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掌門師叔
「他是靈鷲宮的人。」
楚風指著紙上那胖子,朝著無崖子很認真地說道。
函谷八友中吳領軍最擅丹青,醒來之後著空就將南陽時傷了他的兩伙人,一齊畫了下來。其中一夥黑衣蒙面的倒不用多說了,楚風才看了一眼就從另一夥人中挑出了這張胖子的畫像。
一個胖子或許不起眼,可是一個扛著鼎的胖子,那就很惹人注意了。川西碧磷洞的桑土公桑洞主已經在天山童姥手下混了好多年了。楚風在大理無量山,就見到過這位。
無崖子點點頭,問道:「毒已經褪盡了?」
楚風朝站在無崖子身後的李秋水施了一禮,道:「多謝師娘。」楚風也不知道這一謝到底是個什麼心情,毒是她下的,也是她解的。不過自那日服下了解藥,原本從天突穴已延至肚臍的血線,開始緩緩朝回收了回去。到得昨天,那血線已經返至天突穴了。
不過他這一聲沒節操的「師娘」李秋水還算滿意,半是開玩笑地說道:「莫要口中謝我,心中怨我才是。你徒弟怎麼招上靈鷲宮的人了?」這話問的已是蘇星河。
蘇星河人稱「聰辯先生」,雖然一直宅在擂鼓山,為了保住師父未死的秘密,這麼多年連媳婦都沒娶,可是心思靈便,聽了李秋水一問,就想到了三位長輩那糾結的往事,想也不想就問道:「楚師弟認得桑洞主?」
李秋水懷疑的眼神從楚風身上跳到了無崖子的身上,無崖子仗著李秋水站在他的身後,用了很凶殘的眼神望著楚風,那意思太明顯了:「別把這事兒扯到我身上去。」
楚風點頭道:「是啊。」然後望著李秋水問道:「師娘還記得那一對兒奇奇怪怪的,好像是什麼『珠崖雙怪』的兄弟麼?」
李秋水點點頭,她當然記得,楚風就是在追殺這倆貨的時候,被她「瞧破了」武功路數的。
楚風道:「這桑洞主也是那天遇上的。」
無崖子的眉頭明顯皺了起來,道:「你怎麼和靈鷲宮的人動起手來了?」
楚風「啊」了一聲。卻沒回答,瞧了瞧李秋水,李秋水明顯有些不高興了,怒道:「你師父問你話,你照直說就是了,看我做什麼?」她這幾句話看似沒說,其實比說什麼都厲害。傻子都能看出那「雙怪」是惹到她了。
無崖子回頭望向她,道:「好端端地朝小孩子發什麼脾氣,風兒你說。」
「他們……他們對師娘不敬。」楚風說了這一句,就死死閉住嘴巴,打定主意怎麼都不再說這件事了。
「好大的膽子!」無崖子怒喝聲中,胸前長鬚一飄。落在桌上的右掌抬起,並指指向楚風,道,「做得好!」
楚風低頭,這話他可不好接,只是他剛準備開始假裝數螞蟻的時候,就見得無崖子身旁一陣陣的木屑緩緩飄了下來。他本來也沒在意。在桌上拍個窟窿嘛,這屋裡至少有四個人能做得到。就算拍成粉末要點真功夫,楚風自信也能做到,頂多就是要鬧出點動靜來,做不到無崖子這般風輕雲淡。
只是當楚風抬頭看向木桌時,看著那平整如故的桌面,心中便只有一個念頭:「老前輩們都還是有好幾把刷子的。」不過,就算這一掌再怎麼精妙無雙。屋內的氣氛還是一下子冷了下來。從三十六島七十二洞說到了童姥的身上,那就是逍遙三老之間的故事了。
楚風他們等了好一會兒,無崖子和李秋水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句話都沒有說。
「師父,師娘,若無他事,我們就先行……」楚風話說到一半。就覺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回頭看了看,卻是他的「好師侄」薛慕華。
迎著楚風有點疑惑的目光,薛慕華小聲問道:「師叔。你那『斷筋腐骨丸』的毒已經解了麼?」
楚風小聲問道:「怎麼了?」
「有事大聲說。」無崖子這會兒的心情肯定好不起來。
薛慕華稟道:「師祖,洛陽百花會要到了。」
楚風「啊」了一聲,連聲說道:「這陣子忙昏頭了,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這是客氣,這陣子還真說不上忙,要說忙也就只有一件事,就是按時喝藥,喝完藥半個時辰之後,就要勞煩無崖子用他山寨的「白虹掌力」替他催化藥力。
李秋水不等楚風問她,先說道:「等你天突穴上血斑褪去,自然就是毒解了……」話未說完,就看到楚風很快得開始解起衣服來,然後大聲問道:「好了沒,好了沒?」
無崖子道:「好了,好了!還不把衣服穿好?」
「真的好了?」楚風小聲向替他整理衣物的木婉清問道,看她點了點頭,才向無崖子說道:「北宗舊事,該是應在洛陽百花會之上了。」
無崖子點頭道:「原來是這樣,去吧去吧。」
「要是遇上童姥師伯了,我當如何以對?」楚風想想,還是當面問了出來,三位糾結了一輩子,可這都是他們那一輩的事情。若是一個應對不好,說不準就將三位老人一起得罪了。
李秋水問道:「你怕遇上你師伯?」
「誰不怕啊?」楚風有點無語地說道,「遇上你老人家,我還不是怕得很。」
「怕?那你還敢對我出劍!」李秋水回了一句,聲音微寒,道,「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未必就天下無敵了!」
無崖子覺著這怎麼說著說著,又要說到他的身上了,朝著楚風招了招手,道:「風兒,你過來!」
楚風依言走了過去,靜候吩咐。
「跪下。」無崖子淡淡說道。
楚風微微一愣,就看到老爺子開始脫大拇指上的七寶指環,道:「這……這怎麼使得!」
「本派向來的規矩,掌門人不一定由大弟子出任,門下弟子之中誰的武功最強,便由誰做掌門。」無崖子見得楚風有推辭之意,卻如未見,自顧自地說著,又朝蘇星河問道,「星河,你要和風兒比過麼?」
蘇星河拉了楚風一併跪下,說道:「我哪裡是楚師弟的對手。」滌塵的劍柄是他幫著楚風打磨了一個新的,劍成只是也曾陪了楚風試劍。更別說那夜楚風驚走丁春秋,這等事蘇星河自認是絕對做不到的。
「師姐性子……嗯,性子……想來還是要認這枚戒子的。」無崖子在將七寶指環交予楚風手中,心中卻覺一陣莫名輕鬆,道,「往後,你就是逍遙派的掌門人了。」
……
楚風拉著木婉清連夜離了雲夢澤,直往洛陽而去。
替他們這趟長途跋涉畫下句號的是當了一路電燈泡的薛慕華恭敬的一聲:「掌門師叔,洛陽就要到了!」
洛陽百花會,猶在十里之外,已是幽香遍野。
第二章 淡定夫妻
悠悠數月,當日那煙雨之中的雄城和這隔了數里已清晰可見的洛陽,給了楚風完全不同的感覺。當然,也可能是因為當日跟在他身邊的是倆壯漢,今天陪著他到這洛陽地界兒的卻是木婉清了。至於那位一直非要喊他「掌門師叔」的薛慕華,很顯然在這種時候,已經被楚風無視掉了。
「掌門……楚少俠,過來喝碗茶吧。」被楚風無視了好一會兒的薛慕華站在道旁的一個茶攤邊上,向著楚風二人招呼道。這稱呼是路上商量好了的,眼下楚風到這洛陽城是為了北宗覆滅一事而來,逍遙派掌門人的身份自是不怎麼適合提起了。
夏日的陽光,穿過並不濃密的樹林灑落在身上,楚風雖已寒暑不忌,但是那分口渴到好似被這陽光生生從心底灼出來的,回道:「好,我請客。」說著,牽馬過去,在茶攤外的木樁上,將他和木婉清的馬交由薛慕華一起繫好。
茶攤不大,簡簡單單的一個蓬子被四支立柱支起,中間的陰涼處被一張還算乾淨的草蓆隔成兩半。小的一半烹茶,大的一半擺了六張桌子留給客人飲茶。
不過可能是因為洛陽百花盛會,這茶攤除開「正門」四周都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鮮花。
花香很濃,卻不刺鼻,顯然茶攤的主人也是懂花的人。楚風和木婉清在「正門」等了薛慕華一會兒,三人一齊走了進去,茶博士已迎了過來。道:「三位要用什麼茶?」
聽著茶博士嘴皮子極為利索地介紹一番時令的各色「花」茶,然後楚風他們很無情地就要了三碗綠茶。茶博士也不生氣。還是頂熱情地應了一聲「好勒,三位稍等。」不一時,就用木盤托了三碗茶出來。
大粗瓷碗,很大,楚風覺得這玩意扣過來都能當帽子用了,頂在腦袋上,這太陽肯定沒這麼曬。茶攤上的客人不多,不知道是不是這日頭太毒了。就連武林中人都想著避開這點最熱的時段算了。
茶攤裡六張桌子這會兒還沒坐滿,連上楚風他們三個也才十個客人,分了「三三二二」四桌坐下。茶不錯,薛慕華喊了茶博士再續一碗的時候,順著問了問:「今兒個客人不怎麼多啊?」
茶博士朝著茶攤外望了一眼,道:「這日頭,幾位爺要不是有急事。怕是也不願意出門啊。」此言大善,茶攤中也有人抱怨起來,有的說「老天爺糟踐人」,也有的說「買的花估計養不活了」……前面那個還好,說後面的那個馬上被以茶博士為代表的本地人鄙視了,說他不會伺候花。
被鄙視的那位也不生氣。一邊朝著幾位閒扯,一邊學著怎麼在這烈日途中照顧那盆嬌艷的紅芍葯。薛慕華聽著他們說得熱鬧,也插了幾句。這薛神醫一開口,果是不凡,連著那被鄙視的哥們在內。一起誇了起來。
「被七妹折騰過一陣子。」薛慕華笑笑不再理會眾人,朝楚風說道。他說的「七妹」就是函谷八友中排行老七的石清露了。石清露愛花成癡。在這諸般花卉的琢磨上用功之深,茶攤中這些人自是望塵莫及。薛慕華從她那兒聽來的幾句話,也能鎮住場子了,可是薛慕華話說完了,很奇怪地發現楚風根本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楚風發現了一件有點奇怪的事情,或者說他發現了兩個有點奇怪的人。洛陽百花會,一者是真正的百花盛會,二者便是楚風三人連夜趕來因著玄悲大神身故,丐幫少林聯袂召開的「百花盛會」了。
剛才陣陣不傷和氣的哄笑、鄙視聲中,就連楚風這一桌薛慕華都跟著起哄了,茶攤中的氣氛熱烈可想而知。可就是在這種境況之下,楚風左手邊上那一桌上的一對兒老年夫妻,居然半句都沒插,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向別人。
這份喧鬧之中的定力,楚風自認沒有,除非是他有意寧定心神,那又另當別論,所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並非妄語。
「楚風?」木婉清也覺得楚風有點走神了,便招呼了一聲。
楚風望向她,道:「怎麼了?哦,沒事沒事,不值當一說。」江湖中能人異士層出不窮,不管是誰也不可能盡數識得。這兩位老人明顯沒有和旁人認識的意思,楚風自己身有要事不說,他又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不會閒到無聊去試探陌生人的武功高低了。
茶攤中,那位被鄙視的哥們得了茶博士幫手,將那株心愛的紅芍葯再行罩了起來,對著眾人又是一番道謝。
茶攤中一片和氣,茶攤之外卻是馬蹄聲驟起!
