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獨孤九劍 天得一刀
莫大先生慣看風雨、人情練達,早就知道左冷禪野心勃勃,但若說他為一統五嶽劍派,竟然敢冒挑起五派內鬥之險,行此毒計來險中求勝,心中還是有所疑心,加上吳天德是朝廷錦衣衛中人,莫大先生更加謹慎。
吳天德看出莫大先生並不十分相信他的話,當下也不再多說,反正話都已點得明白,只要其後果然出現吳天德所說的事情,莫大必然不敢再對他的話加以輕視。
在劉正風的盛情邀請下,吳天德在劉府住了三日,莫大先生第二日一早就拎著他的胡琴,執意離去。劉正風與師兄已冰釋前嫌,此番分手,一直送出胡同口外,心中依依不捨。
此時天色陰沉,烏雲鴉鴉,三兩飛燕,貼著地面一掠而過,看來不刻就要有一場豪雨。劉正風道:「師兄,你我兄弟一向聚少離多,如今眼看風雨欲來,何不再盤桓數日。」
莫大先生佝僂著身子,左手提琴,右臂挾傘,望了望天邊的陰雲,緩緩地道:「這番風雨,還要不了老頭子的命。江湖中的風雨,才須時時小心。你退隱不成,亦是天意,此後只需教授弟子,江湖中事,莫去參與,若是真的有人要來摘了咱衡山派的招牌,嘿嘿,衡山雖只咱兄弟二人,可也不見得怕了什麼人。」
劉正風隨在身後,謹聲道:「是……」頓了頓又道:「師兄信了吳將軍的話了?」
莫大先生嘆息一聲道:「江湖詭譎,不可不防,總得靜觀其變,未雨綢繆。」天邊殷殷沉悶的雷聲,滾木一般轟隆隆從天上輾過,隨即一聲霹靂炸響,振聾發聵。
劉正風執傘立在街頭,豆大的雨珠砸下來,劈嚦啪啦打得地面灰土飛揚,片刻功夫,茫茫一片,彷彿在天地間拉起一片水幕。劉正風極目望去,遠遠的,莫大先生的身影踽踽獨行在風雨之中,閃電撕裂,映得莫大先生蒼白的頭髮亮如銀絲。
驚雷霹靂,挾帶著無比充沛的能量、無可抵禦的聲威,轟然劈下,也將吳天德自危機之中驚醒。斗室之中,吳天德肅然靜立,腳下不丁不八,左手提著刀鞘,右掌緊緊握住刀柄,臂上筋脈條條賁起,額上的汗珠兒顆顆滲出。
原來,他在劉正風素日練功的靜室之中打坐,想起昨日見到莫大先生那鬼神莫測的劍法,又想到田伯光那快如閃電的獨門刀法,有此目睹的武功絕技參照,再聯想到獨孤九劍的『無招破有招』原理,其實便是招招連環,同時又深諳各種兵器出招的技巧,才能做到料敵機先,制人取勝,腦中靈機忽然有所頓悟。
招招連環,反似無招,變幻莫測,便無跡可尋。料敵機先,洞徹敵情,自然所向披靡,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站起身來作勢欲動,可惜腦中靈光只是一閃,此時卻已腦中茫茫。
吳天德站在那兒只是想:這些武功歸根到底,都是以快制勝,可是張三豐的太極劍法怎麼又是以慢打快,後發制人?是快能制慢,還是慢能制快?忽又想到傳說中的六脈神劍,說是劍,其實乃是以內力傷人,根本談不到劍招,滿天指力劍氣縱橫,猶如道道激光穿梭,什麼武功招式能夠抵抗?若是一個人的武功練到那種境界,那麼是招式厲害還是內力厲害?
吳天德心中隱約捕捉到了其中的至理,卻又影綽不明,心思電轉,體內的真氣奔流越來越快,丹田的氣旋鼓蕩激勵,一觸即發,卻又無處宣洩,眼看便要走火入魔。
忽然充斥著無比威勢的天雷一擊,驚得吳天德渾身一震,想也不想,手中刀已刷地拔出,凌空一揮,霍然劈出。這一刀快若流光、威力無儔,凌空一劈,丈外的壁上哧地一聲響,劃出深深一道痕跡。吳天德仰天大笑:有招是一招、無招也是一招,快也是慢,慢也是快,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內力助刀勢,刀勢何嘗不助內力之威,分那麼清做什麼?
這挾天地之威的一刀劈出,天下間誰能輕掠其鋒?獨孤九劍並非九劍,這天威莫測的一刀何嘗不能化作千刀萬刀?
自天而得,天得一刀,是日初具其形。
(吳天德成為絕頂高手後,衡山縣城一個算命瞎子說那日大雨傾盆,他在院中忽見劉府上空一道刀氣升天,直衝鬥牛,掐指一算,便知是武德星君顯聖了。至於瞎子怎麼能看到刀氣沖天,倒沒聽他說過)
吳天德再走出靜室之時,精氣神都煥然一新,這一刻,他已初窺最上乘武學的門徑。
三日之後,吳天德和林夫人、林平之改扮成尋常百姓,趕赴福建。曲非煙本想跟著他去看看熱鬧,可是曲洋難得可以和劉正風不必藏頭露尾地聚在一起,怎麼捨得走?無奈何,曲非煙只好眼淚汪汪地送這位可愛又可恨的大鬍子哥哥離開。
林平之本是大戶人家的少爺,經過這一場大變故,再也不是那少不更事的紈褲子弟,變得成熟了許多。他對吳天德救下他的母親、又替他報了血海深仇,感激涕零,是以吳天德勸他不要去安葬林震南,以免引起有心人注意,也是毫無怨言。當然,吳天德也委託了劉正風派人前去料理他父親的喪事,吳天德路上思量:雖說高堂尚在,且父仇已報,林平之斷不會狠下心來去練那部辟邪劍法,可是那種邪門東西留在世上,終是禍害,他已決定瞞著林平之不講,去了福州伺機取出毀掉便是。
林平之母子此去福建,要由林母出面,與余滄海等對簿公堂,定下他的罪名。吳天德想想這江湖上暗中還不知有多少人打著林家辟邪劍譜的主意,尤其是華山那位岳老兄,實在叫人放心不下,如果林氏母子回到福州,難保不會有人再打主意,心中暗暗想出一個辦法,對林夫人偷偷說了,林夫人欣然同意。
一路無話,這一日來到福建連江縣,車馬行的人卸車休息。這車馬行便是劉正風家裡開的,在泉州還有劉家一個八方海運行,是劉正風的侄子劉軻軒在經營,劉家的產業倒真是四通八達。
進城後尋家客棧住下,吳天德便出去四處亂逛,這一道行來,吳天德便盤算萬一有朝一日得罪皇帝老子,怎麼逃出中原去,現在聽說劉家還有海運,以自己對劉府的恩情,若有所求,無不應允,現在馬上就到福州了,當然要熟悉熟悉地形了。
林平之是個孝子,看看端上的飯菜母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知道因為馬上就要到家,母親懷念爹爹心中難過,想起母親最愛吃『紅糟醉香雞』這道菜,便悄悄離開客棧,想尋家酒樓給母親買來。
連走了兩家菜館,都沒有這道菜,想起剛剛進城的門口有個大酒樓「醉春閣」便抬腿向那兒走去。走到「醉春閣」門口,只見城門邊上圍著一群人,信步走過去一瞧,只見一個稅監,領著幾個持棍的稅役,正圍住一個菜農痛毆,那菜農身體瘦小,躺在地上不斷呻吟,旁邊青菜挑子撒了一地。
林平之一打聽,原來這菜農挑菜進城賣菜,這稅監便逼他交稅,交不出就搶了他幾捆菜拿回了自己家。等這菜農帶了剩下的菜回家時被他看到,又要逼這菜農交稅,那菜農一天只賣了些許小錢,還要養家餬口,哀求不交,稅監見他拖延,便指使人對他拳打腳踢。
這些稅監平日裡巧立名目,橫徵暴斂,早已人人痛恨,卻是敢怒不敢言。林平之見那菜農被打得頭破血流,氣往上衝,忍不住便要衝上去教訓那幾個狗仗人勢的稅役,衝出兩步,忽然想到自己那日因為一時意氣,惹來滅門之禍,今日難道還不接受教訓?
想到這裡,林平之忍氣停住腳步,這時他旁邊一個年輕書生卻看不下去了,大叫一聲「住手……」衝上前去。那稅監陰陽怪氣地看著那書生道:「你是什麼人?竟敢管我們的閒事?」
那書生身材不高,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一看就是個大戶人家的公子,怒視著稅監道:「你們苛捐雜稅,多如牛毛,逼得百姓還活得下去嗎?既然你早上已沒收了這人的青菜,現在怎能再收他的稅錢?你們敲詐勒索,還有一點人性麼?學生李碩哲,是一個遊學的秀才,你們如此草菅人命,再不住手,學生一定向本地的縣台大人告發你等惡吏。」
稅監聽說他只是個遊學路過的秀才,不禁放下心來,哈哈大笑著走上前來,道:「老子在這一方土地就是這副德行,說我欺負人麼?老子就是在欺負人,怎麼了?你小子長得皮鮮肉滑的,可惜呀,要是個女人或者兔兒相公麼,老子也『欺負欺負』你,哈哈哈……」
李碩哲氣得臉孔漲得通紅,手指哆嗦著指著那稅監說不出話來。一個稅役抬手一個耳光打過來,口中罵道:「滾得遠遠的,再敢囉嗦,連你一起打。」
一個耳光打在臉上,打得這書生嘴角都流出血來。書生氣怒攻心,撿起菜農丟在地上的扁擔掄起來便打,一個稅役躲閃不及,被他一扁擔打在頭上,「哎喲」一聲跌倒在地,稅監大怒,指揮一眾稅役將李碩哲摁在地上,一通暴打。
路邊的群眾看到這副情形,再也忍耐不住,有人高聲喊道:「鄉親們,一個外鄉人都能如此仗義勇為,我等怎能袖手旁觀,大家一起上,打死這些惡棍。」路邊的百姓一呼百應,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一時間磚頭與瓦片齊飛、稅監共稅役變色。
那稅監眼看激起了眾怒,轉身便逃,跑得慢得一個稅役被憤怒的群眾圍起來,一通拳腳,打得不省人事,眼看那稅役已口吐白沫,死活難命,眾人紛紛喊道:「走,去稅監衙門,燒了那王八窩。」
就在這時,跑掉的稅監帶了一隊巡捕惡狠狠地撲來,這些百姓全憑一時血氣之勇,看見執刀拿棍的差役們來了,頓時慌亂起來,李碩哲挺身站到人前,高聲喝道:「諸位鄉親,全是為學生打抱不平,今日之事因我而起,要殺要剮由我頂著,不要牽連別人。」
林平之見此情形,心中一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尚具俠義之心,自己怎能袖手旁觀?縱身一躍,從百姓手中搶過一條棍子,叫道:「我來擋住他們,你們快走。」
那群差役四下圍住,叫嚷著不許放走一個,有些性急的百姓已經和差役們衝突起來,眼看事情越鬧越大,吳天德懶洋洋從旁邊走了過來,邊走邊搖頭道:「小林子啊,你還真會給我惹麻煩,我都快成了『救火專業戶』了。」
林平之一見他來,喜出望外。有這位錦衣衛大人出面,莫說打得一個稅役人事不省,就算打得連江縣所有的稅役都成了豬頭,又有何懼?
知道了吳天德的身份,那些差役們灰溜溜地抬了昏迷不醒的稅役走了,吳天德將林平之和那位臉色『燦爛』如桃花的李碩哲帶回客棧,一攀談,得知這位書生自金陵遊學歸來,此去是回泉州的。他的父親是泉州大商人,專和南洋人做些瓷器、絲綢、鐵器生意,這位書生家財萬貫,本可坐享其成,卻篤信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道理,遊學天下。
聽說他是泉州人士,吳天德大感興趣,李碩哲得知這位是即將到任的泉州參將,也很是高興,兩下交談起來,原來他家的生意大多交給八方海運行經營,那正是劉正風的侄兒劉軻軒的產業。吳天德頓時便決定明天一起上路,待到了福州解決了福威鏢局的官司,見過了福建總兵丁紀楨,便和這位秀才一起去泉州。
第二日到了福州,去了知府衙門一打聽,衡山縣的人犯還沒有押解到。至於總兵丁紀楨則去了寧德,聽說寧德城外的橫嶼島聚集了一群倭寇,約兩千餘人,丁總兵已親自率軍前去圍剿。
左右無事,眾人在福州住了兩日,期間林夫人和林平之去了一趟福威鏢局,昔日偌大的鏢局,此時已化作一片灰燼,又去向陽巷老宅,因為官司未結,已被官府查封,二人望門興嘆,唏噓不已。
吳天德望著那門,也是出神不已,想想這普普通通一處老宅院中,現在就藏著一部無數人夢寐以求的武學秘笈,只要跨進門去,便唾手可得,可是……
唉,來到哪個朝代不好,偏偏來到這笑傲江湖的時代,人家那些男主角總是玩著命的掉到崖下、跳到井裡、飄到島上,才能得到一部武學秘笈,自己倒是不費吹灰之力,可那玩意兒能練嗎?練了那東西,靜月美眉的終身性福可怎麼辦?鬱悶呀……
第十八章 小婿年方四八
林平之雖是福州本地人,但是家教頗嚴,平時裡除了習武、也只是去郊外打獵,於這福州城內反不如李碩哲熟悉,李碩哲便領著二人穿街走巷,四處觀光。
這天上午,來到一條巷子,只見人來人往,十分的熱鬧。裡邊女人不多,男人不少,富紳、書生們一個個眉飛色舞、興高采烈,看那副賤兮兮的模樣,同樣身為男人的吳天德如何看不明白?頓時大起興趣,興沖沖拉起小林子就直奔巷內。
李碩哲在後邊叫了兩聲,不見答應,頓了頓腳也跟了進去。
這邊一廂走,吳天德一邊支起了耳朵,只聽一個五十多歲、肥得像三百來斤老母豬般的商人,穿了件銅錢員外袍,滿頭大汗地拉著一個四十出頭,眼窩發青、一看就是酒色過度的白袍秀才急不可耐地問道:「選出來了麼?選出來了麼?誰是花魁?剛剛發了一車貨就急忙的趕回來,可急死我了,抬轎子的都累暈了兩個。」
吳天德心想:就你這副肥豬模樣,就算你不急著趕路,怕是也沒幾個人抬得動呀。那秀才急道:「我也不知道呀,聽說花魁已經選出來了,一會兒要繡樓『招親』,接到繡球的人只要出一半的價錢,今晚就可以拔個頭籌,這不,學館裡還有幾十個學生等著我吶,我給他們一氣兒留了四篇八股這才抽空跑出來的。」
老吳一聽,拷,這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也太過分了吧?不過越是聽他們這麼講,吳天德心中也是越發的好奇,人流越匯越多,走到巷底,是一座紅樓,樓前好大一個樓閣,一樓門窗緊閉,十多個家丁模樣的人,立在門口推推搡搡,二樓像個戲台,此刻佈置得花團錦簇,披紅掛綵,上邊卻空無一人。
吳天德拉著林平之擠到人群中往前拱,好在他身高力大,竟然擠到了中間,只是再往前,那些人緊緊地挨著,肩撞肘擊屁股拱,死活不讓後邊的人擠上來,弄得老吳又好氣、又好笑,只好站在那兒伸長了脖子往台上看。
老吳自從北京城與靜月郡主一別也有近兩個月了,這段時間事情頗多,還顧不上去想,近兩日在福州城無所事事,養精蓄銳,人說飽暖思淫慾,這時一動了心,也有點兒色狼的味道了,一想起那銷魂滋味,忽然有點兒後悔:古時候,妓院可是國家合法開設的娛樂場所啊,法不責、人不怪的,高級些的裡邊還真不乏美人,自己怎麼就沒想起來去開開葷呢,去一次開開眼界也是好的呀,促進經濟發展,娼盛才能繁榮嘛。
李碩哲個子不高,遠遠的跳著腳兒的找人,只見沸沸揚揚,人頭攢動,哪裡還看得到吳天德在哪兒。就在這時,一個家丁打扮的人走上台去,手裡拎著一個銅鑼兒,「匡匡匡……」一通兒瞧,底下眾人立即嚷道:「花魁要出來了,肅靜,肅靜,別吵了,你奶奶的。」
一會兒功夫,底下鴉雀無聲,那家丁扯著嗓子,念著韻白:「我家小姐,年方二八,生得是粉妝玉琢,解語羞花,恰便似檀口櫻桃,粉鼻兒瓊瑤,淡白梨花面,輕盈楊柳腰。滿面兒撲堆著俏;苗條一團兒嬌。每日裡鞦韆畫影,描圖兒繡花,可嘆這嬌色麗人,沒亂裡春情難遣,暗地裡懷人幽怨。」
底下眾人哄堂大笑,鼓掌叫好,好似進了戲園子一般。老吳聽得莫名其妙,心想: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都聽懂什麼了就叫好?
只聽那人又念道:「我家老爺憐惜小姐,今日便著她繡樓兒招親,尋一個東床快婿,不求他蟾宮折桂,只願他輕憐蜜愛,暮暮朝朝。」
底下又是一片的叫好聲,只見那家丁身子一側,銅鑼又敲了幾響,高聲道:「有請小姐上樓,拋綵球招親哪……」
吳天德聽了佩服不已,感情這古人也頗懂營銷策略,妓院之間評選花魁也就罷了,又搞出這麼個噱頭來招嫖客,真是有一套。
只聽見樓梯蹬兒一陣響,幾個丫環伴著一個頭披珠簾兒,大紅鳳袍的妖嬈美人兒走上樓來,那身段兒柳條兒般柔軟,舉手投足,極盡誘惑,額前細密的珠簾兒搖動,隱隱看那面目五官,真的是粉面珠唇,一雙鳳眼兒勾魂攝魄。
另有一個小姐打扮的女子俏生生地跑上樓來,手裡捧著個八角紅纓墜兒的金絲繡球兒,向台下媚眼兒一飛,惹得一陣轟然。老吳看了也是心中一蕩,心想:專業人士就是不一樣啊,這媚眼兒飄得,差點把我刮到太平洋上去。
只見那小妞兒身子滴溜溜一轉兒,走到鳳冠霞帔的美人兒面前,雙手奉過繡球,嬌聲瀝瀝地道:「姐姐,吉時已到,請姐姐繡樓招親吶……」那嗓音兒清亮悅耳,台上台下聽得清清楚楚,看來還真是練過唱功。
這回不止別人叫好,老吳也暗自點頭,只見那小姐接過了繡球,卻又做出嬌嬌怯怯的模樣,讓妹妹推著走到台邊,底下的人群哄叫起來,那小姐的眼神兒飄向哪兒,人群就哄地一聲擠向哪兒,弄得吳天德使出千斤墜兒的功夫都定不住身子,擠了兩下,連小林子也不知擠到哪兒去了,吳天德兩腳騰空,讓這如癡如狂的人流帶得東倒西歪,忍不住苦著臉嘆道:「人民群眾的力量,真是無窮無盡的啊……啊……啊……」
那美人兒站在樓上,傾著柳腰兒,眉頭兒輕蹙著,細白的牙齒淺淺咬著紅嘟嘟的嘴唇兒,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逗弄得台下的人簡直都快瘋了。一個個吃了興奮劑似的狂叫:「快扔啊,快扔啊,哎喲,我的鞋,這邊啊。」
樓上的小姐含羞一笑,舉起繡球兒,向台下一丟,台下的人潮轟地一聲,繡球兒的落點幾個人被瘋狂的人群一下子淹滅在腳下,正在這時那繡球兒忽地又回到了美人兒手中,原來那位小姐手中還攥著繡球兒的紅纓呢。
此時她得意地一笑,皓腕一抬,繡球兒一下子飛向另一邊,落到一個帽子都擠歪了的男人手中,那人樂得眼睛都看不見了,雙手舉著繡球兒,發出一陣□人的狂笑。
旁邊那人見了猛地用肘一頂他的胳膊,這傢伙樂極生悲,繡球脫手又飛向另一邊,這一下台下可熱鬧了,只要有人接住繡球兒,旁邊的人就將繡球兒打出去,丟了繡球的人死了親爹一般撲過去,掐住那人脖子就廝打開來,老吳看得精采紛逞,暗暗合計怕是橄欖球運動就是這麼來的。
無巧不巧,老吳正看得津津有味,那繡球兒直奔他飛來,老吳手疾眼快,一把抄住繡球,旁邊的人有樣學樣,立刻伸出胳膊肘來頂他,老吳見狀連忙運起周顛大師一脈相傳的混元氣功,那人撞了一下,如中鐵石,痛得面如土色。
其他人一看沒有撞出去,惡虎撲羊般擁過來就搶,瞅那架勢,老吳一個不小心就能被大傢伙兒壓死,見勢不妙,老吳當機立斷、嗖地一聲,從懷裡掏出他那把殺豬斬骨刀來,仰天嚎叫:「誰敢過來?我砍他丫的。」
殺豬寶刀出籠,豬哥們莫敢不從。吳天德龍行虎步,被一眾家丁披紅掛綵,迎入樓內,眾色狼們捶胸頓足,個個都成了紅了眼的兔子,惡狠狠瞪著老吳。
老吳做事,但要自己良心過得去就成,可不在意別人怎麼想,興沖沖踏進樓去,樓門立刻緊閉,這樓下幾個人忙著把他打扮起來,扮作新郎官兒模樣,可惜沒有鏡子給他照,不過這也令吳天德玩得十分開心了。
一眾人等擁著他又走上樓去,一個員外打扮的年輕人,也忙沾上鬍子,跟著登上二樓,吳天德看見,更是敬佩,看看人家這敬業態度,明明都知道是假的,還弄得和真的似的。再看看俺們那時候的武俠劇,佈景那叫一個假。
吳天德走上二樓,台上的女孩兒們看是個威風凜凜的大漢,一臉的鬍子,站在那嬌媚的美人兒面前,相映成趣,都笑成了掩口葫蘆兒。
台下的人這才紛紛看清他莽牛般的樣貌,不由大搖其頭,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那員外打扮的人站到台前,捻著他的假鬍子咳了兩聲道:「今日小女,已擇得佳婿。且待老夫問過姑爺家世,納了聘金,便要他夫妻拜堂。」
台下人一聽,又浮起一點希望,忽然想到,別看他打扮一般,這倚紅樓的花魁價格是公開的,若是沒錢他也不會來了,不由又大感喪氣。
『員外』撚鬚笑道:「不知賢婿何方人氏?」
吳天德呵呵一笑,看了那巧笑嫣然的美人兒正偷偷打量自己,挺了挺胸,心想:「這麼漂亮的女孩兒,擱自己那年代都能當明星,多花點錢也是值得的……」於是大聲道:「在下京城人氏。」
『員外』又道:「小女年方二八,不知賢婿年方幾何呀?」
吳天德呃了一聲道:「這個……小婿年方……四八。」
『員外』噎了一下,旁邊那扮作妹妹的俏麗女子「噗哧」一聲笑出聲來,『新娘子』也掩口羞笑。『員外』忍著笑道:「啊……四八?呃……這個……這個……歲數麼,稍稍大了那麼一點,配上小女麼……」台下早有一個頭髮都白了的老頭兒性急地叫道:「歲數太大了,不般配,快讓他下去,重新拋繡球兒。」
吳天德瞧著他一臉褶子,心想:「我年紀大了,你這傢伙難道是少白頭不成?」當下向『員外』一彎腰道:「老員外,這四八麼,比起二八來是大了一點兒,不過我看小姐還有一位妹妹,要是再加上二小姐麼,就和我這四八差不多大了。」
這回連那扮大家閨秀的『新娘子』也忍不住格兒一聲笑,吳天德得意地向她一笑,回頭向樓下瞧,忽然看見李碩哲滿頭大汗、跳著腳兒衝自己揮手,於是一手背在身後,也向他的方向徐徐揮動右臂……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噓聲,就差有人扔磚頭了。
『員外』乾笑兩聲道:「這個……這個……」一時倒不知道怎麼演下去了,還是那扮妹妹的女孩兒翹著小嘴兒嬌嗔地道:「你的胃口倒不小,還想連我姐妹一齊娶了,哼,先乖乖把我姐姐的聘禮交出來吧。」
『員外』趕緊道:「正是,正是,呃……小女的繡球打中了你,也是緣分,本員外只收你一半聘金,只需拿出二百兩來,便可以拜堂成親了。」吳天德心中一緊,一晚上二百兩銀子?好幾十斤吶,想想都肉疼。
現在物價這麼便宜,二百兩……不過……人家是花魁啊,光這身份兒……吳天德猶豫不決,由於心疼錢,道德感便開始上升,唉!靜月那妮子還在京城等著自己吶,雖說這時候男人逛妓院只是風流韻事,許多官宦、士紳、名流也視作常事,但是自己這麼做,總感覺太對不起靜月了呢。
可是現在已經站在台上,若是一聽錢便嚇跑了,那還是爺們嗎?
