實在是該圓的圓,該扁的扁,那屁股圓溜溜得像十五的月亮,扭得跟撥浪鼓似的,比我在華山正氣堂見到的那個大美人還要好看,我便想替你抓回去,讓你連她一齊要了,不料這小姑娘不知撒了什麼藥粉,把我老人家迷倒抓了起來,你快抓住她,讓她給你多生幾個小寶寶。」
吳天德聽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張本來還算英俊的面孔拉得真比驢臉還長。那位塔格萊麗絲姑娘異常白皙的臉龐此刻漲得發紫,和茄子也差不多了。
趙不凡、孫不庸面面相覷,他們二人身為華山劍宗弟子,自是瞭解封不平三人,這三人推舉出來的人,武功如何他們雖然剛剛還不知道,但人品一定不至太差,這六個老頭兒形容的人簡直就是淫賊頭頭,說什麼也不會是本派掌門,只盼掌門予以辯解一下,免得辱了華山劍宗的名聲。
台下群雄方才聽了伏欹的話,尚不相信,現在聽六個老頭兒異口同聲說到處替吳天德搜羅美女,才被人抓住,言之鑿鑿,無可辯駁,那位吳掌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樣子大是可疑,不禁一個個都以有色眼光瞧起他來,便連台上幾位不輕信人言的掌門人也滿面狐疑之色。
任盈盈自是知道事情經過,她在棚中見吳天德被這幾個白癡弄得臉色忽青忽白,狼狽不堪,忍不住伸手掩住了嘴,滿眼都是笑意,只想瞧他再出一些醜。
吳天德知道這六個人武功雖高,但是先天智力有些缺陷,可是他們當眾這麼胡說八道,要自己怎麼辯解?當下苦笑道:「這六個人果然是滿嘴胡說八道,萊麗絲姑娘,你還是把他們的嘴再堵起來吧。」
藍娃娃雖然臉色比他還要難看,聽了桃谷六仙的話卻鄙夷地瞪著他道:「原來是你派他們去偷瞧我洗澡……我……」她自知失言,不覺臉上一紅。
桃根仙奇道:「你是在洗澡麼?我們怎地沒有瞧見?只看見你屁股扭呀扭的,再說你又不是在水裡,怎麼說在洗澡?」
桃葉仙道:「大哥此言差矣,她當時雖是站在房中,但是光著大腿,露著肚臍,若說不是洗澡,那又是在做什麼?說不定她們異族人洗澡就是在空氣中洗的,你不記得她頭髮還是濕的麼?」
桃根仙道:「你就沒有一次同意過我的話,你說她在空氣中洗澡,那好,你說,她身上的水從哪裡來的?」桃葉仙還未說話,藍娃娃已一步躍了過來,「啪」地一掌摑在他的臉上,嬌叱道:「你們六個見不得人的老淫賊,都給我閉嘴!」
桃葉仙怔了一怔,臉上五道鮮明的掌印浮了出來,他向藍娃娃怒叫道:「你這小丫頭竟敢打我桃葉仙?我們怎麼見不得人了?『君子坦蕩蕩,小人長雞雞』,我們桃谷六仙可是實實在在的正人君子。」
吳天德聽見「小人長雞雞」不禁一怔,『君子坦蕩蕩』這一句他聽過,下一句他也不知道該是什麼,但總覺得這句『小人長雞雞』好像不對勁兒,桃花仙吃吃笑道:「四哥就是不讀書,這一句叫『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此乃孔夫子的兒子說過的話,哈哈,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藍鳳凰聽了奇道:「我常聽你們漢人書生掉書袋,說子曰子曰,怎麼這孔聖人的兒子也是一位名人麼?」桃花仙得意地道:「當然,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孔聖人那麼能說,他的兒子自然也是很能講的,我老師教我時說:孔夫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你想,這孔夫子自然就是孔聖人夫人的兒子了。」
吳天德聽得一陣鬱悶,台上台下讀過幾天書的人都轟然大笑,桃花仙只當眾人在讚他,一張老臉洋洋自得,十分地風光,其他五仙都是一臉艷羨之色,深悔當初沒有和五弟一齊讀書,如今也可以風光一番。
吳天德忍不住沒好氣地嘲諷道:「若是孔聖人的兒子,直接說孔子不就得了?何必加上一個夫字?」桃花仙正色道:「孔子是孔聖人另一個兒子了,加個夫字以便區別,孟子、荀子、韓非子,那是只有一個兒子,所以不用加夫字。」
吳天德聽了這般胡言亂語,仰天打個哈哈,這六個人有時說話還有些條理,也不似那麼傻,有時說的話簡直是狗屁不通,他也弄不懂這六個人是真的這麼傻還是有些人來瘋。
桃枝仙喜滋滋地道:「吳小子,你不要打岔,你瞧我們眼光如何?這個藍眼睛的美人兒做你小老婆再好不過,你若瞧著好,趕快放開我們請我們喝酒吧。」
台下有人已嘿嘿冷笑道:「華山劍宗掌門,原來竟是一位如此好色的英雄,嘿嘿,果然是我輩中人……」無名道人忽地轉身面向台下,冷電似的目光一掃,凜然道:「誰敢輕辱我華山掌門?」旁邊金山和尚也掠過來並肩而立,喝道:「殺!」
剛才出言譏諷的正是太行大盜仇松年,金山無名二人自上台以來,一直未以面目正面面對台下,此刻二人面對台下一立,向人群中大喝,那仇松年瞧見,忽地一聲驚呼,身子似篩糠一般亂抖,臉色灰中透青,竟然嚇得說不出話來。
眾人瞧見這位面目猙獰的頭陀如此無能,都不禁面露鄙夷之色,卻不知這金山無名正是當年兩柄劍連挑太行六座大寨的那兩名劍宗弟子,雖然事隔多年,二人容顏已老,但這二人生具異象,天生的一個哭臉、一個笑臉,最是好認不過,仇松年當年只是太行山上一個小嘍囉,親眼瞧見兩人大展神威,此時見了想起當年劍下逃命時的情景,如何不驚?
金山無名二人這一喝,雖止住了旁人的冷言冷語,但人群中面露猜疑之色的仍大有人在,不戒和尚坐在椅中瞧了如此情景不禁暗暗後悔,唉,我也過於孟浪了,若是女婿讓自己弄得聲名狼藉,女兒嫁給他面上終究不好看,說不定儀琳的師傅怕有辱恆山名聲,也會出面阻止了。
想到這裡,他氣呼呼地跳了出來,怒喝道:「胡說,吳天德乃是正人君子,怎麼會做淫賊勾當?他若好色,我將那麼嬌滴滴的小姑娘送給他,他豈不早就收了?又怎麼會像個新媳婦兒放屁似的,夾夾箍箍的不肯答應?」
他瞪著牛眼四下一掃,眾人都隨著他手指向台上瞧去,只見台上掌門席上後一排坐了一個瓜子臉的俊俏小尼姑,不禁人人面露怪異神色,更加坐實了吳天德的好色。
此人若不好色,怎麼會有人巴巴地連美貌尼姑都給他送了來?嘿嘿,敢情這想抱華山劍宗大腿的江湖人還真多,只是手段忒也無恥了。
不戒瞧見眾人怪異的目光,再回頭瞧見儀琳漲紅的臉龐,也不禁後悔:「他奶奶的,幫他解圍也不用這麼說啊,這像一個老子說的話麼?」他正進退兩難,藍鳳凰心想:「大小姐對這漢子似乎頗有好感,他剛才又好意替我解圍,怎麼也得幫他一把,中原人都好面子,可不能壞了他的名聲。」
於是藍鳳凰於是上前一步,對眾好漢道:「桃谷六仙神經兮兮,大家不必理會,那淫賊伏欹的話更不可信,那小賊是……他是欲對我非禮,被吳掌門趕跑,結果我一時誤會不小心刺傷了吳掌門胸口,後來還委託天河幫黃老幫主代為尋找他,此事不少江湖朋友都知道,對不對啊,黃幫主?」
老黃坐在椅上看得有趣,強忍著笑忙不迭點頭道:「對啊,對啊,正是,正是!」
台下這些人都是老江湖,豈是三言兩語就能哄騙過去的?這些人瞧著藍鳳凰露出的白生生一條玉腿,胸前那飽滿誘人的曲線,都暗暗揣測:人家救了你,你怎麼會一時誤會又刺了他一劍?莫非當時這風騷美人兒被人脫光光,老吳見色心喜,也對她非禮了?