「恭喜茶博士,又有客人到了。」江湖中人大多豪爽,說得幾句話也自熟絡了起來,有人朝了茶博士道喜。這裡離洛陽城還有數里地,說遠不遠,說近不近,要是沒個火急火燎的事情,任誰都想停下來,飲上一碗茶才是。
茶博士毫不掩飾臉上的喜色,正要開口謙虛兩句,那隨著馬蹄聲而來的怒喝聲卻將他的話堵在了口中。
「他娘的,贏了一招半式就想跑,哪有這麼簡單的事!」
茶攤中除了那對兒夫妻以外的九個人一起朝了那邊看去:六匹馬沿著大道一起衝了過來;前頭跑路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後面五個人揚鞭策馬,奮力追逐。喊話的是後頭追人的一個彪形大漢。
六匹馬都不是什麼好馬,這是楚風的第一感覺,就不說被他倆拋起在大理的黑玫瑰了,現下綁在茶攤外木樁上的那三匹都比這些人的馬強了不知多少。
「小伙子人品有點差!」這是楚風的第二個感覺,也不知道他走了什麼霉運,胯下那匹馬跑得好好地突然就那麼跪了下去,虧得這傢伙反應還算快,抱著頭朝著道旁的草地上連滾了幾圈,這才化去了身上的力道。
就這一陣功夫,後面那五人已經策馬圍了上來。
「他娘的,跑什麼,再打一架就完了嘛。你輸了,就認個輸;贏了,這五匹馬你挑一匹去就是了。」先前說話的那人有開口說道,不過他看了那年輕人一身綠色的草汁,問道,「他娘的,你還能不能打啊?不能打就算我們兄弟倒霉,放你一馬……」
這人繼續罵罵咧咧的,楚風對他們幾人也沒什麼興致,更不知道這六人之間有什麼矛盾,他只是很好奇地看了看那對兒淡定的夫妻。
兩位老人沒有讓楚風失望,他們繼續很淡定地喝著茶,外邊的動靜就好似在另一個天地發生,與他二人毫不相干。
第三章 世外高人
「怕你不成!誰來?」那年輕人想來也是個狠厲性子,被這五人包了圓,勢單力薄的怯意反倒沒了,拔出腰間長劍,朝那壯漢吼了出來。這人一口地道的川中話,楚風聽來到覺得有那麼點耳熟。
那壯漢看到年輕人拔劍,笑著說道:「你也別說我欺負人,你七招快劍勝了我十二師弟,那你也接我七刀。」他卻是個使刀的。
「快劍?」薛慕華望望楚風,笑道,「這半年來,用劍的年輕人多起來了,只是不知道這位的快劍是否能入師叔法眼。」
楚風道:「看看再說。」茶攤外,兩人已經拉開了架勢,用劍的年輕人背對茶攤中的楚風幾人;使刀的和他正面相對,這人的同伴對他信心很足,遠遠分了四方站定,想來是怕那年輕人再行逃走。
只是用劍的那人身形本就矮小,那用刀的身形高大不說,還有一身肥膘,單從體型來說,那年輕人可是吃了不少虧。
江湖爭鬥起,愛看熱鬧的自然不少,可是尋常人家見到舞刀弄劍的大多先走為上了。茶博士收了鄰桌幾人的茶水,到了楚風他們這一桌,拱了拱手,道:「不成想掃了幾位的茶興,今兒這幾碗茶,算在小的頭上了。」這自然是請楚風他們三人離開,莫要惹上麻煩。
薛慕華看楚風完全沒有走人的意思,朝那人回道:「不妨事,喝完了再說。」說著端起茶碗,又飲了一口。
茶博士在這洛陽近郊置了這麼個茶攤子。顯然也是見過世面的,更別說最近因著洛陽百花會。江湖武鬥估計是見得不少。他見著薛慕華沒有離開的意思,也不多說,笑笑道:「您三位喝好。」轉身朝了那一對兒極度淡定的夫妻走了過去。
「來吧,小子!」壯漢開口喝道,他身形既高,又有四個同伴在旁,哪好意思先行動手。
年輕人點頭,提劍抱拳。這才一劍刺出。
便是這一劍,楚風對這年輕人有了三分興致。這人明明心中極是憤怒,還能依著江湖規矩,並不搶攻。其實壯漢那一句話說完,這年輕人就算順著他的話,直接一劍攻過去旁人也無話可說。
這一劍靈動迅捷,也可算是對敵良方。剛才那壯漢也說過他使的是「快劍」,用快劍欺負那壯漢為身形所累的步法,說得上「以己之長攻地之短」了。可是,楚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只看到這年輕人的背影,總覺著這人劍法和他足下步法配合起來,卻十分彆扭。
那用刀的壯漢顯然也看出來了這一點。看他劍出,這才一刀橫掠而上。刀劍相交,「鏗」的一聲響,那年輕人體力不及對手,內力想來也未佔到上風。刀劍一接,已被逼得退回了原地。那壯漢收刀而立。並未再行搶攻,想來是還了對手出劍之前的一禮,倒是圍觀的四個同伴哄的一陣叫好。
楚風看了微一搖頭,兩人實力懸殊,除非有什麼變故,不然這用劍的年輕人絕對抗不到第七招的。
「青海來的。」薛慕華很隱蔽地指了指用刀的壯漢,然後他迎著楚風滿臉「你被王語嫣附體了」的疑問,很淡定地補了一句,「這招『大漠飛沙』我學過。」
楚風朝他豎了豎大拇指,表示自己很佩服他的業務範圍,他這一招估計也是救人小命的時候,向著別人討教而來的。
「他這一招『大漠飛沙』使得可不怎麼樣。」薛慕華說著比劃了一下。
楚風指了指年輕人,問道:「這位的劍法呢?」
薛慕華在這個問題上顯然不如專業的王語嫣,搖頭道:「咱們這邊看不到他的出手啊。」想了想又說道:「不過,就算看到了我應該也認不出來。」剛才玉樹派的那一刀是他恰巧學過罷了。
「你也接我一刀!」玉樹派那用刀的壯漢,見那年輕人半晌不肯出刀,也不再等一刀當頭劈下。刀法未見得如何精妙,可是身形高大,加上那一聲狂喝,身形動時帶著草葉橫飛,也有幾分氣勢。
年輕人身形不動,只一劍當胸刺出。
「有點意思。」楚風看著他那一劍,真的覺得有點意外了。方纔那一劍靈動迅捷,可是現在這一劍居然古拙無方,兩劍給人的感覺完全就不像是一個人使出來的,至少不像是同一套劍法。
這一劍應對那壯漢的當頭一刀,也算不得錯,一劍直刺總比劈砍而下的一刀來得要快。可是,說巧不巧,這人一劍刺出,居然直直刺在那壯漢鋼刀之上,兩力相較,竟將那長劍劍尖崩落一截,直往茶攤射了進來。
「小心!」
茶攤中眼下也就剩下楚風三人,那一對兒淡定至極的老夫妻,還有那茶博士。老夫妻倆背對大道,一直也未關注過茶攤外的打鬥。眼下這一截劍尖正是朝著老漢的背心而來,楚風看在眼中,自是一聲提醒。
「不是吧,還這麼淡定?」楚風一聲提醒,那老漢也沒個表示,右手端著茶碗送到嘴邊,滿滿飲了一口,極是閒適。倒是那茶博士勸這兩人離開失敗,正要轉身走開,聽得楚風提醒,再瞧見那破空而至的劍尖,面上大是驚惶,叫道:「快趴下!」
「難道是掃地老大變裝出行?傳說中真氣遍佈全身,蚊蟲不能落,這一截劍尖自然不在話下,那是肯定傷不到他的。」楚風碎碎念道。可是那位一直十分淡定的老爺子也不知是聽到茶博士的喊叫聲,還是看他一臉急切,轉身望向身後時,楚風看著他臉上的一片茫然,才知道自己好像真的想多了。
楚風左手倒提滌塵,朝了虛空一挑,那來勢迅捷的半截劍尖便被挑得直直刺向茶攤的蓬頂,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在那蓬頂上撞出一個小洞。
那老漢將將轉過身來,就見得一道寒光閃過,還未發現是個什麼物件,滌塵已被楚風收回鞘中,只餘蓬頂上的草屑紛紛灑灑而落。這老人抬眼看了看「天」,再看看已經呆住了的茶博士,然後望望寒光歸處的楚風,站起身來,謝道:「是公子爺救了小老兒一命?」卻是個普通人的聲音,哪有半分內力。
楚風見他年長,也自站起身來,說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心頭暗叫「好險」,本以為遇上了世外高人,哪曉得這老人居然半點武功都不會,要不是他出劍相助,說不定這老人就要血濺當場了。
「是公子爺救了小老兒一命?」老人又問了一遍。
楚風面上一囧,朝了旁邊的老婆婆拱手說道:「婆婆,你和老爺子說一聲,小子恰逢其事,不必謝的。」
老婆婆見得楚風朝她行禮,笑笑說道:「我和老頭子耳朵都大好使,讓公子爺見笑了。」然後附耳過去,在老人家耳邊說了兩句。老爺子大聲朝了楚風說道:「要謝的,要謝的。」說著就要去解桌旁的包袱。
包袱之中內容豐富得很,有黃豆,有臘肉……
楚風正要推辭,茶攤之外已有人大聲說道:「原來高手在這裡!」
第四章 老喬來了
一線天光穿過茶攤蓬頂的小洞,落在老大爺身前的茶碗中,印出了一個銅錢大小的光斑,提醒著走進茶攤的提刀壯漢,他剛才的一場比鬥,險些害了旁人的性命。
不過這壯漢顯然對楚風那一劍的興趣更大,道:「不知兄弟是誰家弟子,好多年都沒見過這麼俊的劍法了。」
楚風對這壯漢沒什麼意見,但也說不上有什麼結交的心思,點點頭沒有說話,因為那老大爺已經相當熱情地挑好了一塊臘肉,朝他說道:「自家做的,選得膘厚的塊子,拿清水洗了,撒些鹽巴燉了就成。」
壯漢見得楚風沒有搭話,面上一時有些尷尬,那一臉的笑容不免有些干了,道:「看來是瞧不上兄弟這點功夫了。」說著「哈哈」乾笑了兩聲。照道理說,這會兒楚風說上那麼兩句話讓他下台,或者是壯漢自己撂下兩句狠話,就可以拍屁股走人了。
可是他這連著兩句「兄弟」,薛慕華的臉就有點黑了,他算了算:這壯漢頂多三十出頭,對著楚風一口一個兄弟的,他薛慕華的輩分該怎麼說,難道湊上去喊一聲「阿叔」不成?
「你是胡老七的弟子?」薛慕華咳嗽一聲,將那壯漢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他說的「胡老七」就是七八年前教他「大漠飛沙」的玉樹派老人了,按照年紀算,是這壯漢的長輩沒跑了。
「誰是胡老……」壯漢一時間沒有想起來,等到他的同伴小聲提醒了一句。才沉聲問道,「前輩認識本派掌門?」
薛慕華捻了捻那一把黑白相間的鬍鬚。道:「老夫記得胡老七門風極嚴,你險些傷人性命。怎麼,連賠禮都不會了?」
那壯漢沒有認出薛慕華這一把鬍鬚,也吃不準他到底是誰,不過薛慕華說的「門風極嚴」確有其事,今日本也算是有驚卻無險,再說要怪也怪不到他一個人的頭上。可萬一眼前這個長了一把奇怪鬍子的老頭兒到他掌門面前告一狀,那可不知道自己會被掌門老胡怎麼教訓了。
「老人家。小子……」壯漢到了那正要給楚風臘肉的老大爺面前,鄭重說道。
只是老爺子明顯沒將他看在眼中,好在老婆婆見得這壯漢的臉一下全脹紅了,就說了句:「好端端沒得什麼事,算了算了。」這壯漢趁機立起身來,轉向薛慕華道:「敢問前輩怎麼稱呼?」臉上卻寫滿了「不是我不賠禮,是我被人家無視了。但你憑什麼管閒事」。
薛慕華道:「楚少俠,我去牽馬。」說著朝那壯漢扯著嘴角笑了笑,便走了出去。
那壯漢跟自己的小夥伴一起商量了兩句,跟著薛慕華跑了出去,留下楚風他們四人在茶攤中。
楚風看著老大爺遞到面前的一大塊臘肉,再看著他非常期待的眼神。都有點不好意思拒絕了,可是接過來怎麼拿呢?他想想還是說道:「老人家,我這也沒辦法帶著上路啊。」說著,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楚風身上連個包袱都沒有,一身衣衫雖說不得華貴。可是任誰都不會覺得,扯了衣衫來包臘肉是個好主意。
他這動作老爺子看明白了。和那茶博士商量了下,要了一把稻草。老婆婆接過去,也不知道怎麼三纏兩纏,就折騰了出一根草繩來了。手法熟練,應該是常幹農活兒的。
「不怕,拎著就好!」老大爺將那草繩穿過臘肉,提了著遞了過來。
看著老大爺那實誠的微笑,楚風都覺得不接過來,就有點糟踐別人的好意了,不過接過來怎麼弄呢?難道這樣:「喬幫主,還用牛肉下酒啊,來,換換口味!小二,快用大火燉爛了,早些送上來。」
楚風覺著自己的思路飄得有些遠了,還好一陣更凶殘的馬蹄聲,將眾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就連老大爺看著楚風扭頭看向茶攤外,也回頭看了看大道上揚起的煙塵。
這次的馬蹄聲卻是從洛陽那邊傳過來的!
「要不,我們要點兒豆子唄。」木婉清看出了楚風的糾結,趁了老大爺的注意力略略分散,在他耳邊小聲建議道。
「對啊。」楚風表示自己非常贊同,然後迅速向老大娘表示自己很喜歡吃豆子,臘肉就不要了。
那從洛陽而來的馬蹄聲,已在茶攤前止了下來,當先一人遙聲問道:「老王,前頭出了點事,你當心著點。」這聲音楚風真的挺熟悉,正是那位傳說中來洛陽打雜的位全冠清全副舵主。
茶博士「老王」回道:「您有心了……」然後他就看著那位才到洛陽沒多久可是很招人喜歡的全舵主從馬上翻了下來,到那繫馬的木樁前面,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薛神醫大駕光臨,敝幫未能遠迎,還望莫怪。」
薛慕華謙虛了兩句,然後在玉樹派幾位滿臉意外中指了指茶攤,道:「師……楚少俠在裡邊。」
茶攤中,老大爺還是很講道理的,非常痛快地滿足了楚風「喜歡吃豆子」的愛好。這玩意倒是好裝,茶博士貢獻了一個乾燥的大碗出來,幫著楚風裝豆子了。
楚風在老大爺「你不是很喜歡吃豆子」的疑惑目光中,慢慢消滅大碗中的黃豆,一邊看那老大娘「小聲」對著老大爺說道:「這姑娘真俊,要是娃兒也能找個這樣兒的,那就好了。」
老大爺白了老大娘一眼,道:「少發夢,娃兒就有一把子力氣,有姑娘願意嫁他就不錯了,你還想挑挑揀揀的。」
「味道還真不錯。」楚風吃了幾粒豆子,開始覺得是不是厚著臉皮去要點臘肉算了,從這豆子的味道看,臘肉應該也是絕品啊,把大碗遞到了木婉清的面前,推薦道,「你也試試。」
「楚少俠,幫中兄弟候你多日,總算把你盼來了。」全冠清聽了薛慕華的話,半點沒有耽擱地走了進來,他的熱情總會讓你覺得他是真的很開心能遇見你。
楚風看他走了進來,便問道:「喬幫主他們都回來了?」
聽到「喬幫主」三個字,一對兒被楚風當成世外高人的老大爺還有大娘回轉頭,朝著全冠清看了一眼。
然後,楚風就看著這位按說前途無量的丐幫大智分舵的副舵主,半點兒不帶猶豫地朝著老大爺跪了下去……
第五章 松風劍法
「楚少俠,還請指教一二!」
「你現在又要和我比武?」楚風微覺詫異地看著眼前個子不高的年輕人,正是這貨和那玉樹派的壯漢在茶攤外過了兩招,差點誤傷了喬峰的老爹。
眼下,傳說中「只有一把子力氣」的丐幫幫主喬峰正在小院中陪著喬三槐夫婦二人,按說楚風本該陪著兩位老人家一起過去和喬峰碰個頭的,可是他發現了件挺讓人意外的事。讓楚風覺得意外的正是和玉樹派打起來的那個年輕人,這位居然是青城派的。說起來,楚風和這位還算是見過,江南時見過的,想要強買黑玫瑰的那位。
青城派的掌門司馬林還沒有到洛陽,就算楚風想問問那群黑衣人和青城派武功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也不可能去問一個青城派的低輩弟子,更別說這位明顯還是個用劍的非主流青城弟子。
這人聽了楚風一問,愣了一愣,並沒有馬上說話。
楚風道:「莫非是聽香水榭一戰,閣下怨氣未消?」這句話略有三分調侃,其實也隱隱指出:「你那掌門、師叔都不是我對手,你現在要跟我單挑?你以為大人打小孩很有趣麼?」
不想這位青城弟子聽楚風一句調侃,居然深深一躬,道:「多謝楚少俠,月前為本派指點迷津。」
楚風回憶了一下,這才想了起來,知道這位說的應該是青城武學被人偷學的那檔子事,笑笑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那位……對。諸保昆,就是他。他其行不正,就算在江南沒被識破,還能瞞過貴派一輩子麼?」
這人聽到「諸保昆」三字,跳腳罵道:「這龜兒子,這龜孫兒……他不是人……」一連串的川中粗話冒了出來,他罵了半晌,還覺一口氣憋在胸口難受,等看到楚風站在一旁。忙說道:「這龜兒子把本門武功,傳給了蓬萊派。」
蓬萊派和青城派百年世仇,這個被罵成「龜兒子」的諸保昆就是蓬萊派安插的內奸,多年下來已將青城派的武功學了個七七八八。楚風認真聽了一會兒,這位用劍的青城弟子說到一半兒時不時地還要罵上幾句,不過說的時間長了,楚風也大致上聽明白了:諸保昆把青城派武功教給了青城死敵蓬萊派。這蓬萊派也是光棍,得了青城武學之後,半點也不停留,月前直接殺上青城山了。「知己知彼」之下,蓬萊這一場大戰差點沒將青城派給滅了。最後還是川中武林看不過眼,聯手將蓬萊派給趕出了四川。
「蓬萊派……」楚風將這名字記在了心中。青城武學是真的,諸保昆學會了青城武學也是真的,可是誰說了非得要諸保昆才能將青城武學傳給蓬萊派呢?