正想著,那小妹走到面前,一手叉腰,氣哼哼地道:「你既來參加了這繡樓招親,本樓的規矩不會不曉得吧?怎地如此遲疑?」
吳天德偷眼一瞄樓下,只見訕笑者有之,鄙視者有之,拍手吹口哨者有之,心想:「他奶奶的,國人這陋習真是自古使然吶。」正想一咬牙當他一回冤大頭,遠處李碩哲咬著林平之的耳朵說了幾句什麼,那林平之竟施展輕功直奔過來,嗖地一下掠上樓去。
那些人中少有人見過這飛簷走壁的功夫,立時響起一片驚呼聲。台上的眾女也嚇得尖叫出聲,以為來了強人,這林平之躍到吳天德的身邊,附耳向他低語幾句,老吳一聽,臉上就像開了染料鋪兒,頓時一陣兒紅,一陣兒白,一陣兒青……
第十九章 初見神龜
吳天德已不記得當時是怎樣從那台上逃回來的了,整整三天,老吳臊得蹲在客棧裡不敢出去,見了小林子和李碩哲,也感覺訕訕的不好意思。直到現在,他都不敢相信,那樣嬌嬈動人的『女子』,居然是男人。
當小林子貼著耳朵告訴他,這是相公堂子選出來的花魁時,老劉的臉都成了豬肝色。
回來後,從李碩哲口中,吳天德才瞭解到,原來此地男風甚盛,那條街做皮肉生意的,全是一些『相公』,名頭響亮的紅牌們,比女子們價錢更高。當時李碩哲見他拐進這條巷子,便覺不妙,可惜他身上沒有功夫,沒有追上,才鬧出這場烏龍來。
那時此地有些窮人家,從小便把生得眉目清秀的男孩兒,當作女孩兒養活,長大些送進這種場合供一家人生活。後來從南方一個小國,傳進來一種特殊的藥物,給這些人吃了,便愈加生得如同女子一般,從而此地有斷袖之癖、龍陽之好者更甚,風氣糜爛,到了後代清朝時,更加亂得不可收拾。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些特殊愛好者每年開一次盛會,把那些從小專門培養行風步態、言語歌辭的男孩兒,作女子打扮,選出花魁來,花了大銀子爭做那入幕之賓。有些豪富之家,居然還挑選其中極嬌媚的『人妖』娶回家去作妾,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吳天德心裡那個嘔呀,整日躲在房中遮羞,林、李二人見了也覺好笑,乾脆不來吵他,如此過得三日,總算心境漸漸平復。
這天晚上,吳天德悶在房中練功之後,有些氣悶,推開窗來望月,只見一輪明月亙於湛藍天空之中,風聲婆娑,樹影搖曳,忽然想起那部辟邪劍譜來,暗想:反正閒來無事,不如去把那件物事取出來。
當下回到房中,打扮停當,只在懷裡揣了那把短刀,翻出後窗,悄悄遁入夜色當中。林家向陽巷老宅是林遠圖晚年隱居之地,雖然簡陋,也有兩進院落,吳天德翻進院中,撬開房門,在前院房裡搜了一遍,見不到印象中那個佛堂,便重新掩好房門,直奔後院。
後院正中的房間,進去後隱約聞得到焚香氣味,果然便是那座佛堂。藉著隱約的月色,吳天德看見空蕩蕩的佛堂中,正面牆邊放著一張桌子,桌上還立著兩支蠟燭,吳天德從懷中掏出火石,將蠟燭點燃,只見居中牆上懸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達摩老祖面壁九年的情形。
供桌前有個極舊的蒲團,桌上放著香爐、木魚、鐘磬,還有一疊佛經。香爐中還有半爐香灰,吳天德心想:這林家果然都是極孝順的人,想來林震南在時經常派人前來打掃、上香,才能這般整潔。
抬頭看那達摩老祖像,用筆練達,簡單勾勒,卻是形神兼備,老祖左手負在身後,右手食指指著屋頂。吳天德心中微微有些激動,縱身躍上供桌,在屋頂摸索一陣,發覺一塊承塵微微活動,心中一喜,輕輕向上一推,向旁邊移開,探手進去摸索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件軟軟的衣物,向外一拉,帶著一股灰塵扯了出來。
吳天德將承塵木板蓋好,跳下供桌,抖了抖那件衣服的灰塵,展開一看,果然是一件袈裟,袈裟頗為老舊,內襯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吳天德嘿嘿一笑,心想:幸虧這佛堂中只供著香火,不曾供瓜果酒食,要不然引來些老鼠,這件衣服早成了魚網了。
全套的袈裟由「五衣」「祖衣」「七衣」「披飾」組成。這件記著辟邪劍譜的只是其中的紅色外披,上好絲綢製成,又薄又軟,團起來不大,吳天德便將那袈裟纏在腰間,心想:這『辟邪劍譜』其實便是『葵花寶典』,只是當年林震南記得也不甚完全,這功夫以自殘作為練功的條件,在自己的印象中也只有『七傷拳』和『天魔解體大法』那兩種武功比較類似了。
看這佛堂寂寞淒涼情況,也不知那位南少林的圖遠大師晚年是一種什麼心境,他偷記了『葵花寶典』心法,叛離莆田南少林寺,創下福遠鏢局,威震天南,臨到老了卻又重新拿起念珠,是後悔離開師門?抑或是懺悔一生所造的殺孽?
無論怎樣,這位圖遠大師練了這門功夫,可未曾變成邪異妖人,看來這門功夫雖然太過怪異,卻並不能令人心性變邪變毒,想來副作用只是令男人有變性傾向罷了。
吳天德忽然想起那天在樓下見到的妖嬈男子,忽覺身上一陣涼意,他走到供桌邊,拈起三枝香來,就著燭火點燃,恭恭敬敬向達摩老祖像施了三禮,祝禱道:「林老前輩,這件東西,實是一件禍害,想必您老人家晚年也後悔學了這上面的功夫。這門功夫,您沒有傳給您的後人,小子今日取了去,也不會讓它再去害了你的後人,常言道:平安是福,如果林家的後人平安幸福,想必也是您心中所願。」
將香插入爐中,揮手滅了蠟燭,吳天德悄悄退了出去。回到客棧自己房中,吳天德插好門窗,點起蠟燭,就著燭火細細看那名聞已久的『辟邪劍譜』。瞧了半晌,不禁搖了搖頭,這辟邪劍法雖為劍法,其實卻是一種詭異的內功心法,練成這門功夫,動作之快形同鬼魅,持劍攻擊,又有幾人可以抵擋?
嘿嘿,欲煉神功,引刀自宮。就算天下間稱得上神功的,真的只有你這一門功夫,老子也決不去練,何況我的『混元氣功』與這『葵花寶典』本是源自同門?吳天德將袈裟舉到燭火之上,就要引火燒掉,可是心中忽然有些不捨,他雖知這武功是個禍害,可是也不知傳了多少代的一門武功毀在自己手中,總有種犯罪感,好歹也算一種古代文化遺產吧?
拿回袈裟,摸索半晌,吳天德忽然靈機一動,將袈裟上『欲練神功、引刀自宮』四個字用指力抹去,那袈裟本已陳舊,抹去之後,根本看不出那裡曾寫過字跡。
吳天德噓了口氣,心想:「這最緊要的訣竅被我除去,這件東西就算被人得去,也是一件無用之物了,我就不信世上還有人能練成這鬼功夫。混元氣功我已全都學會,只差火候,把這袈裟帶在身上,參考一下,廢物利用,且看能不能觸類旁通,學到些什麼。」
吳天德將袈裟放進包袱中包好,安心睡去。又過兩日,衡山縣押解的青城山余滄海等人到了福州。衡山縣差役不夠用,從鄰近三個縣借了六十名衙役,一共九十人,押著十六七個蓬頭垢面、被折磨得面無人色的青城派弟子來到福州。
這一行人聲勢太過浩大,甫一進城,就引起了轟動。南方人非常抱團兒,鄉土觀念很重,聽說這群匪人就是犯下福威鏢局血案的元兇,紛紛唾罵,臭雞蛋、爛番茄扔了他們一頭一臉。人越聚越多,吳天德和林氏夫人在客棧就已聽到消息。
此案轟動太大,皇帝早已下了嚴旨,一旦元兇緝捕,砍頭懸屍,不必奏報,有林夫人這位原告,又有吳天德在衡山縣抓著余滄海的小手親手按下的手印供狀,這位知府大人判得乾淨利落,翌日,余滄海等人的人頭已經懸到了法場刑柱之上。
林夫人和林平之在向陽巷老宅灑淚祭奠了林震南和鏢局諸位鏢師,吳天德和李碩哲幫他們母子料理完畢,即日離開福州,趕往泉州。按吳天德的說法,今日林夫人在福州公開露了面,難保不會被有心人聽到消息,所以盡快離開,比較安全。
林夫人和林平之對吳天德已是言聽計從,自然毫無疑義。走前,林夫人在老宅前堂,撬開了地上的大青磚,從石砌的一個小洞中摸出了個枕頭大小的箱子,把吳天德嚇了一跳,還以為林遠圖在這兒還留了一套辟邪劍譜副本,林夫人也不避他,打開箱子,裡邊卻是一些奇珍異寶,都是林家這許多年來的珍貴積蓄,尤有一雙通體剔透的晶瑩玉馬,煞是喜人,林夫人見吳天德臉上神色極為喜歡,硬要送他,吳天德堅辭不受。
吳天德南下之初,身上東西並不多,此刻已顯得十分臃腫,他打聽到本地的錢莊可以寄存東西,便去錢莊將重要物品都寄放起來,反正他還要見過丁總兵才能上任,總兵衙門設在福州,他早晚還要回來,於是身上只帶了錦衣衛的牌子,又將那袈裟帶在身上,以便有空琢磨琢磨。混元氣功第三卷背熟後,已被他毀去,吳天德可不想身上也背本書讓人追著砍。
到了泉州,李碩哲遊子還鄉,急著去見父母雙親,與三人依依道別,並請吳天德有空去許府一遊,李家在當地是有名的富商,無人不知,只消向當地人一問便知。
吳天德點頭應允,帶著林夫人和小林子去了八方海運行,劉軻軒早已收到叔父劉正風的書信,聽說大恩人吳天德到了,急忙從裡邊迎出來。
這劉軻軒比他那矮胖的叔父,可生得俊多了,三十出頭年紀,身材魁梧,古銅色的皮膚,一看便是常年行於海上的人物。見了吳天德等人,劉軻軒忙將他們迎進,寒暄一番,吳天德便直言要送兩位朋友去琉球。
聽了吳天德的來意,劉軻軒沉吟片刻,說道:「現在海路頗不安全,年前大股倭寇進攻福州,被丁總兵擊潰,現在幾股海盜散了開來,在海上遊蕩,尋機便搶劫商船,有時也上岸擄掠,官府已命令海禁。」
劉軻軒接著笑了笑,道:「不過常言道,富貴險中求,這一來我們海運謀生的人,每運一船貨物,都有極大的利潤,所以八方海運行在洛陽橋還開著一處秘密分號,明天就有一班船出海。」
吳天德與林夫人商議一下,便請劉軻軒即刻派人帶他們趕往洛陽橋。
泉州港已被官兵封了,幾家大型海運行都養活著幾百上千號人,不能坐以待斃,洛陽橋水路不深,他們都不約而同選擇了此處作為碼頭,用中型貨船偷運貨物。
望著鼓足勁風的帆船,已經駛向天邊,漸漸成了一點黑影,吳天德總算放下了這件心事,心想:「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小林子啊,我也算對得起你了,中原是很危險地,你就留在琉球討生活吧,千萬不要再回來了」
正要轉身離去,吳天德忽然發現北面有十幾艘船疾駛過來,他站在礁石上手搭涼棚瞇著眼瞧,只見那些船飛速接近,都是些三桅大船,船上的旗幟十分古怪,吳天德正瞧著,忽見內港裡幾家船行的夥計棄了船隻,四下奔逃。
吳天德心中先是一怔,忽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不會吧,難道老子剛剛來到泉州,竟然中了頭彩?這些人是海盜?
只見那三桅大船航速極快,當先一艘已經駛近岸邊,船上跳下許多人來,大呼小叫,撲向逃跑的船行水手們,嘴裡嘰哩瓜啦,叫得果然是鬼子的語言。這些人身材較矮,面目黧黑,著裝五花八門,有的居然穿著大明朝女子們的衣裙,將裙擺塞到腰帶裡,拷~~~那副模樣,整個就一如花。
他們手中的兵器也是亂七八糟,長劍、短刀,各種兵器,不一而足。吳天德看得眼前一黑,險些一頭栽進海裡。這就是名聞遐邇的倭寇?在他想像中,倭寇都是穿著清一色的忍者服,手中舉著清一色的日本長刀,可這差距也太大了吧?就是這班烏合之眾,攪得沿海數省不得安寧?
吳天德正在發愣,忽然看見追得快的幾個人已經砍翻了幾個船行夥計,不由心頭火起,正要縱身躍下崖石,只見又一艘船駛停岸邊,船上當先跳下四名手持雙刀的武士,這幾人身材高矮相仿,穿著一色的衣衫,額上繫了白布條,身上披了一件籐條織成的護甲,籐甲前胸後背各一片,用絲絛繫住,好像一個龜殼……難道……這便是傳說中的忍者神龜?
第二十章 大力推廣「葵花寶典」
那些倭寇們身矮腿短,見夥計們逃得快,便跑回去加入搶劫的行列。這一次,除了八方海運行的貨船因為走得早逃過一劫,其餘三家貨行損失慘重。
神龜們此時也注意到了站在岩石上的吳天德,一隻神龜揮刀向礁石上的吳天德一指,嘰裡呱啦說了幾句,馬上就有一幫龜兒們嗷嗷叫著衝過來。
吳天德雙臂一振,自巖上一掠而下,腳下趟起厚厚的黃沙,黃沙激射飛揚,他的身形緊躡黃沙之後,手腳並用、左踢右踹,一路行去,勢如破竹,片刻功夫,吳天德已傲立在四個龜甲武士面前,身後二十多米的沙灘上,猶如一條黃龍,緩緩粉碎、偃落於地,現出三十多個翻滾在地,哀號痛叫的海盜來。
吳天德用的這一路功夫,是在周王府時與其他四名侍衛習武時,從他們那裡學來的招式,劈掛掌、鐵線拳、擒拿手、譚腿,這些招式用來對付高手雖然不成,但是打付這些普通海盜已是游刃有餘。
他這一路猛虎搏兔,下手毫不留情,每一招使出,都攻敵要害,那些擒拿小巧功夫,也徑往那些筋脈關節處下手,等他站到四位神龜面前時,後邊已多了三十多個殘障人士。
四面的倭寇見此情形,都揮舞著兵器圍了過來。船頭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滿臉橫肉,唇上留著一撇仁丹胡的和服男子,身形長得和一個矮冬瓜差不多,可是站在那兒卻自有一股凜人的威勢,他看著吳天德,眼中閃過一絲殺氣,一揮手,便領著幾個也穿著『烏龜殼』的武士,走下船來。
在他身邊,站著一個身材頎高的人,頜下一撮鬍鬚,也緊跟在他身後走上岸來,眼神卻一直緊緊地盯著吳天德。
最先下船的四名龜殼武士並肩站在吳天德面前,吳天德從地上撿了一把武士刀,刀尖拄地,目光越過他們的頭頂,不屑地看著他們。那矮矮的頭目遠遠呼喝了一句什麼,四名武士突然一齊發動。
這四個人八柄刀,突然一動,立時無形的殺氣瀰漫開來,那八柄明晃晃的長刀,疾如閃電狂風,疊成刀浪,向吳天德捲去。
生死一瞬,間不容髮,這一瞬間,吳天德也動了,他的背後,是高掛天空的烈日,手中的長刀,也在這一刻筆直地劈了出去。旁邊人看去,只見吳天德突然揮出一刀,這一刀的速度,彷彿已經超越了光的極限,刀影猶在空中,吳天德的身子卻已筆直地躥了出去,風一般越過四名武士,站到了他們的背後。
如果說,剛剛那四名武士揮出的長刀,猶如一陣狂風,一片巨浪,鋪天蓋地,那吳天德揮出的一刀,就像是山一樣雄渾無儔、剛猛無匹,無論是狂風還是巨浪,都只能匍匐在這山的腳下,嗚咽嘆息。
那一刀,真的只是一刀?吳天德已越到他們身後,那山一般的壓力消失了,四名武士噓了口氣,剛剛想轉過身子,忽然嚓地一聲,胸前的籐甲竟然裂開了……他們最後看到的,是刺目的陽光、天,似乎在轉,然後……便踏入了永恆的黑暗。
那一刀,是吳天德極據田伯光反手刺傷天松道長的一記快刀,融合了莫大先生奇正相合的幻劍招式,在天雷霹靂下霍然領悟的,雖然尚未臻完美,已具有莫可抵禦的威勢。這正是吳天德在雷雨中自悟的天得一刀,在這威力無儔的一刀反攻下,那四人八刀,只有一刀在他的腰畔劃過。
遠遠的,倭寇首領距吳天德尚有十步之遙,和他有若實質的目光一對,卻砰然一退,雙膝發軟,這時候,吳天德身後的四名武士,才仰面倒下。
正欲前掠的吳天德,身形忽然一頓,目光閃過那倭寇首領,注視著他身邊身材頎長的另一個和服武士,眼神先是疑惑,繼而驚訝,最後變成了熊熊的怒火。
倭寇頭目霧隱雷藏,曾是倭國南朝諸侯聘請的十大高手之一,南朝諸侯兵敗,霧隱雷藏流落海上,漸漸聚攏起一些內戰中的敗將殘兵、海盜、商人及破產農民,成為一方倭寇首領,以八幡大菩薩為旗幟,屢屢侵犯中原,悍不畏死,但這一刻,他的心中卻充滿了驚懼,以致根本沒有注意到吳天德注視身邊剛收服不久的年輕武士的目光。
那一刀,那無可匹敵的一刀,太熟悉了。
望著吳天德的身影,襯著背後燦爛的陽光,就像神祇一樣不可逼視。霧隱雷藏恍惚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也是在海邊,也是背對天上的烈日,看著那倏然躍起的身影、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刀,那一年,他才十六歲。
那個人,是霧隱雷藏心中永遠的神祇:宮本武藏。那一戰,是宮本武藏名震天下的一戰。扶桑兵法大家佐佐木小次郎的「飛燕斬」專門搏殺半空之物,而宮本武藏當時卻偏偏凌空躍起,用這挾天地之威、無可抵禦的一刀,破了佐佐木的『飛燕斬』,將他斬於刀下。
霧隱雷藏簡直不敢置信,這怎麼可能,這個人是誰?怎麼竟然使出這一刀來,天下間,除了宮本武藏,還有誰,能使出這樣的一刀?
一瞬間,霧隱雷藏心思電轉,忽然想起宮本武藏曾經收過六個徒弟,其中得其真傳的,是西園寺真惠。西園寺真惠,天生聾啞,卻是習武的奇材。宮本武藏歸隱之前,將自己一直珍藏的一件信物贈於真惠,表示由其繼承自己的衣缽,此事引起其他弟子的妒恨,以致西園寺真惠十多年前就已不知所終,有人說他已死於同門的暗殺之下,也有人說他已漂洋過海,遠渡重洋。莫非,這人便是……
此時,吳天德已經認出那個長著一撮小鬍子的人,這人竟是田伯光。一認出他來,吳天德心中大怒,做一個淫賊固然不可原諒,做一個出賣祖宗、投靠倭寇的漢奸,就更加罪該萬死了。
他心中恨極,大步向田伯光走去,田伯光站在霧隱雷藏身後,朝他瞪著眼,臉上就像抽筋兒似的,也不知想說什麼。
霧隱雷藏身後八名武士見勢齊齊舉刀在手,就在這時,吳天德腰間被劃破的衣衫被海風吹開,裹在裡邊的袈裟掉在地上,被風吹開,雖然袈裟的顏色已呈暗紅色,但仍然看得出是一件袈裟。
四周的倭寇們都盯著那件袈裟看,矮冬瓜霧隱雷藏自然也看見了。吳天德撿起袈裟,塞回懷裡,再一回頭,只見那倭寇頭目忽然雙膝跪地,一個頭結結實實磕在沙灘上,然後仰起臉,咕嚕了一長串洋話,滿臉崇拜的表情,眼神兒亮晶晶的,好像看見了他親爹一般。
吳天德聽得是蛤蟆跳井,除了不懂還是不懂。旁邊那些海盜們聽了卻一陣驚呼,紛紛趴伏在地,一時間整個海灘上趴伏一片,那跪姿就像一堆癩蛤蟆兒。
田伯光聽了霧隱雷藏的話,五官都揪在一起,心裡替他一陣難過,這……這也太扯了吧?吳天德是宮本武藏的嫡傳弟子西園寺真惠?
霧隱雷藏跪在地上,又說了幾句話,眼巴巴望著吳天德,神態極是虔誠。原來宮本武藏少年之時,殺人無數,無惡不作,後來被一位高僧擒去,囚在自己的天守閣中,讓他披上袈裟做苦行僧,參禪悟道,後來宮本武藏竟然頓悟天道,徹悟前非,從此後屏棄一切情愛貪慾,苦求武道至理,終成一代宗師,他傳給西園寺真惠的信物正是當年在天守閣中所披的袈裟。
能使得出和昔年宮本武藏如此神似的一刀、又在身上藏了一件袈裟,這個滿臉鬍子的漢子不是日本第一大兵法家宮本武藏的真傳弟子又能是誰?霧隱雷藏心想:傳言不虛啊,西園寺真惠果然遠渡重洋到了中土。
田伯光看吳天德站在那兒發愣,再顧不得擔心他那神如其來的一刀,連忙走上前來,嘰裡咕嚕大聲說了幾句倭語,然後低聲道:「吳兄,回雁樓一別,沒想到在這裡見面了。」
見吳天德要張嘴說話,田伯光急忙使了個眼色,點頭哈腰地湊近身來,悄悄道:「別作聲兒,那倭鬼把你當成倭國一個大人物了,那個大人物是個啞巴,你不要出聲。」
看看田伯光的神色不似作偽,想想自己所知的田伯光雖然行為下作,倒也確不像是這麼無恥,於是一向大嘴巴的吳天德只好乖乖閉上了嘴。
田伯光回頭向霧隱雷藏說了幾句話,霧隱聽了歡天喜地的哈依一聲,爬起來向吳天德鞠了一躬,興沖沖地指揮群盜向三桅大船上裝運搶劫來的貨物。
吳天德瞪了田伯光一眼,道:「田伯光,你在搞什麼鬼,怎麼和倭寇混在一起?你竟然做出這樣無恥的事情來,吳某只憑這一把刀,照樣也能摘了你的項上人頭。」
田伯光苦笑一聲,道:「吳將軍,你在衡山縣大罵天下群雄、智滅青城一派的事早已傳遍天下了,天下間做官兒的在官場籍籍無名,卻在武林中這樣威名赫赫的,你算是古來今來頭一位了,想不到在這兒也遇得到你,不知你可見過了丁總兵?田某就是受他所托,潛入倭寇之中,配合他掃蕩群寇的。」
吳天德一呆:「什麼?丁紀楨總兵要你幫忙消滅倭寇?」神色之間甚是怪異,心想:這小子是個大大的淫賊,那丁紀楨是官場上的人,怎麼和他拉上關係的?莫非兩人都是同好?