否則就憑吳天德剛剛露的那一手功夫,藍鳳凰拍馬也趕不上,要在什麼情況下才能刺傷他的胸口?嘿嘿,除非是在他蝕骨銷魂、欲仙欲死之際……嗯,一定是這老吳床上功夫不錯,後來又知道他極有勢力,這風騷美人才回心轉意,強姦變成了和奸,嘖嘖嘖……
藍鳳凰解釋完本以為可以為吳天德解圍,不料她一瞧見眾人瞧著她和吳天德的曖昧眼神,就知道不妙,她雖對男女之防不甚在意,但是這麼多雙眼睛瞧著她,以她的機靈和經驗,又怎麼猜不出眾人心中想到了什麼不堪入目的情形?
這一來她不禁也俏臉一紅,羞羞答答地站在台上,有些不知所措起來。藍娃兒厭惡地瞧著他倆,不屑地撇了撇嘴。
吳天德遇人不淑,眼見桃谷六仙語無倫次,不戒和藍鳳凰越描越黑,眾人瞧向自己的目光又是曖昧、又是好奇、還有一些……羨慕,不禁氣歪了鼻子,可是又不知該向何人發作,只好木著一張臉仰天懷古:「唉!兩個傻瓜鳴翠柳,一行笨蛋上青天哪!」
第六十四章 最毒美人毒
吳天德瞧這幾位人物,實在是狗肉上不了台盤。就一個藍鳳凰,長得水靈靈的,說起話來卻也是有胸無腦,看來求人不如求己,還得自己來解圍。他走上兩步,袍袖一拂,將落在地上的毛巾都捲到手中,然後走到桃根仙面前,問道:「你們說為讓我得到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所以跑到華山,讓你們去的人是不是我?」
桃根仙道:「當然不是你,那時我根本不認得你,自然是有人托我們去的,說你答應了要娶人家小姑娘,卻又逃之夭夭,他……」吳天德微微一笑,道:「謝謝!……」急忙將一塊毛巾塞到他口中,又走到桃干仙面前道:「那日我在藍教主府上聽一位書生撫琴,你們忽地跑來強迫我吃了八粒藥丸,那藥丸可是專治外傷、內傷的續命八丸?」
桃干仙得意地道:「正是,桃谷六仙無所不能,我們見你身受重傷,便去搶了這藥來給你吃,果然見效,哈哈……呃!……」他笑聲未停,口中便被塞了一塊毛巾,頓時和桃根仙大眼瞪起了小眼,再也說不出話來。
吳天德又走到桃枝仙面前,問道:「那被搶去藥物的失主追來,你們丟下我獨自逃了,可是撞見了這位藍……呃……這位塔格萊麗絲姑娘?」
桃枝仙怒道:「誰說我們逃了?我們只不過是不想見到追來的那個難看的矮肉球、胖冬瓜,所以離開而已,天波府院子好大,我們三轉兩轉迷了路,闖進那女娃娃的樓中,見到……唔~~~!……」吳天德聽到這裡依樣施法,又堵住了他嘴,這一路問下去,只要問出自己想要的話,就馬上堵住他們的嘴。
待問到桃花仙,他見幾位兄長都被吳天德堵住了嘴巴,連忙討好道:「吳小子,我們可是一番好意,這女人長得極美,一看身材就是好生養的,你要了她有什麼不好?到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烏鴉生烏鴉、嫁烏龜生烏龜……」吳天德見勢不妙,又忙堵住了他嘴。
桃實仙瞧見幾位兄長的模樣,馬上閉口不言,半晌才忍不住道:「你要我說話可以,可是不許再堵我的嘴,你要是堵我的嘴,我就什麼都不說,我都好幾天沒有好好說過話……」說到這裡又被將嘴巴堵上。
吳天德呵呵一笑,向眾人道:「大家都聽到了?桃谷六仙說話語無倫次,容易招致人誤會,不過這六人只是不通世故,若說有意作奸犯科,呵呵,各位英雄都是目光如電的人物,想必不會有人存有這種想法吧?萊麗絲姑娘,看來這六人不應作為試藥之人吶」
台下群雄大多是有頭腦的人,這吳天德分明極有勢力,莫說這六人確實不像淫賊,就算真的是六個大淫賊,又關自己屁事?當然不必為了這位素不相識的異族少女去得罪他,於是紛紛附和,但也有三兩個不識時務的人,只想瞧個熱鬧,哪裡想得到這其中關節,猶在那裡嚷嚷:「不行,如果一方少了試藥之人,那這比試豈不泡湯?」
無名道人嘿嘿冷笑一聲,向金山和尚使個眼色,兩人閃入人群之中,從人群中拋出幾個人來,又迅即退回台上,兩人手中還各自提著一個人,他們身法極是快迅,從人群中準確地抓住幾個有意想搞渾水的人出來,眼力之高明固然出眾,這出手抓人的手法雖然有突然施襲的嫌疑,但片刻間能將幾人擒住拋到台上,也是極高明的武功了。
無名道人道:「若是少了一個試藥之人,便拿你們試藥又何妨?」說著將手中擒著的漢子扔在一邊,金山和尚道:「是!……」他還來不及放人,手中提著的那個肥肥胖胖的人忽地凌空一團身子,翻了個空心觔斗兒,竟從金山手中滑了出來。
這人身子蠢胖,身法竟極為利落,金山和尚不由驚咦了一聲,那人翻身落地,哈哈一笑,向吳天德躬身道:「吳掌門內外功夫深不可測,華山這兩位前輩的武功也叫人欽佩得很吶!」
旁邊被拋上台來的人又驚又怒,其中一人道:「華山劍派也太欺負人了,莫非這五毒大會已成了你華山派的一言堂,竟對他人如此賤視?」無名道人翻了翻白眼道:「人不犯傻,我不犯傻,人若犯賤,我必更賤。你再廢話,老子掌你的嘴!」
那人聽了身子縮了一下,吳天德微笑道:「兩位師兄不必生氣,呵呵,是敝師兄莽撞了,請幾位好漢恕罪,你們請回吧……」說著上下打量那自己脫出金山擒拿手法的胖子,只見這人滿面堆笑,神情十分和藹可親,身穿繭綢長袍,頭頂半禿,一部黑鬚,長得白白胖胖,左手拿著個翡翠鼻煙壺,右手則是一柄尺來長的折扇,衣飾華貴,是個富商模樣。
吳天德向他拱手道:「兄台好高妙的身法,方才聽兄台在人群中只是笑了一聲,並未說話,不知兄台有什麼意見?」那人哈哈笑道:「桃谷六仙方才險些壞了吳掌門名聲,吳掌門還如此仗義相救,真是寬以待人吶。」
吳天德只是一笑,他方才聽出這人一聲冷笑,分明是在嘲諷,這時被揪上台來,卻滿口好話,對這人頓時便無好感,這人又道:「在下游迅,在江湖中略有微名。」
