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齊人有福啊
那日魏進忠傳完旨意自福州啟程還京,回程時朱靜月又偷偷潛回送親隊伍,魏進忠自回京城覆命,有朱靜月心腹侍女照應,泰王等人又不便對郡主多加關照問詢,竟然無人發覺。朱靜月一行來到福溪鎮,倭寇衝進來時朱靜月奮起反抗,殺了幾名倭寇刀客,但她到底沒有動手殺人的經驗,只覺手腳發軟,邊打邊退,逃至院中發現一個花窖,就偷偷潛了進去。
隨後倭寇劫持了泰王,包圍的官兵亂箭齊發,射死一些倭寇。鬼丸十兵衛來時半途中已得到主公兵敗被殺,萬念俱灰,竟不再抱逃脫之念,想起那位泉州參將,有心與他一較高下,一償所願,是以呆在陳府根本不思逃走。
朱靜月沒有什麼江湖經驗,一開始外邊廝殺震天,萬箭齊發,她便躲在窖中沒有出來,後來院內變得一片寂靜,直至聽到廳中二人交手的聲音,朱靜月偷偷上來察看,才發現是吳天德到了。
在陳家大宅內一聽吳天德的計劃,朱靜月立即應允,田伯光便尋了一具被砍死的血肉模糊的女屍穿上朱靜月的衣服,冒充郡主。大宅中王府帶來的僕役婢女幾乎死傷殆盡,其他人見過郡主模樣的人本就不多。被救出的泰王雖見過朱靜月,以他的身份又怎會去仔細辨認一具血肉模糊的死屍?
丁紀楨領兵進來時,喬裝改扮的朱靜月就隨著田伯光趁亂混了出去。那位嚇得臉色青白的泰王殿下聽說郡主已死,立即勃然大怒,馬上將一切責任都推到受傷萎地的吳天德身上。他可是聽說過這位新任泉州參將,那是太子任命的,既是太子一黨,那還有什麼客氣的?
鬼丸十兵衛帶來的那些心腹武士均已切腹自殺,卻被這位泰王命令割頭懸屍,謊稱是他親自率軍斬殺的賊寇冒功。待一切安頓完畢,泰王安撫丁紀楨幾句,呵斥吳天德原地養傷、免去一切職務聽參,自己帶著些殘兵敗將,又令丁紀楨安排一哨兵馬直接回京城了。這位養尊處優的皇子殿下是真的被這種殘酷血腥的廝殺嚇壞了。
丁紀楨令親兵安排吳天德、朱靜月秘密尋了一戶人家住下,送走泰王又趕來見他。由於稅銀還未遞解出境,丁紀楨還需趕去護送稅銀出境,於是匆匆告別。
現在吳天德就被安置在福溪鎮一戶富商人家,傷口已經包紮好,躺在床上休息。朱靜月雖有一肚子的話要問他,方才卻也知道時辰不對。直至笑吟吟地將丁紀楨送出門去,那身子一轉,臉上已是寒霜一片。
受丁紀楨所托留下照顧吳天德的田伯光見勢不妙,眼看房中就要上演二女爭夫的戲碼,偏偏這兩位姑奶奶一個他也惹不起,正要躡手躡腳走出門去,躺在床上的吳天德眼尖瞧見,連忙高喊一聲:「田兄,留步!」
這還是吳天德第一次開口叫他田兄,田伯光聽得心口一熱,心腸一軟,抬起的屁股撲通一聲又坐回到了椅中。吳天德瞧瞧板著臉看他的朱靜月,再看看那人小鬼大、臉上卻掛著一臉天真無邪笑容的曲非煙,兩個人都那麼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那份壓力可比面對鬼丸時要大多了,忍不住吃力地坐起來道:「靜月,非煙妹妹……」
朱靜月忽然滿臉堆笑地扶著他,道:「你身上有傷,快躺下,快躺下……」吳天德受寵若驚地躺下,卻覺著她扶著自己的手指掐住了自己臂膀,心裡一驚,剛剛做好忍痛的準備,朱靜月看看他失血蒼白的臉龐終究是不忍再下手折磨他。
朱靜月其實倒沒想過要一個男人對自己從一而終,畢竟她從小到大見過的那些男人哪個不是妻妾成群?在她的觀念中對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並沒有從心底的牴觸感,她氣的只是這混蛋才離開京城幾個月,就瞞著自己搞七捻三,看倆人的神情,已不是私訂終身那麼簡單,她是過來人,怎會不明白曲非煙看著吳天德時那神色風情意味著什麼?
事情已經發生了,又能怎麼辦?後邊還有一個賊眉鼠眼的傢伙正在那兒津津有味等著看好戲,她可不想讓外人看到自己和另一個女人為了他爭風吃醋的樣子。
強忍著心中酸酸的味道,朱靜月淡笑著對吳天德道:「你好好養傷吧,我都瞭解,這位小妹妹也不知道認識你多久了?怎麼也不早點告訴我知道呢,讓人家整天陪著你個大男人在外邊奔波,你也捨得?」
田伯光摸摸下巴,打了個響鼻兒,心想:這話是以大婦自居了?那小魔女也不是好惹的,可憐的老吳呀,這下有你消受得了。
曲非煙年紀雖小,卻是冰雪聰明的人物兒,她只要吳哥哥陪著她就好,倒不在乎誰大誰小,何況這位姐姐不但認識吳哥哥早些,年紀也確實比自己大些。只是……這種語氣,是給自己下馬威麼?
小丫頭笑嘻嘻地對朱靜月道:「姐姐,非煙可是常聽天哥哥提起你呢,你們好久不見了,你們多聊聊,我去給天哥哥熬些雞湯喝。」
小姑娘竟不接招?田伯光大出意外,原以為一定是針尖對麥芒,自己都屁股懸空,準備見勢不妙就逃之夭夭了,這可怕的小魔女怎麼忽然變成小仙女兒了?田伯光看向吳天德的目光頓時充滿了欽佩、仰慕,什麼叫男人?這才是男人呀!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擺不平女人又怎麼能叫男人?看看人家吳參將,唉,真是馴婦有術。對了,自己教過他房中術,怎麼他也得知恩圖報吧?連曲非煙這種小辣椒都能擺平,夫綱大振,這種本事怎能不學?
朱靜月看到吳天德看向曲非煙背影兒的眼神,還有田伯光那種異樣的目光,心裡不由怦地一跳:自己是不是太像個妒婦了?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自己又能改變什麼呢?雖然自己的身份尊貴,可是京城裡那些公主、郡主身份的深閨怨婦還少麼?自己能擁有這樣一個可心的郎君比起她們不知幸運凡已,可千萬不要因此失了天哥哥的歡心呀。
事情已是這樣,自己若總是這般模樣,豈不是把天哥哥的心全推到那小妮子身邊去了麼?看看今天,天哥哥為了救自己,和那個倭寇高手以命相搏、身上有傷還想著回身來扶自己,他對自己,真的愛逾性命,有夫如此,還要求些什麼呢?
朱靜月也是聰明絕頂的人物,曲非煙的乖巧態度和屋裡兩個大男人所表現出來的反應,讓她猛然警醒,立即修正了自己的態度,忍不住握著吳天德的手,幽幽地道:「天哥,我……」
吳天德伸出一指按住她的嘴唇,微笑道:「月兒,別講話,是我貪心不足,你是因為對我好,我明白。月兒對我很好、很好……」
朱靜月如釋重負,有些感動,有些委屈,眼睛裡漸漸沁出晶瑩的淚光,雙手捧住他的大手,貼在自己頰上,柔聲道:「傷口還痛不痛?人家其實好捨不得你,只要你對我好,我……我……」
吳天德一顆心放進了肚裡,攬著靜月的肩頭,讓她的臉頰輕輕靠在自己胸口,欣慰地想:唉,齊人之福,其實也不難享嘛!我這不是搞定了麼?
田伯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好在今天自己沒有遭池魚之災,聊堪自慰,眼看人家兩口子卿卿我我,便十分識相地站起身,踮著腳尖走出門去。巧巧的曲非煙提著把菜刀興沖沖地衝過來,田伯光忙攔住她,神秘兮兮地往室內指了指。曲非煙看見他那鬼樣子,往室內瞧了瞧,嘟起小嘴兒用刀背在他手背上狠狠敲了一記,嗔道:「我家的事兒,不用你管……」扭轉身又直奔廚房而去了。
田伯光眼含熱淚,賭咒發誓:吳天德傷一好,自己就遠遠地逃開,從此再也不見他老吳這一家子的人啦!
引入競爭機制就是好呀。吳天德美滋滋地想:看看現在朱靜月讓自己半靠在她軟綿綿、香噴噴的身上,曲非煙坐在對面,用匙兒舀著雞湯,又用那紅嘟嘟的小嘴兒溫柔地吹涼了,餵給自己喝,溫馨哪。曲非煙本就好說話,現在朱靜月又放下了身段兒,一大一小兩個美人兒往那兒一杵,畫兒似的,好看呀……
感動得老吳一塌糊塗,喝一口雞湯,溫柔地對靜月道:「月兒,你對我真好。」
朱靜月笑瞇瞇地說:「你現在又沒錢,又沒權,再不對你好點兒,你該多自卑呀?」
吳天德:「……」
好像……曲非煙正捂著嘴笑?老吳的臉拉得長長得。
到了晚上,吳天德因許久沒和朱靜月在一起了,拉著她的手要她躺在自己身邊陪自己說話兒,可是朱靜月說得明白:不行,非煙妹妹偷偷看著吶,我一來就把你霸佔了,明天看見她,多不好意思呀?
吳天德眼瞅著大美人兒離開,又扯著嗓子把小美人兒叫來,小妮子倒是很想留下陪他,可是她說的話也太有道理了,弄得老吳都不好意思不讓她離開,小美人兒是這麼說滴:「天哥哥,家和萬事興對不?是哦,靜月姐好像見了我還有些不自在呢,我要去陪她睡……搞好關係還不是為了你?傻哥哥……!」
傻哥哥呆呆地躺在床上,納悶地想:人家說一個和尚挑水喝,兩個和尚抬水喝,我怎麼現在就成了沒水喝的和尚了。哼哼,等我養好了傷,大被同眠,一龍二鳳,看你們還往哪裡跑?想到這裡,臉上不禁露出白癡般的笑容……
第三十一章 難兄難弟
吳天德將養了半個多月,傷勢大好。朱靜月和曲非煙口中雖對他頗多刁難,但是照顧他養傷卻也不遺餘力。半個月下來,兩個美人兒彼此相處得極為融洽,吳天德整天被二人關懷備至,好吃好喝地養著,又見二女相處越來越親熱,不禁心寬而體胖,怡然而自得。
朱靜月原本打算到了福建便逃婚離去,因此私房錢都帶在身上,此時拿出些許銀兩自然不在話下,因此為他購買了許多大補之物,由曲非煙每天變著法兒做給吳天德食用。
有吳天德這位行家指點,曲非煙的廚藝大有長進,每每看到吳天德對曲非煙大加讚賞,朱靜月心中不禁有些犯酸,為了取悅郎君,這位從不進廚房的當朝郡主也偷偷向曲非煙學起廚藝來。吳天德心知肚明,也不點破,每每吃到朱靜月烹製的食物都大加讚賞,喜得朱大美人兒又是歡喜又是得意,自覺這呆子倒有些眼光,不枉自己對他這番體貼關懷。
田伯光整日無所事事,在吳天德面前鬼魂兒一般游來蕩去,可惜在朱靜月、曲非煙二人眼中此人直似恍若無物,如此這般做了十餘日社會垃圾、造糞機器,看看吳天德已能下地行走,實在忍耐不住,田伯光便偷偷離開福溪,去城中嫖妓。
回來津津有味向吳天德大談自己的風流韻事,聽得吳天德口涎直流。這傢伙連日來兩朵鮮花天天在自己眼前晃,卻是看得見吃不著,早已心癢難搔,聽田伯光一談起女人經不禁兩眼放光。田伯光如遇知己,更是講得興致勃勃、眉飛色舞。吳天德正聽得有趣,猛抬頭卻看見兩個俏生生的姑娘已然立在敞開的門口。
一瞧見二女那帶著殺氣的目光,吳天德變臉一般,刷地收起滿臉淫蕩的笑容,神色一整,正氣凜然地道:「這些事情也沒什麼好說的,有欲無情……咳咳……終究落了下乘,若是吳某麼……是決不會去光顧的!」
田伯光聽了一呆,卻未看出他的怪異眼神,眼珠兒一轉,賊兮兮地笑道:「哦……?若是你麼,當然不稀罕逛青樓妓院,嘿嘿,有這麼兩個天仙般的美人兒整天服侍著你,還會在意那些庸脂俗粉麼?怎麼樣呀,吳兄,說來聽聽,是大美人兒風騷,還是小美人兒得趣呀?」
吳天德聽了,一副口歪眼斜的表情,乾笑道:「田兄,已經十多天了,不知丁總兵那裡可有消息,我看你還是去打聽打聽他的消息吧,兄弟這裡麼,不必擔心。你看我翻身行走都不成問題,身體已經好得多了。」
田伯光猶不自覺,嘿嘿奸笑道:「現在可以下地行走了,那前些日子動彈不得,兩個美人兒是怎麼服侍你的?」他興致勃勃地道:「不知是二十四橋賞明月呢,還是玉人秉燭夜吹簫?」說著重重一拍大腿,像吃了興奮劑似的狂笑不止。
吳天德把眼一閉,嘴裡唸唸有詞,田伯光正笑得前仰後合,聽得不甚明白,探過頭來仔細一聽,念的卻是:「死道友,莫死貧道。死道友,莫死貧道……」
田伯光怔了怔,後腦勺上刷地升起一片寒意,正要拔腿逃跑,臀下一空,那張凳子不知怎麼忽地不見了,頓時一屁股坐在地上。田伯光雙手撐地,抬起頭來,只見曲非煙彎著腰兒,笑盈盈地看著自己,滿面春風地道:「聽說狗改不了吃屎,可是人家不明白耶,如果這活狗變成死狗,不知會怎麼樣吶?」
田伯光一聲怪叫,兔起鼠竄,鷹撲蛇伏,連滾帶爬地搶出房去,驚得雞也飛狗也叫,一溜煙兒逃到院外,站在鎮中道路上,炎炎烈日之下,身上的寒毛兒還根根豎著。
吳天德一副乖乖好孩子模樣,望著朱靜月越來越近的那張俏臉,瞧著那甜笑彷彿都能沁出蜜來,忍不住臉皮子一陣抽動,痙攣地道:「月兒,好老婆,我……我……」
朱靜月輕輕俯在他身上,好無辜好純潔地暱聲道:「天哥哥,離開京城幾個月,你的本事可真是大有長進了。人家可是既不懂什麼叫二十四橋賞明月,又不懂什麼叫做玉人吹簫點蠟燭的,如果服侍得夫君不滿意,你可要教人家呀。」
吳天德聽了心中一顆大石落地,馬上眉飛色舞地笑道:「月兒最乖了,要說到這些事麼,嘿嘿,為夫還真要好好教教你,莫看你比非煙年長幾歲,這些本事兒你還沒她懂得多呢,哈哈哈哈……啊……!!!」
田伯光遠遠聽見吳天德垂死掙扎的叫聲,忍不住打個冷戰,暗叫一聲佛:一世人、兩兄弟,真是有難同當啊!
夜,已經帶了些暑氣。好在這福溪鎮依山而建,山風徐徐吹過,耳邊傳來潺潺的泉水流淌聲,閃爍的繁星,映襯著銀盤似的明月低低壓在蒼穹下,遍地銀輝傾瀉如水銀。
這樣的夜晚,美麗如畫,叫人怎麼捨得入眠?
於是田伯光就坐在溪水旁一塊岩石上,抬頭賞著天上的明月,心中胡思亂想著:不知老吳現在是否也在賞月?只是此月非彼月,老吳非老田呀。
田伯光嘿嘿地奸笑兩聲,摸到懷中兩根蠟燭,不禁啼笑皆非,那是曲非煙小丫頭硬塞給他的,說是叫他好好品味一下秉燭賞月的風雅,雖然手中無簫,不過……旁邊那隻蟈蟈扯著嗓子叫得正歡,不是比簫聲更動聽麼?
