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白衣勝雪的癩蛤蟆
吳天德闖蕩江湖的經驗還嫌不足,試想雙馬大車,又走了許久,如何趕得上。吳天德趕了一夜的路,到了大鎮時買了匹馬代足,行程這才加快不少。
一路之上,在路頭緊要處向一些攤販、酒館打聽,都說有一輛黑轅馬車曾經過這裡,但趕車的人行路甚急,吳天德竟始終追他不上。這馬車從丹鳳、試馬、平陸縣,直趨河南。吳天德一路追趕,心中十分奇怪,不知不戒載了朱靜月二人不去山西,輾轉跑到河南來做什麼?莫非是故作疑兵,引開自己?
這念頭一起,連自己也搖頭,不戒巴不得自己早些追上去,怎會行此計策?一想至此,吳天德對自己的判斷不禁起了動搖,難道自己追錯了人?這馬車上並不是朱靜月、曲非煙二人?有心不再去追,又怕判斷失誤,錯失良機,何況現在回頭也已太晚。
這一日追至澠池,向人打聽。那輛馬車車轅漆黑、白馬神駿,加上趕車的又是一位白髮老人,見過的都印象深刻,見過的馬上記起半日前有這樣一輛馬車經過這裡,吳天德大喜,縱馬急馳,追至義馬鎮,正要再向人打聽打聽,轉首之間,忽見那輛問了一路的黑轅馬車停在鎮邊一座庵堂邊。
一個白髮老人跳下馬車,伸手去掀車簾。吳天德剛剛趕至,隔著十來丈距離,只見那白髮灰衣老人身材高大,一如不戒身形,只是肩背略有些佝僂。吳天德正要細看他從馬車上扶出的人,兩輛牛車一前一後駛了過來。
這時進入秋天,一些早熟稻物已開始收割,兩輛牛車挨得緊緊的,慢騰騰向前走,官道雖寬,吳天德的馬也被它們擠得緊緊靠在路邊不得動彈。那牛車上早熟稻物堆得小山一般,這一擋,吳天德再看不見庵前情形。
待牛車走後,只見馬車拴在庵口石樁上。白髮老人已不知去向,吳天德牽馬過去,掀開車簾一看,裡邊空空無人。那車內十分寬敞,邊上堆著被褥,空氣中隱隱透著一股淡雅香味,裡邊果然有女人呆過,不過吳天德雖聞慣菜餚香味,卻分辨不出這胭脂香氣是不是朱靜月或曲非煙慣用的。
怔立片刻,吳天德轉身去推庵門。庵門緊閉,吳天德敲了半晌,一個乾乾瘦瘦的老尼姑走來開門,瞧她模樣似乎一陣風兒就能吹倒似的,眼皮垂著,有氣無力地向吳天德合什道:「施主,本庵是鎮上吳老爺的家庵,不接受信徒香火,不知施主有何貴幹?」
吳天德一呆,想不到在這裡遇上一位本家兄弟,連忙道:「在下不是到庵堂上香的,呃……剛剛可有一位老人家和兩位年輕女子進入庵中?」
老尼抬起睡不醒似的眼皮瞧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道:「本庵不許男客進入的,並不曾見過你說的什麼老人家。」
吳天德一聲冷笑,道:「我只說是一位老人家,可不曾說過是男是女,你若未曾見過,怎麼知道是男人?」
老尼皮笑肉不笑地道:「阿彌陀佛,若是三位女施主,何必又說一位老人家和兩位年輕女子,自然說的便是男人。貧尼只是從施主言語之中揣測而已。」
吳天德語氣一窒,頷首道:「好一個揣測,在下受教了……」老尼淡淡一笑,對他語氣中暗含的威脅絲毫不以為意,平靜地道:「好說好說,施主請回吧……」吱呀一聲,庵門又緊緊關上。
吳天德心知這尼庵必有古怪,若是像昔日官兵抓賊一般,便可大搖大擺直接闖了進去,可是現在對著一個小小尼庵,卻是不便如此,否則老尼一聲張起來,光是這鎮中鄉鄰,便無論如何不肯答應。
吳天德暗暗冷笑,牽著馬轉身就走,遠處一個白袍秀士般的青年人瞧著他背影邪裡邪氣地一笑,若有所思地向尼庵望了兩眼,也向吳天德方向而去。
月上枝頭,吳天德走到窗口看了看天上的明月,應該已是二更時分。窗外流水潺潺,這座客棧依水而建,窗下的河道是黃河一條支流,這鎮子飲水、灌溉全系此河。流水湍急,河道寬約兩丈,淺處也有五尺多深。
吳天德此時剛剛打坐完畢,他的內功日漸精進,雖然始終無法進入第八重境界,但是練氣純熟,真氣運用更加圓轉如意,行功之時真氣浩瀚澎湃。按照混元氣功第三卷中所言,他現在的內功已經打通任督二脈,奇經八脈也即將全部打通,到那時內息、外息渾然一體,功力提高便不是像前七層內力的提高一樣一步登上一個台階,而是發生質的飛躍,由後天而進入先天之境。
隨著內家修為的精進,吳天德的脾性也變得沉穩許多。如果不是養氣功夫日漸深厚,換了剛剛出道時的他,以為朱靜月和曲非煙被人囚在尼庵中,一定會不顧一切硬闖進去,絕不會堅忍至今。
此時看看已經入夜,人們都已進入沉沉夢鄉,吳天德悄悄提起刀來,閃身出了房門。吳府家庵,吳天德躍過矮矮的院牆,不禁大出意外,這庵堂從外面看小小的,想不到裡邊居然前後三進院落。
此時夜涼如水,吳天德風一般掠進第一進院落,這間庵堂想來是日常行止之所,吳天德單手提刀,快速地探索了一遍,沒有一個人影。吳天德暗暗想:佛堂敬佛之地一般均設在中堂,不會住人,想來如果靜月和非煙在此,也是被關在後進院中。
吳天德悄悄摸進後院,這院中五間房子連成一體,房屋高大,與中進的佛堂相仿。吳天德輕推中門,那門原是虛掩著的,竟輕輕地推開了。
提氣進入房中,這房間高大寬敞,房間內掛了數道布幔,從高高的房樑上垂下,布幔材料上佳,房門打開後吹進的輕風,吹拂得布幔輕輕飄動,月光朦朧,照得房中如水如霧。
吳天德一進入這房間,六識就產生一種奇妙的感應,立時感覺到房中有人!那種感覺是內功進入上乘境界所產生的自然感應,對周圍的種種氣息、聲音、動作都會有比常人敏銳得多的感覺。吳天德沿著一道布幔緩緩走向左進房間,微風吹進來,吹得幔布波浪般輕輕湧動。
漸漸走近左邊房門,吳天德忽然停住腳步,貼著布幔站定身子,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一動不動,過了半晌,他突然轉身,面對青白色的長幔,霍地伸手拔刀,他拔刀的動作快極,此時布幔後也傳出強烈的殺氣,「嗆」地一聲,那是拔劍出鞘的聲音。
吳天德有力的手指已握緊刀柄,渾厚的真氣漫體而出,這一刀劈出,也必是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刀,刀正欲破鞘而出,忽地從遠遠的右側房門內傳來一聲輕哼,只是這輕輕一哼,傳入吳天德耳中,竟然尖銳如刺,直扎進他心裡去,令他全身的寒毛都驚悚地豎起。
因這哼聲一頓的功夫,「嗤」地一聲,劍風破空,一道明晃晃的劍刃筆直地穿過布幔,懸在他咽喉之上。鋒利的劍尖距他的肌膚不到一寸,吳天德的咽喉處肌肉收縮,激起粒粒,這一劍劍速好快,拿捏又妙,只消再進一分,他就要血濺當場了。
好可怕的高手,方纔那哼聲有若實質,引得他體內噴薄欲出的真氣一亂,若是那哼聲再稍稍重些,真的便可以音制敵,令得吳天德真氣逆行,震傷自己身體。這是什麼人?這是多麼強大的實力?吳天德驚駭欲絕,除了傳說中的佛門以音制敵絕學『獅子吼』,世上還有什麼人僅以聲音便差點令自己走火入魔?
吳天德自出道以來,首次產生無力反抗的感覺。布幔後面那位高手劍術雖好,他還有信心對付,但是右邊房中那位絕世高手……一股寒意直透心頭。
那劍凝而不發,劍氣激斷布幔,長幔緩緩如雲般飄落,吳天德凝目望去,緩緩飄落的布幔後,先現出了一雙明亮的眸子。緊接著,隨著飄落的布幔,就像緩緩展開的一副優美的仕女畫卷,那整個人都展現在他的面前。
白紗覆面,白衣如雪,月光中飄然若仙子凌塵。
皓月當空、銀輝瀉入,紗幔落地,寂然無聲。吳天德眼中只有那一雙明月般的眸子,震驚得半晌不能作聲。
那雙明亮的眸子顯然也在審視著他,過了片刻,那眸中忽然閃過厭惡、鄙視的神色,冷冷地道:「棄刀!」聲音冰冷清脆,這白衣人顯然是個妙齡少女。
吳天德苦笑一聲,啪的一聲將刀連鞘丟在地上,喉間的劍仍點在那裡,那握劍的手臂仍紋絲不動。那劍不長不短,劍刃細、劍脊厚,與尋常的長劍大有不同姑娘雖以薄紗覆面,仍可看出五官之姣好,只是眉宇間一股掩飾不住的傲氣和英氣,她冷冷地道:「暗中跟了我幾天的人,就是你麼?」
吳天德深吸一口氣,道:「我並沒有尾隨你,我只是追著一輛黑轅馬車而來。」
那雙眸子中閃過一絲譏誚之色,道:「本姑娘正是乘坐那輛馬車而來。」
吳天德一怔,心中大失所望,失聲道:「什麼,那……車中不是一大一小兩個女子?」
那白衣少女也是一怔,道:「你怎知車中還有一大一小兩個女子?」隨即恍然道:「你是為她們二人而來?」
吳天德聽了大喜,原來朱靜月二人果然被她們擒來,這少女武功奇高,右側房中不露面的人武功更是深不可測,就連自己也不是對手,他們要擒朱靜月自然可以乾淨利落,無人察覺。他忙頷首道:「正是,正是,不知姑娘為何擒了她們,在下此來並無惡意,還請姑娘將她們交予在下,在下一定馬上離開。」
白衣少女奇道:「誰說我擒了她們?交予你做什麼?」忽一轉念,想及二女作風,再瞧這小子身材壯碩,五官英俊,心中有些恍然,眼中鄙夷之色更濃,道:「原來你是為她們二人而來……哼!馬上給我滾得遠遠的,再讓本姑娘見到,就要你性命。」
吳天德心中火起,頓時忘了右屋那位神秘高人的厲害,喝道:「姑娘怎麼如此不通情理?那兩位姑娘均是我至愛之人,你若不放她們跟我走,吳某今日便拼了性命,也不離開!」二女早已被吳天德視作妻子,只是畢竟尚未成親,在陌生人面前不便直稱妻子,但只是這至愛之人四字便令白衣少女秀眉一皺,眉宇間戾氣一閃而過,想到:「兩位姑娘均是他心愛之人?這人忒也無恥……還有那兩個小蹄子,怎麼弔膀子一路吊到中原來啦,這三人不知羞恥,勾勾搭搭……」少女想到這裡臉上微微一熱,眼神向右側看了一眼。
她既知這人是那兩個女人的相好,雖然不恥三人的無恥行為,可也不便真的殺了他。只是這小子如此不知好歹,若是惹惱了右側房中那人,那可是想活也活不了啦,想到這裡少女忍不住寒聲斥道:「無恥小子,怎麼如此不知進退?待到了洛陽,那兩位……姑娘自會離去,你若再糾纏不清,莫要怪我不客氣。」
見他仍站立不動,白衣少女心頭火起,又道:「還不滾蛋?我還不曾對人手下留情,你這不知死活的癩蛤蟆,難道真的活得不耐煩了麼?」
吳天德勃然大怒,自己尋找妻子回去,何錯之有?這個少女盛氣凌人,不講道理,簡直混賬已極。他仰天打個哈哈,怒聲道:「我自來尋我的女人,干你屁事?就算我是一隻癩蛤蟆,她們兩人看我順眼,也是我們的家事,你瞧不上我?我又何時看上你這個母癩蛤蟆?」
第四十二章 三招之約
那少女是武林中大有身份的人物,一向高高在上,何曾有人對她有半點忤逆?平素裡,若是對一個人有些許不喜,只消皺一皺眉頭,不知便有多少人爭先恐後去替她把人殺了。今日因見這男人與那兩個女子關係親密,而那兩個女子到底是自己心腹之人,有心放他離去,才出言呵斥,免得右面房中那人不喜,想不到這人如此不識好歹。
這白衣少女頭一次聽到有人對自己說出這樣無禮的話,而且還是一個臭男人。她本是臉皮極薄的人,被人當面斥罵,頓時氣得手腳冰涼,心中殺氣大盛,手中劍一擰,寒語如冰地道:「這世上還不曾有人這樣對我說話,你武藝低微,倒長了個天大的膽子。拾起刀來,我三招之內必取你性命!」
在她想來,這人被自己一招制住,實在算不得對手,給他個動手的機會把他殺了,縱然那兩個女子真的愛他入骨,也無話可說了。
吳天德聽了卻是心中一震,自己武功明明高她甚多,她怎麼說自己武藝低微?方才被她制住,實因那暗中的神秘高手飽蘊真力的一聲冷哼所致。那人內力遠勝於已,當時深恐那人同時出手對付自己,所以為之一震。高手過招只在電光火石之間,只是剎那間的失神,便被她所制。難道……那哼聲她竟未聽到?這樣可以束音成絲的絕學可當真是聞所未聞了。
暗中有這樣一個恐怖的高手,自己今日難以將人救出,不知這少女說到了洛陽便放朱靜月二人離開是真是假,瞧她那種高傲模樣,倒不似說謊。
吳天德前世在酒店工作,見過形形色色人物,深知像這種自以為是的嬌縱女孩兒激怒她後,縱然再對她低聲下氣,她也是不依不饒,要想全身而退,必需利用她的高傲個性,想到這裡眉毛一挑,哈哈大笑,譏諷地道:「天下間除了皇帝,我想不出有誰敢說自己無人頂撞,如果想高高在上,無人敢惹,那變成一堆臭狗屎好了,保證沒人踩在你的頭上。哼哼,三招之內取我性命,癩蛤蟆掀門簾兒,好大的口氣!若是三招之內殺不了我,又如何?」
那白衣少女身份高貴、容貌極美,從來都是一呼百諾,眾星捧月般的人物,平生頭一次被人形容得如此不堪,心中實已怒不可遏。她聽了吳天德的話心中只想千萬不要一劍便宜了他,定要千刀萬剮,才出心頭這口惡氣,所以竟順口將心中的話說了出來,道:「三劍刺不死你,我便刺你千劍萬劍!」
吳天德心裡先寒了一個,這少女不像想像的那麼好對付嘛,感情賭咒發誓的要三招取自己性命,並不算一個賭約,女人蠻橫起來,根本沒有道理可講了。吳天德可不是衝動莽撞、不計後果的毛頭小子,聽了只好又道:「如果我三招之內,勝了你又如何?」
白衣少女聽了不怒反笑,不敢置信地道:「如果你能勝我,我便由你離去,絕不陰攔。」吳天德原也沒敢奢望這驕傲少女說出什麼任憑處置甚至以身相許的話來,一見目的達到,一顆心放了下來,微笑道:「你雖以巾蒙面,我看卻也是個絕代佳人,且莫如此暴躁,人若氣得多了,皮膚會有許多皺紋的。」
白衣少女被他引著說了這許多話,那種激怒已經消失不少,此刻聽他平心靜氣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實是啼笑皆非,一雙妙目只是睇著他,只想他再說出什麼廢話來,便一劍廢了他的嘴。
卻見吳天德舉步退開三步,舉起手指在空中虛劃三招,微笑道:「我年長於你,內力也強於你,若是真個動手未免勝之不武,你且看看能否破了我這三招。」
他用的正是獨孤九劍『破劍式』中的武學。破劍式共有三百三十六種變化,也不儘是見招拆招後發制人的功夫,他這第一式出手在先,便以攻擊為主,手指在虛空劃轉,如同行雲流水一般,一劍分襲白衣少女雙肩、右腿,最後劍勢反撩,挑向她的眉心。其實反撩之際還可在其小腹上刺一劍。只是吳天德在這時代已久,也知有些招式縱然有效,除非生死相搏,否則對婦人須有所避忌。
『獨孤九劍』雖亦有諸般招式變化流傳,勝在便是隨心所欲、自由組合,不拘泥於所學,故此吳天德便將這一式中變化去掉一點,可這樣一來,反撩的一劍也更加快速迅捷。
這一劍雖劍勢凌厲,卻仍是誘招為主,吳天德見到少女持劍的姿勢、方才出那一劍的力道,雖不能知道她將使用的招式,但已從『破劍式』中揣測出她可能攻擊的角度和方位,因此一劍誘敵,劍勢隨即一變,第二劍便飄忽不定,使出十三種變化,倒有十種招架格避的手法,夾雜在其中的那三式攻擊手法,竟然劍劍都是直指咽喉。
少女的雙眸圓睜、驚駭莫名,她武學甚高,當然看得出這兩劍的奧妙,一邊看著心中一邊想著破解之法。右側房中此時也傳來一聲驚噫,這一聲出於驚訝,並未用功掩住,只是白衣少女正全神貫注,仍未聽到。
白衣少女固然全神貫注,盯著他手指所劃劍勢的運行脈路,吳天德其實也一直盯著白衣少女的眼神,他這三劍原無定勢,一見少女眼神瞧向何處,盯向哪裡,立即將諸般招式重新組合,再衍變化。
吳天德之所以不肯真的動手,主因便是右側房中那未隱藏的高手,吳天德怕真的行功動手,那神秘人若出手相助少女,自己只有血濺當場了。此刻藉著動手過招的由頭已退得距房門近了些,又是空手過招,真氣全部聚於下盤,只要右房稍有異動,立即便轉身逃去,或可脫身。
此刻見連使兩招,右側房中人只是驚噫一聲,並未出手,心中大定,踏前一步,手指忽然直直自空中一劈,猶如懸筆行書,劃下一豎,隨即戛然而止,向少女微微一笑,負手而立。
白衣少女一呆,竟有些不知所措,前兩招攻守有據,劍招精妙,可是這最後一劍怎地卻化繁為簡,凌空直劈而下?怔了一怔,忽地想到他棄於地上的長刀,頓時恍然,原來此人前兩式是刀使劍招,最後這一刀卻是貨真價實的一式刀法了。
這一刀便是吳天德自悟的『天得一刀』,以拙化巧、聚天地之威,行霸道一擊,一刀擊下,快逾驚雷,只是自學了獨孤九劍後,吳天德又有改進,這一刀留了三分後勁,暗藏五記殺著,如果對手在兩記妙到毫巔的劍招之下,還有餘力格架,劈下時隨時變化,三記後著是更移角度,以力格力,藉刀沉勢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敵格殺,另兩記後招則是化驚雷為春雨,一著變劈為滑,削敵手指,另一著是怕對方武功太高,速度猶在自己之上,以刀背、刀柄轉攻為守。
白衣少女回想著他這三招,秀眉緊蹙,暗忖:那第一招雖然巧妙險辣,以自己的武功,自可避了開去,回劍反刺他眉心、咽喉或斜劈左脅,而他那十式防守將這些空門盡數遮掩了去,夾雜在其中的三劍都是趁自己舊力已去、新力未生,劍勢刺空未及回擋的空隙反攻,若是他速度夠快,自己縱然閃避,三劍也必不能全部避去,那第三劍角度略偏,分明是想到自己會以身法閃避,如果真的動手,此時他便身隨刀進,這一式是在自己騰空躍下的瞬間刺下,根本不及再次閃避。
那時又該怎麼辦?少女連想了十幾種身法招式,都是避之不及,暗忖,若果然如此,只有丟車保帥,移開咽喉要害,用肩頭受他這一刺了。可是隨後他那剛猛無匹的一刀直劈而下,籠罩了一丈方圓的空間,受傷之後如何再避?