田伯光尷尬地一笑,嘆了口氣道:「不怕吳將軍笑話,田某和丁總兵……本是從小穿開襠褲長大的哥們兒。」
吳天德頭更暈了,奇道:「什麼?你……這是怎麼回事兒?」
田伯光眼角一掃,看見霧隱雷藏已經將劫掠來的貨物裝得差不多了,鬼頭鬼腦地站在遠處,不得西園寺大人的召喚,不敢過來,忙一邊動著手勢,好像在和吳天德打著手語,一邊快速地道:「來不及多說了,你只管裝啞巴,待會兒上了船,凡事看我眼色行事。」
吳天德吃了一驚,道:「什麼?你要我上船隨倭寇而去?」田伯光看他一臉的戒意,忍不住跺腳道:「你還信不過我麼?現在丁總兵在福建掃蕩海寇極見成效,這些倭寇現在日子不好過,田伯光要想逍遙,斷不會來和他們摻和在一起。」
他古里古怪地一笑,道:「剛剛他們對你頂禮膜拜的樣子你也看到了,他們把你當成了倭國失蹤十餘年的一位高手,決不會對你不敬。丁總兵現在寧德蕩寇,顧此失彼,如果你肯幫我,一定可以將此地海寇剿滅。早除賊寇,福建百姓少受不少禍害呀。」
吳天德定定地瞅了他一會,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好,我就信你一回,為善為惡,全在一念之間,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田伯光大喜,道:「好,上了船之後你不要讓他們纏著你,我再和你細談……」說著轉身奔到霧隱雷藏身邊,用倭語告訴他,西園寺大人已經決定和他們一起離開,霧隱一聽喜得手舞足蹈,連忙畢恭畢敬將吳天德這位活祖宗請上船去,拔錨起航,田伯光上船才見這艘船上穿籐甲的武士竟有百人之多,若是人人都有被他殺掉的那四個人的實力,那這霧隱的真正實力確也不可小覷了。
將吳天德請進船艙,霧隱雷藏大現慇勤,他見田伯光的手語似乎吳天德看得明白,便請他向吳天德講解自己的意思,過了會兒,田伯光向吳天德使了個眼色,吳天德會意,打了個哈欠,坐到船艙裡的矮榻上。
田伯光對霧隱嘀咕幾句,霧隱連忙起身施禮,退了下去。田伯光四下看看無人,連忙掩好房門,湊到吳天德面前道:「田某現在在倭寇裡叫服部千雄,我且向吳將軍講講這股海盜的情況,到了龜島,咱們再見機行事。」
吳天德怔道:「龜島?」田伯光道:「正是,那島在福州外海幾十里,島上本來最多龜鱉,是以漁民們稱之為龜島,現在被這股倭寇佔據,剛剛這人叫霧隱雷藏,就是龜島頭頭……」望了望吳天德臉上古怪神色,田伯光忽然想到了什麼,一時兩人忍不住怪裡怪氣地笑起來。
兩人細細談了一會兒,倒讓吳天德聽了一個蠻傳奇的故事。原來,田伯光是福建一個叫忠門鎮的地方的人,和丁紀楨從小便是一對兒偷雞摸狗的痞子,整日裡偷雞摸狗,田伯光是個孤兒,那丁紀楨的父親卻是個讀書人,兒子這樣不爭氣,讓他又氣又怒。
有一次鄰居找上門來告狀,說他兒子又在外面闖禍,老秀才氣得爆跳如雷,兒子回了家,便拖他到祖宗牌子前跪下一頓家法,丁紀楨被打得吃不住勁兒,和父親廝打起來,拿起一把菜刀嚇唬父親,不料一時失手將父親右手四根手指都切了去,看見闖了大禍,丁紀楨嚇得連夜逃離家鄉,不知去向。
田伯光剩下一個人,繼續混了兩年日子,開始給漁民幫工混口飯吃,有一次救了一個渾身是傷、溺水欲斃的倭國人,那人天生聾啞,田伯光雖然是個痞子,卻頗講義氣,居然一直照料那個殘廢,後來那倭國人便比比劃劃告訴田伯光要傳他功夫,田伯光在他手裡吃了幾回虧,總算知道這聾啞人居然是個武術高手,雖然言語不通,但是在他比比劃劃的指揮下,田伯光竟隨他學了一身功夫,練成了一手快刀。
又過兩年,那場漫延數省的大瘟疫爆發,那聾啞人也在瘟疫中病死,吳天德便按他死前的意思,將他火化了,帶著一罐骨灰東渡扶桑,將他送回彼國。在那裡又住了兩年,學會了倭國語言。
田伯光本是個不良少年,在異國他鄉,道德約束感更差,就幹起了採花勾當,回到中土後食髓知味,惡習不改,才在武林中闖出個『萬里獨行』的諢號來。
再說丁紀楨,離開家鄉後,身無一技之長,便參了軍,沒幾年因為海寇偷襲時救了一個大官兒,那人後來升為提督,丁紀楨便也步步高陞、官運亨通,後來做到偏將,便衣錦還鄉置房買地。
丁紀楨是家中獨子,他一走,老父氣急攻心,病榻纏綿,幾年功夫,家產敗光,丁紀楨回到家鄉後雖將老父接到家中來住,卻讓他住在柴房中,時而斥罵老父,也不以為恥。
一日,丁紀楨醉酒,劫掠的海盜衝到鎮中,見他家頗大,便衝進來搶劫,丁紀楨老父聽說急忙趕到兒子房中,正有一個倭寇揮刀去砍他,老父舉手去攔,左手也被砍了下來,這老人一急,急叫「我兒快走……」衝上去用口咬住刀背,死不撒口,丁紀楨趁機被一個親兵扶上馬背逃出鎮去。
等丁紀楨帶了兵殺回忠門鎮,老父已被海寇砍死,丁紀楨跪在地上,向著老父屍體磕頭,淚盡繼之以血,跪了一天一夜,才將父親遺體安葬了,從此對敵極狠,每遇倭寇必殲之而後快。
田伯光那日被吳天德一番痛罵,奔出去後失魂落魄,不知不覺回到家鄉,見到了當年的難兄難弟,也不敢說出自己這些年不堪的行為,後來知道他掃蕩倭寇,田伯光便自告奮勇,跑來臥底。
有了他的內應消息,丁紀楨才在寧德截住了一支倭寇,目前已將他們團團圍困了起來。
聽了這些事,吳天德感慨萬分,英雄不怕出身敵,丁總兵是地痞出身,這田伯光,居然會跑來為百姓冒險效力,實在叫人意外,還有自己,一個廚子,現在居然擁有這些多姿多彩的經歷,說出去,有誰會信呢?
船行至少一天一夜,到了一處海島,海島四周暗礁密佈,不易靠近,只有一條水道可過,踏上海島,沙灘上果然許多烏龜趴在那兒曬太陽,見了眾人也不躲。吳天德看看霧隱船上走下一百多隻……個籐甲武士,再看看那些烏龜,相映成趣,果然千古奇觀。
這些倭國內戰的殘兵敗將、破落商人、家傳海盜們都是拖家帶眷住在島上,不去搶劫時,倒像一個島上漁村。吳天德裝作不願與人接觸模樣,霧隱雷藏見他脾氣古怪,也不敢多來打擾,反正島上有這樣一位大人物住,自己在東海群盜之中,便任誰也不敢小覷自己。
這天吳天德在房中洗澡,田伯光卻伴著霧隱雷藏進來,見他拉著布簾在後邊洗澡,便在前邊坐下等待。那霧隱眼尖,看見桌上衣服之中一角紅色,心想:這必是宮本大人那件傳嫡袈裟了,畢恭畢敬、如捧聖物般拿起來瞻仰,忽見內襯上寫著密密麻麻許多文字,卻是中原漢字,宮本武藏博學多才,不但精通漢學,而且還是位畫家,所以霧隱雷藏並不疑心,霧隱雷藏本人也精於漢學,認得漢字,看了兩眼,好像是一門頗深奧的武學,頓時勾起興趣。
吳天德穿著小衣走出來時,霧隱雷藏忽然捧著袈裟跪了下去,嘰裡呱啦地說了一堆話,田伯光這些日子已養成習慣,一有人和老吳說鳥語,他就會自覺地走到吳天德的身邊,忙在他耳邊輕輕翻譯霧隱的話。
吳天德聽說霧隱雷藏肯求自己將宮本先生的武學心法傳授於他,心中忽然閃過一個邪惡的念頭,心想:這辟邪劍譜已沒有了沒緊要的部分,聽說若是貿然去練,會有走火入魔之虞,不如讓他拿去傳授給島上倭寇,若是這群倭寇走火入魔、一股腦兒死掉,倒省了自己許多心思,於是點點頭,對田伯光指手畫腳比劃了半天,暗中低語了幾句,田伯光聽了轉身用倭語對霧隱雷藏道:「西園寺大人叫你將這心法抄寫下來,不分男女,認真傳與島上所有人,到時我們不但可以海上無敵,甚至天下無敵了。」
霧隱雷藏聽了,興奮已極,連忙點頭答應。於是龜島上一時掀起轟轟烈烈的全民學『葵花寶典』的熱潮,吳天德細心觀察兩天,卻沒看見有人走火入魔,想想可能是這些倭人原本就沒甚內功底子,看來連走火入魔的資格都沒有,不免興趣缺缺。
第二十一章 鬼丸十兵衛
不知不覺,吳天德來到龜島已經一個多月了。他扮的是聾啞人,因此平時也深居簡出,以免露出馬腳。自從百年前戚繼光將軍掃蕩浙江、福建沿海十幾股倭寇以後,倭寇元氣大傷,直到現在才又聚集起三股強大的勢力,若要清除匪患,斬殺一兩個倭寇首領是沒有用的,必須尋找機會將倭寇連根拔除。
田伯光怕吳天德在洛陽橋真的一刀將霧隱雷藏殺了,這些海盜分裂成百十股勢力,四處為害,再要剿滅就麻煩了,因此極力阻止,等丁紀楨解決了被圍寧德橫嶼島的倭寇,再引誘這群倭寇去鑽丁總兵的埋伏。
這些天田伯光四出打聽消息,知道橫嶼島被圍的倭寇已被殲滅,心中大喜,急忙與丁紀楨取得聯繫,然後返回龜島,在海盜中散佈消息,兩廣稅銀要解赴京城。這樣一塊肥肉,對這些已被丁紀楨打擊得舉步維艱的倭寇來說,足以使他們鋌而走險了。事情籌劃得差不多了,便急急忙忙來找吳天德。
吳天德一見田伯光,便急不可待地問道:「怎麼樣?倭人練了我傳給他們的功夫有沒有走火入魔?」
田伯光乾笑兩聲道:「走火入魔?你編的那半吊子房中術有什麼厲害之處,可以叫人走火入魔?左右不過是些呼吸吐納、聚氣凝精的功夫罷了。」
吳天德一呆,道:「你的武功也算一流高手,難道看不出那的確是一種奇妙的心法麼?怎麼說是我編來騙人的?再說那袈裟頗舊,字跡黯淡,哪裡像新寫出來的了?」
田伯光古里古怪地一笑,道:「寫上字後撒上些灰塵弄舊,又不是什麼難事,說是心法麼,嗯……的確是很奇妙的心法,想不到你居然看了不少的房中術,居然懂得不少道家合藉雙修的口訣。」
吳天德越聽越是糊塗,連忙打斷道:「什麼房中術?我哪裡懂得合藉雙修了?」
田伯光笑道:「雖然那天我只是匆匆一瞥,不過其中有幾句分明是道家雙修功法中的口訣,你也知道我……以前作過許多荒唐事,什麼《玄女經》、《太平經聖君秘旨》、《彭祖之道》、《子都經》都認真地看過,你且聽我這幾句,是不是你袈裟中寫過的。」說著隨口背誦了幾句口訣,然後分別說出是何朝何代何人所著房中秘術中的原句。聽得吳天德張口結舌,簡直懷疑是不是自己拿了一件假的袈裟。
這袈裟他也曾仔細看過,這些金丹口訣一般拗口的句子自然記得,田伯光不但背得出來,而且立時指出是哪部書中的原句,有幾句雖然用詞不同,但其中的意思也顯然一致,瞧田伯光臉上神色,又不似故意蒙騙他,吳天德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其實,這《葵花寶典》倒的確源自道家流派,乃是南宋年間一位練有合藉雙修武功心法的道家高手,後來因為生了一場大病再不能人道,遂苦心研究,將自己所習的合藉雙修內功,逆其道而行,居然創出了這種詭異的內功心法。
那時男尊女卑,創造這門武功的人原本的雙修功法中也只是將女性當作自己的鼎爐,也就是一種練功的工具,女人練了除了催情作用,再無其他效果。在改造過後更是根本不適宜女子來練。吳天德不知這其中緣故,所以才茫茫然不知所謂。
田伯光又道:「不過你編出的那套『房中術』荒謬之處頗多,練了有益無害,而且很多行氣的法門太不合情理。倭人好淫,有些人對房中秘術多有研究,我怕那些倭寇看出破綻,所以太過晦澀不通的部分都刪改掉了,又加上一些內容,保證這些蠢貨練了之後只有短期催情效力,但卻如同揠苗助長,日久則傷身害命。」
難怪這些倭人練了毫無效果,感情是田伯光自作主張,見篇中有些道家合藉雙修口訣,所以一時興起,自作主張大肆篡改,已弄得面目全非。看見吳天德發呆,田伯光道:「丁將軍已在橫嶼島山剿滅山田太郎所率倭寇,不日就可將兵力重新部署完畢,我來找你,是商量如何引這群倭寇離開這易守難攻的龜島,以便將他們聚而殲之。」
瞧瞧吳天德神色,田伯光哈哈一笑,道:「你也不知從哪兒弄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口訣,那些東西是不能亂學的,你要是有興趣,田某倒是有一套正宗的房中秘術,若是學會,不敢說像傳說中《素女經》功夫一般夜御十女,至少也能做個閨房不敗的偉丈夫。」
吳天德奇道:「世上真的有房中術?會有這種效果麼?」田伯光笑道:「當然,你要不要學?」
吳天德哂然道:「旁門左道,不堪一提!……」隨即又正色道:「你就算學了這些東西,以後也不可再用於良家女子,做出人神共憤的惡事來,若是將來娶妻納妾,用於閨房之樂,倒也無人怪你。」
田伯光肅然道:「吳兄,你放心,經那日被你一番教訓,田某早已痛改前非,雖然大丈夫縱情花叢,也是本色,但吳某決不會才做出那種無恥行為。」
吳天德窒了一下,暗想:只要他不再做採花淫賊就好,他喜歡留戀花叢,也是風流本性,逛逛妓院也算不了什麼。頓了一頓吳天德轉口問道:「你說丁紀楨已將兵力重新部署是什麼意思?」
田伯光便將和丁紀楨商議,以兩廣押赴京城的稅銀作為誘餌,要將霧隱一夥倭寇一網打盡的計劃告訴了他,吳天德又問了一些細節,他在島上這許多日子,也知道這群倭寇已是窮途末路,日子過得甚是艱難,再不撈一把大的,霧隱雷藏也無法彈壓得住手下這群驁傲不馴的大盜,覺得此計可行。
田伯光見他答應,笑道:「那我這便去找霧隱雷藏,他視你有若神明,到時你只要點頭支持,一定可以引他上鉤……」說著轉身便要去找霧隱雷藏。他事先已說服了霧隱雷藏手下四大海盜首領,料想阻力不大。
剛剛走到門口,吳天德忽然叫住他,問道:「等等,你剛剛說的那個……什麼房中術,真的有那麼厲害?」
田伯光回頭道:「田某決不會騙你,而且此功是道家正宗的雙修秘術,還具有延年益壽之效。」
吳天德搖頭道:「吳某也算見多識廣,你所說的實在不可置信,必是江湖神棍用來騙人的把戲,你且說來聽聽,吳某一聽便知真假。」
田伯光哈哈一笑,道:「好,我說給你聽,你只消試上一次,便也可知我所說的是真是假。咳,『人不可以陰陽不交,坐致疾患。若欲縱情恣欲,不能節宣,則伐年命……』。」
吳天德急道:「等等,等等,我……我還是找枝筆記下來的好,咦……筆呢?」
田伯光:「……」
吳天德和田伯光站在霧隱雷藏門前,瞧著裡邊一團狼藉,那霧隱雷藏性好漁色,白晝宣淫竟門也不關。他的身子又矮又胖,十分醜陋,看見西園寺大人突然光臨,霧隱雷藏也毫無羞恥之心,不遮不掩地光著屁股趴在榻榻米上磕頭施禮。
瞧著他那副噁心模樣,吳天德不禁暗暗搖頭,心想:「唉,這還真是:平生不識倭國男,便稱猥褻也枉然!世上還真找不出比他們更醜陋的人了。」
匆匆踢開榻上的舞伎,霧隱雷藏急忙穿上衣裳,吳天德不想看他那副噁心模樣,早已回到外屋等待。霧隱雷藏急急忙忙趕過來施禮,心中納罕,不知道這位西園寺大人,這麼急著找自己有何要事。
田伯光看他到了,便將自己打聽到的『消息』說給他聽,霧隱雷藏聽說有三百萬兩銀子,眼裡也閃過貪婪的神色,不過他畢竟狡猾成性,國庫稅銀上繳,必定有重兵保護,何況他也得到消息,現在橫嶼島的群寇已被剿滅,丁紀楨大軍動向不明,而他的暗探還未傳來消息,所以一時遲疑不決。
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身穿籐甲的親衛急匆匆地跑過來,遞給霧隱雷藏一封信,打開信紙,只有短短一行字:霧隱雷藏閣下:欣聞西園寺君駕臨東海,聞之不勝之喜。明日辰時,余於高山鎮大丘村望海亭上奉茶恭候,願與貴島第一高手一決高下,君等負,讓出龜島,我等負,奉上我頭!鬼丸十兵衛敬上。
看罷,霧隱的面色忽然變得和手中的信簽一樣雪白。
「鬼丸十兵衛是誰?」吳天德回到房間馬上問。
「鬼丸十兵衛是佐佐木『飛燕斬』的再傳弟子,武功已經勝過他的師傅,據說比起當年全盛時期的佐佐木小次郎也不遑多讓,他已經挑戰過宮本武藏的所有弟子,未嘗敗績。但是據說他嗜殺成性,不但那幾位戰敗的對手被他殺死,就是他的師傅也是死在他的手中,因此不容於倭國武林,所以加入東海群盜,本來投在山田太郎門下,沒想到山田群寇被丁總兵困於橫嶼島全軍覆沒,他居然逃了出來。」田伯光答道。
吳天德:「他為什麼跑到高山鎮大丘村去了?要挑戰怎麼不到龜島來?」
田伯光:「呵呵,要是我,我也不來,你佔了地利、人和,來送死麼?那裡是咱中原地盤,他料想咱們要去,也得喬裝打扮,絕不敢多帶人手,看來這人深諳兵法之道呀。」
吳天德:「你說我能打敗他麼?」
田伯光:「……」
吳天德:「你什麼意思?」
田伯光:「放心吧,就算是你不在了,我也會繼續我們的計劃,一定殲滅這群倭寇。」
吳天德:「我能不能不去?」
田伯光:「能,立刻蒙上面,逃出龜島,消滅倭寇的事,咱們可以徐而圖之,從長計議」
吳天德仰天長嘆:「爭權奪利,自古如此。一山不能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啊!」
大丘村,屢遭海盜劫掠,已經十室九空。望海亭上,柱漆斑駁,亭瓦破碎,一片凋零,但是綠草鮮花、枝繁葉茂的樹木,卻又給這陳跡帶來片勃勃生機。
亭中,只坐了一人,一襲白袍,面目清秀,三十上下,舉止儒雅。石几上,放了一壺兩盞,整個情形猶如一副優美的畫面。
吳天德、田伯光、霧隱雷藏,也僅三人,穿了尋常明人的服飾。看見三人走來,那人微微笑著起身相迎,一雙眸子亮得如同晴朗夜空的最亮的星星。
……
兩刃相交,生死一瞬。吳天德的額頭已滲出冷汗。他想不到剛剛還向他微微鞠躬、淡笑如菊的一個謙謙君子般的人物,一亮出刀來,就變得如同豹子一般兇猛。
只是一擊,電光火石,三尺秋水長空一擊,暗銀色的刀光若實若虛,乍然映進彼此的眸子。兩人的身法都輕盈縹緲,迅捷無比地滑落在對方剛剛站立的地方,緩緩轉身相峙,吳天德直視著鬼丸十兵衛的眸子,十兵衛那亮如點漆的眸子,忽然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
他手中的長刀緩緩地、極為凝重地斜斜指向一邊,忽然說道:「宮本武藏有六徒,我已戰其五。他們的刀法,都不如你,但他們五人的刀意,卻是相同的。宮本武藏一生挑戰過六十五位第一流的劍客,我用了兩年時間,拜訪了他們本人或者他們的後人,從而對宮本武藏的武功有了更具體的瞭解。他的刀,是滅世之刀,擁有毀滅一切的力量,他的刀意,是征服!是死亡!」
霧隱雷藏在聽、田伯光在聽、吳天德……也在聽,因為鬼丸十兵衛用的是漢語。
「而你的刀法,雖然和武藏一脈的刀法非常形似,但是你的刀意卻截然不同。」十兵衛緩緩地道:「你的刀雖然同樣充滿莫可抵禦的力量,但是你的刀意卻是中正平和、隱隱與這天、與這地、與這風,融為一體,你的刀意是自然。武功練至極致,就要合於天道。這天道,是那武者千百年民族文化和人生價值觀點的沉澱。你的刀暗合自然之意,這是老聃所創造的意境。」十兵衛盯著他的目光一字字道:「你,不是西園寺真惠,你是中原人。」
此話一出,霧隱雷藏和田伯光齊齊一驚。
鬼丸十兵衛一笑,插刀入鞘,緩緩鞠躬:「浪人鬼丸十兵衛,佐佐木小次郎二代傳人,見過閣下。」
吳天德也收回了手中的刀,微微還禮道:「泉州參將吳天德,見過閣下。」
十兵衛直起腰來,目光一閃,淡笑道:「是位將軍?想不到中原朝廷的一位參將,居然有這樣高明的武功。」他虛手一引,示意吳天德同回亭中坐下,與他同回亭中坐下,優雅地為他斟了杯酒,望著吳天德道:「你冒充西園寺真惠,便是為了消滅我們麼?」
他搖了搖頭,道:「沒有用的,你們的朝廷已經腐朽了,在一百多年前,你們的戰船就可以遠渡重洋,可是現在呢?你們連自己的海邊都守不住。就算今天我們離開,終有一天還會再來。你們中原的武士們,爭奪的只是武林的威名,你們的官員們想的是怎樣斂取財物。而我們的武士,想著的卻是我們的國家和人民,是如何為君主效命,你沒有發覺我們比你們更文明、更先進、更適合統治廣袤的土地和人民麼?」
吳天德哈哈大笑,道:「最毒的蛇總有最華麗的皮,越是狡猾凶狠的野獸越是懂得用五彩斑斕的皮毛來掩飾自己嗜血的本性,但野獸總歸是野獸,無論怎樣掩飾,剝去那層美麗的畫皮,裡邊是永遠不變的嗜血肝腸,狼心狗肺。」
鬼丸十兵衛溫文爾雅地一笑,道:「這就是我們的區別了。我們懂得生存的真諦,那就是弱肉強食,而你們卻在講什麼仁智義禮,做一隻既狡猾又強大的野獸,又有什麼不好?」
吳天德苦笑一聲道:「是我錯了,哪有對著野獸講道理的?你們能聽得懂的語言,大概只有我們手中的刀槍」
十兵丸呵呵笑道:「其實,我也很懂得道理。比如說,我對霧隱之流的愚蠢就很不以為然……」他瞥了一旁的霧隱雷藏一眼,霧隱臉色頓時漲紅,但是這一方之雄,面對鬼丸十兵衛竟不敢稍動。
十兵衛嘆道:「我一直告訴山田太郎,中土的百姓就像羊羔一般的溫馴,只要能夠讓他們活下去,他們就不會起來反抗我們。我們劫掠的時候只要給他們留出一點活命的糧食,一點點明年的種子,那麼你們的百姓就不會逃離故土,不會弄得這裡十室九空,我們……」十兵衛興奮地向山坡下一指:「就可以把這些百姓當成自己的糧倉,予取予求。可惜呀,他們只懂得幹些涸澤而漁的蠢事。」
吳天德默然,面對這樣一個根本不知廉恥為何物的強盜,還有什麼好說的?十兵衛搖著頭,好像還在惋惜自己的策略不被山田採納,好久十兵衛才好似自沉思中醒來,微笑道:「抱歉,我失禮了。今天我本想挑戰一下宮本最傑出的弟子的刀法,如果可以,龜島將由我來統轄,我們這些浪跡海上的武士,將不再是一盤散沙。雖說你不是真園寺,未免遺憾,但我的目已經達到了,霧隱君會將龜島拱手相讓的,是麼?」
霧隱的額上滿是汗珠,他倚為長城的西園寺真惠居然是假的,現在除了投靠十兵丸,他是不是還能活著離開這裡?