迎著山風,田伯光心想:什麼叫風月?這就是風月了。老子今晚便賞一晚的風月吧,那房間是無論如何不敢回的。晚飯時明明瞧見曲非煙小丫頭從自己房中出來,還衝著自己詭秘地一笑,這一笑好甜,叫見慣美人兒的老田也心中一跳。這一笑好恐怖,叫一向信奉小心無大錯的老田整晚都不敢再回自己的房間。
吳天德現在也沒有睡著,想想白天田伯光說的那許多風流事兒,撩撥得他春心大動,此刻正偷偷摸摸地向朱靜月和曲非煙的房間摸進。二人住在自己所住的房間裡間,天熱房門未關,只懸著一條竹簾而已。
小心翼翼地摸到門口,悄悄地將竹簾掀起一條縫兒,只見裡邊燈火已熄,床上卻傳來竊竊私語聲。吳天德就搞不懂了,明明自己有時要是對兩人中的哪個多表示出一些喜歡,另一個就會偷偷地吃醋,可是偏偏有些時候兩人又好似好得蜜裡調油似的。
只聽朱靜月道:「非煙妹妹,我們要把天哥看緊些呀,他跟著田伯光都快學壞了。」
曲非煙吃吃地笑道:「放心吧,我今天在他房中做了手腳,再好好教訓他一番,看他還敢不敢和天哥說那些可惡的話。不過……很奇怪呀,那種藥沾在身上奇癢無比,叫人恨不得連皮都抓了下來,等了這麼久怎麼還沒有動靜?」
靜了一會兒,朱靜月忽然道:「非煙妹妹,我也知道那田伯光說的不是好話,不過……你不許笑我喔,他說的什麼二十四橋賞明月,什麼秉燭吹簫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曲非煙驚訝地道:「呵,靜月姐你不知道麼?」隨後一陣嘰嘰喳喳的耳語聲傳來,吳天德聽得心癢癢得,卻一句也聽不清。
只聽見朱靜月嬌吟了一聲,啐道:「怎麼這許多古怪花樣?哼,一定是大哥離開京城後和田伯光那小子學的,整天不學好兒,明天你再好好收拾收拾田伯光,免得他把大哥帶壞了……」隨後戲謔中略帶些醋意地道:「你是不是……和大哥都試過?要不怎麼弄得這麼明白?」
「哎呀,靜月姐,你好討厭!……」又羞又窘的曲非煙搔起了朱靜月的癢,吃吃地低笑聲中一陣扭打糾纏,聽得吳天德身上發熱,那剛剛長好的傷口都隱隱發起癢來,讓人恨不得去搔上兩把解癢。
只聽曲非煙道:「靜月姐,天哥哥身子漸好,現在看咱們的眼神都有點兒像狼似的,你說他會不會偷偷跑進來?」吳天德心中一跳,側起耳朵傾聽。
朱靜月哼了一聲道:「我今天給他換藥,傷口才剛剛長好,都是那個姓田的不幹好事,勾得他胡思亂想。哼,如果他不知愛惜自己的身子,跑進來死皮賴臉地求你,你怎麼辦?」
曲非煙天真無邪的聲音傳來:「我?天哥哥要我怎樣我便怎樣了呀,還能怎麼辦?」聽得吳天德心中一暖,還是小丫頭知道疼我,真想把她摟在懷中好好親熱一番。
朱靜月語氣窒了一窒,氣悶地道:「唉,難怪他特別疼你,如果是我,看我不打斷他的狗腿。」
曲非煙吃吃地笑道:「好姐姐,別吃醋啦,如果天哥哥敢來,我就一把『黃梁香』撒下去,把他搬到月亮地兒裡去做他的春秋大夢好啦。」
兩個越來越像魔女的美人兒興致勃勃,開始喋喋不休討論起如果吳天德冒犯了她們要如何整治他的法子來,聽得吳天德由頭涼到腳,一腔慾火頓時熄滅,這也太恐怖了,這法子可比睡沙發、跪地板可怕得多了,再讓她們討論下去,估計『滿清十大酷刑』就要提前問世了。
吳天德慌忙回到床上,老老實實躺下,咳了一聲,拿出一家之主的派頭喊道:「夜已深啦,早些睡吧,不要講話了!」
裡屋裡靜了一下,一陣嬌笑聲傳來,許久才停歇……
第三十二章 華山愛巢
第二日早上,長夜漫漫『無心』睡眠的一對難兄難弟在飯桌上見了面,彼此點了點頭,千言萬語,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又過兩日,丁總兵率著十餘個親兵趕來福溪鎮。劉正風、曲洋赫然也在隊伍中。曲洋見了孫女,見她眉梢眼角儘是喜色,偷偷看向吳天德時的那番綿綿愛意,不由暗嘆一聲:既然煙兒喜歡,也只能由得她去了。看她模樣,這位吳參將對她顯然十分寵愛,孫女兒能夠幸福,他也老懷大慰,所以也默許了二人的關係。
丁紀楨待他們嘮完家常,才歉疚地向吳天德一笑,展開聖旨宣旨。泰王回京時,皇帝已接到丁紀楨六百里加急捷報,南疆海寇已被剿滅,正滿城歡慶著,泰王帶來了郡主被海寇殺死的消息,皇帝大怒,此事太丟皇家顏面,吳天德在他眼中只是一枚小小旗子,此時需要一個替罪羔羊,自然該捨便捨。幸好丁紀楨戰報中對吳天德大加讚賞,而且賊寇頭目鬼丸十兵衛是吳天德親手所殺,這件事便是泰王也不敢冒功,功過相抵,吳天德的官職被一撤到底,竟成了一介白丁。
宣完聖旨,朱靜月聽得心中滿是歉意,要知道吳天德本來前途無量,不但太子一黨正在拉攏,此次福建大捷,人人有功,現在吳天德已是參將,來日必飛黃騰達,什麼樣的美女找不到,卻為了自己拋棄了前程。而在吳天德心中,被削去官職卻坦然得很,一個堂堂的郡主,肯為自己拋卻榮華富貴,足以令吳天德感激不已,兩個人都覺自己虧欠對方良多,無形中彼此心靈距離又拉近許多。
宣完聖旨,幾人回房中坐下。曲非煙為幾位客人沏上茶來,田伯光借了丁紀楨的光,頭一次受到如此待遇,大有受寵若驚之感。丁紀楨坐定,道:「吳兄,丁某沒有福氣娶郡主過門兒,皇帝為了補償,升了丁某的官啦,不日丁某就要去山西任巡撫。若是吳兄尚未定去處,丁某非常希望你和郡主,還有曲姑娘來山西,丁某一定不敢怠慢呀。」
靜月郡主打量打量這本該是自己男人的將軍,又瞧瞧吳天德,雖然一個衣甲鮮明、眉宇之間英姿勃勃,另一個一介布衣,毫無叱吒風雲的氣質,卻怎麼瞧著都是自己的這位布衣郎君順眼,不禁微微一笑。
吳天德微笑道:「恭喜丁總兵榮升巡撫,那可是朝廷一品封疆大吏呀……」丁紀楨仔細觀察他神色,居然毫無羨意,真心為自己榮升而欣喜著,不禁向朱靜月讚嘆道:「郡主慧眼識人呀,吳兄財帛名利,不為所動,實乃人中豪傑……」朱靜月一雙妙目瞟了吳天德一眼,心想:財帛名利不為所動,若是見了美色也不為所動,那就完美了。心中雖這樣想,還是甜甜地笑著,靠近了他些。
巡撫是一省最高長官,軍政大權集於一身,巡行天下,撫軍接民。作為最高地方行政長官,其職權在都指揮使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三司之上。丁紀楨功勞極大,皇上也不得不做出高姿態,委以重任。不過還是將他調離原地,遠赴內陸,這才放心。
見吳天德不肯隨他去山西,又坐了陣兒,丁紀楨起身告辭,田伯光在這兒陪了吳天德十餘日,簡直如同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見他要走,連忙也告辭離去,言道此次赴閩,本是助小丁一臂之力,現在福建事了,從此要浪跡江湖去了。
見他要走,朱靜月、曲非煙頗有不捨,只覺此人實是居家旅行的出氣良藥,若是心中有氣,不便向郎君發火的,儘管拿他出氣,屢試不爽。田伯光本來還想客氣一番,看見二女依依不捨的神情,可是一刻也再呆不住,匆匆告辭,隨著丁紀楨的馬隊離去了。
送走了這干人等,一家人坐下討論今後的去向。曲非煙幼時在苗疆長大,只覺那裡山清水秀,人間仙境,力主去苗疆居住,吳天德卻知那時苗人居處尚是蠻荒之地,若論風景自然美極,可是在那裡生活終是許多不便,心中不免躊躇。
劉正風見他遲疑,微笑道:「若是吳老弟不嫌棄,不妨去衡山腳下居住。五嶽名山,風光不錯,劉某在那裡有幾處私產,就送吳老弟一處。聽非煙說吳老弟記得許多新鮮的曲子,去了那裡我們朝夕相見,也好切磋切磋。」
朱靜月暗暗想到:無論是苗疆還是衡山腳下,可說都是曲非煙的娘家,雖與她相處融洽,住到她那裡去終是不妥,於是接口道:「若要挑一處風景秀美處隱居,五嶽之中首推華山,挺拔峻秀,卓異不群。再說那裡向南可到衡山劉先生府上,北上則可到丁總兵所轄的山西境內,而且距河南、河北又不太遠,如果住在那兒一旦有事可以和朋友們彼此有個照應,靜月……想念侄兒時,也可前去看望,天哥,你看,可好麼?」
去陝西?吳天德本想去江南富饒地方居住,去蘇州啊、杭州啊、秦淮河上好風月啊……怎麼去那個地方?抬頭望見朱靜月眼中略帶哀求的神色,老吳心腸一軟,忙不迭點頭答應。
劉正風哈哈笑道:「華山?的確是個好地方,雖說華山嶽不群岳掌門對我結交曲兄不以為然,但是吳老弟去那裡居住倒是個不錯的選擇。岳先生是武林中難得的人物,遇事也好有個照拂。」
吳天德心中咯登一下,是啊,怎麼忘了岳不群這號人物?轉念又想,雖然岳不群是個偽善君子,所作所為不過是謀取名利的一個手段,不過現在辟邪劍譜已經不見了,世上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他不惜撕下偽裝的面具,孤注一擲地去做壞事,對自己能有什麼害處?
嘿嘿,人嘛,要想不那麼傻,就得揣著壞心做好事,從上次對岳不群的印象,看來也是這種人罷了。華山那麼大,找處地方住下,不去招惹那位『君子劍』便是。我做我的山野村夫,他做他的華山『君子劍』,就算遇上了他,也沒關係,這樣一想也就放下心來。
曲非煙心眼裡可沒那麼多計較,只要天哥哥同意,住到天涯海角去那也無妨。既然這三位都同意,曲洋和劉正風自然也不便再說什麼,當下計議已定,只待吳天德身子再好一些,便啟程去陝西。
曲洋住了兩日,見孫女兒一顆芳心全撲在吳天德身上,她雖然年紀最幼,吳天德對她卻很是寵愛,朱靜月對她也像姐妹一般,便放下心來。
劉正風此次陪同曲洋爺孫倆南來,已經近兩個月了,自師兄走後,劉正風時時教授弟子武學,督促他們勤練武功,他師兄莫大沒有徒弟,劉正風本人也只有七八名徒弟,經過嵩山派一劫,已深知勢力單薄的害處,出門前已親自挑選了十餘名根骨不錯的孩子,引進衡山門下。
現在耽擱日久,也牽掛著家中,與曲洋一商議,曲洋也不願跟著吳天德他們一家去華山定居,於是二人向吳天德等人辭行。曲洋就這麼一個寶貝孫女兒,愛逾珍寶,總不成讓孫女兒就這麼沒名沒分地跟了他,臨行又再三叮囑他覓地隱居後要盡快擇良時成親,吳天德唯唯稱是。
見爺爺要返回衡山,曲非煙依依不捨,吳天德卻是心中暗喜,這兩位老先生整日裡琴呀簫的,奏起來就沒完沒了,早就審美疲勞了。要不是自己一家這些日子總有官兵出來進去的,上門投訴的村民必定排成長隊。
更何況這兩位功力精湛,耳力甚好,睡得又晚,害得吳天德每天早睡早起,什麼花樣心思也不敢起,因此一聽辭行,心中喜悅,唯唯諾諾,也不敢挽留,生怕兩位前輩從善如流再住兩天,於是忙不迭地滿口答應著,並應允要成親之時,一定去衡山恭請二位參加。
站在鎮口彎柳樹下,送走曲、劉二位前輩,吳天德龍顏大悅。得意洋洋地沖兩位嬌妻伸開雙臂道:「來,我的美人兒,讓夫君抱抱你們,俺可是有日子連你們倆的小手也沒碰過了。明日一早我們便啟程,去華山腳下築造我們幸福的愛巢吧。」
朱靜月嫣然笑道:「好啊,我和非煙妹妹的衣物,你回去後好好整理一下,打個包裹吧,免得路上顛簸,散落了衣裳……」說著從他身側走過。
曲非煙也輕巧地從他身邊掠過去,道:「別忘了去鎮上買三匹好馬,備好馬鞍,明早起程就要用了。」
吳天德轉過身子,奇道:「你們去哪裡?」
兩人停下步子,掩口笑道:「我們?我們等著住進你為我們築造的愛巢啊。」
「唉……小的被大的給帶壞了!」吳天德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長嘆道。負手站在鎮前,想像在華山蓋起一座豪宅,裡邊除了自己,就只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兩個美人兒,老吳忍不住發出一陣得意地奸笑……
第三十三章 破洞
陝西華陰縣,就在西嶽華山腳下。丁紀楨啟程赴山西前得到吳天德要定居華山的消息,特意寫了一封書信交予吳天德。吳天德拿了這信,一路趕到華陰縣,去見縣令,縣太爺李老爺見是大名鼎鼎的平倭名將、當今山西巡撫丁紀楨的朋友,接待得好不熱情。聽說他要定居華山,派了自己的帳房師爺和縣裡有名的工匠陪他到華山挑選良址。
馬上就要有自己的家了,朱靜月和曲非煙興奮異常,一路上嘰嘰喳喳談笑不停。吳天德卻在心中盤算,記得令狐沖曾在玉女峰頂被罰思過,玉女峰是華山中峰,想來華山派就住在那裡,自己還是少去為妙。一般人家都喜住向陽的地方,因此東峰、南峰也是不宜居住,畢竟朱靜月是假死遁隱,這華山頗多官紳別墅,如果被有心人探知就不好了。北峰地勢險要,不如去那裡尋一處地方,也比較安全。
朱、曲二女,再加上那師爺、工匠都唯吳天德馬首是瞻,能有什麼意見?於是一行人直奔雲台峰。雲台峰地勢奇險,『自古華山一條路』指的就是攀登北峰的道路。眾人到了山下,都棄了馬、轎登山,一路從玉泉院,過魚石、靈官廟、五里關,走到青柯坪時,已是汗濕衣襟。
見鬱鬱蔥蔥的草木下,一條澗泉歡躍奔湧,吳天德脫了靴子,光著腳踏在清清涼涼的泉水裡,那涼意從腳心一直沁人心脾,舒服極了。吳天德忍不住對朱靜月、曲非煙道:「這泉水一沖,涼爽極了,你們都下來涼快涼快吧。」
雖然那位帳房師爺和幾位工匠都知趣地候在上面樹蔭下,又有溪邊青草遮掩,朱靜月也沒有膽量赤裸雙足下水,倒是曲非煙毫無顧忌,脫了鞋襪,提著鞋子跑進水中,踏得泉水飛濺。
看了二人站在水中那舒服模樣,朱靜月終是禁不住誘惑,紅著臉瞧了眼不遠處歇息的眾人,小心翼翼地除下鞋子,把一雙白生生的腳浸在泉水中。
她的腳秀氣極了,骨肉均勻,腳掌細嫩,膚色白皙,露出的一雙小腿纖柔勻稱,清澈的泉水歡快地流過她的足踝,清泉濯足,異常動人,那種曼妙誘人的風光,讓吳天德忍不住讚賞地嘆了口氣。
朱靜月注意到了吳天德欣賞讚美的目光,不禁暈生雙頰,明亮的眸子映著泉水的流光,瀲灩生輝。
吳天德忍不住道:「靜月,這裡風光不錯,我們就在這裡蓋一幢房子好不好?」
朱靜月點了點頭,曲非煙拍手笑道:「好呀,好呀,我們快上去,向那幾位師傅說個明白。」興沖沖回到岸上,喚過那位師爺和工匠,曲非煙指手畫腳地比量著:「這裡呢,蓋一座亭子,那裡呢,房子要蓋大一些……」
朱靜月補充道:「花園要大一些,多種些果木花草。」那賬房先生在一邊提著個算盤辟嚦啪啦地算著,吳天德瞧瞧所需銀兩,再摸摸自己懷中銀票,暗暗嘆氣,朱靜月見了他臉上神色,微微一笑,走到他身邊,輕輕道:「天哥,不用擔心,靜月從京中出來,帶出了全部積蓄,雖然不多,也有三五十萬兩,蓋一座再大些的宅子也綽綽有餘。」
吳天德一聽有三五十萬兩之多,頓時精神一振,走上前指點道:「那裡再建一座深些的冰窖,冬天貯冰。還有還有,這個地方花園建大一些,那邊再建一個小一點的花園,把泉水引進來,池水深不可過膝,將來要給小孩子用的。」
那領頭的老工匠鬍子已經花白,蹲在岩石上抽著旱煙袋,邊聽邊點頭道:「嗯嗯嗯,東家放心,只要備足材料、雇足工匠,明年一入了夏,房子就可以蓋好了。」
吳天德一呆,問道:「怎麼,要明年才可以蓋得好?」
老工匠呵呵笑道:「東家,這還是快的,要在這山上蓋那麼一座房子,想快也快不得的。」
吳天德皺了皺眉,道:「難道就沒有再快一些的法子?」
老工匠在石上磕了磕煙灰道:「在這裡蓋那麼大的一幢房子,可是沒那麼快。東家要是想快些麼,不如買一處現成的宅子,好好修飾一番,直接就可以入住。山下靈官廟不遠,有處宅子,是一位告老還鄉的官老爺留下的,東家如果有意不妨買下來,比自己蓋還便宜些。」
吳天德與朱靜月相視苦笑,想想這麼大一幢宅院,要從頭蓋起,也的確不可能,只得返身往山下走。那處宅院環境倒是十分優美,只是久無人住,水道堵塞,院中池塘都已乾涸。吳天德與那官紳留守的管家商議一番,掏錢買下,吩咐這些工匠多找些人來將宅院好生修飾一番,將山上泉水引進園中,再去置辦了傢俱用品,如此忙了五日,整幢宅子已煥然一新。
朱靜月、曲非煙熱衷於指揮著那些家丁們裝扮住處,吳天德站在院中望著華山險峻的山峰出神。沒有來時他也沒有想那麼多,到了這裡一想起玉女峰上山洞之中那五大門派的絕學,雖然吳天德不是嗜武如命的人,也不禁動心。
猶豫再三,終是克制不住奇妙武功的誘惑,吳天德極想去一看究竟,和兩個美人兒說了聲出去走走,吳天德便去準備了些東西,向人問明了去路,沿青柯坪,經千尺幢、百丈崖攀到雲台峰,直奔玉女峰而去。這一段路程頗遠,饒是吳天德功力精湛,一到無人處便以輕功疾行,也走了一個多時辰。
玉女峰絕頂的危崖極是好找,峭壁上一個不大的山洞,那時華山路途險峻,少有人攀登這樣陡峭的山峰,吳天德見山峰峭立、四下無人,展開身法飛奔而上。
思過崖山洞不大,洞中有一方巨石。吳天德瞧瞧果然和書中描寫的一樣,便拾起一塊石頭,在岩石四面探測敲擊,待敲到左面石壁時,聽到空洞聲音,心中不由一喜,運力便勁敲打石壁,只敲得幾下,那石壁竟裂了開來,吳天德不斷拓展洞口碎石,待容得一人進出時,便走了進去。
他來時已做了準備,身上帶了一枝火把,進入那窄窄的石道內,便點燃火把,果然見地上有一具骸骨,身旁兩柄大斧。吳天德心想:這必是魔教那位利斧開山的長老了,舉起火把向裡面照了照,石洞幽深,這人僅憑一雙利斧,將這巖壁劈開這麼長,實是叫人心中佩服。
沿著石道走出十餘丈,只見好大一個洞穴,四下照照足足可以容納近千人,火把光不及遠,但照到近處,也可以看到地上躺了許多骷髏,身邊放著的大多是些奇門兵刃。再往裡走,卻見一些骸骨旁扔著一些長劍,吳天德心想:這些想必便是五嶽劍派中人了。
他雖對這些武林人物沒什麼敬意,但看見骷髏的可怖模樣,也不願踩了上去,小心地繞過那些骸骨,看見石壁上果然刻著許多人形,吳天德初看上去,只覺繁雜之極,毫無頭緒,行得幾步,忽見壁上刻道:「苗青鋒破衡山劍法於此。」這一行之旁是無數人形,每兩個人形一組,一個使劍另一個使刀,粗略一計,少說也有五六百個人形,顯然是使刀的人形在破解使劍人形的劍法。
吳天德自己學的便是刀法,又曾親眼見過衡山莫大先生與不戒和尚一戰,頓時大感興趣,舉著火把仔細打量,只見那使劍人形所用劍法依稀便是莫大先生那日所用劍法,只是有些招式精妙之處猶有勝之。
衡山劍法以奇幻聞名,所以壁上這衡山劍法線條刻畫也最多,但那使刀者線條卻極為簡練,吳天德細看他用來破解衡山劍法的招術,衡山劍法劍勢飛舞而出,輕盈靈動,而那刀法雖無許多花樣,卻是大開大闔,以拙勝巧,衡山劍法盡有無窮後著,如果有人使出這樣的刀勢來,那許多的後著在對方直逼中宮要害、不得不救的攻勢下也施展不開。
吳天德一邊細看揣摩,一邊參照自己所悟刀法結合研究,約看了一個多時辰,才堪堪看完破解衡山劍法的數百個圖形,這時火把火光漸弱,搖晃幾下,終於燃盡。吳天德幸好記得道路,摸黑走到石道旁,看見外面微光,便匆匆走出洞去,用石塊將洞口堵好。
堵洞之時想起洞中那位開山的好漢拚命砍削石壁之時,那些魔教高手卻在石壁上刻下破解五嶽劍派的武功,用來洩憤,不禁暗暗搖頭,當初那魔教十大長老如果不是已不抱生望,憤而在石壁上刻畫破解武功洩憤,而是從旁協助這位雙斧長老一起開山,怕不早就衝出死地了,又怎會變成這一堆腐骨?