如果對方真氣遠弱於已,縱使不能擊斷他手中兵刃,也可將其盪開,使其劍勢受滯,從而脫離險境,但是看這人雙眸開合之間神光隱隱,顯然內功已臻大成……想到這裡,她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半晌才道:「我敗了!」
吳天德微微一笑,拱手道:「承認,不管她們因為何事得罪了姑娘,還望姑娘信守承諾,到了洛陽放了她們,吳某感激不盡……」說著一步步向門口退去。
白衣少女咬著牙道:「以你武功,不是無名之輩,你是何人?」
吳天德心中一動,暗想:這裡的人都是高手,不知是武林中哪個門派,『笑傲江湖』故事中卻未曾述及,華山劍宗如今開宗立派,正好趁機打出名聲,好教武林中人知曉。於是道:「在下華山劍宗弟子吳天德,鄙派如今在華山朝陽峰上開宗立派,不日將遍告武林同道。所謂不打不相識,大家都是武林一脈,來日相遇還望能化敵為友。」言罷退出房門飄然而去。
白衣少女默然半晌,輕輕自語道:「華山劍宗,這是什麼劍法?」
右側房中傳出一個柔和中性的聲音道:「盈盈,那人使的不是華山劍法,而是『獨孤九劍』,不過最後一式有些古怪,想不到風清揚還在人世,而且別出機杼,寓刀於劍,不知他劍上的造詣是否更上層樓了。昔年一戰,我與他交手二百零七招落敗,若是再次交手,不知孰勝孰敗?」
被喚作盈盈的白衣女子躬身道:「東方叔叔如今神功大成,天下無敵,便是兩個三個風清揚,又怎配再作東方叔叔的對手?」
右側房中哈哈一笑,悠悠的聲音道:「是麼?」隨即一片寂然。
盈盈過了片刻,緩緩起身,輕盈地走向自己房間,忽然瞥見地上那柄刀,想起那個可恨的人,走過去撿起刀來向外一拔,只覺手上一輕,竟只拔出小半截刀刃,她吃驚地往斷刃瞧去,月光下那刀刃斷口參差,左手中刀鞘猶自沉重,剩下斷刃自然還在鞘中。
縱然那人被自己制住心有不忿,也無法將刀自鞘中折斷。難道是他拔刀之際手握刀柄,真氣滿佈,因自己已制住他咽喉,作勢欲拔的刀不得不強行止住,磅礡強橫的真氣硬生生止住,反震之力竟將鞘內刀刃震斷?
這人年紀輕輕,竟有如此精湛可怕的內力麼?那人……那人方才第三招那凌空一刀若是以這樣可怕的功力劈將下來……冷汗,終於濕了她的衣衫。
第四十三章 又是一個大淫賊
任盈盈手持斷刀,心中驚疑不定,右側房中又傳來那柔和的聲音道:「盈盈,還有什麼事?」
任盈盈連忙道:「啊,東方叔叔,沒有什麼事,我在想他那三招,所以沒有睡意……我出去走走。」
那人哈哈一笑,道:「要破他那三招,確也不難……」說著聲音轉低道:「若是風清揚使來,不知又如何?」沉吟半晌才道:「去吧,明日我就要離開。你要是有遐,常來黑木崖看看叔叔。」
任盈盈驚道:「叔叔明日便要返回黑木崖?您不是要去開封?盈盈還想陪您去游一遊洛陽白馬寺呢」
那人自是東方不敗了,只聽他的聲音笑道:「不,明日我想去拜託一位……老朋友,開封我自己去就是了,今日見過了你,我很開心了,白馬寺不游也罷。」
任盈盈應了聲:「是……」刷地一聲,將那不長不短的輕劍藏入袖內,提著那柄斷刀,輕輕步出房間,漫步在滿天月色之下,方纔的一幕如在夢中,那個華山劍宗弟子的武功在她所見過的年輕一輩高手中,當數第一人了。任盈盈平生頭一次被一個男人當面折辱,復又慘敗於他的手上,對這個人實在又是痛恨又有種說不出的深刻印象。
現在想想兩個人的對話,似乎有些不對頭,自己一路乘車而來,曾發現有一個白衣人一直暗中追躡,當時匆匆一瞥,身形似與剛剛那個吳天德不同,可是……剛剛親口問他,他怎麼會開口承認呢?
任盈盈漫步園中,正細細思索,不知不覺踱到前院,忽然聽到牆頭隱約有些聲息,揮袖一拂,那連鞘的斷刀砰地擊在矮牆之上,土屑飛揚,一道身影倏地隱去,任盈盈心中不由一怒,這人竟還沒走,拂袖,閃身登上矮牆,只見那道身影遠遠遁入房屋暗影之下。
任盈盈心中嗔怒,展開身形疾追,前邊那人輕功竟似不弱,幸好月光清明,任盈盈始終不曾追丟了方向,只是遠遠看去,那人身形似與吳天德不同。
身形遁入一間客棧不見,任盈盈隨著跟入,側耳細聽,隱約聽見長廊盡頭一間房間輕輕掩上,任盈盈暗暗冷笑,摸了摸小臂下那柄劍,飛身閃了過去。
房門沒有關,輕輕伸手一推,就慢悠悠地開了,室內沒有燃燈,月光皎潔,窗簾在輕風中輕輕起伏,窗外傳來湍急的流水聲。
房間內甚是簡單,四下一望一目了然,空寂無人。任盈盈步入房中,緩緩握緊了劍柄,慢慢走向窗口,探頭向外望去,窗下無人,只有河水湍急,在月光下銀輝如水銀般流淌,任盈盈吁了口氣,撤步欲回,忽然有種暈眩的感覺,她暗吃一驚,伸手一撐,一下子按在窗沿之上。
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眼皮已經有點兒重,有種想倒頭睡下的感覺,任盈盈心知不妙,向前微伏,似乎已站立不住,手指一動,從腰間取出一粒藥丸,以極快極隱蔽的手法送入口中。
身後傳來嘿嘿一笑,一個男人聲音道:「我一路跟蹤,早發現你這美人兒有一身極好的功夫,所以遲遲不敢妄動,今日你自己送上門來,真是再好不過。」
任盈盈已發覺雙腿漸漸軟了,她心中暗暗焦急,那粒清神丹也不知還要多久發揮藥效,現下只有拖延時間了。她緩緩轉過身,只見一個穿了夜行衣的青年男子手持一根蠟燭,站在門口。這才恍然中了他的計謀。這人實在狡詐,知道自己一路跟來,所以走到門口時只是推開房門,在屋內下了迷藥,隨即閃出去避到暗處,自己聽了聲音還當他潛回房間,一時大意,中了他計。
任盈盈強自鎮定,冷冷地道:「跟了我一路的人原來是你?」她這時才知果然認錯了人,自己發現的一路暗中躡隨的是這人才是。
那青年人眉目清秀,可惜眉宇間總帶著股莫名的淫邪之意,貪婪地盯著她纖柔一束的腰肢,隨即目光在她胸前突起的峰巒上流連,淫笑道:「小生在崑崙山下曾見過姑娘一面,驚若天人,於是一路跟到中原,只可惜你一路食宿都不住客棧,身邊趕車的老頭兒也是個了不起的高手,害得小生一直苦無機會下手,想不到到了隴西車上又多了兩個美人兒,小生可真是心癢難搔呀。」
任盈盈平息著內息,只覺得眼皮子越來越沉,可是心底裡已漸漸升起一股清涼感覺,知道丹藥已開始要發揮作用,暗暗心喜,口中卻拖延著:「你好大的膽子,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竟敢……對我不敬,你可知……我一聲令下,便可要你人頭落地?」
那青年人聽了竟正色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能得到你這樣的美人兒,我伏欹縱然身首異處又如何?」何況……他話鋒一轉,舔了一下嘴唇道:「我憐花公子伏欹採花,還從不曾露出馬腳……」他陰陰地笑著:「契裡胡乾可汗的大公主,就是本公子妙手摘花的,現在還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裡?」
他將蠟燭擱在壁上,一步一步走近,色迷迷地道:「自青海一別,很久不曾見過你的芙蓉玉面了,今日終能大快朵頤,一飽眼福了……」任盈盈伸手去擋,動作已遲凝,被一把扯下面上白紗,露出一張秀麗絕倫的臉蛋來。
憐花公子伏欹也是一驚,他一路跟隨,早知這姑娘武功不凡,只是色膽包天,一直不肯放棄,現在估量藥效發作,才上前非禮,不料這姑娘竟還有餘力反抗,立即伸手一拂,又是一抹藥粉撒了出來,這一下任盈盈再撐不住,心中一急,氣血加快,頭腦一陣暈眩,立時便要倒下。
伏欹一見,伸手去扯她,任盈盈本能地移動一下手臂,哧啦一聲,半條衣袖被扯了下來,露出白生生一條手臂,任盈盈又羞又急,腦中暈眩更甚,便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那個華山劍宗弟子吳天德正站在門口,任盈盈朦朦朧朧瞧見,心中只想:「原來他們是一夥兒的……」她一咬舌尖,藉著一疼的清醒想拔出袖下的護劍刺出去,只是雖然心中已使出了全部氣力,人卻是眼前一黑,已軟軟地向後倒去……
耳邊嘩地一聲,一陣涼意傳來,任盈盈慢慢清醒過來,只覺身上濕漉漉的,猛地想起暈迷前的事,心中惶急驚恐之至:自己已被……她不敢再接著想那可怕的念頭,猛地睜開眼望去,只見眼前一張臉龐,印象是那樣深刻,正是華山劍宗的吳天德。
他俯在自己身前……任盈盈心中一陣惡寒,不及細想,手腕一緊,臂下的劍猶如一抹流光,反撩上去。這一下變生倉促,吳天德萬料不到剛剛一盆水潑醒她,就突然受此突然襲擊。
吳天德現在將她放在床上,自己俯身去看她,重心本就前移,加上變生肘腋,不及反應,慌亂向後倒滑,意圖避開這一劍,不料任盈盈雖然剛剛清醒,不能發揮十成勁道,但是出手也十分迅速,見他後退,本能地出劍前刺,吳天德這一下倒躍雖然快捷,仍然被她刺中胸口。
一陣劇痛,吳天德事急倒躍得急促,吃這一劍更是足下一亂,一下子倒躍出窗口,噗通一聲跌進湍急的流水之中。此處河水湍急,吳天德的身子在水中滾了兩滾,瞬間被捲得不知去向。
任盈盈提劍站了起來,只覺心口怦怦亂跳,腳下發虛,低頭看自己身子,雖然左臂裸露,但身上的衣裳倒完好無恙,只是那白衫被水濕了,沾在身上,燈光下肉色沾衣,微帶緋紅,任盈盈漲紅了臉,又慌又亂地安慰自己:我衣裳完好,那狗賊定是還未得手。憐花公子伏欹哪裡去了,自己身上怎麼濕成這樣?
一眼望見地上丟著個銅盆,忽地一個念頭湧上心來:莫非那吳天德不是……不是要對自己不利,他……他是在救自己麼?是了,他是華山劍宗弟子,正派門人怎麼會做這種事?可是……可是若是正派門人,他怎的又自承和藍鳳凰那兩個女人勾勾搭搭?