慕容博隱於幕後,可是楚風此刻隱隱覺著他那一幫黑衣小弟,已經漏出了一條狐狸尾巴。想到此處。楚風看了看這位腰間的劍鞘,問道:「所以你就改練了劍法?」
這人一臉的憤怒中加上了一絲無奈。道:「師門武學被那龜孫兒盡數傳了出去,再憑恩師所傳與之相鬥,怕是討不了好。」
「這話倒也沒錯。」楚風點點頭,卻將後半句「要是用這手半生不熟的劍法對敵,只怕會死得更快」省了下來。
不想這位青城弟子倒是很有自知之明,道:「我這一手劍法想也難入楚少俠的眼,只是在下實是不知該向誰人請教……」
楚風正色道:「你的劍法自有你師父好好傳授才是,楚某怎能越俎代庖。」
「我……我這劍法……我這劍法是我自個兒琢磨出來的。」這人吞吞吐吐地說了半天,最後一咬牙,一股腦兒全說出來了。
「自創劍法!」楚風看著這個身量不高的青城弟子,真的有點意外了。
「楚少俠說笑了,我那哪算是什麼自創劍法。」這青城弟子神色中倒也不全是謙虛,他曾因佩劍被師父多番責罵,今時終能正式練劍,心境卻與當年大不相同了。
楚風還記得這人茶攤外的兩劍,說道:「本以為你初學乍練便想闖蕩江湖,卻不知劍法卻是你憑空而創。」楚風看他想要插話,擺擺手攔了下來,「那兩招劍法不錯,真的很不錯。」
這人大喜道:「啊?我再用給你看看成麼?」
楚風搖頭道:「你攻,我守!」說著並未給那人再說話的機會,已將滌塵握在手中。
「請!」這人見得楚風主意已定,也不再多說,拔出長劍,直往楚風攻了過來。
「叮叮叮……」
數聲脆響,兩人長劍相交數次。那青城弟子根本攻不進楚風身前三尺,心中頹意頓生,只是才一念起,便覺眉心一陣刺痛,抬眼望,滌塵已停在了他眉心之前三寸。
「你怎麼翻來覆去的就這兩招?」這根本就算不上一場比鬥,勝負本在出劍之前已經定了下來,楚風只是很奇怪這人為什麼從頭到尾都只用了那在茶攤之外用過的兩招。若要說藏拙,那又何必請人「指教」呢?
「我就會這兩招。」這青城弟子很羞愧地答道。
楚風收回滌塵,安慰著說道:「一門一派的任何絕技都是無數代人傳承演變而來,你有這雄心壯志,想要自創一門劍法,切不可妄自菲薄,更不能操之過急。」這番話是謝那人所說的「蓬萊派」三字,這三字或許直接指向了慕容博藏身所在。
那青城弟子也將缺了一截劍尖的長劍收回,拱手道:「楚少俠所言,我定當銘記在心。可是我好像會了這兩招劍法之後,再也想不出新招來了。」
楚風笑道:「一招靈動非凡,一招古拙無方,任你將哪一招劍法真的練會了,都可助你報仇雪恨。」
「楚少俠此言當真?」
楚風沒有回答這種不需要回答的問題,反問道:「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在下青城余觀瀾。」
「這是什麼劍法?」
「還請楚少俠賜名!」
「靈動如風,古拙近松,不如就叫『松風劍法』吧!」
「多謝楚少俠。」
楚風略略糾結了一會兒這「松風劍法到底是不是山寨貨色」的問題之後,就和那位自創劍法的青城余觀瀾道了聲別,劍法是他所創,既已交手數招,他應該也知道劍法中何處不足了,說得太多反而不美。
余觀瀾聽得楚風要走,並未留他,只道了聲謝。
來請楚風的正是余觀瀾這會兒最怕見到的丐幫幫主喬峰了,雖然那位看起來資格很老的丐幫長老老徐過來表達過「既然兩位老人家心慈不肯怪罪你們,那麼此事你們也無需記掛在心」的意思,但是這話中到底幾分真幾分假,兩位差點闖出大禍來的傢伙是不知道,更不敢問。
「多虧你在那茶攤……」喬峰邊走邊說道。
「見外了不是。」楚風笑著說道,「老人家沒事就好了。婉清,這位鼎鼎大名的北喬峰喬幫主。」木婉清道了一聲「喬幫主」,她早知楚風去的那一趟江南便是替喬峰送信,今日見他兩人熟稔,倒也不覺意外。
「這是弟妹?好福氣,好福氣!」喬峰大笑聲中,一巴掌拍得楚風肩膀生疼生疼的,「叫什麼幫主,這才是真見外了。你我本就投緣,楚兄弟你又救了我爹我娘,若不嫌棄,往後你我兄弟相稱可好?」
「喬大哥!」楚風半點不帶猶豫的。
「好兄弟!」
楚風看著喬峰笑聲中,又一巴掌朝了自己拍了過來,連忙問道:「說起來,喬大哥怎麼不多陪陪大叔大娘?」
喬峰哈哈一笑,道:「正是阿爹要我來找你的。今日喬峰多了你這個好兄弟,正好說與阿爹阿娘,讓他們一起高興高興。」
三人一起朝了喬三槐落腳的小院趕了過去。
救命恩人成了自己孩兒的結義兄弟,喬三槐連忙走上來,扶住了想要下拜的楚風,高興得連說了幾個「好」字,也說不出旁的話來。木婉清卻被喬大娘拉在了一旁,她雖有些不習慣,不過也知道喬大娘並無半分惡意,就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喬大哥,這洛陽百花會不是已經開始了麼?怎麼少林高僧一個都沒見著啊?」喬三槐來時帶了不少臘味,開始去琢磨晚飯了,楚風便朝著喬峰問了件挺疑惑的事兒。洛陽城中的武林人士比楚風想像的要少了許多,特別是和馬大元喪禮那次比起來,估計連三成都不到。
「嗯?照舊例,約下的是洛陽百花會的第九日,還沒到啊。」喬峰被楚風沒有常識的問題問得愣了一下,接著又說道,「就是後天。」
楚風「哦」了一聲,還沒說話,就聽那邊喬大娘很「小聲」地向木婉清問道:「……家中還有沒有閨中的姐妹……」然後楚風就看著喬峰的臉,一下變得很奇怪了。
木婉清表示她是獨生女兒,喬峰大大鬆了一口,就聽楚風很認真的問道:「後天的話,慕容公子也會來麼?」
「慕容公子,若是不能前來,定會先行告知的。」
楚風笑笑說道:「那我就放心了。」
慕容復都要來了,阿朱還會遠麼……
第六章 半點頭緒
一鍋燉肉香氣遠盈,煞是誘人。等到晚飯的時候,早先說是把臂出遊的單正幾人回到洛陽城中,順著臘肉的香味兒就找了過來。
雁門關雖無大戰,可刀劍無眼,喜歡空手對敵的執法長老白世鏡受了點傷,薛慕華進了洛陽城就被請了過去。等這位薛神醫在城西的步雲軒中給楚風二人安排好了住處,再趕過來的時候,就聽見小院中有人說道:「……就算那內奸把青城武學傳給了蓬萊派,想要仗之傷了單鐵面,那是想也別想。」說話的是個熟人,薛慕華認得他,正是伏牛派掌門柯百歲。
單正想起那一群黑衣人,心頭怒氣難歇,罵道:「一群藏頭露尾的東西……不過,手上功夫著實不差。」
「單判官中氣十足,想來早已痊癒了。」薛慕華就在院門前說道。
單正、柯百歲連著陪客的徐長老一起迎道:「薛神醫,快請進來。」
「白長老用過藥,修養兩天就好了。」薛慕華說了一聲,又問道,「不是說楚少俠在這邊麼?」
徐長老老臉微紅,道:「楚少俠正在廚房幫忙。」
薛慕華聽得臉上一黑,目光相當不善地從喝著茶水聊天的幾位面上慢慢掃了過去,心道:「欺負掌門師叔年輕麼?」不過徐長老雖然說話有點大喘氣,但還是說明白了,在廚房忙活的除了楚風和木婉清外,還有喬三槐夫婦倆。至於沒了人影的喬幫主。是打酒去了。
「姓柯的怎麼老是覺著曾見過楚少俠。」柯百歲不是很確信地說道。
薛慕華道:「說什麼胡話,你本就見過的。」信陽時柯百歲去接孫子。就見過一次楚風;南陽時,吳領軍在他家差點被靈鷲宮的人給弄死了,還是楚風把吳領軍帶到函谷關去的。
柯百歲和薛慕華關係還算不錯,聽他嗆了一句,一口呸了回來,道:「老夫說的自然不是信陽那回。」這一說起來,他自己也隱隱覺得,信陽初次遇上。他便覺得曾經見過楚風,只是這念頭一閃而逝,他也沒往深處想。
單正沒把這件事往深處想,道:「那是什麼時候見過?」
「記不得了,六七年總是有的。」柯百歲對自己的記憶好像沒什麼信心。
薛慕華從懷中摸了一個瓷瓶出來,笑道:「柯百歲啊柯百歲,你這百歲未至。人還先糊塗了。來來來……記得子午相交之時,以溫水吞服。」他重歸師門,性子比起往常也要溫和了不少。這藥雖是為了柯百歲備著的,但肯定不是治他這「老糊塗」的。
柯百歲毫不客氣地接了過去,道:「子午之交,以溫水吞服?」當面揭開了瓷瓶。朝內瞧了瞧,一粒一粒的藥丸,草木之香沁人心脾,「一粒?」
「一丸即可。」薛慕華說起藥的時候,臉上神色便認真了起來。「老糊塗是治不了的,你這左手服完此藥。定不如今日酸脹難耐。」這倒是吳領軍醒後,說起當日南陽一場夜戰,柯百歲鞭法雄渾有力,只是左手似有不便。
院中幾人,有人讚揚,有人得意,有人道謝……
「薛神醫,你也來了。」楚風的聲音從後院傳了過來,「喬大哥回來了沒,就等他的酒了。」
單正朝他招呼道:「楚風,快過來讓柯老爺子好好瞧瞧你。」
「柯老爺子有什麼要指教的?」楚風做菜是不會的,不過用起菜刀來那是一頂一的順溜,現在那邊倒也沒他能幫得上的了,聞言便走了過來,笑著問道。
「楚少俠,你對老夫可有印象?」柯百歲心情不錯,想著被薛慕華搶白的一句,又補充道,「信陽之前。」
楚風對這位老人的印象僅僅止於「他挺疼他孫子」的,搖頭道:「一時之間,確是記不起來了。」
柯百歲也沒把這件事看得多重,若非單正將楚風喚了過來,他肯定不會特意跑去問楚風的,聽楚風說記不得他,笑道:「不記得就不記得了,記起來了再說。」
單正轉而問了旁的,說道:「你今天和那青城派的小子,過了幾招?」
楚風點頭道:「也不知道那蓬萊派是個什麼來路,居然差點將青城派滿門盡滅,逼得那青城派的弟子跑去練劍了。」
「這事兒鬧的。是了,北宗之事,你查得如何了……」單正的話問到一半。那位正將瓷瓶塞進懷中的柯百歲手一抖,差點將那祛病之物就這麼摔了,大聲問道:「你是北宗弟子?」
「正是,先師無量劍北宗顧公子塵。」楚風正色答道。
「晉城萬卉樓?」
楚風道:「柯掌門和先師相熟?」
柯百歲霍的一下站起身來,顫聲道:「你是子塵兄的弟子,怪不得,怪不得……」
單正在一旁笑道:「怪不得你來來回回地說見過楚風。薛神醫說你老糊塗了,還真沒說錯,這些日子,老哥幾個可沒少說起楚風來著。」
「你記不得我也不出奇,這都六七年過去了。」
楚風插了一句,道:「先師教了我六年劍法。」
「那就是六年啦,那年你才這麼高。」柯百歲說著拿手在楚風身前比劃一下,「那天,子塵兄在我莊上大醉一場,連說了一夜『後繼有人』。」
「年初,虎子的滿月酒,子塵兄還與我說起過你……」柯百歲的情緒明顯有些激動了。
楚風等他慢慢說完,問了個很煞風景但是很實在的話,說道:「柯掌門可知先師有什麼對頭?」
柯百歲道:「子塵兄一心劍道,實不知何以招致這等慘事。」
「塵世自如苦海,先師離苦而去,未嘗不是解脫。」楚風勸了一句,接著說道:「只那兇手既然留了楚某在世,我定要讓他血債血償。」
單正道:「顧兄有徒如此,無怪當年大呼『後繼有人』了。後天,青城派司馬掌門前來,卻要好好問問那兩枚『青蜂釘』的事情。」說著,朝不知真相的柯百歲大致說了說青蜂釘的事情,還有少室山上的一群黑衣人。
楚風笑笑說道:「還有『蓬萊派』!」心中卻將北宗滅門之事,和柯百歲的諸般信息揉合了起來,只不過他對這位號稱「百勝神鞭」的伏牛派掌門人所知確實不多,一時之間也難理出個頭緒來。
正思索間,喬峰已提著兩罈酒,從院門走了進來。
第七章 酒不醉人
「送送,送送!」徐長老有點兒喝高了,很豪爽地又把面前那一碗白酒灌了下去,然後要喬峰送送楚風和木婉清。
喬峰提回來的兩壇白酒,被四個半點都沒有自覺的老年人分了。他雖好酒,但是總不好在父母之前,和長輩們搶酒喝的。
喬三槐夫婦二人並非武林中人,等到兩位老人上了桌,幾人止住了打打殺殺的不和諧話題。單正、柯百歲他們哪個不是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的,哪怕是順著喬三槐他們說起山中打獵的事情,也能說得熱火朝天。夫婦二人對楚風這一對兒印象極好,也是連聲讓喬峰送送。
「爹,娘,孩兒去去便回。」喬峰向著兩位老人家說了一聲,又朝楚風和木婉清說道,「二弟,一起走吧。」然後拋下了被他一聲「二弟」驚了個呆的幾個蹭酒老人。
洛陽城,楚風雖然不是很熟,可是單單回一趟步雲軒的話,肯定是不需要人送的。
洛陽城中的花香,濃郁得似乎伸伸手就能摸得到,卻偏偏不會惹人生厭。
離了那小院,沒過多久,喬峰就領著他倆轉進了一個小巷,這可不是去步雲軒的路。
再走得三五步,濃烈的酒香從巷子的深處傳了過來。喬峰半點沒理會路人「老王的酒又賣完了」的抱怨聲,步子越走越快,到得後來,楚風乾脆攬住木婉清,道:「我們追上去。」施了凌波微步遙遙追在後邊。
楚風到時,傳說中酒已經賣完了的老王。不知道從哪裡抱了兩罈酒出來,道:「我就說兩罈酒肯定不夠。特意給你留著的。」也沒有見著一幫之主的惶恐,就像是見著了一個老主顧一般。
喬峰哈哈一笑,道:「多謝老王。」說著,就將右邊一壇朝楚風拋了過去,慌得那老闆喊道「小心著點,我的酒罈子」。
酒罈子穩穩當當地落到了楚風手中,等到楚風拍開封泥的時候,喬峰已經開始喝了;等到喬峰喝完的時候。楚風還在和剩下的小半罈酒搏鬥;木婉清已幫這兩個酒鬼把銀子給付了。
楚風他們三人離開的時候,還聽得那老王嘀咕道:「兩個都喝得這麼快?了不得!小姑娘還幫著給酒錢,這可真是稀罕事兒……」
一氣飲完一罈好酒的喬峰覺著自己肚中的酒蟲安分了些,再回到大道的時候,楚風已朝他說道:「大哥,你回去陪著大叔大娘吧。我認得路。」
「成!」喬峰拍拍他的肩膀,問道。「啥時候喝你倆的喜酒?」
「大哥,你可比我大了快整整一輪呢。」楚風笑嘻嘻地說道。
喬峰立時敗退,連楚風喊的那聲「大哥,你的扇子」都被他選擇性地無視掉了。
洛陽城中武林人士比楚風想像的要少。經過喬峰地科普,楚風大致上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總的來說:江湖人脾氣一般都不小。聚在一起的時間長了,總免不了比試比試。比試比試比出了火氣,估計就要出大事了。更別說,早就結了仇的,來到這洛陽城中。打不打得起來,連著丐幫三家人都糾結。
所以。除了柯百歲這種算是避難的,段正淳是逃難的,薛慕華這種是什麼時候都受歡迎的,至於楚風麼,那就是根本不知道這規矩。
其他的,包括少林在內,中原各地的武林人士,應該都會掐好時間點,後天一起趕過來。
兩人逛了一會兒花市,沒有找到木婉清喜歡的玫瑰,就乾脆先到步雲軒中安歇了。