看看洞口不那麼引人注目了,吳天德起身離開,心中打定主意:這兩日來得勤些,將那些招式記在心裡,然後毀去,以免日後被岳不群發現。
他走後不久,那古洞之中忽然又有火光亮起,一個青袍瘦削、面若淡金的六旬老者手執火把,從石洞中央一塊方形巨石後轉了出來,火光映在那巨石上,赫然可見「五嶽劍派,無恥下流,比武不勝,暗算害人」十六個尺許見方的大字。
老者走到吳天德駐足觀摩良久的衡山劍法破解之處,臉上神色若有所思。看他模樣,竟似已在這洞中呆了許久,吳天德醉心於壁上刀法,竟不察覺。其實吳天德也是受自己所知情況的影響,先入為主之下,根本不會想到這洞中會另有他人。
若是他再心細些,便可想到:這巨大的古洞中有這許多死人,若不是山洞另有出口,這些人是怎麼進入山洞的?山洞封閉多年,裡邊又死了這麼多人,必有腐屍毒瘴之氣,他進來良久,竟毫無氣悶之感,若不是山洞另有通風之口,如何可能?
既然當年五嶽劍派約了魔教一眾高手在這洞中比武,這另外的出口便一定不只一人兩人知道,就算知情者大多死於洞中,作為一方地主的華山門人,便真的無人再知曉這山洞的入口麼?
吳天德渾然不知早已被人窺破行藏,走下玉女峰,太陽猶未落山,但是烈日之威不再,天空中數朵紅雲懸於天際。吳天德來到一處山泉處喝了幾口水,正想歇息一下就返回雲台山。忽然聽到林中有兵器擊打的輕鳴聲。吳天德心中奇怪,提起輕功,小心翼翼地靠近,閃在一株樹後偷看,只見林中一男一女身形矯健如飛燕,正在對打練劍。
二人身法輕盈、出劍招式姿態美妙,仔細打量,可不正是令狐沖和岳靈珊二人。吳天德見二人練劍之時眉眼之間帶著綿綿情意,不禁露出會心地微笑:沒有了林平之用盡心機橫刀奪愛,岳靈珊果然對令狐沖仍然一往情深。
這兩人從小青梅竹馬,兩情相悅,令狐沖愛她甚深,岳靈珊對令狐沖何嘗沒有情意?如今自己這麼一插手,兩人今後應該再無阻礙,終成眷屬了吧?
這邊想著,只見林中二人你來我往,劍如穿梭。忽然二人身形躍起,如乳燕穿林般交叉飛躍,在樹梢單足一點,凌空倒縱,手中的長劍直直刺向對方,這一式極是凶險,讓吳天德也不禁驚出一身冷汗。不料兩劍相交,劍尖竟堪堪相對,發出叮的一聲,竟是有驚無險,這一招兩人也不知練過多少次了,竟然如此熟稔。
二人躍到地上,相視一笑。令狐沖對岳靈珊道:「小師妹,天色將要晚了,看你練得甚是辛苦,我們去瀑布邊洗把臉,早些趕回去吧」
岳靈珊嫣然笑道:「我練劍很辛苦麼?大師哥,我們這……沖靈劍法其實也無甚威力,比不得爹爹所傳的劍法,虧得你還這麼上心,陪著我練這無用的劍法,也不知厭煩。」
令狐沖道:「小師妹,這沖靈劍法是你我一招一招琢磨出來的,天下間再找不出什麼東西比這更值得我珍視了。大師哥可對這劍法看重得很呢,有朝一日大師哥老得使不動劍了,就把它傳給我的後人,讓這套劍法永遠傳下去。」他說到這裡心中一跳,暗想:我的後人,便是我和小師妹的後人麼?忽然想到許多旖旎風光,臉上不禁有些紅了。
岳靈珊眼中射出十分歡喜的神色,滿臉柔情地道:「大師哥,咱們創這『沖靈劍法』時便說過,這劍法只有你我使得,再也不要旁人知道。若是你把它教給旁人,那也不叫『沖靈劍法』了,再說……再說剛剛那招『』心心相印不是大師哥好耐性陪我練了那麼久,世上又有何人會去練這耗力無用的虛招?」她身材嬌俏、五官柔美,此刻低聲柔柔說來,十分的動聽。
令狐沖心中一熱,道:「好妹子,你說不傳給別人,我便不傳給別人,這世上永遠只有你我二人會使這沖靈劍法,好不好?」
岳靈珊眼光中含情脈脈,雙頰暈紅,低聲道:「你叫我什麼?」令狐沖頗感不好意思,道:「我衝口而出,小師妹,你別見怪。」岳靈珊道:「我怎會見怪?我喜歡你這樣叫。」令狐沖心口一熱,只想張臂將她摟在懷裡,但隨即心想:「她這等待我,我當敬她重她,豈可冒瀆了她?」連忙移開目光,神色之間有些不甚自然地道:「是大師哥不對了,若被師父知道,怕是連你也要責罵了。」
吳天德暗中看得大搖其頭:女人是用來疼的,男人才是用來捧的。這傻瓜明明愛極了岳靈珊,卻偏偏把她敬得觀世音菩薩一般,不敢稍有逾越。卻不知越是這樣戰戰兢兢、畢恭畢敬,那女孩兒才不會喜歡你,難怪林平之一番花言巧語就討了岳靈珊歡心,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兒,只怕還是會喜歡對自己甜言蜜語的『輕薄』男子多一些。
看到岳靈珊臉上微微露出失望的神色,令狐沖卻懵然不知,吳天德覺得有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林中二人聽見,岳靈珊吃了一驚,臉上一下子變得通紅,令狐沖卻又驚又怒,刷地抽出長劍喝道:「什麼人?」吳天德心念一轉,有心逗逗這對有情人,飛快地從衣襟上撕下一條蒙在臉上,大搖大擺地走出去,笑道:「你問我麼?華山令狐鋒是也。」
第三十四章 慘不忍睹的一吻定情
岳靈珊聽見令狐沖叫自己『好妹子』,這稱呼與小師妹可是大大不同,心中實是歡喜無限。她與令狐沖從小青梅竹馬,自知令狐沖對她的愛戀呵護,年歲漸長後,情竇已開,朦朦朧朧的少女心思中,也著實盼望令狐沖能對她更親熱些。只是令狐沖對她卻是逾愛逾敬,簡直把她當成心中的聖女一般不敢褻瀆,岳靈珊縱然有親近愛郎的念頭,又怎能說得出口?
今日聽到這一向木頭般的大師哥居然脫口叫了一聲好妹子,從未品嚐箇中滋味的岳靈珊已是春心蕩粒,好不容易又羞又喜地鼓足勇氣告訴他自己喜歡他這樣稱呼自己,已是對自己情意極明顯的表白了,不料卻被旁人聽了去,芳心中不禁羞憤難當,暈生雙頰。
吳天德從樹後拐出來,恰看到岳靈珊滿面嬌羞不勝的姿態,粉面艷若桃花,雖然年紀尚幼,自有一種天生的女人味道,看得吳天德也不禁怦然心動。這女孩兒並不十分美麗,可是那種味道可是萬中無一呀,天生媚骨就是形容這種女人了吧?
可惜紅顏薄命,要不是自己橫插一槓子,這麼有味道的小女人早晚香消玉殞。決心做一回愛情啟蒙專家的吳天德瞧著岳靈珊,眼睛裡可是紅心亂冒了,令狐沖見這個蒙面人走出來也不說話,只顧看著小師妹打量,心中不由有氣,怒道:「你是什麼人?華山哪有令狐鋒這號人物?」
吳天德哈哈一笑道:「青城派有『英雄豪傑』,青城四英。華山派有『衝鋒陷陣』華山四愣。你是大哥,打架哥哥你來,我是小弟,泡妞弟弟我上!……」令狐沖聽他說得不像話,勃然大怒,斥道:「華山沒有你這號人物,滿嘴胡言亂語,看劍!」
吳天德見他一劍刺來,聲勢頗大,卻不凶險,暗暗佩服他宅心仁厚,明明氣惱得很,可是出招卻仍頗有分寸。當下借勢倒縱,躍到岳靈珊面前,這一下動作十分快速,先是後退,腳尖甫一點地,已斜斜掠至,岳靈珊吃了一驚,手中劍剛剛抬起,只覺手腕一麻,劍被吳天德脫手奪去,緊跟著被點了穴道。
吳天德跟曲非煙學了幾手粗淺的點穴功夫,今日大開利市,卻是用在華山掌門的獨生女兒身上,用來幫兄弟泡馬子。
吳天德奪劍在手,哈哈笑道:「令狐沖追女人拖泥帶水,叫我這做兄弟的看得實在生氣,常言道打仗親兄弟,今日不如就由我令狐鋒來替你追吧。兄弟如手足,我是左手,你是右手,這鮮花兒麼,拿在哪只手上不是一樣?如果兄弟不行,再找個令狐陷、令狐陣來,前仆而繼,死而後已,寧在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常在河邊走……」
他口中胡說八道,手上劍已和令狐沖叮叮噹噹交手七十多招,岳靈珊立在他身後,人被點了穴道,漲紅著臉動彈不得。令狐沖攻了一陣,忽地收劍後退,驚道:「衡山劍法?你……你是莫大先生麼?」
吳天德哈哈笑道:「若是再過個三五十年,小弟也勉強可以稱得上大先生了。」令狐沖看他雖以巾蒙面,但眼眸明亮、額頭不見一點皺紋,雖然自己未見過莫大先生,以他的年紀也絕不可能是莫大先生。只是衡山本來人材凋零,若不是莫大,天下間有何人可以使出如此奇妙的衡山劍法?
原來吳天德並不懂劍術,現在現學現賣,用的正是山洞之中衡山派的『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他用來雖然生澀,那招式卻端得奇妙,吳天德不禁暗暗後悔,早知道會遇上令狐沖,不如先瞧瞧華山劍法,學了那魔教長老破解華山劍法的法子,令狐沖可是招招受制,那就更爽了。
饒是如此,畢竟吳天德功力精湛,雙劍相碰,那道古怪的真氣絞得令狐沖手中劍幾欲脫手,衡山劍術本以奇幻著稱,吳天德所使劍法又有許多衡山派失傳的劍招,令狐沖如何是他對手,再鬥數招,令狐沖手中長劍「嗆啷」一聲,被吳天德絞得飛上半天。
吳天德笑道:「令狐鋒勝第一場,賞美人兒香吻一個……」說著飛身躍回岳靈珊身前,令狐沖只見吳天德雙手捧住岳靈珊臉頰,「啵」地親了一口,不禁牙眥目裂,拾回長劍,飛身又上,腦中亂哄哄地只是想:「小師妹被他凌辱了,我一定要殺了這淫賊,這樣才能挽回小師妹的顏面……」他生怕對上小師妹目光,更令她難堪,是以雙目只是盯著吳天德,運劍如風,招招拚命。
岳靈珊滿臉驚訝之色,雖身不能對、口不能言,但是那雙眼睛卻一直隨著吳天德的身子打轉兒。原來吳天德轉身過來,做出捧著她臉頰親吻的樣子,卻是在自己手背上狠狠親了一口,岳靈珊原只當要受他凌辱,卻不料他竟做出這般舉動,一雙眸子一對上他那雙促狹的眼神,心中已經有些了然這莫名其妙的高手只是戲耍自己二人而已。
令狐沖可不知就裡,拼了命的向吳天德攻擊,氣勢雖然大盛,劍招之中破綻也是越來越多,未過幾合,又被擊落長劍,吳天德笑道:「華山劍法,不過如此。好妹子,令狐鋒來也……」跳到岳靈珊身邊,依樣畫葫蘆,又在自己手背上狠狠親了一口,岳靈珊心中好笑,不知他到底要玩出什麼花樣來,令狐沖怒吼一聲,也不撿劍,赤手空拳地撲了過來。
吳天德笑嘻嘻扔了長劍,以一雙肉掌迎對。這一來,令狐沖身上可是挨了不少拳腳,吳天德雖然暗施巧勁兒,令狐沖沒受什麼傷害,可是鼻青臉腫自是難免。
岳靈珊剛剛還覺著好玩兒,可是眼看大師哥瘋虎一般不斷跌倒,不斷爬起撲上,渾身泥土,蒙面人偌大的拳頭打在身上也不知有多麼痛疼,眼中漸漸噙滿晶瑩的淚珠兒,大師兄為自己如此拚命,又是貼心,又是感動,恨不得立刻身子能動,去救了大師哥下來。
也不知斗了多久,令狐沖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但他雙手撐著身子,呼呼喘氣,仍狠狠盯著吳天德。吳天德笑嘻嘻地道:「這一局可是完勝。令狐鋒要與小師妹洞房花燭去了,大師哥就在這兒好生歇著吧。」
令狐沖見他走向岳靈珊,嘶啞著嗓子叫道:「不要……放過小師妹,否則……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令狐沖也決不會放過你。」
吳天德笑嘻嘻地道:「她是你的小師妹,現在卻是我的好妹子,等我做了你的妹婿,我洗淨了脖子叫你砍,只怕你也下不去手了。不然豈不是叫小師妹守了活寡?」
令狐沖氣極,手指顫抖著指著吳天德,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吳天德眼珠兒一轉,又道:「不過……要是小師妹是你的好妹子,那兄弟倒是不便奪人所愛了,可惜……名花無主,不採忒也可惜了。」
令狐沖看他走向岳靈珊,心中一急,脫口叫道:「你不能碰她,小師妹是我的……我的……」
吳天德停住腳步,回頭笑道:「是你的什麼?兄弟可是聽得不怎麼明白了。」岳靈珊一雙俏目也盯著令狐沖,只盼從他嘴裡能聽到自己期盼已久的那句話,可惜二人等了半晌,令狐沖卻嚅嚅著不敢說出口來,心中只是想:我若如此唐突,小師妹會不會怪我?
