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衡山救美
說歸說,朱大美人兒不放人,吳天德怎麼敢走?到底在忽然變成碎嘴婆子的朱靜月又嘮叨了一天一夜之後,吳天德才算爬上棗紅馬,揣著兵部公文,掖著錦衣衛的腰牌,踏上南行之路。
臨行之際,靜月郡主不便相送,直至吳天德駛出城外,才見朱靜月早在長亭外相候,含淚送他離開,臨行將『混元氣功』第三卷送給了他,囑他好好修練。
吳天德一路行來,神氣活現,加上留起了鬍子,看起來還真蠻威武的。後來小吳同志發現無論自己住店、逛街,百姓都對自己敬而遠之,不由感嘆大明的百姓擁軍意識太差,到了湖北嘉魚縣,就買了身尋常衣服穿了,將軍裝打了個包袱背在身上。
兵部的戡文上沒有註明報到時間,吳天德樂得遊山玩水,又嫌騎不慣馬來,顛得屁股酸疼,乾脆賣了紅馬,有驛站便坐車,沒車時便走路,一路緩緩而行,倒也其樂無窮。早晚行功更是一日不輟,功力日漸深厚,漸窺上乘秘奧。
這日,行至衡陽縣境內。南嶽衡山群峰巍峨,氣勢磅礡,72峰逶迤800里,貫穿十餘縣,吳天德正行至一座山中,忽然下起一場急雨,看見上方有一個山洞,忙奔將過去,站在洞口避雨。
這山中急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下了一陣,頓時收住。吳天德抬頭望望天空,陰沉沉的,不知這鬼天氣一會兒是不是還會變天,可是又怕這春雨下起來不停,阻了路程,小吳安逸慣了,住在山間野洞實在非其所願。
正猶豫間,忽見山下一個黃袍漢子挾了一個瘦小灰衣人向此處奔來,雨後路滑,那人竟縱躍如飛,如同足不點地。這份輕功,縱是以輕功自傲的吳天德,也自嘆弗如,一時不知這人是何來路,連忙避向洞中深處。
這山洞陰森潮濕,越往深處越是黑暗陰冷,洞穴也更形狹窄。吳天德看看所到之處,光線極暗,想必不會被發現,縱身一躍,跳到洞壁上懸出的一方石巖上,蹲下身子向外看。只見黃袍人躍至洞口,氣息悠長,恍若無事,不由暗驚此人功力之精湛。
那人三十五六歲年紀,身材頗高,雙目有神,五官英俊,卻帶著些狡獪之氣,右手提了一柄刀,左臂一鬆,脅下夾著的人跌在地上,頭上的灰布帽兒掉落一旁,竟露出一個亮亮的光頭。
吳天德心中驚奇,不知這二人是何關係。只見黃袍人俯身拍開灰衣人的穴道,灰衣人立即躍起來向洞口跑,只見黃袍人鬼魃般一閃,已經到了灰衣人前邊,舉刀攔住去路,哈哈笑道:「在我手中,你還逃得了嗎?」
瘦小灰衣人縱身向後一躍,從長袍中抽出一柄劍,遙指著舉刀攔路的黃袍人怒道:「你攔住我做什麼,再不讓開,我這一劍便要刺傷你了。」
這聲音出口,清脆悅耳,十分的柔和好聽,竟是個少女的聲音。
黃袍人哈哈一笑,眉毛一挑,帶著絲淫邪之意:「小師父,你叫什麼名字?放下劍吧,乖乖地聽話,不然一會兒我的『劍』便要刺傷你了,哈哈哈……」
吳天德這才知道,那灰衣光頭少女竟是個尼姑,恆山派?這光景好熟,一瞬間,兩個名字閃過他的心頭,田伯光和儀琳?吳天德激動的差點兒叫出聲來,果然,那聲音嬌脆的小尼姑道:「我叫儀琳,你拿的明明是刀,為什麼說你要用劍傷我?你要奪我的劍麼?」
「哈哈……」儀琳的話逗得黃袍人樂不可支:「儀琳?你這小尼姑說話很是有趣,人又長得這麼漂亮,做尼姑太可惜了,不如陪我田伯光睡睡覺,生個娃娃好了。」
吳天德急著想看看這傳說中的可愛女孩兒長得什麼樣,可惜她一直背對著自己,瞧不見她模樣,灰色尼袍又很是肥大,連身材也看不見。
儀琳有些著惱,舉劍便刺,嘴裡說道:「你這人說話顛三倒四,好生無禮。」
田伯光站在原地,好整以暇,雙腳不動,上身左搖右晃,避過三劍,一舉手便奪下儀琳手中的長劍,橫舉胸前,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劍尖,卡地一聲,扳去了一截,嘿嘿笑道:「小美人兒,我說過你不是我對手的。」
縱身上前,儀琳揮掌便打,奈何拳腳功夫更是不濟,兩隻手都被田伯光捉住,將她擁在胸前,輕薄地道:「美人兒,省點力氣,咱們就在這兒洞房花燭吧。」
吳天德細看二人出手動作,自忖若是自己也能輕易拿下儀琳,那田伯光的功夫若僅止於此,也未必便是自己對手,身形一動,便要躍下去英雄救美。
忽聽洞外哈哈哈三聲長笑,吳天德一怔,又穩住了身子,只見田伯光也凝住身形,向洞外大喝:「什麼人?」
洞外那人又是哈哈哈三聲大笑,田伯光大怒,伸手點了儀琳穴道,拔刀衝了出去。看他衝出,吳天德忙縱身自巖上躍下,衝過來扶起儀琳,這一照面,只見這小尼姑皮膚白皙之極,柳眉杏眼,說不盡的柔婉,不禁看得呆了一呆。
儀琳見洞中又出來一人,也是嚇了一跳,吳天德定了定神,暗想:洞外引開田伯光的人必是令狐沖無疑了,就算我的武功比不過田伯光,有令狐沖聯手,想必也能殺得他落荒而逃。想到能見到令狐沖,小吳的心中還真有種見到天皇巨星的興奮感。
其實,吳天德有些自甘菲薄了。他現在的混元氣功已經練至五重境界,這種極上乘的武學,練至五重境界,威力已經初見端倪。
想當年朱元璋行軍藩陽湖,周顛因言語不遜惹怒了他,被朱元璋將他鐵鏈纏身,沉入湖底拖行,周顛笑嘻嘻入水,直拖了兩個時辰才拉上來,周顛竟手舞蹈,神色如常,弄得朱元璋也毫無辦法。
建立大明後,朱元璋封了兩位仙人,一位是武當山開山祖師邋遢道人張三豐,一位便是這位周顛,說起江湖輩份來,周顛比張三豐還高了半輩,武功之高,連張邋遢也極為推崇。
現在的吳天德,江湖經驗比起身經百戰的田伯光那是遠遠不如,若論實際藝業,還在他之上。現在和他交手,縱然不勝,自保也決對不成問題。
吳天德看著秀美動人的儀琳,只覺她光光的腦袋看著實在怪異,總覺得這樣一個花兒般的美人兒,就這樣伴著青燈古佛,參禪打坐,修的什麼虛妄的來世,實在可惜,眼下卻也不容細想,低聲道:「別怕,我來救你,他點了你哪裡穴道?」
儀琳被他攬在懷中,白淨的臉蛋兒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低低地道:「點了『肩貞』『大椎』,你是哪位?」
吳天德呵呵一笑,道:「在下吳天德,我先解了你的穴道……」運氣聚於指尖,看著儀琳發呆,臉上一陣尷尬。儀琳詫異地望著這個男人,忍不住問道:「吳大哥?」
吳天德老臉一紅,嚅嚅地道:「呃……是哪裡?是不是點『肩貞』『大椎』穴就行了?」原來小吳雖然學了最上乘的內家氣功,熟知穴道位置,卻並不會點穴、解穴。
儀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馬上覺得這樣笑人家不好,歉然看著吳天德道:「吳大哥,點穴解穴看來簡單,其實指力及體時真氣運行各有訣竅,就算會點穴的人也不一定能解開別人的獨門點穴法,你未學過點穴,很難解得開的。」
吳天德一聽不由洩氣,遂道:「那……我先抱你離開吧,是不是過上一段時間穴道自然會解開?」
儀琳頷首道:「是,過得一個時辰,穴道就解開了。」
吳天德心想:「一個時辰,那就是兩個小時了,還是先帶她離開吧。既然在這裡遇到他們,看來現在該是衡山劉什麼風的金盆洗手的時候,自己既然到衡陽,回頭不妨讓這小尼姑帶自己去看看。」他前世看許冠傑演的《笑傲江湖》,對午馬演的那位劉什麼風的,和林正英演的曲洋高聲唱著『笑傲江湖曲』,火海沉舟,十分的激昂,既知道自己正好碰上,不免意動,想去瞧瞧。
當下吳天德攔腰將儀琳抱起,儀琳被個男人抱在懷中,紅著臉不說話。吳天德抱著她走出洞口,只見洞口空空蕩蕩,天上陰雲散去,露出滿天彩霞,不知令狐衝將田伯光引去了哪裡,向儀琳問清衡陽縣城的方位,立刻展開身形,飛掠而去。
這一展開身法,速度較之田伯光竟是不遑多讓,儀琳剛剛被人提上山來,自然有所感受,驚奇地望了吳天德一眼,心中暗想:「原以為他只是粗通武藝,想不到雖然不懂點穴功夫,但是縱掠之速,一點不弱於那個壞人,氣息悠長,似乎……似乎和師父功力相若呢。」
跑出一里多地,翻過一道山嶺,吳天德不由暗叫一聲:「苦也……」只見前方一個黃袍人背對自己,扛刀於肩,挺胸大笑:「怎麼樣,令狐小子,這下你可服氣了麼?華山劍法非我對手,我看你是條漢子,饒你一命,快快去吧。」
對面一個青衣人,看起來二十出頭年紀,生了一張鵝蛋臉,眉目清秀,衣襟上沾了不少血跡,也不知傷了幾處,此刻拄劍於地,一手捂著肋下,喘息著道:「五嶽劍派,同氣連枝,你擄了恆山派的師妹,我令狐沖不能袖手旁觀。」
吳天德立處本有一株高大的野栗子樹,前方令狐沖緊盯著田伯光,田伯光雖面帶不屑,可對他的劍也不敢大意,一時都未注意到他。
吳天德轉身就要繞開,孰料懷中的儀琳聽了二人的對話,扭頭見令狐沖一身鮮血,竟叫道:「是華山派的令狐師兄,吳大哥,你救救他好不好?」她心中認定這吳大哥的功夫不弱於自己師父,自己師父的武功自然是好的,所以吳大哥功夫自然也是好的,竟開口相求。
吳天德低頭看見儀琳澄澈的目光,嘆了口氣,在她那樣的目光下,自己哪裡說得出一個不字,何況令狐沖原本也是自己極為喜歡的人物。
將她緩緩放在地上,提著手中的單刀,長吸一口氣,大踏步走上前去。
儀琳開口一叫,前邊二人都已扭頭看了過來,令狐沖眼中是一片驚喜,田伯光卻是一怔,既而大怒,顯然看見到手的美人兒被他搶了出來。
吳天德大步走到田伯光身前一丈開外站定,緩緩抽出鞘中的狹鋒單刀,雙手握定,單刀慢慢舉過頭頂,心中給自己打氣:「我練的好歹是和『葵花寶典』齊名的武功,決不會連區區一個田伯光也鬥不過。」這樣想著,緊張的心情漸漸地緩和下來,心情一穩,氣機運行漸漸流暢,慢慢眼中只剩下一個田伯光,氣機牢牢將他鎖定。
田伯光初見他走上前來,一句話都不說,舉刀擺了一個十分古怪的起手勢,不免面露不屑之色,後見他單刀舉起,氣勢漸漸凝重,到後來身形如山停嶽峙,竟然隱隱有一派宗師風範,心中駭然,立時收起輕敵之心,橫刀胸前,盯著他道:「你是五嶽劍派的什麼人?想來趟這蹚渾水麼?」
吳天德哈哈一笑,心中懼意盡去,豪氣頓生:「令狐老弟,快帶儀琳姑娘離開,今天我要單刀對單刀,鬥一鬥萬里獨行田伯光。」
田伯光哈哈一笑,道:「江湖上知道我萬里獨行的人不少,知道我是快刀的人卻不多,閣下是個有心人呀。」
吳天德聽了他的話,心中一動,忽然想到名聞遐邇的辟邪劍法,說穿了不過就是一個快字,這田伯光的刀也是一個快字。練劍千招,不如一快,自己要怎麼贏他?唯有以快制快!
自己本來用懷中的斬骨刀最為趁手,但是那把斬骨刀走的是刁鑽險辣的路數。現在面對有名的快刀,心中沒有把握,不敢兵行險著。自己的內功有極大的名堂,發出氣勁是螺旋勁,將螺旋氣勁注入鋼刀,攪亂田伯光如行雲流水的快刀,再藉強勁的內功只攻不守,亂披風一陣狂劈,所謂亂拳打死老師傅,未必贏不了他。
這樣一想,心中大定,扭頭見令狐沖還在觀望,心想:「奶奶的,記得令狐沖趕儀琳離開時費盡了心思,想不到現在輪到自己來趕他了。」沒好氣地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是你的義氣虛名重要,還是儀琳的名節重要?還不快走?」
令狐沖身子一震,拱手道:「多謝兄台,小弟受教了……」既已想通,倒也乾脆,走至儀琳身旁,俯身在她身上點了幾下,吳天德偷眼瞄著,見他點了幾下,全無作用,沒奈何只好抱起儀琳離去,心中立刻平衡了些。
田伯光眼看令狐沖抱著儀琳離開,卻不攔阻,一副光棍模樣,望著吳天德的目光卻是厲芒一閃,殺氣大盛,一字一頓地道:「小子,你死定了,這座山,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吳天德仰天打個哈哈,酷酷地道:「天下武功,無堅不破,唯快不破。且看是你的刀快,還是我的刀快!」
第十章 坐斗回雁樓
令狐沖抱起儀琳,提氣疾奔,只是身上有傷,縱是全力奔跑,速度比之平時也是遠遠不如。但是他想及田伯光那柄閃電般的快刀,絕非自己所能抵擋,不知那位鬍子大俠能否抵擋得過,眼下只有帶了儀琳趕緊逃開,安頓了她再回來便是。
待奔到衡陽城,令狐沖已喘得像破風箱一般。此時儀琳穴道解開,反要她來扶住令狐沖。剛過晌午,街上行人如織,見一個渾身是血,提著長劍的青年,扶著他的偏又是極為貌美的一位年少比丘,街上行人都急急避開,免不了遠遠地指指點點。
行到一個岔口,令狐沖停住腳步,心想自己現在這般模樣怕是走回去都成問題,怎麼再去助那位吳大俠一臂之力,何況儀琳一個少不更事的小尼姑,又與定逸等人失去聯繫,如何安頓她,著實令人頭疼。
正躊躇間,有人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哈哈笑道:「怎麼走得這麼慢,倒讓田某趕過頭了。」令狐沖、儀琳扭頭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只見身後站著一人,黃袍裂開,右眼上一道烏青的淤痕,十分狼狽,但臉上卻帶著洋洋自得之色,可不正是萬里獨行田伯光。
一見是他,令狐沖頓時心中一驚,儀琳卻驚叫道:「是你?你……你怎麼追來了,吳大哥怎麼樣了?」
令狐沖心中一沉,料想那位吳大俠必是凶多吉少了。
不料田伯光聽了儀琳問他,臉上竟然一紅,不自然地道:「那……那小子姓吳麼?嘿嘿,再去與他比過。」
令狐沖見他臉上古怪神色,再聽他這麼一說,心中一寬:料想那位吳大俠沒有生命之憂,只是怎麼這田伯光居然這麼快擺脫了他,追了上來,也是心中不解。
田伯光怕儀琳又問那個大鬍子的事,抬頭見路左一座酒樓,旗旛上隨風飄飄「回雁樓」三個大字,指著那酒樓笑道:「回雁樓?小尼姑,你有沉魚落雁之容,倒正配這回雁樓三字,今日為了你,累得老子可忙了大半天了,咱們上去喝酒吃肉,快活快活吧。」
儀琳搖了搖頭,認真地道:「出家人不用葷腥,這是我白雲庵的規矩。」
田伯光獰笑道:「這些臭規矩,都是用來騙人的,乖乖跟我上去吃酒,不然即刻把你衣服剝個精光,叫這路人許多行人都笑死你。」
說著拉著儀琳大步行去,根本不把令狐沖放在眼裡。令狐沖看他雖拉著儀琳前行,右手刀卻倒提著,顯然對自己暗中戒備,自知奈何不了他,只好隨著走去。
儀琳仍掙扎道:「阿彌陀佛,儀琳若犯了規矩,師父定會責怪我的。」她的師父定逸師太出名的火暴脾氣,恆山三定中規矩最嚴厲的人物,儀琳對師父可是又敬又畏。
田伯光拉著她,哈哈笑道:「壞了規矩才好,你師父趕你下山,便嫁了老子罷了。」正說著,忽然身後掠來一條人影,肩頭一撞,田伯光抬腿正邁門檻,吃這一撞,險險跌倒,那人已從他身邊掠進樓去,嚷道:「躲開躲開,酒蟲犯了,別阻了和尚吃酒。」
定睛一看,竟是個極高大的胖和尚,搖著光光的腦袋,一溜煙兒上了二樓。田伯光呆了一呆,滿腔怒氣頓時化為烏有,指著那胖大和尚的背影道:「哈哈哈,小尼姑,你不是說出家人不用葷腥的麼?看這位大師父,腦殼鎧亮,正是佛門高僧,再喝上兩壺好酒,一定能成正果。不要再騙我說什麼不吃葷腥了,說不定你師父定逸老尼姑背地裡也喝酒吃狗肉呢,哈哈哈……」
儀琳扁著嘴道:「我師父才沒有喝酒吃狗肉,你這壞人胡說八道。」
田伯光也不理她,樂不可支地抓著她手臂,撿了一張乾淨桌子坐下,拍著桌子大叫大嚷道:「小二小二,快來一罈美酒,再來些雞鴨魚肉,快些快些,老子的五臟廟空了許久了。」
酒店內本坐了不少人,見這三人一個滿身是血,一個鼻青臉腫,還有一個光頭小尼姑,實在不倫不類,模樣怪異,又一副不好惹的樣子,都不敢多望。
田伯光斜著眼睛,望著令狐沖道:「令狐沖在華山也算是一號人物,可要一起坐下喝杯酒麼?」
令狐沖心思電轉,自知不是他的對手,要救儀琳離開,還要見機行事,於是微微一笑,走上前來打橫兒坐下,看見小二搬了一罈高粱燒來,一把搶過,抬掌拍開泥封,酒香四溢,嗅了嗅味道叫道:「好酒……」拿了一個大碗來,咕咚咚倒了一碗,一口乾了。
田伯光看他眉清目秀,居然一口氣乾了一碗烈酒,不禁動容道:「好酒量……」一條腿踩在凳上,自己也斟了一碗,喝了口道:「論酒量,我可不如你。你肯坐下陪我喝酒,很對我的胃口,如果你看中了這美貌小尼姑,我就讓給你了。我平生只好一個色字,但卻決不被色所迷。」
令狐沖撫掌笑道:「這話大有禪機,不過我令狐沖一生既好酒,又好賭,偏就不好色。這小尼姑臉上全無血色,瘦得皮包骨頭,沒有幫夫運,若娶了她,豈不逢賭必輸,想喝口酒都沒錢去買了。」
「那位吳大哥論武功似乎不在你之下,這不只是抱了這小尼姑一會兒,也被你殺得丟盔卸甲,落荒而逃了麼?可見這尼姑實在是大大的觸霉頭,碰不得的。」
儀琳聽見這位華山派的師兄忽然這樣罵自己,心下大是委屈,淚花兒直在眼中打轉。樓上那胖大和尚砰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樓棚瑟瑟,怒道:「他媽的,是哪個小子放屁,好臭好臭,害了和尚吃酒的興致。」
田伯光抬頭向樓上望了一眼,見那胖大和尚怒目四顧,顧盼之間威風凜凜,雙眼開合神光四射,心中暗想:「這是個高手……」看他望也不望自己這邊,以為他真是吃酒時有人放了臭屁,也不在意,回顧令狐沖笑道:「令狐兄,你倒是個好漢子,費盡唇舌,不過是想我放了這小尼姑,又套我的話,想知道那姓吳的下落是麼?」
端起酒來喝了一口,忽然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他奶奶的,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便告訴你聽……」說著卻又停住,望著坐在那兒不肯動箸的儀琳道:「小尼姑,那抱著你逃出山洞的小子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叫什麼名字?」
儀琳搖了搖頭道:「那位大哥叫吳天德,儀琳不知他是哪一派中人,不過吳大哥的武功一定是很好的,和我師父也相差無幾。」
這話在儀琳來說,已是極重的讚美之詞了,田伯光聽了卻一直搖頭,自言自語道:「定逸麼?嘿嘿嘿,那小子武功邪門得很,實是老子生平僅見,定逸不及他,不及他,吳天德?怎麼從不曾聽過這麼個人物?」
說著挾了一口牛肉,送到嘴邊卻又扔回盤中,擲筷道:「我踏遍中原,卻從不曾見過有人是這樣使刀的……」說著臉上猶顯出一片驚容,說道:「那小子刀法看似毫無章法,雜亂無章,卻刀刀攻人必救,那刀……竟不比我慢上半分。」
令狐沖聽了吃了一驚,田伯光的刀法他是知道的,雖然田伯光是一個為人所不齒的淫賊,但是刀法上的造詣,卻不遜於一派宗師,那獨門快刀,更是須臾之間,置人死地,神出鬼沒,刀出如閃電,此刻聽他說那位吳大俠刀法之快,不在他之下,怎能不驚?