薛慕華相當懂事,只要了兩間房。
楚風靠在床頭,拉著木婉清的手,道:「婉清,洛陽百花會後,我們就去一趟大理吧。」
木婉清道:「好啊。」她想起了喬峰問的那句「啥時候喝你倆的喜酒」,可是楚風那時候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就悶在了她心裡面。
楚風也想到了這個,問道:「你說我是在洛陽求親,還是等去了大理再求親呢?」
「誰管你!」木婉清膽子再大,也不敢回答這個問題,被楚風握住的右手,朝回一縮,誰知道楚風整個人就順著她的手撲了過來。
楚風從後面抱住了木婉清,湊在她的耳邊說道:「當然是你管啊。」
呼吸吹得木婉清脖頸上,讓她覺得有點癢癢的,嗔道:「我才不管你。」
楚風一本正經地說道:「真的,洛陽城的話,那就是向著段王爺求親了;要是向秦阿姨求親的話,那就得回大理了呢。」
「這樣啊?那我先問問師父成麼?」木婉清看他說得認真,就順著他的話說了下去,「反正,段王爺……」她心想著反正段二總會回到大理城的,也不知道師父還怨不怨他了,等問過師父才好。秦紅棉雖然十幾年來,直到最後才肯認她,可是十幾年相依為命,這份情卻不是假的。
「中原這邊,可以找喬大哥幫忙提親;大理那邊,和黃眉大師已經說好了……」楚風算了算,「咦,今天好像沒見著段王爺呢。你見著他沒?對了,嫂夫人你見著了沒?」木婉清搖搖頭,楚風喝了點小酒,思緒就飄得有點遠:「難道這兩位私奔去了?」
「你要找喬幫主幫忙?」木婉清想想笑出聲來了,問道,「你知道大叔大娘怎麼突然來的洛陽麼?」
楚風飄得很遠的注意力被一下拉了回來,道:「我問過大哥,他沒理我。」
木婉清笑得更開心了。
楚風佯怒道:「快說快說,別光顧著一個人偷著樂。」
「是大娘和我說的。」木婉清說到這裡,又笑了起來,「大娘是聽說喬幫主要娶媳婦了,這才和喬大叔一起急急忙忙地趕來洛陽,要看看兒媳婦的。」
「這麼霸道!」楚風讚了一聲,「可是,大哥明明還單著的嘛。」一時之間,他也沒空去想到底是誰將那霸道的消息傳到了少室山中的老夫妻倆。
木婉清道:「是啊,大娘都有些急了,還問我有沒有還沒出嫁的姐妹。你和喬幫主應該都聽到了才對嘛。」
楚風道:「聽倒是聽到了,大哥也是一大把年紀了,居然還不找……」心中暗暗想道:「阿朱算起來是婉清的姐姐還是妹妹啊?」
木婉清很神奇地問道:「想什麼呢?」
楚風拉著她往床上一躺,道:「不想了,睡覺才是正事!」
「一身酒味,快去洗澡啊……」
第八章 那一封信
「掌門師叔,段王爺要見你!」
薛慕華客串了一把小二,給楚風送來了早餐,順道「很不經意」地告訴了楚風一聲。
楚風謝了一聲,把早餐接了過去,問道:「段王爺在這兒?婉清,段王爺過來了,我們……」
薛慕華連忙說道:「師叔,段王爺已先去城北了。」城北乃是丐幫總舵,薛慕華想想還是照實說了,「段王爺在大堂等了您二位一個時辰,才過去的。」
「你怎麼不過來喊一聲?」楚風有點兒心虛,段正淳沒直接過來打招呼,很顯然已經知道了自家女兒也在房中,木已成舟又何苦再生尷尬。他看了看才升起沒多久的太陽,非常佩服老人家的精神頭,等了一個時辰,來的時候只怕天還沒亮吧。
薛慕華小心囑咐了一聲「小心」,就很小心地告退了,留下楚風和木婉清兩人慢慢享受暴風雨前的早餐了。
白世鏡的傷昨天薛神醫瞧過一趟了,這個被遼軍羽箭在他胸腹上貫穿的血洞,很明顯沒被薛慕華看在眼中。薛慕華說修養一兩天就能好,包括喬峰還有白世鏡本人在內,都是沒有半點懷疑的。
可是明天群豪畢至,就算白世鏡能下床,那也只是做小板凳看戲的份兒了。此等盛會,十數年甚至數十年才有一趟,以他白世鏡的年齡,錯過這一場只怕是等不到下一場了。所以,段正淳要以「一陽指」替他疏通經脈的時候。白世鏡明知這樣會欠下一個大大的人情,還是心動了。
欠人情倒是不怕。麻煩的是段正淳雖然以武人身份來訪丐幫,可是大理段氏天南稱帝,這人情欠下來容易,怎麼還人情才是真正麻煩的問題。
白世鏡還在糾結,段正淳已是運指如風……
楚風昨兒個聽說白世鏡受傷的事情,和木婉清匆匆用過早餐,準備過來先和段正淳碰個頭,再去見見白世鏡。說起來也算熟人嘛。沒想到才到丐幫,就聽說段正淳也過去探望白長老了。
順著幫中弟子的指引,楚風就見到了院子中滿臉擔憂的四大家將「漁樵耕讀」,老四朱丹臣眼尖,瞧著楚風和木婉清先過來打了聲招呼。
楚風抱抱拳,順他眼神朝屋內看去,就見到那本該躺在床上的白世鏡雖然還是一臉蠟黃。可那精氣神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受傷的傢伙。反倒是前來打醬油的段正淳盤膝坐在地上,頭頂白氣蒸騰,一副修煉神功的模樣。
「內力消耗過巨,死不了人。」薛慕華面色相當不善,昨天還請他過來治傷,今天就被段正淳截胡了。簡直沒把他「閻王敵」的名號放在眼中。
楚風那薛慕華氣得只吹鬍須,本也有點著急的心情也鬆了下來,笑道:「自家人,生得哪門子氣。」轉頭朝木婉清安慰道,「看薛神醫還有心情生氣。段王爺該是沒事才是了。」
薛慕華這才想起來眼前這個大蒸籠可是自家師叔的准岳父了,內心一陣糾結「輩分好低」。還是建議道:「楚少俠何不助他一臂之力?」這是要楚風過去拍馬屁了,先前在步雲軒中等人的時候,段正淳的那張臉到得最後,可是黑得能滴水了。
「段王爺,凝神靜氣。」其實也不用薛慕華提醒了,這事兒在無量山那邊早已駕輕就熟,只是滿屋高手都沒出手相助,楚風也不好搶著幫忙。不過現下薛慕華將他推了出去,他也樂得如此,就在段正淳身後坐下,單掌探出……
「這是威脅!」段正淳雖覺那一股深厚已極的內力所到之處,渾身疲乏盡消,心中卻頗為怨念,他醞釀了一早上的情緒,現在卻又欠下這小子的人情了……
約莫盞茶功夫,楚風單掌收回,身前的段正淳並未起身,也不回頭,只淡淡問道:「你沒事了?」這問的是楚風中的那「斷筋腐骨丸」,就算真要和楚風算賬,也不會當著一眾丐幫高手的面,讓這小子下不來台。
楚風把段正淳扶了起來,這才答道:「多謝掛懷,已然無礙了。」
段正淳點了點頭,耳邊忽然聽到有人問道:「你沒事了麼?」回過頭來,看到從沒和他打過招呼的黑衣姑娘正朝他二人說話。他很警覺地看了看楚風,然後再望向木婉清,悄悄指了指自己,看到木婉清點頭,這才大聲答道:「沒事,當然沒事了!」一張原本很嚴肅的臉,頓時笑成了一朵花。
楚風適時地收回了扶著段正淳的手,走回了木婉清的身邊,小聲說道:「你怕他不答應啊?」木婉清臉上微微一紅,沒有說話。
那邊段正淳先和薛慕華相互欽佩了一番,然後一同對丐幫的感謝表示了一番「武林同道,何以言謝」。再接著便是單正幾位老前輩身上酒氣未散地趕了過來,連著朝氣色大好的白世鏡道喜。
楚風和木婉清和那一幫除開喬峰以外,年齡最小都在四十以上的中老年人道了個別,從白世鏡養傷的小屋退了出來。
丐幫總舵中,也是花香處處,也不知道是自己種的還是討回來的。
「楚風,你來了。」楚風還未走出丐幫,一道清脆的聲音忽地在兩人身側響。
康敏的聲音。
「嫂夫人,可找了你一天了。」楚風很認真地撒著謊,然後記起來了喬峰的扇子還在他懷中放著呢。
康敏好似當了真,答道:「我在白馬寺中小住了數日,倒叫你費神了。」
楚風哦了一聲,道:「哪說得上費神啊。是了,喬幫主的扇子還沒給他呢,我們一起過去一趟?」
「你呀!」康敏指了指他,道,「凡事多用點心。」
楚風聽著這話好似另有所指,卻也沒有多想,道:「嫂夫人教訓的是。」
康敏搖了搖頭,當先走了進去。
扇子雖然一直在楚風手中,可是那位被楚風抓了個正著的鮑千靈早已從信陽轉到了洛陽。這柄扇子栽贓嫁禍之意太過明顯,眾人雖然起疑這人為何要偷了喬峰的扇子,嫁禍於他。但是這位鮑千靈手段讓人不齒,嘴巴卻極嚴,到現在也未吐出隻言片語。
喬峰接過楚風遞過去的扇子,半晌沒有說話,過了一陣子才說道:「險些累了嫂嫂,實是喬某的罪過。」
「月前傳信各位長老,實有一事我這婦道人家著實決斷不了……」
康敏沒有接那扇子的話茬,只將那封已經被楚風掉包之後的書信拿了出來,一邊說話,一邊將目光在屋中十數人臉上極快的掃過了一遍。
楚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虛,總覺得康敏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的時候,稍稍停頓了那麼一會兒。
第九章 八方雲聚
「我不看。」
給喬峰他們留下了這麼一句話就退了出來的康敏,安靜地聽著小屋中傳出的怒罵聲、勸阻聲,面上神色清冷如故,並沒有一絲變化。
楚風有點摸不準康敏為什麼好像一點兒都不關心這封信,留在小院中的只有他和木婉清還有這個楚風一直都摸不透的康敏。被楚風無視掉了的四大家將,連小院都退出去了。
屋內的陣容堪稱豪華:丐幫幫主、六大長老、前代長老老徐,另外還有大理段氏段正淳,鐵面判官單正,伏牛派掌門柯百歲,閻王敵薛慕華。楚風很相信,這樣一封信落到他們手上,很容易將馬大元和江南慕容家牽在一起,甚至扯出那位死遁的慕容博,再不濟,也能讓這群人對慕容家升起三分敵意。
這,已經夠了!
信很短,聊聊百十字,小屋中的爭執,結束得出乎意料的快。
從小屋中走出來,每一個人的臉色都很差。
最明顯的就是吳長風了,激憤之下,氣血上湧,一張臉漲的通紅,那原本就紅的酒糟鼻,看著都像是要滴血了。
段正淳先前得了木婉清一聲關心升起的喜色,也已退去,面上那一縷凝重,第一次讓楚風覺得這位好像有點鎮南王的樣子。
喬峰的臉色不是很好,信中所指明明就是和他齊名的南慕容,再加上信封之上那「事關重大」四字,事關生死。豈能兒戲?
屋門雖開,卻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沉默之中。
「信已交到眾位叔叔伯伯手中。我先退下了。」康敏頭一個說道。
「嫂嫂,信你還沒看。」喬峰道。
「我要想看,早就看了。」康敏說著朝眾人福了一禮,「大元只說了交由幾位長老共閱。」
楚風道:「大哥,能能否幫得上忙?」
喬峰看了看手中信紙,搖頭笑道:「你和弟妹在城中好好玩玩,愚兄這裡還有些事情,怕是走不開了。」這是一蹚渾水。丐幫若真和慕容家對上了,他只盼這初認的義弟能置身事外。
看了這封信的十幾人,有意無意地都留在了丐幫總舵,楚風他們三人一起到的小屋,現在一起出了總舵大門,康敏忽地說道:「你倆若無他事,到我那院子坐坐?」
楚風自然應了下來。
馬大元過世已有數月。他在洛陽的小院子,現在還給空著。
這裡應該是洛陽城中,唯一一個沒有擺滿花盆或是種滿鮮花的地方了。
院牆外的花香,如絲如縷地落入院中,康敏端了兩盞清茶出來的時候,楚風和木婉清已經坐了好一會兒了。康敏沒有騙他們。因為在白馬寺住了幾天,家中就連熱水都沒有了。只是,楚風覺得很奇怪的是,為什麼一定要等茶泡好了,人才和茶一起出來呢?
「你是段王爺的女兒?」康敏問木婉清的第一句話。直接得差點讓楚風把嘴中的茶噴了出來。
「你多大了?」康敏笑著問道。她笑起來的時候,楚風已經能看到她眼角的皺紋了。她也看到了楚風發現她的皺紋。但是並沒有收斂自己的笑意,也沒有刻意地笑得更重。
「你倆打算什麼時候成婚?」這個問題有點困難,楚風大致說了一下。
「要不要我和段王爺說說?你師父我就不認識了。」康敏說起「段王爺」的時候真的好像再說一個老朋友一般。說起「你師父」的時候,楚風心中想到了江南的王夫人還有大理的刀白鳳了……如果被秦紅棉知道,還有這麼一位馬夫人,不曉得會不會提刀來戰?
等到盞茶飲盡,康敏也沒有給他們添水的意思,叮囑了楚風一聲「要好好待木婉清,凡事多用點心」就痛快地逐客了。楚風覺得第一件事不需要她說他也知道,至於第二件事,今天已經聽她說了兩回了,總好像有什麼別的意思。
楚風和木婉清回到步雲軒時,薛慕華正在拉著小二點菜,楚風連忙喊道:「再加倆菜,再加倆菜。」
「喬幫主沒留你們吃個便飯?」楚風在段正淳的左手邊坐了下來,對面正對著薛慕華,和段正淳對著的是木婉清。
段正淳靠窗而坐,陽光從他背後射入,在他臉上留下了幾抹陰影,聽了楚風的話,道:「我本以為你會問問那封信。」丐幫有沒有留客的意思再說,那拿著土缽破碗吃剩飯剩菜的作風,段正淳肯定習慣不了。
楚風道:「我問了,你就會說麼?」信是楚風寫得,他對那封信還真沒什麼興致,不過這個「沒有興致」其實挺不合理的。
段正淳就覺得楚風回答有點嗆,還沒想到旁的,道:「這回的洛陽百花會,只怕變故叢生,你好好……好好護著婉兒。」說著很和藹地望向了桌對面,然後就發現自家女兒正望著楚風。
「這個自然。」
楚風的回答,打消了段正淳再要一間上房的打算,難得女兒今天主動問候了一聲,這是第一次啊。
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段正淳難得將心思從那封信還有怎麼讓木婉清喊他一聲爹爹兩件事上挪開,準備問問楚風什麼時候和喬峰結拜的。他話還沒問出,就被薛慕華一本正經的一句「師叔」給嚇了回去。
段正淳很認真地看了看薛慕華那一把黑白相間的鬍鬚,確定了這個是真品的「閻王敵」,就乾脆不去八卦了。既然能做「閻王敵」的師叔,那麼能和喬峰結拜好像也不是很難接受的事情了呢。
飯後的段正淳離了步雲軒,不知道逛到哪裡去了;薛慕華下定了決心過來告訴楚風「師叔,你要是想知道的話,我的節操就不要了」。楚風相當乾脆地把他趕了出去,並下了嚴令「這事兒連你師父都不能說」……
丐幫總舵中,信息沿著眾人看得到或是看不到的途徑,慢慢散步開來,喬峰的意志將會沿著丐幫的數十萬弟子,傳遍整個江湖。
玄苦已從天台山返至信陽,合十朝了身後車廂中說道:「智光師兄,楚施主已到洛陽了。」
玄慈接過從天而降的信鴿,面上神色忽變,朝著殿外宣了一聲佛號。過的片刻,戒律院首座玄寂走了進來,合十問道:「師兄有何吩咐?」
步雲軒中。
楚風盤膝而坐。
鐵劍橫於膝上,滌塵鞘中輕鳴,只待明日名動天下!