吳天德看看他沒有動靜,心想,看來還要再下猛藥,走過去將岳靈珊打橫兒抱了起來,笑道:「此處風景秀麗,兄弟要和娘子覓一處洞天福地成親去了,大師哥再見。」
令狐沖眼看著他抱著岳靈珊一步步走開,忍不住急叫道:「小師妹是我一生最愛的人,你放開她!」
吳天德瞧瞧手中抱著的岳靈珊,只見她緊閉著雙目,臉色紅紅的,說不出的好看,哈哈一笑,將她放回地上,吳天德道:「你師父是你最愛的人,師娘是你最愛的人,連師兄師弟也是你愛的人,小師妹是你最愛的什麼人?」
令狐沖咬了咬牙,也不敢去看岳靈珊臉色,說道:「是……我最愛的女人……」話一出口,心中如釋重負,心中只是想:但願這人信守諾言,只要他放了小師妹,若是師妹怪我,我便要她一劍殺了我便是。
吳天德笑道:「那可不好意思了,若是令狐沖的女人,我令狐鋒自然不便橫刀奪愛了,只是……你總得證明給我看才是。」
令狐沖怔怔地道:「證明什麼?怎麼證明?」
吳天德走遠兩步,道:「你若當著我面去親一親小師妹,我便信了你的話,如若不然,今日我便和小師妹成親洞房,做了你的便宜妹夫。」
令狐沖一句「最愛的女人」弄得岳靈珊心中暈陶陶地,此刻聽了他這話,禁不住想:大師哥會來親我麼?他膽子小得很,連拉拉我的手都不敢,他敢親我麼?如果……如果他親了自己,我怎麼辦?我是瞪他一眼,還是閉著眼不看他?如果做出不高興的樣子,會不會讓他以為我嫌棄他?可是若是很開心的樣子,大師哥會不會認為我太輕浮?我是說句不要,還是一言不發?
岳靈珊小腦袋瓜裡胡思亂想著,令狐沖卻漲紅著臉不敢向前,逡巡半晌,吳天德嘖嘖嘆道:「大師哥想來是嫌棄小師妹被我親過,不再想要她了,既然如此,還是做我的大舅哥吧。」
令狐沖見他又要抱岳靈珊離開,把心一橫,急忙衝過來道:「不要走,你……你說話要算數,若是言而無信,一定天打雷劈,死無葬身……」說到這裡已走到岳靈珊面前,看見她一雙亮晶晶的眸子,魂兒整個都陷了進去,望著小師妹竟然半天沒有說話。
吳天德在一旁急得握緊雙拳,心中急道:親呀,快親呀,唉,可惜那麼誘人的小嘴兒,要再不親,不如哥哥我替你受累了吧。
過了半晌,令狐沖才慢慢靠近岳靈珊,低聲道:「是大師哥沒用,小師妹,你若是心中不忿,待救了你離開,你就打死大師哥出氣吧……」說著緊閉雙眼,抿住嘴唇,雙膝顫抖著將緊閉的嘴唇貼到小師妹那柔軟的小嘴上,頓時只覺得腦中轟地一聲,似乎身子都爆炸了開來,飄得滿天滿地都是,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了。
岳靈珊瞪大了雙眼,卻什麼也看不到,腦中一片空白,雙唇觸電般麻木得沒了感覺,只覺得令狐沖急促的鼻息噴在自己臉上,心中胡亂想道:他親我了,大師哥正在親我……
吳天德歪著腦袋,左瞧瞧,右瞧瞧,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奶奶的,這對活寶兒還真是天下無雙,男的緊閉雙眼,緊張得臉都白了,女的倒大睜著妙目,也不知是不是看成了對眼兒。這令狐沖平時英雄灑脫,一見了女人真是沒用,本來就是小白臉,現在臉色更白了,不知道是不是血液都衝到下肢去製造擎天一柱了。
吳天德心中好笑,手中一枚石子卻曲指一彈,打在岳靈珊身上。岳靈珊穴道一解,身子不由一震,令狐沖感到師妹動了一下,急忙站直了身子,四目相望,登時都紅了臉,身子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心中卻暖洋洋的如沐陽光。
兩人就這麼望著,又是歡喜又是害羞,又有些莫名的慌亂,全然忘了身旁的吳天德,過了半晌,岳靈珊忽然開口道:「他……那個人,沒有親我。」
岳靈珊一張嘴,令狐沖只當她要責罵自己,想不到開口第一句話卻是說的這個。岳靈珊剛剛想了那麼多應該怎麼矜持得體,莫叫大師哥看輕了自己,可是乍一開口,脫口而出說的卻是這句話,彷彿生怕大師哥真的以為自己被人佔了便宜,因此急著辯解似的,這一句話出口,兩個人都愣在那裡,緊接著岳靈珊臉色通紅,羞不可抑地掩住了面孔。
令狐沖聽她這麼說,略一愣怔,已知她的情意,忍不住歡喜得一顆心沸騰了一般,抬頭去看那位揍了自己一頓的蒙面令狐鋒,空山杳杳,鳥兒嘰喳,哪裡還有他的蹤影。
紅日西斜,玉女峰下,兩個人兒彼此對視良久,終於腆然一笑,兩道人影兒漸漸合成一個……
吳天德一時興起,促成這一對有情人邁出這突破性的一步,心中歡喜,想來經過今日,兩人終能敞開胸懷,從此郎情蜜意了。今日行此一善,也算功德一件。只是……唉!怎麼一想起那小姑娘的俏模樣,心裡頭酸酸的有點兒不捨哩?
密林深處,一個青袍老人淡淡一笑,也背負雙手,飄然而去,口中淡淡地道:「這個小子促成人家姻緣,用的法子倒是巧妙,如此不拘小節,有趣,有趣……」
第三十五章 悟劍
吳天德回到自己的『蝸居』,剛剛坐下喘口大氣,朱靜月和曲非煙就晃到面前,興師問罪了。吳天德對二人自然不會隱瞞,講了在玉女峰上發現秘洞武學的事,自然話中把自己早已知道說成了偶然發現。
這一來把本來要嗔怪他出去一天,不知道回家的兩位姑娘的注意力也都轉移了。二人對他發現的事情也是嘖嘖稱奇,吳天德拉著二人來到後院,找了柄飾劍將今日所見衡山劍法舞給二人看。
朱靜月功力遠遠勝過非煙,但是對武學並無太大興趣,當初在周王府也是為了保護侄兒才不得不學,雖見這套劍法十分神奇,也並無艷羨之色。倒是曲非煙見過衡山劍法的厲害,只是自己不是衡山門人,不能習得。此刻自家老公居然會了這門功夫,忍不住扯著他衣袖想要他教給自己。
吳天德見朱靜月沒有興致,向她笑道:「月兒,你整理了一天房子,也累了,先回房中休息,我先教非煙幾招。恆山劍法輕靈飄逸,最適合女子習練,待我學了再教給你。」
朱靜月點頭答應,自去安排晚上飯食。吳天德便悉心傳授曲非煙衡山劍術,他知道這小妮子真實功夫有限,雖然已打定主意退出江湖,多一技防身總是好的。
曲非煙學得甚是認真,一個多時辰學了十餘招精妙的衡山劍術,但功力不濟,已累得小臉紅撲撲的,額頭冒出細密汗珠。
吳天德瞧了她可愛模樣,又想起那日想過的念頭,忍不住在石階上坐下,將曲非煙嬌小可愛的身子攬在懷中,抱緊了她動人心弦的纖巧身子,貼著她耳朵悄悄說出心中所想。曲非煙聽得臉上發燒,似笑非笑地瞧著他道:「天哥哥,人家什麼事不聽你的了?不過……我怕靜月姐姐不肯吶,她可是靦腆得很呢。」
吳天德嘿嘿賊笑著,大手在她結實、嬌小的酥胸上撫弄著,貼著她俏美的臉頰道:「非煙最乖了,只要你我連手,靜月姑娘還不是手到擒來?」曲非煙感覺到他某個部位已經發生了變化,頂在自己臀下十分難過,忍不住吃吃嬌笑著逃了開來,跑到水池旁一叢桑椹樹下,回首嗔道:「大色狼,不想好事兒,離開福溪到了平陽縣那晚,你和靜月姐偷偷做了什麼?以為我不知道嗎?沒有我和你連手,吳大鬍子還不是馬到成功,所向披靡?」
那桑椹樹不過半人多高,指肚大的桑椹已經成熟,紫黑色的果實綴滿枝頭,散發著一股好聞的氣味。吳天德追過去,此時已是彩霞滿天,倒映在池水中,和著曲非煙婀娜多姿的倩影兒,輕輕搖曳。
吳天德摘下一粒桑椹,噙在嘴邊,遞向曲非煙,雙手又攬在她苗條的腰間,曲非煙白?的臉上掛著動人的紅暈,那雙水汪汪的杏眼楚楚動人地看著他,含羞帶怯地伸出嘴,飛快地在他唇上沾了一下,咬下了那枚桑椹,甜美的汁水在口腔中化開,曲非煙反手抱住吳天德粗壯的腰,閉著眼睛呢喃道:「天哥哥,人家好喜歡這麼陪著你。初次遇到你時,人家只覺得這個傢伙倒還有幾分見識,怎麼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伴著這滿天的霞彩,和你相依相偎在一起,世上的事情,真是奇妙得很吶。」
吳天德低頭在她頰上一吻,感嘆道:「是啊,這世上有許多事,都是無法預料的。」忽然想起岳靈珊瞪著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瞧著令狐沖吻她的情景,不禁嘿嘿一笑:令狐沖那小子也預料不到人生的初戀竟是在自己的強迫之下,心不甘情不願地完成了吧?
夜,深了。已是盛夏,朱靜月也漸漸進入了盛夏般的炎炎熱情。剛剛洗過的身子光滑如水,微微透著涼意。潔白寬鬆的浴袍遮不住那嬌美的身子,胸口醉人的風光若隱若現,她溫順地躺在榻上,嶄新的被褥透著清新的氣息。
沐後的肌膚細膩芬芳,盈盈一握的纖腰下,兩條白生生的腿兒羞澀地扭纏在一起,姿態撩人。微微的燭火下,那張俏美的面孔癡癡望著吳天德,抱緊了他的身子,眉梢眼角蕩漾著溫柔的春意。
在吳天德的愛撫下,她的身體溫度漸漸升高,吹彈得破的肌膚開始泛起粉紅色,吳天德趴在她豐腴動人的胴體上,雙手托著她豐盈綿軟的粉臀,愛的樂章讓靜月漸漸發出壓抑的呻吟聲,一雙長腿不安地蠕動著,纖柔的腰肢也開始向上挺聳,堅挺的酥胸上兩點櫻桃堅挺起來……
當癲狂漸漸進入高峰,朱靜月的雙手緊緊抓住雪白的被單,纖巧可愛的腳趾也時緊時松,終於在一陣戰慄後癱軟在床上,好半晌才悠悠地喘過一口氣兒來,嬌嗔地在吳天德結實的胸口輕輕地捶打了一步,道:「你……以後可要斯文些了,人家……人家可能已經有了你的孩子了呢。」
「什麼?」吳天德先是一驚,又是一喜,緊緊抱住了她汗涔涔的身子喜道:「真的麼,月兒,你已經有了身孕?」
朱靜月嬌羞地點點頭,道:「從福溪到現在,也有一個多月了,人家怕是已經有了。」吳天德喜不自禁,呵呵傻笑道:「真的麼?真的麼?哈哈,想不到呀想不到,明天……明天我去買些補養品,老吳要親自下廚,侍候好我的乖乖老婆。」
朱靜月見他開心,自然是心花朵朵開,羞笑著擰了他一把,道:「人家還說不准呢,你高興個啥?如果……如果真的有了,你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吳天德把眼一瞪,道:「莫名其妙,我又不是送子觀音,我說了算數麼?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是我吳天德的孩子,那便是個好寶寶。」
朱靜月恨恨地踢他一腳,怒道:「說的什麼話,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
吳天德忙賠笑道:「呃……只是打個比方,呵呵,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忽然旁邊一個嬌脆的聲音道:「你們在聊些什麼啊?什麼好寶寶?」
吳天德扭頭一看,不禁兩眼一直,曲非煙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地進了房來。朱靜月哎呀一聲,羞得連忙扯過一條薄衾蓋在身上,羞道:「非煙妹妹,你怎麼……怎麼……」
只見曲非煙苗條的身體不著寸縷,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從螓首香肩、到柳腰直腿,一條優美圓潤的曲線流暢而下,曲非煙還不怎麼懂得擺出誘人的姿勢來挑逗男人,不過在她的心裡,既然已經成了吳天德的女人,那麼把身子呈現在他面前,當然是天經地義的。
然而在兩個人灼灼的目光注視下,曲非煙也不禁有些羞澀了,她的手掩著胸部和要害之處,嬌嗔道:「都是天哥哥的主意嘛,要人家來你房中,你們在說什麼寶寶?」
吳天德哈哈大笑,一把把她扯上了床,道:「非煙妹妹,我們快來努努力,爭取明年給華山吳府再增加一個小小吳天德……」
第二天吳天德趕去縣城搜羅各種補品,竟沒去玉女峰上觀摩各派武學,令那暗中等待的青袍老人好生奇怪:天下間誰人見了這許多絕學,不想日日夜夜呆在裡面,直到將壁上的武功全都學會為止?偏偏這個年輕人,實在古怪,瞧了一個多時辰,跑下山去管了件閒事,第二日竟不露面,老人對他是越來越感興趣。
直到兩天以後,吳天德才背了一捆火把趕到玉女峰,在他想來,每日拎個火把實在麻煩,乾脆一次拿來,也好省心。到了思過崖,搬開洞口岩石,進入山洞,吳天德直奔破解華山劍法的石壁。
前兩日與令狐沖一戰,勾起了他對華山劍法的興趣,因此首先去看華山劍法。只見壁上刻著一行大字:「張乘雲張乘風盡破華山劍法。」這一行之旁也是無數人形,足有五六百個,線條清晰,吳天德不由暗暗搖頭,忍不住嘆息道:「這些魔教長老刻畫這些招式頗費功夫,若是從一開始就協助那位神斧力士劈山尋路,怕是早已闖出此洞,也不必力盡而死了。可是這些人被困山中,首先想到的是留下自己敗人武功的絕學,生怕墜了自己死後的名聲。」古人這種念頭在吳天德來說,自然不可理解,忍不住大搖其頭。
細看壁上的招式卻是一柄不知是矛是棍的長武器對劍,吳天德使的雖是刀,但他卻沒有拘泥於刀法慣用的砍、削、斬、刺等手法,而是融合了許多其他兵器的長處,這壁上招式自然也可借鑒,只見壁上刻著一招劍法,正是前日令狐沖曾用過的一式劍招,吳天德雖不知這招劍法叫做『有鳳來儀』,卻知這招劍法的玄妙,細看這位魔教長老破解這一招的方法,乃是以手中兵器直對著那劍的劍尖。吳天德細一思量,便知其中道理。
那日令狐沖使出這一招來,他乃是屈身橫架,令狐沖抽劍後退,劍勢再起,吳天德正好順勢跟進,劍勢蕩起,用的雖是衡山劍法,先機一得,這招『有鳳來儀』隱藏著的種種後招便發不出來,而這壁上武功以兵刃直對刺來的一劍,乃是借兵器優勢,直接逼敵後退,再順勢跟進,自也可壓制得對方這一招的後著無法使出,其實與自己所用那招有異曲同工之妙。
吳天德一路看來,先細細揣摩華山劍法的精妙之處,再思量破解華山劍法的絕招,這一番下來,竟耗費了一個半時辰。吳天德換了一枝火把,坐在一塊石頭上休息,想著壁上武功,自言自語道:「華山劍法已然十分精妙,可是那破解之道卻更加神奇,想來這十大長老搏鬥之中見識了華山劍法的絕招,在這洞中苦苦思量,才一一破解出來。嘿,可惜招數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我今日見了十大長老的招數,已預知其中奧妙,若是給我些時間琢磨,又何嘗不能破解十大長老針對五嶽劍法的招數?」
「這樣看來,無論多麼神奇的招式,一露了臉,被人家知道了其中奧妙,自然可以想出克制之道。這樣彼此不斷創新克制,待到極致,出招角度已不可更加刁鑽,變化亦有窮盡之時,到那時較量的還不仍然是功力的高下?任你招數如何神奇,只要功力、速度不及我,而我的武功招數又不是太差的話,那麼……」
吳天德不由想起《神雕俠侶》中楊過在襄陽山谷中見到獨孤求敗的劍塚故事。暗暗想道:獨孤求敗將一生使用珍惜的幾把長劍埋於谷中碎石之下,若是有門人弟子的話,埋骨之處怎會如此簡陋?可見他晚年並無弟子傳人,那麼獨孤九劍又是何時傳於別人的呢?
想起劍塚中獨孤求敗刻下遺言,曾道三十歲前以利劍縱橫江湖,劍勢凌厲剛猛,無堅不摧,那自然是以劍法取勝,那時他尚遊走江湖,後世聞名天下的獨孤九劍說不定便是那時傳於別人。
而他中年以後,用得卻是九十多斤的重劍,「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劍本以輕靈迅疾為尚,那柄重劍卻是以拙勝巧,一力降十惠。想想他在洪水瀑布下練劍,內力何等渾厚,天下間有什麼劍法能承受得起玄鐵重劍一擊?可見功力高深已極,根本不需什麼花哨招法,此時招術就如翠柳修竹,有風來襲,盡可彎枝飄葉,洩其風勢,若是龍卷狂風,任你如何洩力取巧,都被連根拔起,哪裡還有商量?
待到獨孤晚年,功力精進不知到了什麼地步,內外兼修均已極致,草木竹石在他手中,都是殺人的利器,自然無敵於天下了。
想到這裡吳天德不禁霍然領悟,哈哈大笑道:「以招數取勝雖然速成,仍不免落了下乘。武功之道,說到底較量的仍是功力的深淺。以獨孤九劍那樣的武功因深諳各種兵器的使用,料敵機先,號稱破盡天下武功,可這破字,破的也是招數。若是一個人能練到以拙勝巧、大巧不工的境界,招式上獨孤九劍便不佔便宜,此人再有一身高深內力馭劍,那麼縱是獨孤九劍當面,又有何懼?」
話音剛落,忽聽洞中一聽輕笑:「小子好大的口氣,便讓老夫來瞧瞧你如何以拙勝巧。」
第三十六章 論劍
吳天德忽然聽見空蕩蕩的石洞中有人說話,不由大吃一驚,急忙轉身舉著火把向發聲處望去,只見一個青袍老者面容清矍,兩眉入鬢,正負手站在一方巨石旁邊,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吳天德心思急轉,暗暗想道:瞧他模樣,莫非便是那位……劍聖風清揚?可是他如何來到這古洞當中?自己一直站在離那劈開的石道附近,他不可能是在自己來後才從那裡進來。啊!這古洞中這麼多人,當然有出入的洞口,難道風清揚早已知道入口?