田伯光回想著與吳天德的一戰,緩緩道:「我本想將那小子斃於刀下,甫一交手便是連環十二刀劈下,這十二刀一氣呵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無一處不攻到,我料那小子武功再高,也必然格架後退,這十二刀攻速之快,角度之刁鑽,縱是你師父君子劍,也不能輕掠其鋒。」
令狐沖默然片刻,道:「田兄的刀法獨步武林,敝派的劍法快慢相兼,剛柔相含,講的是以氣馭劍,外合其形,內合其氣,本就不擅以快制快,避其鋒芒,徐圖其後,也不算什麼。」
田伯光打了個哈哈,道:「你們正派中人就是這麼不夠爽快,講起話來婆婆媽媽,忌諱重重,君子劍我是打不過的,這個我也承認。」
令狐沖淡淡一笑,只聽田伯光又道:「那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吳天德,竟然不退,舉刀硬架了我一刀。我心中一喜,這連環十二刀如行雲流水,一刀接實,刀勢展開,先機便被我搶得。若是武功和我相若的人,在我快刀之下便只有招架之力,絕無還手之功。」
儀琳急道:「那……那吳大哥怎麼樣了?被你傷了麼?」
田伯光瞪了她一眼,哼道:「他又不是你的漢子,你急什麼?」
儀琳俏臉上一紅,雙手合十,嘴裡低低的不知念著什麼。
田伯光嘆道:「那小子的功勁著實古怪,這一刀接實,我就覺得氣力一空,還以為這小子使詐,暗中用了虛字訣,卸我的勁力,我這連環十二刀每一刀都留了三分勁道,若他真的使了虛字訣卸我的力,我單刀只要斜斜向上一拖,便可以卸了他一條膀子。」
「哪知……哪知……我心中一喜,剛要使力拖刀,那虛蕩了開的刀鋒卻被一股勁力絞著向外一扯,若不是我正要拖刀斬他肩膀,緊緊握住了刀柄,這刀便被他絞脫了手。我看他刀勢明明用盡,實在想不通如何發出這古怪的氣勁。」
田伯光百思不得其解地搖了搖頭:「我自然心中大怒,躍開一步,揮刀再斬,那股怪力又出現了。那小子一手刀法狗屁不通,偏偏快得哧人,明明看著破綻百出,不等我揮刀砍去,他的刀已換了招式。那刀法明明奇爛無比,偏偏又快又狠,由不得我不去招架,只要一接他的刀,那股怪力就絞得我的刀蕩向一邊,被他一通亂劈亂砍,我發揮不出平時六成的威力,竟是只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功。」
「可恨我一手快刀打遍天下,卻被這大鬍子劈柴殺雞般的狗屁刀法壓制得毫無施展的機會。後來我見勢不妙,引刀後退,待他縱力前躍時斜斜掠至他側面,左肋下刺他心臟……」
令狐衝啊地一聲叫了出來,原來田伯光這一刀乃險中求勝的絕招,令狐沖在山中與他比鬥時,田伯光曾戲耍他般使出這一招來,令狐沖肋下中的一刀就是被這一招所傷。當時幸虧田伯光見他是條好漢,只用了三分力,不然這一刀就直穿入心臟去了。
那一式刀法的確是又狠又毒,此刻聽他用這一招對付吳天德,不禁心中怦怦亂跳。
儀琳見令狐師兄臉色,也知這一刀一定大有名堂,臉上不禁浮起擔憂神色。
只見田伯光臉上神色古怪地道:「我這一刀攻其所不備,他正全力向前縱躍,手中刀又向前刺出,正是舊力盡去,新力未生之時,急促間回刀自救,力道根本不足以阻住我這一刀。可是……可是這一刀居然又帶了那古怪的勁道,引得我刀刃偏了一偏,刺到了他胸前。」
令狐沖和儀琳都是啊地一聲叫出聲來。酒店內的人聽了他們講話,都是靜悄悄聽著。
田伯光苦笑一聲道:「只聽『嚓』地一聲,十分刺耳,我的刀竟從他胸前滑了過去,真是莫名其妙,竟然沒有傷了他。我心中奇怪,尋個機會又使出這一招來,想看個分明,不想那小子聰明得很,回刀不及,竟用刀柄撞開我這一刀,奶奶的,我第三次使出這一招時,這小子居然想出了破解之法,不但破了我這一刀,刀勢反削,差點兒削去我右手五根指頭。」
儀琳臉上浮起笑容,問道:「你的手指並沒有斷啊?」
田伯光瞪了她一眼道:「我是什麼人?常言道壯士解腕,眼見這一刀貼著我的刀刃削向我的手掌,我立即棄刀後退。那混蛋根本不講江湖規矩,刀勢去盡,竟抬起肘來向我臉上重重地一撞,奶奶的,我田伯光還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虧。」
令狐沖這才恍然他臉上的傷痕竟是由此而來,不由哈哈大笑,對那位吳天德這樣隨機應變的功夫極為佩服。只是不知二人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他既然落了下風,怎麼又這麼快擺脫糾纏追了上來,那吳天德又去了哪裡?
正想追問時,忽然鄰桌上一個青年男子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搶到田伯光面前,拔出長劍,喝道:「你便是田伯光嗎?」
田伯光正沒好氣,翻了翻眼睛道:「是我,怎樣?」
那年輕人道:「你這淫賊,武林中人都要殺你而後快,竟敢在這裡公然現身?我遲百城今日要替天行道……」說著一劍向田伯光刺去。
田伯光坐在桌前不動,只聽「鏗」地一聲,那叫做遲百城的年輕人身形一晃,手中的長劍嗆啷一聲掉在地上,人也仰面倒下,胸前不知己何時中了一刀,鮮血直冒。
田伯光笑吟吟地望著他,輕輕道:「五嶽劍派的垃圾實在太多,泰山派的垃圾尤其多,真是無處不在。」反手一插,滴血的刀鋒緩緩插入桌上的刀鞘之中。竟無人看清他何時從桌上抽出刀來,在遲百城胸上刺了一刀。
樓上樓上的食客看見出了人命,一聲吶喊,紛紛逃出店去,店老闆和店夥計駭得鑽到櫃檯底下不敢出來。可是樓上那胖大和尚卻仍大口喝著酒,挾起一塊肥牛肉塞進嘴裡嚼得頗香。一樓牆角有兩個人背對著眾人坐著,看打扮身形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十三四歲的綠衣女孩子,也不知是嚇壞了,還是竟不知店裡鬧出了命案,也坐著未動。
遲百城同桌坐著的是一位紅臉道士,頜下一縷長髯,此刻怒容滿臉,手執青鋒,一步步地走過來:「田伯光,你好威風!泰山派天松領教閣下的高招。」
令狐沖見他舉手間便殺了一位五嶽同門,也是又驚又怒,刷地舉起長劍,隔著桌面連刺三劍,去勢凌厲,將田伯光的上盤盡數籠罩在內。
他這一動手,那天松道長自重身份,站在一旁便不動手。只見田伯光站起身來,也不拔刀出鞘,左手舉著連鞘的刀連連揮動,架開令狐沖這三劍,忽然刀光一閃即逝,田伯光左手舉著刀鞘,右手握著刀柄,刀仍插在鞘內,旁邊站著的天松道長卻寶劍落地,雙手捂胸,指縫之間鮮血不斷滲出,一步步向後退著,臉色蒼白,猶如見鬼。
田伯光淡淡一笑,道:「令狐老弟,我與你一見如故,為何總是刀兵相見呢?來來來,坐下飲酒。」
天松道長見這田伯光從始至終,不曾把自己放在眼裡,心中恨極,可是一時竟沒有再衝上來的勇氣,忽然大叫一聲,跑下樓去。
令狐沖本想問問田伯光二人一戰最後到底怎麼了,經這一打攪,便沒有再問。好在天松師伯雖然受了傷,似乎並無性命之憂,令狐沖只好坐下,心想:「這田伯光喜怒無常,動輒殺人,再這樣糾纏下去,不知又要牽連多少人,怎麼想個法子救了儀琳師妹出去呢?」
望見桌上酒碗,心念一動,忽然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回雁樓內,令狐沖用計引田伯光坐鬥,只想待他得意忘形時輸了賭約,可以救得儀琳離去。田伯光也是甚機智的人,要引得他上鉤,這番苦肉計就不能不做得逼真些。況且他功夫本就不及田伯光,縱不做戲這番苦頭也是少不了的。
好在田伯光對他頗為投緣,也無心殺他,二人坐在凳中鬥了十餘招,令狐沖身上已中了三刀,刀口不深,顯見田伯光已是手下留情了。
只是如此拚鬥下去,令狐沖身上又有多少血可流?儀琳見了他那般模樣,心中感動,含著眼淚欲拔劍上去幫忙,心想:「令狐師兄為了救我,身上也不知中了多少刀,我怎能袖手旁觀?」
田伯光好整以遐,瞥見儀琳動作,笑道:「小美人兒,你若敢枉動,自己壞了規矩,可莫怪我無情了。」
令狐沖身上鮮血淋漓,卻是面不改色,看見儀琳動作,叫道:「儀琳師妹,不要妄動。我這刺蠅劍法玄妙之處還來不及施展呢,待我使出刺蠅劍法的絕招來,田伯光決不是對手……」說著啊地一聲,臂上又挨了一刀。
儀琳叫了一聲:「令狐師兄……」兩行清淚已沿著柔美的臉頰直淌下來。
就在這時,門口一人大笑道:「眾裡尋他千百度,驀回首,小淫賊卻在此處。」
纏鬥中的二人一齊住手,大家都往門口望去,只見一個滿臉鬍子的大漢,腳下一雙千層底的布靴,已看不出顏色,一條深青色的褲子,滿是泥濘,上身卻穿了件肥大的對襟短褂,衣擺全繫在褲腰裡,肚子圓溜溜的,也不知塞了些什麼,肩上一柄單刀,挑了個碎花布包裹,挺胸腆肚,神氣活現地邁過門檻大踏步進來。
儀琳喜道:「吳大哥。」
令狐沖坐在凳上遙遙欲墜,見是吳天德趕來,心裡一鬆,哈哈笑道:「吳大哥,來得正好,一起喝碗酒。」
吳天德走近來,抬腳勾過一條凳子,一屁股坐下,說道:「大半天兒水米不粘牙,渴死我了。」說著捧過酒碗,喝了一口,趕緊吐在地上,道:「好烈的酒,夥計呢?來瓶……來碗白開水。」
令狐沖哈哈大笑,道:「兄台如此豪爽,怎麼卻不喝酒?可惜,可惜。」
吳天德道:「令狐兄英雄少年,切記酒這東西乃是穿腸毒藥,不可多喝。」儀琳聽了把頭連點,大表贊同。
令狐沖笑道:「英雄豪傑哪有不好酒的,我們又不是出家人,忌諱什麼?」
吳天德正色道:「不然,酒氣傷身,飲酒過度的人,生下孩子都是弱智畸形,還是適量就好。李太白詩仙之名傳於天下,就是酗酒過度,生下兩個兒子都是弱智。」
令狐沖、田伯光、儀琳、一眾配角等:&#%¥……
看看無人理他,吳天德又拍著桌子喊道:「老闆?老闆?」
那老闆五十多歲,乾乾瘦瘦的,從櫃檯後邊探出頭來,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嚷道:「大爺,門口爐上坐的熱水,櫃上還有上等好茶,儘管取用,不必客氣……」說罷刷地一下又縮回頭去。
吳天德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抿了抿嘴唇,轉首向田伯光一笑,道:「又見面了。」田伯光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哼了一聲,不去理他。
吳天德哈哈一笑,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嘆道:「閣下號稱萬里獨行,我本心中不服,今日一見,還真他娘的獨行萬里,老子只是一低頭的功夫,你已鴻飛冥冥,蹤影皆無了,害得老子望穿秋水呀。」
田伯光眉毛一豎,獰聲道:「姓吳的,你當老子怕了你不成?」
儀琳正將令狐大哥扶了起來,取出天香斷續膠給他敷上傷口,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竟有十餘處之多……眼見二人又要打了起來,忙不迭說道:「吳大哥,我去給你泡杯茶來……」說著走到櫃前,取了個碗,放上一撮茶葉,去門口提起壺來沖了碗熱水,替他端來,那茶只是普通花茶,和極品好茶可是半點不沾邊。
吳天德見田伯光惱羞成怒,嘿嘿直笑,原來二人在山中比鬥,田伯光被吳天德怪異內功駕馭下的快刀殺得毫無還手之力。田伯光刀法的優勢全在於一個快字,現在自己的快刀被對方的勁力所擾,吳天德的刀法反而越來越是嫻熟,此消彼長,若不是他輕身功夫了得,早已不知挨了幾刀。
待到田伯光被迫棄刀,又挨了吳天德一記肘擊,仰面倒跌出去,雨後地滑,倒地後竟摔出丈餘,吳天德揮刀緊追而上,誓打落水狗。
好在田伯光所學頗雜,竟還懂得地趟拳的功夫。吳天德面對他在草地上扭來滾去、異常刁鑽古怪的身法,一時也沒有辦法,稍一不慎,被田伯光一腳踢在胯部,打橫兒跌了出去,正摔在一個泥坑裡。
田伯光趁此良機,爬起身來,撿起他的刀,展開絕世輕功,快馬加鞭,逃之夭夭去也。他雖不畏死,可一個採花賊,自不必像名門正派那般愛惜羽毛,做出寧死不逃的蠢事。
吳天德在泥坑裡打了一個滾兒,爬起身來。他由於後世的衣著習慣,對長袍總覺不如上下短衣那般方便,因此買的衣服是江湖跑商喜穿的短衣衫,這種短衫前襟內都有雙層內襯,可以揣放東西,吳天德將兵部行文、聖旨等重要物件都揣放在內層,外層放了那把斬骨刀。
至於銀票,小吳有過在火車上被人扒走打工錢的經歷,所以將銀票兌換成一百兩一張的,捲了十卷,分別藏在鞋底腰帶等處,倒不足為外人道了。
他前襟已被田伯光一刀劃開,這時倒地一滾,懷裡的東西散了一地,於是剛剛還揮刀自如,威風八面的吳大將軍,現在卻一身污泥,蹲在地上四處撿著東西。等他把東西撿全,哪裡還有田伯光的影子。眼看自己背上的包袱也遭污水濕了,手裡托的東西都是怕水的東西,只好就這麼抱著向衡陽縣城趕路。
這般一身泥濘、手托聖旨的狼狽模樣,盤古開天闢地以來,怕也只有這獨一份了。
走了大半個時辰,快出山坳的時間,看見地裡一個老農扶著一具牛犁正在耕地,吳天德大喜,拿了一塊碎銀子要和那老農換他的上衣。這錠銀子足有二錢,買件新的粗布大褂也綽綽有餘,老農當下興高采烈脫了外衣換給他。
這農人衣裳下襟肥大,直拖到膝,吳天德一股腦兒塞進褲腰裡,鼓鼓囊囊,倒恰好把那些東西都塞進去。到了縣城,吳天德暗暗想道:「當初看那故事,說道田伯光擒了儀琳,進了衡陽縣城,後來令狐沖趕去救她,經過自己這麼一鬧,也不知是否還會按照原來的事態發展。」
有心想去那座酒樓看看,可是想了半晌,卻記不起那座酒樓的名字。若論起武俠小說,他後世是讀得不少了,可是酒樓只記得嘉興有個煙雨樓,客棧只記得有個悅來客棧,這還是書裡提得太多,才記得起。
原地呆立片刻,還是記不起酒樓的名字,自己腹中已甚是飢餓,看見城門入口處就有一個小飯館兒,吳天德立刻抬步走去。
那掌勺兼掌櫃的矮胖子蹲在門口見有客人,呼地擤了把鼻涕,在鞋幫上一擦,慇勤地迎上來,開口便笑,露出一口黃板牙兒:「客官您吃點兒什麼?」
吳天德二話不說,轉身便走。剛剛走回街頭,忽聽遠遠的有人大叫:「殺了人了,殺了人了……」幾個人一股腦兒衝過來,擦著身子逃去,吳天德急忙扯住一個臉色發青的藍袍秀才。
春寒寥峭,尚不甚暖,這秀才手裡卻拿了一把折扇附庸風雅,只可惜一雙吊八字眉,怎麼看也沒有個風流倜儻的樣子,吳天德向他問道:「出了什麼事?哪裡有人殺人?」
藍袍秀才驚恐地舉起折扇向後一指,道:「回雁樓內,有歹人行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話音未落,吳天德已大步奔去,藍袍秀才怔了一怔,這才發現自己折扇還有水滴落下,想是逃得匆忙,在酒樓內掃倒了茶杯,現在才發現。
吳天德奔到回雁樓,正趕上二人鬥到險要處,看令狐沖臉白唇青、失血過多的模樣,吳天德來得正是時候。
這時儀琳捧著茶碗,輕輕走到吳天德面前,說道:「吳大哥,喝口水吧……」吳天德伸手去接茶碗,見儀琳兩隻纖纖小手,白得猶如透明脂玉一般,目光不由一凝。
山中逃得匆忙,這時才抬起頭來仔細打量她模樣,見儀琳十六七歲年紀,身形婀娜,雖裹在一襲寬大緇衣之中,仍掩不住窈窕娉婷的年輕少女體態,那張瓜子臉兒,順眉順眼的,櫻桃小嘴兒,無比的清秀精緻,實是一個容色照人的美人兒。
這樣一個美人兒,怎麼就出了家?正好比一朵鮮艷無比的花骨朵兒,剛剛含苞欲放,嬌艷欲滴的時候,卻被挪入了不見天日的地窖,再也無人看顧,直到花開、花落,凋零成泥,未免過於殘忍。
看著她那張無比秀美、聖潔的面孔,吳天德忽然幻想出幾十年後,荒涼的古廟中,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尼「箜箜箜」地敲著木魚兒……怎能讓這花一般的少女美好年華都葬送在那種地方?