第十章 意外逢敵
隆隆的戰鼓聲,在洛陽城的旖旎花香中,添上了幾許剛健之氣。
踏著鼓聲趕至丐幫總舵的楚風,看著總舵之外黑壓壓的一大群人,不免覺得有些驚訝。
楚風昨天還特意打聽了,這場名為「百花會」的武林大會,應該在演武場中召開才是,那這一群人堵在門口是要鬧哪樣啊?不管是誰,踏入洛陽城的時候,應該都會被有意無意地告知:遼軍屢屢犯境,有火氣朝那邊撒去。
正在一旁「圍觀」的白世鏡見了楚風幾人,遙遙行了一禮,先行謝過,然後說道:「少林神僧已至,幾位裡邊請。」旁有知客弟子大聲喊道:「大理鎮南王段殿下駕到。」接著便將薛慕華的名號也報了出來。
段正淳回望那邊的一大群人,朝白世鏡問道:「白長老,這是?」這句話倒是他看到楚風一臉好奇,幫著問的。
白世鏡還未說話,楚風已看出了一個大概:那位提了長劍的青城余觀瀾在一眾拎著短小的雷公轟的青城弟子中,煞是顯眼。楚風現在站的位置稍高,一眼就能瞧見這個身量不高的年輕人,問道:「和青城派對上的是……哦,是蓬萊派?」
楚風問到一半,自己先明白了過來。
「年紀輕輕,見識倒是不少。」白世鏡那張蠟黃的臉上,並無太多驚訝,楚風和青城武學之間的恩怨,單正也未刻意瞞住丐幫眾人,他指了指蓬萊派中的一個白髮老人。「那位便是都靈子都掌門。」
蓬萊派……楚風很認真地看了看那位名為都靈子,就見他一臉輕鬆謔笑地望著青城眾人。一直都沒有開口說話,一直很輕鬆地笑著。這種笑容,楚風很熟悉,和《九品芝麻官》中那句經典的「你打我啊」一樣,都會讓人生起一股扁他的慾望。
白世鏡知道北宗覆滅一事和這青城派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就將今日之事緩緩說來。楚風聽了一會兒,心中覺得很是無語:這兩派同至洛陽,再至丐幫總舵。到了門口,為了誰先進丐幫總舵的大門,一時僵持了下來。這點事情,丐幫除非靠了「天下第一幫」的名頭強行壓下來,不然也沒有旁的法子。
好在青城、蓬萊兩派對峙門前,對著罵上幾句那是難免的了,卻也未動兵戈。都靈子幾乎將青城派滿門盡覆。數代人未能完成的理想,在他手上幾近達成,由不得他志滿意得,只是約束門人,不要先行動手,旁的也就隨意了。
數月時光已過。楚風那日在少室山中,和那一群黑衣人雖有了短暫的接觸。可是現在蓬萊派這一身透著點點鹹腥海風之氣的打扮,楚風還真不能確信蓬萊派這幫傢伙,到底是不是那一群黑衣人。
不過眼下洛陽城中見過那群黑衣人的可不是他一人,還有單正和柯百歲。他準備等下找這兩位問問。
「段王爺,我們先……」楚風看了看總舵之外。源源而來的客人,便朝段正淳建議道,只是話說到一半,突然說道:「那邊有個熟人,我去打個招呼!」
「楚少俠輕功好得很啊。」白世鏡看著楚風極快偏又不帶半點煙火氣息的身法,笑笑說道。
段正淳客套了兩句,也笑道:「年輕人倒是喜歡交朋友。」說著避在一旁,不耽擱白世鏡招呼來客了,哪曉得白世鏡居然也同他一起走了過去,並沒有招呼客人的意思。
段正淳轉念間知道了這白長老是出來盯著怕出了什麼亂子的,招呼客人這種事自然用不上他九袋長老迎出門外了。這點事想明白了,卻也不用說明,等他抬眼望向楚風那邊,心中大覺詫異:「楚風這朋友好奇怪啊!」
仲夏時節,雖是清晨,溫度也不低了。無論是當中對峙的青城蓬萊兩派,還是圍觀的眾人,連著白世鏡、段正淳幾人在內,人人都是一身清涼。偏生楚風面向的那邊,居然有人把自己全身上下,罩得嚴嚴實實的。
更讓眾人覺得奇怪的是,楚風身形才動,那人明顯也看到了楚風,非但沒有見到朋友之後激動地走上前來,反而不動聲色地朝人群中擠了進去。只是無論那人怎麼在人群中擠來擠去,他和楚風之間的距離,還是在非常明顯地接近。
看到那人拚命地遠離自己,楚風初時的三分疑慮盡去,心道:「膽子還真不小。」要不是那一臉麻子,還有那把他當了殺父仇人一般的眼神,楚風也不會真正注意到這個著裝奇怪的傢伙。
諸保昆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楚風離他越來越近了,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給摳了出來,他也沒想到為什麼只看了楚風一眼,就會被他給認出來了。聽著被他擠開的那些人喊出的「瞎了眼啊」、「擠什麼擠,有沒打起來」,諸保昆也不知道自己心頭是個什麼滋味。
幸好「師門」中,雖有人發現了這邊的騷動,卻未一人真正關注這邊。諸保昆知道自己現在只要朝著青城派射出一枚「天王補心針」,或是向蓬萊派發一粒「青蜂釘」,場面自然會真正地混亂起來,可是怎麼也下不了手。
過不多時,諸保昆擠出了人群,扣在手心的兩枚暗器已被汗水淋濕,回頭看了已到近前的楚風,壓低聲音問道:「你真要趕盡殺絕?」
「我還以為你會忍不住。」楚風看著他掌心滴落的汗水,笑笑說道,要是諸保昆真的向自己「師門」出手,恐怕現在已經躺在地上了,「武功是你傳回去的?」楚風很相信少室山中慕容博的手下用的是青城暗器,不過余觀瀾口中蓬萊派的青城功夫到底是怎麼來的,他還是想聽面前這人親口承認或者親口否認。
「你!」諸保昆想起聽香水榭中,就是楚風一口道破他的身份,心中恨意大熾,「這是我們兩家的私事,關你啥子事喲?」怒歸怒,卻也聽的出來楚風也把聲音壓了下來,他也不敢聲張。
「無妨,你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楚風沒有理會諸保昆咬得嘎崩響的牙齒,「說了我就放你走。」
「你不怕我騙你?」諸保昆語聲微顫,驚疑不定。
「說不說是你的事,信不信卻在楚某。」楚風微微一笑,沒有理會眼前這人接著問出的「你真肯讓我走」。
諸保昆那一問等不到楚風的回答,心下反而放鬆了下來,更何況他本就未將青城武學傳至蓬萊,但是這件事青城眾人莫說信了,就連聽都懶得聽。更讓他心寒的是恩師都靈子居然怨他在攻打青城山門時未肯出力,業已將他逐出蓬萊。
「不管你信是不信,我……」諸保昆慘然一笑,他實在是不知道這幾個月來唯一一個想要聽他回答的人會不會信他。可是他話未說完,就見得滌塵無聲出鞘,直直向他刺了過來。鐵劍漸近,他心中居然生不起半分反抗地念頭,只想道:「我不是還沒回答麼?」
「趴下!」楚風一聲輕喝,卻見那諸保昆竟似傻了一般地呆立不動,眉頭微微一皺,身法稍變,已將他繞開。
諸保昆還來不及回頭,鐵劍交擊的鏗鏗之聲,已然從他腦後傳了過來。
第十一章 慕容公子
鐵劍交擊之聲,在這丐幫總舵之前,清清楚楚地傳到眾人耳中。
「還真有人敢動手?」
不光是離得最近的諸保昆,對峙了許久的青城、蓬萊兩派高手都覺得很是意外,那圍觀的眾人,卻並未將目光轉向交戰之處,反而一起看向了丐幫執法長老白世鏡。洛陽百花會起,這兩人居然無端相鬥,眾人都很期待丐幫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來。
可是白世鏡此刻的表現,讓看向他的幾十上百號人更加意外了,蠟黃的臉色也遮不住他的驚訝之意。虧得他身為丐幫長老幾十年來見過風雨無數,並未像他身邊那段家的四大家將直接連嘴巴都合不攏了。
諸保昆不知楚風為何出劍,不過看得身邊動靜,已知大事不妙,青城、蓬萊兩派都容不下他。特別是青城派,只要發現他的蹤跡,怕是會頂著丐幫的憤怒都要將他給剮了。他連忙轉過身來,那一青一白兩道身形已經戰成了一團。
這一場比劍,莫說諸保昆不知情由,楚風自個兒都覺得來的有點突然。楚風本來安靜地等著諸保昆回話,他也沒有騙這夾在兩個門派之間的間諜,待他答了話,他離不離開,願不願意離開就都和自己沒什麼關係了。
可是現在正在和楚風交手的那位,並不突然地出現在楚風面前,卻非常突然地出劍朝楚風和諸保昆兩人攻了過來。楚風也不知道這位到底是衝著諸保昆還是衝著他來的,不過他對敵之時。從不掉以輕心,驚訝之中卻也一劍將那人劍招封在三尺之外。
這人一身白袍楚風看著煞是眼熟。當日馬大元喪葬之時,洛陽城中儘是這般孝衣。楚風滌塵才出,便將他一劍逼了回去,這人臉上笑意不褪,左手劍訣一動,又使出了一招的新的劍法。同是笑容,這人的笑容中除了一絲怎麼都掩不去的驕傲,看著卻比那都靈子順眼多了。
這一招楚風不認得。死在他劍下的神山上人定然熟悉的很,正是清涼寺真傳「五十一路伏魔劍法」。
這一招楚風未在神山上人手中見得,今日見得這一招「懾服外道」,還是覺得有些熟悉。神山上人幾十年苦功都在清涼寺為數不多的幾門功夫之上,他當日施展的「普門杖法」和這「伏魔劍法」早已融會貫通。楚風憑了直覺一招直取那人防守的胸腹重地,無意間將那劍法中守正辟邪的「懾服外道」之意,破得一乾二淨。
對面那人見楚風連破他兩招。面上神色沒有一點變化,長劍朝回一收,再刺出時,便不是那伏魔劍法了。大理段氏家學淵源,段正淳見到那一招伏魔劍法,還能認得。現在這一招便不認識了。本來照他的性子,武學之道本非他畢生所求,認得最好不認得那也沒多少關係。可是看著一旁的木婉清微微皺起的眉頭,心下一軟,朝白世鏡問道:「這一招又是哪家的功夫?」
白世鏡方纔的驚詫已去。聽了段正淳相詢,淡淡答道:「這招是崑崙派迅雷劍中的一式快招『雨打飛花』。」段正淳謝過。又說道:「白長老,想來這一招難不住楚風才是。」
白世鏡也不知如何作答,按說年輕一輩中楚風無論輕功劍法儘是上上之選,昨日一見居然連只能靠了歲月打熬的內功竟也不輸旁人,只是和他比武那人……
木婉清回望段二,看著這位正因為白世鏡的沉默臉上稍有尷尬之色,朝他說道:「沒事的,楚風的武功我向來不擔心的。」人多嘴雜,她也不會去說楚風和那人對了兩劍,看似勝負未分,卻少人能在對面那人華麗的劍法之下,看到楚風自越過那位「朋友」之後,腳步根本就沒有動過。可是楚風一身功夫至少有一半在那凌波微步之上。
段正淳難得看到木婉清找他說話,陪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就這幾句話的功夫,那人又退了回去。可是段正淳看著稍稍覺得有點奇怪,他有點說不出來剛才這一招,到底是楚風將那人逼了回去,還是那人主動的退了回去。
場中比鬥雖然華麗無雙,諸保昆這一刻卻只想著逃走便好,逃得離這比武的兩人越遠越好。可他這一身奇葩的打扮,先前青城、蓬萊兩派對峙之時,都無心去看旁邊的圍觀群眾,這會兒雖然兩派都注意到了這邊的比鬥,心神卻不可能再像剛才那般集中。
「諸大爺,好久不見了!」青城掌門司馬林咧著嘴笑道,他已經看到了想要沒入人群中的諸保昆。按說他這一聲招呼,身旁弟子該是盡數怒罵著朝那諸保昆包過去才是正題,他居然只聽到了寥寥幾聲回應。
「把這龜兒子抓到!」司馬林又是一聲大喝,這次回應的人終於多了起來,也有七八人朝他所指的方位擠了過去。他挑釁地看向了蓬萊派都掌門,他很清楚都靈子聽到了他的喊聲,他也很相信無論是丐幫還是少林於情於理都不會在這件事情上幫著諸保昆,幫著蓬萊派。
都靈子卻是聽到了司馬林的喊聲,也看到了不肖弟子的慌亂身形,也注意到了司馬林挑釁的眼神,但是他面上的那絲謔笑半點未褪,瞥了司馬林一樣,便沒再理他,又看向了場中相鬥的兩人。
「掌門,你看……」司馬林心中的那點喜意見到都靈子那讓人生厭的笑容之後,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站在他身旁的老孟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把他的注意力拉到了場中比鬥的兩人身上。司馬林將目光從那讓人噁心的蓬萊師徒二人身上收回,望向楚風那邊,一張嘴便張得比大理那四大家將還要大了。
三招已過。
楚風將滌塵收回身前,看著對面那位每招都只使到一半的俊美青年,正色道:「不如你也接我一招?」段正淳剛才的猜測半點不假,楚風很清楚對面那人一身功夫並未施展開來,每一劍都未使盡,每一劍中都有無數後手。
那人看了楚風一臉嚴肅,臉上溫和的笑容如故,笑道:「不用了。你連破我三招,卻連一招正正經經的劍法都沒用過,不用比了。」剛才圍著青城蓬萊兩派的一大群人已經將楚風和那人團團圍住,現下聽到他自承楚風破了他三招劍法,立時嘩然。
「閣下劍招並未使盡,又何必過謙!」楚風哈哈一笑,卻是不肯占對面那人的這點便宜,不過他總覺得這人聲音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我說過,洛陽百花盛會,我會來的!」
對面那人笑著說道,面上一片溫和,除開那一縷抹不去的驕傲。即使他自承楚風破了他三招劍法,似也與他這縷驕傲半點無損。
第十二章 意外收穫
「原來你就是慕容復。」楚風抱劍朝他拱了拱手,他還記得太湖之上,越空而至的一道清音,也記得自己為何遠赴江南,也記得信陽城中那個似乎永遠都是笑著的老和尚,還有那一指禪唱。
楚風話中的敵意含而不發,慕容復聽得楚風直呼他姓名,稍稍有些意外,但還是笑著說道:「太湖之上,你我擦肩而過;今日相逢,楚少俠劍法果然非凡。」
「慕容公子謬讚了。」楚風客氣了一句,滌塵卻沒有半點歸鞘的意思,又請道,「再比過?」就算不為玄悲,他也想和這位與喬峰齊名的慕容公子過上幾招——生死相搏,而不是今日好像玩笑一般的打鬥。
慕容復看了看已漸將他和楚風圍起來的一大群武林中人,絲毫沒有給人表演的興致,笑著勸道:「你我……」只是他話音才起,就詫異地看著楚風已將滌塵歸入鞘中。
「看來是打不成了。」滌塵無聲入鞘,楚風略帶遺憾地說道。