他在心中盤算,口裡卻不由自主地問道:「你是什麼人?難道……你早已發現了這個山洞?」
青袍老人微笑道:「我也是在先師的筆記中偶然發現有關這個山洞的記載,所以才尋到這裡,想不到你倒是際遇非凡,竟然憑空打破了玉女峰頂的石壁,發現這個山洞。剛剛瞧你觀壁上武功,似乎獨有心得,獨孤九劍是昔年劍魔獨孤求敗的絕學,你既知世上有這樣一門武學,卻仍不以為然,風某心中好奇,倒想知道你憑什麼做此斷言?」
他似乎不以為吳天德會知道他這麼個人,因此也不諱言,直稱自己姓風。吳天德心中一震,脫口道:「風清揚?你是風清揚風老前輩?」
老人眼光微微一奇,訝然道:「你是何人弟子?世上還有人知道風某人麼?」
吳天德訕訕一笑,道:「尋常人麼,自然大多不知道前輩的大名,可是武林中有本事的大人物,又有哪一個不記得華山派風清揚的威名?」
風清揚呵呵一笑,道:「哦?這麼說,你也是武林中有本事的大人物了?」吳天德本意是指風清揚劍法如神,年輕時結識的自然大多是武林中的翹楚人物,這些人物現在都是大有本事的人,又有誰會忘了有位用劍如神的華山風清揚,想不到卻被風清揚用來反嘲一句。
吳天德臉色微紅,說道:「晚輩吳天德,在武林中可是籍籍無名之輩,晚輩也沒有師傅,不過從一卷古人遺卷中學了身內家功夫,算是半個武林中人而已。」
風清揚聽了啞然失笑,他原本以為這個青年果然悟出了什麼武學大道,現在看來只不過是因為他只懂內功,根本不擅武功招式的運用,所以才口出狂言,頓時失了興致,但還是隨口問了一句:「剛剛聽你說要『以拙勝巧、大巧不工』,可有什麼心得?」
吳天德心中一動,暗想:「獨孤九劍招法神妙,自己內功精湛,如果能從風清揚這裡學到精妙劍術,運用到自己的刀法當中,內外兼修,豈不更好?可是風清揚就算不會秘技自珍,又怎會輕易將劍法傳給自己?如何激得他肯吐露獨孤九劍的秘密呢?」
忽然看到壁上魔教十長老破解五嶽劍派功夫的壁畫,吳天德心中一動,道:「前輩既然垂詢,晚輩無禮,就大膽直言了。」他頓了一頓,道:「『以拙勝巧、大巧不工』的境界晚輩只是領悟得到其中精義,要達到這樣的境界,必須有渾厚精湛的內力做根基,晚輩恐怕力有不逮。不過要證明內力和招式兩者孰更關鍵,卻也不難。」
風清揚心中一震,華山劍、氣二宗爭論了幾十年,就是這一個問題,弄得華山劍派自由相殘殺,由五嶽劍派第一大派淪落到二流門派,想不到自己心灰意冷、棄世幾十年之後,居然在這華山絕巔,和一個外人再次爭論起這個話題。
吳天德手指壁上華山劍法道:「這石壁上華山劍法乃是華山劍派創派以來各代高手所創絕學,也算得上是千錘百煉、精妙絕倫,現在盡被魔教長老破去,若是前輩面對魔教高手這等破法,又當如何?」
吳天德心想,要破解這魔教武功,你總該使出獨孤九劍了吧?卻見風清揚瞧了壁上圖形兩眼,微微一笑,忽然以掌做劍,頃刻之間,將那壁上華山劍法一氣呵成使了出來,這數十招直如一招,手法之快,簡直匪夷所思。
吳天德驚咦一聲,他萬萬料不到風清揚不使獨孤九劍,竟使出壁上所刻華山劍法,這些招式在他手中使來,如同行雲流水,招式連環,舞得密不透風,吳天德一一瞧在眼中,再去思量魔教長老破解之法,雖然仍是那些招式,卻已不可破解。
吳天德呆了一呆,道:「這劍招……自前輩手中使用,已非魔教長老所刻武功可破,難道已經天下無敵了麼?」
風清揚搖頭道:「也不盡然,若是被那張乘風兄弟見了我使劍的法子,想必亦可再創出破解之法。」他仰頭想了想,忽然舉掌出招,這一回用的卻是張乘風兄弟所用的棍招,手法有所改動,招數更加奇妙,竟將自己方纔所使劍招一一再次破去。
吳天德道:「妙啊,招式之妙,乃是技巧的運用。只要被人窺見它的用法,自然可以想出破解之法,可見招式奇妙,不可憑恃。而功力高下,卻非窺見對方武功強弱,便可以想出法子來破解的。」
風清揚瞪著他,半晌呵呵一笑,道:「你這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了?」說著他劍勢又起,迅速將自己方纔所使的棍法再次破去,言道:「你這可是言之偏頗了。若是你招式運用巧妙、變化無方,以『無招勝有招』,對方如何破你武功?」
吳天德疑道:「人家出手便是出招,你回他一劍難道就不算是一招?怎麼就叫做無招了?」
風清揚搖頭道:「我說『無招』並非出手迎敵不算招術,而是說出手之間,心中沒有固定的招式,全靠臨敵應變、料敵機先,臨陣之時信手拈來,那麼對手如何探得你出招的奧妙,自然不可破解。待他見識了你的招式,想出破解之道,再次交手之時,你的招式又變,還是令他無法破解。」
吳天德想了一想,道:「我明白了,前輩是說出手過招就如同寫作文章一般,有些人太過拘泥於固定的形體,如同有著固定模式的八股文章,而真正的佳作卻是信手拈來,不拘一格。」
風清揚料不到他竟能這麼快領悟獨孤九劍的劍意,欣然笑道:「正是,見招拆招,攻其必救,則無往而不利,想不到你這小子領悟之力倒也不凡。」
吳天德頷首道:「聽說前輩便是獨孤九劍的當世傳人,如我所料不差,這獨孤九劍便是只傳劍意,並無劍招,乃是獨孤前輩綜合整理各門兵器的運用慣理、攻擊特色,有所針對地研究出相應的克制之道。通曉了這些克制之道,臨戰之時隨機應變、自由發揮,自然可以先發制人。」
風清揚面有驚喜之色,他萬萬料不到此人竟有如此見識。世人練功,莫不是精心苦煉前人所創招法,一招一式都要練上百遍千遍,生怕走了樣子,臨敵之時循規蹈矩,若是手臂抬得比師父所教的稍高一點,劍遞出去的角度比祖宗傳下來的規定稍偏一些,都認為是學藝不精,這個小子對自己這種不循祖規的做法竟有如此見解,不由大生知己之感。
卻見吳天德說罷又搖頭晃腦地道:「武功,技擊之術也。技擊之術,不外乎力量、速度、技巧三者的結合,前輩以為如何?」
古人習武者甚眾,但是大都只是全盤照接前人的創造,又有幾人去細細思量其中的原理?吳天德這番理論是後世對於武術等體育運動最根本的原理闡述總結,雖然那時通曉內力者已不多,所傳下的氣功比起此時的內家功夫也相差頗遠,因此力量指的就是人本身肌肉所產生的力量,而非內力,但原理卻是不差。
風清揚也從未想過武學這最淺顯直白的解釋,細細想了一番,讚道:「不錯,還真不曾有人用這麼精闢簡煉的話來相容武學。武功一道,正是力量、速度、技巧三者的結合。」在他的理解當中,這力量指的卻是內家真力了。
吳天德嘿嘿笑道:「那麼前輩以為這三者當中,哪一樣最易掌握?哪一樣最難掌握?哪一樣最是根本?」這小子對風清揚動上了心機,三個問題中將最緊要的置於最後,就是想讓風清揚不知不覺中入了他的圈套。
風清揚雖然機智,卻沒有他這般狡詐伎倆,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技巧最易學會,內力最難掌握,三者當中,以力為本,以速、技為輔……」他說到一半,張著嘴啞然失聲,饒是這一代高人,心智堅定,此刻也是心中劇顫,腦中亂哄哄想道:「難道我們劍宗幾十年來的理論都是錯的?難道我們劍宗幾十年來的理論都是錯的麼?」
吳天德怎能失了這樣良機,笑道:「正是,三者之中,技巧最易學會,因此學技巧易於速成,凸顯效果明顯。這力雖是難學,卻是後來居上,力高了,速才可提高。而說到技巧,也要耳聽目辨,做出判斷,才能臨敵應變。功力高深,五識自然敏銳,敵招甫發,立生感應,這才無懈可擊,否則技巧也難臻上乘。不過……」
他看著風清揚因這番振聾發聵的話而變得面色蒼白,轉口又道:「不過人生苦短,精力有限,學武之人能將三者均練至極高境界的畢竟鳳毛麟角,三者得其一練至極致,也可縱橫武林了。
但若三者各有一人練至巔峰,以我之見,勝出的便一定是那學力之人,以拙破巧,容至繁於至簡,不要說剛猛無儔的一招出手,劍鋒所至,讓人不得不退。便是一聲獅子吼,震也震死了你,還談什麼動手過招?」
吳天德忽然向他一禮,恭恭敬敬地道:「可是要想立於常勝不敗之地,而又恰有這般絕學,那麼學習的次序不妨是先習技巧,後主力量。吳天德有幸在此遇見前輩,也是緣分,還望前輩不吝指教。」
風清揚在洞中踱了幾步,雙拳緊握,抬眼望著洞頂癡癡出神,火光映在臉上,神色變幻,忽然嘆息道:「以劍為主?以力為主?」默然半晌,又道:「風清揚昔年得一位奇人傳授獨孤九劍,這使劍的法子原非我華山派武功。你的脾氣秉性、武功見識,很合我的胃口,要教給你,也沒什麼。不過……風某一生學劍,今日這番理論竟是聞所未聞。」
風清揚雖然心中失落,可是畢竟心胸寬廣,雖然駁不倒吳天德的理論,心中也隱隱承認他說的確是至理,但這麼多年的觀念,怎肯這便開口認輸,想了一想,忽然臉露微笑道:「那日你在山下教訓的那塊朽木,這兩日我看他頗有些開竅了,居然也懂得哄女孩子開心了。今晚亥時,你去將他帶到那日瀑布旁邊。他內力遠不及你,待我教他幾招劍法,你二人印證一番,瞧瞧是『無招勝有招』還是『一力降十惠』。」
吳天德怔了一怔,忽然醒悟到這位劍道宗師已決定傳授自己劍法了,只是對自己將他駁倒,頗有些不忿,似乎要先教教令狐衝劍法,讓他和自己較量一番,印證一下自己所說的道理。
吳天德心中歡喜,也顧不得問他怎麼知道自己戲弄令狐沖、岳靈珊的事,連忙興沖沖地答應了,向風清揚問清了華山派的住處,便匆匆下山而去。
自那日被那個自稱令狐鋒的傢伙逼著與小師妹一吻,這兩天令狐沖與岳靈珊感情急劇升溫,雖然初時令狐沖還有些畏首畏尾,可是心障已除,很快兩人就郎情妾意,打得火熱。對於那個打得自己慘不忍睹的蒙面怪人,令狐沖心中現在除了感激還是感激,真恨不得找到他,好好地和他喝上一頓酒來以示謝意。
戌時過半,令狐沖練完劍回到自己房中。他私下裡和小師妹雖然親熱,但是素知師父是個莊重謙謹的君子,二人名份未定,在劍派內不敢有所表示,回到房中點上油燈,見桌上放了一個籠屜,打開一看,卻是四個肉粽,令狐沖心中一甜,知道這是小師妹偷偷放到自己房中,歡歡喜喜坐下正要取用,後窗忽然啪的一聲,有人用石子打在窗上。
令狐沖側耳聽聽,又是啪啪兩聲,他心中一動,暗想:莫非……小師妹來找自己?這麼晚了小師妹不便公然來見自己,卻偷偷繞到後窗,她想我了麼?
令狐沖心中激動,吹熄了燈,走出房門看看四下無人,縱身躍過圍牆,跳到後面。他房後便是山林,此時只見月光下遠遠一道人影兒衝著自己招了招手,飛身向山上奔去,忙緊跟而去。
前邊人影身法極為迅速,令狐沖雖然提氣急追,始終拉了長長一段距離。但遠遠望去,那人身形頗高,絕非小師妹。令狐沖心中奇怪,一路跟隨,漸漸追入每日下午和小師妹練劍的瀑布旁。
這裡是令狐沖極熟的地方,一踏入林中,令狐沖心中便是一跳,忽然想起那日戲弄自己和小師妹的怪人來,忍不住高聲問道:「是哪位朋友引我前來?可是……那位令狐鋒兄麼?」
樹後悠悠然走出一個人影,月光下眉眼依稀有些熟悉,只聽那人嘿嘿笑道:「令狐同學,你好。」
第三十七章 求個好出身
九月初七,華山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陸大有匆匆跑進正氣堂,對岳不群道:「師父,嵩山陸柏陸師叔、泰山天松道長、衡山向大年向師兄、米為義師兄,還有幾位不曾通報姓名的前輩已經到了迎客亭前。」
岳不群心中一震,霍然起身,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疾步走出幾步,忽然頓住,對陸大有厲聲道:「快去喚眾弟子到正氣堂前來,還有……先去找你師娘回來,要快。」
陸大有駭了一跳,師父雖然嚴厲,卻鮮少用這種冷肅語氣說話,當下不敢怠慢,急忙向濯劍池跑。這幾日師娘開始傳授小師妹『玉女十九劍』,這門劍法招式繁雜,常常一招劍法翻來覆去要學上幾個時辰,也未必能體會到其中精要,因此寧中則帶了岳靈珊日日在濯劍池旁練劍,岳不群知道這套劍法難於掌握,為免女兒分心,平時絕不讓弟子去打擾的。
寧中則正在池旁教女兒練劍,忽見陸大有急匆匆跑來,心知必有要事,不由玉面一緊,連忙迎上去,問道:「大有,跑得這麼急,出了什麼事?」
陸大有匆匆又重複了一遍,寧中則不禁臉上變色,她雖不知出了什麼事,卻一向相信丈夫的判斷,岳不群養氣功夫極佳,若非事情急迫,斷不會聲色俱厲地要陸大有急急來尋自己,又叫他集中華山弟子到正氣堂等候。
寧中則心中不期然想起衡山劉正風的事,心中微有憂急,連忙喚過女兒,急急趕向正氣堂。岳靈珊落在後面,向陸大有道:「六師哥,爹爹什麼事急著要我們去?」
陸大有看看前邊疾行的寧中則,悄悄道:「小師妹,嵩山派帶了泰山、衡山派的朋友友拜山,還有幾位高手,我看來者不善,師父叫我將弟子都叫到正氣堂去呢。」
岳靈珊急問道:「大師哥呢?」
陸大有道:「這兩日你隨師娘練習玉女劍法,大師兄常獨自出去,我也不知他在哪裡。」
岳靈珊暗想:「沖哥定是見我隨娘練劍,獨自一人去濺玉泉習武去了。眾弟子中,他的武功最好,我得去把他找回來。」於是急急對陸大有道:「六師哥,你去找齊諸位師兄,我去尋大師哥回來。」
此時,令狐沖正在濺玉泉旁比劍。此時令狐沖的劍術一日千里,精進極快。獨孤九劍精妙絕倫、窮盡天下各門各派兵器的運用之理,集劍法精要之大成,確是一門極高深的武學,令狐沖生性灑脫,得了這門劍術,大有如魚得水之感,練得甚是勤奮。
那日,令狐沖被吳天德引進密林,聽他聲音認出便是那位自稱令狐鋒、戲弄自己和小師妹的神秘高手,走近了才認出是那位朝廷的大將軍吳天德,實在又驚又奇。
聽吳天德說完分別後的種種,令狐沖才恍然大悟。武林中人接受前輩高人的指點也是常有的事,令狐沖當然求之不得,風清揚有心要他學了獨孤九劍,與吳天德印證一番,自是傾心相授。
三天後風清揚要令狐沖與吳天德動手過招看看,令狐沖悟性奇高,學了三天雖然尚未得其精髓,劍法也已大進。吳天德對這門聞名已久的劍法,倒也不敢小覷,甫一交手,就使出自悟的天得一刀。他的刀法剛猛無儔,氣勢迫人,縱是學了破刀式的令狐沖,也不敢直掠其鋒,要知吳天德雖未學過獨孤九劍,他用刀卻暗合獨孤九劍的劍意,出手不循規矩,打鬥之際怪招迭出,手中一柄鋼刀,竟然時不時挾帶著些斧招、棍招,不倫不類、可也狠辣異常。
武功招式有高下之分,內家氣功同樣優劣有別。吳天德所練的混元氣功乃是道家氣功的總源,內家玄門罡氣中的無上功法。吳天德此刻內力,雖不如少林寺的方證、西湖底下的任我行那般深厚,可也遠非令狐沖可比。想想令狐沖在西湖底下與任我行比鬥劍法數百招,不曾輸於他,後來卻被任我行一聲大吼震暈,連梅莊四友那樣的內家高手都一齊暈倒,可見內功練到極致的厲害。
連鬥三次,令狐沖都被吳天德注入強勁功力的快刀壓制得難以施展,每次鬥到三四十招,都敗下陣來。風清揚終於忍不住破誓出手,一柄劍到了他的手中,那劍招直如行雲流水,任意所至,飄忽不定,二人交手二十餘招,風清揚的劍已點在吳天德的咽喉處。
在風清揚看來,以他的身份用了二十多招才擒下一個後生晚輩,自覺已是大丟身份,加上吳天德刀上有一股怪異力道,若不是他紫霞神功的內力修為已經極為高深,在驚雷霹靂般的快刀碰撞下,手中的劍縱不被吳天德斬斷,也必定像令狐沖一樣被被壓制得無法施展,心中也是暗暗吃驚。
吳天德苦思良久,暗忖風清揚浸淫劍法半生,若和他比快、比招數精妙,一時半晌如何可以達到那種境界?自己剛剛以刀招的巧妙去與他對戰,豈不是以彼之短,攻其所長?自己內功霸道,不若以拙勝巧,尚有機會。