任盈盈一邊想著,一邊失魂落魄地走出去,這客棧大門開著,夜間小二們也都休息了,竟然無人知曉客房內發生了這許多事故。
吳天德落入水中,被激流一衝,順水捲了下去。這一劍刺入肺腑,深入數寸,傷勢頗深,雖然失血過多,眼前陣陣發黑,但他深知若是就此暈過去,那便要永遠沉屍河中了,於是一手緊緊按住胸口,浪湧風急處他便屏住呼吸。也不知漂出多遠,河面變寬,水勢變緩,吳天德被水流衝至岸邊,他歇了會兒,手指插入岸邊黑黑的鬆軟淤泥中,掙扎著爬到岸上。
岸上好大一塊麥田。吳天德體力極弱,竟是站不起身來,勉強將身子向上一翻,壓倒一片麥穗,他急促地呼吸幾下,只覺喉中氣喘短急,他抓起一塊黑泥,堵在胸口,失神地望著滿天星月。
四野寂寂,蛙叫蟲鳴,輕風吹過麥田,傳來陣陣成熟的麥香味。難道,自己今日要死在這裡麼?吳天德咳了一聲,血從嘴邊滲了出來,劍已刺入肺腑了?自己動都動不了,難道今日要橫屍於此了麼?
他蒼白著臉苦笑一聲,今日救人居然把自己的性命這樣莫名其妙地搭了進去,說不定臨了還被那姑娘當成一個淫賊。
天上的星星好低啊,還有那圓圓的明月,星星眨著眼,朱靜月甜甜的笑聲在耳邊夢幻般響起:「天哥,你啊,快做父親的人了,怎麼還整天往山裡面跑?等孩子出生了,你就天天帶著他去山裡玩好了,我也樂得清閒。」
眼睛有些濕潤,朦朧地望著那星光月色,連那滿天的星斗也都朦朧起來,曲非煙那嬌美的身影兒浮現在湛藍的夜空中出來,她彷彿正反手抱住自己,貼在自己胸口溫柔地呢喃道:「天哥哥,人家好喜歡這麼陪著你。伴著這滿天的霞彩,和你相依相偎在一起……」
他在瀕臨死亡的時刻忽然那樣真切地感受到這個世界的存在,來到這個世界後發生的一切一幕幕閃現在他的腦海中:在周王府與朱靜月第一次的見面、衡山上救下儀琳、帶著兵救下劉正風一家,殺死倭寇首領鬼丸十兵衛……來到華山隱居……
吳天德忽然恍恍惚惚地想到:這發生的一幕幕是那樣熟悉,可是和自己早知的故事卻又件件不同,是因為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才改變的?還是那位作家也只是憑著些殘缺不全的資料寫出了這個故事,這才是這個世界的本來面目?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無論如何,自己經歷的一切顯然與那個故事並不相同,在這個世界上有自己的存在,有自己的愛人、有自己的孩子,這不是笑傲江湖的世界,而是他生存的、真實的世界。
「不,我不能這麼死,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一個過客。我有妻子,有未出世的孩兒,我一定要活下去!……」吳天德低低地告訴自己喃喃低語著,又急促地低咳幾聲,手緩緩垂了下去,一隻手浸在水中,涼涼的河水沖刷著手上的泥土。
涼意讓他又清醒了些,那隻手慢慢握緊了起來。蛙聲連綿,催人欲睡,那風輕輕地吹拂著麥田,似也帶了些溫柔的感覺。
第四十四章 儀琳
又是星月夜,吳天德記不清已在死亡邊緣掙扎了多久了,五天還是七天?那一劍刺傷了內腑,墜入河中後又失血過多,奄奄一息的他,若不是憑著深厚的內力支撐著最後一口氣,早已一命嗚呼了。
昨天下了一場秋雨,綿綿的雨絲落在身上,現在他的身體已半浸在冷冷的積水中。這幾天吳天德餓了,就扯一把麥穗,渴了,就喝一口渾濁的河水,苦苦支撐著越來越衰弱的身體。
他曾想過掙扎著爬到路上去,或許會被農夫看見,但是傷口深入肺腑,略一掙扎口中就溢出鮮血來,弄到現在,他即使想掙扎,也已沒了力氣。現在又發起了高燒,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躺在那兒動彈不得,要不是還有那懸絲般的一點氣息,分明就已是一個死人了。
兩隻青蛙從他的身上跳過去,躍入了田中。吳天德的神志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此時他略略醒了過來,失神的雙眼呆滯地望著天上的星辰,和那如鉤的一彎月牙兒,這星空還能看多久?今夜的星星這麼亮,是在為自己送行麼?
呆呆地望了半晌,他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直到了近處。吳天德聽到,心中一陣狂喜,顫抖著雙手抓緊了地面,想要掙扎著喊一聲,可是喉嚨哽得緊緊的,嘴唇猶如垂死的魚兒張合了半天,隱約吐出了一點聲音,那聲音竟是連自己都聽不清。
吳天德心中焦急,若是不能驚動那人,這唯一的求生機會便要失去了。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他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那人撥開麥子,向自己方向走來,驚動起來的青蛙紛紛跳起來,一躍一躍的,有的直接跳到吳天德身上,再縱跳過去,躍入水中。吳天德激動得幾乎暈厥過去,再近些……再近些……這裡是半人多高的濃密麥田,如果不走到近處,便是白天也看不到躺在裡邊的人,何況是這樣的夜晚?
腳步聲停下了,吳天德眼前一黑,一顆心忽地深深沉了下去,僅僅咫尺之遙……為什麼上蒼給了我一個生的希望,卻不給我生的機會?自己無力移動,如果那人只是夜間經過,在田中方便,那便是眼看著救命的菩薩來而復去了。
吳天德嘴唇哆嗦,一顆心正如墜冰窖,忽地又是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傳來,一個響亮的嗓門在沉沉夜空中響起來:「儀琳,儀琳……唉,這孩子,和她娘的脾氣一樣倔強,我又沒說不去找那小子,有他兩個老婆在手裡,他早晚會來恆山的嘛。要依著我,那小子三心二意,早把他……咳……儀琳,你在哪裡啊?」
那人邊喚著,邊向遠處走去。天吶,那聲音是……不戒和尚,吳天德曾被他耳提面命,傳授了一下午為人夫的學問,怎麼會不記得他的聲音?這人竟是不戒和尚,那剛剛藏進麥田里的難道是……儀琳!?
吳天德心中一陣激動,正要拿出吃奶的勁兒弄出點聲音來,忽然聽到頭頂朝向傳來一個幽幽的聲音:「爹爹,孩兒知道你是疼愛我,可是你怎麼可以這樣做?唉……爹爹呀,你用計騙走了吳大哥的夫人,他心裡不知有多焦急,朱姐姐和非煙妹妹都比女兒美貌百倍,孩兒怎麼及得上人家?
再說,孩兒已經身入空門,只因那日在衡陽被令狐師兄和吳大哥救了,才一直感念他們的恩德。我看吳大哥雖然樣子看起來粗魯得很,卻是一個很細心的人。他那日……那日教訓田伯光那番話,和佛祖普渡世人的真言一樣靈驗,竟然便這麼說動了那個惡賊再也不做壞事,我在你面前常常提起他,只是佩服他罷了。
他是個大英雄,還是個大將軍呢,我……我一個小尼姑,皈依佛門之後,便當六根清淨,再受情緣牽纏,菩薩是要責怪的,孩兒就算真的喜歡了他,又怎麼……又怎麼可以去做他的……唉,現在月兒姐姐和非煙妹妹一定在恨我……」
「糊塗爹爹呀……你讓桃谷六仙去抓吳大哥,怕他們糊里糊塗辦不成事,又威脅田伯光去騙了他夫人,你叫孩兒以後怎麼有臉再去見他?吳大哥……是個對心愛的人極體貼的男子,你說在他書房裡留下了字條,怎地我們在華陰縣裡等了一天一夜都不見他來?」
吳天德聽的呆了,他萬萬想不到朱靜月、曲非煙二人是被不戒和尚拐走的。田伯光一直和自己稱兄道弟,他去扯個謊兒,騙朱靜月二人下山,再也容易不過。猝不及防之下,要擒住她們,又有何難?可是,儀琳說他在自己家中留下了字條,自己也曾去書房看過,什麼也不曾見到呀。
知道朱靜月、曲非煙落在不戒的手中,吳天德一直焦急的心,才算放了下來,自己來華山隱居,田伯光當然一清二楚,難怪不戒居然找上華山來……此時他也不及去想田伯光怎麼又和不戒走到了一起,只是一聽二女平安無事,心裡便踏實了好多。
只聽儀琳又嘆氣道:「你擄了吳大哥的夫人,卻害得吳大哥不知去向,咱們一路打聽追到附近,只聽人說曾有這樣一個人出現,卻始終找不到他。你尋得不耐煩叫我回恆山等他,爹爹呀,孩兒是個出家的女尼,如果吳大哥一怒找上恆山,你叫孩兒哪有臉面去見師父和師姐們?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吳大哥,向他說對不起,請他將夫人先接了回去,不然吳大哥找不到月兒姐姐和非煙妹妹,一路追到江南去,還不急出病來,若是那樣,孩兒不但沒臉再回恆山,更無顏再去見他了。」
「爹爹,你先回恆山吧,孩兒……自己去找吳大哥,唉……吳大哥……」她仰起臉來,癡癡地望著星空,遠遠的天際裡似乎剛剛有一道流星劃過,儀琳不期然地想起去衡山縣的路上,在山神廟下望著流星許願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星空月色,吳大哥在身邊溫柔地安慰自己說:「你這樣可愛,觀世音菩薩一定會保佑你的,無論你許了什麼願望,天上的神靈都會讓你夢想成真。」我許的願,神靈真的會保佑我夢想成真麼?我……我心中的願望到底是什麼?
儀琳癡癡地望了半晌,慢慢站起了蹲伏的身子,吳天德知道只要她抬腿走開,自己就真的要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裡,那可真的是欲哭無淚了。可是他心中焦急,乾啞腫脹的喉嚨就是發不出聲音來,心中一急,他用盡全身力氣用手掌拍了下身邊那窪積水。
水窪被拍,嘩啦一聲,雖然力弱造成的聲音不大,但儀琳就站在兩米開外,卻是聽得清清楚楚,她吃了一驚,叫道:「是誰?」頓了頓,心頭怦怦亂跳著,顫聲又問:「有沒有人在哪裡?」
儀林臉上發熱,不知是不是有人藏在那兒聽到了自己的心裡話。她從小沒有見過母親,父親又總隔一段時間就到處去尋找她,一個女孩兒家有了心事無法對人提起,慢慢養成了在無人處把心事訴說給空山樹鳥傾聽的習慣,每次說出了心事心裡都好受許多。
今日在這裡無意中說出了這麼多心事,若真是被人暗中聽到,豈不羞也要羞死?又聽到河中流水聲音,只盼是條魚兒激起水花,等了半晌,聽到又是嘩啦一聲,比方才聲音還要小些,便鼓足了勇氣,提起腳跟走了過去。
今夜天空只是弦月,光線微弱,虧得她眼力好,撥開一片麥子,便見前邊麥田壓倒了一片,一個黑乎乎的人躺在那兒。這兩日吳天德在泥水中掙扎,弄得一身污泥,身下鬆軟的泥土壓得比別處深些,已積了一窪雨水。
儀琳見果然有人藏在那兒,又羞又怕,可是心事被人聽到,如果不看到這人面目,彷彿心底裡總像是被不知道的人偷去了什麼,又是恐懼,又是慌亂,她又喚了兩聲,只見那黑影兒手臂微微動了動,便再無聲息,心想:「這人是受了傷麼?」
也顧不得此處地上一片稀泥,她踮著腳尖走到吳天德身邊,蹲下來仔細察看,只見這人躺在那兒,身上臉上都是泥巴,伸手一摸,濕漉漉的,儀琳心中害怕,但是她生性善良,見這人躺在這兒,也不知是受了傷還是患了重病,惻隱之心頓起,便鼓足勇氣柔聲喚道:「你……你是什麼人,聽得到我說話麼?」
吳天德喉中呵呵盡力發出些聲音,儀琳聽他喉間發出咕咕嚕嚕的輕微聲音,也不知在說些什麼,伸手在他額上摸了一下,只覺觸手滾燙,不由吃了一驚,暗想:「這人果然重病在身,出家人慈悲為懷,我既然見了,怎麼也要救他。」
可是這人雖然萎頓在地,身形倒是健碩,儀琳一個女孩兒家,怎麼好去抱他?伸手拉著他手臂想扶他坐起,這一拉牽動傷口,吳天德不由悶哼一聲,儀琳聽見他聲音,心中不由慚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人分明病得不輕,我怎地還拘泥於男女之別,真是愧為修行的方外人了。」
想到這裡,儀琳湊過來將手攬在他背下,用盡力氣將他扶了起來,吳天德站都站不穩,大半身的重量都壓在儀琳肩頭。這一站起,儀琳才發現這人比自己足足高了一頭,就算用肩膀去扛他,也使不上力。
吳天德想叫她一聲儀琳妹妹,嘴巴翕動半天,還是發不出聲音,這一提氣用力,倒是心急氣短,眼前陣陣發黑,更加支撐不住了。
儀琳方纔還一心想要避開父親,現在卻只盼父親就在身邊那便好了。她架著吳天德胳膊向前拖動兩步,吳天德體力不濟,又牽痛傷口,竟爾昏了過去,身子向前一栽,儀琳再顧不得避忌,慌忙張開手臂抱住了他。
這人雖一身泥污,衣裳濕透,到底是個大男人,儀琳平生還是頭一次抱著一個男人身體,還抱得如此之緊,只覺心頭亂跳,耳根發熱,她定了定神,暗想:「這人病重,若再不救治,就要丟了一條性命了,儀琳啊儀琳,師父常說:『我佛慈悲,普度眾生』,你在這裡碰上這人,便是緣份,怎麼也要救了他性命才是。」
想到這裡,她低低地唸了一聲:「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哈下腰,將那高大的男人背在了身上,用足了力氣,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最近的村莊奔去。
第四十五章 渡情
儀琳身材嬌小,雖然練武之人力氣大些,但吳天德身材較之儀琳未免顯得過於龐大,背在背上時雙腳都搭在地上,待跑到最近的村子,不過三里多地,小儀琳已累得香汗涔涔。
儀琳為人乖巧,最怕惹人生厭,只是背上那人已奄奄一息,不得不半夜匆匆去敲人家房門。此地已屬義馬地區,這村子叫大王莊,因地處內陸平原,倒還富庶。一個老漢披著衣裳舉著油燈出來開門,見一個小尼姑兒,臉蛋兒累得紅通通的,額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兒,雖然瞧她背上那大漢一身污泥,心中有些不願,但這樣可愛的女孩兒軟語相求,那威力便是這六旬老漢也承受不住。
老漢將二人讓進院來,正好兒子隨媳婦兒回娘家去了,便讓進兒子房中將被褥都掀了起來,露出一方土炕,幫著儀琳將吳天德放倒在炕上。
這時候的吳天德滿臉胡茬子,身上臉上都是污泥,面容削瘦蒼白,儀琳一時竟未認出來。將吳天德平放在炕上,儀琳才隱隱聞到一股臭味,初還以為是他身上黑泥,味道又有些不對,仔細一看,胸口傳來一陣臭味,儀琳退到門口,讓老漢幫著解開衣裳察看,老漢打開衣裳,不由驚呀一聲,只見胸口黑乎乎腫起一塊,還流著膿水兒,胸口肌膚已腐爛了一片。
儀琳聽見老漢叫喚,也顧不得男女有別,跑回來見他傷勢竟如此嚴重,也不由慌了手腳,忙向老漢打聽附近有無郎中,老漢見這人隨時都會死掉,深悔不該讓她二人進來,給自己惹下麻煩,忙告訴她前方十里外平原鎮上有郎中,只盼儀琳背了這半死的人快快離開。
儀琳一聽十里之外才可以去看郎中,無奈之下只好央求老漢去給這人燒碗薑湯來,老漢心中大嘆晦氣,又怕這人真的死在自己家中,只得怏怏地去了。儀琳去外屋用瓦盆盛了清水來,用毛巾小心替他清潔了傷口周圍,眼見一道劍口並不太大,可是腐爛的肌肉卻將那傷口硬生生拱起好大一塊,心知必須去除腐肉,才好上藥,可她雖練了十多年的武功,不要說在人身上動刀,便連一隻雞也沒有殺過,如何下得去手?