他望著儀琳,心中想著心思,旁人看起來不免有些曖昧,好似吳天德半接著茶碗,貪看儀琳的美色,牆角綠衣小姑娘偷偷回頭看到,嗤的一笑兒,扭頭對那黑袍老人道:「爺爺,那大鬍子……」聲音忽地一頓,被那老人掩住了她的嘴。
此情此景,樓上的胖大和尚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炯炯如電的目光上下打量吳天德,看他一臉鬍子,年紀其實並不甚大,眉宇間頗有豪邁之風,不禁微微點頭。
儀琳眼睛抬起,看見吳天德望著自己,臉蛋上不由飛起兩朵紅雲,低聲道:「吳大哥……」
吳天德啊地一聲,老臉一紅,慌忙接過茶來,就嘴兒喝了一口,一口水下肚,立刻脖子一梗,抬起頭來,眼睛裡含著兩汪淚水,馬上就要淌了下來,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望著儀琳。
儀琳慌忙搶過碗來吹了兩下,忽想起自己一個出家人,這樣對一個男人實在不雅,不禁臉紅。
令狐沖在一邊看見,別過頭去,雙肩不住聳動,連忙抓起一碗酒喝了,卻又馬上噗地一口噴了出去,咳了兩聲道:「好……烈酒,嗆著了。」
田伯光見狀哈哈大笑,說道:「這位吳兄真是我道中人。」
吳天德吸著涼氣,這一下燙得不輕,卻扭過頭來,向他冷笑道:「不敢高攀。」
田伯光啪地一拍桌子,怒道:「你看不起我麼?」
吳天德一點頭,道:「正是!」
田伯光大怒,鐵青著臉霍地站起,有心動手,可是著實忌憚他的武功,一猶豫間,只聽吳天德道:「吳某從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販夫走卒,我可以交朋友;魔教中人,只要意氣相投,我同樣會交他做朋友。但是你田伯光,不配!我若當你是朋友,就算天地瞎了眼,神明懵了心,我也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田伯光聽了反而哈哈一笑,重新坐下,冷笑道:「這倒是寡聞了。想不到我田伯光倒是罪大惡極了,倒要聽聽你有何高見?」
儀琳在一旁聽見也覺大大不妥,插嘴道:「吳大哥,魔教陰險毒辣,無惡不作,為害江湖……」
吳天德扭過頭來,向儀琳柔聲道:「儀琳妹子,這魔教……」
田伯光嘿嘿一笑:「儀琳妹子,好稱呼。」
儀琳臉上一紅,道:「吳大哥,儀琳是出家人,當不得……你叫我儀琳就好。」
吳天德仍道:「儀琳妹子,說這魔教為禍武林,無惡不作,到底做了什麼壞事?」儀琳一呆,她自幼就聽師門長輩這麼說,耳濡目染,心靈之中早已認定那是天下間最邪惡,最陰險的門派,至於做了什麼壞事,一時倒真說不上來。
吳天德笑道:「日月神教傳招收教徒良莠不擇,教眾無數,又大多從事黑道生意,行事本就不擇手段,所從事的行業又和白道英雄們多有衝突,一有爭執便刀兵相見,只要出了人命這仇便父傳子,子傳孫,仇也越結越深。我想這些中原大派提起現在的日月神教,怕也說不出太多他們做過的惡事吧?都是些陳芝麻、爛谷子。」
令狐沖在一旁聽了暗暗點頭,那牆角坐著的黑衣老者霍地回頭,目光銳利恍若有形之箭。吳天德立生感應,抬眼望去,那黑衣老人已轉過頭去,卻見那綠衣小姑娘衝著自己扮了一個鬼臉,吐了一下舌頭。
吳天德指著田伯光道:「你們只道這田伯光壞人名節,是令人不齒的下九流淫賊,卻不知他的罪惡才最是令人髮指。」
田伯光坐在那兒,只是冷笑。
吳天德道:「你不服麼?江湖中人搏鬥,各憑本事,就算敗了,也不會有人笑他,苦練本事再報仇雪恨便是。若是死了,還有親人師友惦記,稱他一聲英雄。
可是倚仗本領,強姦女子,這女子名節一失,便一生再翻不過身來。你辱了人家清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靠著你絕世的輕功逍遙法外,你可知那失了名節的女子有多少自盡身亡?你可知那失了名節的女子若是不死,便要一生受人侮辱?
她們無力反抗,本是受到傷害欺凌的一方,身心受到的傷害已是可憐,可是又有何人去同情她?失了名節的女子不但鄰居村民瞧不起她,走到何處都被人指指點點,受人唾罵,便是她的父母兄弟也嫌她厭她。
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家閨秀若是出了這種事,便是嫁個街邊的殘疾屠戶,那屠戶都要看不上她,日日罵她無恥賤婦。你快活了一時,卻害得別人一生淒苦,失去了為人妻的幸福、為人母的尊嚴,你說,你這樣的採花賊是不是該千刀萬剮?這樣的畜生也配披著人皮坐在這兒享用酒食。」
田伯光渾身發抖,臉皮脹得快要沁出血來,店內一片寂靜。儀琳感動得雙目盈淚,望著正氣凜然的吳天德,滿是崇敬之情。
吳天德拍了拍自己的鋼刀厲聲道:「剛剛令狐兄弟用刺蠅劍法對你,我這還有殺豬刀法相候,只是便用殺豬刀法殺你,都怕污了我的刀。你若有心,沿著你走過的路去看看被你凌辱過的女人,現在都是什麼下場?有誰自盡尋死?有誰出家遁世?有誰淪為娼妓?你若還有半點人性良知,也不會再做一個淫賊!」
啪的一聲,有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大聲說道:「說得好!」眾人抬頭看去,都是一怔,那大聲叫好的人,竟是那個膽小如鼠的店老闆。
田伯光看他也敢嘲笑自己,獰笑一聲,一腳踢飛了凳子,兩個跨步便走了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厲聲道:「你說什麼?」他手勁頗大,把那枯瘦如柴的店老闆提了起來,勒得那老兒枯樹皮般的臉色一陣潮紅。看光景只要按住他腦袋擰上一把,就要把腦袋擰了下來,眾人都是暗暗心驚,吳天德、令狐沖握緊了兵刃,那壁角的黑衣老人也雙指挾起一根筷子。
店老闆看起來本是個怕死的人,此刻卻不知發了什麼瘋,臉色漲得通紅,卻仍是嘶聲喊道:「我說……那位壯士說的好。我娘……我娘本是縣裡林秀才家的小姐,她……她被賊人侮辱,可憐……可憐我娘一個大戶小姐,只能嫁給我爹做了繼房,我爹那時還是街頭一個小攤販,是我娘辛辛苦苦、幫助他建立今日的家業。
就是這樣,我爹也看不起她,一有了錢我爹就娶了妾,我娘不敢反對,不但要討好我爹,就算是我爹的妾都要討好,在家裡就連僕婦都不如。我那時年輕……不懂事……」老闆說著流下淚來:「就是我不開心,都要辱罵我娘,嫌她給我丟了臉。我娘做了什麼錯事啊……」
老頭兒越哭越是傷心,哽咽道:「七年前,這幾省間發了一場大瘟疫,我發了病,被人趕到山上等死,我那奔七十的老娘啊……每日偷偷上山給我送藥送飯,我活下來了,我娘卻死了。如果我娘還活著,我一定好好孝順她老人家,不讓她吃那麼多苦,你這等該死一萬次的淫賊,我的親娘啊……」
一時間屋裡再度寂靜,只聞店老闆痛不欲生的抽泣聲。黑袍老者一聲嘆息:「子欲養而親不在。」
儀琳合掌低低誦念:「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田伯光提著酒店老闆,過了半晌,忽然噗通一聲把他丟在地上,發力狂奔出去,轉身之時,竟是一臉的羞慚。他身形甚疾,出門時又被門檻一絆,心情激盪下勁力遍及全身,腳尖竟將門檻踢爛,如同野馬一般剎那間逃得不知去向。
幾人呆了半晌,令狐沖方一聲長嘆道:「我與田伯光坐鬥,身上被他刺了一十三刀。吳兄與他坐鬥,怕不在他心裡也刺了一十三刀了!」
第十一章 訓婿
室內一時無言,眾人都對令狐沖一番話大以為然。儀琳雙掌合什道:「我佛慈悲,吳大哥以理度人,但願那田伯光從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吳天德笑道:「若是那田伯光不知悔改,我們三人在此發誓,無論誰見了他,都要取他性命,好不好?」
儀琳忙擺手道:「出家人不可殺生,田伯光雖是個壞人,我們佛門弟子也不能開殺戒的。」
吳天德心想:「早晚你還不是一定要殺,而且殺了一個大BOSS呢……」口中笑道:「那就讓令狐老弟和我來殺,你只管把他打成狗熊模樣便是。」
儀琳羞笑道:「我怕自己沒有那好本事,不然一定阻止他做壞事的。」
吳天德呵呵笑道:「無妨無妨,你好好隨令師習武就是了。我們擊掌為誓。」
儀琳聽了妙目閃過好奇神色,卻見吳天德和令狐沖互擊了一掌,相視大笑,這才恍然,雖然她是個出家女尼,畢竟少女天性,心中躍躍欲試,便於二人分別對了一掌,心中溫馨之極。
牆邊坐著的少女忽然轉過身來,咯咯一笑,道:「你要殺人,那也容易,馬上還俗便是了。武功不好更沒關係,我爺爺說這大鬍子武功很是了得,你要他教你不就行了。」
吳天德轉頭看那少女,只見她穿身淡綠衫子,皮膚雪白,一張臉蛋兒清秀可愛,眼珠兒靈活,透著靈動狡黠。
見吳天德和令狐沖等人都轉眼看她,那少女皺了下鼻子,道:「看我做什麼?我長得好看吧?那位姐姐若是留起頭髮,穿上裙子,比我還要漂亮呢。」
黑袍老人轉身站起,愛暱地在她頭上撫了撫,對吳天德幾人道:「小孩子調皮,諸位不要介意。」
吳天德見這老人身材偉岸,方面闊目,談笑之間氣度不凡,而且分明身負一身上乘功夫,便拱了拱手道:「晚輩不敢,請教前輩尊姓大名。」
老人淡淡一笑道:「老夫姓曲,這是孫女兒非煙。」
吳天德心中一動:「原來是他?這便是寫下『笑傲江湖曲』的魔教長老曲洋?」
曲非煙牽著爺爺的手,笑嘻嘻地向他道:「大鬍子,你說不敢,那就是心中還是介意了?」
吳天德略有些尷尬,呵呵笑道:「這個麼……看姑娘生得這麼聰明可愛,在下怎麼會介意呢?」
曲非煙眼珠兒轉了轉,疑惑地向曲洋道:「爺爺,一個人可不可愛看相貌看得出來,難道聰不聰明也能看相貌便知道?原來這大鬍子武功了得,相面的功夫也是一流。」
曲洋瞪了她一眼道:「多嘴……」向吳天德一笑:「這孩子讓我寵慣了,現在這酒樓內鬧出了人命,一會兒若是官兵來了總是麻煩,我看還是趕快離開此地再說吧。」
吳天德暗叫一聲苦也,他來到酒店這麼半天,還不曾吃過東西,但也知道曲洋說得甚是有理,雖然他有錦衣衛腰牌在身,不怕縣裡的差役,但是一路行來看百姓的神色,對官兵都不太感冒,若是露了身份,不免和這幾位人物有了嫌隙,於是點頭稱是。
吳天德起身便要拾掇桌上剩下的酒菜,曲洋一笑道:「這些飯食已經涼了,又灑上了酒水,不要撿了。非煙,去給吳先生拿些吃的東西。」
曲非煙拿了碎銀向那老闆買取食物,老闆竟執意不收,匆匆捲了三張蔥油餅,裡邊夾了滿滿的醬牛肉,拿防油蠟紙包了,曲非煙提在手裡,歪頭向吳天德笑道:「本姑娘伺候你飲食,你怎麼謝我?」
吳天德笑道:「回頭我送你些胭脂水粉好了。」
曲非煙嗔道:「我不要那些東西,剛剛你不是說有一套殺豬刀法,不如教給我怎麼樣?」
令狐沖聽了哈地一笑,道:「你個小姑娘學了殺豬刀法,太過難看,以後豈不是嫁不出去?」
曲非煙橫了他一眼,道:「剛剛那大鬍子偷看尼姑姐姐,眼睛色色的,只有你目不斜視,像個好人,怎麼現在也學這大鬍子油嘴滑舌?」
一時三個人都僵在那兒,令狐沖張了張嘴,不知如何接口。吳天德一張臉黑裡透紅,心想:「娘的,老子就今天純潔了一回,還被這丫頭說得如此不堪……」儀琳聽了心裡咚地一跳,暗想:「吳大哥真的色色……的偷看我了麼?我是個瘦瘦弱弱的小尼姑,他偷看我做什麼?這小姑娘這樣說他,他會不會生氣?」一時羞得耳根子都紅了,偷眼瞄了吳天德一眼,那張臉臭臭的,倒不怎麼像生氣,這才放下心來。
曲洋搖了搖頭,可是這小孫女兒從小野慣了的,口無遮攔,他也無可奈何,忙接口道:「我們快些離開吧,官府來了沒有個三天五天是走不成的。」
令狐沖道:「這遲百城師兄是泰山派的弟子,不能讓他屍體棄置在這兒,吳兄,煩你把他攜到城外,讓他入土為安吧。」
吳天德想了一想道:「我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這麼提著一具屍體出去,滿城的人都看得見,不出三日,畫影圖形就遍佈天下,怕是寸步難行了,不如你們出去往東城門外,我提著屍體去南門外找個地方埋了,再繞過去尋你們。我是要去衡陽的,要是順路,咱們就一起走。」心中卻想,嘿嘿,不信你們不是去衡陽。
曲洋點頭稱善,於是眾人收拾停當,分頭出城。
吳天德攜了遲百城的屍體出了南城,飛快地行至一處丘陵,此地柳枝兒已經抽出嫩綠的枝芽兒,鬆軟的土地上冒出零星的小草。吳天德呵呵一笑,自語道:「此處土地鬆軟,易於挖掘,風水真是好的很,遲兄,我就將你葬在此處吧。」
吳天德用單刀掘了一個淺淺的土坑,湊合著將遲百城葬了下去,心想:「人死如燈滅,對死屍畢恭畢敬又有何用,我們講究的是厚養薄葬嘛。」看看土壤凸起,又踩上幾腳,口中嘟囔道:「遲兄莫怪,我是怕夜晚野狗刨了你的屍身,踩得結實些安全。」
看看弄得差不多了,正要奔向東城,猛抬頭,只見一個胖大和尚笑吟吟站在面前,倒把吳天德嚇了一跳。只聽那胖和尚呵呵笑道:「你這小子面帶忠厚,內藏奸詐,俗話說先死為大,入土為安,你不好好深葬他也罷了,怎麼還在他身上踩上兩腳?」
吳天德觀念究竟與這時的人不同,不似古人對屍體比對活人的敬意還要大上幾分,哈哈一笑道:「這個……這個……佛家不是說身體只是一具臭皮囊麼?活人的身體都是臭皮囊了,死人的又算得了什麼?」
那胖大和尚一聽,瞪起一雙牛眼啐道:「放屁,這是哪個混蛋說的?」
吳天德也嚇了一跳,驚笑道:「這個……這個是佛祖說的。」
那和尚聽了撓撓光頭,訕笑道:「哦?是佛祖說的麼?既然佛祖這麼說,想必是有些道理的,你要踩便踩吧。」
吳天德瞄著這和尚,心想:「這莫不是個坑蒙拐騙的假和尚吧?自己還是早早趕去和令狐沖、儀琳匯合,去衡山看看吧,若是得便,就救了劉什麼風一家,自己是朝廷命官,想必管了此事嵩山派也不敢尋自己的麻煩。」
於是向那和尚一笑,道:「大師傅,我已經踩完了,路不平,有人踩,你要是看著不平,不妨也踩上兩腳,告辭了。」
轉身展開身形,縱躍如飛,直奔東城,掠行數十丈,只聽耳邊有人吹了口氣,哈哈笑道:「小子輕功不賴。」
吳天德提起的真氣一窒,險些跌倒,駐足回頭一看,只見那身材高大的胖和尚就站在自己身後,笑嘻嘻地看著自己。
吳天德又驚又怒,心中大起戒心,以他的武功,奔行之際,身後緊躡著這樣高大一條漢子,居然恍然不知,這人的功夫實在駭人。
吳天德停下腳步,拉開架子瞪著那漢子道:「你要做什麼?」
胖和尚哈哈一笑,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喜歡恆山派的儀琳小姑娘?」
吳天德睇了他一眼,心想:「莫非又是一個淫賊?就算是,他追著我算怎麼回事?」
於是吳天德乾笑兩聲,道:「此話怎講?我怎麼會喜歡……儀琳姑娘呢?」
那胖大和尚聽了勃然大怒,跳腳道:「混賬,難道儀琳長得不美?難道還配不上你這麼個刺蝟似的大鬍子?你是什麼東西,那麼一個天仙兒般的女孩兒,你竟然說不喜歡?」
這和尚越說越氣,伸出手來打向吳天德臉頰,吳天德見他手法奇快,慌忙伸手一格,不料那和尚明明揮臂打他右臉,堪堪迎上他格架的手臂時,不知怎麼手臂變得像麵條兒一般柔軟,倏地一翻,啪地打在他右臉頰上。
登時五條紅紅的掌印浮現出來,吳天德伸手拔刀,他快那和尚更快,刀只拔出一半,那和尚手臂探出,拍在他手背上,單刀鏗地一聲又插回鞘內。
吳天德展開身法,騰挪閃移,不斷變幻,這把刀卻總是拔不出來,那胖大和尚身材雖高大,卻是靈巧如鬼魃,如影隨形,緊緊跟著他,每次刀拔出一半,都被他拍了回去。
那和尚呵呵笑著,時不時伸掌在他肩上拍上一記,腦袋上彈上一下,這和尚胡蘿蔔般粗細的手指在他腦袋上一彈,便感覺腦袋嗡地一聲,一疼之後便木了,想必已經起了好大一個包。
和尚哈哈笑道:「這陰魂不散身法是回聲谷的獨門武功,我只不過學了個形似,若是由我老婆使出來,才有你受的吶。」
吳天德暗暗叫苦,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笑傲江湖中有什麼輕功詭異的回聲谷。他腦袋被敲得暈了,一時更想不起怎麼這和尚會有老婆。
眼看頭上包越來越多,再打下去就要變成釋迦牟尼了,吳天德忍不住叫道:「你這臭和尚,我喜不喜歡儀琳干你屁事?你到底要怎麼樣?」
和尚道:「你在回雁樓賊眉鼠眼偷看儀琳,明明就是喜歡她的,現在居然撒謊,還不該打?」
吳天德哭笑不得,棄刀於地道:「他媽的,老子就喜歡她了,怎麼著?你這和尚要管尼姑的事麼?」
那和尚一聽大喜,一張胖臉笑得如同一朵綻開的蓮花,還是被踩過一腳的,呵呵笑著,一豎拇指道:「這才是真漢子,喜歡就喜歡,管她是不是出家人,嗯!我看你小子很合我的胃口,不錯不錯。」
吳天德洩氣地道:「我承認喜歡她了,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
那和尚笑得合不攏嘴,揮手道:「快去快去,好好保護儀琳,我看她心裡也是喜歡你的,你們早早成親,早早生個娃娃。」
吳天德啼笑皆非,心想:這和尚神神經經,不好對付,先應付了他再說。於是恭恭敬敬地對他道:「是是是,小子一定和儀琳師太早結連理,夫唱婦隨,相敬如冰,舉案齊霉……」
胖和尚聽得瞪眼,喜出望外道:「咄,你這小子居然出口成章,更合我的心意了,哈哈哈……」
吳天德:「……」
胖和尚揮了揮手道:「傻站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找儀琳?那孩子美麗非凡,我一路跟著她從恆山下來,路過的男人沒有不偷偷瞧她的。今日下雨我只是離開片刻的功夫,那孩子就被田伯光小賊擄走了。現在她是你的老婆,你還不快去守住她?哈哈,這下不用我擔心了。」
吳天德嘆了口氣,向他施了一禮,轉身便走,剛剛跑出兩步,只聽那和尚怒道:「站住!」
吳天德苦著臉道:「大師,又有何吩咐?」
大和尚怒氣沖沖道:「你既然對儀琳一見鍾情,愛慕不已,又費盡心機討她喜歡,才讓她喜歡了你這小子……」吳天德木然想:這都是你說的,我什麼時候做過?