吳天德手指握緊了刀柄,冷笑道:「你以為你還可以活著離開這裡?」鬼丸十兵衛饒有興致地望著吳天德:「你以為,憑你和你那位夥伴,可以留得下我和霧隱?」
吳天德、田伯光、霧隱三人又是全身一震,十兵衛微帶自得之色笑道:「剛剛我點破你的身份,他們兩個都是立即眼露殺機,遺憾的是,霧隱君的殺氣是衝向你的,而那一位,眼中的殺意卻是凝聚在霧隱的身上。如果我當時繼續和你動手,猝不及防的霧隱,一定是第一個死掉的人。」
吳天德的心一緊,當時那一刻他什麼也沒有注意到,眼睛盯著的只有十兵衛的眼神和他殺氣瀰漫的長刀,而十兵衛居然對周圍的動靜瞭如指掌,這份修為、這種身經百戰的經驗……今日真的能夠殺得了他麼?
十兵衛已經長身而起,向吳天德微笑施禮道:「十兵衛今日目的已經達到,就此告辭。來日願與將軍戰場一決高下……」拱著手退了兩步,轉身走了出去。
吳天德盯著他的腳步,步履輕盈行雲流水,猶如閒庭信步。吳天德的手指終於離開了刀柄。
拐過一片桑林,鬼丸十兵衛忽然停下腳步。緊緊跟在他身後的霧隱雷藏也連忙停下。
十兵衛微笑著掏出一方手帕,輕輕捂在唇邊,一縷鮮花的血,沁濕了潔白的手帕:那位泉州參將刀上好古怪的勁力,這傾力一刀,已將他的內腑震傷。
第二十二章 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
「丁總兵有請吳參將,吳參將,請跟我來……」一名中軍客客氣氣地對吳天德道,田伯光鬼頭鬼腦地站在他身邊。吳天德的心中有些緊張,他南下福建,為的就是丁紀楨,但是現在知道了丁紀楨對國家、對百姓的貢獻,無論如何,他是無法對丁紀楨下刀了。可是這個結卻不得不解,這個難題卻不得不去面對。
丁紀楨的軍營士氣高昂、軍紀嚴明。整座大營就設在福州城外,從外面看,巡丁游勇,穿梭而行,一個個衣甲鮮明、精神飽滿。可是隨著中軍走進軍營內,吳天德卻感到連綿不絕的兵營中軍兵們似乎顯得有些太少,心中微感奇怪。
踏進中軍大帳,丁紀楨已站在帳外相迎。吳天德定睛望去,只見這年齡與自己相仿的一省總兵官,雖然一身的戎裝,卻帶著幾分儒雅之氣,實在很難想像這樣一位風度翩翩的儒將,竟是吳天德口中那個斷去父親手指、逃離家鄉的忤逆小子。
吳天德已在福州城內取回自己寄存的物品,換上一身參將的軍服,此時見到頂頭上司,不得不按照軍中規矩,上前施禮:「末將吳天德,見過總兵大人。」
丁紀楨哈哈一笑,搶前兩步,攙著吳天德的雙臂道:「吳將軍不必多禮,將軍甘冒生命危險,深入敵營,這份膽色令丁某欽佩不已呀。來來來,咱們帳內詳談……」說著向田伯光瞥了一眼,點頭示意他一同進來。
行近大帳,衛兵們都躬身施禮,那丁紀楨拉著吳天德的手臂,十分親熱,弄得老吳都有些不自在了,呵呵笑道:「末將雖然身負軍職,卻是個草莽粗人,丁將軍不必多禮。」
進入大帳內,丁紀楨揮手屏退侍衛,鬆開吳天德的手臂,伸手便去解自己身上的衣甲,口中笑道:「丁某可是多次聽說吳將軍的威名了。丁某以軍紀約束部下,自己當然也要以身作則,他奶奶的,這身盔甲六七十斤,丁某這身子骨兒,穿在身上出去走一圈就累個半死。」
說著已脫得只剩一條赤膊的對襟褂子,踢開長靴,走過去斜斜地往榻上一靠,對吳天德道:「吳將軍不必拘禮,你我雖然相交不深,可是從幾位好朋友口中,丁某可是對老兄你耳熟能詳了,隨便坐,隨便坐,不必拘禮。」
一進大帳,田伯光也不復那畏畏縮縮的拘謹模樣,自去帥帳前的虎皮椅上一躺,懶洋洋地道:「我說小丁啊,事情辦砸了,你看下一步該怎麼辦?」
吳天德看著這對兒原形畢露的兄弟,一時不知說些什麼好,逕去一張椅上坐下,笑道:「丁總兵以這樣真性情示我,自是不拿我當外人了,吳某高興都來不及呢。」
丁紀楨哈哈一笑,點了點頭,對田伯光道:「出了什麼事?你平安回來就好,現在只餘龜島霧隱雷藏一夥倭寇,雖然那裡地形險要,易守難攻,但我已將各部倭寇一一殲滅,現在集中全力對付霧隱,那小銼子又能抵抗多久?」
田伯光苦著臉道:「小丁啊,現在不是霧隱那個只知道喊打喊殺的傢伙當家了,山田太郎手下第一武士鬼丸十兵衛已經佔據龜島,只怕不是那麼好對付了。」
丁紀楨一怔,坐起身來,道:「鬼丸十兵衛逃到龜島去了?」皺眉思索片刻,丁紀楨突然哈哈大笑,道:「真是天助我也。既然十兵衛去了龜島,我們的計劃仍然可以施行,這次一定要他們主動送上門來。」
田伯光苦著臉道:「你別傻了,我已經將兩廣府銀押赴進京的消息告訴了霧隱雷藏,現在我自己的身份已經敗露,他們還會上這個當麼?」
丁紀楨笑道:「換了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只有十兵衛去了,就一定會。」他望望田伯光、吳天德吃驚的眼神道:「你們以為十兵衛來到東海真是為了做一個海盜頭子?我捕獲的倭寇之中,有十兵衛的親信,從他口中,我才知道,十兵衛是倭國北方諸侯北條氏信最信任的部下之一。」
丁紀楨站起身,趿著一雙布鞋,踱著步道:「倭國諸侯內戰,北條氏屢屢戰敗,現在內外交困,缺錢缺人,鬼丸十兵衛此次來到東海,就是要將東海群寇收服,同時想辦法從我國內劫掠大批金銀,支持北條的爭霸。」
他得意地笑道:「你們想想看,我們屢次派重兵圍剿倭寇,倭人總是能提前避開,這一次老田你冒充倭人傳遞消息,才一舉殲滅山田一夥倭寇,由此可見,倭人在我朝內部必有奸細。稅銀北運,並不是假的,他們的內奸一定會把這個消息傳遞回去。北條覆亡在即,就算明知有陷阱,十兵衛也不得不行此險著,這叫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田伯光跳起來喜道:「是麼?這樣一來就好辦了,只要消滅這剩餘的最大一夥倭寇,沿海至少可以保持三五十年平安了。」
丁紀楨搖頭道:「大意不得,十兵衛不好對付啊,這次在橫嶼島,我本來派重兵屯於海上,以防山田逃走,就是這個十兵衛,眼看事不可為,不退反進,只領著三百多個殘兵撲向寧德城,反客為主,這才突出重圍,我要不是恰好遇到幾位江湖俠士拔刀相助,現在已一命嗚呼了。」
一提起江湖中人,吳天德和田伯光都十分感興趣,吳天德聽了問道:「那幾位江湖中人是什麼人?」
丁紀楨望著吳天德道:「這幾位就是來福建尋你的,一位叫曲洋,一位叫劉正風,還有一個小姑娘,是曲洋的孫女,叫曲非煙。」
吳天德啊地一聲,興奮地站起身來,道:「是曲劉兩位前輩?他們在哪裡,我去見見他們。」
丁紀楨道:「為了保護我,兩位英雄合力鬥那鬼丸十兵衛,劉先生中了鬼丸一刀,現在被我安置在福州城內養傷。回頭我派人帶你去見他。現在還不忙著走,京城有旨意給你,傳旨的公公去泉州沒有見到你,找到我這裡來,已經在營中等了幾天了。」
吳天德一怔,心想:「京城有聖旨給我?皇帝老兒吃飽了撐的老給我下什麼旨意?這丁紀楨也算是條漢子,吳某無論如何不能為了一己之私暗殺於他,現在看來只有跑路出海了,那皇帝老兒的旨意只好當他是放屁了。」心中想著,還是問道:「哦?傳旨的公公在哪兒,有什麼旨意?」
丁紀楨正要答話,帳外有一個略帶些尖細的聲音道:「聽說吳參將已經回來了?咱家帶了聖意給他,請吳參將出來接旨。」
丁紀楨嚇了一跳,連忙跳起來撿起皮靴戰甲一陣兒忙活,穿得歪歪斜斜,然後才示意吳天德,二人一同出去接旨,田伯光一介平民,呆在帳內沒有動彈。
二人走出帳外,只見一個身材瘦高的太監站在帳前,身後八名錦衣小校,按刀而立。吳天德定睛一看,卻是當今太子府上的太監魏進忠。一張長長的馬臉,薄薄的嘴唇,膚色依舊是白滲滲的,那雙細長的眼睛笑瞇瞇地看著他,吳天德看了卻是心中發怵,急忙和丁紀楨一起拜倒接旨。
魏進忠宣旨,卻原來是丁紀楨再奏捷報,皇帝龍顏大悅,先著兵部戡文嘉獎,隨即命人趕來頒旨,言道已讓靜月郡主啟程赴閩,現在車仗已在途中,先由魏進忠前來傳旨,車仗進入閩境後由吳天德前去迎接,任迎婚使。
吳天德一聽,心中咯登一聲,敢情丁紀楨再立大功,皇帝不想繼續給他加官晉爵,就把上次的賞賜提前送來,看來自己也要提早籌謀,早作打算了。
用眼角餘光偷偷看看丁紀楨,吳天德心中暗暗一嘆,畢竟這丁紀楨也是身不由己,或許他對能娶一位皇帝賜婚的皇親郡主心中也十分高興,那也算是人之常情。棒打鴛鴦的罪魁禍首,實在算不到他頭上。
兩人立起身來,魏公公親熱地迎上前來,向丁紀楨道:「恭喜大人……」因為兩人先前早已見過面,皇帝也已另有旨意給他,所以丁紀楨只是拱手道謝,並未多說什麼。
吳天德看丁紀楨臉上神色,並不似十分歡喜模樣,心中微微有些怔愣:儘管丁紀楨不知道這位皇帝親口許婚的郡主是何等模樣,但僅憑這尊貴的身份,對他在官場上的地位、前程都是大有益處的,娶妻娶才、納妾納色,他還有什麼想不開的?何況自己的月兒長得那般美貌。吳天德心中酸酸地加上一句。
這時魏進忠又轉而向吳天德笑道:「皇上著吳將軍為迎婚使,可見對將軍的重用。將軍在丁總兵麾下可謂前途無量啊,恭喜大人。」
吳天德淡淡一笑,問道:「魏公公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人,怎麼這次聖上會派公公前來福建傳旨呢?」
魏進忠笑嘻嘻地道:「咱家現在已在司禮監當差,故而聖上隆恩,咱家才有幸前來傳旨。」吳天德細細一想,便知這魏進忠已經開始踏上飛黃騰達之路了。司禮監是皇帝最信任的內官衙門,東廠歷代廠公都由司禮監二號人物擔任。
可以說,權傾天下的東廠廠公,也算不得最有權勢的太監,真正遙控指揮一切的人,便是司禮監大總管。魏進忠是太子面前的紅人,現在又進了司禮監,太子一朝登上大寶,這魏進忠便是魚躍龍門,必是司禮監第一人,再無人能制了。
吳天德心中想著,只是拱了拱手,道了聲喜,神色間十分落寞,此刻他心中正盤算著自己的事,雖也略略想過魏忠賢一旦飛黃騰達之後,就是天下第一權監巨佞,可是一想到朱家王朝歷代子孫都寵信太監,像鄭和、馮保之流名聲尚好的太監大多出於明初,其後的劉謹、王振、汪直等人,哪一個不是為禍天下的奸宦,就算除去魏忠賢,不過又出一個王忠賢、李忠賢罷了,這朝廷裡的事實在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也就不再理會。
魏進忠極乖巧的人,見他面上神色抑鬱,顯然不欲攀談,仍然微微笑著,道:「吳將軍是周王殿下府中侍衛長官出身,此次咱家前來,周王殿下對吳將軍很是想念,有幾句話托奴才告訴將軍。」
一聽是人家的私事,丁紀楨忙拱手告辭,魏進忠擺手走到兵器架後,八名校尉隨在他身後走過去,依舊按著刀柄筆直地站著,吳天德隨著魏進忠走過去,心著:那小周王十來歲的小孩子,能有什麼話和自己說?他身邊沒多少信任的人,可是想自己了麼?魏進忠乾咳了一聲,道:「吳將軍,周王殿下有幾句話要問過將軍。」
吳天德敷衍地拱手道:「吳天德恭請殿下垂詢。」
魏進忠神色間略微有些古怪地道:「周王殿下著我問過將軍,將軍一路南來,可還記得自己承諾的話,有無刮過鬍子?」口中說著,自己也覺這話實在匪夷所思,簡直莫名其妙之至,是以神色間都有些尷尬起來。
吳天德身子一震,腦袋裡嗡地一聲,猛地直起腰來,盯著魏進忠顫聲道:「甚……什麼?你……你……公公請再說一遍。」
魏忠賢心裡這個彆扭呀,乾脆咳了兩聲,扯著嗓門大聲問道:「周王殿下著咱家問過將軍,將軍南來,可曾刮過鬍子麼?」
吳天德顫聲道:「卑職……卑職……卑職……」說著身子發抖,眼中濕潤,半晌才硬吸了口氣壓住哽聲道:「卑職不曾刮過鬍子。」此時他腦中轟轟直響,全是靜月那嬌俏的笑臉、溫柔的擁抱、那甜甜的聲音。
恍惚中,那可愛的女子彷彿正趴在自己懷中,依依不捨的,眨著星星般清澈明亮的眸子,調皮地對自己說:「天哥,你去了以後不許刮鬍子。」
「月兒,月兒……」三個多月了,自己闖蕩江湖,一路過得有聲有色,驚險紛逞,真的不曾好好想起過她,那個可愛、癡情、冰雪聰明的女孩兒,但是此刻,他的心彷彿一下子跨過了千山萬水,飛回了那個似刁蠻、又溫柔的靜月郡主身邊,陶醉在她秋水一般幽深的眼眸之中:「月兒啊,我好愛你,好想你!」
第二十三章 田伯光三棒打鴛鴦
吳天德一時陷入深深的回憶當中,好想立即飛奔回靜月的身邊,擁抱著她,耳邊如夢似幻的聲音幽幽傳來:「天哥,你離開以後不可以喝酒。」
魏進忠想不到這麼一句狗屁不通的話竟然讓這麼個滿臉鬍子的大男人一下子變得柔情無限,那雙眼睛彷彿做夢似的朦朧起來,心想:這句話有什麼魔力?怎麼竟比紅衣大炮還厲害,這大鬍子明顯是給震蒙了。一句話都像喝醉了酒般厲害,下一句他千萬不要耍酒瘋才好。這樣想著,魏進忠的調門就降了下來,輕輕道:「殿下還問你,離開京城之後可曾飲酒?」
……小妮子羞笑著擰他耳朵:「酒為色之媒,到了泉州,天大地大你最大,如果喝點酒,難保不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來。」其實吳天德當時何嘗不明白她的心意?雖然那時故作不知,但是那種被人吃醋、重視的貼心感覺卻如春風般沁人心脾,吳天德迷迷糊糊地答道:「我……我在回雁樓……喝了一口酒,在劉正風府上喝過一次酒,再不曾飲過酒了。」
魏進忠心想:這位吳參將倒也老實,這些事情不說又有誰知道?只是不知吃的是不是花酒。於是又道:「殿下說,要是刮了鬍子、喝了酒,都不打緊,只是第三件事,是最最要緊的,你可曾……」
吳天德連忙擺手道:「不曾不曾,呃……卑職不曾這個……這個……卑職莊敬自強、戒急用忍、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沒時間、沒機會、沒條件、沒對手……啊……在龜島之時,看著那群女鬼,簡直連食慾都沒有了,更談不上……這個這個……」
魏進忠心中納悶:「這麼說世上果然有鬼神存在了。周王叫我問他,可曾見某人露出過狐狸尾巴,當時雖然心中納罕,卻不好直問王爺,這吳將軍雖不曾說見過狐狸尾巴,卻說見到一群女鬼,難道吳將軍還有降妖伏魔的本領?周王叫他來降伏狐狸精,結果沒有見到於是就順手收了一群孤魂野鬼?」
心中有鬼者最信鬼神,而做太監的,尤其對鬼神之說十分迷信,或許是潛意識裡真的希望世上有鬼神靈魂,自己來世才能彌補今世之缺憾吧。是以魏進忠這樣有大野心的人對於鬼神之說也深信不疑。
吳天德是第一個沒有把他當成奴才,問他本姓名的人,所以他對吳天德第一印象就挺好,這一來隱隱已有些敬畏之意,語調也更加柔和,溫聲說道:「殿下說,若是將軍記得諾言,殿下有一寶物送給將軍,還望將軍珍而重之,倍加愛惜。」
吳天德瞪大眼睛道:「寶物?什麼寶物?」
魏進忠側身向後一指道:「寶物麼,由這位小校帶來,咱家卻不曾看過。」他伸手向後一指,正是八名校尉站在最後一排兩人中的一個。吳天德沿著他的手指看去,這一眼望去,就癡癡地再也移不開來。
眉黛幽遠,秋水為眸。嬌俏的面容,在一身英姿颯爽的軍服映襯下,顯得更加迷人。那雙眸子,閃著煜煜的淚光,吳天德一陣激動:靜月郡主!她不是還在途中?怎麼穿了一身校尉的軍服,混在這些侍衛當中?