恆山派的天香斷續膏本是五嶽劍派中最好的外傷藥,最是止血生肌,但這人內腑不知傷成什麼模樣,外邊又是一團腐肉,若不清除便是上了藥效果也不好,此時儀琳也顧不得了,從懷中掏出藥來,盡量輕柔地替他上藥。
這小尼姑心腸好,看他傷勢重,雖素不相識,還是將大瓶的藥膏都抹在傷口上,從自己緇衣上撕下一條內襯來替他包紮好傷口,見這漢子臉上甚髒,又用毛巾輕輕替他擦拭。儀琳一點點替他擦去臉上泥巴,那眉目五官漸漸顯露出來。
她的心沒來由的漸漸怦然跳動起來,跳得越來越快,這濃濃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再將嘴邊兩腮擦淨,儀琳不由「啊」地一聲,不敢置信地望著那熟悉的容貌,雖然憔悴不堪,可那分明便是自己曾多少次想起過的那人。
他……他怎生變成這般模樣?儀琳蔥白似的手指顫巍巍撫上他的面目,眉毛、眼睛、瘦削的臉頰……這還是當初那個提著刀,意氣風發踏進回雁樓救了自己和令狐師兄的吳大哥麼?這還是那個神神氣氣、在劉府嬉笑怒罵、整得一眾武林豪傑威風掃地的吳大將軍麼?
儀琳又是心疼,又是憐惜,兩行清淚忍不住順著兩頰淌了下來,是誰這麼狠心,把吳大哥這樣的好人,傷成這般模樣?如果……如果吳大哥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要替他報仇。她忽又想到,吳天德本來隱居在華山腳下,如果不是自己爹爹……這……豈不是我害了他了?
老漢端著熱氣騰騰的薑湯走進屋來,瞧著她神色怪異:這美貌小尼姑說是路上救的人,怎地哭得這般傷心?倒像死了丈夫的小媳婦兒,嘿,莫不是哪家尼姑庵的小尼姑起了凡心,跟人私奔?
儀琳看到老漢進來,忙拭了拭臉上淚水,接過湯碗,向老漢謝了一聲,坐到吳天德身邊用湯匙舀了湯汁,輕輕湊到唇邊吹了吹,餵他喝水,只是吳天德現在知覺已失,那薑湯灌進口中,都沿著嘴角淌了出來,老漢在一邊瞧著,見這小尼姑餵了幾匙,全流在外面,她手也越發抖得厲害,那淚水又忍不住要流出來,忍不住咳了一聲,道:「小姑娘……呃,小師父,這位壯士知覺已失,不懂下嚥,要是……咳咳,要是用口渡氣,說不定能讓他嚥了下去。」
儀琳聽了臉上不禁一紅,半晌沒有言語,望著吳天德蒼白的臉龐發呆,心中亂的像一團麻繩兒絞在一起。老漢是過來人,瞧她模樣,心想:「看來老漢我猜得不錯,這兩人一定是私奔的情侶了,不知怎麼搞得這般模樣,說不定半路遇上了歹人。那小尼姑只覺為難,臉上一點慍怒的表情都沒有,我……我還是識趣些避開了吧。」
老漢湊過來瞧了瞧吳天德模樣,搖頭道:「這漢子不知傷了多久了,看他身子頗壯,才撐到今日,要是他能撐到天明,我叫二愣子套輛馬車送你們去鎮上……」說著走了出去。
吳天德幾口薑湯雖然並未灌下喉去,發炎腫起的咽喉受這熱燙刺激,倒是順暢了些,神志也略略恢復,恍惚中彷彿非煙正褒了雞燙,坐在自己腿上餵給自己喝,不禁迷迷糊糊地道:「非……煙……月兒……有了身孕,先給她盛……一碗吧……」
儀琳正躊躇不定,聞言身子一震,吳大哥……他有妻子,還有未出生的寶寶,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那……那豈不是自己害了他全家?
我是個出家的女尼,不該對吳大哥念念不忘,是我犯了戒持才造成今日這般模樣,她單手豎於胸前,低低念道:「只要自覺心安,東西南北都好。如有一人未度,切莫自己逃了,菩薩啊,吳大哥曾救我清白,今日都是儀琳害得吳大哥這般模樣,吳大哥……吳大哥昏迷不醒,我就算用嘴渡水,他也一定不會知曉。神明在上,天地可鑒,犯戒的只是儀琳一人,菩薩要懲罰,就讓儀琳一人來承受吧。」
儀琳雖知這般行為,對一個女子,尤其是一個出家人,是萬萬不該的,此時全顧不得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要救了吳大哥性命,便是要我儀琳墮入地獄,永不超生又如何?
她綴了一口水,伸手輕輕攬起吳天德的頭,臉頰發燙地緩緩將唇湊近了去,四唇相接,暈暈陶陶中用舌尖挑開他雙唇牙齒,將薑湯渡了進去,一口氣兒將那湯汁順進了他的咽喉。
雙唇相接時,緊閉的雙眼中兩行淚珠兒也滾落下來,一股難言的委曲和憂傷湧上心頭:吳大哥啊,儀琳為你做的,你可知道麼?
儀琳對自己的心思一向深深埋在心靈深處,不但不敢對別人提起,獨自一人時,也不敢清清楚楚地去想,只要那念頭一冒出來,便趕緊壓了下去,此刻已破了一戒,那內心深處的相思和委屈便如洪水般衝了出來,再無什麼可以遏制。
她從小生活在尼庵之中,便連說笑平時也沒得幾句,頭一次下山,便被淫賊擄去,吳天德不但救了她,而且對她關懷備至,那種被關心體貼的溫暖感覺,是她從未體會過的,再見過吳天德在回雁樓和劉府中叱吒風雲的英雄模樣,那一縷情絲就此深種,可這被深埋的情絲,只在此刻,她才敢對根本聽不到的吳天德來傾訴。
這最難的一口餵下去,以後的就方便多了,大半碗熱薑湯被儀琳一口一口渡到了吳天德口中,她的心中時而羞,時而喜,薑湯喂完,身子也軟在那兒,竟是半天動彈不得。
喝下熱湯的吳天德臉色稍好一些,但過了不久竟一陣咳,吐出一片黑紅的血塊,儀琳慌了手腳,運起內力握緊他手掌,又忙了半天,吳天德才沉沉睡去。
儀琳又坐在他身邊,仔細照料了半晌,見他一直沉睡不醒,這才趴在炕邊睡去。
第二日天明,老漢就急急去找村中的二愣子,求他牽了家中那輛縲車載二人去鎮上治傷。吳天德在車上時醒時昏,眼皮沉重,感覺到車行顛簸,料想必是儀琳救了自己,心情一鬆,雙眼更是睜不開,只是迷迷糊糊地想:「我沒有死,我終是被救回來了。」
車到平原鎮口,天光大亮,儀琳心急去見郎中,不斷央求二愣子大哥快些趕車,那二愣子何時被個這麼漂亮的小姑娘叫過大哥,雖然是個尼姑……呃,那豈不是更加難得?看看清晨路上人不多,馬鞭呼哨,正駕車駕得起勁兒,忽然斜刺裡兩個騎著馬的青衣漢子衝過來攔在前頭,大喝道:「站住,車上的是什麼人?」
第四十六章 死境真情
二愣子吃了一驚,慌忙拉住了韁繩。車停甚急,儀琳怕顛碰了吳天德的傷口,將他的頭緊緊摟在懷中,自己的肩膀一下子撞在車壁上。這時,又有幾個彪悍的青衣漢子衝了過來,大多持著各式外門兵刃,有個黑面微鬚的矮胖中年人,腰間居然插了兩把分水刺。
儀琳見這些人相貌凶狠,來意不善,暗暗緊了緊手中的劍,心想:不知這些人是什麼來歷,如果他們要對吳大哥不利,自己便拼了性命……若是真的打不過他們,大不了陪吳大哥一起死了就是。
那兩名青衣漢子驅馬靠近騾車,見車上坐著一個妙齡尼姑,相貌甚美,不禁多瞧了兩眼,再看車上躺著一人,這人上身衣裳半裸,胸口裹著青色的布條,似是受了重傷,不禁心頭大喜:這人胸口受傷,不是和幫主傳令要找的人正相吻合?
一名青衣漢子興奮地招呼道:「兄弟們,來看看,這小子倒和幫主要找的人十分相似?」那些人本來只是在四周兜著圈子,聞言都一齊靠了上來。那黑面微鬚的中年人瞧了瞧吳天德臉色,向儀琳問道:「這漢子是你什麼人,哪裡受了傷?」
儀琳囁嚅著不知如何應答,她是個出家女尼,如何回答自己與吳天德的關係?躊躇半晌,答道:「這人……這人是貧尼俗家哥哥,胸口被歹人刺傷,我帶哥哥找郎中治傷。」
那人又問道:「你俗家哥哥?你姓什麼?叫什麼?」神色之間頗為懷疑。
儀琳道:「我……我叫儀琳,哥哥姓……姓……」正想著若這些人真是吳大哥仇家,可萬萬不能說出他真名實姓。那漢子見她說話吞吞吐吐,冷笑一聲,轉首向二愣子問道:「小子,我來問你,這二人你可認識?他們姓什麼?」
那二愣子名字叫二愣子,人可不愣,見這些人持槍拿刀,個個都像是道上的好漢,早嚇得魂不附體,想起路上這女尼叫那快死的人做吳大哥,慌忙道:「這人姓吳,各位好漢大爺,小人可不認得他們」
一聽這胸口受傷的人姓吳,幾個漢子都忽哨一聲,狀甚興奮,黑面人哈哈大笑道:「這人必是幫主他老人家要我們尋找的那人了,快快帶了他去見幫主。」
儀琳聽說這些人要將吳大哥帶走,一急之下,放下吳天德,嗆的一聲抽出劍來,指著他道:「吳大哥受了重傷,你們要帶他到哪裡去?若不快快救治,吳大哥他……他……」儀琳說到這裡,回頭瞧瞧吳天德模樣,險些流下淚來。
那黑面人聽了瞧瞧吳天德模樣,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頭,旁邊一個提著蠟桿兒紅纓槍的青年人湊近了來,賊眉鼠眼地看了看儀琳,又看了看吳天德,湊到黑面人面前悄聲道:「魚大哥,這人看樣子好像傷得頗重,也不知幫主要尋他回去做什麼,如果這麼帶了便走,到了幫主那裡怕已經是個死人了。」
黑面人也蹙著眉頭道:「小陸啊,送信的人也沒說個明白,只說五毒教藍鳳凰要抓叫一個憐花公子伏欹的傢伙,幫主他老人家頒下令來,兄弟們搜尋了兩天還沒有下落,忽然又傳下令來說不必再找伏欹,要我們去找一個胸口中劍的人,叫什麼吳天德的,誰知道算是什麼意思?」
那小陸色迷迷地看了儀琳一眼,又耳語道:「雖然兄弟們不曾抓到那個憐花公子,可是兄弟們打聽得明白,那小子是西域一帶有名的採花淫賊。魚老大,苗女多情,那藍鳳凰聽說風騷得很,莫不是這吳天德和伏欹都是她裙下之臣,爭風吃醋打起來了?」
魚老大皺了皺眉,道:「藍鳳凰是幫主朋友,不許胡說,若是如你所說,這小尼姑又是怎麼回事?」
小陸嘿嘿笑道:「這小子若是藍鳳凰的面首,定也是個好色之徒,說不定他被憐花公子刺傷,逃出來後又花言巧語拐了這如花似玉的小尼姑下山……」說到這裡一眼瞧見吳天德模樣,也覺得太也難以自圓其說,若是一個人只剩下一口氣兒,還有本事花言巧語拐騙了這小尼姑,實在難以令人置信,不由呵呵笑了起來。
魚老大也覺好笑,叱道:「好了,你就是一肚子花花腸子。這人傷得頗重,怎麼也得先帶他去看了郎中,然後再帶他去見幫主。」魚老大吩咐了幾句,一眾好漢大呼小叫,要二愣子快快帶了吳天德去看郎中,儀琳見自己一人實在無法對付這麼多人,既然他們要帶吳大哥去看郎中,也便坐回車中暫不言語。
鎮裡郎中正坐在店中吃飯,幾個青衣漢子連敲帶打,踢開了房門,唬了他一跳。老郎中見了吳天德還當是江湖人打鬥仇殺,見這幾個青衣人神色凶狠,也不敢怠慢,慌忙上來給吳天德診治。
一打開胸口裹傷的布條,見了那潰爛的傷口,這郎中便連連搖頭,半晌不語。儀琳心中焦急,卻又不便催促,那些青衣漢子可沒那個耐性,見老郎中揪著鬍子在那兒直搖頭,一人已忍不住一拍桌子喝道:「老傢伙,到底有救沒有救,你倒是放個屁呀。」
老郎中嚇了一跳,脫口道:「能救,能救……」儀琳心中大喜,卻見老郎中又苦著臉道:「可是小老兒醫術低微,可救不了他性命。」魚老大聽了也不禁大怒:「那你又說什麼能救,你這老頭兒……」
老郎中見他舉拳要打,連忙抱住了腦袋,道:「好漢息怒,好漢息怒,小老兒只能……只能替他清理一下傷口,上些傷藥,暫時護住了性命。可是他內腑的傷,小老兒可是救不了,咱們河南開封有一位神醫平一指平大夫,要治他這麼重的傷,除非平神醫出手。」
幾個青衣人面面相覷,半晌魚老大才道:「平一指?」心想:「平一指是天下聞名的神醫,他當然治得了這個吳天德,用你多話,這人還不知是敵是友,我只管帶了去見幫主,哪有功夫送他去開封……」於是對老郎中道:「那你便快快替他清理傷口,不要囉嗦些廢話!」
老郎中慌忙應了,取來刀剪藥布,先在火上消了毒,將吳天德胸口腐肉都削了下來,那肉本已潰死,吳天德躺在那兒,毫無痛覺,看得儀琳又險險落下淚來,慌忙扭過頭去不敢再看。
老郎中清理好吳天德傷口,那裡漸漸滲出鮮紅的血水,這時吳天德感覺痛疼,才稍稍有了些知覺。儀琳見老郎中拿的只是尋常刀傷藥,忙將剩下的天香斷續膏拿出來給他,老郎中倒是識貨,只是聞了聞便知是上好的金瘡藥,有心問一問配方,見幾個青衣人虎視眈眈的模樣,卻不敢說話,將藥膏小心塗在刮出的嫩肉上,重新包紮好傷口,儀琳在一旁瞧得心疼。
魚老大瞧她模樣,倒好似和這吳天德真有莫大關係,想想現在不知是敵是友,倒也不便刀兵相見,於是上前道:「小師父,你這位……咳咳咳……吳大哥,受的傷頗重。這裡的草包郎中是治不好的,我們是天河幫的人,幫主前兩日發下話來,要我們尋找這位吳天德吳兄弟,平一指和我們幫主是朋友,不如我們帶你們去見過幫主,由他老人家派船載你們去開封,水路平穩,省得路上顛簸,你看如何?」
儀琳聽了忽地想起師父講解武林人物時,曾提到這天河幫。天河幫幫主黃伯流是中原武林前輩耆宿,現在年近八旬,論輩份可是極高的人物了。這天河幫人多勢眾,號令黃河上下數萬英雄,勢力橫跨齊魯鄂豫四省,雖說幫中良莠不齊,在武林中的名聲倒是譽多於毀,聽師父口氣,對這位黃老前輩還是有些佩服的。
這黃幫主既然不是壞人,怎麼會抓吳大哥這樣的好人?或許他是聽說了吳大哥被人傷害,才想尋他相助。這樣一想,儀琳倒也不再堅持,輕輕點了點頭。
見儀琳信了自己的話,魚老大鬆了口氣,笑瞇瞇轉過身,又瞪起眼睛朝傻站在一旁的二愣子踹了一腳,道:「快快把騾車牽來,帶這位吳……兄弟去見我家幫主。」
二愣子還待爭辯,見這位江湖好漢揚手要打,連忙跑出去牽過騾車,再不敢講話。天河幫幾人簇擁著儀琳抱了吳天德上車,一路奔向長寧渡口。