大和尚滔滔不絕、添油加醋虛構了一個癡情男苦追天上仙女的故事,然後話鋒一轉,怒道:「她喜歡了你,是你莫大的造化,怎麼又去對別的女人說笑?說笑倒也罷了,還當著她的面勾三搭四?」說著簡直怒不可遏,衝上前來在他腦門上狠狠敲了一記。
這一記敲得狠了些,吳天德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其實已看出這和尚武功雖在自己之上,相差也不是極多,但是他這身詭異莫測的輕功身法實在神鬼難測,自己根本對付不了,只好生生硬受了一記,腦門上立刻彈出一個紅紅的肉包。
吳天德抱著腦袋大叫:「大師傅不要再打了,在下哪有勾三搭四,三心二意了?」
和尚冷笑一聲,一手掐腰,另一隻手去掐住自己喉嚨,做出一副嬌滴滴的女人模樣,扭著屁股細聲道:「大鬍子,你說不敢,那就是心中還是介意了?」
然後挺起胸來哈哈一笑粗聲道:「這個麼……看姑娘生得這麼聰明可愛,在下怎麼會介意呢?」
接著又扮成女人模樣道:「本姑娘伺候你飲食,你怎麼謝我?」
然後扮出一副淫賤色狼模樣道:「回頭我送你些胭脂水粉好了。」和尚表演完怒氣沖沖說道:「你看看,多麼無恥,多麼下賤,唉,儀琳是多好的姑娘呀,你居然不知珍惜。」說著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吳天德張口結舌,舌頭打著卷兒道:「大……大師,我只是和那位小姑娘說笑兩句罷了,這……怎麼算得調笑?」
和尚正色道:「你既然喜歡了儀琳,心裡頭、眼裡頭就應該只有她一個人,不要說和別的女人調笑幾句,就算是看上一眼,想上一下,都是萬萬不可的。」
吳天德心中惡狠狠罵了一句:「我日!整個一自虐狂。」心思一轉,忽然想起一個人物來,猛地跳了起來,指著和尚道:「不戒,你是不戒和尚。」這一刻他終於想起這人是誰來了,難怪他對儀琳這樣關心,又大談什麼『貞節烈男經』,這一下子全明白了。
和尚怔了怔,摸摸光頭笑道:「好眼力,居然認得和尚我。」笑罷一指吳天德,厲聲道:「認識我也得教訓教訓你,不然將來一定害得儀琳傷心……」說罷揉身撲上,又是一陣拳腳。
吳天德咕咚一聲,跪在地上,抱頭哀叫道:「大老爺,我冤枉呀!」
過了許久……吳天德有氣無力地道:「死變態,你打夠了沒有?」
另一個呼呼直喘的聲音道:「打夠……了,待我再好好教教你為人夫的規矩,就可以了。」
吳天德:「……」
遠遠地,看見吳天德踉踉蹌蹌走來,儀琳興沖沖地迎上去,道:「吳大哥,原來曲前輩也是去衡陽的,我們正好一路……啊???你的臉,還有你的頭……」
吳天德迎著眾人驚疑的目光,背負雙手、擺出一副淡然的樣子:「路上碰到兩個小蟊賊,被我狠狠教訓了一頓。啊哈,天色不早了,我們這便起程去衡山縣吧。」
眾人:「……」
第十二章 該死不死
吳天德埋個死屍居然埋得自己鼻青臉腫,眾人都大為驚訝,只是無論怎麼問起,吳天德都只說打了兩個小賊,再問便窸窸窣窣不答,眾人知趣,也不再問。只有曲非煙,看見他那副狼狽模樣,覺得甚是有趣,不時纏著他要問個明白,搞得吳天德不勝其煩。
還是儀琳心地善良,看他雖然沒有頭破血流,可是鼻青臉腫,忙拿出天香斷續膏替他輕輕敷在臉上,這江湖人研究的外傷藥是不知經過多少人血肉實驗換來的配方,著實有些奇效,敷在臉上涼絲絲的,一股藥香沁人心脾,立刻見了效果。
雖然動手揍了自己一頓的就是儀琳的父親、那位一廂情願要做自己老丈人的不戒大師,吳天德卻不能遷怒於儀琳。看見她站在自己面前,踮著腳尖伸出蔥蔥玉指輕輕在自己頰上撫摸,那張俏麗如花的嬌顏湊得那般接近,吳天德只覺美麗不可方物,不敢褻瀆,連忙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鼻息噴在儀琳的臉上,直到她敷完藥,才長長出了口氣。
這些人中令狐沖受傷最重,可是除了吳天德,不是老人,便是女子,只好由他扶了令狐沖同行。二人一個鼻青臉腫,一個渾身是傷,路中遇上耕作的農人,不免指指點點。更有婦人牽了孩子,將他們比作反面教材,言語諄諄,在吳天德聽來,那就是要自己的孩子好好讀書,千萬不要學他們兩個混黑社會了。
吳天德悶頭趕路,心中鬱悶,那不戒老混蛋居然給自己灌了毒藥,說什麼自己風流成性,怕女兒還未出嫁就吃了暗虧,還說待劉正風金盆洗手,護送儀琳回山後就給他解藥。自己本來是要去福建上任的,這樣跑來跑去,難道真的只有闖蕩江湖的命?
至於身上的毒藥,他並不擔心,有一個菩薩般的儀琳在身邊,只要他想,隨時可以求儀琳去向不戒討藥。只不過因為這件事打亂了自己的計劃,未免心中悶悶不樂。
夕陽如火,絢爛如錦。看看天色已晚,恰好行至一個小村莊,吳天德便與曲洋等人商量借宿。這種事吳天德就木訥得很了,倒是曲非煙小姑娘能說會道,揀了庭院最大的一家進去,甜甜的笑顏,加上三吊銅錢,那抽著旱煙的老漢便欣然將眾人迎進院內,忙著叫兒子媳婦兒都收拾了東西,搬到後院房去。
在路上時吳天德狼吞虎嚥,將三張卷滿牛肉的蔥油餅吃得精光,此時反而不餓了。看看眾人就著農家飯菜吃得頗香,獨有儀琳一人,因為菜裡都是豬油,只拿著個饅頭,坐在一邊啃著。
吳天德見了皺眉,自去問老漢討了菜油,隨手又給了老漢一些碎銀。老漢聽說他個大男人要去做飯,十分驚奇,收了銀子憨笑著揀了五個雞蛋拿給他,又告訴他院子裡自家種的青菜隨便採摘。
吳天德去院子裡採了青菜,就著流過院子的泉水洗濯乾淨,炒了幾個小菜,一時綠的綠、黃的黃,擺在桌上香味撲鼻、菜色讓人食慾大增。
不但儀琳吃的香極,曲非煙等人也大叫好吃,將幾盤菜吃得精光。吳天德滿臉自得,只是額上拱起紅紅的肉瘤,頰上五條粗粗的掌印,這副賣相實在遜極。
到了傍晚,村長家裡幾個小孫子、孫女因來了客人,嘻嘻哈哈跑來跑去地鬧,吵得家裡雞飛狗跳,吳天德看室內不方便練功,獨自一人步出村落,見後山半山腰上一座破敗的古廟,一條小徑曲折而上。這片山向陽,已經長出大片野草野花,還有七八棵桃樹,桃花絢麗,即將落下的夕陽給青草紅花渡上了一層金色的朦朧。
吳天德走到一株桃花樹下背靠桃樹盤膝坐下,看看時間尚早,取出靜月郡主送給自己的紫竹蕭,幽幽咽咽吹奏起來。他到這時代後有空就吹奏曲子,技藝日漸純熟。
一曲最嫻熟的《神話》吹完,旁邊草叢窸窸窣窣,只見曲非煙蹦蹦跳跳跑來,見了他嘻嘻笑道:「喂,大鬍子,原來你藏在這裡,看不出你一個大男人,不但菜做的好,簫吹得也不錯呢。」
吳天德一本正經地道:「豈止簫吹得不錯,姑娘沒有發現在下長得還頗有幾分姿色?」
曲非煙看他臉上獨特造型,忍不住咕兒一笑,跳到他身邊抱膝坐下,說道:「大鬍子,那個令狐沖真是一個酒鬼,身上傷還沒好,現在又和我爺爺喝起酒來,看你挺粗獷的一條大漢,怎麼跑來這裡吹奏這麼傷感的曲子,怎麼看你都不像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啊。」
吳天德微微一笑,想起她是曲洋的孫女兒,音樂造詣絕對是不差的,有心想看看她的技藝,就把竹簫遞向她,呵呵笑道:「想不到你也是此道行家,吹上一曲給我聽聽如何?」
曲非煙雀躍道:「好啊,你的曲子非常好聽,曲風是我從來沒有聽過的,你聽我吹給你聽。」
曲非煙接過吳天德的竹簫,也不嫌棄吳天德剛剛用過,將竹簫放到唇邊,吹奏的正是剛剛吳天德那首《神話》。這首曲子由她吹奏出來,效果遠非吳天德可比。
吳天德看她平時蹦蹦跳跳,似無一刻閒得住,此刻凝神吹曲,竟是說不出的嫻靜動人,娓娓動聽的曲調流暢地從洞簫中傳出,眼神是那樣專注。
吳天德看著她出神,想想到了衡山縣,大概也就是這爺孫倆喪命之時了,眼看著這如花的少女,自己既然遇到了,無論如何總該盡一番心力,不可再由著自己隨遇而安的性子漠視不顧了。
曲非煙一曲奏罷,放下竹簫,嘆氣道:「好動聽的曲子,如果爺爺聽了也一定感興趣的……」扭過頭來見吳天德望著自己出神,少女的臉上閃過一抹羞色,睇了他一眼,那靈動的眼神猶如一隻可愛的鳥兒:「你這人,怎麼這樣看人?」
吳天德面上一熱,好在天色已黑,掩飾了不自然的神色,連忙岔開話題,聊了一陣兒別的,既然知道曲非煙也喜歡音樂,吳天德就想著後世那些動聽的音樂,一首首吹給她聽,只要曲非煙聽他演奏一遍,拿過簫來馬上就能照樣兒來一遍,吳天德曲中斷落失掉的音節,曲非煙竟十分自然地予以補充上,和後世的原曲曲調大多相仿,吳天德聽了她這般造詣,不禁讚嘆,這若是擱在後世,以曲非煙的相貌、才能,踏進娛樂界必定是個天才音樂美少女了,正要開口讚她兩句,只聽一個嬌柔的聲音道:「是非煙妹妹麼?啊,吳大哥也在這裡。」說著一個身影兒走了過來,正是儀琳。
看見吳天德,儀琳羞澀一笑:「吳大哥,我見天色晚了,尋非煙妹妹回去,明日還要趕路,早些回去歇了吧。」
曲非煙搖頭道:「不要,整天沒有事做,難得今天聽了大鬍子這麼多好聽的曲子,我們在這兒多呆一會兒吧,儀琳姐姐,你看,你趟著草叢走過來時,那些螢火蟲在你身邊飛舞,好漂亮,就像天上的仙子。」
吳天德聽她一說,這才注意到草叢中果然有許多流螢飛來飛去,點點星火,煞是好看。
曲非煙興致勃勃地道:「大鬍子,我們捉些螢火蟲帶回去好不好?放在屋裡猶如星光點點,一定美極了。」
吳天德笑道:「好啊,我們一起動手,看誰抓得多,拿回去給你們一大一小兩個美人兒做燈光。」
儀琳忙阻止道:「不要不要,這些螢火蟲自由自在,不知有多快活,我們把它們捉回去,它們一定不會開心了。」
吳天德聽她把螢火蟲兒說得頗有人性,不免失笑,但還是順從地道:「說的也是,這些蟲兒本屬於山林,若是捉了回去,就失了自由了,我們還是在這兒看看吧。」
曲非煙嘟起嘴兒道:「我說話你不聽,儀琳姐姐一說你便聽了,這大美人兒果然說話更中聽些……」說著頓足走到一旁去。
儀琳不安地道:「非煙妹妹生氣了。」
吳天德笑道:「不礙事,小孩子脾氣,過得一會兒也就好了。」
儀琳嘆道:「眾生平等,這蟲兒也有它生存的快樂和權利,我實在不願為了自己的快樂把它們都抓起來,可能還要害死不少這可愛的蟲兒。」
吳天德道:「是啊,人生一世,如同草木一秋,無論是人,還是其他生命,都應該珍惜自己,快快活活地過完一生。」
儀琳見他灼灼的目光,似有深意,忙偏過了頭,不知說什麼好,便在此時,天空中一顆流星疾掠而過,在天空劃成一道長長的火光。儀琳道:「我聽儀淨師姐說,有人看到流星,如果在衣帶上打一個結,同時心中許一個願,只要在流星隱沒之前先打好結,又許完願,那麼這個心願便能得償。你說是不是真的?」
吳天德笑道:「流星一閃即逝,來得及打衣結麼?我們家鄉也有對流星許願的說法,不過不用打結,只要流星消失之前默想出自己心中的願望就可以了。」
曲非煙到底小孩心性,聽了有趣,又湊過來道:「有這種事麼?我來我來,快看還有沒有流星?」說著張望著天邊。儀琳也掂起了衣帶,躍躍欲試。
片刻工夫,只見又一顆流星自天邊飛來,儀琳手指只一動,流星已一閃而沒,儀琳口中「啊」地一聲,惋惜道:「太快了,沒有結成。」
曲非煙卻跳著腳笑道:「我成了,我成了……」儀琳驚奇地道:「非煙妹妹好快的動作……」曲非煙得意地道:「我不是照你的法兒,我是按大鬍子的方法許願的。」
吳天德問道:「你許了什麼願?」
曲非煙方要開口,儀琳道:「不能說的,說了便不靈了……」曲非煙聽了頓時住口。忽地,天邊又一顆流星自西至東,拖曳甚長,儀琳動作敏捷,竟爾打了個結。
吳天德和曲非煙都替她緊張,見結已打成,都是長出一口氣,問道:「成了麼?許了願麼?」
儀琳怔怔地道:「我……我不知道,流星好快,我只顧著打結,心裡好多念頭,一時也想不起……」說著臉上一陣暈紅,只是月光下卻看不明顯。
她見流星劃過,急著打結,心中好多念頭一閃而過,那一刻心中忽然隱隱冒出一個極渴望的念頭,一時朦朦朧朧想不清楚,也不敢去想,只覺得那願望是自己心中極為期盼的,卻又透著莫名的恐懼,結果這願望卻沒許出來,這時候想來竟是腦袋空空,再也想不起一分半毫。
吳天德見她仰起腦袋,望著星空,一雙迷茫的眸子和天上的星辰一樣迷人,癡癡的神情讓人憐愛,忍不住柔聲道:「你這樣可愛,觀世音菩薩一定會保佑你的,無論你許了什麼願望,天上的神靈都會讓你夢想成真。」
曲非煙在旁看著,忽然發現這個大鬍子在這一瞬間臉上出現極溫柔的神色,看著他對儀琳的體貼和關懷,小姑娘心中怦地一跳,忽然升起一種煩躁的情緒,忍不住嚷道:「是啊,就算你想讓大鬍子天天抱著你看月亮,天天給你做飯吃,佛祖也一定會答應你的。」
儀琳的臉刷地一下紅了,她雖聽不出曲非煙話中隱隱的嫉意,卻被她對自己的調侃弄得面紅耳赤,吳天德笑罵道:「你這小妮子,胡說八道,看我不打你屁股。」
曲非煙看他縱身向自己撲來,嘻嘻笑著轉身就逃,臉上雖是一片嘻笑,胸中卻有種莫名的壓抑和委曲,只覺得一跑起來心中暢快許多。
儀琳看著在山間追逐的兩個人影,那個隱隱的念頭忽然通地一下跳上心頭,再去想時忽又捉摸不到,只是望著吳天德,心中隱隱有種了悟。慌忙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抬頭迎天,卻見湛藍星空,圓月一輪,繁星點點,彷彿都在眨著眼睛取笑自己,曲非煙輕功遠不如吳天德,被吳天德突然發力,一步掠到身後,擒住了她的手臂。曲非煙被他拉住,扭過頭來,似笑非笑,咬著唇顫聲道:「你……你敢打我屁股試試……」
月光之下,清風吹著她額前的青絲,那張俏麗面孔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旖旎風情。
吳天德望著這美貌如花的少女,一時說不出話來。曲非煙也自覺失言,有些訕訕的不好意思。就在這時,夜空中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呼,二人均吃了一驚,循聲望去,正是朦朧月色下的半山古廟。
吳天德拍拍曲非煙手臂,輕聲道:「我去看看,你和儀琳在下邊等我。」說完縱身向那古廟奔去。奔行不遠,山勢平緩,幾棵榆樹垂著串串榆錢兒,散發著陣陣清香。繞過榆樹,是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廟牆已塌了一半。
吳天德奔過去,剛剛躍過廟牆,只聽一個尖銳的聲音道:「林震南,識時務者為俊傑,只要你交出辟邪劍譜,我便放了你們。」
吳天德吃了一驚,連忙躡手躡腳摸近廟口,心想:「這時原來林震南還沒有死,記得林震南夫婦是死在塞北的木高峰手中,莫非這廟中尖銳口音的人便是木高峰?」
只聽又一個男子聲音響起:「余滄海,你不要枉費心機了。林某全身上下早已被你搜了個遍,我林家的辟邪劍法世代相傳、都是口授,並無劍譜。」
吳天德一聽有些犯糊塗:「怎麼這林震南還在余滄海手中?是了,林震南被殺是劉正風金盆洗手之後的事,現在因為自己的插入,擾亂了事情本來的發展變化,林震南還沒有落到木高峰手中,卻被自己提前發現了。」
只聽余滄海冷笑道:「林震南,你所使的倒的確是辟邪劍法,但比起你祖父林遠圖,威力實在不可同日而語,若是林遠圖也似你這般無用,我師父又怎會敗於他劍下?」說著語氣一緩道:「我兒死在你兒林平之手下,不過我也毀了你福威鏢局,算是替他報了仇了,只要你交出劍譜,我余滄海一言九鼎,一定放了你們。」
林震南哈哈慘笑,道:「余滄海,枉你費盡心機,背上屠局滅門的惡名,到頭來還不是一無所得?真有什麼劍譜給你,立時便是我夫妻喪命之時,林某早已想得明白了」
余滄海嘿嘿兩聲,道:「你不畏死,我也不以死迫你,只願你的兒子也如你一般不畏死。」
旁邊一個女子聲音尖聲道:「你說什麼?你抓了我的平兒?」
余滄海道:「現在還沒有,若是得不到辟邪劍譜,少不得要請令公子來向二位討取了。」
林震南惡狠狠呸了一口道:「無恥小人,虧你也稱一派之主。」
余滄海被林震南啐在身上,勃然大怒,抬手一劍斬下他一條小臂來,登時血如泉湧。林震南倒是一條漢子,堅咬牙關,一聲不吭,額上大顆的汗珠滾落下來。
林夫人一旁哭叫道:「相公,相公,你……你這惡賊……」
這時吳天德聽見身後衣襟破風之聲,扭頭一看,只見儀琳攜了曲非煙的手,躍進牆來,連忙揮手制止,不料余滄海耳力甚尖,竟然聽到,厲喝道:「什麼人?」
吳天德向儀琳一擺手,低聲道:「你倆呆在這兒不要動,我進去救人……」說著縱身躍進廟中,只見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被縛在廟中柱上,一個矮子站在堂下,手中執了一柄明晃晃的長劍,劍尖上猶在滴血。
余滄海見進來這人三十上下,鼻青臉腫,面目可憎,並不是什麼武林中成名人物,登時放下心來,心想這事不能傳了出去,眼中已是殺機一片。
吳天德上山練習打坐功夫,未帶兵刃,那柄沉重的斬骨刀也放在房內,空著兩手笑嘻嘻地道:「余掌門,真是好手段,什麼時候幹起擄人綁票的事來了?」
余滄海身形甚矮,恍若一個未長大的孩子,一身青黑色道裝,若不是那陰沉的面目,兩撇鼠鬚,乍一望去就是一個小小道童。他聽了吳天德這麼說,心知剛剛的話已全被他聽了去,眼中厲芒一閃,手中長劍刷刷閃動,劍光繚繞,竟然不顧身份,對吳天德下了殺手。
吳天德手中沒有兵刃,展開身法躲避他手中長劍,輾轉騰挪,僅憑一雙肉掌對敵。不料這余滄海人品雖低下,武功卻並不弱,這小矮子展開輕功,繞著吳天德打轉,八卦步走起來如同走馬燈一般,手中劍如同一條發怒的蛟龍,招招不離吳天德要害,吳天德不知余滄海功夫深淺,不敢空手入白刃,一時間竟險象環生。
吳天德正自苦撐,忽然香案上一對蠟燭兒火苗騰地一跳,升起一尺多高,空氣中傳來一種怪怪的味道,吳天德聞了只覺腳下一軟,差點兒被余滄海一劍刺中,急忙後退,繞著廟中石柱轉了兩圈,只覺腳下越發沉重。
余滄海也是追勢漸滯,忽然停步以劍拄地,一指點在自己胸前,只覺還是氣喘心跳,不知這大鬍子用了什麼手段,現在不走,一會兒毒勢發作,便想走也不成了,看這人行止怪異,用毒傷人,必不是什麼名門正派,林震南落在他手中,自己豈不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想到這兒,余滄海抬手一劍,只聽一聲慘叫,這一劍斜斜插入林震南胸腔中,刺完轉身掠出廟門,躍牆而出,矮小身子躍上廟牆時,袍袖向後一拂,一塊青磚呼嘯著飛向追出的吳天德。吳天德伸掌一拍,一塊青磚拍得粉碎,這一耽擱余滄海矮小的身影已隱入夜色不見。
吳天德一掌拍出,腳下發虛,連忙扶著門框站住,廟頂翻下兩個窈窕的身影兒,正是儀琳二人。曲非煙喜滋滋地道:「大鬍子,我的手段怎麼樣?今天可是我救了你性命了……」說著洋洋得意。
吳天德不及細談,忙帶了二人回到廟內,只見林夫人望著夫君垂淚,林震南腦袋垂著,出氣多入氣少,顯是命在頃刻。儀琳啊地一聲,拿出天香斷續膏,看著林震南心口汩汩流出的鮮血,手足發軟,竟是伸不出手去。
吳天德伸手扶住林震南身子,心中一嘆,知道任有什麼靈丹妙藥,他也是活不成了。儀琳呆了一下,去解林夫人縛著的繩子,回首對吳天德道:「吳大哥,林伯父傷勢太重,我恆山派的天香斷續膏也沒有用處……」說著語聲噎住。
林震南聽見說話,精神一振,抬起頭來看了吳天德一眼,道:「那位……是恆山派的高人麼?不知少俠是……」
吳天德道:「在下吳天德,無門無派,一介江湖浪子而已。」
林震南呼吸急促,斷斷續續道:「多謝公子相救,只是……林某大限已到……」這時林夫人身上繩子已經解開,撲了過來抱住他,林震南苦笑一聲,對林夫人道:「夫人,為夫……已經不行了。你離開後想法兒找到平兒,先去尋個地方藏了,待……待風平浪靜,再回家鄉。只是……只是……福州向陽巷老宅地窖中的物事,是……我林家祖傳之物,須得……須得好好保管,但……但他曾祖遠圖公留有遺訓,凡我子孫,不得翻看,否則有無窮禍患,要……要他好好記住了。」
聽著林震南這段經典遺言,吳天德忽地想起一段公案來,前後一想,立時想到:原來看書中令狐沖心中譏諷林震南臨死傳話暗藏手段,自己也對林震南頗為鄙視,看到後面曾經感到有些不對勁兒,卻未深思,現在想想才覺得世人全都冤枉了林震南。
那些江湖人包括令狐沖都早已認定林家確有一部辟邪劍譜,聽了他的話當然懷疑他話中有話。其實林家是不是另有一套辟邪劍譜,林震南確實不知道,他至死都相信自己所學就是最正宗的辟邪劍法,又怎麼可能去暗示兒子去向陽巷老宅取什麼辟邪劍譜。
他臨死鄭重其事說出這件事,只怕是因為林遠圖不忍毀了這本奇書,又實在不願自己的後人去學那種功夫,才慎而重之當成家訓,嚴囑後人代代相傳。林震南交待完這幾句話,一口氣提不上來,已然氣絕。
林夫人撫屍痛哭,兩位姑娘見了那般淒慘也不禁為之惻然。吳天德瞪眼望著這場面,只覺腦中亂哄哄的。他原本對笑傲江湖的故事瞭如指掌,這許許多多江湖上的大人物未來的命運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對未來的一舉一動都已預知結局,可是從現在起,整個事情的發展都已變得不可預料了。因為本該死掉一雙的人,現在卻只死了一個,林平之還會去華山學藝麼?老母在堂,還會有林平之不計一切的報仇麼?笑傲江湖的故事,因為自己救了一個該死卻未死的人,以後會怎樣發展?