第二日吳天德再與風清揚交手,不再追著風清揚的劍勢出手,橫削豎砍斜劈反撩反反正正就是那麼幾個簡簡單單的招式,無論風清揚招式如何古怪奇妙,吳天德全做不見,橫劈一刀,豎砍一刀,任你說什麼『無招勝有招』,他卻根本不去接你的招,一手刀法簡陋已極,可謂是破綻百出,但他刀上貫注無窮內力,罡風破空,隱帶呼嘯之聲,就算你有幾千幾百種法子去攻擊他的破綻,總要先招架了他這必殺的一刀才行。
吳天德連敗數日,早已學了乖,風清揚劍術精妙,若要與他在招式上爭鋒,追著那輕靈飄逸的劍勢去打,自然不免被他尋出破綻,為其所趁。此刻只有以靜制動,簡簡單單劈出的一刀,雖然無甚花樣,卻是攻敵必救,風清揚接招架開,變招誘敵時,吳天德根本不去瞧他的劍,平平淡淡豎著又是一刀直劈下來,逼著風清揚再去接他的刀。
風清揚的劍招舞得無論如何玄妙,吳天德只是不理。想你無論如何精奇的招數,也只有誘敵變化時有用,縱然幻化出千劍萬劍,要刺及人體時,終不過是一劍,要破這化虛為實的一劍以吳天德的武功自然不難辦到,這就是以不變應萬變的道理了。吳天德憑著這樣古怪的打法竟與風清揚斗了二百餘招才敗下陣來。
風清揚瞧了吳天德半晌,哈哈笑道:「大智可以若愚,大巧可以若拙,武功之巔,各有不同的問道路徑,殊途而同歸。你的刀法雖然尚嫌稚嫩,若是潛心研究,說不定獨闢蹊徑,創出一門名傳千古的天德九刀出來。」
吳天德呵呵笑道:「晚輩沒有獨孤劍魔那樣的本事,天德九刀是創不出來的,頂多只有一刀。」風清揚奇道:「一刀?」
吳天德笑道:「獨孤九劍又何止九劍?」
風清揚撫掌大笑,嘆道:「風某以一身獨步武林的劍術為傲,可惜終不過是承襲前人學問,不知何人有福氣,收了你這樣有悟性的佳弟子,將來成就一代宗師也不是不可能。」
吳天德心中一動,暗想:風清揚的名號雖然知道的人不多,可是知道的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連少林方證、方生兩位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也欠了他極大的恩情,若是認了他做師父,可不吃虧。再說這位前輩的風骨的確叫人仰慕,自己要學他獨孤九劍的奧秘,認他做師父,也是理所當然,於是坦然道:「不瞞風前輩,晚輩確是沒有師父,若是前輩不嫌棄晚輩愚笨,晚輩願拜風老前輩為師。」
風清揚瞧著他,嘿然一笑道:「愚笨?像你這樣的小子也算得上愚笨麼?」
吳天德打蛇隨棍上,接口笑道:「前輩認為晚輩並不愚笨,那是答應收下晚輩了……」就地跪倒,重重磕了三個頭,心中想道:「奶奶的,從此以後老子也是根正苗紅的人了,在武林中尋個好出身不容易呀,這一個頭磕下去,俺的輩份就和五嶽掌門平起平坐了。官場的官兒那是能上能下,這江湖上的輩份可是一跪定終身吶。」
風清揚老懷大慰,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將獨孤九劍傳給二人。令狐沖是依樣學習,接受最快。吳天德卻是只學其中技擊之理,以為己用,接受相對就要慢一些,不過現在風清揚對吳天德期望甚深,很希望他創出一種自己的絕學,而不是永遠生活在獨孤求敗的蔭蔽之下,反而更加耐心講解。
待二人漸漸領悟九劍的精奧,風清揚來得次數也漸漸減少,他在山中隱居已久,不喜見人,這回日日和兩人見面,已是極難得了。
此時吳天德盤膝坐在一柱古樹粗干之上,一邊看令狐沖練劍,一邊琢磨著自己的刀法,忽然聽到林中有腳步聲傳來,立即躍下樹來道:「令狐老弟,有人來了。」
令狐沖伸手拭了一把汗道:「是什麼人?小師妹正隨師娘在練劍,應該不會來的。」
只聽林中傳來岳靈珊嬌脆的聲音:「大師哥,你在麼?」
吳天德向令狐沖促狹地一笑,道:「大師哥,小師妹想你想得練不成劍了。」
令狐沖臉一紅,迎上去道:「小師妹,我在這裡。」分花拂柳般,岳靈珊苗條的身子閃了出來,見了令狐沖喚道:「沖哥,你……啊,那人是誰?」
吳天德哈哈一笑,這小妮子有了愛情的滋潤,出落得更加楚楚動人了。他迎上前去道:「岳姑娘,不才令狐鋒是也,哈哈哈……」
岳靈珊愣了愣,猛然醒悟過來,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恨恨地跺了跺腳,嗔道:「大師哥,你……你找了朋友用計騙我的是不是?」神色雖然害羞,看來卻並沒有生氣。
令狐沖急忙道:「小師妹,不是這樣。」急忙將事情對岳靈珊說了,岳靈珊聽說他便是衡山見過的那位鬍子將軍,仔細看看果然有幾分相像,這才釋然。岳靈珊急急地把嵩山劍派帶人上華山的事說了,吳天德聽了立刻想到應該是嵩山派挑唆劍宗弟子來逼宮了。
吳天德現在也算是劍宗弟子,感情上對那些中了氣宗奸計、被趕出華山的劍宗弟子頗有些同情,忙對令狐沖道:「嵩山劍派此次上華山,定有陰謀,我和你們一起下山,且去瞧瞧左冷禪又搞什麼鬼。」
岳靈珊喜道:「吳將軍肯去最好不過,有你在一定可以收拾得了那些人的。」
吳天德心想:「吳天德現在可算不得將軍了,不過……以我現在的武功,收拾那些蝦兵蟹將,不用『軟腳蝦』,他們也一樣是軟腳蝦!」
第三十八章 無情無義吳天德
華山正氣堂,賓位上首坐著身材高大的仙鶴手陸柏,右手執著五嶽劍派令旗,他下首坐著天松道長,中間坐著三個青衣人,都已四五十歲年紀,腰間所佩長劍卻與華山派所用的劍相同,衡山向大年、米為義兩人坐在最下首。
那位為首的青衣人冷冷地道:「華山派是五嶽劍派之一,劍派劍派,自然是以劍為主。你一味練氣,那是走入魔道,修習的可不是本門正宗心法了。我封不平是華山弟子,自然不能由得你將本派引入歧途」
此時吳天德三人已趕到華山派,看見正氣堂大門緊閉,令狐沖拉住陸大有問道:「怎麼樣,裡邊發生了什麼事?」
陸大有道:「我們立在廊下,未得師父召喚,也不敢進去,只聽得嵩山派帶來的三個前輩說是什麼本門劍宗的弟子,要逼師父讓出掌門位子。」
令狐沖一急,也顧不得師父的教訓,奔過去貼著門縫兒往裡瞧。吳天德搖搖頭,暗想:「今日正氣堂又要來一出論劍不成?」吳天德也走過去,貼在門縫上向內看,只見岳不群坐在主位上,神色自若地道:「天下武學,都分內學外學,氣功是內學,力乃武技根本,所以練武先練氣,終至內外兼修境界,才是武學正道。」
封不平冷笑道:「人生匆匆,壽命有限,加上個人悟性不同,所謂術業有專攻,哪能耗費精力學習諸般武學?氣功自然是要練的,不過卻應以劍術為主,以內力為輔。」
岳不群微微一笑,道:「封兄,你們『劍宗』一支,二十五年前在玉女峰比試,敗於氣宗手下。倘若你說的是對的,劍宗何以會輸於我們氣宗?劍宗武功易於速成,昔年玉女峰上二十多位本門的前輩可是劍宗佔了多數,還不是被我師祖以紫霞神功一一擊敗?」
另一個黃臉青衣漢子忽然砰地一拍桌子,立起了身子,怒喝道:「氣宗弟子,卑鄙下流,如果不是你們暗使詭計,把小師叔誘到江南去,劍宗怎麼會敗在你們氣宗手下?」
吳天德聽得一奇:小師叔?誘至江南?那是我師父風清揚了?這漢子五十出頭,師父風清揚不過六十歲,年紀與他相差不大,但是輩份高了一輩,所以他才稱之為小師叔吧。
只見岳不群仰天打個哈哈,道:「笑話,劍氣二宗玉女峰頂比鬥,光明正大,當時峰頂劍宗的各位前輩人人都服氣自盡,想不到你們今日卻遁詞糾纏。你們若認為劍宗勝過氣宗,盡可自立門戶,將我氣宗壓了下來,岳某自也佩服,毫無二話。」
封不平嘿然冷笑道:「華山乃是本派立派的根本。劍宗是華山正宗,為什麼要離開華山自立門戶?我們已隱忍了幾十年,今日一定要讓劍宗光明正大重新踏上華山正氣堂,你既不肯退位讓賢,咱們就手下見真章吧。」
岳不群冷哼一聲,道:「華山『正氣堂』,已不是當年的『劍氣沖宵』堂了,只怕你們坐不住這個位子。」
仙鶴手陸柏語含威脅地道:「封兄、成兄、叢兄將昔年華山劍、氣二宗比鬥之事告知了左盟主,盟主頒下五嶽令旗,若是劍宗今日勝過氣宗,左盟主願意全力支持封兄等人返回華山。」
寧中則一直坐在丈夫身邊,並未插言,此時聽到陸柏如此赤裸裸的威脅之言,忍不住怒而起身,厲聲道:「左盟主為五嶽劍派盟主,管的是五派所共的大事。我華山門戶之事,自有本派掌門做主,何勞左先生過問。」她實是心中怒極,這一聲竟不稱左冷禪為盟主,顯然對嵩山劍派嫌隙已生。
岳不群見妻子動怒,起身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微笑著示意她坐下,面對三位劍宗高手道:「岳不群年及弱冠,接掌華山門戶,日日殫精竭慮,生怕弱了華山一派的名聲,這份重擔壓在肩上,無時無刻不若山一般沉重。如果三位比武真的勝過岳某,岳某倒願拱手將這份責任交予三位承擔,否則……還請三位早早離去,莫要再來生事。」
封不平立在對面冷笑道:「囉唆這麼多,還不是戀棧不去?華山掌門之位你是不肯相讓了,是也不是?」
他說『是也』二字時已刷地一聲拔劍在手,『不是』出口,迅捷無倫的四劍已經出手,這只是一剎那的工夫,長劍已分別在岳不群左肩、右肩、左臂、右肋各刺一劍,刺破衣衫緊貼皮肉穿過,運劍之快、招式之巧、用勁之妙均是妙到毫巔。
岳不群微笑不動,四劍貼身而過,他這份定力實是令人駭然,而且他能胸有成竹受這四劍,顯然若封不平真有傷人之意,他必有克制之道。那時劍已及體,他若能在間不容髮的瞬間護身克敵,那武功必然高出對方多多。
令狐沖在門口見了如此驚險一幕,卻是驚叫出聲。他對恩師視若親父,登時忍不住推開大門闖了進去。後邊發生的事和吳天德前世所知差不多,只是令狐沖用的卻不是壁上劍法,而是獨孤九劍,華山劍宗三位高手接連敗下陣來,這三人倒是一身傲骨,雖然陸柏一意表示要幫助他們用武力強行奪了華山掌門,但是三人敗在岳不群一個弟子手中,還有何臉面留在華山耀武揚威?三人一臉慘然,淒淒惶惶徑直走出正氣堂去,竟是頭也不回。
這三人苦練二十多年劍法,一心一意要光大劍宗門楣,今日之敗,雄心盡喪,走出華山派的大門,立在路口竟是茫茫然不知該向何方。
吳天德跟了出來,瞧了瞧三人模樣,微笑道:「那位打敗三位的華山弟子……用的劍法真是巧妙……」他重重地念出劍法二字,三人聽了面若死灰的臉上一動,轉目望著他,只見吳天德舉起右手食指,虛空劃刺,正是令狐沖剛剛破解三人劍宗絕技的妙著。
隨即吳天德又道:「華山劍宗難道就沒有辦法破解他這幾招麼?」凝神望了三人一眼,忽地以指作劍,使出從石壁上所學的三招華山劍招來。這三招劍法本就妙至毫巔,而吳天德又精通獨孤九劍的要義,對這三劍略作修改,恰恰可以克制令狐沖剛剛的三招劍法。
封不平三人雖不曾見過這三招,但那用力的法門、招術的特點分明正是華山劍宗武學,不由身子一震,驚道:「你……你……你是本門劍宗弟子?」聲音發顫,驚喜若狂。
三人對劍宗武學本已絕望,此刻見了這三劍,信心頓生,猶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吳天德心知獨孤九劍最擅臨敵應變,自己想出這三招自然可以破解令狐沖那三招,但若是此刻對戰的是令狐沖,令狐沖未必便不能再出機杼,另創新招,不過這些話此刻自然是不會對三人講的。
他向三人施了一禮道:「小弟吳天德,這位師兄剛剛提到的小師叔,可是姓風?」
黃臉青衣人手指發顫,指著他道:「你……你是風師叔的弟子?他老人家還……還活著?」
吳天德剛要說話,隱約聽到院內又有腳步聲傳來,便道:「三位師兄且請下山去華陰縣裡華陰客棧住下,小弟回頭自會去見你們。」三人瞧他神色,顯然現在不欲被人知道他身份,好在三人知道心中劍術通神的風師叔仍在人世,正喜自不勝,連忙點頭答應了,匆匆趕下山去。
吳天德回到院中,只見陸柏鐵青著臉,天松道長神色木然,而岳不群正滿面春風地殷殷留客,吳天德不禁面露苦笑,心想:碰上岳不群這號人物,叫你氣不得恨不得,這般作風也真夠叫人頭疼的了。
好不容易聽完岳不群的客套話,陸柏拱了拱手,道:「多謝岳掌門美意,陸柏還要趕回嵩山覆命,不能久留,告辭了。」
天松道長強裝笑顏,也跟著稽首,隨陸柏出去。米有義二人卻是笑嘻嘻地對岳不群施了一禮,道:「晚輩奉左盟主之命前來華山做個見證,家師曾經吩咐弟子,此次來華山,只帶一雙耳朵,一雙眼睛,現在華山事了,晚輩要回去覆命了,岳師叔,小侄告辭。」二人行禮如儀,告辭離去。
岳不群微微一笑:劉正風深受嵩山派之害,正是與自己同病相憐,他讓弟子帶這幾句話給自己聽,心中如何還不明白他的意思?
轉首看見吳天德,岳不群不禁一愣,他識人的本事極強,吳天德相貌變化雖然不小,他與吳天德也只在劉府見過一面,卻頗有幾分印象。令狐衝過來再一介紹,登時想起此人是誰來。雖然覺得一位朝廷的將軍突然來到華山,十分奇怪。但也不便表現出來,忙拱手將他讓進正氣堂去奉茶。
此時寧中則、岳靈珊、一眾華山弟子正興高采烈聚在正氣堂中,歡喜雀躍猶如過年一般。岳不群心中疑慮令狐沖從何處學來如此神奇的劍法,有心追問,但是現在多了一個外人,這事卻是急不得了。
二人攀談一陣,聽了吳天德輾轉來到華山的緣由,岳不群正要安慰他一番,剛剛張口,忽然門口有人拉著長音喊道:「包青天……包大人到……」這一聲略帶嘶啞,叫得眾人都是一怔,紛紛扭頭望去,只見正氣堂的門口,走進一個人來,雙頰紅腫,口角瘀血,往那兒一站,面目扭曲,也不知是恐懼還是惱恨。
大家均是一奇,這人竟是剛剛離開的嵩山派陸柏。只不過一轉眼的功夫,也不知他怎麼會弄得如此狼狽,口裡還唱戲一般喊著什麼包大人來了,莫非瘋了不成?
眾人正驚詫莫名,忽地門口並排擁進來幾個人。正氣堂的大門頗寬,足以容納四人並排行走。可是現在卻有六個高大的老人並排走了進來,來勢甚急,一到門口都往中間靠攏,偏偏沒有一個人稍稍退後一步,結果六人竟一齊卡在了那裡。
陸柏頰上哆嗦了一下,轉過身來施了一禮,木然道:「包青天包大人請進。」
那左數第三個老人喊道:「不要擠不要擠,我在中間,我是包大人,應該我先進。」緊貼著他右臂的老人斥道:「我也在中間,自然我便是包大人,所以應該由我先進。」
那先說話的老者怔了怔,數了一數,哈哈笑道:「那小子明明說包青天包大人請進,那自然是兩個人了,我是包青天,你是包大人,咱們應該一起進。」
反對的老人聽了大是贊同,忙道:「正是正是……」運力向內便擠,左右其餘老人一齊運勁擠住,七嘴八舌表示反對,最左側那老人肩膀擠得門框咯吱作響,瞪著眼道:「放屁放屁,我明明聽見他道『包、青、天、包、大、人』請進,這六個字分明是六個人了,那便是請我們六個人一起進去了。」
一邊說著一邊向其他人點頭示意道:「你是包,你是青,你是天……我是人,可不正是六個人麼?哈哈哈……」
一個老人嚷道:「這可奇了,怎地出現了兩個包字?那誰是大包,誰是小包?」
第一個被點到包字的老人得意地道:「自然我是大包,他是小包。大包是包青天,小包便是包勉了」被叫做小包的老人怒道:「大包是包黑子的哥哥,小包是包黑子,誰要做小包勉?」這老人雖然性情脾氣一如頑童,但是也知包青天是個好人,自然爭著要扮他,正氣堂內眾人瞠目結舌,望著六個白髮蒼蒼、臉若橘皮的老者,不知是些什麼人物,怎麼那嵩山派的陸柏在他們面前變得貓兒般溫馴。吳天德心中卻恍然大悟:這是……桃谷六仙來了?