陽光漸漸升上高空,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吳天德傷口腐肉盡去,天香斷續膏的藥效漸漸發揮作用,慢慢清醒過來。
儀琳將吳天德的頭擱在自己膝上,一會兒看看路,一會兒看看他臉上神色,生怕傷勢有什麼惡化,這時剛剛低下頭來,忽然見吳天德睜開了眼睛,正瞧著自己,不禁失聲叫道:「吳大哥,你……你醒了?」語聲發顫,顯是驚喜之極。
吳天德微微牽出一絲笑意,嘶啞著嗓子道:「儀琳妹妹,是……是你救了我?」儀琳喜極而泣,低聲叫道:「天可憐見,吳大哥……你終於醒來了……」說著,兩顆晶瑩的淚珠滴到吳天德的臉上。
吳天德舔了舔燒得乾裂的嘴唇,儀琳見狀忽地想起昨夜以口渡水,和吳天德唇齒相接的感覺,頓時渾身燥熱,垂下眼瞼不敢再看吳天德眼睛,想放下吳天德遠遠地逃開,卻又不捨得離開他半步。
吳天德只覺口乾舌燥,倒未發覺枕著的儀琳的腿都在哆嗦,他吃力地向儀琳道:「儀琳妹妹,我……我想喝水……」儀琳聽了慌忙收斂了紛亂的心思,向隨在車旁的魚老大道:「魚大哥,你帶的有水麼?吳大哥醒了,他想喝點水。」
魚老大聽說吳天德醒了,哈哈大笑,從腰間解下繫著的皮囊,啪地扔進車中,笑道:「拿去,給你親哥哥喝個痛快,哈哈哈……」
儀琳不理他調侃的瘋話,暈紅著臉拾起水囊,拔起木塞,小心翼翼貼著吳天德嘴邊將水倒進去。看著那清水一點點喝進吳天德嘴中,儀琳只覺得歡喜無限,吳大哥多喝一口水,彷彿便要好了一分,自己心裡的歡喜也便更多了一分。
吳天德喝了幾口水,停下來喘氣兒,儀琳瞧著他蒼白的面孔,雜亂的鬍鬚,一時忘形,伸手輕輕撫著他面龐,傷心地道:「吳大哥,都是儀琳不好,我……我……」
吳天德微微一笑,道:「儀琳妹妹,我……我都聽到了,我不會怪你的。」儀琳心裡忽地一跳,心裡慌得什麼似的:「他都知道了?他……他那晚果然都聽到了?他聽到了我說的話了?」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恰恰碰上他的目光,登時滿臉通紅,急忙將目光移開,一時不知說些什麼。
吳天德吸了口氣,定了定神,問道:「我們……現在是去哪裡?」
儀琳紅著臉不敢看他,眼睛瞧著一旁,咬了咬嘴唇道:「我們……我們去見天河幫幫主,然後去尋位大有本事的大夫為你治傷。」
吳天德哦了一聲,微微閉上雙目休息,只道那天河幫幫主是恆山派的朋友。此時吳天德已經醒來,再躺在自己腿上,儀琳只覺甚是不自在,小腿肚子一個勁兒地抽筋,忙扯過來一塊苫子,捲起來墊在吳大哥頭下面。
長寧渡口,只是一個小渡口,不過從這條支流倒可直趨黃河,天河幫的人是混水路的,這個小渡口雖沒有自己幫中兄弟,這條水路卻是極熟。車子停在渡口旁,兩個青衣人下馬去尋渡船。便在這時又有三騎從遠方馳來,到了渡口,四下張望尋找渡船,恰見兩個青衣人引了條渡船過來,不由大喜,連忙道:「船家,船家,快過來,載我們過去」
這些水上的好漢平日裡就眼高於頂,聽見這幾人要先行過去,頓時就有兩個青衣漢子回頭罵道:「滾你媽的,天河幫的兄弟在此,哪裡輪到你搶在大爺前頭?」
這三人本是嵩山派弟子,均是二三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領頭的叫沈鵬,嵩山派劍掌雙絕,他在兩者上的造詣在同輩同門中均稱翹楚。此次三人從京中急急趕回來,只因三天前萬曆帝剛剛駕崩,新皇已登基。皇帝駕崩的消息還未傳遍天下,東廠、錦衣衛就為了勢力的重新劃分明爭暗鬥起來,新帝更籌劃讓自己的心腹魏進忠組建西廠,與東廠劉公公分庭抗禮,錦衣衛也站在魏進忠一邊,劉公公捉襟見肘,急需左冷禪派人進京相助,是以三人急急趕回,向左冷禪傳報告消息。
三人正心急如焚,一聽是天河幫的人,怎麼會放在眼裡?沈鵬一聲冷笑,對穿著一身黑衣的四師弟陸忍道:「師弟,牽馬上船。」
天河幫見對方根本不把天河幫放在眼裡,勃然大怒,一個青衣漢子一抖手中紅纓槍,撲愣愣抖出碗大的一團槍花,直扎陸忍的前胸。
陸忍側身一避,用劍鞘磕開槍尖,抽出長劍反手便刺,魚老大此時站在車子右側,救援不及,見了這黑衣人用的長劍,不由吃驚道:「是嵩山派的,老六躲開!」
陸忍為人陰險刻薄,那使槍漢子又大意以為是普通江湖人,這一槍使老了,抽身不及,陸忍一劍便刺在他肩頭。嵩山派用的劍較之江湖上普通的長劍本就長出三寸,這一劍搠了個對穿,疼得使槍漢子一聲大叫,身子撞在車上,將那騾子驚起,向前便跑,二愣子連忙伸手緊緊抓住韁繩。
魚老大雖不欲與嵩山派發生爭鬥,但此刻一見了血登時大怒,招呼兄弟們就要衝上去。儀琳萬萬料不到這些江湖好漢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吃驚地從車裡站起來,沈鵬見車中站起一個小尼姑,吃了一驚,見她手中的劍分明是恆山劍派的,暗想:恆山派怎麼和天河幫搞在一起?
嵩山派想一統五嶽劍派,對於其他四派有何異動最是關心,見這尼姑甚是可疑,縱過來向車內一望,不由呆住,車內這人滿臉胡茬,容貌五官十分熟悉。他在劉正風府上就是被這人用計擒住,被幾個普通衙役捆住,還在身上踢了好幾腳,引為生平大辱。後來回山稟報於左冷禪,左冷禪曾命他帶人趕赴福建調查此人底細,只是他趕去時吳天德正在龜島上,再後來便聽說此人得罪了朝廷,被削去官職,下落不明,想不到竟在這裡發現。
沈鵬這一見大喜道:「是姓吳的那狗官,這回落到我手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哈……」
一個持著烏黑雙杖的天河幫眾正與人合攻陸忍,聽了不假思索地道:「那是我幫幫主要抓的人,識相的滾遠些……」他本想抬出幫主來,讓嵩山派的人有所顧忌,哪曾想沈鵬恨吳天德入骨,便是說天河幫主的朋友,那也是一定要抓走的,何況也是對頭。伸手便去抓吳天德。
魚老大從馬上跳下來,直躍到車前,兩柄分水刺矯若游龍,阻止沈鵬抓人。那些人並不知幫主與這吳天德是友是敵,私下揣測是敵的可能大些,剛剛情急之下,便未加掩飾地道了出來,聽在儀琳耳中卻令她大吃一驚:原來這天河幫是在騙我,他們也要抓吳大哥。眼見七八個天河幫幫眾與三名嵩山劍的弟子戰作一團,儀琳一咬牙,抱起吳天德躍下車就逃。
沈鵬看見急躍過來,伸手去抓儀琳,魚老大的分水刺刷地一點,沈鵬揮劍格開,手指一把抓住儀琳衣裳,嗤地一聲撕破了她的緇衣,露出貼身小衣來。
儀琳又羞又窘,可是懷裡抱著吳天德,也無力去掩飾,只是發足狂奔,沈鵬一心要留下吳天德折磨至死,但魚老大一對分水刺雖然不是陸上的利器,可是使起來角度刁鑽,攻擊狠毒快捷,沈鵬被他纏住,邊打邊追,好不容易抽個空隙一記嵩陽鐵掌拍在儀琳背上,腰間卻被魚老大趁機剮去一塊肉,疼得沈鵬一哆嗦,殺心頓起,轉身面對魚老大,手中一柄鐵劍運招如飛,式式直奔要害,只想先結果了這漢子。
儀琳被他沉重的掌力擊中背心,頓時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吐在吳天德身上。她眼前一黑,只覺天旋地轉,想到吳天德還抱在懷中,若是自己就此倒下,吳天德必被那惡人害了,硬生生壓下欲嘔的鮮血,踉踉蹌蹌逃了開去。
儀琳抱著吳天德也不知跑了多久,胸口翻滾欲嘔,她自知若是再吐出口血來,那便再也沒有力氣逃命,緊咬著牙關使足了力氣奔跑,只想著多逃開一些,吳大哥便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吳天德被抱在懷中,雖無力掙扎,卻能瞧見她臉色,見她模樣心中不忍,對儀琳道:「儀琳妹妹,你放下我去找找幫手,這樣我們兩人都跑不了的……」他知道若要儀琳一人逃走,她是萬萬不肯,所以只想誆她離開。儀琳雖單純如一張白紙,聽了這話也知道是吳大哥想騙她逃生,現在天河幫和嵩山派都要抓他,自己孤身一人,去何處尋找幫手?
儀琳咬緊牙關搖了搖頭,又奔了許久,只覺腳下如同灌鉛,實在已邁不開步子,見前邊一個山坡,坡上種著一片瓜田,坡右河邊有片灌木叢,便抱著吳天德向那邊走過去。進入矮樹叢中只十幾步,儀琳腳下一軟,一跤跌在地上,右膝重重地磕在河邊石上,頓時鮮血滲出。
她也顧不得磕破的右腿,忙輕輕將吳天德放下。吳天德見她臉色潮紅,俏麗的臉蛋上滿是細密的汗珠,不禁感動莫名,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儀琳的小手,輕輕喚了聲:「儀琳……」
儀琳被他的大手握住,本已跳得甚急的心臟更加不爭氣地撲通撲通跳了起來,本待將手抽將出來,聽見他叫自己儀琳,心中一軟,那手由他握住,胸中氣滯了半天,忽地又吐出一口鮮血,那傷勢再壓制不住,只覺眼前一黑,身子一軟,慢慢倒在吳天德的身邊。朦朧中只聽見吳天德一聲聲焦急地喚著:「儀琳,儀琳……」
儀琳暈厥之際迷迷糊糊地想:「吳大哥怎麼地不叫我儀琳妹妹了?他叫我儀琳,好似……好似比儀琳妹妹更好聽了些呢……」
昏昏沉沉地,也不知過了多久,儀琳幽幽醒來,乍一醒覺,立即便想:「吳大哥呢,他有沒有事?」忽然感覺口中有甜甜的汁水滴進來,猛地睜開眼,只見天色已昏黃,自己半躺在吳大哥的懷中,他手中正舉著半塊西瓜,將汁水擠進自己嘴中。
儀琳心口發悶,也不知是不是那一掌的傷勢發作,她強撐起身子,道:「吳大哥,你……你……」忽地想起那瓜田在叢林外十多丈的地方,吳大哥那麼重的傷勢要用了多大的力氣爬出去,取了西瓜再返回來餵給自己吃?抬眼看見那胸口繃帶已滲出血來,不由心中一痛,淚珠兒在眼中打轉,話聲哽在喉中說不出來。
吳天德見了她傷心模樣,輕聲哄她道:「傻丫頭,吳大哥見你醒來,不知有多高興,你怎地反而要哭了出來,難道小儀琳是水做的不成?這一天盡見你流淚了,好妹妹,笑一個給吳大哥看看。」
儀琳見他傷勢頗重,臉色蒼白如同蠟紙,還強作歡顏哄自己開心,不想違逆他的意思,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勉強牽起嘴角抿出一個笑臉來,隨即扭過頭去,兩行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她怕吳大哥看見,不敢伸手去拭,任由淚珠兒一顆顆落在襟上。
她扭頭之際眼淚已溢出,吳天德故作不知,柔聲道:「儀琳模樣最是叫人痛惜,你可千萬哭不得呀。若是吳大哥一見了你笑,便會高興好幾天,若是一見了你哭……」他故意頓口不說,果然勾起儀琳的好奇心,悄悄拭了拭眼淚,問道:「見了我哭……怎樣?」
吳天德故意嘆氣道:「吳大哥一見了你哭,便會傷心好幾年!……」儀琳被他逗得忍不住噗嗤一笑,嗔道:「吳大哥盡瞎說,哪有人會一傷心便……便……」她扭頭瞧見吳天德促狹的笑容,恍然悟到他是在哄自己開心,不禁又是害羞又有些歡喜,連忙扭回了頭不去看他,有心想說一句話,卻癡癡地半晌說不出來,就那麼迷迷瞪瞪過了半晌,一陣微風吹過,感覺到背上涼意,才忽地警覺,不禁「啊」地一聲叫,返身抱住了身子。
吳天德奇道:「怎麼了?」儀琳羞得耳根子都紅了,咬著嘴唇半天不說話,眼見吳天德瞧著自己,卻再不敢轉過身去,好半天才吃吃地道:「我……我的衣服……」
吳天德恍然大悟,笑了兩聲,牽動胸口一陣疼痛,不敢再笑出聲,但心中卻暗暗好笑:在自己那個時代,女子便是穿著三點式在男人眼前晃,也全不當回事,她外袍雖破,裡邊小衣也極肥大,又不會被人看見什麼,怎地羞成這般模樣?
他一邊躺下,一邊道:「剛剛吳大哥去……摘瓜給你吃,看到瓜棚那兒掛了幾件衣裳,等天黑了便去偷了回來換上吧。」
儀琳聽見偷字,吃了一驚,忙道:「偷竊是佛門五戒中的第二戒,那可使不得。」吳天德嘆道:「這也戒,那也戒,事急從權有何不可?佛門怎麼那麼多戒持?」
儀琳道:「佛門五戒,是佛門四眾弟子的基本戒,不論出家在家皆應遵守的。五戒是不得殺生、不得偷盜、不得邪淫、不得……」她說到這裡忽地想起自己已經破了一戒了,不禁心中大羞,吳天德半閉著眼睛聽著,忽見她閉口不言,奇怪地望了她一眼,心想:「這小丫頭莫不是讀書偷懶,忘記了吧?」
儀琳心中怦怦亂跳,不斷地對自己說:「我那是在救人,何況吳大哥又不知道……」又想吳大哥又不是佛祖,難道他不知道便不算犯戒了不成?
吳天德見她怔怔出神,只當她真的背不出來,為免她難堪,忙笑道:「呃……我又不是出家人,五戒聽來無趣得很,不如你給我講講佛門的故事吧。」
儀琳驚醒過來,聽見吳大哥要聽故事,不由一怔,她從小到大何曾聽人講過故事,想了半晌才想起師父對師姐妹講過一部天竺高僧寫的《百喻經》中,記載了許多故事,仔細想來竟有一位大將軍的故事,忙對吳天德道:「佛家有好多故事,我從一位高僧的旅行日記中見過一則故事,講給吳大哥聽吧。」
吳天德點頭稱好,儀琳想了一想,緩緩道:「據說,很久以前,有一個國家,那個國家有一位大將軍,立下了好多功勞。後來,新的國王登位,他妨恨那位大將軍在百姓心目中比自己還有威望,就找個借口將那個大將軍殺了。」
吳天德嘿然道:「功高震主,自古做皇帝的都是這樣!」儀琳「啊」地叫了一聲,奇道:「我師父也是這麼說的,你怎麼知道?」吳天德啼笑皆非,這道理誰不明白,這小妮子難道以為只有她師父才明白麼?