吳天德聽了他名字微微一怔,只覺有些耳熟,似乎曾經聽過他的名字,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台下已有人高聲譏諷道:「『油浸泥鰍,滑不溜手』游大富豪在江湖中可是大大有名啊,怎麼成了薄有微名了?」
吳天德聽見他外號,忽地想起他這個人來,記得當初看書時,這人也是五霸岡上去見令狐沖的一個人物,後來他卻奉了岳不群的命令,想將任大小姐和令狐沖都抓起來,對他立刻更無好感,游迅哈哈一笑,臉上微有得色,卻故作謙遜道:「游某好交朋友,錢財之物左手來,右手去,現在一窮二白,哪裡算什麼富豪?」
吳天德瞧著他頸上的肥肉,微微一笑道:「兄台白則白矣,窮卻未必。」游迅聽出吳天德話中微帶森然之意,心中不禁一凜,忙強笑道:「憐花公子伏欹是江湖上人人唾棄的淫賊,便是咱們黑道、綠林道上的朋友也是瞧不起的,其實只有一人這武也是可以比下去的,依在下之見,不如由藍教主和萊麗絲姑娘分別在伏欹身上下藥,再由對方去解,若是一方解不得對方下的毒,既為江湖除了一害,又可分出勝負,豈不是好?」
伏欹坐在椅中,額上冷汗涔涔而落,臉色鐵青,恨不得上去咬游迅一口,原本雙方各出一人試藥,如果萊麗絲解毒之術高過藍鳳凰,他還有一線生機,這混蛋來上這麼一手,兩人無論誰勝誰敗,自己都是有死無生了。
藍鳳凰喜道:「此計不錯!……」她對吳天德甚有好感,既然吳天德維護桃谷六仙,她自然不想桃谷六仙受到傷害,於是立即響應,說罷向娃娃瞟了一眼,道:「娃娃,人是我帶來的,便由你先下毒吧……」她這麼說,是怕藍娃兒擔心她暗中動手腳。
藍娃兒瞧了瞧金山無名兩人,這兩人武功不凡,又根本不講道理,如果自己執意拿桃谷六仙開刀,勢必討不了好去,於是點頭答應。
台上眾人見這兩位五毒傳人要較量毒技,都紛紛走避開去,桃谷六仙幾個活寶卻無人再去理會,這六人被立在台上,直挺挺的一動不動,一雙雙小眼睛卻極感興趣地瞧著伏欹,若不是嘴巴已被堵住,又要大放厥詞了。
只見藍娃兒走到伏欹面前,身上傳來一陣淡淡的幽香,若是平日遇見這樣一位身段兒高挑、姿容秀麗的美人兒,這小子早已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此時看到她似乎無邪的笑容,卻驚恐得臉色灰白,眼角不斷地抽搐。
藍娃兒先拿起伏欹一條手臂,在手臂上灑了一些白色的粉末,不知有何用意,然後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枝竹筒,拔去竹筒的塞子,對著伏欹的手臂,伏欹一生不知侮辱過多少女人,事畢之後殺人從不猶豫,此刻面對一枝小小竹筒卻驚恐得渾身發抖,他並不知道竹筒中有什麼東西,但人就是這樣,越是不知道的東西,越是害怕。
竹筒中的東西似乎嗅到了那白色粉末的氣味,慢慢自竹筒中爬了出來,卻是一條七彩斑斕的小蛇,這蛇兒順著伏欹的手臂爬了上去,忽地在他手臂上盯了一口,伏欹駭得身子一震。遠處瞧不清楚的人都紛紛往近處擁來,那小蛇兒在他手臂上盤了起來,狀甚得意地揚著頭,吐著細細的蛇信。
隔得遠遠的,『雙蛇惡乞』嚴三星肩上盤著的兩條頭呈三角形的怪蛇本來一直耀武揚威地吐著信子,此時像是嗅到了什麼危險的味道,忽地從肩上急速地爬下來,嗖地一下鑽到了他的衣裳裡,把嚴三星嚇了一跳,無論如何呼喚,又用手去扯,那兩條蛇說什麼也不肯再爬出來。
藍鳳凰瞧見那條小蛇,神色凝重,身邊早有人捧了一隻長長的匣子來,立在她身後。平一指伸著脖子瞧見那小蛇,喜道:「七彩龍?好東西呀好東西,用來下藥泡酒,實在不錯!……」旁邊人人都對那怪異的小蛇充滿戒懼之心,唯獨這位平神醫卻滿面興奮,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將那蛇擒了下來。
藍娃兒將竹筒對著那小蛇,忽地以極快的手法將它的頭套了進去,然後伸手抓住小蛇的身子,將它塞回竹筒,將木塞堵上,這才吁了口氣,然後收回懷中,挑釁地向藍鳳凰橫了一眼。
那小蛇蛇口細小,在伏欹手臂上咬了一口,簡直如同蚊子叮了一下,不痛不癢,卻見赤橙黃綠共七種顏色的幾條細細的線沿著他手臂向上延伸,移動十分迅速,伏欹瞧著自己身上的怪異現象,兩眼發直,大顆大顆的汗珠滴落下來,他雖未覺痛癢,也知這蛇必是奇毒無比。
藍鳳凰見藍娃兒收了七彩小蛇,連忙打開匣子,取出一柄銀光閃閃的小刀,在伏欹臂上劃了一刀,一刀下去,皮肉綻開,卻沒有流出一滴血,看得旁邊瞧見的人嘖嘖稱奇。吳天德畢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眼見這兩位美女用人來做這種殘忍的較量,雖也知道這人死有餘辜,終是心有不忍,將頭偏了開去,不忍再看。
藍鳳凰一刀刺下,立即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撮粉色藥末兒,塗在伏欹傷口上,然後從匣中捉出一條通體墨黑的長蛇,十分麻利地剖蛇取膽,那蛇渾身黑漆漆的,取出的蛇膽卻如剝了殼的荔枝,水靈靈白嫩嫩的,藍鳳凰將那蛇膽塞入伏欹口中,此時七條彩線已經自伏欹手臂漫延而上,自脖子、臉部直延伸到額頭,一個人皮膚上出現這樣七條恐怖的線條,叫人看了都心中害怕。不單是儀琳,便連曲非煙都掩目不敢再看。
伏欹微微張著嘴,似乎肌肉都已僵硬,那蛇膽入口卻不知下嚥,藍鳳凰在他咽喉胸腑前拍打幾下,蛇膽入腹,平一指不住地搖頭,喃喃道:「可惜,可惜,這樣一條『黑衣神農』不知要用多少珍奇藥物餵養十年以上才有效果,用於一個淫賊,唉,實在可惜。」
藍鳳凰無瑕理會這些,蛇膽一被伏欹吞入腹中,她立即又取出一瓶藥水,灌入他的口中,過了片刻,伏欹額上七條怪異恐怖的彩線淡淡隱去。伏欹滿眼感激之色地望著藍鳳凰,這大概是這淫賊生平頭一次望著一個大美女時卻未露出淫邪之色了。