魏進忠細長的眼睛一掃,心中暗想:「這位除妖法師鬍子將軍,看來還是位多情種子,周王殿下要我將這位侍女喬裝打扮帶來給他,想必所說的寶物就是這個女子了。嗯……或許她是吳參將在周王府當差時相好的侍婢。」
魏進忠淨身入宮前,也有一番情愛糾葛,現在雖然安排了那昔日的戀人做了太子的乳娘,得以日日相見,終是別有一番滋味,心中未嘗沒有難言的遺憾,心中一時勾起往日情懷,遂對其他校尉們道:「爾等退在外邊等候……」說著自己當先舉步,走了出去。
吳天德與靜月郡主癡癡對望,許久才慢慢走到一塊兒。
吳天德激動地拉著朱靜月的柔荑,結結巴巴地說道:「月兒,我好想你,剛剛聽到那句話,我的心都醉了,迷迷糊糊的,滿腦子都是你的身影兒。這些天來,我朝思暮想,翹首以待,就盼著你早日來到我身邊……」
朱靜月剛剛就一直站在隊伍裡,望著自己朝思暮想的情郎,激動的心都快要跳了出來,現在被他拉住了手,心中一陣甜蜜、一陣歡喜,聽了他甜得像蜜糖一樣的情話,卻故意板著臉嬌嗔道:「翹你個頭啊,我要不來,你還指不定能不能想起我是誰來呢。」
老吳嘿嘿嘿一陣奸笑,盯著朱靜月的翹唇詭笑道:「真的嘛,我真的是翹~~~頭~~~以待啊……」說著曖昧的目光向自己的下腹掃了一眼。
朱靜月呆了一呆,蹙著柳眉側臉兒一想,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頰上騰地飛起兩朵紅雲,先是嬌羞地在吳天德的大手上狠狠掐了一把,恨恨地瞪他一眼,然後又不捨地望著他的面龐,幽幽地說:「看你,出來這麼久,人瘦了,下巴都尖了。」
吳天德捏捏自己的下巴,嘿嘿笑道:「嗯,確實每個下巴都變尖了,呵呵呵……」
朱靜月沒好氣地嘆道:「你呀,見了我就油嘴滑舌,沒點兒正經。」她望著吳天德道:「送親隊伍除了儀仗都是周府的人,周府一直是我在當家,倒不怕路上走漏消息。只是儀仗到了福建,又怎麼辦?我剛剛看過那個丁紀楨了,樣子一點都沒有你好看,人家才不要嫁給他。」
吳天德嗯了一聲,忽又板著臉道:「若是比我好看又怎麼樣,難道你就要嫁給他?」朱靜月咯咯一笑,俏皮地向他笑:「是啊,你是迎親使嘛,你吹吹打打地要把人家送進他的洞房,人家有什麼辦法啊?」
吳天德咬著牙哼哼兩聲,道:「那你去入他的洞房吧,吳某在轅門外為你擂鼓助威。」
朱靜月媚眼如絲地笑道:「我不要,不要你擂鼓助威,我要你為我站崗放哨。」吳天德聽了又好氣又好笑,朱靜月在他面前可是放肆慣了,什麼閨中情話都敢出口,有時伶牙俐齒起來,連他也不是對手,牙癢癢的卻鬥不過她。現在吳天德就有種把她剝光了摁在床上狠狠打她一頓屁股的衝動。
朱靜月滿意地望著他眼中為自己燃起的慾火,抿嘴兒一笑,道:「我在這兒呆久了多有不便,被丁紀楨的親兵們見了還以為你有龍陽之好呢,我回去了,等你料理了公事再說。」說著轉身向外走。
吳天德在後邊說了一句:「我……晚上去找你。」朱靜月停下腳步,扭過頭來嫣然一笑兒,嬌聲道:「本姑娘允你今日剃了鬍子了。」那嫵媚的表情讓吳天德慾火中燒,恨不得立刻將她就地正法。
吳天德興高采烈地返回丁總兵的中軍大帳,看得丁紀楨、田伯光面面相覷,不知道周王對他說了什麼,高興成這副模樣,腳底下飄飄然的,都快飛起來了。
三人討論了一番有關如何殲滅龜島倭寇的辦法,主要還是田伯光以沙圖向丁紀楨詳細講述龜島的攻防佈置和水道的路線,研究了一下如果強攻龜島的可能,然後丁紀楨講了兩廣府銀上繳的運送路線,以及如果倭寇進襲可能的埋伏地點,這些均非吳天德所長,聽得昏昏欲睡,最後實在無聊,從帥案上抓起把鋒利的小刀,刮起鬍子來,看得丁、田二人直瞪眼。
田伯光對這些也不感興趣,除了介紹龜島情況時,基本上是丁紀楨自言自語,吳天德兩個人不過是聾子的耳朵,擺設罷了。
夜幕降臨,吳天德鬼鬼祟祟出了自己的營帳,假裝閒行散步,趁人不備,躍入朱靜月的帳篷。魏進忠是朝廷傳旨的使者,住處就在丁紀楨帥帳的後進,以膝高竹籬隔出一片獨立庭院。魏進忠受周王所托,將他誤以為是一名侍婢的朱靜月帶來送與吳天德,一路見這女子舉止高雅,氣度雍華,以為是從小在王府侍應養成的氣質,倒也不曾懷疑她便是此次皇上賜婚的主角。
在這獨立的小院落中,前邊安置兩座營帳,分別住了隨行的校尉,後邊一左一右隔著丈餘的距離搭著兩座小帳篷,分別由魏進忠和朱靜月居住。一路上幾名校尉早知她是女人,不過既是司禮監的人安排來的人,那些大內的官兵們慣會裝聾作啞,也無人過問。
自從掌燈時光,朱靜月就芳心怦怦亂跳,坐在那兒想著什麼就面頰嫣紅,臉上發熱,時而取出藏的銅鏡照照自己樣子,不時懊悔來時錦羅繡袍、胭脂水粉竟是一樣未帶。
正自芳心怔忡,忽然帳簾一撩,吳天德已嗖地一下閃了進來,見到雖著一身男裝、卻別具風情的朱靜月,忍不住撲上來一把把她攬在懷中,激動地道:「月兒,好久好久了,我……好想你,多少次在夢中想起你……」
朱靜月臉頰貼著他的胸膛,暱聲道:「人家也想你,你……你真的常常夢到我麼?」
吳天德心頭怦地一跳,當然不敢說自己一倒下就呼呼大睡,至於夢中麼……是誰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他日有所思的東西多了去了,而且也真的想過靜月,可惜夢中倒是什麼也不曾夢到。
他攬著朱靜月的削肩,柔聲道:「是啊,我真的常常在夢中夢到你,夢到你甜甜的笑,夢到你嫵媚的眼睛,夢到你柔軟的嘴唇,夢到你……」他一邊說著,那雙魔手一邊撫摸過朱靜月的眼睛、嘴唇,胸膛,現在不知不覺已經滑到了朱靜月又翹又挺、豐盈綿綿的臀部上。
朱靜月似乎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了,顫聲道:「你……你……你做夢也……不做『好事』。」
吳天德魔鬼一般的聲音在她耳邊道:「來,我的月兒,跟我走,我帶你去夢遊,去看看我夢中想做的好事……」
有人說男人偷腥時的智商僅次於愛因斯坦,吳天德還不止於此,別看平時蠻粗魯的樣子,現在卻溫柔體貼,妙語如珠。
一物降一物,朱靜月偏偏就吃他這一套,被這吳氏迷湯灌得手軟腳軟,臉紅頸紅,像只下了鍋的蝦子,眼看就要成為吳天德的腹中之食了。
就在這時,田伯光高亢的嗓音就像午夜的衝鋒號一樣響了起來:「吳參將呢?誰看到吳參將了?蠢材!軍營之中難道還能丟了一個大活人不成?快去找,快去找,總兵大人要見他。」
朱靜月又羞又氣,一張臉蛋兒都能燙熟雞蛋了,本來雙手迷迷糊糊地已經扯開了吳天德衣衫,現在連忙替他拉緊了一下,嗔道:「看你的豬朋狗友,還不快去,要叫我在那麼多人面前丟人現眼麼?」
吳天德恨得牙癢癢的,連忙賠著笑臉在朱靜月臉上吻了一下,閃出門去。前邊幾名校尉也被吵醒了,帳內已經亮起燈光。吳天德忙從魏進忠帳旁一掠而過,急急跳了出去。軍帳定地的繩索上有一根鐵勾在他的衣衫上刮了一下,袍內一件薄軟的東西被刮落地上,精蟲入腦、腦門上三叢火苗突突亂冒的吳天德也未注意。
已經睡下的魏進忠也披衣起來,他心知吳參將十有八九正和那相好的女子在一起,心中暗笑,起來裝模作樣在帳前走動幾步,阻止幾名校尉過來,心想:吳參將若是不蠢,現在也該走了。
此時中軍大帳頓時亂作一團,一隊隊士兵舉著通明的火把迤邐蛇行,眼看整個軍營都要引起一場大騷亂了。魏進忠淡淡一笑,轉頭往帳內走,忽然藉著走過來的一隊士兵手中的火把光亮,發現帳旁定地繩上掛著一件東西,走過去拿起來,昏暗中看不清是什麼衣服,忙走進帳中,在燭下細看,雖然殘破不全,卻也認得是袈裟的一部分,不禁大為奇怪。
那件袈裟外披本就薄軟,吳天德又早將無字的部分都剪了下去,更加短小,加上絲綢性滑,以致滑落出去,猶不自知,被魏進忠拾得。
再說田伯光難得有機會狗仗人勢,現在站在一方巨石上唾沫橫飛、指手畫腳指派著那些大兵到處找人,真是威風八面、不可一世。忽然一低頭,看見地上站著一個軍官,忙呵斥道:「叫你們去找人,站在這兒作什麼?」
吳天德黑著一張臉站在那兒,沒好氣地道:「你不是要找我麼?還鬼叫什麼?」田伯光定睛一看,忍不住呵呵笑起來:「你一剃鬍子,馬上從老男人變成了小白臉,兄弟一時沒有看出來。」說著從石上跳下來,嚷道:「別找了,別找了,吳參將找……哎喲……」卻是屁股上挨了吳天德一靴子。
丁總兵的帥帳內,燭火通明,看見吳、田二人進來,丁紀楨歉然一笑,道:「剛剛收到消息,本想明日再找吳參將商議一下,老田說你晚上閒極無聊,既然如此,咱們不妨連夜研究一下最新的軍情。」
吳天德一聽,活剮了田伯光的心都有,想想自己今晚本想和朱靜月參研一番的房中秘術還是這混賬所傳,才忍下這口惡氣,問道:「不知有何重要情報?」
丁紀楨走到沙盤前,道:「兩廣稅銀已經起赴,沿澄海、饒平、漳西、渣浦一路南來,只要一進入我軍轄區,也便是倭寇易於登陸襲截的地段了。北條已是火燒眉毛,鬼丸十兵衛必定狗急跳牆,我們且來研究一下哪些地段易受襲擊,早作防備。」
田伯光拍著吳天德的肩膀,聒噪道:「小丁對你極為賞識,上次橫嶼島之戰上奏的戰功上可是給你記了一筆,今日若是剿滅這最後一股頑匪,哈哈,大丈夫建功立業,便在今日矣。老吳你拜將封侯的夢想要實現也不是難事。」
吳天德板著臉道:「吳某可沒有那麼遠大的理想。其實我一直的夢想並不是要當什麼大將軍,我只是夢想自己是含著金飯匙出生的大家少爺,家有良田千頃,終日不學無術,沒事領著一群狗奴才上街去調戲一下良家婦女……」
丁紀楨十分驚詫:「……?!」
田伯光奇道:「哇,怎麼和我小時候的夢想一模一樣?」
吳天德十二分驚詫:「……??!」
研究直到三更,三人都認為泉州是倭寇最易下手的地方,丁紀楨得意一笑,道:「幸好我早已將大軍秘密遣往泉州部署,吳參將是泉州主官,此事應由你來主持,待泉州事畢,本將一定上奏朝廷,這件大功非你莫屬。」
吳天德雖說志不在仕途,還是有些感動,橫嶼島之戰自己根本未參與,這位總兵卻在功勞簿上記了自己一筆戰功,此次這樣安排,也大有將功勞全部推到他頭上的意思,這樣的將官實在少見。不過他偶而看丁紀楨和田伯光交換的眼神,好像深蘊意味,可一時也想不出這眼神有什麼含義。
等吳天德退出帥帳,仰頭望著滿天星斗,其時蟋蟀蟲鳴、更深露重,不忍再去打攪靜月,想想和靜月一別百餘日,今日好不容易重逢於此,竟不得雙宿雙棲,搖搖頭自嘲地一嘆:「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嘆著氣回到帳內合衣躺下,怔怔地瞧了半天帳頂才沉沉睡去。
翌日,去丁紀楨帳中點了個卯,吳天德便想去福州城內見見曲洋、劉正風二人。向丁紀楨問清了二人的居處,見丁紀楨還有軍務要忙,便告辭退出,悄悄去對朱靜月說了,朱靜月雀躍道:「人家一路急著來見你,還沒有好好逛逛福州城,你等等我,我去對魏公公說,他很好說話的,看看能不能一起去。」
吳天德等在外面,想想她的話,竟然說後世人眼中最是恐怖的九千歲魏忠賢極好說話,不免好笑。又一想這魏忠賢尚未大權在握,連他的主子也還只是個太子,說不定有多少人在覷覦他的位子,魏忠賢自然好說話。就像自己,若仍是酒店之中一介大廚,哪能有今日的威風?可見人之變化,環境和權力的改變才是主因。
魏進忠昨日撿了一件袈裟,回到帳內仔細查看,卻見內襯上記了密密麻麻無數小字,魏進忠雖然只是粗通武藝,不過沒有看過什麼房中術、素女經什麼的,倒不至於像田伯光一樣一見便想到閨房秘術上去,看看彷彿是一種武功心法,心中十分高興。
東廠、內廠的權監們很多都身懷絕藝,魏進忠平時見了也極羨慕的,便將袈裟收了,心想:這武功記在袈裟上,想必是一位佛門高僧所傳,日後依樣練習,若能有所成就,在司禮監也更易站得住腳。
此時聽朱靜月來說要去福州,也想去看看這南方大城景觀,立時應允,自己換了一身尋常衣服,不然太監逛街也太驚世駭俗。一行人走到轅門附近,被田伯光看見,這廝正無聊中,聽說忙也要一起去福州遊玩。
吳天德本與朱靜月並轡而行,這田伯光眼睛尖尖,鼻子比狗還靈,吳天德怕他發現朱靜月是女兒身,見他跑來,已示意朱靜月避開,幸好田伯光根本不曾正眼瞧過這幾個京城來的軍官,朱靜月嘟著小嘴兒一拉馬韁退到了後邊去。
過了約一個時辰,進了福州城,田伯光道了聲別,立即一聲歡叫,馬上加鞭,揚長而去。不必問,也知這廝必去煙花柳巷鬼混去了。魏進忠帶了其他幾名校尉也自去逛街,吳天德拉長的驢臉這才緩和下來,與朱靜月有說有笑的,要不是朱靜月一身男兒打扮,吳天德恨不得把她抱上自己的馬兒來,摟著她的纖腰同行。
劉正風被鬼丸一劍刺中肋下,幸好衡山派的身法最是詭異莫測,危急時倒身後縱,才沒有性命之虞。丁紀楨將他安排在福州名醫房老先生府上,派了兩名兵丁服侍。劉正風受的是外傷,只需靜養調理即可,現在臥於房中,曲洋坐於一旁,兩人談琴論曲,聊得正歡,忽然有人通報,隨即見那日劉府中仗義相救的吳參將領了一名小校,推門走了進來。這吳參將剃了鬍子,模樣倒是變得俊俏許多,若不是事先得了通報,一時還真的認不出來。
兩人都是老江湖了,站在他身後那小校,一瞥之下便知是個年少女子,也不說破。曲洋將吳天德迎進來坐下,朱靜月本想冒充校尉,在門口兒站一會兒,也被吳天德硬拉著坐下,雖然臉上感覺有些不自在,心中可是貼心得很。
幾人交談一番,曲洋只說自吳天德走後,自己又在劉府住了段時間,看看嵩山派對劉正風未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兩人私下一盤算,雖說劉正風捐了這官兒本是為了避免左冷禪糾纏,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吳天德對兩人又有救命之恩,現在福建倭寇橫行,於公於私兩人都該來助他一臂之力,於是相攜而來,結果在寧德城恰好救了丁紀楨。
吳天德心中暗想:若是這兩人沒有救了丁紀楨,目前就不用為朱靜月的事操心了。當然,這也只是心中猛閃一念,隨即便壓了下去,這樣做實在是未免太過無恥。
只是,那曲非煙揪著爺爺的鬍子,軟硬兼施逼他帶自己來找吳大鬍子的事,曲洋自然不便對吳天德講。這時看他帶來的女子,雖然一身校尉打扮,卻是英氣勃勃、俊俏動人,暗想:這位吳參將為人雖然極好,卻也是風流種子,自己的孫女自幼嬌縱,未必適合於他,更是絕口不提。
倒是吳天德聊了一會兒,不見那個調皮的小丫頭,開口問道:「非煙丫頭呢?她去哪裡了?」
劉正風接口道:「劉某來福建前,已著人告知我侄軻軒,此次受了傷,怕他惦念,本想派個車行夥計去泉州知會一聲,非煙丫頭在這兒呆不住,便自告奮勇跑去報信。」他看了看曲洋神色,本來還有一句話,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自然是想告訴他,曲非煙主動跑去泉州,主要原因還是因為那是吳參將的駐地,此去是想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遇上他罷了。
吳天德心中其實很喜歡曲非煙那小丫頭兒,但這時不過是覺得這個小妹妹非常可愛罷了,倒未想到過男女之情上去,問過她不在,雖略感失望,也未太過在意。
坐了陣兒,吳天德安慰劉正風在此好好靜養,待掃平倭寇後一定再來見他,便告辭離去。出了院門兒,僕人牽來兩人的馬匹,這時吳天德看見角門裡抬出一頂綠暱小轎,老吳隨口問了一句:「這是房神醫家的女眷麼?」
牽馬的家僕笑嘻嘻地道:「將軍大人,那位是我家老爺的青樓知己,昨夜留宿府上,這晌兒才正要回吶……」想想那位房神醫白鬚白髮的模樣,吳天德不禁啞然,朱靜月在他身後輕輕哼了一聲,嘟囔了一句:「老不修。」
吳天德乾笑一聲,擺出一副正人君子的面孔,接過馬韁來與朱靜月各自上馬,緩轡並行。這胡同兒醫堂茶肆、酒樓繡莊頗多,人來人往,二人不便急行,緩緩隨在那吱呀呀的小轎,走出胡同兒。
胡同口兒一座好大的胭脂店,吳天德在馬上向朱靜月靠近一些,悄悄說:「月兒,我陪你去買些胭脂水粉。」朱靜月忸怩了一下,道:「你我都是一身男人裝扮,進去那裡豈不叫人笑話?」
吳天德色迷迷地上下打量她,不懷好意地笑道:「世上若有你這樣俊俏的男子,吳某也要收進金屋收藏了,嘿嘿……」說著翻身下馬道:「快下來吧,不妨事,且不說你的模樣,瞎子也看得出是個女人,就算是男人,買胭脂送給自己的女人誰又管得著呢?」
朱靜月啐了一口,心中也實實想在心上人面前打扮得更漂亮些,便下了馬,二人並肩走上石階。這時吳天德發現一個裊裊婷婷的女子在侍婢的攙扶下扭著腰肢走上台階,粉裙下一雙白色的弓鞋,腳比起那嬌怯怯的模樣略顯有些大。
吳天德低聲向朱靜月笑道:「你看那女子身子嬌弱,可是一雙蓮足似乎略大了些呢。」朱靜月白了他一眼,嗔道:「一雙賊眼,亂看什麼?這樣風騷的女子你很感興趣是麼?」
吳天德忙一整面孔,連忙小聲道:「哪有哪有,我怎麼會喜歡她呢?這女子一看就不是個正經女人,這種女人我是決不會去結識的」
那女子感覺身後似乎有人,扭過頭來一雙媚目掃了一眼,看到吳天德忽然一怔,呆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麼,再一看他旁邊雖是男裝打扮,卻脂粉氣頗濃的朱靜月,唇邊忽然浮起會意的笑意,姍姍走來,嬌聲道:「喲兒,是你呀大鬍子,怎麼現在把鬍子剃掉了?好像模樣更俊了呢。」
吳天德乾笑兩聲道:「小姐,你認錯人了吧?」說著心虛地看了朱靜月一眼。朱靜月一臉狐疑之色:笑話,不認識?那人家怎麼知道你原來一臉鬍子?哼!小妮子心裡開始犯酸了。
吳天德可是真的不記得認識這麼一位美女,心裡那個冤呀,那綵裳女子格格一笑,媚目一瞟朱靜月,道:「是你相好的?嗯,模樣挺俊俏的呢,難怪那日你一聽二百兩銀子就落荒而逃,害得人家在那麼多恩客面前丟臉。」說著恨恨地橫了他一眼。
吳天德一聽,刷地一下,寒毛兒都豎起來了。老天!這『女人』就是那日在紅樓拋繡球兒招嫖客的那個『人妖』呀?那日他頭上蓋著珠簾兒,只覺秀美無方,倒也看不全他的相貌,他怎麼還記得自己呀?
吳天德暗暗叫苦,他卻不知這位兔兒爺慣作的生張熟李生意,識人記人的本事那是一定要好的,再說當日吳天德在台上聽了林平之幾句話,先是打擺子般一陣哆嗦,繼而一招『仙人指路』,馬不停蹄地衝出巷去,印象太過深刻,所以他雖剃了鬍子,這位相公倒仍記得他。
吳天德偷眼兒往旁邊一瞧,彷彿看到一朵蘑菇雲沖宵而起,熾熱的熔漿已經噴射了出來,而自己就是那灼熱氣流中一粒小小的灰塵,正不知如何解釋呢,只聽一個讚羨的聲音道:「啊!好漂亮的小娘子,吳兄,真是好福氣啊,哈哈哈……」
吳天德扭頭一看,卻是田伯光攬著一個風騷妖媚的女人晃晃悠悠地逛了進來,正色迷迷地看著眼前這個兔兒相公。吳天德一見,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根救命稻草,連忙一步搶過去,抓住他的手,熱情地道:「田兄,你來得正好,哈哈哈,兄弟還有要事在身,這就告辭了,啊哈哈哈……」
回頭去看靜月,早氣哼哼走了出去,連忙追了出去。田伯光愣在當地,心想:什麼事我來得正好?正莫名其妙中,抬頭迎上那美人兒柔情似水的一雙眼睛,頓時一跤跌進棉花堆裡,什麼都顧不上了。
一出了店門,朱靜月就翻身上馬,縱馬馳上大路,吳天德跟在後面,好說歹說,大姑娘就是板著一張俏臉不理他。一路奔回城外軍營之中,吳天德大白天兒的,不好直接衝進她帳中,只好有意無意地圍著她的帳篷打轉兒,想找個機會見她。
直到天色昏黃,才見朱靜月端著一個銅盆兒走出來。朱靜月外邊雖穿著官兵衣裳,內裡衣服還是女裝,總是趁晚上人少時才在盆上蓋了件軍裝,跑到河邊去洗濯。
吳天德見是個機會,悄悄跟了上去,見朱靜月蹲在河邊洗衣服,忙湊了上去。朱靜月洗的都是女子貼身的穿著,雖然早和吳天德有過魚水之歡,也不堪讓他看見自己那些物件兒,忙挪到一旁掩上,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找好書快來粉牛推書http://www.plnkox.com
吳天德見靜月瞪他,心裡總算舒了口氣,若是朱靜月一直不理他,那才真的糟糕了呢。好話說了一籮筐,朱靜月俏顏上才稍見霽色。
吳天德口中所述,乃是一位少年英雄,風塵僕僕,路經此地。看見路旁有許多人圍在一起,以為有甚不平之事,憤而拔刀躍上,不料卻是風月場中在選一位花魁。那花魁見了自己相貌,大為青睞,不能自持,便要委身於他。這少年英雄想起自己心中所愛,那正是富貴不能淫、美色不能動,雖然那花魁百般挑逗,卻是任爾東南西北風,意志堅定鬥志強,終於經受住嚴峻的考驗,最為有利的佐證便是城中所見那女子也親口說自己讓她在眾多恩客面前丟了臉。
朱靜月聽著總算消了怒氣,雖然總覺得他話語中頗多不盡不實之處,可是這是自己挑選的一生相伴的良人,也不能讓他太過難堪了不是,最後恨恨地瞪他一眼,嗔道:「人家是選花魁你都看不出來麼,還要拔刀相助?你簡直就是一頭豬!」
吳天德見她模樣,知道此關已過,涎著臉笑道:「就算我是一頭豬好了,無論投胎轉世多少次,也要永遠記得月兒對我的好。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同圈豬。」
朱靜月剛剛聽了兩句,心中感動,隨即被他不倫不類的俏皮話逗得「噗哧」一笑,吳天德心想:哎喲我的媽啊,可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哄得朱靜月開心,吳天德又大獻慇勤,雖然朱靜月百般反對,還是搶過她的衣服幫她洗起來。朱靜月臉紅紅地瞧著他,覺得自己真的沒有選錯人,這世上哪有男人這麼體貼?居然會洗衣服,而且還幫著女人洗衣服,心中幸福的感覺,暖烘烘的。
洗完衣服,吳天德雄赳赳、氣昂昂地跟在朱靜月後面,心中美滋滋地唱著:「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胸前紅花映彩霞,愉快的歌聲滿天飛……」忽然想到自己不是打靶歸來,而是要去打靶,不禁嘿嘿賊笑。
看看走回營內,朱靜月有意要和自己拉開一些距離,吳天德忙喊了一聲,然後低低地說:「月兒,你先回去吧,我……我等會兒過去。」
朱靜月靜了靜,輕輕嗯了一聲,這一聲雖然細微,聽在吳天德耳中簡直如同仙樂綸音。吳天德正心中暗樂,忽然聽到一個大驚小怪的聲音喊道:「老吳,你在這裡?唉呀呀,讓我找得好苦,太恐怖了。」
朱靜月只走出十幾米去,聽見聲音也站住了。吳天德扭頭一看,只見田伯光露了一手極漂亮的輕功,一步掠到自己面前,哈哈笑著道:「你這小子,我還當你是正人君子,想不到比我老田還那個啊,居然去玩相公,哈哈哈……聽說那美麗的小伙子還和你拜堂來著?」
「呃?老吳,你怎麼了?喂喂,你不要暈過去呀,這是怎麼了?來人哪,吳參將暈倒了!那誰,你快過來扶他一把……噯,你怎麼還跑了?真沒規矩……」
「天啊,讓我死了吧。」吳天德一睜開眼看見田伯光那張大臉正趴在自己面前看著自己,連忙又閉上眼睛。他真的是……真的是……永遠永遠不想再見到田伯光這個大嘴巴了!