第十三章 劉正風金盆洗手
清晨的衡山縣,籠罩在一片薄霧當中。昨夜,吳天德就著夜色,簡單安置了林震南的屍體,帶著他的夫人下了山,令狐沖聽了余滄海的劣行,也覺義憤填膺。曲洋卻是人老成精,聽了吳天德講述經過,立刻決定連夜趕路,否則以余滄海睚齜必報的個性,為了掩蓋他的醜惡行徑必然帶人趕回來殺人滅口。
吳天德知道這老頭兒人老成精,在魔教多年,什麼惡毒勾當沒有見過?他說的話十有八九必能應驗,於是一行人收拾行李,連夜出發。林夫人也知此刻不是悲傷哀痛的時候,這婦人倒是頗為堅忍,深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夫君屍身暫停放於古廟之中,此刻實是顧不上了。
路上吳天德問起曲非煙在山神廟中動的手腳,曲非煙得意地道:「那是苗家藍姐姐送我的『軟腳蝦』,這種藥粉聞了的人立刻手軟腳軟,兩個時辰之內動不得武功,藍姐姐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藥物送我,有機會給你瞧瞧。」
吳天德心中一動,問道:「那位藍姐姐是什麼人?」
曲非煙道:「那位藍姐姐……」曲洋在前邊咳了一聲,曲非煙立刻住口,眨了眨眼道:「那位藍姐姐是我偶然遇到的一位苗家女子。」
吳天德心想:這個藍姐姐,定是苗疆五毒教主藍鳳凰。曲洋是魔教長老,藍鳳凰的五毒教是魔教屬下,要從她那兒弄些毒藥,自然容易。
他一路上都在想到了劉正風那裡,如何才能挽回這場殺劫,最頭疼的便是嵩山派這一次出動了許多高手,吳天德除了練至第六重境界的混元功,其他的功夫都算不上第一流的武學,若要他以一人之力單挑嵩山派諸多高手,無疑癡人說夢。
現在聽了曲非煙的話心中有了主意,感覺要救劉正風似乎有了些把握,於是微微一笑,道:「非煙妹妹,你的那個『軟腳蝦』送我一些如何?」
曲非煙眼珠子滴溜兒一轉,懷疑地望著他道:「幹嘛叫得這麼噁心?你要這東西做什麼?莫非你要學田伯光,扮那竊玉偷香的勾當?」
吳天德心裡一急,看看二人說話間前邊幾人行得遠了,一把拉住曲非煙道:「非煙妹妹,你覺得我吳天德為人如何?」
曲非煙臉上一紅,她雖僅十五歲,卻也情竇已開,加上在苗疆住過兩年,那裡不但成親甚早,而且風氣開放,耳濡目染,比之同齡少女,還成熟幾分。見吳天德這樣問她,想得歪了,一向捉弄別人慣了的性子,今天卻覺臉上發燙,忸怩了一下道:「我看你這人雖然長得醜些,卻也不是不學無術之輩,不但懂得許多動聽的曲子,還燒得一手好菜,沒有大男人作派……還不錯啦。」
吳天德聽了差點兒中風,吸了一口氣,鄭重道:「非煙妹妹,這藥粉我是拿來救人的,決不會用來做壞事,你若信得過我,便送我一些,或許只在這一兩日,你便知道它的用處。」
曲非煙聽他說話,和自己想的並不是一碼事兒,芳心深處隱隱有些失望,見他說得誠懇,便從貼胸懷裡摸出一個小包,遞到他手中,說道:「好啦,我信得過你。這包藥粉送給你,只要順風一抖,嗅到的人便會內力盡失,兩個時辰之內提不起內力,而且沒有味道,嗅到它的人也覺察不出。」
吳天德接過藥包,疑惑地道:「沒有味道?我在山神廟中怎麼嗅到怪怪的味道?」
曲非煙此時已恢復了自然神色,笑道:「我在屋頂揭開瓦片來向下邊撒藥,藥粉落在火上一燒,才變了味道。」
吳天德這才釋然,把藥粉舉到鼻端嗅了一下,問道:「這一把藥粉可以用予幾人?」他做廚師日久,出於本能,拿到可以入口的調料之類東西都要嗅上一下。
曲非煙笑道:「小心些,雖隔著袋子,聞多了也會軟倒。你要用於多少人?」
吳天德想了一想,實在想不出劉正風金盆洗手之日嵩山派來了多少人,若是真像電視劇中演的那般,整整一個加強連的人馬,這包藥粉肯定不夠,於是說道:「那些人麼,至少也有三五十人,而且未必全集中在一起,一包只怕不夠。」
曲非煙嚇了一跳,心想:「不知大鬍子得罪了多少人,怎麼有這麼多仇家,他……他武功雖高,一個人對付得了這麼多人麼?」再也不敢討價還價,急忙探手入懷,抽出一個荷包來,遞給他道:「我在廟中用了兩包,這荷包內還剩了六七包,你都拿去吧,這藥摻入酒水飲食中也可以的。」
吳天德大喜,心想:這樣一來,應該夠了。舉起荷包,又放到鼻端嗅了一下,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禁一呆,感覺荷包觸手溫熱,忽然想起這荷包是從曲非煙胸口掏出來的,偷偷一瞄曲非煙,此時天光微明,朝霞未舒,小妮子的一張臉就像紅彤彤的太陽。
進入縣城時,太陽的第一縷陽光也撒向大地。
薄霧散盡,街上行人極少,只有三三兩兩的攤飯早起,準備著早點。
曲洋爺孫倆到了此地自然要去劉正風府上,這事自是不能讓大家曉得,吳天德心知肚明,看曲非煙望著自己,目光中隱約有著不捨之意,向她笑道:「吳某還要在衡陽呆上幾日,就住在這個西門客棧,有時間再聽你吹奏曲子。」
曲非煙聽了嫣然一笑,這才攜著爺爺的手去了。
令狐衝向吳天德拱手道:「令狐沖好酒貪杯,在衡陽先要師弟們趕來衡山縣,現在也不知住在哪個客棧,令狐衝要去尋找師弟們……」看了看一旁的林夫人道:「林夫人不妨與我同行,待尋到我華山同門,諒那余滄海也不敢公然動你。」
吳天德哈哈一笑,道:「不必了,林夫人來到此地,原本無人知道,若是跟你去了,不消兩個時辰,滿城的武林人物都知道福威鏢局的林夫人來了此地,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既然救了林夫人,就要保護她安全,我看林夫人還是在我這裡安全。還望令狐兄不要向人提起見到林夫人之事。」
令狐沖道:「還是吳兄想得周到,既如此,令狐沖就去尋找同門了,如果有用得到小弟的地方,吳兄儘管來找我。」轉頭又問儀琳道:「儀琳師妹,你被擄走,令師一定急得很,可要和我一起去尋找恆山同門麼?」
儀琳望了吳天德一眼,說道:「吳大哥,儀琳和令狐師兄去尋找師父,多謝吳大哥仗義援手,救我性命,林夫人、吳大哥,後會有期。」
吳天德哈哈一笑,揚手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一定後會有期的。」目送二人離去,吳天德看了林夫人一眼,見她一臉憔悴,暗暗一嘆。見街角一個餛飩攤兒已經燒得開水滾滾,熱氣蒸騰,對林夫人道:「林伯母,趕了一夜的路,我們過去用點東西吧。」
林夫人淒涼地一嘆道:「吳大俠,多承你的照顧。」吳天德搖了搖頭道:「林夫人不要這麼說,在下不敢當一個俠字,更不敢枉稱行俠。福遠鏢局威鎮天南,做的是正當買賣,行的是白道生意,落得這般下場,任誰見了,又怎能不伸援手?」
林夫人慘然一笑:「還說什麼白道黑道,林家三代行鏢,若說黑道上的仇家這麼些年來多多少少總是有的,誰料到得今日竟被枉稱名門正派的人斬盡殺絕,這天下哪還有黑白之分?」
吳天德不禁默然,說起來這笑傲江湖中最無辜的便是福建林家了。說什麼武林正義,那青城派殺了人家滿門,也不見有什麼名門正派出來主持正義,所謂俠義道,維護的也不過只是自己一個小圈子的利益罷了。
走到小攤前坐下,向攤主要了兩碗餛飩,默默看著餛飩一個個滾落湯鍋之中,鍋下的炭火吐著紅紅的火舌,吳天德吸了一口長氣,忽然想起一句話,慢慢道:「人心似鐵,官法如爐。」
林夫人聽得不甚真切,側首問道:「什麼?」
吳天德霽顏一笑,指著爐中炭火道:「我說,利字當頭,白的也變成了黑的,黑的也能變成白的,是黑是白,只是那些野心家搬出來騙人的幌子。只要你有力量,這火候就由得你掌握了:白的木頭可以燒成黑的炭,黑的炭可以燒成白的灰。哈哈,這就是江湖。」
這一瞬間,困擾吳天德多時的一個問題終於解開了。小吳無門無派,說到江湖朋友,目前也只認識令狐沖和儀琳,若是自己和五嶽盟主對上了,這兩人怕是也幫不上忙,可謂人單力孤。
他不是沒想過要借用官府的勢力,只是一直受到讀過的小說的影響,覺得利用官家的勢力對付江湖中人,這個人就是朝廷鷹犬,從此要和全江湖站到對立面上。其實所謂的江湖道義,也不過是有勢力的門派間大而化之的一種變相門規罷了,若是利用的妙,官府勢力又有何不可用?劉正風為了擺脫五嶽劍派不也去捐官了麼?
這一想通,吳天德心中立時有了主意。
劉府在衡山縣是首屈一指的富豪,家裡經營著船行、車馬行,城南好大一處宅子,四處圍了青磚白灰的矮牆。
上午時分,就有拜客不斷來訪。劉正風交遊甚廣,除了武林各大門派同道,還有一些不黑不白的江湖幫派遣人祝賀。
大明以幫派勢力起家,建立天下,立國之後雖然極力打壓江湖勢力,可江湖門派仍如雨如春筍一般,較之任何一個朝代都多。三個人聚在一起便成一幫,五個人結成兄弟便是一會,想出一招威力平平的武功,便自封一派宗師,紛紛擾擾,這一刻劉府門口的拜客花名冊上已計有幫主一十七人,會主八人,掌門六個。
這其中真正的名門大派自然是劉正風親自出來迎接,其餘小蝦小蟹自有門人弟子接待。近得晌午,賀客雲集,院子裡一溜兒擺開流水席,裡裡外外怕不有四五百人。
恆山定逸師太、泰山掌門天門道人、丐幫副幫主張金鰲、川鄂三峽神女峰鐵老老、東海海砂幫幫主潘吼等人先後到來。這些人都是較有名望的,都坐在廳中上席。
華山嶽不群、青城余滄海也赫然在座。這岳不群四十上下年紀,面如冠玉,一派儒生打扮,為人甚是謙和,他雖名為『不群』,卻十分喜愛朋友,有那仰慕名門大派的人前來巴結攀談,來賓中還有許多籍籍無名、或是名聲不甚清白的人,只要過來和他說話,岳不群一樣和他們有說有笑,絲毫不擺出華山派掌門、高人一等的架子來。
余滄海卻陰著一張臉坐在那兒,臉色寒冷如冰,叫人望而卻步,除了幾個熟識的朋友,大多見了不敢過去交談。
良時一到,只聽門口砰砰兩聲銃響。那時已有火器,軍中還建了神機營,只是那時的火銃力不及遠,填加彈藥困難,軍中少有用作兩軍交戰,大多用來裝備護衛親隨。也有民間富紳喜慶之時花錢請來充作門面,所以大家也不驚奇。
跟著劉府內外鞭炮聲大作,數百掛長鞭劈嚦啪啦響起,一時火藥硝煙滾滾而起,嗆人耳鼻,趁此機會,混在人群中幾個漢子不動聲色地在屋前屋後捏破手中紙包,藉著歡呼鼓掌的機會將其中粉末撒了出去,混在硝煙之中,也無人注意。
硝煙未盡,廳廊兩側鼓樂隊立時奏起樂來,劉正風穿著嶄新紫色熟羅長袍,匆匆從內堂奔出。群雄歡聲道賀。
這時前門外『匡匡匡』聲大作,有鳴鑼喝道的聲音,群雄一怔之下,只見劉正風急忙搶出門外,不一會兒,陪著一個身穿公服的官員走了進來。眾人皆想:「劉正風是衡山城的大士紳,免不了結交官府,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地方上的官員當然要來敷衍一番。」
卻不料那官員昂然而入大廳,居中一站,從袖中取出一方黃緞卷軸,朗聲道:「聖旨道,劉正風接旨。」群雄一聽都是一驚,劉正風金盆洗手,封劍歸隱,是江湖上的事,朝廷有什麼旨意下來了?莫非劉正風有逆謀大舉,給朝廷發覺了,那可是殺頭抄家誅九族的大罪啊。一時眾人都緊張起來,人人握緊兵刃,尤其那些小幫小會,更是心中叫苦,自己這一來沾上干係,若是被官府探知名姓,從此就要亡命天涯了。
卻見劉正風神色如常,雙膝一屈,便跪了下來,向那官員連磕了三個頭,朗聲道:「微臣劉正風聽旨,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群雄一見,無不愕然。
那官員展開卷軸,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據湖南省巡撫奏知,衡山縣庶民劉正風,急公好義,功在桑梓,弓馬嫻熟,才堪大用,著實授參將之職,今後報效朝廷,不負朕望,欽此。」
劉正風又磕頭道:「微臣劉正風謝恩,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站起身來從弟子手中取了一個錦綢包裹謝於那宣旨的官兒,那官兒示意身旁衙役收了,敬了杯水酒,揚長而去。
眾皆愕然,劉正風送了那官兒,返回廳中,團團一禮,道:「各位江湖同道遠道來臨,劉正風實是臉上貼金,今日兄弟金盆洗手,受了朝廷恩典。從此退出武林,以報君恩。請眾位好朋友作個見證,從此武林中的種種恩怨是非,劉某恕不過問了。」
說話間,弟子們抬了一個盛滿清水的金盆,擱在早已置好的紅緞案上,劉正風挽起袖子,走過去雙手便要放進盆中。江湖人的規矩,若是這雙手入了金盆,便算是行了金盆洗手的規矩,無論過往與江湖人有何恩怨,都要一筆勾銷。
這時忽聽門外一聲斷喝:「且慢。」劉正風微微一驚,只見四個黃衫大漢走進門來,左右一站,然後一個身材甚高的漢子舉著一面寶光燦爛的錦旗走了進來,道:「劉師叔,奉五嶽劍派左盟主之命,請劉師叔金盆洗手之事暫行押後。」
劉正風臉上微微變色,心道:「怪不得五嶽劍派只有嵩山派一直未有人到,原來左冷禪竟要阻我金盆洗手,難道左冷禪已知道我的事了?今日若洗手不成,怕是再無機會。」
心中定下主意,於是正色說道:「五嶽結盟,本為攻守互助,維護武林正義。劉某金盆洗手,只是個人私事,不受五嶽令旗約束,恕不從命。」說著又伸出手去。
那高大漢子身形一晃,攔在金盆前面,右手高舉令旗,冷笑道:「劉師叔且慢,弟子來時師尊說得明白,若是劉師叔不奉號令,便是自絕於五嶽劍派,即刻斬殺。」
這話說得太重,堂人眾人一齊變色。劉正風心頭火起,冷笑道:「就憑你們,殺得了劉某?」堂外一聲長笑,道:「若是再加上我們,如何?」
說著,屋外大步走進一胖二瘦三個黃衣漢子,廳中有認得的,登時認出這三人是嵩山派掌門人的師弟托塔手丁勉、仙鶴手陸柏、大嵩陽手費彬。不少人暗暗想道:「嵩山派此次高手盡出,看來此事已不可善了。」房角有人輕輕一笑,拉動一根細繩,懸在房頂的一個小綢包被扯開,細細的粉末慢慢飄下,卻無人注意。
定逸師太脾氣火暴,見此情形怒道:「丁勉,嵩山派怎麼如此仗勢欺人?就算五嶽各派門中的事,盟主也管它不得,劉師弟洗手歸隱,更是他個人私事,左冷禪管得未免太寬了。」
旁邊眾人聽了議論紛紛,都覺嵩山派這一次的確過份。丁勉眼見群雄洶洶,嘆了口氣道:「劉正風,我本想給你個機會懸崖勒馬,所以才沒有說出你心中的陰謀,看來你是死不悔悟了。」
說著,丁勉游目四顧,揚聲說道:「各位,你們不知劉正風的鬼蜮伎倆。我嵩山派左師兄卻探得明白,劉正風這件大陰謀倘若得逞,不但要害死武林中不計其數的同道,而且普天下善良百姓都會大受毒害。」
陸柏哈哈一笑,拍掌道:「你們都出來吧,小心看住了劉府眷屬,不得走脫一個。」驀地只聽人群中紛紛有人應道:「是。」
話音甫畢,只見大門外、廳裡裡、後院中,前後左右數十人道:「嵩山派弟子謹遵號令。」與此同時,後堂之中走出十餘人來,前邊是劉正風的夫人、兩個幼子、七名弟子,後邊跟著數人,都手持匕首,抵住了他們背心。這些人穿的都是各色衣衫,顯然早已混在人群當中劉正風氣得渾身發抖,道:「嵩山派也太看得起劉某了,居然如此大動干戈,劉某只是衡山派中一介庸手,兒女俱幼,門下也只收了這麼八九個不成材的弟子,委實無足輕重之至。劉某一舉一動,怎能涉及武林中千百萬同道的身家性命?」
岳不群在旁冷眼旁觀,一直默不作聲,此刻聽了這驚人之語,也覺得實實有些誇大其詞,忍不住道:「丁師兄,劉師兄為人正直,江湖同道都敬仰得很,這件事是不是左盟主誤聽人言……」
丁勉抬手道:「岳掌門不必多言……」岳不群言語一窒,臉上微有慍色,丁勉也不理他,向劉正風厲聲道:「劉正風,左盟主吩咐了下來,要我們向你查明你和魔教中人暗中有什麼勾結?設下了什麼陰謀,來對付我五嶽劍派以及武林中一眾正派同道?」
眾人一聽,哄地一聲都聳然動容,魔教和白道群雄勢不兩立,結仇已逾數百年,纏鬥不休,一提到魔教,無不切齒痛恨。聽說劉正風與魔教勾結,對他同情之心頓時大減。
陸柏在旁大喝道:「劉正風,你敢說不識得魔教長老曲洋?」幾步過去,一把扯過一位被人押住的黃衫少女,眾人原來只道是劉正風的家眷,卻聽陸柏道:「這個姑娘便是魔教長老曲洋的孫女,你還敢否認麼?」
劉正風神色木然,緩緩走回桌旁,右手提起酒壺,自己斟了一杯酒。此時室內室外鴉雀無聲,只聽得酒水淋漓,傾入杯中,一滴都不曾濺到杯外。然後輕輕坐下,舉起杯來,就唇一飲而盡。舉手之際,綢衫衣袖筆直下垂,不起半分波動,足見膽色。
定逸見他模樣,心中不忍,這老尼脾氣雖然火爆,心腸卻好,說道:「劉師弟識的魔教中人也不算什麼,咱們行走江湖,偶然與人結識,事後才知是魔教中人也是有的,只要劉師弟立即聲明與那魔教曲洋劃地絕交,日後有機會見了他便取了他性命,那麼大家仍是好朋友。」
劉正風臉上突然閃過一絲淒涼的笑容,說道:「曲大哥和我一見如故,我和曲大哥相交,只是研討音律。二人相見,總是琴簫相和,武功一道,從來不談。曲大哥雖是魔教中人,但我深知他性行高潔,劉某雖是一介鄙夫,卻決計不肯加害這位君子。」
眾人聽說他竟是因為音樂才於魔教曲洋結交,而且態度誠懇,不似作偽,想想江湖中奇行異士頗多,坐中雁蕩山何三七一身武功高絕,卻日日擔挑叫賣食物;殺人名醫平一指救人的條件更是匪夷所思,劉正風由吹簫而和曲洋相結交,自也大有可能。有那讀過書的,想起高山流水的故事,那相識的兩人一個樵夫、一個名士,論起身份地位來也是極不般配,劉正風此舉倒大有古風。
費彬此時才咳了一聲道:「我等來時左盟主說得明白,劉師兄若肯殺了曲洋,表明心跡,五嶽劍派仍當你是自家兄弟。」
劉正風幽幽地道:「魔教和我俠義道百餘年來爭鬥仇殺,是是非非,一時也說之不盡。劉某只盼退出這腥風血雨的鬥毆,從此歸老林泉,吹簫課子,做一個安分守己的良民,這也不能麼?」
丁勉聽了怒道:「魔教包藏禍心,種種詭計令人防不勝防。各位五嶽同門,今日原不知劉正風陰謀,才來參加這場金盆洗手大會,現在真相大白,還請站在一旁,今日我等奉了盟主號令,要清理門戶,以絕後患」
與五嶽劍派不相干的人自然退到一邊,天門道人的師尊就死在魔教一位女長老手中,聽了這話也立即走到一旁站下,恆山定逸的師祖在當年魔教圍攻華山派時前去援手,從此下落不明,雖然心中對劉正風有些同情,也嘆了口氣,口宣佛號道:「魔孽深重,罪過罪過……」搖搖頭走到一邊。
岳不群走出兩步,回首對劉正風道:「劉師兄,如果你不方便出手,只要你點點頭,岳不群負責替你料理曲洋如何?想那曲洋雖是你的朋友,五嶽劍派那麼多同門不也都是你的朋友?這許多朋友的情誼加起來難道還不及一個曲洋?」言辭誠懇,眾人聽了都暗暗點頭。
劉正風苦笑道:「多謝岳師兄美意,但是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曲洋雖身在魔教,平生卻不曾作過什麼壞事,我與曲兄正是擔心夾在五嶽劍派與魔教中間,難以為人,這才想要洗手歸隱,終老山林。若要我去加害這樣一位朋友,那是萬萬不能。正如若是曲大哥向我提起加害五嶽劍派,或是在場任何一位好朋友,劉某也必然再也不當他是朋友。」
他的話說的極為誠懇,武林中人義氣為重,旁邊三山五嶽的好漢聽了都是為之動容,岳不群嘆了口氣,也站到了一邊。
丁勉厲聲道:「諸位不必再費唇舌了。劉正風已入魔障,魔教妖人,心狠手辣,無惡不作,眾弟子聽令,今日要斬草除根,劉府上下一個不留!」衡山派的「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身法在武林中大大有名,江湖上又傳說劉正風的武功實已超出他的師兄莫大先生甚多,一手回風落雁劍法精湛已極,嵩山左冷禪在其餘四派中倒是對衡山派最為忌憚,是以派了三位師弟前來拿他。
丁勉此話一出,陸柏、費彬二人就將劉正風圍在中間,二人手上功夫都不比劍法稍讓,見劉正風沒有動劍,都提氣舉掌,一觸即發。
就在此時,陸柏「啊」地一聲,臉上色變,叫道:「有人下毒!」他剛剛還不覺什麼,此刻凝神運氣,立覺真氣一窒,一口真氣懶洋洋的竟提不到丹田。不覺心中納罕,這廳中飲食自己一樣未用,何時中了毒物?