藍鳳凰又仔細觀察他片刻,向藍娃兒笑盈盈地看了一眼,道:「娃娃,準備好喔,該阿姨動手了。」伏欹臉上剛剛露出的一絲寬慰的笑意瞬即消失,瞪著一雙驚恐的眼睛望著藍鳳凰。
藍鳳凰取出片類似樹葉的東西,吹出一串竹哨似的聲音,過了片刻,人們聽到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送劍給吳天德的那個苗女掀開竹簾,一團金黃色的東西飛了出來,眾人定睛一瞧,都不禁大吃一驚,只見那東西仍在空中振翅飛著,雙翅振動發出□人的嗡嗡聲,竟是一隻飯缽大小的巨型黃蜂,這麼大的黃蜂不要說見過,便是聽都不曾聽人說起過,難怪眾人驚訝莫名。
伏欹坐在椅上動彈不得,只聽到頭頂傳來可怕的聲響,眼光所及之處,人人面露驚惶之色,不知這位五毒教主喚出了什麼可怕的毒物,被點了穴道的身子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藍鳳凰囁唇一嘯,那隻巨蜂在空中盤旋一圈兒,忽地一個猛子紮下來,在伏欹後頸上刺了一下。普通的黃蜂刺了人自己也會死掉,這隻巨蜂顯然是個異種,刺了人竟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一陣,耀武揚威地飛回了棚中。
藍鳳凰抿嘴兒一笑,對藍娃兒道:「請吧,我倒想瞧瞧姐姐的得意傳人如何來解此毒。」這蜂毒發作甚快,片刻功夫,淫賊伏欹整個身子都膨脹起來,猶如吹足了氣一般,一張原本極俊俏的面孔扭曲變形,極為嚇人,皮膚都泛起了密密麻麻地紅色斑點,所有的人瞧了都嘶地倒抽一口冷氣,只覺得後脖梗上冷颼颼的,頭皮也在發麻。
藍娃兒身邊也有一個苗家漢子捧著一個長盒,瞧見這巨蜂如此恐怖,藍娃兒也不禁俏臉變色,匆忙自盒中取出一把長長的銀針,以極快的手法在伏欹身上刺下,扎得他身子刺蝟一般,隨即取出幾瓶藥水來,顫抖著手掰開伏欹變形漲大的雙唇,將藥水灌了進去,然後拿出一個玉匣,打開後裡邊跳出一隻烏光閃閃的巨型蠍子來,爬到伏欹身上,忽地一翹尾上蠍鉤,一下子刺入他的身體。
吳天德瞧到這裡已覺不忍,只是剛才那巨蜂動作太快,阻之不及,現在藍娃兒正在施救,更不便出面,他雖覺這淫賊不知殺害了多少女子,可是一刀殺了他雖不足惜,但是用這種手段來折磨他終是不忍目睹。
雖然許多殺人不眨眼的黑道豪傑瞧了都頭皮發麻,卻仍緊緊盯著藍娃兒用來以毒攻毒的那隻蠍子,過了片刻,那隻巨蠍拔出尾上蠍鉤,醉酒般搖搖晃晃爬了幾步,吧嗒一聲跌下地去,肚腹朝天不動了。
藍娃兒大吃一驚,她本想以毒攻毒,用這隻毒蠍之毒來抑制那隻金色巨蜂的毒,想不到那毒蜂如此厲害,這烏蠍只要叮上一下,一頭犀牛都奔不出百米必死,居然被那毒蜂毒死。
藍娃兒一咬牙,從懷中掏出一隻小小的錦盒,取出一枚指肚大小的紅色藥丸來,向身後的苗人叫道:「快拿酒來。」
苗人急急奔進棚中取酒,藍鳳凰驚奇地道:「這是姐姐煉製用來給你防身的九曲還魂丹?此藥一人一生只可煉製三粒,極為難得,你真的要用在這淫賊身上?」藍娃兒一咬牙道:「我不會輸給你的!」
藍鳳凰瞥了已變得奇形怪狀的伏欹一眼,嘆道:「娃娃,莫浪費了你娘的一番心血,這藥也不是包解百毒的,何況……此藥預先服下才有奇效,此刻……怕已晚了。」
藍娃兒不聽,待苗人端來一碗烈酒,將那藥混入酒中化開,倒入伏欹口中,過了會兒,伏欹開始『頭頂生瘡,腳底流膿』了,周身汗出如漿,那濃汗又臭又腥,濃黑如墨,但他身子卻如洩了氣的皮球,漸漸開始縮小。
眾人哪瞧過這等奇景,都看得目瞪口呆,桃谷六仙估計現在拿下口中毛巾也不會再講話了,一雙雙小眼睛瞪得溜圓,只覺不可思議之極。藍鳳凰卻不斷搖頭,好似極為惋惜。
藍娃兒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又過片刻,那伏欹身子漸漸恢復原狀,他本來一直被封著穴道,這時竟然莫名其妙地解開了,他一下子從椅上躍起,癡癡傻傻地笑著,歪歪的嘴角流出唾涎來,也不知擦去,自顧在台上走來走去,眼神兒直直地瞧著某個方向就看上半天,嘻嘻哈哈地傻笑不止。
藍娃兒不禁愕然,她用的藥雖是奇妙無比,終是用的遲了,人雖救活了,卻已成了白癡,藍娃兒白白浪費了一顆珍貴的藥物,不禁大是懊悔,半晌才垂頭喪氣地向藍鳳凰道:「這一局,我輸了……不過……」她抬起頭望著藍鳳凰,一字字道:「不過,第三局,我不會敗的,你我各自配製毒藥吧,我要和你以身試毒!」
第六十五章 毒上美人身
聽說二人要親自服下對方配製的毒藥來一較高下,在場眾人都不禁緊張起來。美麗的女人果然比男人吃香,這兩個美人兒都生得千嬌百媚,即便再歹毒的人,無冤無仇的,也不想看著她們死去。
此時,那個白癡淫賊伏欹,還癡癡傻傻地在台上遊蕩,氣氛瞧來異常詭異。藍鳳凰瞪著眼睛瞧了藍娃兒半晌,搖頭嘆息一聲,吩咐身邊的幫眾道:「伏欹已經瘋了,將他帶下去,交給黃老幫主處理吧。」
黃伯流聽了,面露喜色,起身向藍鳳凰拱手道:「多謝藍教主!……」藍鳳凰向他嫣然一笑,姍姍走向藍娃兒。藍鳳凰此時心中十分矛盾,原本她料想前兩場自己就可大獲全勝,卻不料藍娃兒刀法奇詭,又用計使自己落敗,此刻迫得自己不得不與這唯一的親人生死相搏。
吳天德見藍鳳凰將白癡伏欹送與黃伯流處理,黃伯流竟面露喜色,不禁奇怪,低聲問道:「黃幫主,你要那個白癡做什麼?怎麼喜滋滋的像撿了寶一般。」黃伯流眉開眼笑地道:「當然是寶,是個大活寶,哈哈……契裡胡乾可汗的長公主被人先姦後殺,可汗曾頒下旨意,能擒獲此賊者賞黃金五萬兩,嘿嘿,黃金五萬兩,本幫上萬人馬一年的收入也只不過這個數字的五分之一而已,藍教主好大手筆,真是女中豪傑。」
吳天德聽了不禁哭笑不得,瞧著那個白癡,只覺這個傢伙變成傻瓜了居然還要被人搾乾最後一點剩餘價值,實在可憐,可這何嘗不是他應得的報應呢?