右側老人肩膀扛住搖搖欲裂的門框驚奇地道:「話可以是這樣說的麼?那我在洛陽時去江南春·藥店買藥,將名字叫成江南·春藥店,你們怎麼笑我?」
挨著他的老頭兒不耐地道:「江南·春藥店便是江南春·藥店,兩者原沒什麼區別,都是藥店,這包青天包大人明明只是一個,拆零了變成六個,那開封府的大堂便坐不下了。」
宋朝包青天包拯的故事,堂上眾人都是知道的,自從唐玄宗開了梨院,戲曲之道便盛行開來,這包青天的故事自然人人耳熟能詳。眼見幾個瘋瘋癲癲的老人擠在門框裡胡說八道,十分滑稽,眾人都覺好笑,可是眼看華山正氣堂門口那上百年歷史的大門就要被擠掉下來,眾人又如何笑得出來。
中間左三那個老人道:「開封府大堂坐不下,這間正氣堂一定坐得下,我們一齊進去吧……」說著使勁向前拱,其餘五人死死扛著肩膀,都怕自己落在人後,扮不成包大人了,只聽轟地一聲,華山派正氣堂的大門硬生生被六人拆了下來,一時塵土飛揚。
那門框做得忒也結實,偌大的厚重木門門框被六人緊緊地擠著,竟不曾倒落地上,被六人帶著歪歪斜斜走了進來。岳不群身為華山掌門,此刻掌門議事的正氣堂都被人拆了,實是奇恥大辱。忍不住立起身怒道:「你等是什麼人,為何如此無禮?」
卻不料六老竟不理他,原來他們忽然發現六人並排而站,身上套著這麼巨大的門框,實是難得一見的奇景,生怕門框倒地,便不好玩了,走得小心翼翼。六人為保持平衡,在正氣堂內雜耍一般眼睛斜斜瞅著兩邊門框,不斷移動位置平衡門框的著力點,狀甚滑稽。
那位將曾將江南春·藥店讀成了江南·春藥店的老人一邊翻著眼睛挪著步子,一邊猶自憤憤不平地道:「怎麼道理都讓你們說去了。六兄弟中,可是只有我桃花仙讀過書來。若是照你們這麼說來,夢,遺於故土,月,經於長空,大可讀作夢遺,於故土,月經,於長空了?」
四個老人聽了一齊捧腹大笑,只有最左邊那個老人急切地道:「什麼事這麼好笑?什麼事這麼好笑?」幾人狂笑亂顫,那門框再平衡不得,轟地一聲倒向門口方向,摔得七零八落,岳不群已是氣得臉色鐵青。嵩山派欺上門來,他都面不改色,此刻卻被這六個老人惱得渾身亂顫。
一個老人擺了擺手,橘子皮似的老臉皺得甚是嚴肅地道:「六弟,你年紀尚小,這個事情切不可再問起。」吳天德聽了這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幾個老人聽見笑聲,向他一瞧,再一瞧站在他身邊不遠的寧中則,六雙小眼睛頓時一齊放出光來,再轉眼瞄見岳靈珊,登時大喜道:「找到了,找到了,果然果然,與那和尚說的一般無二,一個美貌大美人兒,一個美貌小美人兒,啊啊,這小子一定便是大和尚要找的無情無義吳天德了!」
第三十九章 擄美下山
吳天德正哈哈大笑,一聽這話頓時像斬斷了脖子的公雞,笑聲頓時噎住,這時才想到桃谷六仙為何而來。那不戒和尚既然把自己看成了他的得意女婿,眼看自己幾個月都未去恆山,當然要想辦法四處尋找自己了。
吳天德奇怪的是,自己遠遁華山隱居的事,知者甚少,而自己和不戒在劉正風府上分手時,他也並不知道自己身邊另有女人,此時聽桃谷六仙說的話定是指朱靜月和曲非煙,只不過張冠李戴錯認了岳夫人和岳靈珊而已,不戒對自己的事如何知之甚詳?
吳天德心中不解,乾笑兩聲,向桃谷六仙拱手道:「晚輩正是吳天德,不知六位前輩高人如何稱呼?」
那六個圍上來的老人聽了他的話欣欣然面有喜色,一個老者已讚不絕口道:「這個小子不錯,一眼就看出我們是前輩高人,好眼力好眼力,難怪那小尼姑對他茶不思,飯不想,果然少年英雄,英俊瀟灑。」
吳天德心中納悶,我只不過稱呼一聲前輩高人,怎麼就顯得我少年英雄、英俊瀟灑了?敢情高帽人人喜歡,便是這六個不懂人情世故的老怪物也不能免俗。他見廳中眾人聽見有個小尼姑對自己相思甚深,都面露異色,臉上不由一紅,忙辯解道:「各位前輩是儀琳師太差來的麼?這個……儀琳小師太是出家人,怎麼會對我茶不思、飯不想了?前輩莫要胡言亂語。」
那誇獎他的老人搖頭道:「錯不了,錯不了,那日小尼姑說了一句你做的飯菜好吃,大和尚便親自下廚去給小尼姑也做了一桌齋菜,小尼姑只吃了一口便不肯再吃,定是想念你了,這還不是茶不思飯不想麼?」
吳天德啼笑皆非,不戒和尚那副模樣,他做出來的飯菜是什麼味道可想而知,難怪儀琳不肯再吃。吳天德雖然對那位美貌小尼姑頗有些好感,倒也未自作多情到以為人家只是結識一場便對自己情根深種的地步,此刻聽了頓時釋然,忍不住笑道:「想來是不戒和尚做的飯菜忒也難吃,儀琳小師太難以下嚥罷了。」
那老人瞪眼道:「不然不然,大和尚做的飯菜極是美味,我等六兄弟吃得是津津有味,大和尚的手藝可比我六弟強多了。與大和尚一比,我六弟做的飯菜比豬食也強不到哪裡去。」
吳天德不禁啞然,這六位老人住在深山桃谷之中,平時的飯食都是自己煮用,不戒手藝再差,和這六位智力……呃……略顯低下的六仙相比,自然又要高明很多。
只聽那老人道:「大哥,二哥,你們說是不是?」老人回頭問完,卻不見回音,吳天德也深知這桃谷六仙是一刻閒不得的人物,此刻不知怎的竟這麼老實?轉頭瞧去,只見其餘五仙身子拔得筆直,板著一張老臉,只是臉上的皺紋太多,若不是眼睛瞪得大大的,實在看不出是在板著臉生氣。
吳天德瞧他們站在那兒怒視著自己,一臉忿忿然的神色,不由嚇了一跳。那問話的老人也奇道:「咦!你們這是什麼表情?」只見左首一個老人忍了又忍,實在耐不住道:「大和尚說這小子無情無義無天德,我看不僅如此,這小子還『淺薄幼稚,不明世務』之至。」
其餘四個老人聽了齊刷刷把頭一點,看來這八字評語生平他們也不知聽別人說了他們多少次了,此次終於用在別人身上,心中大是解氣。和吳天德交談的老人不解道:「這小子剛剛還誇我們是前輩高人,可見甚有見識,怎麼又『淺薄幼稚,不明世務』了?」
一個老人怒道:「我們都被這虛情假意的小子騙了,他方才明明說『不知六位前輩高人如何稱呼?』既然他有心求教,媽媽常說我們對人要以禮相待,我等便準備告訴他我們的名姓了,不料這小子一聽小尼姑就急吼吼地,張口閉口都是那小尼姑,將我們幾個前輩高人撂在一邊不理了,這還不是『淺薄幼稚,不明世務』麼?」問話的老者一聽,立馬兒趕到他身邊拔直了腰桿兒站著,把一張老臉也板了起來,向吳天德怒目而視。吳天德恍然大悟,連忙恭恭敬敬地向六怪施了一禮道:「啊,是晚輩失禮,請六位前輩見諒,請問六位前輩高人高姓大名呀?」
六人這才轉嗔為喜,一個老者道:「我是大哥,叫做桃根仙……」另一人道:「我是二哥,叫桃干仙。」其餘幾人爭先恐後將姓名告訴他,分別是桃枝仙、桃葉仙、桃花仙、桃實仙,吳天德聽到桃花仙,想起才子唐伯虎的詩句,順口道:「桃花仙?好名字。桃花塢上桃花庵,桃花庵內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閒,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那時唐伯虎已經死了一百多年了,但是這首詩流傳卻不廣,在場的人都是武林中人,對百年前這位江南才子所知有限,都道是吳天德順口吟出,雖然聽來字句簡單,無甚修飾,卻是寓意深刻,不禁人人驚嘆。岳不群聽了『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心中大有感觸,一時不知想到了什麼,倒忘了正氣堂大門被毀之辱。
桃花仙喜得凌空翻個觔斗兒,拍掌大笑道:「好詩好詩,這詩用來讚美我這位前輩高人最是合適。也不枉這趟輸了賭局,被大和尚差來跑了這麼遠的路。」
吳天德想到六怪輸了賭局,心中極是奇怪,這六人武功深不可測,不戒和尚一對一仗著那身輕功或許還可略佔上風,一對六可是萬萬不是敵手,不知他們賭得什麼,開口一問,六怪一齊長嘆一聲,把一張滿臉皺紋的老臉爭皺得如同一朵菊花。
好半晌桃根仙才十分難過地道:「那個大和尚和我們打賭,他賭我們桃谷六仙是武林中一等一的英雄豪傑,聲威遠震,名傳天下、武功卓絕、人品出眾……」虧得這瘋瘋癲癲的桃根仙好記性,足足上百字的讚譽之詞,他竟脫口而出,滔滔不絕,說得極是流暢。
廳中華山一眾弟子聽得十分鬱悶,華山是五嶽劍派之一,天下的英雄豪傑只要有些名氣的,大多都聽說過。這桃谷六仙可是從不曾聽人提起,此刻聽了那些令人肉麻的讚譽之詞,縱是達摩祖師再世、武當張三豐顯靈,也不過如是,可惜這樣『威名赫赫』的桃谷六仙,眾人竟是從不曾聽說過。
桃谷六仙本是一刻閒不住的人,此刻聽老大複述不戒和尚的話,卻一個個乖得像在背三字經的小學生,隨著桃根仙抑揚頓挫的腔調一齊搖頭晃腦,直到桃根仙背完不戒的原話,桃干仙才痛心疾首地道:「我們桃谷六仙是何等響噹噹的武林人物,大和尚的話可說是實至名歸。我們當然只有願賭服輸。」說罷還做出一副耿耿於懷的模樣。
聽了這番話,就連氣惱當中的岳不群都不禁失笑。六人洋洋自得,對大家的臉色也不以為意,桃葉仙道:「於是我們就一路趕來,在華陰縣城看了一場『鍘美案』的戲,然後到山上來找你。我們正愁找不到路……」
桃花仙忙接口道:「桃谷六仙怎麼會找不到路?我們是貪戀華山美色,一路姍姍行來,看到這個老頭和一個老道下山……」他說著向陸柏一指,陸柏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臉頰抽搐了一下。
桃實仙道:「不錯,桃谷六仙怎麼會不認得路?我們一邊學著戲文一邊趕路,見了這老頭和老道,便客客氣氣地問他:『小老道,這裡是不是就是華山?』」
吳天德、岳不群等人都一臉木然:「……」
桃枝仙氣哼哼地道:「那老道無禮得很,竟然刷地一下抽出劍來喝道:『你們六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是什麼東西?』,吳小子,你說我們六兄弟生得可像是人不人,鬼不鬼麼?」
吳天德趕緊道:「六位前輩一派仙風道骨,就算長得人不人、鬼不鬼,那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六怪心花怒放,一齊拚命點頭,對他的話大以為是,登時引為知己。
桃根仙道:「那老道可沒有吳小子這般眼光,他說我們人不人,鬼不鬼,那豈不是連我們的爹娘都罵在裡頭了?於是我們兄弟就跳過去,抓住他手腳四肢……」他一邊說著,一邊以奇快的速度向陸柏身邊一閃,這兄弟幾人自小配合慣了的,立刻就有三個兄弟一齊閃了過去,那陸柏一見四人衝了過來,馬上閃身就逃,口中呵呵出聲,以他嵩山劍派十三太保中赫赫有名的高手身份,竟然如此恐懼,也不知曾受過什麼驚嚇。
桃根仙兄弟四人身法奇快如風,手法更是詭異,陸柏只逃開一步,立刻被四人提手抓腳拎了起來,陸柏口中立刻發出一聲驚恐已極的慘叫,只聽桃枝仙笑嘻嘻地道:「我們使勁這麼一拉,那小老道就立刻化整為零,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仙鶴手陸柏被四人提在手中,一聲怪叫,竟暈了過去。他雖不怕死,但是不久前曾親眼見到泰山天松道長被這幾個怪人抓在手中,硬生生撕裂,那種淒慘情形想起來就讓人背心寒氣直冒,此刻自己被抓在手中,心膽俱裂,以致大失顏面,竟爾昏了過去。
吳天德也是大叫一驚,卻見四個人提著陸柏,只是做了做架勢,倒沒動手撕他,這才放下心來,那樣眼看一個活活的人體被一撕四塊的血腥場面,換了誰也不願見到的。
廳中華山派眾人一聽泰山天松道長竟被四名怪人活生生撕了,都駭得驚叫一聲。岳不群雖對泰山派站在左冷禪一邊為虎作倀甚是不滿,聽說這般慘烈也不禁變色。他見了四個老人抓住陸柏的詭異手法,心頭不禁怦怦亂跳,暗忖以四人的奇快身法自己若是與他們動手,又有幾分勝算?越想越是心寒。
桃干仙道:「然後我們就問這小老頭,想不到他居然轉身就逃……咦?我們又沒有把他化整為零,他怎地死掉了?」眾仙聞言都忙圍了過來,岳不群聽說陸柏居然被嚇死,不禁臉上變色,和寧中則對視一眼,彼此臉上都現出深深的憂色:若是陸柏死在華山劍派的正氣堂裡,嵩山那裡可是交待不過去了。
桃花仙一張馬臉趴在陸柏胸口瞧了半晌,站起來笑道:「沒死沒死,這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只是昏了過去。」吳天德聽說他竟將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四個人一齊要陸柏來扮,不禁暗暗失笑,想來那陸柏轉身便逃,又怎逃得出這桃谷六仙的抓人手法?被六個神經兮兮的老頭抓住,一番不分輕重的修理,那可真是有理說不清了。
桃葉仙奇道:「我們又沒嚇他?怎麼會昏倒?是了是了,這小老頭甚是機靈,一定是用閉氣大法裝死,配合我們演戲。」
桃根仙喜道:「閉氣大法那是上乘功夫,他既懂得這門功夫,可見武功十分了得,現在卻被我們提在手中,我們的武功豈不是更加高明?」眾仙聽了深以為然,一齊拍手叫好。這一拍手,陸柏便被噗通一聲丟在地上,再也無人理他了。
陸柏被一丟震醒過來,睜眼瞧了一下,連忙閉上眼睛繼續表演『閉氣大法』,生怕再給六人抓去演戲,好在六人正洋洋得意,鼻孔朝天,根本不曾見他醒來。
岳靈珊見了嵩山大惡人被六個古怪老人玩具一般丟來丟去,忍不住咭兒一聲笑了出來,寧中則忙輕斥一聲:「珊兒,莫要頑皮……」心中緊張,生怕引得這邪裡邪氣的六怪大怒,這六人武功高明,人又瘋瘋癲癲,若是六人要抓珊兒,恐怕自己和丈夫聯手也勝他們不得。
不料她雖及時喝止,還是被六怪聽到,六怪見小美人笑了,更加高興,桃實仙道:「吳小子,你這小美人老婆比你可有眼光得很,你看她笑得陽光燦爛,定也是知道我們桃谷六仙的厲害了。」
桃葉仙卻道:「小美人兒笑了,為何大美人兒卻皺著眉頭不高興?吳小子,你這大老婆太過厲害,我看小尼姑老實得很,嫁過來一定會被她欺負。」
岳靈珊聽見六怪把自己當成吳天德老婆,已是暈生雙頰,心中羞惱,又聽他們把母親當成吳天德大老婆,不由又驚又怒,對六怪的畏懼一掃而空,脫口道:「你們胡說什麼?怎麼把我娘比作……比作……」這老婆二字可是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岳不群臉色難看,寧中則也是臉色鐵青,可是人人都看得出這六怪似瘋似傻,智力猶如兒童,怎能和他們較真兒生氣,兩人站在那兒只是默不作聲。
不料六怪一聽『我娘』都是驚訝不已,身形展開,六個人分別行動,穿花蝴蝶般在正氣堂大廳內閃來閃去,繞著寧中則母女疾轉數圈兒,停下身子,大瞪雙眼,桃花仙驚嘆道:「吳小子這大小老婆竟是母女二人?了不得了不得,果然是無情無義無天德,無恥之極!」說罷六顆蒼白的大頭一齊搖動,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寧中則伸手握住劍柄,真氣在體內激盪,恨不得一劍刺出去,只是這六人雖無禮之極,若是真的和這癡傻六怪動手,害得華山一派盡覆於此,更是一個大大的笑話,岳不群也覺不妥,向她暗暗搖頭,阻止她輕舉枉動。