慕容復順他眼神回頭望了一眼,笑道:「果然打不成了。」
慕容復身後,阿朱和阿碧牽著手走了過來;楚風身後丐幫總舵之中,喬峰豪爽地聲音也傳了出來,請道:「慕容公子大駕,少林、丐幫恭候多時了。」
慕容復朗聲應道:「豈敢豈敢……」一說馬副幫主,二說玄悲神僧,三說塞外風雲……
這邊一通客套話說完,阿朱阿碧已走到近前。兩人先見過慕容復,才朝著楚風盈盈行了一禮。楚風拱手回了一禮。詫異地問道:「包三、風四二位呢?」傳說中慕容家的四大家將,居然一個都沒跟過來,不知道是慕容復自信足以應付任何場面還是完全沒覺得今日洛陽城中有什麼凶險的地方。
一直笑著的慕容復聽到包三風四兩人,眉頭都是輕輕一皺,右手輕擺,阿朱看了便答道:「風四哥約了人交手,公子爺怕他傷了人,讓三哥看著他。」
「原是這樣。多謝阿朱姑娘。」楚風聽得一笑,心道:風波惡那性子估計頂多打一架,說不定還能來個不打不相識;但是包不同出手的話,他那張嘴拉仇恨值的功夫楚風可是見識過的,一句「非也非也」能把人生生氣死。
「楚公子,不用謝的啊。聽香水榭中你幫了我們,你前些日子又救了阿碧這小丫頭。」阿朱連連擺手。讓楚風不要客氣,過了一小會兒,又好奇地問道,「那個就是喬幫主麼?」她指了指丐幫總舵,剛才就是喬峰和慕容復二人隔空聊了幾句。
「當然。」楚風看著阿朱眼中的興奮和好奇,再回頭望了望根本望不見的喬峰。心頭大呼道:「聽聽聲音就被吸引了不成?」其實,未曾謀面就能引起阿朱注意的怕也只有這位和她家公子齊名的北喬峰了。
楚風回頭沒有看到喬峰,卻看到了木婉清和段正淳他們一起走了過來,不落痕跡地迎了過去,道:「正主兒來了。」無論如何。當日決定召開洛陽百花會,卻是因為玄悲大師歿於聚賢莊中。死在成名絕學「大韋陀杵」之下。
段正淳自重身份,只和薛慕華隨木婉清留在了楚風身邊,但是作為主人的白世鏡已迎了上去,蠟黃的面皮上半點都看不見昨天那封信的痕跡,很嚴肅地說道:「慕容公子,請!」
阿碧瞧著薛慕華,趕緊過來拜見,問了一番吳領軍還有康廣陵的事情。可是薛慕華只是為楚風配藥的時候,匆匆和二位兄長見過一面,最大的一件好事「重歸師門」卻也不敢和阿碧說,只好說了兩位兄長安好不需掛懷。
楚風初來時,倒也不曾引人注目,可是眾人一俟知道和他交手的乃是大名鼎鼎的「南慕容」慕容復之後,看著楚風的眼光也變得火熱了起來,大有「我只要打敗這小子是不是就能揚名天下」的意思。
這份火熱的眼光,持續的時間很短,就在丐幫總舵正門那個雄威的身形出現的時候,連被青城派捉在手中的諸保昆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喬峰。
北喬峰,南慕容,今日初會。
兩人遙遙相望,攔在兩人中間的武人無需提醒,迅速地朝了兩邊分開,在兩人中間空出一條路來。北喬峰南慕容並稱於世,卻如他二人名號所指,一南一北從未謀面,可能除了楚風之外,江湖中任何一個人都想知道這二人武功到底誰高誰低。
畢竟武林中人,性子散漫的居多,初時為這南北二人氣勢所懾,過不多時,就有人小聲討論起這倆到底誰厲害了。武無第二,這種事情又哪裡是三兩句能爭得明白的,有膽子大的爭得火氣起來,大聲喊道:「喬幫主,你什麼時候和慕容公子比比?」
此話一出,那一群看熱鬧的都興奮了起來,連連催促。
楚風看那一陣陣地喧鬧,心中也是好笑:「要是喬老大真把這一臉驕傲的慕容公子打得落花流水,也不知道那老慕容肯不肯做看慕容家唯一傳人信心盡失……」心中想到「當年」慕容復兩次尋死,臉上不免露出一絲笑容。
段正淳看著楚風笑得很像他自己,就像他當年在那大理遇著了秦紅棉,在那姑蘇碰上了王夫人一般,斜眼瞧向慕容復身後的倆姑娘,心中警惕大生,輕咳一聲,道:「楚風,你不認得慕容公子?」他倒是一眼看出來了,圍觀的那一大群人中,估計也有不少人認出來了,所以大家看著楚風能「接下」慕容復三招,均是大覺意外。
「不認識啊,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楚風還沒想到老段一下想得那麼多了,毫無自覺地說道。「倒是那兩位姑娘,見過幾次。」
段正淳心道「果然」。就聽楚風說道:「綠衣服的那個,是薛神醫的師侄」,他算了算,阿碧應該是楚風的徒孫那一輩,便很直接地把這綠衣姑娘無視了。
「至於那位紅衣姑娘麼……」楚風指了指阿朱,看她從慕容復背後偷偷打量著喬峰,心中見到慕容復的那點陰翳也少了些,再看著這位一身紫袍的段王爺。一下沒有忍住笑。
他這一笑,老段就想得更多了,木婉清也問道:「你倆笑什麼呢?」老段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定自己完全沒有笑過啊,笑著地明顯只有楚風那小子嘛。
楚風看了眼段正淳,湊到木婉清的耳邊,小聲說道:「鍾靈。」
「啊?」木婉清也望了眼老段。朝楚風問道,「這小鬼在哪兒呢,我怎麼沒看到?」
楚風隔著自己指了指老段,又指了指慕容復那邊,道:「那可不就是了,和那小鬼差不多。」
木婉清拉著楚風離段正淳遠了兩步。道:「是你師姐的女兒?」
楚風搖頭道:「不是……」
木婉清面色一沉,道:「又多了一個?」她倒是沒有懷疑到康敏的身上,不過她忽然想到那天喬大娘問她的話,一下也笑了起來。
這年齡好像還挺靠譜的。
楚風這邊說了幾句話的功夫,場中原是陣陣喧鬧。陡然之間一下靜了下來。
喬峰自不可能「無緣無故」就和慕容復打上一場,看得場中喧嘩。只將右手抬起,便將這陣陣催促聲壓了下去,笑著說道:「敝幫演武場,恭候諸位大駕。」便再也沒有人去爭執到底他和慕容復誰武功厲害,更沒有人再吵著要看他二人比武了。
說起來,楚風他們這幾個人離那總舵大門是最遠的了,聽得喬峰出聲相邀,慕容復想要請了楚風同行未果,也不在意只帶了兩位姑娘朝眾位英雄抱了抱拳,朝喬峰走了過去。
白世鏡身為丐幫長老自不會和客人搶道,只留在了原地,要等客人先行入場。楚風乾脆也陪那白世鏡留在了原地。
「你怎麼向慕容公子出手了?」白世鏡雖是在問楚風,其實心中想問的卻是段正淳了,想問他是不是把那封信的事告訴楚風了。照這位執法長老所想,無量劍北宗之事總和慕容家糾纏不到一起去,玄悲神僧身故雖是慕容家嫌疑最大,但也未有任何證據才是,反倒昨日那封信才是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姑蘇慕容。
「是他先出劍的。」楚風很認真地說道。真是慕容復先出劍的,不過不是朝了楚風出劍,他覺著慕容復那一劍,倒像是衝著諸保昆來的。不過這種事情,楚風卻是不好去問緣由的。
「司馬掌門,你扣著小徒做什麼?小徒縱然頑劣,那也有老夫來管教,不必勞煩青城掌門了?」都靈子終於開口說話了,聲調雖然不高,卻和他面上的笑容一般,聽得就想揍他一頓。
青城派中也有幾把硬骨頭,聽到蓬萊掌門挑釁,哪肯吃虧,一瞬間都靈子的祖宗十八代都和千年王八結上緣了。在青城派上下眼中,就是諸保昆這間諜將青城武功傳給了蓬萊派,才使得青城幾乎被人滅門了。
其中那個提著長劍的余觀瀾最是興奮,他本來向楚風請教劍法,只不是過見得楚風在那聽香水榭中,一人一劍,青城派十數人都拿他沒有辦法。諸保昆人品他雖然不恥,但是身兼兩派之長,也在楚風劍下落敗。
他打死都沒想到,今天楚風居然能連破慕容復三招。這麼一來,楚風那一句「任哪一招真的練會了,都可助你報仇雪恨」的可信度,立時多了三成。
現下留在總舵之外的人已經不多了,喬峰身後丐幫諸位長老已進去了;少林幾位迎出來的玄字輩高僧也先去了演武場,只留了玄慈一人在外;慕容復雖然先到了總舵門口,並未直接進去,反倒和楚風一般留在了總舵之外。楚風等的是白世鏡,慕容復等得是丐幫和少林的老大。
餘下的,就是從一開始爭執到現在的青城、蓬萊兩派了。
看著這又吵起來的兩派,楚風剛才還沒真個注意到的問題突然泛了起來:慕容復為何要向諸保昆出劍?兩人江湖身份天差地遠,青城派和慕容家的唯一交集便是前代掌門司馬衛的死,可是現在司馬衛的死早已經算到了蓬萊派的頭上才是。
白世鏡自昨天見了那封信開始,心情就一直有些煩躁,再見得幫主在前,這兩派還是糾纏不休,怒意漸重,走上前去,沉聲說道:「這位諸爺做的好事,姓白的最是見不得,若是信得過老夫,敝幫執法弟子可暫作看押!」
「那是再好不過了!」司馬林這般說道。
「天下第一大幫,那自然沒話說了,孩兒們,進去吧。」都靈子答應得也極為爽快。
白世鏡微微一愣,沒想到這件事情會這樣簡單地解決了,看著兩派人馬果然沒有再理會諸保昆,也沒有再去爭什麼誰先進門……
一派和諧中,喬峰那邊朝著楚風他們打了個招呼,催他們快些進去;白世鏡押了早沒有逃跑打算的諸保昆;段正淳有點糾結地發現木婉清,他這傻女兒好似一點都沒注意到楚風方才一直看著阿朱在笑……
楚風現在真的在笑,他很相信白世鏡前去勸阻兩派爭執的時候,青城派那位司馬掌門做出決定之前,很明顯地望著丐幫總舵之前的那三人:喬峰、玄慈還有慕容復。
「司馬林看似乾脆的決定,是在得到指示之後做出來的。」楚風很篤定地想道。
第十三章 天下英豪
青城派改姓慕容了?
蓬萊派也姓慕容了?
這姑蘇慕容的一老一小,到底是要鬧哪樣啊?
演武場中的各路英豪,比起楚風想像的還要多上了許多。青城和蓬萊兩派先後入了演武場,也被眼前充滿熱情的目光盯得有點頭皮發麻了。幸虧因為身為主人留在總舵之外的喬幫主,還有和他一起走進來的玄慈方丈、慕容復三人,很輕鬆地將眾人的注意力從那兩派身上吸引了過去。
只不過,讓楚風覺得有些詭異地是,當他帶著一腦門子疑問踏入演武場的時候,那熱情的注視,居然比喬幫主他們三位還要誇張得多。
演武場四周的幾十個大木棚,圍成了一個不太規則的「回」字,楚風還挺輕鬆的在場子西北邊的木棚中,看到了單正的身影。單正還是一身錦袍,正朝著楚風招手,他身後今天早些時候趕到洛陽的泰山五雄,那五張一模一樣的臉,在這數千人中央,還是有很高的辨識度。
楚風拉了木婉清一路走過去的時候,旁邊不時有人輕聲朝了旁邊的人問道:「就是他?敢和慕容公子交手?」
「那還有假?我親眼所見……」問話那人身旁邊的這位估計先前是在前面圍觀的,也是壓低了嗓子,很認真地說道。這貨說得太認真了,楚風都不知道他是怎麼猜到「就是他,見得慕容公子一劍破空刺至,面上半點神色不動,其實心下早是大大的驚訝,連腳都挪不動了。誰知慕容公子憐他年紀輕輕,卻有勇氣挑戰……」
這兩人雖然真個壓低了聲音,可是離得既近,他倆又不知道傳音入密的法門,莫說楚風了,就連薛慕華也聽在了耳中,重重「哼」了一聲。那兩人不知端的,只覺耳鼓一陣劇痛,嘴中的話,便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薛慕華一臉鬱悶,卻不敢質問楚風,反倒是楚風聽見他那一聲怒哼,回過頭來,朝他說道:「其實他看得還挺準的,我本就來半步都沒動過。」其中緣由,卻不必和那人細說了。
過得幾步,又有人直接指了楚風說道:「就是他,瞧著不像是高手啊?」
他旁邊那人估計是聽說過楚風,小聲說道:「這就是你見識少了,清明時,伊水橋頭一戰,楚公子便已將那天下第四惡人斬於劍下。嘿嘿,今日他向慕容公子出劍,只怕是有大志向啊!」
薛慕華輕捻長鬚,讚道:「總算遇見個有見識的人了。」
一路行來,倒也不遠,但是不斷衝入耳中的,儘是這般關於先前那和慕容復之間並未決出勝負的三劍,或褒或貶,不一而足……
「你和慕容公子過了幾招?」楚風終於在一眾圍觀中,走到了單正那木棚之前,泰山五雄中的老單小山,也是劈頭蓋臉的問道。
「看來單兄弟的傷勢完全好了?」楚風笑著問道。
單小山擺了個架勢,將自己胸口錘得直響,表示自己壯的像頭牛。單正臉上笑容微斂,瞥了他一眼,見他得意之色收了便沒再理會他,朝楚風問道:「交過手了?」
「就這麼會兒功夫,單判官都知道啦。」楚風這麼說倒也不是無聊,不知道是不是這位鐵面判官威名太著,偌大的一個木棚中,除了昨天見過的柯百歲還有他的幾個門人,居然一個外人都沒有。
「坐坐坐……」單正將段正淳幾人一起迎了進來,順著朝四周隨意指了指,「不光是我知道了,這數千英雄,都曉得今日有個名叫楚風的青年劍客,和天下聞名的『南慕容』過了三招,並未落敗。」
楚風和木婉清挨著段正淳坐了下來,笑著說道:「怎麼看單判官都不像是在誇我啊?」
單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福是禍還說不好。」
楚風根本不用去猜單正的話中到底是什麼意思,因為已經有不少人直接跑到他們的這個大木棚附近來了。早先在總舵之外圍觀的那群人,說起武功在這數千人中或許算不得頂尖的,可是說起八卦的精神,絕對數得上號。
特別是先前那三劍並未分出勝負,是以有人說楚風劍法登堂入室,直可和慕容復相提並論;也有人說慕容復守孝在身,不願沾染血腥之氣,是以手下留情;當然也有人說清明之後,丐幫曾為楚風揚名,慕容復是給喬幫主的面子,這才順道誇了誇楚風……
這數種交織在一起,誰也說不服誰,爭執之下,也沒個結果,乾脆結伴而來,看看楚風到底是個什麼模樣,順道稱稱楚風的斤兩。「北喬峰南慕容」成名多年,真正見過他倆出手的人並不算多,楚風相信圍過來的這群人中,見過喬幫主和慕容復出手的肯定沒幾個。
他們不敢挑戰慕容復,卻想來和楚風過上幾招。如果勝了楚風那自然是上上大喜,順道接過慕容復讚了楚風的「劍法不錯」;更何況慕容復三招未勝得楚風,「他」要是能三招之內擺平楚風,豈不是將慕容復的名頭壓了過去?