廳內廳外本來一片肅靜,聽了這聲叫人人驚慌,提氣一試,果然真氣不暢,難以運行,中間也有些二三流的高手本來沒有中毒,只是不知別人中了什麼毒,毒發又是什麼症狀,想想自己剛剛吃的東西最多,也跟著大叫中毒。
其中四川一個擁有百十來人的排幫頭目包有子驚慌大叫:「格老子的,劉正風果然包藏禍心,要將我們這些武林正義的維護者一網打盡。」
劉正風也霍然立起,一提真氣,腹內空空如也,心想:「何人下毒?莫非是曲洋大哥為了救我?」
這些人鬧騰得正歡,前門外哈哈一聲長笑,眾人扭頭看去,只見一人,滿臉鬍子,身穿一件金黃色軍服,前襟繡著一個龍頭、展翼、魚尾圖案的怪物,腰間束了一條朱紅色的腰條,腰帶上佩了一把大刀,腳下馬刺長靴走起路來卡卡直響,身後簇擁著一隊如狼似虎、手執鐵鏈、枷鎖、哨棍的衙役,威風八面地闖了進來。
那鬍子將軍大步走了進來,一腳將那個『維護武林正義』的包有子踢了個仰面朝天,哈哈笑道:「你奶奶的,不要擋了本將軍的去路。魔教妖人,心狠手辣,無惡不作。眾軍士聽了,誰敢亂動,給我亂箭穿心,當場正法!」
四面圍牆上轟然一喏,刷地冒出無數戴著紅纓帽的官兵來,吱呀呀一陣響,拉開了手中的長弓,鋒寒的箭簇對準了院中眾人。
院中金魚池邊坐了一桌女尼,這時一個年輕美貌的尼姑站了起來,吃驚地望著這位將軍道:「吳大哥……?」
第十四章 教導主任吳天德
吳天德聽了叫聲,向儀琳招了招手,道:「儀琳妹妹,本將軍先去抓賊,一會兒再來攀談。」眾人聽了驚奇,不知這恆山派什麼時候認識了朝廷大官。這些人對官兵服飾並不熟悉,不知吳天德這件錦衣衛的飛魚服是什麼玩意兒,反正從沒見過,又帶了這麼多兵,一定是個大官便是。
又想這軍官叫一個女尼做妹妹,太也不倫不類。不過朝廷既然也派人來拿人,想來劉正風的事並非捕風捉影,果然暗中做了許多壞事。
吳天德帶了一班衙役衝進花廳。這班衙役本來就是一群凶神惡煞、欺壓良善的人物,這回跟了這麼大的官兒,自家老爺見了他亮出來的也不知是什麼物事兒,都跪下磕頭,跟在他後邊當然神氣活現,雖然心中對武林中高來高去的人物有些畏懼,看看大家都喊中毒,這位有本事的老爺又調了整整一衛的官兵守在外面,膽氣頓壯。
曲非煙被押在一邊,猛然見衝進一隊官兵,口中大叫抓捕魔教賊子,見是吳天德來了,眼中不由一亮,這妮子冰雪聰明,卻不吱聲,只拿眼望著他。
嵩山派上下互相看了一眼,都是莫名其妙,心想怎麼朝廷也來捉拿劉正風了?不是剛剛還封了他一個什麼官兒?
這些人都已失去內力,雖然普通拳腳功夫仍在,手腳都有些發虛,卻比不得這些生龍活虎的衙役。吳天德把手一揮,指著舉著刀子,還抓著劉府家人的一眾嵩山弟子道:「把這些魔教妖人都給我拿了。」
一眾差役喏了一聲,衝上去鐵鏈一抖,抓雙肩攏二臂,綁人的手法麻利之極。費彬還當這昏官兒拿錯了人,哭笑不得地道:「這位大人,你們抓錯人了。我等是嵩山劍派的弟子,那個才是魔教妖人……」說著一指劉正風。
吳天德黑著一張臉,牛眼一瞪,怒道:「你奶奶的,放的什麼臭屁,竟敢指官為匪,想造反麼?」說著看了劉正風一眼,心想:這劉正風看來並不老呀,才四十上下,瞧那模樣倒像個土財主兒,比起午馬扮的劉正風,賣相差遠了。
心中想著,臉上卻堆著笑兒,走過去向劉正風一拱手,笑嘻嘻地道:「劉參將,這些匪人擅闖貴府,綁架行兇,本官來遲,恕罪恕罪啊。」
扭頭對差役們道:「還愣著做什麼,把這三名魔教匪首一起綁了。」丁勉自知現在狀況奈何不了這些人,心想:我嵩山派和東廠多少有些瓜葛,這狗官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暫且看他鬧些什麼,於是不言不動,和陸柏一起被衙役們嘩啦一聲,套了一條鐵鏈,綁得緊緊的。
費彬還在猶豫要不要說出自己在官府的爵位,只是他在官府的身份江湖中人本不知道,身上又沒帶了證明身份的物件兒,若是說出來,不但對自己和嵩山派的名聲不利,這些衙役也未必肯信。只猶豫了一下,被衙差一腳踏在腿彎處,掀翻在地,捆了個結實。
吳天德瞇著笑眼望著三人被綁,心想:「他奶奶的,上次在周王府,老子被你們追得鑽地洞,這回叫你們也好好吃吃苦頭。」
劉正風心中納悶,卻也有些欣喜,他本以為此次全家都要被嵩山派剷除,雖說為了全朋友之義,抱了必死之心,見能不死,如何不喜。他原本捐了個有名無實的虛職,為的就是盼望五嶽劍派顧忌朝廷,多一道護身法寶。
當下向吳天德拱手施禮,道:「卑職劉正風見過千戶大人……」他見多識廣,認得吳天德的官服是正五品的錦衣衛千戶。
吳天德擺了擺手,笑道:「免禮免禮……」扭頭瞅見案上的金盆,口中嘖嘖地道:「不錯,不錯,知道本官風塵僕僕,捉拿歹人辛苦,這裡還備了一盆清水……」走過去洗了洗手,俯下身子嘩啦嘩啦洗起臉來。
天門道人、恆山定逸、岳不群等人瞧得目瞪口呆,只見這官兒洗完了臉,端起臉盆嘩地一盆水潑將出去,濺到被按倒在地的費彬臉上,曲非煙見了再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費彬大怒,掙扎著道:「你……你這狗官……」
吳天德瞇眼兒一笑,望著他道:「你說什麼?」費彬抬頭欲罵,望見他目光,忽然心中一寒,這官兒雖然臉上帶笑,目光卻寒冷如冰,隱隱透出殺意,一時竟罵不出口。
吳天德在他面前蹲下,伸出一個手指勾了一下,叫過一個衙差,道:「把他解開……」衙差聽了忙鬆開費彬的捆綁,費彬手腳自由,活動一下,暗想:他鬆開我綁,是想我反抗借口殺我麼?有此計較,反而更加不敢妄動。
他在周王府見過吳天德一面,那時吳天德衣著打扮與現在不同,又是夜晚殿內光線昏暗,加上注意力都放在黃公公身上,此刻見了這捅過自己一刀的人竟未認出。
吳天德冷笑道:「你們這些賊人闖入官員居處,執刀持劍,意圖行兇,罪該萬死,想要造反麼?」
費彬忍著氣道:「劉正風勾結妖人,禍害百姓,我等只是替天行道,阻止他行兇害人。大人武斷說我等行兇造反,有什麼憑據?」
吳天德吃驚地道:「劉正風是朝廷官員,你等闖入他的府邸,意圖行兇殺人,罪證確鑿,這還算不得憑據?你說劉參將勾結妖人禍害百姓,可有憑據?證據在哪?苦主是誰?殺了多少人?說出來本官為你作主。」
費彬語氣一窒,道:「他……他現在雖然尚未行兇,卻是包藏禍心,今日不將這妖邪之徒剷除,若讓他逃脫,不知要有多少人受害。」
吳天德哈哈一笑,道:「你倒是個大大地好人了?我看你望著本官時目露凶光,他日必然對本官不利,是不是就該當場格殺,以除後患?」
天門道人忍不住道:「大人有所不知,劉正風本是五嶽劍派中人,現在卻結交日月神教的妖人。那是一個極邪惡的門派,他今日捐了官兒,金盆洗手,必是為了掩人耳目,和魔教妖徒定下極險惡的陰謀,大人是官府中人,自然不明白這邪教的鬼蜮伎倆極多。這件大陰謀倘若得逞,不但要害死武林中不計其數的同道,而且普天下善良百姓都會大受毒害。」說著搖頭嘆息,臉上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吳天德駭然道:「他……他竟有這樣的大陰謀,不但要害死許多武林中人,還要令天下百姓都受到傷害?」
天門道人見了他吃驚的模樣,甚是喜悅地點了點頭,道:「正是,我等原本也被這惡人蒙蔽了,還是嵩山派的左施主提醒,我們才悟到劉正風的險惡。」他現在和朝廷的官員說話,自然不能拿出五嶽劍派自己封的官兒提給人家聽,是以改稱左冷禪為左施主。
曲非煙見吳天德莫名其妙當了大將軍,穿了一身軍服威風凜凜,驚慌的心變得很是平穩,一直笑瞇瞇地看著他,此刻見他似乎信了天門老道的話,不由急道:「大……將軍,劉爺爺和我爺爺沒有什麼陰謀詭計,我來的時候,爺爺說得明白,要和劉爺爺退出江湖,去苗疆僻遠之地隱居,你不要上了牛鼻子的當。」
劉正風年紀不老,最小的兒子才幾歲年紀,不過他與曲洋平輩論交,曲洋便要孫女兒叫他爺爺。
吳天德聽她一開始想叫自己大鬍子,瞪眼道:「小孩子插什麼嘴?本官問案,不曾問到你,不許說話。」旁邊的衙役連忙拍馬屁道:「再敢多話,撕了你的嘴。」
曲非煙氣鼓鼓地閉了嘴,心想:不是我的『軟腳蝦』迷藥,你能抓住這麼些壞人麼?哼,叫我小孩子,等我離開這裡,看我怎麼收拾你。
吳天德不知這一句話又得罪了與小人劃等號的頭痛人物,笑瞇瞇望了天門道人一眼,道:「這位仙長是何方高人?」
天門道人謙和地打了個稽首,擺出一副仙風道骨的高人模樣,道:「貧道泰山玉皇觀天門道人,前年聖上泰山祭天封禪,便是貧道主持其事。」
吳天德點了點頭,戟指叱道:「你腦袋是進水了?還是讓驢踢了?本將軍南征北戰,見多識廣,還不曾聽過你所說的這等愚蠢的陰險計謀。你說那邪教陰險毒辣、鬼蜮伎倆極多,劉正風既然投靠了他們,他們不讓劉正風留在五嶽劍派做內應來通風報信,卻讓他捐官?讓他金盆洗手?」
吳天德指著老道,唾沫橫飛,噴了他一頭一臉:「他這麼大張旗鼓地退出江湖,從此在江湖上行走都惹人懷疑了,還能使個屁的陰謀害人。似你這等蠢材,不在泰山頂上吃吃齋、唸唸經,看看日出……」說到此處,吳天德心想:你奶奶的,老子還從來沒去看過泰山日出,你這老道卻有福氣。
吳天德說的話雖粗,理卻不粗,在場諸人哪一個不是心思縝密之輩,一聽這話不由「啊」地一聲,心道:是啊,若是劉正風真和魔教勾結,還有比繼續留在五嶽劍派當內應更陰險可怕的毒計麼?他公然洗手退出江湖,就算加入魔教,也頂多偷偷摸摸做個蒙面打手,能有什麼大陰謀大毒計害人了?
天門老道剛剛讓他一句『腦袋進水』『被驢踢了』的新名詞弄得莫名其妙,但其後吳天德的話卻聽得明白,只氣得手腳冰涼,渾身發抖,一張老臉漲成了紫茄子顏色。
可他當著這裡幾百號人被人指著鼻子罵,一來內力已失,二來泰山派的玉皇觀上千號人,偌大的基業,就算他武功在身,也是不敢殺官造反的,只氣得眼前一陣發黑,那『軟腳蝦』本有氣血滯流的效果,這一會兒幾乎氣得暈厥。
吳天德罵得興起,爽啊,五嶽劍派這許多大人物乖乖站在這兒讓自己訓話,這份威風。遙想當年在學校教學樓牆頭抽煙,讓教導主任老黃叫去痛罵時,老黃便是這般壯懷激烈、慷激昂慨。
老吳指著天門老道繼續道:「你說你白髮蒼蒼,偌大年紀,不在山上好好養老,跑到這兒來,跟在人家屁股後面搖旗吶喊,人家說打雷,你就下雨,聽到什麼話也不動動腦子,人云亦云,不知所謂。老子說『知人、自知、析萬物之理』……」
老吳想想老子說過的話除了『道可道、非常道』也就會這一句了,便轉過話風道:「你說劉參將勾結邪教不但要害死武林中不計其數的同道,而且普天下善良百姓都會大受毒害?