吳天德神色尷尬,苦笑道:「六位前輩誤會了,晚輩……」說到這兒語氣一頓,心想:不戒讓他們六人來尋自己,又事先知道自己娶了妻子,不知會不會囑咐他們對靜月非煙她們不利,若是說出她們來,自己可不是這六人對手。這幾個渾人不分是非好歹,行事全憑個人喜怒,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
桃葉仙、桃實仙圍著寧中則打磨一般滴溜溜一陣疾轉,口中嘖嘖稱奇,寧中則被他們轉得莫名其妙,手指緊緊握住劍柄,生怕他們有所異動。令狐沖也知這六人武功實是怪異到極點,悄悄站近了些以便伺機救援。
只見二人轉了一陣忽地停住,桃實仙嘖嘖道:「大和尚說吳天德薄情寡義,好色如命。可惜小尼姑愛死了他,真是打不得罵不得,煩惱煩惱。又說他已有了大美人小美人那也不打緊,只要不比小尼姑更漂亮,那麼小尼姑一定是最受他喜歡的了。」
桃葉仙道:「是啊,大和尚說如果大小美人兒比小尼姑生得還要可愛,便要我們一把捏死了她。我瞧這大美人兒生得好看,卻也不一定比小尼姑更可愛,就不必捏死了吧?」
桃實仙謔笑道:「不必不必,大可不必。大和尚答應只要我們把無情無義無天德引去恆山,待他有了孩兒要認我們做干爺爺的,我看小尼姑瘦瘦弱弱的,生也生不了那麼多。這大美人兒腰細臀肥,比較容易生養,殺了她就是殺了我們的乾孫兒了,不能殺,不能殺!」
此話出口,寧中則勃然大怒,再顧不得計較後果,抬手一劍疾刺向桃實仙前胸。這一劍乃是寧中則自創的『無雙無對,寧氏一劍』,劍勢凌厲,劍氣襲體生寒。昔日岳不群見了她這一劍都讚不絕口,寧中則也甚是得意,細心琢磨,這一式絕招不斷改進,威力日增,此刻使出來雖是二人對面而立,並不及遠,劍尖破風,也發出嗤地一聲響。
六弟桃實仙在桃谷六仙中最是膽小,本來這一劍他是可以躲得過去的,只是他腦筋轉得慢,正在琢磨四哥說殺了大美人就是殺了自己乾孫子是什麼意思,待醒覺大美人一劍刺來時,劍風及體,竟嚇得呆了,眼睜睜瞧著長劍噗地一聲,直插入胸膛,鮮血頓時溢出。
桃葉仙一聲驚呼,躍過來一掌擊在寧中則肩頭,將她擊得倒退幾步,桃葉仙急抱起桃實仙飛身後退,長劍插在胸上猶搖搖晃晃。其餘四仙驚怒中呼嘯一聲,你左我右,你上他下,迅速無倫地抓住了她手腳,一下子提在空中。
岳不群方才見他們抓著陸柏表演,知道他們接下來就要四下一分,表演『化整為零』的功夫了,這一驚非同小可,刷地一下劍勢盪開,分刺桃干仙、桃花仙二人手臂,饒是他遇事鎮定,此刻握劍的手腕也微微發顫。
令狐沖也不及細想,揮劍刺向桃根仙、桃枝仙的手腕,他已悟獨孤九劍訣要,出劍並不作勢,速度比岳不群還要快上一些,竟後發先至,二仙驚噫一聲,空著的手掌一齊拍出,這一掌速度也是極快,竟啪地合在一起,將令狐沖的劍尖夾在當中。
吳天德大駭,急叫道:「不要殺她,千萬不要……」一邊奔向前來,一邊順手從一名華山弟子肋下抽出枝劍來。這幾方動作說來話長,其實都只是一瞬之間的事。
桃谷六仙兄弟手足情深,怎會聽他命令,四人作勢將寧中則拉成大字型,正要手上使力,不料那被刺中一劍的桃實仙忽然叫了起來:「啊,我明白四哥的意思了,大美人殺不得,大美人殺不得。」
四仙正要動手,聽見六弟說話,都是心頭大喜,放了寧中則躍回桃實仙身旁叫道:「六弟沒有死?六弟還活著。」寧中則被放在地上,臉色蒼白,心口怦怦亂跳,這短短片刻,她已死了一遭了。
眾仙看見六弟面如白紙,胸口鮮血涔涔湧出,不禁都慌了手腳,急道:「快走,快走,尋個大夫瞧瞧。」抱了桃實仙便往門口飛躍,桃花仙轉身之際一眼瞧見寧中則身旁的岳靈珊,想到引吳天德去恆山的賭約還沒有完成,嗤地一指點中她穴道,岳靈珊猝不及防,身子搖搖欲倒,被桃花仙一把抄住,搶了出去。
五個人快逾奔馬,頃刻間從半山腰傳來桃花仙的叫聲:「小美人兒我帶走了,吳小子要尋她,來恆山白雲庵吧。」聽他聲音,頭一句還甚清晰,到最後一個字時只有餘音在山中飄渺,早是人跡絕蹤了。
第四十章 大小老婆一齊失蹤
桃谷六仙身法奇快,岳不群、令狐沖等人追出門去,已是人蹤杳杳。此時夕陽西下,但見群山寂寥,彩霞滿天,岳不群站在前邊,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肩背隱隱抖動。
眾人立在身後,都是無言相勸。寧中則心憂愛女,可是見丈夫這般模樣,還是故作平靜,上前伸手握住他手臂,輕聲勸道:「師兄,那六個怪人雖然瘋瘋癲癲,聽他們語氣,卻不會傷害珊兒,既然知道他們是往恆山去,我們不如便追去恆山一趟吧。或許……他們知道抓錯了人,回頭就會將珊兒放了回來。」
岳不群苦笑一聲,女兒被擄走,心中本就憂急,而自己身為華山掌門,讓人家在自己家中搶走女兒,傳出去與華山派的名譽更是大有損害,只是回頭看見門下弟子們都眼睜睜瞧著自己,身為一門之主,自己如何能夠張皇失措?
岳不群深吸了口氣,定了定神,對寧中則道:「師妹,你回去收拾幾件衣物,我們和沖兒連夜下山,看看能不能追上那六個老怪物,伺機救回珊兒。其餘弟子留在華山好生習武,那六怪武藝高強,人去多了也不管用。」
令狐沖心中憂急還勝於師父、師娘,只是師尊面前不敢擅作主張追了下去,一聽師父的話,連忙答應一聲,陪寧中則回去收拾行李。
再說正氣堂中表演『閉氣裝死』神功的陸柏見一眾人等都追了出去,連忙爬起身來。今日在這麼多人面前丟臉,實在不好再見人,於是飛身從牆上掠出,從小道逃了。路上想起剛剛認出的那個吳天德便是劉正風府上壞了左師哥大事的小子,不禁心驚:莫非劉正風逃過一劫,竟是岳不群暗施詭計?岳不群上表面是個謙謙君子,支使的人竟是官場中人物,難道朝中另有勢力對依附東廠的本門不利?岳不群此人心中城府太深了,若果真是他派了那個傢伙去破壞嵩山派大事,定然對我派大計已有所覺,而且此人也必是投靠了朝中某個大人物,此事還需及時稟報給師兄知道。
華山派遭此無妄之災,全因吳天德而起,吳天德怎能袖手旁觀,上前拱拱手,訕訕地道:「岳掌門,此事全因吳某而起,吳某自不能袖手旁觀,吳某回家去知會一聲,就趕去相助,咱們兵分兩路,尋找六怪目標也大些。」
岳不群強笑道:「那六人行事莫名其妙,也怨不得吳兄。」吳天德匆匆與岳不群告辭,急急忙忙趕回自己家中,進得門時天已盡墨,廳院中木柱上掛了一盞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曳。
吳天德急忙喚了一聲:「非煙,月兒,你們在哪?」這兩個月來,因朱靜月有了身孕,吳天德不許她太過操持家務,此時回家已晚,還以為她在房中休息。
老管家急忙迎了上來,見了吳天德連忙施禮道:「老爺回來了,我下午在後園安排家丁種植果樹,已半晌不曾見過兩位夫人,還以為兩位夫人和老爺一起出去了呢。」
吳天德聽了一驚,急忙轉回房間,只見房內平靜如常,可是兩位愛妻卻已不知去向,吳天德馬上想到莫非不戒另派了人來,將二人擄了去?可是以朱靜月的武功,斷不會毫無聲息地被人帶走,曲非煙又機警多變,兩人怎麼會不曾留下一點線索?再說不戒擄人,不外乎為了將自己引去恆山,也不會不告訴自己去向呀。
正發愣間,老管家帶了家丁阿強趕了過來,道:「老爺,我帶家丁們在後園植木之時,前邊只有阿強在,老爺不妨問問他。」
這阿強生得身材瘦小,只有十六七歲年紀,只因家中貧困,到縣上尋個事兒做,朱靜月心軟,聽他述說家世可憐,將他帶回府上。這兩日阿強隅感風寒,身子虛弱,因此老管家才讓他在前宅守門,做些輕閒工作。
阿強見了吳天德,躬身道:「老爺,小的一直在前院兒打掃房間、庭院,初時看見小夫人提了兩尾魚,說要給老爺和大夫人做些好吃的,後來小的有些睏倦,掩了大門回房中休息了一會兒,可不知道兩位夫人何時出去了。」說著抽出一張紙又狠狠擤了通鼻涕。
吳天德皺了皺眉,看見他用的是雪白的上好紙張。朱靜月給吳天德佈置書房,買了些文房四寶擺在裡面,只是吳天德從不去那裡吟詩作畫,想不到那些上好的宣紙都被這不懂規矩的家丁拿來這般糟蹋了。
吳天德自己也是給人打工出身,倒也沒有出言責斥,聽了阿強的話趕去廚房,只見兩尾肥美的黃河鯉魚燉在鍋中,觸手猶有餘溫,不禁呆呆怔了半晌,心亂如麻,過了好久,吳天德也想不出個頭緒,若說另有人在打自己主意實不可能,想來想去還是不戒最是可疑。
又想不管是誰擄了朱靜月、曲非煙二人離開,這二人容色出眾,到了山下縣城,總會有人看到,於是忙趕回房中取了些銀兩,吩咐老管家好生看管家園,就著滿天星光月色急急奔向華陰縣城。
華陰是個小縣,故此沒有夜禁閉城的規矩。吳天德趕到時天色甚晚,走在街上,行人寥寥,徬徨不知該向何人詢問,想起華山劍宗三位同門還在等待自己,自己要去尋找朱靜月、曲非煙二人,怎麼也得對他們交待一聲,免得他們在客棧久候,於是急忙走向華陰客棧。
華陰客棧是華陰縣最大的客棧,封不平、叢不棄、成不憂三人趕到客棧後一直興奮莫名。華山劍宗弟子自被趕出華山派以來,二十多年臥薪?膽,就盼著有朝一日重回華山,可惜劍宗弟子離開華山散奔東西,已漸被武林所遺望。
這三人在華山時便是要好的同門師兄弟,離開華山後在河南伊川縣定居,一方面苦練本門劍術,一方面收了幾個得意弟子傳承衣缽。如今年歲漸老,再不回華山一搏,只怕再無機會,不知嵩山左冷禪如何打聽到他們消息,派了陸柏來支持他們重奪華山正宗門戶,此次大敗本已心灰意冷,卻意外見到吳天德,又知道了本門劍宗的第一高手風師叔居然尚在人世,心中大定,有了這位師叔在,華山劍宗重振昔日聲威已是輕而易舉之至。
三人在客棧候了一陣,不見吳天德趕來,心急如焚,也不在房中久坐,三人跑到客棧門口眼巴巴望著城門方向,瞧瞧夜色降臨,正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忽見吳天德急匆匆趕來,都是大喜過望,封不平、叢不棄連忙迎上前去,成不憂興高采烈吩咐店家快快擺上酒食。
吳天德也是又渴又餓,見現成的酒食,也顧不得客套,一邊吃飯一邊與三位劍宗傳人互相介紹。三人最關心的便是風師叔的下落,當年離開華山不久,劍宗弟子們還不曾分開,都在附近等待風師叔重返華山主持大局,不料不久後就傳說風師叔回到華山,見劍宗大勢已去,自己被誆騙去江南成親,中計丟人,羞慚之下竟橫劍自刎,都大失所望,這才紛紛散去。此刻對他的死活自然最是關心。
吳天德吃得飽了,思忖一下,想到師父若是有心奪回華山派,以他的武功自可輕易辦到,這些年也不會隱居起來,不為人知。他老人家已決定再不過問江湖中事,自己也不好讓三人去打擾他,可是華山劍宗的遭遇原本就令人同情,何況自己現在也算是劍宗的一分子呢?對這三位可憐的師兄弟兒還是能幫就幫吧。
想到這裡,吳天德道:「三位師兄,師父他老人家隱居華山深處,已不問世事。我可以告訴你們他老人家的居處,他老人家見到劍宗還有衣缽傳人,一定非常高興。但是還望三位師兄不要懇請師父重出江湖。華山本是五嶽劍派最強大的門派,就因為本門劍、氣二宗自相殘殺,現在名聲大落。無論劍宗、氣宗誰的觀點是對的,目的還不是為了華山一派的強大?現在華山有岳不群、寧中則二人,三位師兄就算勝了,也是慘勝,劍宗、氣宗血濃於水,何必自相殘殺,讓武林中人看笑話?依小弟之見,三位師兄不若在華山朝陽峰自立門戶,堂堂正正掛起華山劍宗的牌子,只要在武林中闖下赫赫聲名,誰又不敢承認華山劍宗的存在?」
封不平三人不料他竟說出這麼一番話來,不禁面面相覷,吳天德見他們神色,道:「華山正宗,不是玉女峰下掛著的是『正氣堂』還是『劍氣沖宵堂』這塊牌子來定的,它是掛在武林人的心目中的,三位師兄可是沒有信心憑實力重振劍宗昔日聲威?」
封不平雙眉一挑道:「怎麼不敢,就依師弟之言,我們便在朝陽峰再立一個華山派,且看三十年後,江湖人認得的華山派是在玉女峰還是朝陽峰!……」這話說得甚有豪氣,叢不棄、成不憂齊聲叫好,道:「正是,我們就去將弟子們都帶到朝陽峰。祖師爺能在玉女峰下創出這塊響噹噹的牌子,我們做後輩的就不能將它在朝陽峰下發揚光大麼?」
吳天德心中一喜,暗想:劍宗、氣宗這樣分開競爭,就不會互相攻訐相殘了。時日一久,對彼此所學的長處嘴上不說,也會暗暗佩服學習,到那時就未必會再這樣固執堅持了。何況待他們見了師父,他老人家也必會對這三人多加點撥的。現在我可是沒有時間在劍、氣誰宗的事上浪費時間了。
他瞧瞧四下沒有可疑人物,向三人示意了一下,湊近了道:「小弟在華山玉女峰頂的思過崖內發現一個秘洞,裡面刻下我們華山派和各大門派許多絕學。今日我見封師兄刺岳不群那四劍好似便以我劍宗一招絕學演化而來。三位師兄能不拘泥於前輩所授,自創新招,小弟甚是佩服,三位師兄可以悄悄去那洞中將石壁上種種絕學記下,融入所學中,再經家師點撥,必定武功大進。」
封不平三人聽得一怔,他們三人今日見吳天德以指作劍,所使的劍法實是妙到毫巔,若說他對那洞中武學也甚是推崇,那必是真的絕學了。三人十分激動,對這位剛剛結識的小師弟感激萬分。
叢不棄道:「吳師弟,我看你神色,莫非有什麼事麼,只管說出來,我們均是華山劍宗同門,自當甘苦與共,禍福相依。」
吳天德嘆了口氣,將自己的事說與三人聽,憂心忡忡地道:「我想那人帶了我兩位妻子下山,必定會被人注意,只是到了這時,卻茫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尋了。」
成不憂聽了神色一動,脫口道:「封師兄,可還記得我們在門口等吳師弟來時,見過的那倆古怪大車麼?」
封不平、叢不棄都低低地啊了一聲,封不平道:「是了,我們那時便覺那馬車古怪已極,那趕車的老人分明身負一身上乘武功,卻扮作車伕。他用客棧前停下,卻不在店中用餐,到了店中買的酒食可是足夠兩三人食用了,回去後往車內一塞,就趕著車離開了,行跡實在可疑。」
吳天德眼睛一亮,急忙問道:「那馬車什麼模樣?」
叢不棄道:「那馬車車轅都漆成黑色,馬車窗口都以黑幔遮蔽,以兩匹白馬拉車。趕車老人瞧他鬚髮蒼白模樣怕不有七八十歲年紀了,在店中買了酒食,逕向南門去了。啊!是了,我當時等你等得心急,站起來在門口踱步,曾見到布幔後伸出只手來接過飲食,那手素白纖巧,分明是個女子。」
吳天德心中大喜,跳起來就向外奔,心中暗想:哪有七八十歲的老人趕車行路,必是那不戒和尚喬裝改扮、親自出馬,擄了我的月兒、煙兒。她二人不是對手,被點了穴道,只好委曲求全。這和尚行事比那桃谷六仙還要混蛋,也不留下隻言片語,若不是此時聽人說起,要我到哪裡去找他們?
封不平等人追上來道:「師弟,我們三人同你一齊去追,奪了兩位弟妹回來。」吳天德心中一暖,胸懷中有種異樣的情愫湧動……原來有組織的關懷竟是這般溫暖。不過被一個和尚擄了大小老婆,只為著迫自己再去娶一個尼姑作老婆,這種事怎麼好讓同門師兄弟都瞧見?何況自己現在武功進境,就算不戒有一身奇妙輕功,也不是自己對手。
吳天德停下腳步對三人道:「我匆匆離開華山,還不曾告知師父,那人只有一個,我自對付得了,還請三位師兄去華山朝陽峰下避月谷中尋我師父,替我告知他老人家一聲,就說吳天德回來,再帶兩位愛妻去拜見他老人家……」此時自覺已知二人下落,心中喜悅,仰天大笑三聲,飛身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