第二天,是吳天德最苦悶的一天,他寧願現在就去對上鬼刃十兵衛那犀利的長刀,也不願意和朱靜月這般冷戰。他已經玩不出任何花樣了,朱靜月雖不信他真的去嫖男妓,但是看來那骯髒地方畢竟是去了,板著臉只不理他。
吳參將最後也顧不得被人看出她是女兒身,揪著田伯光的衣領去見朱靜月。看著吳天德那要殺人的目光,田伯光使出渾身解數、上躥下跳,直說得風雲色變、海靖河清,才讓朱靜月相信吳天德不是要去嫖妓誤進了相公堂子,吳、朱兩國一觸即發的緊張局勢總算緩和下來。從此以後好色如命的田伯光畏朱靜月如虎,避之猶恐不及。
午後,吳天德坐在帳內盤膝打坐,他的混元氣功已經練至第七重境界,較之當初黃公公的功力還要深厚。黃公公雖習練此功日久,畢竟始終不曾得到第三卷心法的傳授,所以功力反不如今日的吳天德深厚。只是近來吳天德功力進展彷彿進入了高原狀態,進展緩慢。原來黃公公給他擴展經脈所造成的速成效果已經差不多了,再往後得靠他自己努力了。
想想朱靜月已不生氣,自己晚上偷偷潛去,好好哄一哄她。靜月雖然表面上十分刁蠻,其實卻很是溫柔,看起來是朱靜月降著他,其實有什麼事不是順著他的?到時……吳天德就不禁偷著樂。
按照混元氣功功法中的說法,他現在的內功已經打通了奇經八脈,自任督二脈自成一道體內循環體系,也就是道家最上乘的胎息功法。雖然距離打通天地二橋、三花聚頂的境界尚遠,但是打通奇經八脈,代表著達到這種境界也只是時間問題,而不必擔心資質和悟性方面的能力了。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有人道:「站住!」只聽田伯光的聲音怒道:「我是丁總兵身邊的人,你們難道不知道?為什麼不讓我進去?」
門口的衛兵道:「吳參將吩咐過,無論什麼人都可以去見他,唯獨田先生你,不見!」
吳天德聽了微微一笑,這田伯光連著兩次壞了他的大事,實在叫人著惱,有時他真懷疑是不是老天特意派他來折磨自己的,今日入定前乾脆喚了兵士在門口把守,叮囑他們如果田伯光來見他,那是萬萬不見的。
田伯光氣惱道:「這話從何說起?今晚就要離開了,他都不肯見我?我不就說錯一次話麼?」
吳天德聽說他今晚要走,心中大喜,連忙搶出帳外,哈哈笑道:「田兄,誤會誤會,吳某和你開個玩笑罷了,請進請進。」說著將田伯光請進帳內,慇勤地為他斟上一杯熱茶,關心地問道:「田兄今晚要走?」
田伯光探頭向門口瞧了瞧,神神秘秘地道:「正是,稅銀已進入福建地界,丁大人為迷惑敵酋,這兩天趕回福州,藉知府大人納妾之機,前去祝賀,四處公開露面,暗中命令已經秘密潛往各處的精兵分別集結,扼守要道。今晚我們要趕去接送運銀車隊,以策安全。」
吳天德一聽,哈哈笑道:「如此甚好,吳某在此先預祝田兄此去馬到成功呀,哈哈哈~~~」
田伯光聽了一怔,道:「你祝我什麼?此行的主將是你呀,田某一介江湖人,難道能去指揮千軍萬馬?」
吳天德臉上的笑容頓時呆滯,半晌才道:「你是說……今晚我要和你一起離開?」
田伯光欣然笑道:「正是正是,前次龜島田某壞了大事,此次願做吳兄馬前小卒,鞍前馬後,為你效力。吳兄?你是不是太開心了……吳兄?」
吳天德忽然一個虎撲,雙手掐住田伯光的脖子,惡狠狠地道:「我掐死你這個混蛋,我掐死你這個混蛋……」
第二十四章 非煙長大了
田伯光被吳天德一通山東大擂,捶得不知天昏地暗。門口的衛兵聽見淒慘的叫聲,跑進來一看,只見吳參將壓在田伯光身上,真是傷風敗俗、不堪入目。
此地男風甚盛,這兵丁也有耳聞,這兩天看見吳參將跟京城來的一個長得比女人還俊的小校勾勾搭搭,這衛兵本已心中發毛,生怕因為自己長得過於英俊,被吳參將看上,此時見此情景再無懷疑,不由對田伯光感激涕零。很明顯,參將大人慾火攻心,這才飢不擇食,如果不是田伯光恰恰趕來,自己豈不危險?如此一想,小兵打一冷戰,掩上帳簾施施然走到門口。
吳參將曾有命令:本人正在閉關練功中,如果田伯光來了,決對不見。現在被小兵自動修改成:吳參將正與田伯光切磋技藝中,不管何人一概不見。
吳天德把田伯光修理了一頓,只是痛恨他接連壞了自己兩次大事,今晚之事畢竟十分重要,出了心中惡氣便放過了他。田伯光滿腹委屈,自己挨揍之時隱約聽他叼咕幾句,似與今日被他押去見過的魏公公身邊的小校有關,想想這種事情果然才是最最緊要,這吳參將真乃戀花之人,一時引為知己,倒未生氣。
那小校他一眼看去,便知是女子了,軍營之中居然有女子,而且還是自京城而來,心中對吳參將的神通不禁大為景仰。
去泉州佈伏對付倭寇、調兵遣將之事,吳天德一竅不通。別看他是從現代回到古代去的,看過的電影電視劇中那些古代戰爭場面,根本就是同樣一竅不通的導演們胡亂編排的。吳天德一個廚子,什麼軍隊建制、官階統轄、行兵佈陣、兵種組合全然不知,若讓他領著一幫小弟去砍人,倒是不必培訓,這種事可就不在行了。
好在丁紀楨也已想到此點,打聽到他本是滄州一個游擊將軍,因為攀上周王府的高枝兒,才一躍成為參將,也怕他指揮能力稍嫌不足。好在泉州游擊、守備、把總都是久經戰陣,現在那位代理參將是自己親信手下,作戰能力是信得過的,讓吳天德去不過是掛個名兒,好領了這份功勞罷了。
當下吳、田二人去丁紀楨帳內又聽他詳細說了一下此去泉州的安排,由於考慮到倭寇不可能傾巢出動、大舉深入腹地搶劫,必然是採用精兵偷襲,所以沿途暗暗尾隨在稅銀押運車隊周圍的軍隊也是挑選的精幹軍士。
吳天德告辭出來,去見魏公公。魏進忠這兩日修練『辟邪劍譜』,感覺耳聰目明、身輕如燕、每次行功完畢都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深知這必是一種奇門武學,雖是無意得知,但心中對吳天德卻不免更增一些親熱之意。
見吳天德前來告辭,預祝他馬到功成,建功立業,並告訴他快馬來報,郡主的儀仗已快進入閩境,自己明日也要率人回去。二人寒暄了會兒,吳天德告辭出來,見魏進忠回到帳內,便往朱靜月帳前靠了靠,輕聲喚道:「月兒。」
帳中寂寂無聲,吳天德默然半晌,嘆息一聲,折身往外走,走出幾步,帳內朱靜月的聲音幽幽響起:「天哥,一路保重。月兒明日便要返回去了,你……要早些回來才好。」
吳天德心中一陣激動,半晌才應了聲是,回到自己房內收拾行裝。這一整理東西,吳天德才發現那件薄紗細絹織成的袈裟不見了,仔細想了半天,也未想出丟失在何處,那劍譜要訣已經抹去,老吳又看了多次瞧不出其他名堂,揣在懷中已很久不理會了。以致丟了三四天也未發覺。
幸好自己有先見之明,將那最緊要的部分事先抹去,就算被人拾了去也是毫無用處,於是也就不再想它。
收拾停當,丁紀楨明裡大張旗鼓去府城為知府大人賀喜,同時派人迅速趕去海濱整備水軍,只要內陸一有消息,那邊立即進攻龜島。吳天德和田伯光卻拿了他的將令,悄悄趕赴泉州。
第二日晚上,趕到泉州洛陽鎮,吳天德問清距泉州城不遠,與田伯光商議一番,要連夜趕進城去,匆匆在洛陽鎮吃了點東西,翻身上馬繼續趕路。出鎮走了不遠,此處官道被前幾日一場大雨弄得泥濘難行,看看側方一條小路雜草叢生、沒有車轍碾壓痕跡,二人便驅馬馳上小路。
縱馬疾行,夜色逾暗,田伯光眼尖,忽然瞧見前方地上一個黑暗,叫道:「有埋伏……」說著從馬上縱身躍下,鏗然一聲利刃出鞘。他這柄刀刃寒如水,雖在夜中也是寒光熠熠。吳天德勒住馬韁,手也按向腰間單刀。
這時那黑影兒虛弱地道:「兩位,在下不……不是歹人,請救救我……」聽他語氣,似乎受了不輕的傷,田伯光不敢大意,手中舉刀,徐徐接近,吳天德也縱身下馬,在一旁策應。
走到近前,果然那人似乎身上有傷,俯在地上難以掙扎,田伯光蹲下身去,在他身上一摸,收刀對吳天德道:「老吳,這小子傷得不輕,嘖嘖,挨了至少兩刀。」
吳天德走近蹲下,將這人扶坐起來,昏暗夜光中見這人面容十分熟悉,仔細一看,不由吃了一驚,叫道:「李碩哲,李兄?」原來這人卻是和林平之一起打抱不平的那位書生。
那人聽了睜開無神的雙眼,一見吳天德,先是呆了呆,遲疑道:「你……你是……?」
吳天德掩住下巴,道:「我是吳天德吳參將,呃……剃了鬍子而已。」李碩哲仔細辨認,果然眉眼依稀是他,忍不住喜道:「原來是吳參將,太好了,李某……有要緊事要告訴你。」
吳天德急道:「李兄到底出了什麼事,你怎麼一身是血的躺在這兒,遇上歹人了麼?」
李碩哲嘆道:「此事說來話長。」田伯光在一旁聽了忙插口道:「那就長話短說吧,我怕你的血支持不到那時候。」
李碩哲振作精神道:「家父是泉州城外雪峰寺的施主,每年都有大筆的香油銀子供奉……」吳天德吸了口氣,凜然道:「再短一些。」
李碩哲道:「是,東園鎮劉軻軒暗通倭寇,事發,余受其追殺。」田伯光一呆,道:「再詳細一點。」
李碩哲苦笑道:「我就說一句兩句說不清嘛。我……去雪峰寺替父進獻香油錢,回來後到那邊東園鎮八方海運行劉家的別園拜訪,無意中聽到劉軻軒的小妾竟用倭語同一人談話,說要劫掠稅銀。幸好我家通商四海,小可懂得倭語,大驚之下便去找劉軻軒告發,不料劉船主原來早知那妾侍是倭國女子,見我已知真相,竟要殺我。幸好一位叫曲非煙的小姑娘突然出現,出手救我,仍是挨了劉府家人兩刀,那位曲姑娘拖住劉府惡賊,李某才苟延殘喘,逃至此地……」
李碩哲還在喋喋不休,吳天德蹲著的身軀已如一隻大鳥般向後彈開,躍起近兩丈多高,凌空轉身,猛提一口真氣,箭一般躥了出去。田伯光是輕功的大行家,一見他這身法不禁叫了一聲好。要知道這般蹲坐倒縱,一躍近三丈,他雖也辦得到,但是凌空轉身,僅憑一口真氣就能圓轉如意,不再借力就能縱身射出,速度還要更快,這種內氣運行法門他就萬萬辦不到了。
吳天德的聲遙遙傳來:「你帶他去鎮上醫治,等我。」說著身影彈射如丸,轉瞬已經看不清所在。吳天德聽說曲非煙一人被劉府中人纏住,心急如焚,不知她現在怎樣,只盼還來得及,是以強提一口真氣,縱躍如飛。他的混元氣功已致道家胎息修行境界,五六里地速度竟是不曾稍減,快逾奔馬。本來他有馬可騎,只是以他的騎術之爛,若是縱馬而行,那速度實在比起全力提縱還要慢上好多。
輕功其實並不能長途奔走,大多數武林中人若是提起一口真氣,憑內力全速奔跑,跑上三里地看看,怕就要成了一堆爛泥了。這就好像有些能力舉千斤的力士,你讓他把一支三斤重的長劍平舉一個時辰,他也做不到一樣。吳天德的混元氣功實在強橫之極,氣息悠長,竟能做到。
東園鎮說是鎮,其實不如說是劉軻軒的私人莊院。吳天德一路疾行,心中只怕遲了一步,曲非煙是曲洋的孫女,又是替劉正風前來傳話,劉軻軒暴露了自己的本來身份,如果一旦擒下她,絕無讓她再活著的道理。他萬萬想不到劉正風的親侄兒竟然私通倭寇,不過想想他做的海上生意,與倭寇勾結,則自身利益必然大有增益,難怪那日在洛陽橋那些倭寇恰恰在他的船出海之後再來搶劫。
吳天德疾走如風,夜色當中朦朦朧朧只見三騎快馬馳來,當中馬上人猶在大呼小叫:「這裡也沒有,所有人分散找,東主已經吩咐人搶到前邊去攔住進城的道路了,他跑不……什麼人?停下問話!」
吳天德腳下不停,直欲列風,聞言嗖地一聲狹鋒單刀出鞘,口中喝道:「閃開!」那馬上人眼前黑影直衝過來,口中大叫:「攔住他,死活不論!……」吳天德心知是劉軻軒手下惡奴,手下再不留情,掌中單刀一式「力劈華山」低喝一聲,氣隨刀發,連人帶馬被他無可匹敵的刀氣一分為二,煞氣逼人的身影從滿天血雨中直穿過去。
在旁邊兩人驚駭欲絕的呼聲中,吳天德的身影已經去遠。這一見了血,吳天德的殺氣已被逗引出來,他自幼在養老院內讓一些老人們帶大,骨子裡其實對什麼都有些看得淡淡的,不甚在意,以致顯得胸無大志。由於那種環境中長大,所以他的感情反而比常人更深沉、細膩,總覺得對女性,應該憐惜疼愛,對小孩子,應該呵護關心。
在他心目中,曲非煙是女性,同時又是個還未長大的小孩子,劉軻軒已犯了他心中的大忌,更何況還有通倭叛國之罪。後邊,一枝響箭直插雲霄,在夜空中異常清晰,吳天德知道是那兩名莊丁在招人前來,也不管他,只是急速奔行,心中只是叫:「千萬不要遲了……」想想那可愛的女孩子倒在血泊之中的樣子,他的心就不禁一抖。
東園鎮的人似乎都被派出去搜尋李碩哲下落了,奔進莊中並不見人,吳天德心中不禁一沉,這鎮中多是莊園土地,倉庫棚屋,只有一座主宅,想必便是劉軻軒的別園。吳天德奔到院門外不遠處,望著門口兩盞氣死風燈,慘白的燈光在夜風中搖蕩,手掌緊握鋼刀,一時情怯,竟不敢進入。
過了會兒,他長長吐了口氣,緩和了心中緊張的情緒,腳下虛踏,已凌空躍進牆內,院落頗大,但只在前廳燈火通明處守著幾個人,吳天德心急曲非煙下落,自廊側直插後院,見後院左首有一間房子燃著燈光,隱有話聲,忙掠了過去。
此時房中劉軻軒正對綁在春凳上的曲非煙獰笑道:「老子對你以理相待,你卻來壞老子的大事,用藥迷倒了我十多個兄弟。若是尋不回李家小兒的屍體,老子只有亡命天涯了,可惡的小賤人。」
曲非煙被綁在凳上卻是面無懼色:「啐!你這惡賊,居然勾結倭人,若是被劉爺爺知道了,怕不活剝了你的皮。」
劉軻軒哈哈笑道:「有誰見到你到了我劉府?你這小賤人年紀雖小,倒是個美人兒胚子,老子把你送上龜島,做一個千人騎萬人跨的娼婦,看你怎麼害我,哈哈哈……」
曲非煙聽了他這般惡毒的話聲音有些顫抖起來:「你……你莫胡來,大鬍子……吳大哥是泉州參將,他……他本事大得很,我可是他未過門兒的媳婦兒,你敢碰我,他上天入地都能把你抓回來。」
劉軻軒一呆,倒想不到曲非煙已和那泉州參將訂了親,想想那大鬍子的模樣配上這朵嬌弱的鮮花,倒是令人發噱。那時女子成親早,南方女子比北方更早,非煙雖只十五歲,這麼說倒的確可以唬得了人。
劉軻軒雖不知這小妮子以為泉州參將為此地首官,想以他的官威來恐嚇自己,但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可怕的了,嘿嘿奸笑道:「你說的那蠢材一個多月前就下落不明瞭,想必早被海上討生活的兄弟拋進大海餵魚了,你這麼想做大鬍子的媳婦兒,不如就由我這個大鬍子來替你開苞兒,先快活一番再送走,哈哈哈……」
說著猛撲到她身上,「哧啦」一聲,將她的衣衫撕了下來,曲非煙一聲尖叫。
吳天德堪堪奔至門口,聽到房中叫聲,猛地撲過去一腳踹開房門,只見劉軻軒猛地跳起來,一條春凳上衣帛碎如絲縷,露出的分明是一具曼妙動人的少女胴體,白羊兒一般掙扎著。
第二十五章 傳說中經久不衰的金牌道具
劉軻軒大吃一驚,木板碎屑飛揚,一條人影闖了進來。劉軻軒只見來人一身軍官打扮,驚慌中尚未認出吳參將,心中電閃:不好,李碩哲那小子沒死,果然告訴官兵了,這一刻也不知莊院是否已經被圍,心中立萌退意。
他還想抓住曲非煙充作人質,手一伸出,一道寒光閃過,只覺臂上一輕,一條手臂已經飛了出去,劉軻軒疾退,砰地一聲撞碎窗櫺跌了出去。那猶如來自九幽深處的刀光已經跟蹤而至,寒光閃過,折斷的木框夾帶著劈碎的磚塊兒飛了過來,打在他的胸口上。
劉軻軒噴出一口鮮血,身形甫一落地,爬將起來,躍過莊牆,逕直逃了出去。後院距前廳有一段距離,加上前廳中人尚以為他在折磨曲非煙,有人隱約聽到動靜,想到那樣一個水靈靈的小姑娘被東主折磨得不成人形,只是在心中又嫉又羨地咒罵兩句而已。
吳天德本想追出去,但見曲非煙春光已洩,綁在凳上,只好停下腳步,揮刀斬斷縛住曲非煙手腳的繩子。看她身上衣衫實在難以遮蔽,忙從牆邊扯下一條布幔裹在她的身上。
曲非煙抬頭看著吳天德,雖然不見了那滿臉的鬍子,眉眼依稀仍可認出是那又可惡又可恨的大鬍子,忍不住撲到他懷中,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嘴裡斷斷續續,不外乎講那劉軻軒的可惡、自己的可憐、吳天德的白癡。吳天德雖不敢苟同,卻也不敢反駁。
曲非煙哭訴了一會兒,想起自己還趴在吳天德懷中,臉上一熱,忙從他懷中掙扎坐起,雙手拉緊了身上的布幔,吳天德這才注意到兩人姿勢有些曖昧,他半蹲在曲非煙面前,這時兩條光潔溜溜的大腿就在鼻端,也不禁老臉一紅,連忙站了起來。
曲非煙驚恐感覺一去,又恢復了往日情態,見他不敢正眼看自己身體,芳心裡隱隱有些竊喜:吳大鬍子這副模樣分明是把她當成一個女人來看待嘛。男人一膽兒小,女人的膽子就會大些,臉上不自在的神色頓時一掃而空。
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瞪著吳天德道:「笨蛋,先幫我找件衣服穿呀。還有地上那個皮囊,我的寶貝都在裡邊呢。」
吳天德看看裡邊還有一間內房,翻了一陣找出幾套女人穿的衣服,想來是劉軻軒的侍妾穿的,雖然色調、款式不太合適,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拿來放在凳上,又被曲非煙嬌嗔著趕出房去,立在門側等候。
過了會兒曲非煙羞羞答答地走出門來,一身不合體的艷服穿在她的身上,顯得有些可笑。看見吳天德忍笑的怪異表情,曲非煙俏目一瞪,怒道:「你笑什麼?」
吳天德摸摸鼻子,道:「我沒有笑。」
曲非煙理直氣壯地道:「你的心裡面在笑。」
吳天德嘆了口氣,心想:再對話下去這橋段兒可就太老了。本來還想自己嘆這一口氣不知曲非煙又要有什麼說道,卻聽曲非煙驚奇地道:「你沒帶兵來?」
吳天德道:「我是路上遇到被你救下的李秀才,這才知道你在這裡,要不然我還不知道你在這裡呢。」忽然想到若非如此,此刻非煙已經……臉上不禁一白。
兩人來到前廳,那幾個打手哪裡是他們的對手,被吳天德砍倒幾個,其他人一哄而散,二人在馬廊尋了兩匹馬,一齊趕回洛陽鎮。
洛陽鎮只有一家醫館,二人敲門進去,果然田伯光帶了李碩哲在此就醫。此時李碩哲失血過多,被安置在一間客房內,已昏昏睡去。大夫幫他抱紮好傷口也回後院去了,堂上只坐著田伯光一個人,手裡捧著碗茶。那開門的大漢長得鐵塔一般,領了二人進屋,也不奉茶,自顧一屁股坐在椅上。
看見二人進來,田伯光一雙賊眼盯著曲非煙的打扮看了看,再瞧瞧吳天德,意味深長地點點頭,什麼都沒說。曲非煙漲紅著臉蛋兒,可人家啥都沒說,你想辯解個啥?氣得跺跺腳,在吳天德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
吳天德一臉無辜,乾咳兩聲,問道:「李秀才怎麼樣了?」
田伯光笑道:「這小子命硬,我看死不了。你們怎麼樣?劉軻軒抓住了麼?」
吳天德嘆口氣,道:「讓他跑了。」那大漢聽見這個軍官要拿劉軻軒,忍不住問道:「你們要拿劉船主做什麼?」
吳天德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問道:「你是大夫?」心想:這還真是人不可貌相,長成這副模樣居然也能做大夫。
那大漢挺起胸膛,驕傲地道:「我是張大夫的兒子。」
曲非煙忍不住問道:「你替李秀才上的藥?」若是這位人物替人裹傷上藥,那李秀才能不能醒過來還真不好說。
大漢咧開嘴笑道:「是俺爹治的病,俺只會下水打魚,旁的可不懂。」
吳天德噓口氣,只聽那大漢又道:「你莫看俺只懂得打魚就瞧不起俺,宋時有個浪裡白條張順你聽說過麼?就是梁山三十六盜之一,俺的水性比他還好,他只在內河裡稱雄,俺在海上也是來去自如,人稱浪裡白條兒。」
吳天德扭回頭來驚奇地道:「不是梁山一百零八將麼?怎麼變成三十六盜了?」
大漢撓撓頭,疑惑地道:「一個山寨哪來那麼多頭領?梁山三十六盜的故事俺是知道的,宋江自己也說過結義兄弟要生死與共,『出兵三十六,收兵十八雙』,不信你問俺爹。」
吳天德暗忖或許是施大爺寫書時虛構了許多人物,笑問道:「你有這般本事,那也很了不起了,你叫什麼名字?」
大漢靦腆地笑道:「好說好說,俺和浪裡白條張順五百年前還是一家,俺叫張魚兒。」
曲非煙聽得「噗哧」一笑,大漢瞅了她一眼,道:「這位是軍爺的媳婦兒麼?長得好俊,一定比那宋江的媳婦兒閻婆惜還要漂亮些。」
田伯光仰天打個哈哈,抬眼看見兩雙惡狠狠的眼睛盯著自己,連忙捧起茶碗來,一口倒在嘴裡,連水帶茶葉吞了下去。
吳天德又好氣又好笑,想想一個渾人也犯不著跟他計較,就拉曲非煙到一條長凳上坐下。曲非煙被張魚兒看成吳天德的老婆,心裡歡喜,雖然比喻不倫不類,臊得臉上通紅,倒也沒有生氣,悄悄在他旁邊坐下,低語道:「你怎麼和他混在一起了?姓田的不是好人,沒得壞了你的名聲。」
吳天德低聲道:「他雖做過許多壞事,但是浪子回頭,現在也算做了許多好事……」曲非煙瞧瞧田伯光那副德行,越看越不順眼,但是吳天德既然這樣說了,也只是哼了兩聲。
田伯光告訴吳天德,李碩哲曾說劉軻軒的小妾曾對人提起稅銀、官橋鎮等字樣,因離得太遠,聽得不是十分詳細。吳天德便向張魚兒打聽官橋鎮所在,張魚兒聽說那劉船主竟和禍害百姓的倭寇有所勾結,氣得黑臉漲得發紫,跳起來要去向鎮長報告,被吳天德拉住。
安撫幾句,吳天德打聽了官橋的位置,心想:「那位置雖然離內海較近,但距龜島卻太遠,難道鬼丸會繞那麼大個彎子在那兒下手?只是不知劉軻軒這一逃走,鬼丸會不會改變計劃?」
正問著那地方的詳細情況,忽然發現田伯光老神在在,端著個空茶碗盤膝坐在椅子上,臉上似笑非笑,燭光下頗有些詭異,不禁一愣,順著他的目光往回一瞧,只見曲非煙聽得無趣,倚著自己肩膀上正昏昏欲睡,不禁老臉一熱。
急忙結束了談話,向張魚兒一問,他家還有一間客房,連忙請他帶自己過去,看看曲非煙小臉頗有些憔悴,憐惜之情油然而生,反正夜幕遮羞臉,乾脆將她手臂搭在肩上,一手托著腿彎,抱她過去。曲非煙星眸半睜,見是吳大哥,反而往他懷裡靠了靠。
到了那邊房裡,只見房內只有一張單床,忍不住問張魚兒是否還有床鋪,張魚兒瞪著牛眼嚷道:「床雖小些,你抱著媳婦兒也盡睡得下,這鄉下地方……」
猛聽得對面房內哈地一聲笑,聲音倉促,迅即隱沒,好似被人掐住了喉嚨。曲非煙也被張魚的大嗓門吵醒,清醒來才發覺自己躺在吳天德懷中,忙跳下地來。吳天德呆眼望著張魚兒理直氣壯地掩門離去,無奈地苦笑,對曲非煙柔聲道:「夜深了,你上床睡會兒吧。」
曲非煙咬著嘴唇,臉紅紅地問:「那……你呢?」聲若蚊音,幾不可聞。
吳天德支支吾吾地道:「那裡有兩條長凳,我並在一起湊合一宿便是……」曲非煙張了張嘴,忸忸怩怩地嗯了一聲,坐到床上,偷偷看了他一眼,紅著臉合衣躺下。吳天德把兩條長凳拼在一起,吹熄了燭火,躺在凳上,將刀枕在頭下。
房內靜靜的,只聽見輕微的呼吸聲,窗外皎潔的月光透進房來,格外惱人。過了會兒,曲非煙輕輕地叫了一聲:「大鬍子?」
吳天德應道:「嗯?」
曲非煙吭吭哧哧地道:「我……我睡不著……」
吳天德停了一下,道:「我……我已經睡著了……」
床上傳來恨恨地蹬被聲,吳天德的心兒一跳,忽然翻身坐起,曲非煙的身子瑟縮地一抖,只見吳天德蹬上靴子,走過去嘩啦一聲拉開門,伴著滿天月色一個人噗通一聲跌了進來。
曲非煙也吃驚地跳下地,趕過來一看,田伯光訕訕地從地上爬起來,乾笑道:「呃……我……我起夜,路過而已,路過而已……」
吳天德正要說話,曲非煙右手一揚,月光下只見淡淡的一團煙霧在田伯光面前散開,田伯光眼睛發直,吃驚地瞧了瞧曲非煙,撲通一聲又跌到門外去。
吳天德吃了一驚,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曲非煙雙手叉腰,恨恨地道:「迷藥!……」走過去將房門嘩地一聲關上,門閘一卡,若無其事地拍拍手道:「我們睡吧……」那口吻活脫脫像個當家主婦。
說完逕自躺回床上將薄被蓋在身上,吳天德呆了半晌,也自回椅上躺下睡了。
第二天張老大夫起床在院中練『五禽戲』,驚訝地發現昨日送病人來的那個漢子躺在客房門口睡得正香,嘴角流著口水,腦門上還有一泡房簷下小燕子拉的稀屎。
去泉州城一路上田伯光鬱悶得很,他總結出一條規律:就是和吳天德拉上點關係的女人,他田伯光不要去碰,最好看見就躲得遠遠的,不然倒霉的一定是他。
陪張魚兒駕著輛拉著李碩哲的驢車去了李府,然後三人急急趕往參將府,去見代理參將馮江流,他是丁總兵的親信,對這位來撈取勝利果實的新任參將並無好感,一張瘦瘦的面孔不陰不陽,不過一聽說有人私通倭匪,倒也不敢大意,一邊派人通知泉州知府派兵緝拿,一邊看著地圖對官橋鎮好一陣研究,抬頭看看吳天德等人還站在一邊,才省悟過來人家才是正牌參將,忙問道:「吳參將,你看是不是我們現在就交接一下,由你來指揮?」
吳天德擺手笑道:「你對此地熟悉,又有戰倭經驗,此戰還是由你來指揮,吳某說起來像個武林中人還勝過朝廷的武將,倭寇之中有幾個武術高手,馮參將只管指揮,由吳某來衝殺便是。」
馮參將聽了臉色一緩,這才高喊道:「來人,上茶!……」吳天德、田伯光聽了不禁面面相覷。當夜吳天德總算住在了參將府,雖然只是住的客房。
馮參將為他洗塵,多多少少喝了點酒,回來半晌,頭還是有點兒沉,躺在香熏的軟榻上,正要好好睡上一覺,忽聽有人敲門,吳天德走過去拉開門,見是非煙那丫頭氣鼓鼓地站在門口,不禁怔道:「呃?你怎麼來了?」
曲非煙一挺胸脯道:「怎麼?我不能來麼?」吳天德忙退了兩步,曲非煙小丫頭現在已換了一身合體的翠綠衣衫,胸前的蓓蕾微微賁出誘人的曲線。
曲非煙跟進來,雙手一合,用後背將門頂上,氣憤地瞪著他道:「為什麼你今天一整天都沒怎麼看我?晚上人家搛菜給你吃,你也不碰!」
吳天德叫起撞天屈來:「我哪有,你說乘馬趕路時我不看路看你?碰傷了小朋友怎麼辦?就算碰不到小朋友,碰到那些花花草草……哎喲,你拿什麼丟我?」
曲非煙又向前一步:「你不想理我,是不是嫌棄我?嫌棄我被別人看過?」眼睛裡已經有亮閃閃的淚花兒湧出來。
吳天德結結巴巴地道:「沒有,我很喜歡你呀,怎麼會嫌棄你?你又漂亮、又可愛,又……」
一團彩色的煙霧在吳天德臉上化開,曲非煙紅蘋果似的臉蛋上綻開一絲微笑,一字字道:「好,這是你、說、的!」
吳天德直著眼道:「這……又是什麼鬼東西呀?」
曲非煙亮晶晶的眼中有種說不出的神秘韻味:「春藥!」
第二十六章 誰中了誰的「奸」計?