藍鳳凰走到藍娃兒面前,低聲道:「娃娃,我知道你無心教主之位,只是被那三個老傢伙利用而已,唉,你我真的要骨肉相殘麼?」藍娃兒沉默片刻,道:「如果我娘不被革離出教,她就不會這麼早死,我……一定要讓五毒教上上下下知道,我娘才是五毒教第一高手,只有她才配作五毒教主。」
藍鳳凰幽幽一嘆,低聲道:「姐姐的用毒之術確實在我之上,不過她研究的東西,實在太過恐怖,你師祖其實並不是因為她不務正業才逐她出教。姐姐毒術超群,生得又美麗,是以從小剛愎自用,不聽人勸,她研究的疫毒瘴氣之學,一旦使用,便禍害甚廣,終致不可收拾,若是真的釀成大害,就算我五毒教如何了得,又如何與全天下對抗?」
藍娃兒嬌軀不由一震,驀地想起自己父母的死因,那實在是埋在她心中的最大秘密,今生今世都不會告訴任何人。她的母親當年到了西域,對自己被師父逐出門牆耿耿於懷,誓要研究出個名堂出來,藍娃兒十歲那年,終於給她研究出一種無名疫毒。
不料她夫婿的親兄弟塔格艾買提在中原與人爭鬥,被一位高手斬去右臂,聽說嫂嫂研究出一種奇毒,就偷偷取去,奔趕中原報仇。西域遊俠『冷月刀』塔格庫裡班和妻子藍雪依聞訊追至中原,艾買提已經報了大仇,只是那疫毒實在太過恐怖,毒死那仇人全家後,竟在整個中原大地蔓延開來,釀成了七年前那場禍及中原數省的大瘟疫,死者何止百萬。
藍雪依夫婦找到艾買提時他自己也已身染重疾,對兄長只說了一句:「哥哥,我錯了,兄弟釀成大錯了!……」就溘然去世。藍雪依夫婦為替兄弟贖罪,到處給人醫治疫病,但這疫毒不但傳播迅速,而且傳染過程中又發生變異,竟連藍雪依夫婦也解不了,眼見千千萬萬人哀號而死,藍雪依心靈飽受打擊,心力交瘁之餘,自己夫婦也染上已經變異的病毒。
當他們拼盡最後一口氣趕回西域時,為怕傳染,不敢見女兒的面,夫婦倆將女兒喚出,隔著老遠將貼身的冷月彎刀、九曲還魂丹拋給女兒,又一再囑咐女兒,此生萬萬不可再研究這種天怒人怨的毒藥,夫婦二人交待完後事,淒然相擁自焚而死。
想起自己父母縱火自焚時的慘象,藍娃兒身子顫抖起來,但她性格倔強,不肯在阿姨面前服軟,她咬了咬牙道:「我的母親早已不再研究疫毒了,但我母親天縱奇才,縱然只是較量毒技,也仍是天下第一。」
藍鳳凰想起姐姐也不禁有些心酸,她嘆了口氣道:「好吧,我就陪你比試一場……」說著挑了挑眉毛,對藍娃兒道:「娃娃,拿出你的真本事來吧,藍姨不會讓著你的。」
藍娃兒海水似的眼眸兒深深地瞧了藍鳳凰一眼,轉身自匣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玉瓶來,道:「這是我以九種蛇蟲、九種花草共十八種奇毒之物研製出來的『十八地獄』。」
藍鳳凰也從盒中取出一隻鼻煙壺大小的玉瓶來,對藍娃兒道:「我以千隻雪蠶蠱,提煉出這一瓶『冰封永遠』,此物性寒,你要小心了。」
旁觀眾人見方才二人較量毒技,都喚出些稀奇古怪的蛇蟲來,此刻兩位毒界至尊親身較量,還指不定又弄出些什麼可怕的怪物來,本來都有些憂懼,此刻見二人取出的都是配製好的成藥,這才放下心來。
吳天德也不以為這些藥物會比方纔的七彩毒蛇、金黃巨蜂更毒,見二人手中的玉瓶晶瑩溫潤,顯是十分名貴的玉石雕成,又聽說藍鳳凰手中的毒藥是用傳說中聽說過的苗蠱研製而成,不禁十分好奇。
藍鳳凰二人分別接過對方手中的玉瓶,拔去瓶塞兒,藍娃兒手中的玉瓶瓶口冒出縷縷輕煙,那煙氣似是十分寒冷,持著玉瓶的藍娃兒不禁打個寒噤。
藍鳳凰舉瓶就唇,將瓶中毒藥一飲而盡,隨即拋下玉瓶,旁邊一個苗人馬上遞過一杯乳白色的粘稠液體,藍鳳凰連忙取過,將那杯中物飲下,然後瞧著藍娃兒微微一笑。
藍娃兒眨著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緊盯著藍鳳凰,見她已將藥物吞下,也不甘示弱地將玉瓶中毒物一飲而盡,此刻「古吹台」前近千號人鴉雀無聲,都緊緊盯著兩個俏麗的女人。
吳天德瞧見這二人面不改色地吞下毒藥,不禁暗暗嘆服:若是叫他吞下明知是要命的毒藥,那是死活都不肯的,嘖嘖嘖,這些女人哪……唉,狠起來可比男人還要拿得起、放得下。
藍鳳凰吞下那瓶毒藥,面上顏色不改,但藍娃兒那瓶毒藥甫一下肚,臉色忽然變得比雪還白,那肌膚似乎都變得透明起來,看了實在說不出的詭異。她的身子微微地抖著,片刻功夫,眉毛上、額前髮梢上都似掛上了一層嚴霜。她顫抖著手去匣中取藥,可手指只伸出一半就僵在那兒動彈不得。
那位拄著蛇杖的女長老瞧見她模樣,急忙走過來,從匣中取出一隻朱紅色的葫蘆,對準她發白的嘴唇,強行灌下葫蘆中的東西。過了片刻,藍娃兒慘白透明的臉龐微微露出一些血色,她伸出手去,扶著那蛇杖長老的手臂,顫聲道:「扶……扶……扶我……回去……」說著牙齒不斷地打著冷戰,身子不支地靠在她身上。
女長老急忙攙住她,將她扶回棚中去,掩住了棚簾。藍鳳凰也轉過身,向自己棚中走去,瞧她的步伐一如平常,毫無異樣,眾人不禁都暗暗佩服,五毒教主果然不凡,那藍娃兒服了她的毒藥,幾乎當場凍斃,這藍鳳凰卻恍若無事。
只見藍鳳凰一步步走向棚子,直走至棚邊,伸手去掀竹簾時,竟打了個趔趄,她急忙伸手扶住了棚柱,臉頰向旁側了側,似乎摸索了一下,一頭鑽進了棚中。她微微側頭時,吳天德瞧見她的臉,依然是貌美如花,毫無異樣,可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已經根本看不到曈仁,整個眼眸發出一片銀灰色,叫人看了不寒而慄。
吳天德瞧得心裡一寒,雖然頭頂艷陽當空,那股冷颼颼的感覺卻是縈於心懷,久久不去。在場群雄大多不曾注意,他們知道二人退回棚中是要各展所學,來解對方的奇毒,看剛才的光景,藍鳳凰似乎已經贏定了,於是都在靜靜等待。
直過了小半個時辰,兩邊棚中仍是寂然無聲,眾人漸漸不耐起來,議論之聲漸起。曲非煙擔心地拉了拉吳天德的衣襟,悄聲道:「天哥哥,藍姐姐……會不會有事?」
吳天德躊躇一下,對曲非煙輕輕地道:「別擔心,你藍姐姐是五毒教主,有什麼毒藥能難得倒她……」得到吳天德的寬慰,曲非煙這才安靜下來。吳天德想了想,藍鳳凰進入棚中之時那可怖詭譎的模樣他是親眼目睹,他對這位生性豪爽的藍鳳凰極有好感,猶豫再三,他還是站起身來向藍鳳凰棚中走去。
四位長老立在棚外默默不語,恍若泥雕木胎一般。吳天德與藍鳳凰同車而來,他們都知道這人與教主關係非淺,見是他也未阻攔,吳天德走到棚邊一掀門簾走了進去。這一踏進棚中,吳天德不禁吃了一驚,頓時立在原地,進退不得,臉上神色極是尷尬。
原來棚中只有一身文士打扮的任盈盈還有那位送劍給自己的苗女,此刻正站在一張桌前,桌上放著一塊木板,藍鳳凰俯臥在木板上,衣衫解開,露出粉嫩光滑的後背,細腰凹陷下去,下裳微微有些下拉,那豐隆飽滿的臀部也露出了一點點邊緣,隱約可以看到一線臀溝。
藍鳳凰本就是個極嫵媚的女人,但是這一幫之主一向給人的印象還是男人氣多一些,此刻她萎頓在板上,微微側著頭,閉著眼睛,貝齒緊緊咬著嘴唇,額頭滿是細密的汗珠,瞧來卻更有女人味兒。