儀琳見他瞧著自己微笑,臉上一紅,忙接著道:「那位大將軍有十八位忠心的部下,那時都做了大官兒,他們棄了官職,保護那位大將軍的兒子逃出國去。國王派了好多人去追殺他們,這十八位部下的父母妻兒都被國王殺了,等他們逃到一個沙漠時,只剩下那位大將軍的兒子和兩位將軍,他們只要穿過那片沙漠,就能擺脫國王的追兵了。」
儀琳出神地想了一下道:「兩位保護大將軍兒子的將軍,身上都負了不輕的傷,他們帶了糧食在沙漠中走了好久好久,都沒能走出沙漠。糧食漸漸不夠了,他們就省著吃,但是那位大將軍的兒子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苦,有一天他餓得受不了,向保護他的那位將軍要吃的,將軍說必須省著點吃才能走出沙漠去,要他忍耐一些。那位大將軍的兒子懷恨在心,晚上偷偷拿了匕首要殺了那位將軍搶奪吃的,那位將軍睡夢中醒來,察覺有人要殺自己,匆忙間一揮手,那位大將軍的兒子不懂得武功,匕首竟刺入自己的胸口……」
吳天德本來對聽故事並不感興趣,但是聽到這裡也不禁「啊」了一聲,那十八位將軍拋妻棄子,歷盡艱辛要保護他逃出去,想不到最後卻……他連忙追問道:「那後來怎樣了?」
儀琳搖了搖頭,半晌道:「大將軍的兒子死掉了,那位將軍清醒過來,整個人都傻在那兒,後來……」儀琳的聲音忍不住顫抖起來,道:「那位將軍過了不知多久忽然發狂地大喊大叫,用刀子在……在那位將軍的兒子身上不斷地砍,再後來……後來他又殺了和他一起逃出去的另一位將軍,帶著大將軍兒子的頭顱回到了自己的國家,國王給他好多賞賜,他成了國王的親信,開始大肆屠殺起忠於大將軍的人來。」
儀琳講完,兩個人都靜了下來,過了會兒,儀琳說「師父說,佛經裡記載了這個故事,是說成佛成魔只在一念之間,因果實在奇妙得很。」
吳天德瞧她一副虔誠模樣,想像她清燈古佛度過一生,心頭忽然堵得慌,他對儀琳道:「吳大哥也講個故事給你聽吧」
儀琳瞧了瞧他,微笑道:「好呵,吳大哥講給我聽……」只覺得吳大哥的模樣那樣粗豪威武,居然會講故事,甚是有趣。
吳天德道:「從前,有一對夫妻,他們婚後曾經做了首詩,說:『連就連,你我相約過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儀琳聽了心中好生感動,插口道:「那他們一定是十分恩愛的了。」
吳天德道:「嗯,可惜,過了幾年,那位妻子因病死了,丈夫傷心欲絕,一病不起……」儀琳「啊」地一聲,神色間大是惋惜同情。吳天德繼續道:「那妻子死後,遲遲不肯投胎,就站在奈何橋上等著她的丈夫,要與他相約一起投胎。」
儀琳感動極了,雙掌合什,微微閉上雙目,彷彿在為那對夫妻祁福一般,吳天德笑了笑,又道:「過了三年,那個丈夫因為思念妻子,終於也去世了,到了奈何橋上,夫妻二人一起投胎轉世。」
儀琳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只覺蒼天果然眷顧這對有情人,沒有令人失望。只聽吳天德道:「轉世之後,那個丈夫投胎在一個大富之家,那個妻子投胎在一個普通農人家庭。他們長大以後,丈夫漸漸記起前世曾與心愛的人有過這個約定,於是到處去尋找妻子,只要見到長得很有靈性、像極他妻子的人,他就娶回家來,可是發現不是他前世的愛人後,他就捨棄了妻子,繼續去尋找,他一生娶了許許多多妻子,可是始終不曾找到自己的愛人。其實,他前世的妻子,一直就在他的家中,在他身邊當個小丫環……」
儀琳十分失望,喃喃地道:「怎麼會這樣,他們那麼恩愛……怎麼會……」
吳天德道:「原來,妻子在奈何橋上等待她丈夫的三年裡,身上的靈氣不斷消散,那些經過投胎的女子,沾了她的靈氣,才會被她丈夫誤認為是她。而她自己,轉世後卻變成了一個普通人,雖然日日就在前世丈夫身邊,可她卻記不起來,而丈夫也認不出她。」
儀琳十分難過,一時不知說些什麼好,只覺得這故事給人帶來太多太多的傷心和遺憾,想像兩人前世的海誓山盟,後世的一生相對無緣,只覺人生殘酷莫過於此。
吳天德望著她,輕輕地道:「這個故事是說,與其寄託於虛無縹緲的來世,不如好好珍惜今世的生活。佛家講修來世,誰記得你的今生是前世如何修來?你一心求佛,到底要求來世得到些什麼呢?如果今世有機會去得到那些幸福,為什麼要捨棄它,卻寄託於不可預見的來世?」
第四十七章 又見六仙
儀琳被吳天德灼灼的目光看得心頭小鹿亂撞,慌忙扭轉了頭去,只聽吳天德道:「我從小生活在一群老人中間,這個故事是我聽一位老人講給我的。儀琳,佛在心頭,佛祖神通廣大,又豈是存在於那泥胎木雕之中,清燈古佛度過一生便是修佛麼?你是個聰明可愛的女孩兒,一想到你要在空空的木魚聲中度過一生,吳大哥心中就好難過……」
儀琳心想:「吳大哥為什麼一心要我還俗,難道他對我……?」一想到這兒頓覺羞不可抑,只想急急逃開,忙對吳天德道:「吳大哥,我……我去河邊洗漱一下……」說著匆匆爬起身來,匆匆走至河邊。
此時夕陽如血,儀琳走到河邊蹲下,掬起一捧河水,忽然望見水中一個俏麗的女孩兒,瓜子臉,柳葉眉兒,兩腮紅如天上的雲霞,怔了怔才曉得那便是自己。她癡癡望著水中的倒影,河水自指縫間流下,擾得那水中倒影漣漪晃動,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過了好久,儀琳才忸怩著回到吳天德身邊,吳天德道:「你中了嵩山派那人一掌,坐下調息,傷會好得快些。」儀琳輕輕嗯了一聲,在吳天德身邊坐下,可是胸中固然氣血滯悶,心中更是煩亂,雙目闔上片刻,便悄悄張開去看吳天德,不想瞧見吳天德也正瞧著自己,儀琳不禁大吃一驚,慌忙又閉上雙眼。
只聽吳天德呵呵笑道:「你連調息打坐都坐得不穩,若是參禪打坐,就這麼坐一輩子,不但你煩,連佛祖都煩了。」
儀琳臉上泛起羞澀的神色,心想:「還不都是你在我身邊,若是平時我……我便坐上幾個時辰,也是氣定神閒的。」這時只聽吳天德腹中咕嚕嚕一陣響,忙睜開眼睛道:「吳大哥,你餓了麼?」
吳天德苦笑道:「嗯,吳大哥一天沒有吃東西了,肚中實在餓得很。」儀琳喜道:「腹中飢餓,你的病一定是好的多了,我去那邊摘幾個瓜給你吃吧……」說到這裡忽然一陣遲疑,她和不戒一起出來,自己身上根本沒有揣得錢物,要她去偷,那實實做不出來。
吳天德苦著臉道:「吳大哥剛剛已經吃過西瓜了,只是那東西怎麼擋得飢餓……」他眼珠轉了轉,忽然喜道:「儀琳,你看,那邊樹上落著幾隻鳥兒,不如把它們打下來烤來吃吧……」他已六七日未正經吃過東西,這一想起烤肉的香味兒,不禁饞涎欲滴。
儀琳吃了一驚,道:「吳大哥,我是出家人,殺生是五戒之一,萬萬使不得。」吳天德聽她一個妙齡少女口中總是這戒那戒,心中煩躁,恨不得將如來佛祖從西天揪了出來,逼他將五戒改成五講四美三熱愛才稱心。
聽她這麼講,吳天德心中一動,嘆道:「你是出家人,我卻不是,那只好我來動手……」說著慢慢撐起身子,自言自語地道:「哎喲,傷口好疼,不知倒打不打得下來那鳥兒,等我抓住那鳥兒,自己怕是已要疼死了。」
儀琳心中不忍,忙扶住他道:「吳大哥,這麼久不見人尋來,想是那些人都走散了,不如我扶你去找戶人家,求人施捨些飲食吧。」吳天德道:「我這傷口越發的疼了,哪裡走得遠路,我雖身上有傷,相信還能打下幾隻鳥兒來,那鳥兒是我殺的,佛祖也不會怪你。」
他這一動,臉上倒是真的蒼白起來,儀琳看了心疼,暗想:「這鳥兒是性命,吳大哥也是性命,我縱不殺,它們還是要死在吳大哥手中,若是吳大哥傷口裂開,那便好得慢了。鳥兒啊鳥兒,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們做下這件大善事,來生一定能夠脫離畜生道,投胎做人的。」
先說服了自己,儀琳咬了咬牙,撿起幾塊石子兒,悄悄走近了些,屈指一彈,她暗器手法雖弱,三兩下總打得下一隻鳥兒來。鳥兒落地,儀琳便雙手合十,先嘀嘀咕咕彷彿在替它超度一般。
吳天德瞧得好笑,儀琳打下一隻來,這心中的慌亂便輕了許多,不一會兒打下七八隻鳥兒來。這開膛屠宰的事她可是再也不敢去做,吳天德提了鳥兒,讓她扶到河邊,自將鳥兒收拾乾淨,然後生起火來,將那鳥兒穿成串兒架上去烘烤。
鳥兒烤得半熟時,香氣已瀰漫開來,待鳥兒烤熟,吳天德取了一隻下來,對儀琳道:「儀琳,你也餓了,便吃一些吧。」
儀琳大驚,將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連連擺手,道:「吳大哥,你吃吧,儀琳不餓!」說到這兒恰恰自己腹中也咕嚕嚕叫了起來,頓時窘得她俏臉緋紅,吳天德微笑道:「佛家不是戒誆語麼?怎地餓了卻騙人說不餓?」
儀琳耳根子都在發燒,囁嚅地道:「我……我便餓了,也不能吃葷的,吳大哥,你莫要逼我啦。」吳天德將鳥兒架回火上,懶洋洋地躺下,道:「你若不吃,那我也不吃了,反正我這條命是你救的,咱們便一齊餓死了吧。嘿嘿,將來人家看見一個女孩兒,一個男子死在這裡,說不定還以為是一對殉情的情侶,便埋在一起。明年春天,這河中便會長出一對兒並蒂蓮來。」
儀琳聽他胡言亂語,嗔怒地跺了跺腳,道:「吳大哥,你怎地身子剛剛好些,便胡言亂語?我……我……」想到他說的被人家誤為情侶埋在一起,竟覺得心中一蕩,有種說不出的歡喜,過了片刻見吳天德躺在那兒果然不肯動那鳥兒一口,暗暗嘆了口氣,心想:「師父說,五戒破了其一,便算不得佛門弟子,我現在……現在殺生、邪淫、妄語居然一連破了三戒,吳大哥真是我命裡的剋星。我若不吃,他終是不肯開口,只要吳大哥好,菩薩要懲罰我,那也心甘情願了。」
想到這裡,儀琳只得拿起一隻烤熟的鳥兒,委委屈屈地坐在吳天德身邊,對吳天德道:「吳大哥,我……我吃便是,你坐起來吃一些好不好?」
吳天德心中一喜,坐起來展顏笑道:「乖琳兒,這才是好女孩兒,吳大哥喜歡。」儀琳聽他越叫越是放肆,偏偏自己起不了半分怒氣,反覺得全身飄飄蕩蕩如在雲端,被吳天德撕了一小片鳥肉塞在嘴裡,都不知滋味,火光下只見那俏麗的臉蛋兒泛著驚人美麗的光輝,一雙癡癡迷迷的眼睛透著如絲如線的誘人神情。
若是能被吳大哥朝朝暮暮這般叫著自己琳兒,那就是下了地獄又何妨?儀琳迷迷糊糊地想。吳天德見她神色,怎料得到這女孩兒只被一句親暱的話兒就哄得這般模樣,還當她傷勢發作,見她臉蛋兒紅得嚇人,忙伸手去她頰上試探。
儀琳輕輕按住他撫在自己臉上的大手,輕輕叫道:「吳大哥,吳大哥……」這兩聲叫喚情致纏綿,蕩氣迴腸,當真是蘊藏刻骨相思歡喜之意,吳天德身子一震,他又不是傻子,怎麼聽不出儀琳這兩聲呼喚,包藏著多少深情。
難道那瘋瘋癲癲的桃谷六仙說的竟是真的,儀琳小丫頭早已對自己情根深種?儀琳純得如同一泓清水,想不到愛起一個人來,竟如此令人驚心動魄,吳天德心中暗想:「她待我這等情意,吳天德何德何能,讓老天如此垂青,只是……只是自己已有了月兒、非煙,怎麼能委曲了這樣可愛的女孩兒?」吳天德對儀琳也動過心思,可是現在面對著儀琳照人的神色,那容顏看來竟似不可方物,不由心生慚穢,難以升起半分貪婪情慾。
四目相視,兩個人癡癡相對,物我兩忘,半天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夜,深了。儀琳偷偷向瓜棚那裡靠近。直到天黑,那守瓜棚的人也沒有回來。儀琳本想等人來了買下他的衣裳,此時只好不告而取。收起木架上的衣裳,將從吳天德那裡要來的一小塊銀子放在地上,如遇大赦地飛快逃了回來,一鑽進灌木叢便長出一口氣,心跳得好快好快,雖然給人家留下了銀子,卻也是不告而取,這五戒可是又破了一戒了。儀琳又是驚惶又覺那種感覺叫人血流加快,隱隱有種興奮、刺激的感覺。
近墨者黑,看來這小姑娘也快被吳天德帶壞了……
兩人在林中過了一夜,秋夜清寒,不知什麼時候,儀琳已悄悄偎到了吳天德的身邊,像溫馴的貓兒一般蜷縮在他懷裡,甜甜地睡了一覺。
早上,儀琳醒得早,發現自己躺在吳天德懷中,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害羞,好半晌才戀戀不捨地離開那溫暖的懷抱,走到河邊清洗,這時她已換上了那套『買』來的衣服,那是一套男人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更顯得身材嬌小,為防人看著扎眼,將換下的緇衣撕下一塊來包在頭上,臨水一照,儼然一個未長大的俊俏小伙兒。
等她收拾停當,吳天德也已醒來,二人商量下一步行止。昨日吳天德已從儀琳那裡知道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事,原來田伯光離開福建後,想想做了半生壞事,禍害了許多女子,有心贖罪。可這小子哪裡會做好事,於是每到一地,見到些窮苦人家,尤其是孤兒寡婦的家庭,就去富戶家偷了金銀悄悄給人家送去,雖然干的仍然是見不得人的勾當,自覺乃是在替天行道,倒也偷得心安理得。
就這樣到處遊蕩江湖,後來想起好友丁紀楨在山西做巡撫,想去看看他,就一路偷到恆山腳下。那山下富戶中有幾戶是佛門信徒,家中失竊了大量金銀,被儀琳知道說與不戒聽,不戒聽說山下出現大盜,興沖沖下山去抓賊,無論是武功還是輕功,田伯光都不是他的對手,於是被不戒和尚好一番痛毆。
田伯光被不戒修理得吃痛不住,無奈只好大肆吹噓自己在福建平倭,如何打擊倭寇、如何救助漁民,吹得天花亂墜,只盼這光頭大和尚看在他是個民族英雄的份上放過他。不戒聽說他從福建來,連忙追問他有沒有見過自家女婿吳天德。
田伯光哪知他的寶貝女兒是誰,一聽他是吳天德的岳父,好生佩服吳老大的好本事,想不到除了朱靜月和曲非煙,老吳居然在這裡還藏著一位夫人,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遍地都有老丈人。
田伯光以為遇上了自己人,放下心來,添油加醋講起自己與吳天德如何生死與共剷除倭寇,一張大嘴巴講到朱靜月、曲非煙也是毫不避忌,不戒和尚聽得火冒三丈,等到田伯光發覺不妙住口,又被不戒當成吳天德的替身,一通暴打。可憐這田伯光自打認識吳天德,便沒有一天好日子過,好不容易逃離了吳家人的虐待,不料在這裡只是提起吳天德的名字,便又遭到如此非人的待遇。
待不戒和尚出了心中惡氣,想想吳天德如此無情無義,自己可憐的女兒居然被他始亂終棄,便又拿出當初哄騙吳天德的手段來,騙他說吃下毒藥,逼他帶自己去找吳天德。
田伯光弄清事情原委,不禁捶胸頓足,作痛不欲生狀:你吳天德風流快活,關我田伯光鳥事,怎地我這麼倒霉?他雖不會害吳天德,想想不戒怎麼也不會對吳天德不利,若只是揍他一頓出氣,倒是正合我意,於是瞪著一雙國寶眼,點頭哈腰,沒口子答應。
不戒風風火火趕回山上,拉了儀琳就走。儀琳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已被父親扯下山去,直奔華山而來。
走在路上弄明白了一切,儀琳又羞又氣,可是不戒脾氣一強起來,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加上田伯光在一旁添油加醋、煸風點火,儀琳也無可奈何,加上芳心深處,未嘗不想再見吳大哥一面,就這麼半推半就地趕到了陝西境內。
路經東峪山仙翁谷時,三人碰上了住在那兒的六個古怪老頭兒,便是桃谷六仙了。這幾人遇到不戒,言語衝突打了一架,不戒眼見不敵便假意打賭,設局弄了這六個瘋老頭來幫忙抓女婿。
到了華陰縣後,儀琳害羞,說什麼也不肯上山,不戒無奈便尋了家客棧住下。桃谷六仙和田伯光分頭上山去找吳天德。田伯光打聽漂亮大姑娘住處的本事的確高人一等,一路向山民打聽,竟尋到了吳天德家中。
見吳天德不在家,這小子便謊稱吳天德在山下受了傷,將朱靜月二人騙下山去,臨走在吳天德書房中書箋上留下話來,要吳天德去華陰縣恆祥客棧見面。
吳天德聽到這裡時,忽地想起一件事來,張著嘴啊啊半晌說不出話來,心中實是哭笑不得,他已想起那個家僕阿強,當時自己問他兩位夫人去向時正用紙箋擤鼻涕。這……這……唉,想必他用那張田伯光留了話的紙箋擤鼻涕時還覺得替老爺省了一張紙吧?