即使敗了那也誤傷大雅,楚風既能得慕容復稱讚,那敗在楚風手上旁人也沒什麼可說的,頂多說上一句「慕容公子果有識人之明」……
木棚之外的人越聚越多,連維持秩序的丐幫弟子都發現了這邊的情況有些不對,一邊朝了白世鏡打小報告,一邊分了數人趕了過來。
白世鏡遙遙望見被圍在木棚中的楚風幾人,半點都沒有耽擱地把小報告轉給了自家幫主,聽他示下。
喬峰看往楚風那邊的時候,楚風正朝他搖了搖頭,他也會過意來,笑道:「二弟應付得過來,白大哥今天要多多辛苦了。」
白世鏡道了一聲「不敢」,逕直退下,剩下坐在喬峰身旁不遠的慕容復聽著一個「二弟」,一個「白大哥」,總覺得這兩個稱呼中有什麼不同,卻也不好直問。
楚風那邊,圍觀群眾初時見著木棚中的鐵面判官單正,還有人一受傷就會想起他的「閻王敵」薛慕華,天南一帝的大理段二雖無後世一燈大師那等江湖地位,認識他的人自不少。一開始的場面還挺和諧,往日無怨卻是有恩,單正薛慕華聲名遠播,圍觀群眾寒暄兩句,便將話題有意無意地轉到了楚風身上。
可是不光楚風知道,薛慕華他們三人也很清楚這幫人是來做什麼的,更知道楚風今日不出手則罷。只要楚風出了一次手,今天這圍過來的幾百人,只怕是要一一和楚風比過才肯罷休。
單正、薛慕華還有段正淳當著眾人,也不好明著商量如何驅趕這群看熱鬧的,正慢慢琢磨中,聽得楚風聲音已經響起:「諸位對楚風的劍法,很有興致?」
第十四章 百敗劍客
大木棚外那一群武人對楚風劍法著實很有興致,看著站起身來的楚風,有人有些意外地相互問道:「他是什麼意思?」
「以武會友,本是人生至樂。」楚風含笑答道,「家國之事,有喬幫主、玄慈方丈、姑蘇慕容在先,也無需我等多費心思,只到時聽得一聲號令便是。今日既然有暇,若能和各路江湖朋友過上幾招,卻是難得的幸事。」
楚風身邊幾人聽他這般應對,面上神色微變,心頭均道:「任你武功再高,一個人又豈敢和數百人過招?」木棚之前擠過來的那數百人聽得楚風大大咧咧地說出「以武會友」四字,頓時議論紛紛,虧得有單正三人在前,也沒人敢直斥楚風「不知天高地厚」。
過得半晌,木棚外的那群人中有道聲音響起,道:「楚少俠畫下道兒來,兄弟們接下便是!」這人身量頗高,站在人群中,楚風也能一眼看到他,特別是他肩後冒出的半截劍柄,心頭暗道:「原來這人也是用劍的。」既然這數百人都推了這人搭話,楚風雖不認得他,卻也知道這人定有過人之處。
「豈敢豈敢。」楚風朝那人一抱拳,客氣兩聲,接著說道,「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尊姓大名就免了,認得我的朋友都喚我一聲『百敗劍』!」這人並未自通姓名,反而說了個有些奇怪的外號,「楚少俠,這有數百位兄弟,你總不成想要一一領教吧?」
「百敗劍,好名號!」楚風正色讚了一聲,誰要是真能敗了一百次還能五肢俱全,那都是值得佩服的,然後他說了一句很沒節操的話:「一一領教那是想也沒想過,楚某倒是想和諸位中武功最差的那位過上幾招。」
說完這句話,楚風已經坐了回去,大有幾分「快挑出個最差的,我等著呢」的架勢,半點沒管木棚外被他這句話刺激得有點不淡定的武林中人。
木棚之中,單正幾人瞧著楚風也是大感意外,但是問出聲來的便只有那剛剛還蹲在地上畫圈圈的單小山,小聲問道:「楚風,你怎麼要挑個武功最差的來打啊?」就他單小山的功夫,木棚之外那一群人只怕半數都能被他拿下,更何況楚風呢?
楚風問道:「泰山五雄之中,誰的武功最好?」
「當然是大哥了,我們兄弟幾個的功夫都是大哥教的。」有一個急公好義的父親,有時候並不是一個幸運的事情。當然單小山並不知道,他們兄弟五人中,武功最好的只怕是老二單伯山。
楚風沒有理會單正面上的一線失落,又問道:「那誰的武功最差呢?」
「那還用問,當然是我啊。」單小山半點都不知道什麼叫做不好意思。
「那要是外人問你呢?你會老老實實地告訴他們麼?」
「當然不……」單小山只是有些耿卻不傻,說到這裡也自明白了過來,「你是說他們……」
木棚之外的那群人雖然說是等著楚風畫下道兒來,楚風說出來的話,更是沒有半點高手風範。不過他們「當然不會」真的先打上一場,選出個武功最差的,再來和楚風交手。
「要說武功最好的,那倒是有些犯難!」自稱「百敗劍」的那人大聲笑道,好像眾人商議已經有了個結果,「不過要說武功差的,天下誰能有王某敗得多?」
楚風也笑道:「如此說來,是王兄想和楚風比劃比劃?」他身後薛慕華小聲說道:「這小子是『萬勝刀』王維義的獨子,不知道怎麼沒有繼承他老子的刀法,棄刀練劍反而闖出了『百敗劍』的名頭。」
楚風自也記不清這「萬勝刀」王維義二十多年前,在那雁門關一戰中丟了姓命,只覺得這爺兒倆的外號很有點意思,一個萬勝一個百敗,明顯是槓上了。
那邊百敗劍見得楚風站起身來,大聲道:「想來各位好朋友不會和我搶這『天下倒數第一』的名頭。」口中這般說著,眼中卻似對自己有著十足的信心。
「百敗劍」王鑫成身旁那一大群人,自信武功勝過他的也不在少數,見的他強行出頭,倒也不去搶他的風頭,只是不免有些憂慮「楚風千萬別三兩招就敗了」。覺得武功比不上這百敗劍的倒是心安了,都知道就算自己勝了楚風,想必在這百敗劍手中也討不了好去。
今天果然很忙的白世鏡照了喬峰的意思,才將諸保昆交由丐幫弟子照料,這邊楚風和百敗劍的生死文書也送了過來,上面的意思很簡單:「生死各安天命!」白世鏡問了一遍,再確認了一遍,就將兩人帶到演武場中的擂台之上。
現下演武場中數千好漢,只怕個頂個的都知道楚風姓名,當下便有好事的喊道:「楚少俠,三招拿下他,莫丟了慕容公子的臉!」也有人喊道:「原來他就是楚風,瞧著也沒什麼特別的,怎麼可能接下慕容公子的劍?」
單氏兄弟倒是很給面子,也不管木棚外一群圍觀坐等挑戰楚風的武人,大聲替他加油,見那群人中熟識百敗劍的幾人「年紀輕輕就敢和王兄動手的,簡直不知死活」的聲音給完全壓了下去。
看台之上,慕容復望著擂台上的兩人,問道:「喬幫主,你看好哪一個?」
喬峰哈哈一笑,道:「『百敗劍』今日真的要敗了。」
玄慈方丈合十道:「慕容公子今日才和楚施主交過手,不知有何高見?」
「楚風當然會贏,先前他還敢向我挑戰呢。」慕容復並未真個將楚風放在心上,笑笑說道,「只不知楚風好似對我敵意甚重。」
喬峰道:「伊水一戰,二弟內傷頗重,幸得玄悲大師出手,才得痊癒。」他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又道:「玄悲大師殞身『大韋陀杵』之下,莫說二弟了,就連喬某第一個想到的也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八字。」
「玄悲大師西歸,佛門少一高僧,武林失一高手,實深悼惜。」慕容復遙遙西拜,半晌說道,「實不相瞞,家母病重臥床逾載,在下服侍榻前,自去歲以來,不敢稍離……」
慕容復心中也覺冤枉,不過他從未做過此事,便想著慢慢將舊事說來便好,不想一聲劍鳴忽起,將他後半句話生生壓下!
他聞聲四顧,就見擂台之上,楚風已將鐵劍收回鞘中,拱手說道:「承讓了!」
第十五章 難抵一劍
「這!」百敗劍眼睜睜看著楚風劍起,看那長劍刺向自己,似乎楚風的每一個動作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等他舉劍招架時,卻覺滌塵已被楚風收回身前,隨著那一聲「承讓了」,鐵劍已被楚風歸入鞘中。
百敗劍下意識地散開左手劍訣,他雖未能攔下楚風那一劍,卻知道楚風掌中滌塵曾在他頸側似緩實快地停了一停,他也知道只要楚風願意,滌塵朝他再近半分,他這條老命就算交待了。
看著楚風並不張揚的微笑,「百敗劍」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表情,僵立了許久似才下定決心,取出不久的長劍又被他插回了背後斜插的劍鞘,拱手道:「楚公子劍法果然不凡。」他雖然看不出楚風劍法高下。可是「百敗」在先,他很清楚楚風可以很輕鬆的殺了他,這……就足以讓他退下擂台了。
其時尚早,今日整個洛陽城中,真個動手的怕是只有這總舵內外的兩場,一場是楚風對敵名滿天下的慕容復,這一場少有人見;第二場便是如今,楚風勝了這名聲並不如何響亮的「百敗劍」,這一場少說也有千人注視,能看清楚風到底如何出劍的卻沒有幾人。
他們只看到了百敗劍「無端」退下了擂台……
一眾英雄,識得「百敗劍」的倒不曾胡猜亂估,只將這位「百敗劍」團團圍了起來,誰知這貨面上雖還有些鬱悶,卻一句話都沒有解釋。不認識楚風和百敗劍的可就沒這麼淡定了,要不是看著站在擂台邊上客串裁判的白世鏡,只怕半數以上都會嚷嚷這兩人是不是約好了,給大傢伙兒演了這一出怪戲。
大木棚中的泰山五雄震驚中看著滿臉淡定的老單,頓時扶正了自己快要掉下來的下巴,裝出一副「我早就知道他很厲害」的樣子;薛慕華一臉激動地朝木婉清喊道:「師……終於肯出手了!」他自從進了洛陽就發現自己的輩分各種低,是個人就想順著楚風那邊佔他的「便宜」;段正淳倒不曾懷疑過楚風會找人演戲,看著木婉清臉上的笑容,老段覺得「一振父綱」的大願,這輩子可能都沒機會實現了。
看台之上,慕容復見識可不比那一大群圍觀群眾,單是那一聲劍鳴,他就知道自己對風波惡所說「一手快劍,也沒什麼了不得」的這番話著實太過武斷。
可是,不管阿朱阿碧還有遠在江南的王語嫣,認定「只要肯和他打架的都是好人」這條道理的風波惡暫時無視,那有事沒事都要說上兩句「非也非也」的包不同,在那聽香水榭中習慣姓地說了半句「灰也灰也」之後,卻也承認楚風溫和有禮……
但是今日楚風在數千人面前,讓那「百敗劍」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這已可算得上是羞辱了,哪有半分溫和,半分有禮?
慕容復只覺楚風這般太過傷人顏面,說不得就要和那「百敗劍」結下死仇,不過他和楚風算不得熟識,心下略略斟酌了一番詞句,正想要喬峰勸慰楚風:讓他莫要做得太過。
誰知慕容復思慮才定,還未說起,就聽喬峰大笑說道:「難得生出些少年意氣!」終歸楚風年未弱冠,哪怕今日稍稍有些出格,喬峰大笑之中反倒覺得是二弟往日太過老成持重,少了少年人的意氣。
慕容復聽得喬峰的話,面上一滯,就聽見玄慈方丈也讚道:「一劍卻敵,卻不傷人分毫,善哉善哉。」他就覺得自己想了半天的那番話,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看台之上的三位沒有什麼表示,擂台之下眾人見得楚風一劍就「擊敗」了百敗劍,並未直觀地感受到楚風劍法如何犀利,更多的還是覺得「難怪這『百敗劍』要第一個跳上去,原來是約好了的」,當下便有人喊道:「楚少俠,你要不要歇歇再來?」這人問得頗為狡猾,直接讓人以為楚風就算歇歇,還會繼續上台比武。
楚風恍如未覺,微笑道:「暫時不用,誰來?」
「百敗劍」的朋友中,頗有幾人武功在他之上,聽得楚風當眾邀戰,便想衝上去和楚風一較高下。誰知剛才半句話都沒說的「百敗劍」,急切將那幾位攔了下來,微微搖頭。他那幾位朋友見他臉色凝重,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得留在了擂台下邊。
第二個搶上台去的是個拿刀的大漢,這人臨上台時很不屑地瞥了台下正在阻攔朋友的「百敗劍」,大有幾分「等著看我拆穿你們」的意思。
白世鏡身後的兩名丐幫弟子,依照先前那般,又取了一份「生死各安天命」的文書過來。這位拿刀的大漢,貌似識不得幾個大字,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趕緊跑過去和白世鏡商量,問他按手印行不行……
「不必了,我不會傷他的。」
那大漢聽得大怒,索姓也不簽也不按手印了,怒道:「老子的刀可不是說笑的,傷了你,你可別哭!」
楚風微笑頷首,待他大刀劈出,滌塵忽地尋上這人右手「神門穴」,這人只覺手腕一陣刺痛,長刀再也把持不住,「嗆啷」一聲砸在了擂台之上。
這是第二個在楚風劍下落敗的人,擂台之下,質疑之聲已少了許多。「百敗劍」的面上鬱悶之色稍退,他那幾位被他阻下的好友,心知自己武功比那大漢或許還要高上些許,卻是絕不可能一招就把他拿下。
第三個上了擂台的,便要謹慎了許多,問過楚風「可要歇息」。待他搖頭之後,這人再也不提生死文書,結下纏在腰間的長鞭,鞭如靈蛇直朝楚風捲了過去…
……
等到第十三位踏上擂台的刀盾客也未能接下楚風一劍,整個演武場中的氣氛都開始變得有些凝重了起來,數千人將那擂台團團圍住,卻無半分雜聲。
楚風依舊那般閒適地站在擂台之上,微笑著看著擂台之下的數千英豪,安靜地等著第十四位向他挑戰的人。出劍收劍雖快,後面踏上擂台的人做出上台的決定卻很慢,就這比劍的功夫,總舵前的知客弟子已引了不少來得遲些的英雄入場。
若說總舵之外,楚風「居然」能接下慕容復三劍,眾人懷疑是那姑蘇慕容有意替他揚名;擂台之上,百敗劍還未出手便即認輸,也可能是提前約好;可是,一連一十三人都未能在他劍下扛過第一招,那聲聲質疑便盡數換成了「這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第十六章 歸劍入鞘
演武場四周大旗為風所動,獵獵作響。
楚風卻再也沒有等到第十四個走上擂台向他挑戰的人。
「今天會很幸苦」的白世鏡被看著漸漸歸入死寂的演武場,乾咳一聲將楚風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才問道:「這?」他半點都不知道楚風今天到底要做什麼,先前怕楚風吃了虧,還曾前去請示喬峰,哪曉得這邊楚風非但沒被人欺負,反倒還欺負起別人來了,看樣子還欺負地挺痛快。
擂台之下數千英雄親眼見得楚風似是不費吹灰之力就連勝一十三人,可只要看台之上的三人還沒有和楚風交過手,他們雖覺得楚風實在是很厲害,但也僅止於「厲害」二字。
可是看台之上的三人,好像都沒有向楚風出手的意思。
玄慈這會兒正想著一件不相干的事情,早在月前寺中數名慧字輩弟子前往信陽,要接玄苦回寺。誰知玄苦大師卻將丐幫馬副幫主的夫人托了這幾名弟子護至洛陽,他自個兒卻要遠赴天台,為這少年求醫問藥。
玄慈默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暗道:「楚施主看著可不像是病人啊……是了,玄苦師弟算算日子也該回來了才是。」心有所思的玄慈,完全無視了慕容復正在努力朝他使眼色。
慕容復看著身旁兩人,少林方丈不知想到了什麼面帶微笑;丐幫幫主凝視遠方,他順著喬峰的視線看了看,他很確定那邊除了幾面大旗。半點別的東西都沒有,也不知道喬幫主在看什麼。
說起來。若不是楚風連戰數場,慕容復還真有興致和他交交手。只是現下楚風連勝一十三人,就算他勝得再怎麼輕鬆,慕容復也不好意思下場和他單挑。
要是現在和他交手,那不是明擺著佔便宜麼?