她的一頭秀髮平時盤在頭上,此時也散了開來,披在細膩粉瓷的肩背上,更映襯得肌膚雪白,纖細的腰肢再加上圓渾的臀部,都突顯了她成熟而豐滿的誘人身段,這種香艷景色不禁瞧得吳天德兩眼一直。
任盈盈聽見竹簾兒響,扭頭瞧見吳天德,連忙拉起藍鳳凰的衣衫,遮住了她裸露的後背,又羞又氣地嗔道:「你進來做什麼?」吳天德訕訕地不知說些什麼,藍鳳凰聽到聲音,睜開眼見是吳天德,掙扎著想爬起來,口中氣喘喘地說道:「是……吳大哥,呵呵,小妹不礙事的。」
這苗女也不顧忌自己還裸著上身,這一動彈,衣裳滑開,便連豐盈動人的乳房也隱隱瞧見,弄得吳天德十分尷尬,他連忙側開頭道:「藍教主,非煙擔心你的安危,所以我才進來瞧瞧。」
藍鳳凰掙扎了一下,沒有力氣起來,又趴回板上,苦笑道:「我以為娃娃用的真的只是九種毒蟲、九種毒草,是以解毒之藥不甚對路,她……她藥中其實還摻了土石之毒,藥性猛烈,讓我大傷元氣,現在毒已經解了,再歇一會兒,我便可以出去了。」
吳天德聽說土石之毒,先是一怔,隨即才醒及應該是從礦物質中提取的毒素,中國古人提取藥物多從動植物著手,從礦物中提取藥物的極少,不過礦物之毒發作起來的確比草木之毒更快更烈。
思及那位萊麗絲姑娘如此歹毒,居然對自己的親阿姨暗動心思,吳天德不禁心中恚怒,冷聲道:「這女孩兒瞧著一副清純模樣,想不到心腸如此歹毒,方才較量武功時她便使用計謀,如今更假意坦蕩,故意將你引入歧途,真是可惡,你沒有事吧?嘿,我看她也不好受,想必那『冰封永遠』之毒也夠她喝一壺的了。」
藍鳳凰搖頭道:「這孩子只是想為她母親爭一口氣,有些不擇手段了。雖然我對土石之毒不怎麼瞭解,不過我們用毒之人經常和毒物打交道,身體內多年下來,積累了不少的毒素,抵抗之力也大為增強,這些毒還要不了我的性命。至於那冰蠶蠱,娃娃一定解得開的。」
藍鳳凰嘆了口氣,有些出神地道:「冰蠶蠱本來是用活蠱下毒的,是姐姐研究出從其中提取毒素的方法,娃娃施毒之術學自姐姐,一定知道解法。我用這毒,本意是想讓她知道我對她並無惡意,莫要被何長老他們利用了,唉,想不到她用毒之術真的在我之上,這一帖藥她必有試探之意,一會兒見了我的模樣,便知那土石之毒是我的弱點,那時……」藍鳳凰淒淒一笑,道:「這教主該當由她來做才是,只是……我實在怕她胡亂研究那些……唉……」
吳天德聽到她說體內積有毒素時,心中已是一動,隱隱想起一個故事來,又聽她話中之意,一會二人再行比試,那藍娃兒瞧出她不擅解礦物之毒,必定由此下手,藍鳳凰必敗無疑,忍不住鼓足勇氣道:「這姑娘心機深沉,若真由她當了教主,只怕五毒教的百年基業都要毀在她的手中了。藍教主不必洩氣,呃……吳某不通用毒之術,不過昔年聽過一個故事,如果說的不對,你別笑我,如果有些道理,也許對你有所幫助。」
藍鳳凰扭頭瞧著他,她的眸子此刻已經恢復了正常,忽閃忽閃的,十分動人,任盈盈也饒有興致地望著吳天德,這五毒教高手較量毒技,便是她也幫不上忙,不知這個小子會有什麼好建議。藍鳳凰抿嘴兒一笑,說:「吳大哥請講,小妹一定不會笑你就是了……」她瞧吳天德這麼粗獷的漢子居然怕人笑話,似覺十分有趣,口中說不笑,但已忍不住笑了出來。
吳天德老臉一紅,乾巴巴地道:「我以前聽過一個故事,說的也是兩位用毒的高手較量,不過二人比了幾場,始終不分勝負,後來其中一位高手給對方服下一碗海底大魚的腦汁,那另一位高手竟然毒發落敗,呃……不知道這個故事有沒有用?」這故事是吳天德看過古龍早期一本小說中的故事,不過他也記不清細節了,另外他其實也不怎麼相信這胡謅的故事真能對這位用毒的大行家有什麼幫助,是以說得極是心虛。
任盈盈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問道:「那條大魚莫非是劇毒之物?」藍鳳凰最擅長動植物采毒用毒之理,一聽之下媚目放光,頓時明白了其中道理,忍不住喜道:「妙極,這位用毒的前輩是什麼人?用毒之術竟然如此出神入化」
她喜不自禁地道:「我們用毒的人體內都有毒素,那較量毒技的人事先又服下了大量劇毒,再喝下一碗海中大魚的魚腦,嗯嗯……魚腦那是大發之物,等於是將他服下的毒物功效放大了一倍的藥量,服下的解藥自然壓制不住了。」
任盈盈聽她一說,這才明白,忍不住驚奇地瞧了吳天德一眼,藍鳳凰笑盈盈地道:「這個法子不錯,我手中雖無魚腦,可以產生類似效果的藥物卻有,再輔之一些易發的毒藥,呵呵,小丫頭,敢騙阿姨,這回看我不收拾了你。」
藍鳳凰顯然對平一指的醫術奉若神明,所以她心中雖無殺死藍娃兒的意思,但是聽了這奇妙的法子也不禁見獵心喜,想要試上一試。吳天德心虛地想:「嘿嘿,那位用毒高手服下之後可是不治身亡,若是那心狠手辣的小妮子也毒發身死……俺只是講了個故事而已,這可與我無關吧?」
第六十六章 收個羅馬小俏婢
吳天德見藍鳳凰已無大礙,任盈盈又在一旁虎視眈眈,自覺不便再呆下去,便向任盈盈點頭笑笑,道:「藍教主無事最好,那我先出去了……」任盈盈淡淡地哼了一聲,沒有理他,藍鳳凰卻咬著嘴唇向他嫣然一笑。這美人兒臉龐透著一抹病態的嫣紅,細白的牙齒映著性感的豐唇,萎靡的神情反而令人產生一種蹂躪的慾望。
吳天德不敢再瞧,一邊轉身向外邊,一邊想:「這位藍教主就如熟透的水蜜桃兒,那種成熟風韻實在撩人,五毒教應該叫六毒教才對,這美人兒一笑威力勝過毒藥百倍呀。」曲非煙瞧見吳天德出來,目中打了個問號,吳天德向她先搖搖頭,又點點頭,曲非煙這才放下心來。
藍娃兒盤膝坐在棚中打坐,但那眼珠兒在眼皮底下微微地轉動,顯然並未入定。藍鳳凰對她使用「冰封永遠」之毒,她一開始尚以為這位教主對這藥已經做過改良,此番是有意給她來個下馬威,是以心中不敢怠慢,不料那藥性與母親所述一模一樣,此刻她如何還不曉得阿姨的心意。
一直以來,苗人用蠱毒,一向以活蠱下毒,發明出從雪蠶蠱中提取毒素之法,便於攜帶,而毒性不減,此乃藍雪依得意之舉,當年不止一次向藍娃兒提過。現在藍鳳凰用出這藥來,分明是不想置她於死地。現在藍鳳凰可說是她在世上的唯一親人,難道真要為了替母親向五毒教出一口氣,而將阿姨置於死地麼?
藍娃兒心中天人交戰不已,她從小就被母親囑咐,有朝一日要將五毒教打敗,這個信念在她心中已根深蒂固,現在想要推翻,實在是艱苦的抉擇。五毒教研究草木動物之毒,已有極悠遠的歷史,藍娃兒要想勝過他們還是十分困難的。不過她的優勢,在於懂得五毒教所不擅長的土石之毒。
藍娃兒雖是回訖族女子,她的父親塔格庫裡班,祖上卻是羅馬人。原來西漢時,一支羅馬帝國大軍入侵波斯,不可一世的羅馬大軍中計遭波斯軍隊圍攻,一支數萬人的軍隊逃入西漢朝廷的轄地,被西漢陳湯率大軍大破羅馬軍引以為傲的魚鱗陣,將他們一網打盡,投降的餘部便聚居於西域,塔格庫裡班祖上本是當時羅馬軍中一名貴族醫生,雖然後來入鄉隨俗,後人都被當地人同化,卻也傳下了一些西方醫術來。
藍雪依從丈夫那裡瞭解到從礦物之中提取毒素的方法,雖然只是一點淺薄的原理,但是遇上藍雪依這位用毒的大行家,只需知道途徑,自然可以發揚光大。藍娃兒自信學自母親的用毒之術可以異軍突出,用土石之毒打敗姨娘,可是……為了賭一口氣,把自己的親人致於死境,這個代價值得麼?