田伯光帶了二女回到客棧趁其不備制住穴道,就等著吳天德趕來,好看場好戲,誰料幾人在客棧等了一天一夜,也未見吳天德來,便是桃谷六仙也不見蹤影,田伯光著了忙,趕回山上去問,家僕卻說老爺去找夫人去了。
回來一說不戒也傻了眼,無奈之下只好要田伯光將朱靜月二女送回恆山,自己帶了儀琳一路打聽來尋吳天德。
老吳聽了經過哭笑不得,怕儀琳難堪,也不便當著她面再說什麼。吳天德一心想趕快到恆山接回朱靜月二人,但儀琳聽那郎中將吳天德傷勢說得嚴重,定要帶他去開封見平一指,吳天德不願違拗她的好意,只好由她扶著自己,先去尋輛車馬代路。
這辰光雖已天明,大地上卻瀰漫著茫茫大霧,十步之外就已伸手不見五指,二人路徑不熟,在大霧中看不清道路,儀琳隱約還記得昨日逃來的路徑,生怕再遇上天河幫眾,便攙扶著吳天德慢慢向相反方向走去。
行了半個多時辰,霧氣散了一些。雖然遠處仍看不清楚,但十餘丈內景物已影影綽綽可見。二人沿著那片山坡地走到一條小道上,吳天德走了這一會兒,已是滿頭大汗,儀琳扶著他在路邊石上坐下,剛剛歇息片刻,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傳來。
儀琳現在已是驚弓之鳥,聽見馬蹄聲響,連忙扶起吳天德,要避到路邊林中去,這時霧氣中已現出十餘匹駿馬,朝這條小路衝來,看見前邊二人欲躲,馬上漢子呼哨一聲,道:「站住!圍上去,看看是不是嵩山派的狗賊……」那十幾匹馬立時都圍了上來,領頭的漢子呵呵大笑道:「便是嵩山派的狗賊又有何懼?幫主他老人家已親自趕來了,嵩山派殺了咱們的兄弟,這筆血債怎麼也要左冷禪給個交待!」
這馬駛得近了,儀琳才見後面陸陸續續還有二三十人趕來,一共有四五十人之多,馬上人清一色的青衣打扮,皂巾包頭,和昨日天河幫的幫眾一模一樣,頓時大驚,慌忙拔出長劍,叫道:「你們不要過來,否則……否則我師父一定會來找你們天河幫算賬!」
領頭青衣人聽見是個女子聲音,又叫出自己幫會名字,驚咦一聲,跳下馬來,幾個起落,已趕到儀琳面前。這人細腰乍背,輕身功夫頗好,手裡提著一枝熟銅短棍,乃是天河幫中有數的年輕高手,是天河幫主「銀髯蛟」黃伯流的七孫女婿,名叫秋水寒。他奔到面前見是一個俊俏少年,不禁有些奇怪,仔細一瞧才認出是個少女,見她旁邊還站著一個有傷的漢子,與魚老大對自己說的一模樣,頓時大喜,向前一步道:「是吳天德吳掌門麼?兄弟是天河幫……咦?」
原來儀琳見他靠近,生怕他要不利於吳天德,抬手一劍刺了過來。秋水寒側身避過,手中熟銅短棍呼的一聲向長劍砸落,這一棍風聲甚急。儀琳聽他兵刃劈風之聲,便知這人看著清瘦,雙臂卻有十分力氣,是個外門功夫的高手,當下不敢硬接,抽劍擰身,從棍旁掠過,旁邊兩個天河幫眾乃是雙生兄弟,用的都是鏈子槍,見她向自己人動手,兩把鏈子槍一齊向她刺來,吳天德聽見他叫自己吳掌門,有些莫名其妙,又見他們這麼些人圍攻儀琳,生怕儀琳有失,怒叫一聲:「無恥……」欲待向前動手,可他現在行走尚要人扶,哪裡出得了力氣。
儀琳臨敵經驗本少,此刻為了吳天德性命,勇氣倍增,平時十分的武功,倒發揮出十二分的威力,當當兩聲,一劍破雙槍,格了開去,劍尖在第二桿槍上一搭,乘勢削下。
藍鳳凰要人尋找吳天德,原不欲大肆張揚,所以黃伯流傳下令來也只叫幫中兄弟尋了此人好生帶回去,並不曾多說什麼。秋水寒是黃幫主孫婿,知道些底細,曉得這吳天德或與藍鳳凰有些瓜葛,但一定不是敵人,見他們纏鬥起來,不由急道:「不要動手,都是自己人。」
說著看見另一使槍漢子趁儀琳攻向哥哥,一槍刺向她的腰間,忙將手中銅棍向前一搠,砰地一聲盪開了他手中長槍。儀琳趁機躍回吳天德身邊,橫劍當胸,警覺地望著天河幫眾人。
她昨日被魚老大騙了,今日是說什麼也不肯輕易相信他們的話了。秋水寒滿臉帶笑向前靠近了些,見儀琳手中長劍一晃,只好苦笑著又退開些,道:「不要誤會,不要誤會,兄弟是天河幫秋水寒,我家幫主要找吳掌門並無惡意,實因……」
他剛剛說到這裡,只聽身後傳來啊啊地驚叫聲,扭頭一看,只見遠遠的有幾個人大步走來,後邊的那些兄弟正去阻攔,可那幾人舉手投足,也不見有什麼離奇的招式,手下幫眾已像穿天猴兒般嗖嗖地飛到空中,斜斜地摔了出去,不由大吃一驚。只聽那幾人中一人哈哈笑道:「三哥,我說是有幾十匹馬兒跑過來了吧?找他們問問無情無義吳天德的下落,說不定他們便知道。」
另一個人道:「啊哈,我們現在打的這些傢伙是馬兒麼?我說是有幾十個人跑過來了,你看看他們是馬還是人?」
那先說話的人怒道:「你又來與我搗蛋啦,我說幾十匹馬兒跑來啦,那馬上自然坐得有人,要問的自然是馬上坐的人,又有什麼錯?」
又一人道:「三弟五弟都說錯了。這裡固然有幾十匹馬,也有幾十個人,但是並不是說有幾十個人跑來就一定也有馬跑來的,如果幾十匹馬跑來,也不見得便有幾十個人坐著馬來,說不定只是一人放牧著幾十匹馬兒也說不定。」
一人怒道:「說了這麼多,囉哩囉唆,這裡明明有幾十匹馬,也有幾十個人。」只聽那人道:「應該說有幾十個人騎著幾十匹馬跑過來了,那便絕對不會錯了。」
這幾人越行越近,邊說邊走,對刺來的刀槍劍戟、鐵棍銅錘視若無睹,身邊的人只要一挨著他們手指,便驚呼著飛上天去,走到近處已可看清是五個白髮馬臉的老頭兒,其中一個人正憤憤不平地道:「若是這麼說也是不對的,說不定這幾十個人疊著羅漢騎著一匹馬兒,卻趕了另外幾十匹馬跑來了。」
另一人聽了勃然大怒,一把扯住個嚇呆了的青衣漢子道:「你們為什麼有馬不騎,卻疊了羅漢趕路?」那漢子目瞪口呆,心想:你們這些瘋子胡說八道,我們何曾這麼做過?那老頭見他發呆,一揚手,將他遠遠地拋到了空中去。
儀琳見了這五個怪老人,不禁喜道:「桃花六仙,我在這裡。」
第四十八章 果然聚氣
秋水寒聽說這五個身手極高的古怪老人認得這小姑娘,連忙揮手讓手下人都讓開,心想縱然這五人武功高強,幫主一會兒就到,到時人多勢眾,也定能將吳天德請走。桃花五仙聽見儀琳叫,記得她聲音,五人大喜,棄了那些倒霉的天河幫弟子,縱身跳了過來。一見儀琳打扮,五個老頭兒都連連稱奇。
桃花仙驚叫道:「壞了,壞了,小尼姑變成小小子了,這下我們的孫子可沒有著落了。」其餘四仙一聽如喪考妣,頓時沒精打采,如同霜打了的茄子。儀琳漲紅著臉道:「我……我衣服破了,所以穿了這件衣服,並沒有變成男人。」
桃根仙一聽大喜,道:「那便好,那便好,啊……啊啊……」他忽地瞧見一旁的吳天德,怔了怔,一下子認出了他,哈哈大笑道:「是他,是他,我們找到他了,這下總算不負我們英雄一世的威名了。」
桃干仙、桃枝仙聽了看見吳天德,一左一右跳過去,拉著他的手雀躍不已,道:「不錯不錯,這吳天德是我們找到的,大和尚見了我們也不能說我們無能之極。」
這兩人拉著手這麼一搖,痛得吳天德哀哀直叫,連忙道:「放手,放手,桃谷六仙神通廣大,吳天德當然是你們找到的,誰也搶不走,快放開,哎喲,疼死我了……」儀琳見狀連忙上前拉開興奮若狂的桃干仙、桃枝仙,嗔道:「吳大哥受了傷,你們不要使勁兒拉他。」
這桃谷五仙怎麼恰恰來到此處?原來他們抓了岳靈珊下山,正要獻寶似的送去不戒那裡,卻聽她自稱岳靈珊,一問之下才知道是華山掌門的女兒。這六老雖然瘋瘋癲癲,華山掌門的名頭也是聽過的,知道抓錯了人,想想不戒大讚自己等人英明神武、天下無雙,但是現在連這件事都沒有辦好,若去見他,未免臉上無光。何況六弟又被刺傷,倒是個極好的借口,於是放了岳靈珊,抬了兄弟趕去開封找平一指救治。
平一指醫術通神,奄奄一息的桃實仙到了他那裡自能起死回生。不過傷口長好還需時日,五人陪兄弟養傷呆得氣悶,便在開封城中閒逛,見開封城不知怎麼聚了許許多多三山五嶽的好漢,聽他們講都是來參加什麼「毒獨大會」的。
桃谷六仙都是好熱鬧的人,正喜滋滋等著瞧瞧熱鬧,偶然聽百藥門的弟子說及天河幫正在長寧一帶尋找一個叫吳天德的人。五人正耿耿於懷,生怕不能將吳天德帶去見不戒,做不成大英雄大豪傑,有了他的消息,馬上匆匆趕來,不想在這裡巧巧碰到了他,吳天德的死活既然關係著桃谷六仙的英明神武、一世英名,在五仙心中可是有著莫大干係,這時一聽說他受了傷,頓時五顆大頭一齊湊了過來,口中嘖嘖不斷,只聽桃根仙道:「他胸口受了傷,啊呀呀,還見了血,這傷不輕、絕對不輕。」
桃葉仙連連點頭道:「看他臉色蒼白,站立不穩,額上虛汗直冒,這傷一定很重、一定很重……」桃根仙得意道:「四弟也看出我眼光高明來了。」
桃葉仙把頭連搖道:「不然,不然,你說他受傷不輕,不輕未必便是很重,所以是我眼光高明才對。」
桃根仙大怒反駁,兩人又吵了起來,其他三仙不時插嘴,頃刻間便由討論吳天德的傷勢談到二郎神的三隻眼,一提到二郎神便又想起他外甥斧劈華山,不知劈的是哪座山峰,怎麼前兩天去華山不曾看到云云。
吳天德聽他們爭論得天馬行空、不知所謂,正覺好笑,忽地想起後世書中提及桃谷六仙為令狐沖聚氣治病的事兒來,不由暗暗心驚。
他前世看書時只覺有趣,書中雖說得令狐沖甚為痛苦,卻始終體會不到他當時的凶險。現在他自己來到古代,又練了一身上乘內功,深知胡亂用內氣治病的可怕,一口真氣行岔了脈絡,便有走火入魔之險,稍一不慎便要死於非命。莫非這桃谷六仙自告奮勇當大夫的故事要著落在自己頭上不成?