吳天德被曲非煙的表白和大膽舉動驚得目瞪口呆,眼看著她插好了門,轉過身,那略顯緊張、卻充盼期待的臉龐上散發著令人不可逼視的神采,忍不住一顆心也怦怦怦地急跳起來。
曲非煙的身軀偎進他傻傻站立的懷中,踮起腳尖兒,張開雙臂環住他的脖子,嬌喘吁吁的小嘴兒雞啄米似的吻著他的嘴唇。
雖然挑逗的動作是那麼生澀,可是她的小嘴濕潤香滑,呵氣如蘭,一股清新動人的少女氣息誘惑得吳天德一股熱力從小腹蓬勃升起,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慾望,一把抱住她那新鮮、稚嫩的身體,讓柳枝兒也嫉妒三分的柔軟腰肢緊貼在自己的身體上。非煙仰起臉看著他,一臉的嬌羞,黑亮亮的眸子純得就像一泓泉水。
吳天德尚存的理智告訴自己應該住手,她還太小、靜月會很生氣、後果會很嚴重……
但是,不是他的錯,要怪都怪那神奇的藥粉,吳天德覺得久曠的慾望像烈火一般燒灼著他,理智因為有了一個可以推諉的理由而迅速崩潰,他情不自禁地吻住曲非煙的小嘴兒,在她的小嘴裡恣意品嚐甜美的感覺,撩撥著她柔軟靈活的香舌。非煙輕盈的嬌軀被他懸空抱起來,他一手攬著細腰,一手貪婪地在她豐盈、結實的美臀上撫弄著。
小妮子年輕稚嫩的身體,對他的愛撫反應非常敏感,非煙已陶醉在他的親吻和撫摸裡,嗯嗯地輕吟著回吻他,配合地挺起小屁股,享受他的挑逗。
她的鼻翕輕輕地扇動著,柔情萬千地貼在他懷裡,拉起吳天德的大手撫在她發燙的臉蛋上,輕輕摩挲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不知道因為什麼,反正我就是想你,喜歡你,大鬍子哥哥,要我……」
這撩人的暱喃讓吳天德最後一絲理智也飄到九霄雲外,兩個人糾纏著倒在榻上,結實滑膩的修長大腿裸露出來,青春胴體散發著致命的吸引力。當她笨拙的小手主動愛撫起吳天德時,一聲獸性的呻吟,那曲線優美流暢的胴體,已在痛楚的呻吟聲中與他深深地契合在一起。
非煙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繃得緊緊的,像上緊了弦的弓,胸脯劇烈起伏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癱軟下來。那雙小手忽爾摟住吳天德健碩的腰部,忽爾又抗拒似的推搡他的胯部,胸前一雙倒扣玉碗般的椒乳也慢慢堅挺起來……
燭花劈啪,紅燭已將燃盡。初嘗雲雨滋味的非煙妹妹嬌慵無力地癱軟在吳天德的身下,烏黑的長髮鋪在榻上,妖異而美麗,紅馥馥的臉蛋兒像一朵綻開的牡丹,散發著芬芳的氣息。
喘息聲又過了好久,一個嬌滴滴的聲音:「相公……」
「相公?」吳天德不期然想起福州城內那位俊俏的先生,忍不住激靈靈打一冷戰,乾笑道:「非煙,這相公二字且莫再提起,還不如叫我大鬍子呢。」又在她唇上吻了吻,說道:「叫我天哥好了……」說著心裡不期然浮起朱靜月的影子,暗暗嘆了口氣:吹皺一池春水,如何事了?
一條光滑的大腿頂了他一下,曲非煙嬌嗔道:「天哥,麻煩你起來一下好不好?你都壓麻了我了。」
吳天德連忙翻到一邊,曲非煙想翻身坐起,感覺下體有些疼痛,忍不住蹙起眉毛哎喲一聲,看見吳天德古怪的眼神,頓時羞不可抑,連忙把自己的臉蛋又埋到他懷裡。那光溜溜的身體一挨上來,吳天德頓時又是一陣心旌搖蕩。
曲非煙貼著他赤裸的胸膛,輕聲說:「天哥,你心跳的好快呢。」沒等他回答,又說:「女人和男人睡過覺,就是那個人的女人了,我現在算不算你的女人?」
現在的她,還真像個嬌羞可愛的小媳婦,吳天德嘆了口氣說:「非煙,你為什麼要這樣?你還是個小姑娘,再說我……」
曲非煙手指擋在他唇邊,嗔道:「不許說……」接著笑吟吟地說:「我不小了,我小時候的夥伴有的已經有了孩子了呢。我知道你是個大官兒,家中也許已經有了妻室,可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說著腦袋一下子抬了起來,瞪起漂亮的大眼睛道:「你是不是後悔了?」
聽了一番少女的真心表白,吳天德心中由衷地感動,連忙道:「不!不後悔,你長得那麼可愛,我也……暗中打過你的心思,只是……我不敢……我歲數大你太多,再說……」
曲非煙瞪著他,過了半晌忽然「噗哧」一笑,得意地在他胸脯上一點:「假道學、偽君子,在東園鎮你看我的眼神就色色的,還以為我不知道?」她將腦袋又靠在吳天德胸上,甜蜜地道:「人家就知道你有賊心沒賊膽兒,弄點胭脂粉兒當春藥給你壯膽兒,馬上就原形畢露變成大色狼了,哼!」
吳天德吃了一驚,道:「什麼?你……你沒用春藥?」
曲非煙幽幽地道:「藍姐姐說那東西是虎狼之藥,用了女人會遭殃。再說……再說是不是春藥有什麼關係?我就知道你喜歡我,只是你不敢碰我……」
吳天德被她說得羞愧難當,自己一直這麼虛偽麼?想要又不敢,明明知道人家也喜歡自己,還裝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只等有了一塊遮羞布就……細想想剛剛雖然慾火如焚,確是發自內心,而自己居然天真地以為是什麼春藥的力量,心底裡有了一個可以推拖的理由,就徹底放開了心中的禁忌。
唉!老吳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心中哀嘆:天啊,我老吳的女人怎麼個個都是人精兒,竟然沒有一盞省油的燈,以後這日子可沒法過啦。
罷了罷了,今日又栽在這小魔女的手裡了。只是……原以為自己是順水推舟遂了心願……可現在到底是誰上了誰的當呢?
撕破了君子假面的吳天德索性敞開了胸懷,以一種新的心情重新品味愛撫著非煙幼滑的嬌軀,忽然想起田伯光所傳的增加閨房情趣的秘術,頓時淫心大起,貼著曲非煙的耳朵一陣嘀咕,曲非煙聽了掩著面啐道:「人家才不要,好噁心,怎麼想出這樣的法兒來,你真的吃了春藥啦?」
小妮子嫵媚的聲音、撒嬌時微微扭動的嬌軀,逗得吳天德兩眼發直、心火上升,還吃什麼春藥!世上還有比這更誘人的『春』麼?老吳怎能不『藥』?
一時梅開二度、被翻紅浪,隱約聽得一個嬌媚的聲音道:「不要不要不要,好噁心……唔唔……嗯……」
可惜那田伯光自從露天地兒裡睡過一宿,再不敢來聽曲非煙的牆角兒,倒沒辦法繼續向諸位看官提供人家兩口子的最新戰況報導。第二日,聽說運銀車隊已到丁圩鎮,距離官橋不遠,馮參將唯恐有失,親率大軍迎接,為免打草驚蛇,誤了丁總兵誘敵之計,幾路官兵錯開行進,吳、田、曲三人自領一軍。
曲非煙雖仍做姑娘打扮,但是眉梢眼角洋溢著的春意風情,如何瞞得過田伯光這種久經陣仗的人,只是這廝總算學了個乖,非但不敢稍露異樣,反而驅馬離得二人遠遠的,只是不時瞧瞧吳天德,想想福州軍中另一位母大蟲,臉上浮現出幸災樂禍的奸笑,暗忖:死道友,不死貧道,這回我連邊也不沾,想來過兩日你老吳家裡打得風雲色變,也與我毫不相干,嘿嘿,這一回總算見機得早,得以遠遠避開這二女爭夫的風暴漩渦,幸甚!幸甚!
曲非煙已以吳家人自居,言語間有意無意地問些吳天德家中情形,這小姑娘機靈乖巧,加上吳天德也不想瞞她,一路上問明白了吳天德的事情,一顆芳心反而放下肚去。
她原本擔心吳天德也是官宦世家,大戶人家繁文縟節甚多,自己雖莫名其妙對這位鬍子仁兄芳心可可,可若是弄個家教甚嚴的老太太,再加上位正妻管著,未免無趣。
此時聽說吳天德孤家寡人一個,只有一個朱靜月,也和自己一樣,有實無名,頓時慶幸自己下手及時,將來的名份怎麼也不會太吃虧。至於朝廷的什麼郡主,在她的小腦瓜裡卻沒當作一回事。
至於吳天德,小妮子鼻子一皺,上下打量這傢伙一番,哼哼,難道這孫猴子還跳得出如來佛的手掌心兒?忽爾又想到這位孫猴子大鬧閨房,和自己做的那些羞人事兒,饒她秉性刁蠻潑辣,臉蛋兒也不禁紅馥馥的,如同塗了重重的胭脂,許久不退。
到了預先指定的駐軍地點,領軍的偏將自帶人去安營紮寨,吳天德和田伯光、曲非煙三人縱馬直奔丁圩鎮內。馮參將和其他幾路將領已先後來到,與兩廣軍隊交接押運事宜。
一見那押運的長長車隊,吳天德不禁大吃一驚:我的天哪,近百輛車子,上邊都整整齊齊碼了貼著封條的箱子,一條長龍般列在鎮中。
吳天德萬萬沒有想到三百萬兩銀子居然有這麼多,其實這還是其中很大一半折算成黃金裝運,否則便是這些車也裝不下。吳天德看著那走動起來軋軋直響的百餘兩銀車,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這麼多銀子,用八匹馬的大車拉著都費勁兒,倭寇如果來了,就算連背帶扛,他們能帶走多少?鬼丸不是個蠢人,就算北條氏信被德川家族已逼至絕境,但是如此破釜沉舟之舉就算搶襲成功,在各路大軍追截之下,能夠被他們帶回去的又能有多少呢?
吳天德於軍事一竅不通,自進入福建以來,平倭事中只是聽命行事,一直無甚表現,就算田伯光若有一計也必言聽計從,可是現在卻頭一次對人人都認定了的事情產生了疑問。
他不懂如何行軍打仗,他只是從最淺顯的常識中發現一條不合理的問題,而這一點不合理,卻正是倭人實現最主要目的必須克服的問題。別人都在想倭人要怎麼來劫掠這些銀兩,能不能依計將他們一舉殲滅。吳天德卻不禁想到:鬼丸真的志在稅銀麼?他要如何將劫掠的稅銀帶走,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呀,以十兵衛的智謀會中計麼?
第二十七章 殲寇
車隊上路了。軍隊分成幾個小隊,前後左右遠隔數里綴著,重兵放在右翼,那是向海的方向,防備一旦倭寇襲擊成功,逼其內竄,無法外逃。丁紀楨此次為了徹底殲滅海寇,不惜以皇家稅銀為誘餌,算是下了絕大的本錢了。
吳天德所部綴在右後翼,每日行軍紮營,日夜防備,一路行來,卻仍不見倭寇身影。吳天德發現軍中除了探馬斥候,居然已開始使用信鴿作為緊急軍情使用,每日向福州城中一報,皆是平安無事。吳天德看看好奇,要人將曲非煙平安在軍中的消息也帶回去。劉正風已知侄兒通匪的消息,勃然大怒,全面收回劉氏產業,派人四處緝拿劉軻軒。
吳天德每日悠哉悠哉,看看車隊將離福建,已開始謀劃拐帶郡主逃之夭夭,至於去哪雖無頭緒,以他隨遇而安的性格也不放在心上。這幾日曲非煙初嘗情愛滋味,正是樂此不疲的時候。每日裡策馬陪在吳天德身邊,極為愜意。她雖平時仍是一副刁蠻任性模樣,可是在閨房內卻對吳天德千依百順,加上年輕好奇、勇於嘗試,對吳天德那些前世今生的古怪花樣,只要軟語哀求一番,就臉紅紅地任他胡為,弄得吳天德欲仙欲死,都有點樂不思蜀了。
車隊行至斜灘鎮,落腳歇下。吳天德部一千餘人在後方三里外一座山上紮營。吳天德的營帳紮在一塊草坡地上,此時已是五月中天氣,南方已極暖和。曲非煙趴在吳天德床上,寶貝似的整理著她囊中的各種小袋的藥物。
薄薄的褻衣裹在身上,臀部的曲線渾圓動人。她腰肢細細,上身窄窄,但是臀部卻豐潤翹挺,大腿修長筆直。吳天德坐在床邊,看著她整理那些物件,一隻大手已賊兮兮地探入她的褻衣,貪婪地撫摸著那令人心蕩魂馳的曼妙臀峰。
曲非煙被他的魔手騷擾得春心蕩漾,忍不住嬌嗔道:「人家在整理東西,你做什麼呀?」
吳天德涎著臉笑道:「好妹妹,春宵苦短呀!你不知道我要做什麼麼?」
曲非煙臉紅紅地道:「人家不知道!……」可是那羞澀眨動的眼睫毛,卻暴露了她的心思。男人在不懂的時候裝懂,而女人卻總是在懂的時候裝作不懂,偏是那懂裝不懂的女兒情態更加迷人。
吳天德看了心中一蕩,忍不住俯身趴在她身上,貼著她的耳朵悄悄說:「小丫頭,快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寶貝收起來,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嬌妻空對日呀。」說到日字大手使勁在豐盈嫩滑處捏了一把。
曲非煙哎呀一聲,把東西塞進皮囊,翻過身摟住他,在他嘴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輕輕喘息著說:「只須兩天,車隊就要送出福建,聽說,啊喲……討厭……聽說送親使要到了,你救了靜月姐出來,可曾想好,日後咋辦?」
吳天德的呼吸已急促起來,喘著氣道:「日後咋辦?日後再說!」
美妙姣好的身子被翻了過來,細細的柳腰塌了下去,渾圓白皙的部分彷彿甜美多汁的蟠桃,「呃……」隨著一聲顫抖的呻吟,非煙妹妹迷迷糊糊地想:天哥哥講話好有哲理喔,日後的事,那就日後再說罷……
天剛濛濛亮,將到五更,天空中傳來炒豆般的響聲,吳天德猛然驚醒:火銃的響聲?只用直接護衛在銳銀車隊前的押運衛隊才有火銃,這麼密集的槍聲響起,難道倭寇已經來了?
吳天德立即整衣而起,曲非煙也忙穿戴整齊,二人匆匆走出營帳,那位帶隊的偏將已急匆匆起身整隊待發,四下張望卻不見了田伯光。這小子近兩天鬼鬼祟祟,吳天德眼看槍聲已稀,斜灘鎮上火光沖天,兩軍必已近戰,也顧不得找他,匆匆上馬,對那位偏將道:「你且領軍隨後趕來,本將先行一步……」催馬下山,直奔斜灘鎮。
啟明星猶高掛夜空,從山上看,幾個方向都有長長的火龍蜿蜒撲向斜灘鎮。吳天德不禁暗暗佩服,想不到十兵衛居然真的敢冒死劫銀,不過他雖挑選了稅銀即將運送出境、大軍已有疏怠之意的時機,又選在天將放亮、人最困乏的時間,但在幾路重兵的包圍之下,縱能劫營成功,能否全身而退,實在殊未可料。
曲非煙緊緊隨在吳天德身邊,朝廷的銀子會不會被劫走她可不在乎,但是自己的郎君可不能有所閃失,一手將裝藥的皮囊挪到腰側,一手控著馬韁,她騎術比吳天德要高明的多,單手控韁也是游刃有餘。
奔至鎮口,只見近千餘人已戰作一團,明軍的官兵已棄了火銃,用長槍、單刀對敵,倭寇雖然悍勇,人數卻要少得多,自吳天德從山上奔下馳至鎮中不過短短小半個時辰,地上已躺了許多屍體,混戰在一起的人們人人浴血。
這些明軍也是久經戰陣的士兵,雖然近戰能力遠不及這些海上悍匪的精銳,但勝在人多勢眾,加上各路援軍正源源不斷地趕來,信心大增,死死守住銀車不退。
吳天德放下心來,翻身下馬,手執狹鋒單刀,尋找鬼丸十兵衛和霧隱雷藏。周圍的人都殺紅了眼,一片廝殺聲震天,吳天德穿行於混戰在一起的人群中,不時出刀解決幾個倭寇。曲非煙也拾了把劍跟隨他身邊,小妮子初到戰場,看見這混戰廝殺的場面,才知道戰場廝殺的慘烈遠非武林中人的混斗可比,一刀劈下,都有人頭落地。一槍刺出,都有人穿心而亡。
她原本倚仗的毒藥在這種場面中根本毫無用處,每一刻都有人命消失。吳天德急急而行,他的刀威力無儔,戰場之上,刀和槍是收割人命的最佳武器,劍的威力就差得遠了,要不是許多人已糾纏廝打在一起,以吳天德的功力揮刀一劈,簡直就是一邊倒的屠戮場面。
吳天德擔心的是鬼丸和霧隱,這兩人的武功不是這些普通士兵可以抵擋的,而且兩人若不死,很容易再聚集些倭寇為禍海疆。吳天德一路步行,信手揮灑,死在他刀下的倭寇已有二十多人,曲非煙看得不禁心驚肉跳。
她對吳天德有種莫名其妙的喜歡和信任,喜歡他在回雁樓上怒斥田伯光的威風,喜歡他在劉府嬉笑怒罵的自信和幽默,喜歡他在山神廟下安慰儀琳時不經意間展露的那種溫柔神色,不知不覺間一顆少女的芳心已牢牢繫在他的身上。可是在她心裡,吳天德只是一個沒有架子、有點好色、會做飯、會哄女孩子的男人,從來沒有想像他是一個威風凜凜的男兒豪傑。
此刻見了他信手斬殺倭寇的手段,冷血果毅的眼神,吳天德在她心目中更形高大起來,他的肩膀是那麼寬廣,手臂是那麼有力,在這個與爺爺相依為命的少女心中,他已成了堅強的倚靠、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那雙盯著他的眼神,愛慕中透著信任、崇拜,吳天德卻未注意非煙眼中那份脈脈的柔情,冷電似的雙目四處搜尋著那兩個真正的高手。
一個士兵被倭寇一刀斜斜劈中,從銀車上栽了下來,吳天德一把抄住他的身子,抬腳一踢,士兵脫手掉落的長矛嗖地穿了上去,將那揮刀躍下的倭寇搠了個透胸。吳天德將士兵的屍體輕輕放在地上,剛剛立起身,只聽一聲低喝,路邊屋簷陰影下十餘點寒芒暴射出來,吳天德身形暴轉,掌中刀化作一片白濛濛的光幕,將暗器擊飛,左手在曲飛煙翹臀下一托,送出丈外。
屋簷下一個黑影兒彈射出來,近兩丈的距離一掠即至,嗨地一聲低喝聲中,刀光如匹練一般劃著弧形凌空劈下,這一刀已竭盡全力,務求一刀斃命。
先以暗器襲敵,敵人猝不及防之下,或傷或退,再傾全力一擊,這人也算是機關算盡了。吳天德卓立不動,冷冷看著那躍來的矮小身影——霧隱雷藏!他這還是第一次和這個銼子交手。
霧隱曾親眼見過他的刀法,比起他心目中神明一般的宮本武藏昔年斬殺佐佐木小次郎的一刀,威力卻不稍讓。雖然鬼丸說他的刀意與宮本一脈並不相同,但在霧隱心中忌憚之意卻未稍減,此時這一刀實已用盡全力。
刀劈如風,一柄單刀在吳天德掌中撩切架格,鏗鏗鏗密集地一陣交鋒,瘋狂劈落下霧隱已狂斬七十多刀,水銀瀉地般一番猛攻,氣勢已衰,忽地收刀立定。
吳天德恍如峙立不動的山嶽,化解了他狂風驟雨般的攻勢,見他矮小的身子微微蹲著,雙手握緊刀柄,側舉於胸前,彷彿隨時就要撲上,不禁微微一笑道:「霧隱雷藏,你離開龜島,便是一錯,現在向我挑戰,更是大錯,十兵衛在哪裡?你不是我的對手。」
說著眼光向旁邊一瞥,只見曲非煙身法輕盈,正與一個獨臂持劍人有攻有守,那人目光凶狠、面目猙獰,正是劉軻軒。想不到自東園鎮逃走,再至押運銀車至此,不過半個月時間,他偌重的傷勢,竟也參與劫襲,中原地勢他最熟悉,想來就是他只剩一口氣,也會被倭寇提來賣命。看看曲非煙並無危險,吳天德放下心來。
霧隱惡狠狠地盯著他,並不搭話。此時他游目四顧,官兵越聚越多,帶來的八百多人已被分割殲擊,所剩無幾。若是吳天德不來,怕是自己尚能逃得性命,現在定是全軍覆沒了,想到此霧隱雷藏喉中發出一聲狼嚎般的厲叫,撲過來圍著吳天德疾轉,一時躍高,一時伏低,長刀的攻勢沒有一刻停止,暴風驟雨般殺向吳天德。
此時的打法於那日山神廟中余滄海的攻法相似,都是在游鬥中尋找對手的破綻,再行致命一擊。吳天德立地為軸,掌中刀每一與其接實,霧隱都急急掠開,如此攻出近百刀,霧隱雷藏真氣不繼,腳下略有遲滯,見此情景吳天德雙目中神光暴射,一聲厲喝,手中刀寒芒大盛,就像一縷光般投向霧隱的刀網,網眼再密又怎能網得住光?那縷寒芒透過刀網,瞬間沒入霧隱的胸膛。
吳天德鬆手,霧隱胸口只露出一截刀柄,刀自背後探出長長一截,滴著鮮血。吳天德轉身走向曲非煙,霧隱立在那兒,眼中光采漸漸消失,但身子竟未倒下。劉軻軒斷了一臂、身上有傷,本就不是曲非煙對手,見此情形更加慌亂,藉著身高力沉,一劍當胸刺向曲非煙,逼其後退,以便借此遁走。
曲非煙正要後退,一隻大手已經攬住她的纖腰,手掌按在她的丹田,握劍的右手被一隻大手握住,與此同時只覺一股強勁的熱流自丹田湧出,直衝右臂,真氣激盪下,若不是那隻大手緊緊握在自己手上,掌中劍便要震脫。
吳天德握著她的小手,劍尖在劉軻軒的劍脊上一點,劉軻軒只覺臂上一震,一股古怪的勁道絞得劍脫手飛出,門戶為之大開,眼看著曲非煙那雙帶著股冷意的眸子越來越近,胸前一陣刺疼,低頭一看,一柄劍已沒入自己左胸。
心中一寒,再抬起頭,只看見吳天德輕輕搖著頭,一個俏美動人的女孩子依偎在他懷裡,被他攬著腰肢緩緩走開。周圍的火光熊熊,映在他們的身上。暖暖的陽光已開始鋪滿大地,他的身體卻感到越來越冷……
四處湧來的官兵將斜灘鎮圍得水洩不通,一些絕望的倭寇跪地乞饒,卻被殺紅眼的兵丁們亂刀砍死,戰事已接近尾聲,但鬼丸在哪裡?霧隱已死,十兵衛為何還未出現?吳天德的心中越來越是不安,總覺得鬼丸一定有什麼隱謀是自己沒有想到的。
一隊官兵匆匆從面前跑過,吳天德站在銀車旁等他們過去,無意間向後一瞅,恰見一人堪堪轉過身去,扯下身上用來辨識身份的明軍衣服,鬼鬼祟祟地掩進了一條窄窄的巷子。吳天德看得明白,那人正是田伯光,不禁心中一奇,向曲非煙使個眼色,兩人悄悄跟了上去。
第二十八章 假死
吳天德拉著曲非煙的小手,悄悄跟在田伯光後面,只見田伯光左閃右拐,看看四下無人,拐進弄堂裡一間房屋中,門扉隨即緊閉。吳天德心中更是疑雲大起,他知曲非煙輕功不行,在她小手上捏了捏,道:「你在這裡等我,不要輕易靠近。」
走出兩步想起上回在山神廟時小妮子不聽自己的話,帶著儀琳趕來,被余滄海發現的事,忙又折返回來在她頰上親了一下,貼著耳朵輕聲道:「乖乖聽話,要是自作主張,小心哥哥晚上要家法伺候!」在她翹臀上拍了一掌,邪笑著離去。
曲非煙本來確是想趁他離開,再偷偷跟上去,忽然想起他那羞人的家法,不由恨恨地跺了跺腳,臉紅紅地隱到一邊去,眼睛雖然還盯著田伯光藏身的房間,腦子裡卻迷迷糊糊儘是天哥哥和自己顛鸞倒鳳的旖旎風光,一時間雙腿發軟、兩頰緋紅,不知天上人間、置身何處了。
吳天德繞到房後,卻是一條長溪,清水潺潺,兩旁房屋都是依水而建,那間房子暢著後窗,窗下便是水面。吳天德立身之處是依水而沏的石階,距田伯光進去的房間後窗只有一丈多。這點距離自然難不住他,貼著水面疾掠過去,伸手搭住窗子,側耳聽了聽房中沒有動靜,提身跳了進去,心想:莫非那田伯光老毛病犯了,又要做那偷香竊玉的勾當?