好!你說說到底是什麼陰謀?總不成你說句有大陰謀,連個子丑寅卯都說不出來就定人家的罪吧?除了起兵造反還有什麼陰謀可以害死武林中不計其數的同道,而且普天下善良百姓都大受毒害?你說,是不是那邪教要起兵造反?」
可憐老道哪裡敢說日月神教要起兵造反,且不提日月神教若得了消息,從此泰山就要被日月神教頻頻光顧,拿不出真憑實據就這樣講,就是官府也容不下他。老道一口氣提不上來,一下子暈了過去,旁邊岳不群連忙一把扶住。
老吳定睛一看,老道已經暈了過去,便向扶住他的岳不群一笑。岳不群見了他笑,心裡發毛,連忙說道:「在下華山嶽不群,此來本是參加劉……劉參將金盆洗手大會的。」
哦?他就是岳不群?吳天德上下瞧了他兩眼,只見這岳不群氣質不俗,算是個風流倜儻的中年人了,想想後世老金筆下的岳不群那般陰險恐怖,心裡也有點發毛,暗想:這傢伙能不得罪還是不去得罪的好,那老道罵了他也不會和自己玩陰的,這岳不群可不好說。
轉身走到桌邊提了一個茶壺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茶水,回過頭來見費彬正瞪著自己,於是抹了抹嘴巴,衝著費彬一笑。
吳天德解開費彬的手,當時是真的想給他機會動手,趁機要他性命。原著中他記得嵩山派幾名高手中這個費彬是最壞的,連曲非煙一個小女孩兒都忍心殺了。
這種殺人的靈感來自一部忘記了名字的香港電視劇:一個警察抓了個無惡不作的黑社會老大,可是如果送去審判,以他的勢力頂多判刑,那警察就故意留了把槍在桌上,趁他抓槍時以拒捕的名義把他斃了,自己掛著官兵抓賊的牌子,嵩山派不想造反這啞巴虧就只能嚥下去了。
可惜費彬顯然不如那位黑道大哥有種,那目光如果能殺人,估計吳天德早死了幾百回了,可人愣是不挪地兒。
嵩山派幾名高手中,費彬雖然是四師弟,但是頭腦比丁勉、陸柏要精明得多,見吳天德一番嬉笑怒罵,罵得這些武林中人已經開了竅,知道今日已不可為。
嵩山左冷禪籌劃五嶽劍派合一日久,費彬出力最多,按他們的原定計劃:衡山莫大先生孤僻不群,雖然名為衡山掌門,論聲望地位卻不及劉正風,此次藉劉正風結交魔教中人的由頭將他殺了,衡山派必定實力大減。
下一步分別針對恆山、泰山、華山派定下了應對之策,分而制之,五派一統便水到渠成,不料千算萬算,沒算出半路會冒出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錦衣衛來,現在經他一攪,場中群雄已大多不信劉正風有陰謀針對武林正派。單單一個結交魔教中人,退隱江湖的罪名可不夠殺人的理由了。
現在費彬考慮的已不是如何殺掉劉正風,而是如何確保嵩山派幾十名弟子的安危。他另一個身份是北定侯,深知官場的黑暗,刀筆吏一枝禿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錦衣衛辦的專門是造反大案,若真的被他弄進大牢,安上一堆莫須有的罪名,後果不堪設想。
想至此處,費彬只好忍下一口氣向吳天德道:「大人,我嵩山劍派身為武林正道,聞聽有人加入邪教,試圖對百姓不利,本想除惡務盡、防患未然,今日聽大人一席話,才知我等多有不察,過於莽撞,幸好還不曾釀成大錯,請大人恕罪。」
吳天德嘿嘿一笑,向一名衙役招了招手,問道:「曾捕頭,你跟我說說,這嵩山劍派到底是幹什麼的,本官倒是不甚瞭解。」
那曾捕頭提著刀,上前兩步躬身道:「稟報千戶大人,按太祖御訂的律法,凡集眾三十人以上、持有刀械者須向當地官府報備登記方為合法。卑職查得明白,嵩山劍派在河南登封縣有所報備,正式登記的名稱叫嵩山武館,江湖中人都稱其為嵩山劍派。」
吳天德只是隨口一問,不想倒聽到這番話,以前他看書時只覺那些江湖門派個個都是超然物外,好似活在塵世之外的世界,朝廷官府根本約束不到他們,現在才知道完全不是那回事。心中想想,這不和自己那個世界,明裡在政府報備登記個什麼社團,暗裡幹著黑社會勾當的幫會一樣麼?
這樣一想,便也釋然,忽然想到若按自己時代的理解,這劉正風背叛自己老大,跟敵對幫會的打手稱兄道弟,還大呼小叫的要退出幫會,也難怪老大要殺他,想到這裡不由哈哈大笑。
那曾捕頭見說了嵩山派的來歷,這位千戶大人一陣大笑,心中納罕,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吳天德笑著揮手讓他退下,斜著眼睛望著費彬道:「嵩山武館什麼時候替朝廷擔負起擒凶拿賊的責任了?曾捕頭,我看他們的權力大得很吶,我們錦衣衛拿了人還要送去鎮撫司審問,區區一個嵩山武館竟然集拿人、訟獄、生殺大權於一身,了不起呀了不起。」
大嵩陽手費彬本想息事寧人,被他一番調侃,忍不住箕張雙手,若是功力仍在,早已忍不住衝上去一掌拍死這個狗官。
瞧他那副模樣,吳天德忍不住呵呵笑道:「你扎撒著手看我幹什麼?我又不是看相的。不過呢,我聽人說手小抓寶、手大抓草,你看看我的手是不是比你小多了?難怪我是官你是民。」說著舉起蒲扇般的大巴掌給他看。
堂下各門各派知道是官府抓人下了迷藥,自己並無性命之憂,早都放下心來,見了這位錦衣衛千戶大人這麼耍寶,有的已禁不住笑出聲來,儀琳咬著唇忍笑,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丁勉身為左冷禪的二師弟,不禁為師門名譽抗聲道:「嵩山劍派雖為一方武館,弟子們平素裡鏟奸除惡,上為朝廷分憂,下造福一方百姓,武功藝業上,更隱隱執當今武林牛耳,三山五嶽的英雄豪傑誰不敬仰?我看將軍雖是朝廷中人,也有一身極好的武功,何必如此嘲諷我武林中人?」
吳天德聽了摸著下巴笑道:「哦?這麼說你們嵩山派倒是急公好義,替天行道了?」吳天德立起身,走到廳內正中。那裡擺了五張檀香木的椅子,是為五嶽劍派掌門準備的,吳天德一屁股坐到正中,向劉正風一笑道:「劉參將請坐。」他叫劉正風時只叫他官職,正是時時提醒嵩山眾人,劉正風已是朝廷記錄在檔的官員,今後若想對他不利,總要想想後果。
扭頭又向丁勉森然一笑道:「本官這裡正有一樁公案,苦主慘遭滅門,全家上下百餘口被殺個乾淨、房子被人一把火燒個精光,轟動福建一省。此等慘絕人寰、令人髮指的惡行,不知嵩山劍派的諸位大英雄以為比之那魔教又如何?不知各位嵩山劍派懲奸除惡、行俠仗義的大豪傑若是見了那殺人兇手又如何?」
眾人怦地都心中一跳,紛紛拿眼去看余滄海,有些人已經心中有些慚然:自己整天以維護武林道義自居,為什麼今日見到那殺人屠門的余滄海還想上前巴結?還把他當成武林同道中人?自己真的在維護武林正義?
吳天德嘿嘿笑道:「劉正風不曾做過半點對不起武林同道的事,只因結交了一個魔教中人,你們就喊打喊殺,千里迢迢巴巴地趕來,恨不得殺了人家全家而後快,現在有這麼一個真真正正殺人放火的大惡人擺在這裡,如何不殺?」
天門道人此時已經醒來,被岳不群扶了在一張椅上坐下,只是胸中起伏,氣息不勻,聽了吳天德的質問,忍不住出口道:「青城派是薪火相傳幾百年的名門正派,不是邪魔外道。」
這話一出口老道就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個嘴巴,吳天德一直說那大惡人,卻不曾說出是誰。雖然人人都知道指的是誰,偏偏這層窗戶紙就是不曾揭破,自己竟然嘴快說了出來,還真是禍從口出。
吳天德擊掌道:「妙哉,原來天門道長也知道這大惡人是誰。如此行徑還算不得邪魔歪道麼,是了,所謂邪魔歪道原來不是看他的行為,而是看你們各位武林高人,你們說他是他不是也是了,你們說他不是那是也不是了。」
吳天德站起身,手指點著嵩山、華山、恆山、泰山、丐幫等各派中人道:「你,你,還有你,你們是不是都知道這個大惡人是何人?福遠鏢局總鏢師、鏢頭、僕役、丫環上上下下一百三十餘口,這裡邊既有武林中人,也有善良百姓。本官聽說這個大惡人覬覦林家有本武學秘笈,為了得到別人家傳武學這個大陰謀,害死了無辜的江湖同道、毒害了善良的平民百姓,你們說這人是不是魔道惡人?」眾人皆是啞口無言,有平素與劉正風交好的,更是面帶愧色低下頭來,深覺自己待劉正風過於苛刻。
吳天德回頭做出一副無限仰慕的模樣,滿眼柔情地望著天門道人,看得天門道人一陣惡寒:「天門道長德高望重、嫉惡如仇,某人要施展一個大陰謀,可能害死無辜的江湖同道、可能波及善良的平民百姓,就有俠義人士巴巴地趕來要殺人全家,現在有個人已經施展了一個大陰謀,害死了無辜的江湖同道、屠戮了善良的平民百姓,那麼俠義門人應該怎麼做呢?本官糊塗,道長教我。」
天門道長赤紅的面皮變得青紫,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費彬看天門道長一臉狼狽,一時慌不擇言道:「福遠鏢局的事,我等都是耳聞,並無真憑實據,青城余掌門素有俠名,我等怎能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事對他動武。」
這話說出來廳內廳外各派人等盡皆搖頭,費彬此舉無疑摑了五嶽劍派一個響亮的耳光。嵩山派對劉正風要誅殺滿門,打的旗號便是他勾結魔教,欲行毒計謀害正道中人,這事又何嘗不是查無實據,妄自揣測?青城余滄海素有俠名,衡山劉正風就無俠名?這話又怎麼說?
吳天德聽了他的話微微一笑,懶洋洋坐回椅中,淡淡地道:「要憑據是麼?呵呵呵,好,好極了,我們官家做事,最講證據。人證?苦主我都帶來了。來人呀,帶……苦主上堂!」
曾捕頭拱手應是,匆匆走出門去,眾人皆大吃一驚:「苦主?是誰?」
吳天德坐在椅上向旁邊遞了個眼神,衡山縣衙的魯班頭立刻帶了兩個衙役走到小矮子余滄海身邊,呲著黃板牙兒一笑。這傢伙身高兩米開外,站在常人身邊也如鶴立雞群,更別提余滄海了。此刻拎著一條鐵鏈子,好溫柔、好溫柔地,就好像少先隊輔導員給激動的小朋友戴上第一條紅領巾一樣,你還別說,余滄海也配合得不錯,臉兒漲得通紅,還真像祖國的花骨朵兒。
旁邊兩個衙差把手一揮,向那一大幫的各派人等喝道:「官府拿人,不相干的站中間,青城派的道士站左邊,不是青城派的道士滾到右邊。看什麼看?說你呢。」泰山派的弟子一看不妙,連忙把坐在那兒『運氣』的天門道人連人帶椅子抬到一邊。
吳天德斜了斜身子,向一旁正襟危坐的劉正風悄悄地問道:「我說,老劉啊,用什麼法子能廢了一個人的武功啊。是用鐵鉤子穿他的琵琶骨,還是狠狠在他小肚子上踹上一腳啊?」
劉正風身子一抖,肥胖的身子也向吳天德傾了一下,低聲道:「大人,廢人武功是武林大忌啊,破功穴一點,這梁子可就永遠解不開了。」
吳天德臉皮子一陣抽動:「我說老劉啊,你就別扯淡了,這梁子還能解得開嗎?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啊。」
劉正風:「……」
第十五章 曲終人散
吳天德站在劉府門口,臉皮子都笑僵了。他命令官兵列隊,客客氣氣恭送嵩山派一眾高手昂著頭,蹶啊蹶地離開衡山縣城,一臉戀戀不捨的表情。暗中卻囑咐衡山縣令堵到城門口兒,對丁勉、陸柏等人軟硬兼施,曉以一番大義、最後又表情嚴肅地告訴他們,已將他們列為衡山縣拒絕往來戶。
什麼?把嵩山派的人也一股腦兒殺了?開什麼玩笑,嵩山派多大的勢力?且不說嵩山派和朝廷東廠有著不為人知的關係,說是互相利用也好,說是朝廷鷹犬也好,總歸是讓人有些顧忌。再說嵩山派的掌舵大哥是誰啊?左冷禪!
現在還在西湖底下乘涼的任我行後來都差點兒命喪他手,萬一把他逼急了怎麼辦?吳天德可不敢冒這個險。送走了嵩山派一班活驢,衙役們便拖死狗一般將青城派一眾人等拖了出來,帶枷上鎖,押回縣裡大牢,不日解赴福州知府,以正國法。
吳天德也真夠損的,他雖學了一身功夫,畢竟不是武林人出身,不知道廢了一個人辛辛苦苦練了幾十年的武功,對那人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他將林夫人帶上堂來,林夫人當眾將余滄海殺死福威鏢局上上下下一百多口的惡行娓娓道來,又將他擄走自己夫婦、逼問辟邪劍譜、被人發現後殺死林震南的事都說了出來。
這些事本就驚心動魄、慘烈無比,林夫人又是河南洛陽金刀無敵王元霸的女兒,平時丈夫押鏢在外,打理鏢局、接待僱主、討價還價,一副口才練得極好,這時滿腔激憤,整件事說罷不但她自己哭倒在地,聞者當中那些女尼、女俠們都心腸一軟,跟著落下淚來。
男子們也都聽得義憤填膺,從他人口中聽來幾句消息倒還罷了,此刻受害人就活生生站在面前,聽到這般殘忍無恥的行為,一個個早已鄙視不已,余滄海此番何止聲名掃地,在武林中從此再也抬不起頭來,而是從此再也不算是武林中人了。因為吳天德那廝見憶苦大會召開成功、廣大人民群眾的覺悟都提高起來了、形勢一片大好,當下迫不及待衝上去練習剛學來的破身大法……呃……是破功大法。
頭幾個時還手法生疏、態度粗魯,弄得人家哀哀呻吟,落紅斑斑,到後來手法越來越是純熟,簡直是所向披靡、勢如破竹,手中持著一枝銀針,刷地在丹田上一刺,膻中、氣海各截一指,就洩了對方視若性命的真氣。
剛剛聽聞青城派諸人殺人如刈草的惡行,大家的情緒還處在和林家同仇敵愾的同一陣營,倒沒什麼不良反應。吳天德其實也早已打聽得明白,余滄海自從師父敗於林震南之手,鬱鬱而終之後,就隱身青城山苦練武功,江湖上過命交情的朋友本就沒有幾個,同門師兄弟倒有兩個,聽說早就因為和余滄海爭權奪利鬧翻了,還是跑到峨眉金光寺智雲大和尚那裡才逃得性命,倒不必擔心他們來尋仇。
縣衙巡捕房的三班衙役都在現場,沒有師爺,就把劉府本來派在門口抄禮單的賬房先生找來做筆錄,吳大將軍坐堂問案,親手按著余滄海的手指頭畫了押,余滄海不但在武林中再無容身之地,便是在這普天下,也已成了身負百十條人命血案的極凶元惡了。
他一班弟子哪個身上不背了幾條人命?一併收押。處理了這般人,主角就換成了劉正風,慰問的、道喜的、噓寒問暖,好不熱鬧。
吳天德在一旁冷眼旁觀,只覺這些人就好像舞台上的演員,一個個臉上塗著厚厚的油彩,說著身不由己的話,做著身不由己的事,實在可笑又可憐。
「還是自己用錦衣衛千戶腰牌抽調來的官兵和縣衙衙役們實在啊,還有老劉,也實在啊。」吳天德不禁慨嘆,那個沒出息的張偏將來向自己道別時,肩上挎了好大一個包袱,沉甸甸的,非金即銀。曾捕頭腰裡也不知纏了什麼,鼓鼓囊囊的,唉……都是實在人哪。
案子一審完,他就叫劉正風的女兒劉菁帶了林夫人先去後室住下,林夫人是重要人證,雖然余滄海之事已是板上釘釘,吳天德做事卻甚有分寸,如同他炒菜烹湯一樣,何時下鍋、何時下料,最是懂得時機火候。
天門道人在余滄海被押走的時候,也率了門下弟子灰溜溜離去,山東人倔,這泰山頂上的天門道人更倔,雖然也覺余滄海如此惡行,實是死有餘辜,可是自己今日在這兒丟了好大一張臉,看見吳天德氣兒就不打一處來,不但不理他,甚至沒和五嶽劍派同道打聲招呼就揚長而去。
吳天德就納了悶了:我老吳也是山東人吶,可我多通情達理啊,這老道整天修行,怎麼越修火氣越大呀,一定是陰陽不調憋的,老吳自己在那兒想著壞笑,猛地腳下一疼,啊地一聲,咧著嘴望去,見曲非煙俏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穿著小皮靴的腳尖兒點在自己的靴尖上,捻呀捻呀。
吳天德苦著臉道:「小姑奶奶,你幹什麼呀?」
曲非煙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我不是小丫頭麼?什麼時候長了輩了?」吳天德一嘆,心想:「俺老鄉孔老二說啥來著?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經驗之談啊。」
扭頭看見幾個最初派進來的下毒的便衣差役站在一邊兒衝自己擠眉弄眼兒,可算有了借口,忙對曲非煙正色道:「現在人多眼雜,你先別胡鬧,看看你爺爺在哪兒,雖說這些人不會難為劉正風了,未必對你爺爺也視若不見。」
說著匆匆走到那幾個差役身邊,這些差役平時都是便衣辦案,相當於現在的便衣刑偵隊,領頭的是刀頭宋靜遠,四十多歲的精明漢子。
見吳天德走過來,宋刀頭悄悄道:「大人,按您的吩咐,我們撒了毒後就散在人群中,找到了您說的那個扮駝子的小伙子,現在押在劉府門房裡。」
劉正風點點頭,拍拍他肩膀笑道:「辦得不錯……」心想:平時無論看書看戲,裡邊把這些古代的官差全都寫成了一群沒大腦的白癡、弱智,自己讓他們來下毒時最擔心的就是他們是不是辦事的那塊料兒,看來這些人除了武功不濟外,旁的倒也不差。
走到劉正風身邊示意一下,咬了兩下耳朵,劉正風立刻吩咐管家下去備了份厚禮,又叫兩個弟子去門房看住駝子,幾個便衣也興高采烈地離開了。
吳天德事先想到林平之喬裝打扮,混在賀客中,按說是不會跑出來的,可現在已經出現變化了,若是見到林夫人出現,林平之一定會跑出來相認,到時余滄海若是咬住林平之殺了他的兒子,難道要把林平之也抓起來?
再說了,岳不群大大還在上邊站著吶,若是小林子來了,兩人一看對上眼了,將來那可是一對偽君子,兩個真人妖呀!想想都恐怖,最好的辦法就是物理隔離,不然這一對怪胎碰到一塊兒,指不定產生什麼化學反應。
今日之事,本是吳天德的一場獨角戲,功勞大大地有,可是這些武林中人對官府彷彿天生就有著一種戒意,對洗手未成的劉參將仍然視作武林同道,寒暄一番後一一告辭離去,對俺們泉州參將吳天德卻仍是不肯正眼光顧。
只有一個人,臨行率眾弟子過來向吳天德拱手道別,感動得老吳差點兒哭出來,定睛一瞧卻是岳不群,頓時笑容一僵。只聽岳不群拱手道:「不群聽得劣徒令狐沖說起過將軍在回雁樓義懲淫賊的壯舉,多謝將軍援手救下劣徒之恩。」
吳天德拱手回禮,連道不敢,心中卻是一凜,看看岳不群身後眾弟子,岳不群弟子不多,只有八九人,令狐沖並不在其中,自己來到此處並未言及姓名,岳不群如何知道自己便是吳天德?難道他在暗中監視自己?
老吳實在受書中影響太深,簡直把岳不群當成了無所不能、無孔不入的邪魔,岳不群是人又不是神,怎麼可能預知一切,早早監視起他來?
岳不群見他神色怔忡,他本是極聰明的人,立即醒悟,微微笑道:「本不知將軍便是衡陽救人的俠士,是剛剛從恆山的儀琳師侄口中得知。」
老吳這才恍然,忙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說到這兒話聲一頓,心想:他奶奶的,這種江湖口吻是個朝廷錦衣衛說的麼?訕訕一笑道:「怎麼不見令狐老弟?」
岳不群身後一個嬌脆的聲音道:「大師哥身上有傷,爹爹叫他好生呆在客棧養傷,不准他來。不然大師哥到了這裡又要喝起酒來了……」身旁其他弟子聽了都哈哈笑起來。
吳天德注目一瞧,不由目光一直:「這……這便是岳靈珊?」他方才簡單一掃,岳靈珊又站在岳不群身側,穿得又不花俏,便沒看清。這時看去,只見這少女十六七歲年紀,皮膚白膩如脂,一雙大大的眼睛,額頭略高,嘴兒卻小,看相貌只有八分的美貌,可是那五官搭配起來,卻說不出的嫵媚動人,實實天生的就具有一種女人味道。
岳不群皺眉道:「胡鬧!……」向吳天德歉然道:「小女頑皮,將軍莫怪。劣徒生性好酒貪杯,他身上受了十餘處刀傷,所以我命他好好呆在客棧將養身子。今日左盟主聽信一面之詞,險些誤殺劉賢弟,幸虧將軍出面,不然衡山派實力大減,遂了魔教心意,才是親者痛,仇者快了。」
吳天德心想,岳不群倒是頗有見識,只怕此刻他對左冷禪削弱四派實力的歹意已有所察覺了,看他言語行事,倒也不似個一壞到底的人。若說一個人,從幼年時便虛偽歹毒,一裝就裝了三四十年,連他青梅竹馬的同門師妹、做了近二十年枕邊人的夫人寧中則都毫無察覺,這怎麼可能?