藍娃兒心中猶豫不決,正徬徨不定間,一直在向外窺探的女長老回頭道:「藍鳳凰出來了。」藍娃兒聽了一驚,方才自己在說出藥的成份時,故意隱藏了兩種毒素,『十八地獄』中的地和獄分別又代表兩種極厲害的毒藥,想不到她這麼快便解了。
藍娃兒吁出一口氣,也走出棚去,台下群雄瞧見兩人都安然無恙地走出來,不禁齊聲喝采,這場比鬥看來還大有看頭呢。不過台上的諸位掌門離得近些,卻看出藍鳳凰的臉色有點兒不正常。
二人對面而立,藍鳳凰向藍娃兒笑笑,道:「娃娃果然學了姐姐一身好本事,我們再比試一場,拿出你全部的本領來吧!……」藍娃兒瞧見藍鳳凰略顯蒼白的神色,心知她尚未恢復,自己在藥中摻和的兩種從礦石中提取的毒物果然見效,但她見面竟不點出自己方才故意隱瞞的事,心中不禁又是慚愧又是感動。
藍鳳凰轉身自盒中取出幾種藥物,現場調配起來。藍娃兒回身撫摸著匣中藥物,在最下面一層,放著幾種藥粉,都是從礦石中提取的劇毒,看見藍鳳凰臉色,娃娃心知只要將它們調配得當,便可置藍鳳凰於死地,達成自己從小許下的願望,但是真的要對自己的親姨下手麼?
藍娃兒的雙手不由顫抖起來,怔忡地望著匣子發呆,女長老在旁瞧見不禁著急地道:「萊麗絲,你怎麼了?」藍娃兒一驚,強笑道:「沒什麼……」她一咬牙,沒有去碰匣底暗藏的毒藥,而是取出幾隻瓷瓶,拿出一隻玉碗,也極快地調出一種毒藥來。
二人分別將碗遞於對方,藍鳳凰碗中毒物十分古怪,上半層是一抹淡綠和一抹嫣紅兩種顏色糾纏在一起的淡清的液體,下半層卻是濃濃的乳白色汁液。藍娃兒碗中藥物卻如同一朵綻開的鮮花,顏色濃艷,還透著股淡淡的香氣。
藍娃兒在這一刻終於下了決定,阿姨方才使用自己最擅解的『冰封永遠』的蠱毒,就是不想傷害了自己,現在用的也必然不是極厲害的毒藥,自己既無心於教主之位,又怎麼忍心將阿姨置之死地?
心結已開,她心中十分暢快,接過藍鳳凰手中玉碗,將碗中藥物一飲而盡,入口便知那藥中摻了鶴頂紅等幾種常見的劇毒,但以她的解毒之術,自然不在話下,是以更加確認自己的抉擇無誤,她將毒藥一飲而盡,向藍鳳凰甜甜地一笑,轉身走回棚中。
藍鳳凰接過藍娃兒所配製的毒藥,瞧了不禁一呆,這碗中所配藥物,她再是熟悉不過,那正是自己少年之時和姐姐較量毒技,所研製出的「五仙笑……」那時她尚是個少女,研究出這種毒藥,曾十分得意地向姐姐炫耀過。此時藍娃兒配出這種毒來,自是投桃報李,對自己前嫌盡釋了。
藍鳳凰心中激動莫名,忽地想起自己給她所配的毒藥,不禁暗暗懊悔,自己那藥中暗藏機關,就算平一指醫術通神,這番苦頭她總是少不了的,此刻見藍娃兒向自己示好,藍鳳凰忽然不忍起來,只是這時阻止卻已來不及了,藍鳳凰望著藍娃兒走進的竹棚,默默祁禱:「娃娃,都怪阿姨好勝,你可千萬不要有事啊。」
藍娃兒進入棚中,心情十分輕鬆,此番雖然不能在五毒教眾人面前挫敗他們的教主,一雪自己母親被逐出教的恥辱,但是能和阿姨冰釋前嫌,心中卻極是喜悅。她獨自一人居於西域,孤苦伶仃,此刻得以和親人和好,心中當然感覺溫暖。
她品出那藥中幾種毒藥雖都是劇毒,卻都是用毒之人一定最先接觸過的幾種毒藥,毒性雖然猛烈,自有解毒之法,雖也品出碗底幾種藥物較為怪異,甚至算不得毒藥,也未往心裡去。
她取出對症的解藥服下,坐在椅中等著藥力行開,但是漸漸感到不妙,她所用的解毒藥物本來對症,可是不知怎麼,這時竟已漸漸壓制不住那幾種劇毒。不單如此,以前試毒時殘留在體內的諸般毒素此刻都開始蠢蠢欲動,五臟六腑中如同蟻爬一般,她摸摸自己臉龐,都有些腫脹起來,藍娃兒又驚又怒,這是什麼毒藥?莫非藍鳳凰以鴆毒、鶴頂紅等常見毒物配藥,只是掩飾,藥中另有自己不知的奇毒。
一想至此,她忽地記起幼時母親常常悶悶不樂地告訴自己:「五毒教中,若論用毒之術,無人能超過我,可是我費盡心機,想超越前人,研究出些新的毒藥來,卻始終不被師父所喜,你阿姨雖然武功、用毒之術均不及我,卻有心機,甚討你師祖喜歡,連教中長老也大多喜歡她多過我……」此時想起,頓時又恨又惱。
藍娃兒急忙拿出幾種抑制毒藥擴散的藥物吞下,氣喘吁吁地在桌旁坐下,在她心中想來,方才藍鳳凰以冰蠶蠱之毒來比試,乃是用心機欺騙自己,假惺惺對自己示好,卻在此時用上壓箱底的功夫,想置自己於死地。
吳天德怎麼想得到,他隨口出了個主意,竟然產生如此效果,藍娃兒剛剛對藍鳳凰有了好感,現在因為這個誤會,又對她恨之入骨,大藍小藍二人和好,看來又要增加一番波折了。藍鳳凰此時已經解了「五仙笑」的毒,焦急地等在外邊,只盼娃娃能安然無恙地走出棚來。
此時藍娃兒體內毒力發作,體表腫脹沒有感覺,體內五腑卻如千萬隻螞蟻鑽咬攀爬,又痛又癢,她服下幾種解藥都不對症,心中暗暗焦急,無奈之下服下幾種藥性相反的毒藥來克制,不料一服下去,毒性發作更快,漸漸失去知覺,忽然眼前一黑,她軟軟地沿著桌沿滑落到地上去。
那位女長老臉上神色大變,把了把她的脈搏,連忙衝出去對另兩位長老道:「萊麗絲,她……她……毒性發作,已經不可救了!」那兩名長老聞言臉色大變,連忙衝進棚中,五毒教屬下弟子聞訊都興奮地呼嘯起來。
藍鳳凰聞訊也臉色大變,連忙跟著衝進去,片刻功夫,她又衝出來,奔到平一指面前,顫聲道:「平神醫,娃娃她……她……」她是真的擔憂已極,此刻竟是話都說不完全。平一指皺了皺眉,起身道:「莫急,先去瞧瞧!……」吳天德、曲非煙、計無施、計歪歪跟在他身後,一眾人又急急奔向棚中。
桃谷六仙立在台上,口中塞了破布說不出話來,六雙小眼睛瞧著這些人沒頭蒼蠅似的在自己面前跑來跑去,目光一時追到左邊,一時追到右邊,只盼解開自己束縛,也跟著進去瞧瞧熱鬧,可惜卻沒有人理會他們。
吳天德等人隨平一指走進棚中,只見藍娃兒癱倒在地,面上一團黑氣,已不省人事,平一指抓起藍娃兒手腕,探指摸了片刻,沉吟著站了起來,瞧見滿滿一屋子人,不禁皺了皺眉道:「把這些廢物都趕出去,莫讓老子瞧了生氣。」