吳天德輕輕向前摸去,只聽一個聲音道:「老田,怎麼樣了?」吳天德聽了大吃一驚,這聲音竟是此刻應該還在福州城內的丁總兵的聲音。
田伯光的聲音道:「妙極妙極,倭人精銳近千餘人吧,現在已被我們全部殲滅,霧隱雷藏也被老吳殺了,只有鬼丸不見蹤影。不過……此戰你又立大功,你真的決定……?」
丁紀楨呵呵笑道:「聽說北條即將覆滅,鬼丸或許已急著趕回去了,就算他還留下,龜島一歿,他區區一人也無法為禍了。丁某醉生夢死十餘載,洗心革面後只盼要將那些為禍鄉里的倭寇全部剿滅,現在大事已定,該是我兌現另一個誓言的時候了。對我老父,我已抱憾終生,現在決不能再負了這最親的人了。」
田伯光嘆息一聲,道:「小丁,老田不如你呀。好吧,就依你所說,我依計行事。」
丁紀楨道:「嗯,大鵬,去放信鴿,倭寇精銳已被全殲,龜島除去老弱婦孺可戰者不多,令水軍參將賀有志立即出兵,掃平龜島……」房中另一個聲音道:「是,將軍……」隨即聽到開門聲,一串腳步聲走了出去。
屋中靜默片刻,丁紀楨的聲音又響起:「丁某此次舉動,弄個不好,便有殺頭滅族之禍。你等都是我的好兄弟,丁某實在不忍害了你們前程,何去何從,還是再好好盤算盤算吧。」
幾個聲音同時道:「將軍,我等都願追隨將軍而去,決不反悔……」吳天德暗暗吃驚,丁紀楨甫立大功,有什麼禍事要殺頭滅族,難道他要造反?現在的大明若說海靖河清雖然未必,但是政局也穩定得很,雖然丁紀楨在福建聲威遠振,以他的實力要造反也未免有點自不量力了。
只聽丁紀楨長嘆一聲,道:「好,我們便依計行事。老田,你弄來的東西真的好用麼?」田伯光哈哈笑道:「放心放心,我化名幫那平一指盜取幾十具死屍,才從他那兒弄來這藥,平一指號稱殺人神醫,他的藥絕對錯不了。」
丁紀楨道:「那就好。旁的人我倒不怕,只是吳參將武功極高,而且這人看似粗魯,實則頗為精明,你可要打起精神,且勿被他看出破綻。」
吳天德心中一震,殺人名醫平一指的什麼藥?難道他們對自己有什麼不利的舉動?只聽田伯光道:「放心,我先出去,你們一出巷口我便動手,雖然此事瞞著老吳,不過送了這麼件天大的功勞給他,也算對得起他了。」
吳天德聽得心中又有些糊塗,聽這語氣又不像是對自己有所不利,丁紀楨到底要做什麼事?聽到田伯光也開門出去,吳天德悄悄自原路返回,只見田伯光身上已換了身黑衣,匆匆將一個黑頭套戴在頭上,閃出巷去。
吳天德一奇,追出去幾步伸著脖子四下尋找曲非煙,曲非煙在暗處看見,心中好笑,躡手躡腳走近來,吳天德聽出是她,只作不知,被小妮子一腳踢在屁股上,正要笑出聲來,吳天德一把拉住她閃到胡同中,摀住她嘴道:「莫作聲,待會兒還有人出來。」
果然,片刻功夫,丁紀楨帶著幾個人走出門來,直奔巷口,前邊一個親兵高聲喝道:「丁總兵到,戰事如何了?」
巷外護住銀車的官兵聽說丁總兵到了,帶隊的軍官聞訊正要奔過來施禮,忽然一條黑影倏地從巷口一間房中衝出來,一劍刺在丁紀楨胸口,隨即倒縱回房中,只聽一陣嘩啦作響,顯然已自後窗穿出。吳天德救援不及,看見那一閃即逝的人影就是田伯光,不禁發愣。
丁總兵遇刺,巷口頓時大亂,幾名親兵架著丁總兵闖進一間房中,守在門口,大呼小叫地道:「丁總兵遇刺了,快抓刺客!」官兵們都騷動起來,幾名軍官臉色蒼白,領著士兵急忙追向田伯光逃走的方向。
吳天德心生疑竇,拉著曲非煙,閃進胡同拐到那間房子後邊,自窗口望進去,只見丁紀楨坐在桌前,舉著一杯水正要往嘴裡喝,屋中再無旁人,雖然胸口一片血跡殷然,但神色輕鬆,怎麼看也不像受了傷的樣子。
吳天德拉著曲非煙跳進窗中,丁紀楨見了他駭了一跳,噗地一口水噴了出來,手指指著他,喉中咯咯作響,滿臉通紅,也不知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吳天德看他模樣,繞到他背後拍了一下,丁紀楨自口中吐出一粒紅色的藥丸,啪地掉在桌上,滴溜溜打轉。
丁紀楨急喘幾口大氣,神色怪異地望著他半晌,苦笑道:「丁某今天差點兒被你真的害死了。」吳天德坐在桌邊,道:「總兵大人,你這是演的哪一出啊,吳某可是實在不明白了。」
丁紀楨看看他和曲非煙,俱是一臉狐疑之色,嘆了一聲,在桌邊坐下,道:「既然被你看到了,還望吳參將替我保守秘密。此戰我將功勞全都算在你的頭上,丁某一死,這總兵十有八九要著落在你的身上,福建海防就拜託將軍了。」
吳天德與曲非煙對視一眼,奇道:「吳總兵,你好好的官兒不做,為何要演這麼一齣戲,假死遁世?」
丁紀楨咬了咬牙道:「實不相瞞,丁某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想必吳參將也聽過我的事,丁某一介浪子,年少荒唐,做了許多錯事。自我父死後,丁某發下重誓,一定要殲滅倭寇,還百姓一個清平世界。丁某逃離家鄉時,老父在家全靠村中素貞妹妹照顧,素貞妹妹對我情深義重,丁某回到家鄉後與素貞妹妹兩情相悅,早已和她私訂終身,只因丁某曾立誓不滅倭寇,決不成親,才拖延至今。不料聖上卻突發賜婚之舉,那郡主是什麼身份?丁某娶了她又置素貞與何地?」
吳、曲二人互視一眼,臉上說不出的古怪神色,這廂還絞盡腦汁想著怎麼讓朱靜月不做這個新娘,想不到新郎官兒已經想著怎麼逃了。曲非煙聽他為了心愛的女人可以拋棄榮華富貴,十分佩服,忍不住道:「就算娶了郡主,你是這麼大的官兒,也可以納妾啊,怎麼就不能娶她了?」
吳天德聽到她還在為丁紀楨出主意,心中有氣,伸出手去,屈指在她臀上彈了一下,曲非煙吃疼,驚叫一聲,跳了起來,外邊一個親兵聽見,慌忙跑進來,看到本該直挺挺躺在那兒裝死的丁紀楨坐在桌旁,吳參將坐在對面,旁邊站著一個俏麗的少女,不禁發愣。
丁紀楨擺手讓他出去,瞧著曲非煙奇道:「有什麼問題?」曲非煙臉上一紅,怎好說出自己屁股被老吳彈了一下,恨恨地瞪了吳天德一眼,嘟著小嘴兒坐下道:「沒什麼,有只該死的蟲子。」
看看老吳若無其事的樣子,丁紀楨若有所悟,笑了笑道:「丁某不想委屈了素貞,何況我若是娶了那位京城來的郡主,就連妾侍也不能納她。」
曲非煙又道:「為什麼?莫非那位郡主善妒,不會允許你納妾麼?」心中想道:怎麼不曾聽吳大哥提過,那位靜月姐姐如此善妒,他是怕我擔心麼?
丁紀楨微微搖頭,道:「那位郡主是方是圓,丁某一概不知。按說我一方總兵,要娶何人還不是自己一句話?只是若有郡主為正妻,有些人的身份是無論如何不能入我家的門了。我說不能再娶素貞,只因為……只因為她不僅有了孩子,而且還是個寡婦。」
吳天德和曲非煙均是一怔,以這樣的身份難怪丁紀楨煩惱。不過丁紀楨堂堂總兵,屢立戰功,即將晉陞二品大員,竟能對一個帶著拖油瓶的寡婦念念不忘,足見用情之深。
他要假死脫身,皇帝那邊原本不可能反抗的旨意也就可以擺脫了,自然可以和心上人歸隱田園。吳天德忽地想到:「皇帝將郡主賜給丁紀楨,就算丁紀楨死了,以皇家的尊嚴,也不會因為自己坐上總兵之位就改嫁自己,這件事總是心頭一病,這假死之計甚妙,若是死的是不是他,而是郡主,那麼……」
想到這裡他心中一亮,對丁紀楨微笑道:「丁總兵其實大可不必假死遁隱,若是郡主突然死掉的話……」
丁紀楨身子一震,失聲道:「什麼?莫說郡主也是無辜之人,更何況聖上派了泰王殿下任送親使,隆而重之地送親來閩,護衛一定森嚴。泰王是聖上十六子,位尊權重,他的母系親族執掌著朝中兵權,若是不慎牽累到他……此事干係太大,何人擔當得起?」
吳天德呵呵笑道:「這個刺殺卻也不難,斷不會牽連他人,不瞞總兵大人,若不是這次來福建碰上鬼丸和霧隱的事情,吳某早已劫得郡主……」他說到這兒忽然拍案而起,臉上蘧然變色,聲音顫抖地道:「鬼丸……鬼丸……我知道他去了哪裡了。」
丁紀楨腦中靈光一閃,臉上也大為緊張:「泰王?鬼丸十兵衛去劫持泰王?」
吳天德急道:「不錯,我原本就懷疑,就算他們劫銀成功,如何運得出去?若只是劫掠一兩個人,自然輕鬆,若是皇子和皇帝親口賜婚的郡主落在他的手中……」
丁紀楨接口道:「不要說幾百萬的贖銀,就算鬼丸要求我朝出兵,助北條氏信對抗德川,也不是不可能。」
二人對視一眼,忽然一齊轉身,急匆匆奔向門外。
門口,幾名親兵不許人進來,只待田伯光趕回,丁總兵藥效發作,演一出假死的好戲。此時幾位偏將、副將紛紛趕到,堵在門口打聽丁總兵的傷勢,田伯光已換回衣服也急匆匆趕回,大聲嚷道:「丁總兵怎麼樣了?聽說他被刺客刺中心口……」
屋內兩個親兵早已做好準備,一聽見他的聲音,按事先約好的計劃衝出門去,大喊道:「不好了,丁總兵已經……」
門口眾將都大吃一驚,田伯光暗暗好笑,口中卻道:「什麼?丁總兵已經……已經……去了麼?」說著臉上正要擺出一副悲痛欲絕的神情,忽然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只見丁紀楨和吳天德火燒屁股一般從門裡跳了出來……
第二十九章 飛燕斬?雙刀流!
顧不得田伯光嘴巴張得已能塞得進一個雞蛋,一眾將官也都泥雕木塑的樣子,已經『死掉』的丁總兵急吼吼地喊:「快快整隊,馮參將率一隊人馬隨我趕赴福溪,霍守備、張副將各率一軍趕赴白石、七都,嚴格盤查,不許任何船隻出海,車隊原地待命。吳參將,我們走。」
丁紀楨擔心兩位皇族中人被擄走,此事必將不可收拾。吳天德擔心的卻是朱靜月的安全,曲非煙見二人一臉凝重神色,也不敢多言,幾人急急馳馬奔出鎮去。
田伯光縱馬從後邊追上來,向丁紀楨問明了情況,也知非同小可,急急催促後邊三百多騎兵,馳援福溪,朝廷的送親隊伍現在已經到了那裡。
一路上,吳天德將自己與郡主的事直言相告,丁紀楨聽了驚訝之餘只有慶幸:若是自己真的要娶郡主,娶得成則綠雲罩頂,娶不成則妻子私奔,也夠丟人的了。
福溪是個大鎮,距斜灘鎮有百餘里,依山而建,房屋鱗次。眾人一路急馳,已是汗流浹背,疲憊不堪。奔入鎮中,只見遠遠的許多官兵團團圍著一棟房屋,卻不進去。丁紀楨跳下馬來,問過那些官兵才知那是本鎮首富陳家的大宅,泰王等人都住在那裡,此刻裡邊的人已被二十多個黑衣人劫持,生死未卜。
這些官兵攻擊了幾次,那些黑衣人武功太高,平白送了許多性命,後來只好死死守在外邊,若有賊眾突圍,立即亂箭射回去,卻不敢再攻進一步,兩下僵持至今。
吳天德聽了官兵介紹,憂心如焚,立即拔刀躍進緊閉的宅門。曲非煙見了也緊跟著跳進去,田伯光見了無奈,也只好持刀跳了進去。
這宅子被臨時徵用,原戶主已經搬出別處居住,此時地上躺了許多死屍,均是官兵及京中來的僕役丫環,也有幾個黑衣人,被射得刺蝟一般,死在地上。地上、牆上插著許多箭矢,可見戰鬥之激烈。
此刻院中卻十分安靜,三人徐徐接近緊閉的廳門。忽然,吱呀一聲,廳門洞開,七八名黑衣武士跪坐在廳中,最裡邊一人面對廳門,盤膝而坐,一身黑衣,氣定神閒,一柄長刀橫在膝上,正是鬼丸十兵衛。
吳天德長吸一口氣,對曲非煙和田伯光道:「我進去,你們等在外面。」說著持刀在手,大步踏進廳門。這時,曲非煙和田伯光忽然一起踏前一步,跟了進來,吳天德瞪了曲非煙一眼,曲非煙卻向他甜甜一笑,道:「我和你在一起。」
吳天德心中一暖,伸手握住她手掌,四目相望,綿綿的情意盡在其中。田伯光乾咳一聲,道:「我也和你在一起,怎麼不拉著我的手?」
吳天德和他對視片刻,忽然相對大笑。鬼丸十兵衛冷冷地看著三人,直到笑聲停歇,才淡淡地道:「我料想你會來的,因此一直在等你,只是未料到你來得這麼快。」
吳天德轉首看著他,道:「你的計策不錯,誰也料想不到你居然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只是……你既已得手,為何不立即遠遁?你有泰王和郡主為人質,那些官兵也奈何你不得,我本擔心來得晚了,想不到你居然不走。」
鬼丸微闔雙目,許久方道:「走?走去哪裡?已經遲了,一切都遲了……」他睜開眼,向吳天德微微一笑,道:「我在路上時,已得到消息,主公……已兵敗被殺,大勢已去了。十兵衛終究還是有負主公所托。」
吳天德默然片刻,問道:「那你為何還要來?」鬼丸道:「十兵衛一生,只有兩個追求,一個是輔助主公,建立一片霸業。一個是求道於武學,追求最高的武學巔峰。現在,第一個願望已經破滅,我只想在追隨主公而去之前,能夠與閣下一較高下,得償所願。」
吳天德游目四顧,問道:「泰王和郡主在哪裡?我要見見他們。」
鬼丸淡淡地道:「泰王在房內,如果你能殺了我,那麼你一定可以見到他。至於你說的郡主,我不曾見過。」
吳天德心中一沉,厲聲道:「你殺了她?」鬼丸道:「我的武士們殺了許多人,我不知道是否有你說的郡主在內,比試過後,你可以去死屍堆裡找一找,或有所得。」
吳天德雙目充血,死死瞪著他,手指微微顫抖,田伯光見狀猛地在他背上一拍,喝道:「未必如你所想,冷靜些。」
吳天德被他一拍,心中冷靜了些:既然鬼丸不曾親手殺人,以靜月的武功,這些武士未必可以傷了她,或許她已逃了出去。這樣一想,頓時冷靜下來,鬼丸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
他舉掌擊了三下,向左右環顧道:「我等都是忠於主公的武士,主公已去,我等自當追隨主公於地下。今日且請諸君觀我與中原武士一戰,黃泉路上,亦不寂寞也。」
吳天德示意曲非煙和田伯光退向左右,哈哈一笑道:「鬼丸先生抱必死之心,吳某必當全力以赴,諸位黃泉路上,不妨將我與鬼丸先生之戰作為談資,黃泉路遠,恕吳某就不陪你們去了。」
那些武士猶如聾子聽雷,面不改色。鬼丸十兵衛倒是莞爾一笑,隨即長身而起。左右武士紛紛起身,退至兩旁壁下。
鬼丸向吳天德客客氣氣地彎腰一躬,吳天德卻不敢怠慢,他忘不了上一次鬼丸也是溫文爾雅的模樣,可是一摸到腰中的長刀,立即變成了什麼模樣。
鬼丸緩緩抽刀出鞘,雙手一前一後緊緊握住纏了麻布的長刀刀柄,舉刀如山,緩緩升過額頭,神色一片肅穆,凌厲的殺氣剎那間從他的身體裡湧出來。
吳天德卻刀尖斜指地面,雙眼緊緊盯著鬼丸十兵衛的雙目,身形似乎有些疏懶,但是隱隱地,已與這廳中的景物融為一體,彷彿若是不經意地去看,甚至注意不到這個人的存在。
鬼丸喃喃地道:「自然之道!你的修為又有進步了,可惜……這還不夠!」話落,一聲暴喝,長刀化作一道裂空閃電,電光火石般劈向吳天德。刀風帶起的威勢瀰漫著死亡屠戮的氣焰,形成令人窒息的壓力。
吳天德的刀卻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刀勢似若無力,但總是帶著種綿綿不斷的韌性,飄忽不定。
鬼丸人隨刀進,雙腳以極短促的步伐不斷變換,每一挪動變幻,手中的刀都以令人心寒的詭異角度不斷劈落。
旁邊所有的武士都看得目眩心馳,田伯光的刀法已是極快,與此人相比,卻有天壤之別。此刻凝神觀看,對於自己的刀法領悟,亦有極大增益。曲非煙的心境又與眾人不同,她手心冒汗,緊緊攥在一起,指甲握得掌心發疼,隨著那狂風驟雨般的刀法,心兒跳得好快好快,「相公,你千萬不要有事……」曲非煙心中不斷地低叫著,她不怕死,卻好怕吳天德受到一點傷害。
鬼丸的刀伸縮不定,吳天德對這種凌厲、迅猛的刀法卻已漸漸掌握,鬼丸十兵衛的刀並沒有太多花哨,招術技巧沒有中原武功那樣虛虛實實的特點,但是刀刀斃命,攻敵必防,那種狂猛的攻勢,如果挺不下來他一輪攻擊,就必為所趁。
鬼丸也已發現吳天德漸漸開始反攻,猛然收刀疾退,呀地一聲大叫,團身再上,凌空一刀猶如天外飛來,光寒閃處,一抹精芒自他眼中暴射,吳天德也忽然低喝一聲,這一瞬間,帶起無邊的威勢,那與周圍渾然一體的身體彷彿突然乍現在這空間之內,迎向鬼丸十兵衛這突如其來的一刀。
刀掠如風,兩個人的身子堪堪接觸在一起,鬼丸忽然單臂反手持刀,變直削為橫砍,右手自腰間抽出柄短刀,直直刺向吳天德的前胸。這兩下疾如火石,兩人身體正以極速接近,無論是閃是退,皆無不及。
曲非煙一聲尖叫,田伯光臉色灰白,那些東洋武士竟也發出一聲驚呼:鬼丸十兵衛是佐佐木小次郎的再傳弟子,是『飛燕斬』的得意傳人,但是現在這一招,卻是宮本武藏的『二刀流』。
那凌空劈下、追風及電的一刀,是『飛燕斬』法,真正致命的,卻是突兀出現的當胸短刀,十兵衛竟將『二刀流』技巧與『飛燕斬』法融為一體。
『噗』地一聲沉悶的兵器切入肉體的聲音,鬼丸十兵衛與吳天德緊緊貼在一起,兩雙眼睛彼此逼視著,一動不動。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呆呆地望著二人。曲非煙身子簌簌發抖,要不是田伯光一把拉住她,便要軟倒在地上。
門口忽然一聲驚呼:「天哥!……」吳天德轉頭望去,心中一喜,那如花泣雨的嬌顏,可不正是朱靜月朱大美人兒?
吳天德轉身,小腹上血跡殷殷,那柄短刀斜斜插在他的肋下,刀柄是斜的,可見這本來穿心的一刀刺偏了,鬼丸為什麼要手下留情?
眾人的目光這才集中到鬼丸十兵衛的身上,他的胸口霍然露出一截刀柄,看那刀柄,也不知是多寬多厚一柄短刀,開膛破腹、直直地切進去。
吳天德踉踉蹌蹌去扶朱靜月,卻終於脫力跌坐在地上,朱靜月急忙掙扎著撲上來扶住他右臂,卻發現又一雙柔美的小手也恰恰在這時攙住了吳天德的左臂,四目相望,看見的都是一張比花解語的垂淚俏顏。
一大一小兩個美人兒都是一怔,於是放手,吳天德便又再次跌坐在地上。他瞧瞧左邊的小美人,再看看右邊的大美人,忽然痛恨起鬼丸十兵衛來:那個混蛋,咋就不再刺得重一些,這一刻讓我暈掉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