常言道說一句謊話容易,難的是說一輩子謊話,他怎麼可能從小瞞過同門、師父、妻子、徒兒、江湖同道,在沒打起辟邪劍譜主意之前他這麼難為自己幹嘛?
這岳不群雖說行止有些做作,未必便是天生小人,這裡裝腔作勢的武林中人難道還少了麼?華山劍氣二宗昔年決戰,他不過是個少年人,華山元氣大傷,岳不群做了掌門時,手下卻只有師妹一人,外要應付武林中的同道,以免弱了華山的名頭,內裡還要防備劍宗的人捲土重來,那是多大的責任和壓力?
面對形形色色的武林中人,若不是他機警善變會做人,現在華山派怕已亡了。等他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華山的威名和君子劍的威望,才剛剛收了一個徒兒,左冷禪又塞了個幾十歲的傢伙帶師學藝當內奸,岳不群發現真相為了自保卻不敢聲張,心裡也夠堵得上了。
只怕他後來這麼追求力量,便是重重壓力下導致心理變態,才對辟邪劍譜起了貪心,人啊,一步錯,步步錯,等他感到已經無法回頭時,便只有孤注一擲了。
可是,現在「辟邪劍譜」的下落不是令狐沖知道,而是換成了自己,若是岳不群得不到「辟邪劍譜」會不會到死都仍然做他的『君子劍』呢?
吳天德心中閃念,神色便有些恍惚,岳不群極是乖覺,見他不欲攀談,便再客套兩句,告辭離去,那岳靈珊走在後面,乘父親不注意,向吳天德俏皮地一笑,嫣然道:「吳將軍罵那老道士時真是威風八面,回去說與大師哥聽,他一定好笑。」
吳天德呵呵一笑,看見他們出了院門,旁邊有一夥人也正走出,全是一襲灰緇,頭戴尼帽,正是恆山群尼,猛地想起一件要緊事來,忍不住一聲慘叫:「儀琳妹妹,你不要走哇……!」
第十六章 笑傲江湖曲
吳天德一聲大叫,定逸以下這許多尼姑聽了都是驚詫不已,感覺不倫不類。儀琳見了諸同門古怪的眼神,羞得素面粉紅。
吳天德可不在意,讓他叫這嬌滴滴的小姑娘一聲儀琳師傅,他才覺得怪異呢。搶上前去剛要和儀琳說話,定逸師太身形一晃,攔在面前,稽首道:「將軍有何吩咐。」她身材高大,一雙濃眉大眼,眼神中滿是戒備、警惕之意,好像吳天德要拐了她的小徒弟私奔一樣,弄得吳天德好一陣尷尬。
吳天德剛才指手畫腳,現在站在個老尼姑的面前卻全沒了氣勢,畏縮了一下,訕訕地道:「這個……這個……」腦中飛快地想道:「他奶奶的,儀琳現在到底知不知道不戒是她的父親?要是不知道可不能胡亂開口啊,而且也不能直接告訴她,她的老子想讓自己當女婿,給自己餵了毒藥啊。」
心中一急,語氣就有點結結巴巴的:「啊,我……我是想……想送送……送送諸位,啊哈哈哈……」毫無營養的笑聲中,定逸師太橫眉、拂袖,帶著眾弟子大踏步走了。小儀琳只偷偷回頭瞅了他一眼,神情間滿是歉疚的表情。
吳天德恨恨地望著絕塵而去的定逸,心想:拷,實在不行就去一趟恆山好了。反正前輩子光掂大勺了,什麼風景區也沒去過。現在到了衡山,回頭再去恆山,五嶽逛夠了再去黑木崖觀光。
心中想著,轉過身來,只見劉正風領著一妻一妾、兒子女兒、門下弟子們忽拉拉衝上來,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頓覺一陣頭痛。
曲終人散,世界終於安靜了。
劉府後園,好大一片桃花林。這裡清流繞廊、曲廊環抱,樓台亭榭,掩映其間。曲洋、劉正風伴著吳天德,坐在亭中,佳餚美酒,相談甚歡。
吳天德道:「曲、劉二位前輩,因音樂而結識,彼此肝膽相照,頗有古豪俠之風,現在這樣的真英雄、真豪傑已經越來越少了。」
曲洋呵呵笑道:「小兄弟,曲某闖蕩江湖一生,識人多矣,想不到這回可走了眼了。回雁樓上見你一身內功,已臻化境,以為定是一位遊戲風塵的奇俠,想不到小兄弟卻是朝廷的五品高官。今日嵩山派有備而來,我本隱在暗處,只想若事不可為,大不了與劉賢弟同生共死便是。若不是小兄弟插手相助,我與劉賢弟此刻已共赴黃泉了。」
吳天德道:「陰差陽錯,我當這官兒也當得莫名其妙。兩位前輩不嫌棄我是個混跡官場的俗人麼?」
劉正風嘆道:「經過今日之事,劉某才算看得明白,什麼黑白正邪,正的未必不邪,邪的未必不正,做人但求無愧於心,什麼身份又算什麼?」
曲洋撫掌道:「正是這話,我與劉老弟醉心音律,創下一曲,今日於小兄弟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就請小兄弟品鑒一番,以助酒興。」一提音樂,劉正風也是雙眸一亮,兩人興沖沖去取琴簫。
吳天德心中大喜,二人要演奏的便是千年以來,只聞其名、不聞其聲的《笑傲江湖曲》麼?這可是真正的原創演唱,而自己便是唯一的特邀嘉賓呀。
只見曲洋將酒菜移開一些,取過七弦古琴,錚錚調拭幾聲,與劉正風相視而笑。琴聲一起,曲調甚是優雅,繼而柔和的簫聲夾入琴韻之中,琴聲清幽,簫聲柔和,更是動人。琴簫之音,配合得極是和諧,聽得吳天德心曠神怡。
琴音漸漸高亢,而簫聲卻慢慢低沉下去,有如游絲隨風飄蕩,卻連綿不絕,琴音中隱隱現出鏗鏘殺伐之意,簫聲仍是溫雅婉轉,但曲調卻緊緊相隨。過了一會,琴聲也轉柔和,琴簫配合愈加默契,起伏疊蕩,形影相隨,曲音漸隱,終至微不可聞,但聽者耳中,似乎猶有餘音裊裊不絕。
曲盡,劉正風與曲洋撫掌大笑,不喜飲酒的吳天德聽了如此高超的演奏,也興奮得飲了一盅美酒,大聲讚嘆。
曲洋笑道:「小兄弟,這首『笑隱江湖曲』,自我兄弟二人創作以來,還是頭一次在人前演奏,你覺得此曲如何?」
吳天德一窒,半晌才愕然道:「什……麼?曲前輩這首曲子叫……叫『笑隱江湖曲』?」
劉正風道:「正是,我與曲兄厭倦了江湖恩怨,一心想著避世隱居,不再過那腥風血雨的爭鬥打殺日子,是以創出這首『笑隱江湖曲』,小兄弟覺得如何?」
吳天德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笑話可鬧得大了,他喃喃地道:「『笑隱江湖曲』?不是『笑傲江湖曲』麼?」
曲洋撫鬚笑道:「笑傲江湖麼?哈哈哈,好豪邁的壯志,只有你這種少年英雄才能用多姿多彩的人生譜寫這麼一曲笑傲江湖吧?老夫老矣,早已沒有那種雄心壯志了。」
吳天德失聲道:「不是吧?難道金老年紀大了,記錯了不成?這世上竟不曾有過『笑傲江湖曲』麼?」
曲洋一愣道:「金老是何方高人?莫非這世上還另有一首『笑傲江湖』之曲麼?」吳天德支支吾吾地道:「哦,金老……金老乃是隱居世外的一位絕頂高人,小子有幸聽他提起過一首『笑傲江湖』之曲。」
提起音樂,劉正風也是興致勃勃,說道:「既有此曲,吳將軍不妨演奏來聽聽,讓我二人也聆聽一下這位高人賞識的曲子。」
吳天德苦笑,自己只是隨口搪塞,去哪兒尋這麼一首曲子?想來想去,只好拿許冠傑那首『笑傲江湖』充數了,他站起身,走到柱旁,忽然以手擊柱,打著拍子,開口唱道:「滄海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出天知曉。江山笑,煙雨遙,濤浪淘盡紅塵俗世幾多嬌……」
曲、劉二人初時聽他說是曲子,只當也是一首琴曲,不料吳天德忽然以手擊拍,開口唱出一首歌來,都是心中一奇,只覺這曲子起伏轉折、演奏技藝雖不高超,可那蒼涼、豪邁的意境卻是令人熱血沸騰,回味無窮。
聽他唱完半闋,兩人已知其中曲調,立即撫琴按簫,應和起來,這一曲唱得蕩氣迴腸,連吳天德自己都融入進那風雨飄搖的江湖夢境中去。
一曲唱罷,曲、劉二人閉目回味起來,好半晌,曲洋才嘆道:「我二人目高於頂,自以為曲藝已臻化境,這位高人卻化繁為簡,真是大巧不工,曲自天然啊。」
他徐徐道:「此曲之高超處,在於那曲中意境,這曲不比我與劉賢弟曲子孤芳自賞、怡然自得,此曲應由關西大漢,銅琵琶,鐵綽板,臨海觀潮,高聲唱來,方得其趣,當今世上,只有此曲當得起『笑傲江湖』之名了。」這讚譽之中已隱含一位古人,只是吳天德卻懵然不知,心中想道:後世資訊發達,有些才能的人都能出人頭地。那黃先生千萬人裡挑選出來的人物,他創的歌曲,自然不差。只是沒想到這笑傲江湖曲的由來,竟是如此這般,當真是莫名其妙已極。
劉正風也讚嘆道:「聽了如此天籟之音,真是讓人心中熱血奔湧,只可惜,劉某一身豪氣現在已消磨殆盡。唉,嵩山劍派苦苦相逼,其餘同門袖手旁觀,就連我衡山唯一的師兄弟,我的掌門大師兄也對我不聞不問,實是令人心寒。」
莫大先生?吳天德心中一動,五嶽劍派中最深藏不露,且具大智慧的便是這位衡山莫大先生了。吳天德搖了搖頭,對劉正風道:「劉前輩此言差矣,旁的人我不知道,莫大先生雖是一向與你不相來往,但若是知道今日嵩山派欲對你不利,他決不會坐視不理。」
劉正風哈哈一笑,道:「吳老弟有所不知,我師兄弟向來不合,師兄武功又平庸無奇,近年來對我猜忌日深,我金盆洗手固然是想和曲兄退出武林,其實也是向師兄明志,正風並不在意衡山掌門的位子。」
吳天德哈哈大笑,道:「劉前輩,不是吳某多嘴,令師兄大你二十餘歲,性情又好靜孤僻。而你交遊廣闊,家大業大,莫大先生自然不願登門煩擾。至於莫大先生的武功,五嶽劍派當中,只有嵩山左冷禪比他略高一籌,他又怎會擔心你奪了他掌門位子?」
劉正風大吃一驚,齊聲道:「什麼?你……你……我師兄武功如此高明?」言下頗為不信。吳天德自知失言,乾笑兩聲道:「這……這也是我曾聽那位隱居世外的高人金老先生親口所說,他老人家目光如炬,絕不會說錯的。」
劉正風與曲洋互視一眼,神色之間仍是不信,吳天德又道:「別看莫大先生平日裡與你不甚來往,你金盆洗手,他也不願參加。但今日嵩山劍派欺到你的頭上來,莫大先生只要得到消息,一定會趕來援手。」
吳天德又想起原著中莫大先生殺死費彬的事來,道:「若是你今日命喪嵩山派手中,就算明裡不可與嵩山派為敵,莫大先生也會尋機替你報仇。所謂血濃於水,便是如此了。」
吳天德話音一落,桃花深處忽地幽幽咽咽想起一段胡琴聲來,琴聲淒涼,似是嘆息,又似哭泣,跟著琴聲顫抖,發出瑟瑟斷續之音,如是一滴滴小雨落上樹葉。
劉正風和曲洋一起站起身來,劉正風已脫口叫道:「師兄?」
幽幽琴聲一轉,奏出一段古僻琴曲來,曲、劉二人都是曲中大家,一聽便知是「高山流水」。劉正風心想:師兄一向喜拉俚曲,不登高雅,今日怎麼奏出這段『高山流水』來?猛地心中靈光一閃:啊,師兄這是奏給吳天德聽了,師兄竟將他引為知己,莫非吳將軍所說,竟是真的?
可惜吳天德可不懂得『高山流水』的曲調,莫大先生這番心意可算是對牛彈琴了。吳天德聽見劉正風說話,心想:『瀟湘夜雨』莫大先生到了?,忙向琴音響處拱手道:「莫大先生,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只聽琴音漸近,一個骨瘦如柴、雙肩聳起的佝僂老人,拉著胡琴,自桃花林中漫步走來。吳天德見了心中一嘆:這衡山派上一代掌門挑選弟子還真是不拘一格,這徒弟們一個比一個長得有特點。
只見莫大腳下無聲,緩步走近,劉正風已俯下腰去,恭聲道:「劉正風見過師兄。」
莫大先生卻不理他,猶自拉著胡琴,行至亭旁怪石綠蔓處,忽地琴聲一頓,寒光陡閃,手中已多出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長劍,猛地反刺,插入茂密的葉蔓當中。
長劍刺入,頓時一條人影沖天躍起,凌空一躍,反掌拍向莫大先生後背。莫大先生頭也不回,細長如小兒手指的長劍嗖地一抖,反腕刺向身後,出招快極,正是「百變千幻衡山雲霧十三式」中的絕招。
曲洋、劉正風、莫天德等人都未料到近在咫尺居然隱藏有人,都是大吃一驚。吳天德定睛一看,那人身法雖靈活如鬼魅,可是身材胖大、碩大一顆光頭在陽光之下閃閃發亮,正是不戒和尚。
不戒料想不到莫大先生變招如此之快,大駭之下,急向後躍,可是莫大先生如附骨蛆,一柄薄劍猶如靈蛇,顫動不絕,在他周圍穿來插去,只逼得不戒飛身急躍,連換了六七種身法,竟是躲閃不開。
這大和尚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變幻莫測、猶如鬼魅的劍術,自己學的半吊子的『回聲谷』陰魂不散身法竟然避他不開。旁邊三人看得險象環生,無不心驚神眩。劉正風和莫大先生同門學藝,做了數十年師兄弟,今日見了師兄的功夫,才相信吳天德所言不假,師兄的劍術竟一精至斯。
不戒被莫大利劍纏住,氣得大呼小叫,他的身法如果說是形同鬼魅,莫大先生的劍法就是索鬼令牌,那一把極細的劍刃,迎風一吹,都會搖頭,這樣的軟劍,劍上的功夫真要極高才行。這樣的軟劍,出手飄忽不定,手腕一振,不需變招,就可以臨敵變化,劍招之中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實在難以分清。
兩人的搏鬥兔起雀落,牽動樹上花枝,一時滿天花瓣飛舞,落英繽紛。漫天花雨中,那柄劍直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不戒終於忍不住大叫道:「姓吳的小子,還不快來救你丈人。」
吳天德面對著曲洋和劉正風驚詫的眼神不禁苦笑不已,只好走出亭去向莫大先生施禮道:「莫大先生,這位……這是一位極相熟的朋友,還請前輩住手。」
莫大先生聽說不是欲行不軌的暗探,身形一住,刷地一下,細長的利劍又插入琴柄中,轉身向亭中走來。不戒怒氣沖沖跟在後面,看著前邊佝僂著身子的莫大先生,實在不信這癆病鬼的老傢伙一身劍術如此駭人。
三人將這二人讓至亭中,又是一陣寒暄。原來不戒那日雖要吳天德保護女兒來衡山,心中想想著實放心不下,自己便暗中跟了下來,今日見儀琳要和師父回山了,吳天德卻沒有跟出來,心中大怒,於是跑來劉府,想要看看這未來女婿是不是看上劉府有錢,要嫌貧愛富了。
吳天德正為東去福建、北上恆山發愁,見了他心中大喜,連忙討要解藥。莫大先生和劉正風、曲洋聽二人爭執,漸漸明白事情經過,聽說和尚來為尼姑女兒抓老公,都是不禁莞爾。
吳天德看今日反正已經露了軍官身份,乾脆直說要去福建辦差,實在耽誤不得,懇求不戒把解藥給他。
不戒知道了他的去處,又知道他並沒有嫌貧愛富,心中歡喜,想想既然他有官家的身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女兒已經踏上回程,不去跟著點著實不放心,便瞪著牛眼道:「我哪有什麼定時的毒藥,餵你吃的不過是普通的祛寒去熱的藥丸,我要去保護儀琳回山,你去福建辦完公差早早來恆山迎親,不然我一定打上門去,抓了你小子剃了光頭去陪我的寶貝琳兒唸經。」
送走了不戒大師,吳天德的一顆心也放到肚中。今日若不是莫大先生一攪,自己還要蒙在鼓中,整日擔心毒藥發作呢。四人亭中坐定,莫大師兄弟一向不甚往來,一時對坐無言。
吳天德看看冷場,忙向莫大先生道:「莫大先生是來參加劉前輩的金盆洗手大會的麼?」莫大先生眼皮子一翻,盯了劉正風一眼,淡淡地道:「洗得什麼手?莫大生性懶散,疏於管理本門中事,迄今不曾收過一個徒弟。若不是有正風支撐,衡山派早已名存實亡,我怎能由得左冷禪一個狗屁不通的理由,毀了我衡山派的基業?」
劉正風這才知道自己在師兄心目中竟有這麼重的份量,想來他是聽了嵩山派要對己不利,這才匆匆趕來。若不是吳天德中途插手管了此事,師兄就真如吳天德所說,要與自己並肩對抗五嶽劍派了,一時心中激盪,忍不住顫聲道:「師兄……」
吳天德知道二人心中誤會已經冰釋,心中歡喜,道:「莫大先生,你還當那左冷禪真的是懷疑劉前輩有什麼陰謀詭計對付五嶽劍派,才派人來對付他的麼?」
吳天德這話一出口,莫大先生的雙眸忽然一凝,那一直看起來混濁老邁的眼神陡地針芒一般鋒利:「此話怎講?」
吳天德吸了口氣道:「左冷禪野心甚大,早已陰謀五派合一,你剛剛說對了一句話,他正是要毀了衡山派的基業。莫大先生鋒芒不露,左冷禪並不忌憚,除去劉前輩,五嶽合一時,衡山派再無人可以與其抗衡。至於泰山派、華山派,左冷禪也早已採用分化、離間之計,正在實施陰謀,恆山派又只是一群女尼,若是被他陰謀得逞,才是真的要害死許多人了。」
莫大先生默然片刻,忽然問:「天門道長還有幾位師叔在世,聽說和天門一向不合,可是華山派只有岳掌門一人獨大,難道左冷禪還能分化離間他們夫妻不成?」
吳天德淡淡地道:「前輩莫非忘了華山派還有一個劍宗?」
莫大先生三人都是身形一震,莫大先生喃喃道:「華山劍宗,華山劍宗,難道左冷禪早已存了莫大野心,真要吞併其餘四派。這樣機密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吳天德氣息一窒,心想:我總不能說我未卜先知,又或者說是那位姓金的高人處出來的吧?轉念想出一個借口,呵呵笑道:「莫大先生莫非不知道在下是朝廷的錦衣衛麼?」
莫大先生眼中閃過一絲訝色,緩緩道:「哦……錦衣衛竟然無孔不入,對江湖上的動靜如此瞭如指掌。」
吳天德打個哈哈道:「莫大先生,只要不是涉及造反,錦衣衛是懶得理會江湖中事的。吳某學了一身武藝,也算半個武林人,對莫大先生等諸位武林前輩十分敬仰,這才直言相告。你若不信,大可靜觀嵩山的舉動,便知真假。
莫老前輩啊,你的機智、武功,在五嶽劍派中都是上上之選,挫敗左冷禪的陰謀,還要莫大先生多費思量。吳某言盡於此,事關衡山劍派香火傳承,前輩若還是遊戲江湖,大而化之,那可真是白瞎你這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