那三位長老怒道:「你們要做什麼?」藍鳳凰道:「三位長老,現在按規矩你們已敗了,聽我號令統統退出去,毒獨大會本來是有死無生之局,不過我請教外的高手救她性命,也不算壞了規矩,我想你們也不願看著萊麗絲慘死吧?」
三位長老面面相覷,終知大勢已去,向藍鳳凰拱了拱手,依次退了出去。平一指皺著眉頭對計無施兄弟道:「箱子放下,出去等在門口……」扭頭瞧見吳天德,撅著鼠鬚喝道:「你也出去!……」吳天德嚇了一跳,連忙退出棚外,曲非煙尾隨出來,嘻嘻笑道:「天哥哥這回可吃癟了,平大夫一治起病來真是六親不認呀。」
吳天德心知平一指想必還要給那位藍娃娃寬衣解帶,是以才將自己等人都趕了出來,見曲非煙嘲笑自己,於是一邊走,一邊緊貼著她身子,此時堪堪走過桃谷六仙身旁,掩住了一眾掌門的眼睛,吳天德自己擋住台下眾人的目光,屈指在曲非煙臀尖上一彈,曲非煙猶如被叮了一口,「哎呀」一聲嬌叫,掩住香臀嗔怪地回頭瞪了他一眼,俏臉上紅紅的煞是好看。
吳天德恍若沒事人一般嘿嘿奸笑,忽抬頭,看見桃谷六仙十二隻小綠豆眼,一個個笑得瞇成了一道縫兒看著自己,不禁訕訕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過了小半個時辰,平一指一掀門簾走了出來,計無施二人進去將藥箱背了出來,神氣活現、與有榮蔫地隨在他的身後,吳天德迎上前去,道:「平神醫……」平一指點點頭道:「不妨事了,你可以去看看……」吳天德對這位藍娃娃並無什麼好感,不過藍鳳凰還在室中,聽了平一指的話,便去棚中瞧瞧。
堪堪走到棚口,曲非煙一溜煙兒從後邊跟上來,拉住了他的大手,巧笑嫣然地道:「我陪你去,那樣狠心的女人,藍姐姐還很關心她呢。」二人走進棚中,只見藍娃兒被一個苗女扶著坐在椅上,臉色還是有些發灰,藍鳳凰陪在一旁。
瞧見二人進來,藍娃兒只是抬頭瞥了他們一眼,有氣無力地對藍鳳凰道:「我已經敗了,再也沒有人和你爭了,你何必還要救我?」藍鳳凰歉然道:「娃娃,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阿姨怎麼捨得傷害你?比試之前,我就請了平神醫來,有他在,你就不會有事的。」
藍娃兒冷笑一聲,道:「現在我敗了,遂了你的心意了,從今天起,我塔格萊麗絲就是你的奴僕……」她說著掙扎起來,就要向藍鳳凰拜下。
藍鳳凰臉色大變,一把扶住她,顫聲道:「娃娃,你這是做什麼?」藍娃兒認定她先前故意示好,再突施辣手,將自己擊敗。可笑自己居然以為她肯接納自己,沒有狠心用上最厲害的毒藥,現在大勢已去,雖然心中恨極,也不得不履行諾言,向她服輸。
藍鳳凰見她執意要拜下去,行以奴婢之禮,一時情急,瞧見吳天德,忙對藍娃兒道:「你……你也算不得敗給我了,我最後打敗你的法子,是……這位華山的吳掌門教給我的,所以……這一場,我們便算做平手好不好?」
藍娃兒聽說是吳天德告訴藍鳳凰的辦法,瞧著吳天德心想:「這人也懂得用毒之術?原來是他……險些致自己於死地。」她想起父親留給自己的唯一遺物,那把冷月寶刀就是毀在這人手中,想不到最後又是他出計擊敗自己,心中對這人不禁恨意大起,只想將這人千刀萬剮,才解得了自己心頭之恨。
可是方纔曾親眼見他以袖拂斷自己的彎刀,武功之高,自己實是望塵莫及,他居然可以指導五毒教主用毒,這用毒之術也必極為高明,如何才能報仇呢?
藍娃兒腦中急轉,心中一動,忽地計上心來,轉身向吳天德拜倒在地,恭謹地道:「奴婢塔格萊麗絲拜見主人!」吳天德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地道:「這……這……藍姑娘,這可如何使得?大家朋友相稱就好,你快快起來。」這藍娃兒是五毒教主的親外甥女兒,讓他收這麼一位大有來歷的人物做奴婢,吳天德還真是有點毛了心。
藍娃兒跪在地上,恭聲說道:「塔格萊麗絲向真主起過誓,若是敗了,甘願為奴為僕,永世不起異心。今日既然是主人打敗了我,那麼萊麗絲就是您的僕人。」
吳天德向藍鳳凰苦笑道:「藍教主,請快扶起她來,吳天德怎麼能收她做奴婢,此事萬萬使不得。」藍鳳凰還未說話,藍娃兒已從腰間拔出一柄鋒利的小刀,刀尖對準自己的心口,仰起臉來望著吳天德道:「萊麗絲對真主起的誓,絕不可以違背,如果主人不肯要我,那我只有一死了之。」
她的表情十分堅決,刀尖抵在高高聳起的酥胸上,隨時都可能刺下去,連藍鳳凰都急出一身冷汗,她也隱約聽說過娃娃那裡的人信奉真主,對真主許下的諾言決不敢違背,所以不敢出口勸她。
她仔細一想,這吳天德在中原武林可是大有身份的人物,這娃娃如此執拗,她是自己的親甥女,如果讓她拜在自己身邊當奴婢,姐姐泉下有知,情何以堪?不如暫讓她隨在吳天德身邊,這樣一想,便對吳天德道:「吳大哥,既然娃娃如此堅持,你且代我照顧她些日子吧。」
吳天德可沒有思想準備收這麼一個渾身是毒、偏又美麗妖嬈的女孩兒做奴婢,還待再拒絕,瞧見藍鳳凰向自己使個眼色,只好住口不言。
藍娃兒將這一切都瞧在眼裡,心中暗暗鄙夷,原來他二人果然勾勾搭搭,真是無恥,這姓吳的既是好色之徒,要對付他還不簡單?哼哼,藍鳳凰,吳天德,我藍娃兒豈是那麼好欺負的,你們等著瞧吧!
藍鳳凰不知她心中正轉著這等念頭,忙笑盈盈地將藍娃兒扶了起來,安慰道:「吳大哥是個好人,必定不會虧待了你,娃娃,你就暫且隨在吳大哥身邊吧,待阿姨整頓了教務,再接你回去。」
藍娃兒心中暗想:「他是你的姘頭兒,你當然說他的好話。嘿,整頓了教務便接我回去?你心腸如此狠毒,等你將教中不服從你的人都打壓下去,便是抓我回去折磨我的時候了。五毒教主,果然陰險,且看到時誰的手段更高明!」
吳天德莫名其妙地收了個美麗的奴婢,不禁有些尷尬地瞧了瞧曲非煙,曲非煙白了他一眼,心中有些醋意:「這個大色鬼,心裡不知有多美呢,還裝成這副熊樣兒,哼!……」她扭頭去瞧藍娃兒,忽見她被扶起時眼中閃過一絲詭譎的目光,不由心中一凜:「這女人到底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