一想至此,吳天德臉色頓時變得十分難看,儀琳見他臉色,忙扶住他道:「吳大哥,你怎麼了?可是傷口碰疼了麼?」
桃谷五仙正在爭吵,聽見儀琳說話,忙又湊上來,吳天德見到他們關切的目光,真是毛骨悚然,強笑道:「沒什麼事,傷口已好得多了,不敢勞煩六仙為我治病。」
桃谷五仙聽了一齊捧腹大笑,笑得吳天德莫名其妙,才見桃葉仙指著他笑道:「你莫非受傷受得傻了麼?我們桃谷六仙雖然神通廣大、無所不能,可是我們又不曾做過郎中,怎麼會治病?」其他四仙一齊大笑,好像發現了一個比他們更傻的人,實在快活得很。
吳天德聽了長出一口氣,頓時將一顆心放回肚中,心想:只要他們不為自己治病,那麼便被他們笑話也算不得什麼。
只見桃谷五仙笑罷,桃根仙才洋洋自得地道:「我們桃谷六仙治病,那是不懂的。不過治傷麼,那就算不得什麼了。」
吳天德一聽暗叫一聲苦也,他怎麼忘了這桃谷六仙最大的本事就是挑別人的語病。他正要分辯,桃谷五仙已經興沖沖撲上來,將他放翻在地,吳天德剛剛張開嘴,已被桃干仙一把捏住下巴,頓時嘴裡唔唔直叫,說不出話來。
只見桃干仙捏著他下巴,牙齒舌頭一通亂看,心裡想著平一指給人看病時的神情和動作,模仿著平一指的語氣道:「嗯……你看他舌苔發黃,病邪入裡,這個……這個色迷迷的,嗯嗯……」他記不得平一指說澀咽微腫一類的名詞,便自行改成色迷迷的,反正都不是好聽的詞兒,足以用來形容他傷得甚重了。
儀琳暗想桃谷六仙武功極高,武林中人誰不懂得幾手治傷的本事,想必是能治得了吳大哥的傷勢。不過吳大哥那樣的正人君子,哪裡色迷迷的了?這件事事後自己總須和他們說個明白,免得壞了吳大哥名聲。
秋水寒在一旁冷眼旁觀,聽這蒙古大夫滿嘴胡說八道,嘴角一抽一抽的強忍著笑,不過卻不敢笑出聲來,生怕惹惱了這喜怒無常的怪人。
桃干仙這時自顧開出藥方兒道:「因此這傷麼,應該以內力打通他陽明胃經。」吳天德還待掙扎,這桃干仙生怕幾位兄弟又來反對,話音未落,手指疾點,吳天德只覺眼眶下凹陷處的四白穴上一痛,口角旁的地倉穴上一酸,跟著臉頰上大迎、頰車,以及頭上頭維、下關諸穴一陣劇痛,又是一陣酸癢,只攪得他臉上肌肉不住跳動,便是想說也說不出話來了。
桃葉仙見他學平一指學的神氣活現,忙也搶過來緊緊握住吳天德手腕,微微閉起一雙綠豆眼兒,搖頭晃腦地道:「他的脈搏滑而輕緩、尺寸弦滑,恭喜恭喜,這是有了喜了。」儀琳聽得啼笑皆非,這時連她也看出這桃谷六仙根本就是在胡說八道,根本不會治傷,不由微生怒意道:「吳大哥是個男人,怎麼會診斷出有喜?你不懂把脈不要胡亂說話。」
桃葉仙梗著脖子道:「這是開封神醫平一指的原話,怎麼可能說的不對?這脈象是斷斷不會診錯的,錯也是他受錯了傷。我便不懂把脈也懂治傷,你看我用真氣貫注他中府、尺澤、孔最、列缺、太淵、少商諸穴,一定有效……」說著握緊吳天德手腕兒,一口真氣渡入他的體內,沿著中府、尺澤諸穴直衝膻中,吳天德只覺手臂一陣酸疼,可是面頰剛剛被桃葉仙點了穴道,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連口涎都快流了出來,實在悲慘已極。
桃花仙蹲下來握住吳天德腳脖子,診斷道:「吳天德受的是刀劍之傷,久臥不起,是而脈弦滑而濡數,腎虛多便,板硬不靈,你看他雙腿發軟,那是酸痛綿綿、手足不溫,月經不調之故……當治足少陰腎經才是。」
平一指是開封名醫,天下皆知,他對武林中人有個醫一人,殺一人的規矩,對當地的權貴富紳自然不能也秉持這個規矩。桃谷五仙送六弟桃實仙去看病,從旁照料,見過平一指為當地人瞧病,聽了一些名詞,便來這裡賣弄,桃花仙是六仙中唯一讀過書的人,記得名詞最多,這時只想顯擺一番,也顧不得許多詞語不通,說著便握住他右腿,將內力直逼進去。
桃根仙、桃枝仙不甘落於人後,分別抓住一手一腿,各自按著自己的法兒為他療傷,這五人如果只是一人為他輸入真氣,原也不妨,不過這五人五道真氣雖系出一門,卻是各行各法,五道真氣各行其是,吳天德頓覺猶如萬刃穿身,那種痛楚實是說不出的難過,整個身子都抖了起來。
儀琳瞧著不妙,眼見吳大哥痛楚得面孔都扭曲起來,急忙要扯桃谷六仙離開,這幾位都想自己治好了他的病,在兄弟們面前揚眉吐氣一番,誰肯罷手?桃花仙被她扯得心煩,反手一指點了她麻穴,儀琳頓時定在那兒。
桃谷五仙無人打擾,真是得其所哉,高高興興地五仙過海,各顯神通起來。
第四十九章 來之不易的先天真氣
儀琳身不能動,瞧著吳大哥痛苦模樣,感同身受,眼淚止不住流下來,急忙哀求秋水寒等人道:「你們快制止他們,吳大哥再被他們治下去便要死了。」秋水寒練的是外門功夫,雖不知這內家上乘氣功的凶險,也瞧出吳天德臉色不對,但一想到桃谷六仙詭異的武功,不禁遲疑。
就在這時,遠處又有馬蹄聲響,秋水寒回頭望去,此時霧已稀薄,只見十來名身材魁梧的巨漢,簇擁著兩個人急馳而來。中間二人一個是身材魁梧的老人,一身青衣健裝,身披銀色披風,迎風獵獵。旁邊一個光頭大和尚,駛到近前二人飛身下馬。那魁梧老人鶴髮童顏,看起來年近八旬,臉膛赤紅,頷下一口長長的鬍鬚,瞧起來十分的威武,正是天河幫主「銀髯蛟」黃伯流。
秋水寒見了大喜,連忙迎上前去,先恭恭敬敬叫了聲幫主,湊近了又道:「爺爺,我們已經找到吳天德了,不過……不過遇到五個怪人,現在他們正用些稀奇古怪的法兒給吳掌門療傷,我看吳掌門神色似乎有些不妙,再治怕是要給他們治死了。」
旁邊大和尚一聽,急忙道:「什麼,吳天德在這裡,哪個混蛋要把他治死了?糟糕糟糕,如果他死了,儀琳還不恨我一輩子麼?」說著急急衝了過去。秋水寒怔了怔,黃伯流道:「這和尚是我一位多年前出家的侄兒,法號不戒,你該叫叔叔才對。」
秋水寒應了聲「是!」黃伯流四下掃視一眼,見幫中弟子一個個鼻青臉腫,臉上青氣一閃,強忍怒氣道:「這是怎麼回事?」秋水寒苦笑道:「還不是那五個怪人,不過我看他們瘋瘋癲癲,倒不似有意與我天河幫為敵。」
黃伯流哼了一聲,道:「走,我們過去看看那五個敢挑戰天河幫的怪人。」
且說前日不戒和尚走丟了儀琳,想起此地已是自己親叔叔天河幫主黃伯流的地盤,便去尋他要他幫著尋找女兒儀琳和吳天德。黃伯流見到多年未見的侄兒,十分高興,聽說他居然還有個女兒,更是喜悅,畢竟是自家侄孫,哪能不落力尋找。不過聽到他也要找吳天德,黃伯流十分驚奇。
前幾日藍鳳凰來見他,要他幫忙尋找一個叫吳天德的人,還說這人胸口中過一劍,要他尋到的話幫助好生照顧,黃伯流多問幾句,藍鳳凰便笑而不答,令他心中疑惑不已,派人在醫館客棧找了幾日不見結果,隨後便聽武林中轟傳二十多年前便已消失的華山劍宗弟子重現江湖,在華山朝陽峰下自立門戶,要在明年四月十七日華山派開山祖師創派之日正式成立華山劍派,劍宗弟子一致推舉一個叫吳天德的人做掌門。
黃伯流向侄兒問明了與吳天德的關係,知道這個吳天德來自華山,那自然便是華山劍宗掌門了,想不到他居然和自己還有些親戚關係,正要派人再去尋找他,就有幫中弟子來稟報說和嵩山派在長寧渡口發生爭鬥,走失了已尋到的吳天德和一個小尼姑,不戒猜測必是女兒和吳天德,頓時便坐不住,於是黃伯流便陪他急急趕來。
不戒急急奔至吳天德身前,儀琳見是父親來了,喜極而泣道:「爹爹,你快救吳大哥,他……他……快被桃谷六仙治死了。」桃谷六仙正運氣給吳天德療傷,嘴裡卻不閒著,聽見儀琳說話,桃干仙怒道:「小尼姑胡說八道,你看他身軀扭動,十分有力,比方才不知生龍活虎了多少倍,怎麼可能會死?」
不戒見女兒也在,心中甚喜,不過現在也顧不得說話,趕快衝到吳天德面前一看,只見桃谷四仙分別抓住吳天德手腳四肢,另一人手掌按在心口,五個人盤膝坐在地上,身上熱氣蒸騰,正向吳天德身上渡著真氣。
吳天德面目扭曲,身子亂顫,眼見出氣多進氣少,去死不遠,不戒不由心驚膽戰,急忙衝上去一掌拍向桃花仙左肩,喝道:「快快住手,人快被你們搞死啦!」桃谷六仙若是單打獨鬥,武功都遜了他一籌,但他們自幼聯手形成習慣,桃花仙反手一拍,桃枝仙空著的右手也向不戒夾擊,口中還急道:「大和尚卑鄙無恥,眼看我們要將人治好,就要趕走我們,自己搶佔功勞!」說著加緊催逼內力。
不戒啪啪啪與二人交手幾招,眼見吳天德危急,卻搶不上前去,急忙展開奇異的輕功身法,繞到吳天德頭頂,一掌抵在他左肩上,渾厚的真氣灌入他的體內去護他心脈。桃谷六仙大喜道:「大和尚也來給他治傷啦,吳天德一定好的更快,不過這功勞可是我們兄弟的,你可搶不得。」
不戒一道真氣如何抵得住桃谷五仙五道真氣的夾擊纏繞,正搖搖不支,黃伯流趕到,見此情形連忙也搶上前來一掌拍在吳天德右肩上,這老兒年近八旬,一身內家功夫練了六七十年,內力渾厚至極,與不戒合力出手,頓時穩住了吳天德身子。
桃谷五仙察覺到二人真氣似在驅逐自己真力,驚咦一聲,好勝之心頓起,加強真氣與二人真氣纏鬥起來,黃伯流二人頓感壓力一增,險險抵抗不住,忍不住同時再出一掌,按在吳天德頸上,七個人九道真氣游龍一般在吳天德體內相互激盪、來回遊走。
吳天德只覺足太陰脾經、少陽心經、手太陰肺經、手陽明大腸經、手少陽三焦經等奇經八脈裡穴道中真氣相互激盪、亂衝亂撞,若不是肩上四道真氣護住心脈,阻止五道真氣襲入,此時已筋脈盡斷而死。儘管如此,那如湯如沸、如煎如烤的折磨,也令人痛不欲生。
九道真氣在體內比拚打鬥著,如同九條蟒蛇般在經脈中翻滾,就在這時,吳天德護身真氣受這九道真氣激發,自發運行起來,一道混元氣功的氣勁自丹田騰起,慢慢在任督二脈中遊走起來。
真氣越行越快,丹田氣勁盤旋,自成漩渦,那九道真氣本來有勢均力敵之勢,不料吳天德體內忽然升起這道自行旋轉運行的氣勁來,漸漸將九道真氣牽引過來。桃谷五仙雖覺奇怪,卻不肯服輸撤回真氣,九道真氣被不斷盤旋運行的混元真氣漸漸吸引匯入,如同百川匯聚,混元氣勁漸漸將它們納入自己的運行脈絡來,這十道真氣匯在一起直如排山倒海一般,在吳天德任督二脈間遊走奔騰。
黃伯流、不戒、桃谷五仙只覺真氣已不受自己控制,驚駭之下欲要抽回內力,可那匯成一股的真氣充沛莫名,緊緊攝住七人手掌,竟移動不得。吳天德經脈欲裂,痛不欲生,忽地被制住的穴道被衝開,仰天啊地一聲大叫,那股強大的真氣便如洪水找到了宣洩的缺口,轟地一下散入奇經八脈之中,身上經脈穴道亂跳,便在這一刻藉七人真力之助,吳天德竟突破了混元神功第七重境界的瓶頸,打通奇經八脈,進入第八重境界。這一來才算是踏入了先天真氣修行的康莊大道,真力之渾厚較之先前不但進步了一大截,而真氣之精純,更遠非以前可比。
真氣一沖,吳天德胸口也一陣劇疼,那略有些合攏的傷口破裂開來,裡邊的膿血直衝出來,浸透了胸前藥巾。吳天德吃這一痛,一下子暈了過去。七人如遇大赦,抽回手掌,都軟倒在地,只覺筋疲力盡,好似和絕頂高手拚鬥了一天一夜般疲乏。
也不知過了多久,吳天德暈暈沉沉醒來,只聽耳邊一個祥和輕柔的聲音低低地誦著:「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設入大火,火不能燒,由是菩薩威神力故。若為大水所漂,稱其名號,即得淺處……」
吳天德不知念的是什麼經文,緩緩睜開雙眼,見儀琳穿了一身乾淨緇衣,頭戴尼帽,坐在自己身邊,正微閉雙目,雙掌合什,神情極是虔誠,瞧去似乎全身都隱隱發出聖潔的光輝。吳天德心中感動,伸出手去輕輕一碰她的手掌,儀琳身子一震,霍然睜開雙眼,瞧見他模樣,驚喜道:「吳大哥,你醒了?果然菩薩有靈。」
吳天德微笑道:「不是菩薩有靈,是儀琳有靈,吳大哥聽了怎麼還能不醒來。」儀琳聽了羞紅著臉輕輕道:「吳大哥……」語氣一頓便不在說,神色大是忸怩。
只聽旁邊蒼老洪亮的聲音哈哈一笑,道:「不戒,這小子果然如你所說一般,剛剛撿回一條命來,便不老實了。」
儀琳臉色更紅,吳天德吃了一驚,抬頭望去,只見自己正躺在一個極大的房間裡,身下輕輕晃動,好像正在船上。儀琳身後地板上盤膝坐著桃谷五仙,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狀若老僧入定,對自己醒來與儀琳對話竟然恍若未聞,五張老臉嚴肅得很,看了令人稱奇。另一側木壁邊椅上坐了兩個人,一個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人,正撚鬚微笑。另一個胖大和尚正是不戒大師。
吳天德心中一驚,正不知說些什麼好,不戒已丟了茶碗,跳到面前來,怒氣沖沖地道:「好小子,你可算醒了。你這小子三心二意,始亂終棄,你……你……」說著舉手就打。
吳天德曾吃過他的大虧,那時功夫在身尚且躲不開,此刻躺在榻上如何動彈,把眼一閉正要受他這一巴掌,儀琳慌忙拉住不戒手臂,頓足道:「爹爹,你若再胡說,女兒……女兒就自己回恆山去,一輩子不再見你。」
她這一拉,不戒便打不下去,卻氣得指著吳天德對儀琳道:「這樣沒良心的東西,你還護著他?他在衡陽縣答應我要和你早結連理,夫唱婦隨,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小子,你瞪什麼眼?這話不是你說過的麼?結果你去了福建一趟,不但不來恆山迎親,還又娶了兩個老婆,真是豈有此理。」
儀琳聽他說得不像話,自己一個小尼姑,豈不叫這滿屋子的人看笑話,又是委曲又是羞窘,可是又怕他說得生氣,真的去打吳天德,只得忍著瑩瑩淚光勸他道:「爹爹,吳大哥受了好重的傷,才剛剛醒來,你……你要生氣,也得待吳大哥傷好了才是。」
不戒瞪眼道:「那他若好不了怎麼辦?我豈不是永遠不能教訓他?」說完頓時想到自己女兒一顆芳心全繫在他的身上,他若是真的永遠好不了,自己怎麼辦且不說,自己的女兒怎麼辦?連忙在地上啐啐兩口,改口道:「瞧他那副模樣,等他病好了我的氣也消了,那時還怎麼教訓他?」
儀琳被他逗得破涕為笑,黃伯流在一旁湊趣道:「若是那樣,你便等他再做了對不起我這侄孫女兒的事時,再教訓他也不遲。」
不戒想想也是,憤憤不平地轉身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一事,頓時駐足回頭怒叫道:「啊呀,不對了,若是他從此不再做對不起我女兒的事來,我還怎麼教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