至於說,一劍制敵這種事,旁人看來困難,慕容復可不這麼覺得。除開最先的那位「百敗劍」的起手劍招他琢磨了一會兒才從「萬勝刀」的刀法中找到一點兒影子。其他的那一十二人的招數,說不準還沒有他慕容復熟練呢。
十三連勝是一個很華麗的戰績,但是楚風也知道,只要他接下來敗了一場,這份戰績便會瞬間被人遺忘。或許日後在某個酒館中會有人說道「聽說洛陽百花會中,有個年輕人連勝了一十三場」接著一個大喘氣,再說道:「可惜。那誰誰誰更勝一籌,將他打敗了。」
在擂台之下那一眾武林高手眼中,能將楚風打敗的其實還挺多:看台之上的三人自不必說;少林玄字輩高僧又哪有一個是好惹的;丐幫六大長老成名多年,向一個年輕出手人雖然有失身份,但取勝總是不成問題的……
他們這麼想著,他們繼續很淡定地等著:也在等著下一個上場的。或許第十四個就能擊敗楚風呢。
只是他們等了許久,也只等到了門外知客弟子不時傳來那盡職的通報聲:有湖廣的英雄敢來,有川陝的好漢趕到……
不過能在江湖上混飯吃的,像泰山五雄那般耿直的畢竟是少數。來人聽得楚風連勝一十三人,就算有那麼一兩個心動的。也被老成持重的長輩好友勸了下來:在丐幫的地盤上這麼玩還沒人管他,誰知道他背後有誰撐腰啊?
「白長老。容我說幾句話?」楚風等了許久,終於將滌塵懸回腰間,向白世鏡拱手請道。
「請!」白世鏡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他真不知道這哥倆今天到底在想怎麼樣。不過楚風總算說話了,要是再像先前那樣沉默著,他都準備再去找自家幫主問問了。
擂台之上兩人的對話,只有離得最近的一圈人聽見了個大概,不過看到楚風將長劍懸回腰間,離得遠的人也知道楚風已沒了和人交手的打算。數千好漢沉默了一個多時辰,卻等不來一場好「戲」,自然有人大聲喊道:「天下英雄,就沒有一個人能接下楚少俠一劍的麼?」
這是妥妥地給楚風拉仇恨的,這一句話才一出口,擂台之下眾人更不淡定,有人要喬峰幾人教訓後輩小子,也有人說誰不服氣就上去打……總之,數千人好似都不想看著楚風這麼輕鬆地走下台去。
不過,楚風本就沒有想過就這麼走下擂台,抱拳四顧,朗聲道:「諸位……」短短兩字,就將擂台之下數千人發出的嘈雜之聲壓了下去,偏偏這聲音又溫溫和和的,就似與人對面而語。
「楚風習劍數載,雖略有所成,卻從不敢小看了天下英雄。」楚風等得眾人聲音稍歇,便接著說了下去。只是他說得再怎麼誠懇,真正信他的卻沒有幾個人,初臨江湖,便用「十三連勝」來和大家打招呼的人,還說自己「不敢小看了天下英雄」,這不是開玩笑麼?
楚風只低低嘆了一聲,道:「楚某師門數月之前,被人一夕屠滅。楚某僥倖逃得一條小命,著實不敢小瞧了天下英雄。」這番話說來雖然輕鬆,也見不得幾許怨氣,演武場中卻是人人皆知:血海深仇何須學那三歲小兒痛哭流涕,血債血償便是。再聽他口中「不敢小瞧了天下英雄」,卻是心中一凜,心酸有之,心寒亦有之,好奇倒也不缺。
喬峰面上神色不動,心頭暗道:「還以為二弟難得少年心性勃發,誰知還是有所為而來。只是今日這般大動干戈,難道已經找到仇家了?」心下卻是打定主意,若真是如此,定要助他報仇雪恨!
「先師僻居晉城,算算時日已有三十餘年。」楚風繼續說道,聽到擂台之下有人問「何人能教出你這等少年高手來」,搖頭笑道,「『萬卉樓』覆滅之時,在下還只是個懵懵懂懂的習劍少年,晨也練劍,夕也練劍……」若無先前看似不費吹灰之力的「十三連勝」,這番話只怕場中沒有幾個人能有耐心聽下去。
「在下只會劍法,先師也只授我劍法,師門覆滅之時,我雖僥倖逃出生天,卻連向誰復仇都不知道。」眾人聽得一頭霧水,均覺楚風既然連仇家都不知道,哪又為何在此時說此事?可「事出有因」四字人人皆知,想不明白乾脆都等楚風繼續說下去。
「莫說仇家了,便是單老爺子、柯掌門這等昔年老友,先師顧公子塵竟也未曾對在下說起。二位前輩,往日楚風多有失禮,萬望海涵。」楚風朝著單正、柯百歲所在的大木棚拱手行了一禮。兩人站起身來,朝他點點頭,受了他這一禮。
無論是誰都知道,單正和柯百歲今日這番動作便是表態了——這事兒我們要管。
眾人大是好奇,能調教出楚風這等弟子的顧子塵到底是何方神聖,更對那能屠滅北宗滿門的所謂「仇家」大為警惕。
楚風等那兩人坐下,直接地朝向了青城派所在的大木棚,正色說道:「司馬掌門。」
司馬林不敢怠慢,起身回道:「楚少俠有何指教?」說起來,楚風在聽香水榭,對他青城派還算有恩,現下見了楚風劍法更勝當日,司馬林心中大覺僥倖:「當日還好沒和他結下死仇。」
「你可識得先師?」司馬林搖頭。
「你可聽過『萬卉樓』?」司馬林繼續搖頭,心中微覺不對。
「你可聽過無量劍北宗?」司馬林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他聽過「無量劍」,卻沒有聽過「無量劍北宗」,以防楚風誤會,他趕緊將這其中緣由說了出來。只是數千人中,楚風單單問他青城派,司馬林已感覺到,青城派大木棚旁的人群悄悄離得他們遠了些,卻又隱隱將他們圍了起來。
「這枚暗器,想必司馬掌門是認得的!」楚風自袖中取出一物。
「楚少俠說笑了。」青蜂釘,司馬林怎會不認得。
「『萬卉樓』被人焚為白地,這枚青蜂釘恰巧就在其中!」
第十七章 第十四人
「什麼?」司馬林這才知道楚風當真並未說笑,卻像是興師問罪來的,抱拳說道,「在下不敢懷疑這枚青蜂釘的來路,但也不怕天下英雄笑話:莫說尊師顧公武功在下無緣請教,單說楚少俠一柄鐵劍,司馬林就不是對手,萬卉樓那等惡事又哪裡本派做得了的?」
楚風等他說完,才接著說道:「這枚青蜂釘不是在下找著的。」司馬林張口想問,楚風卻未等他問出,便即說道,「單判官急公好義,聽聞本門遭此大劫,連夜趕至晉城。賊人殺人放火之後,想必再三收拾過『萬卉樓』,卻也不能將他們灑出的暗器盡數尋回。」
司馬林聽得之後口中有些發乾,他先前說是「不敢懷疑」,其實已經在說「誰知道你這青蜂釘哪裡找來的」。誰知這枚青蜂釘居然是向有「鐵面」之稱的單正從那萬卉樓中尋來,司馬林心中大叫「冤枉」,卻也不敢去說是單正坐了偽證,要向他青城派下手。
楚風卻沒有理會這司馬林臉上僵了很久的笑容,又道:「本來單判官行事謹慎,弔唁馬副幫主時在這洛陽城中初逢,他老人家未有十足的把握,先將這一枚青蜂釘壓下並未向在下提起。」其實當日單正只是覺得楚風武功尚未大成,北宗又只有他一根獨苗,哪肯讓他直接和青城派對上。不過現在楚風口中說來,倒似是單正不想冤枉了青城派。
司馬林知道楚風話未說完,還是朝單正抱了抱拳。算是謝了他的那分慎重。
「誰知少室山下,單判官險遭毒手。幸得少林神僧玄生大師相救,才脫得險境。」楚風順著自己的話,慢慢地說了下去,「單判官寡不敵眾,中了一招狠的,昏迷不醒。說來也是善人天助,薛神醫恰至少林,妙手自能回春。」
司馬林心下惴惴。只知楚風說起單正受傷,定然與他青城有關,但也僅止於此,正猶疑中,又聽楚風說道:「說來也巧,單判官中了一枚暗器,又是青蜂釘。」
「單判官太陽穴上受了一招……」
楚風還未說完。司馬林已搶著問道:「是『破月錐』?」
群雄嘩然,心下莫不想道:「司馬林昏了頭不成,這種事居然搶著往自己身上撈?」太陽穴乃是人身重穴,天下武學攻向這太陽穴說多不多,說少卻也著實少。更有往日受了單正恩情的,只將手中兵刃亮了出來。朝了青城派逼了過來。
司馬林一陣慘笑,繼而道:「楚少俠貴人多忘事,莫非真不記得敝派為何前往姑蘇城外、太湖之上的聽香水榭麼?」說到這兒,司馬林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叫道:「清明節後。玄悲神僧殞身成名絕學『大韋陀杵』下,人人都想到了姑蘇慕容世傳『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楚風也沒有打斷司馬林。聽他繼續說道:「再往前數月,先父司馬衛暴病而亡,還有不少好朋友前來給他老人家上過香。其實他老人家身體一直康健,是被人用了一招爐火純青的『破月錐』內力直透腦腑,害了他的性命!」
一招破月錐,先殺了青城派前任掌門,後險些要了「鐵面判官」單正的性命。群雄也不知這其中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但是人人心中都曉得這青城派肯定出了什麼岔子,這前任掌門死在「破月錐」下,尚可說是姑蘇慕容「還施彼身」,可這「還施彼身」怎麼可能還到單鐵面身上呢?
「司馬掌門!」楚風招呼了一聲,看著這位青城掌門的眼光從看台那邊收了回來,也是大聲說道,「青城絕學外傳,本來也不該我這外人來說。可是這兩枚青蜂釘,一招破月錐,事關本門數十條冤魂,有何失禮之處,司馬掌門若要見怪,楚風也是不得不問。」
司馬林聽得楚風言語之中敵意好似並不如他自己想像的那般直接,但是楚風逼著他將青城武功外洩之事當了天下英雄說了出來,那兩個字「不怪」怎麼也說不出口。他過了一陣子才擠出一句話來,道:「其實,今日楚少俠幫了敝派擒下那叛徒,想來看來也是令師顧公冥冥之中作了指引!」
楚風道:「叛徒?你是說諸保昆?」
「正是!」司馬林有點破罐子破摔了,「就是那龜兒子,個養不熟的白眼狼,這招『破月錐』他是肯定會的;青蜂釘敝派上下九成九的人都會,這狗日的肯定也使得順溜!」
楚風道:「如此說來,我該是去問問這位諸大爺了?」
司馬林斜眼瞧著不遠處蓬萊派的大木棚,冷笑道:「也不知道這龜兒子有沒有把武功傳給他那親老子……」龜兒子的親老子,自然就是千年王八。
青城派前些時候差點被那蓬萊派滅了滿門,川中武人後來齊心將這欺上門來的蓬萊派趕了回去,當下有人喊道:「那啥子青城派的武功,他奶奶的蓬萊派,比青城派還曉得清楚些!」青城派雖然聽得老臉一紅,卻也不得不認。
蓬萊派掌門都靈子還是一臉招人恨的笑容,很不屑地說道:「姓都花了幾十年心血,將敝派百年來和青城派對陣的經過,琢磨了不知道幾千幾百遍。你那句話說得還真不假,那啥子青城派的武功啊,咱們蓬萊派說不准還真要曉得多些!」後半句學了句半像不像的川話,聽得事不關己的一眾武人哄堂大笑。
青城派和這蓬萊派本就有仇,再聽他們說俏皮話,頓時大怒,袖中兵器立時便取了出來;對面的蓬萊派老大不慢的也將兵刃亮了出來;兩派都是數百年傳承的大派,結交的好友自也不少,一時間竟有三四成人將兵器齊齊亮了出來,天南海北的各種土話罵出來也是異彩紛呈!
白世鏡看得擂台之下似要大亂,也覺頭皮一陣發麻,便想招呼執法弟子過來,要在眾人真正動手之前,先將這股勢頭壓下。
誰知演武場中一片大亂,他白世鏡雖然心焦,可也有人聽得熱鬧便即興奮了起來,人還未至,聲音先到:「誰要打架,快來和我過上幾招!」
那人身法也算得上一個「快」字,聲音才將將落下,身形業已落在擂台之上。
也不知是誰眼尖,看見那人瘦小的黑色身影,大聲呼道:「第十四個!第十四個來了!」
第十八章 怪客頻至
「『江南一陣風』風波惡風四先生到!」
知客弟子的一聲通傳,遲了片刻,傳入演武場中。
原本劍拔弩張之勢,轉瞬之間又變得和諧了起來,原本人人都在猜測這第十四人能否在楚風手上走到第二招。這時聽了知客弟子通報,大傢伙兒興致更甚:風波惡乃是姑蘇慕容屬下玄霜莊莊主,先前楚風和慕容復「未分勝負」,這時讓風波惡來試試楚風的深淺,卻是再好不過的了。
風波惡本來只覺來時演武場中陣陣怒吼怒喝,怎麼轉瞬之間聲音就小了下去,特別是他跨上擂台的那方位,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兩人都快打起來了。哪知道就過了這一小會兒,那兩人不單單將兵器收了起來,還湊在一起聊了起來。
不過風波惡只要有架打,旁的事情是向來不管的,長刀就在空中一舞,向身前喊道:「是你和我……」他一句「和我打」還沒說完,就看到了楚風正在上下打量著他,不由面色微微一邊。
楚風望著落在擂台上的風波惡,就見他一身黑色勁裝,前襟之上血跡未乾,問道:「風四先生,這是怎麼了?」他問出才記得阿朱說過,這位風波惡在洛陽城外和人打架,看樣子是已經打完了。
風波惡悄沒聲息地將長刀收了起來,道:「和人打了兩架,痛快,痛快!」至於那點血,他還真沒怎麼放在心上。
「非也非也,你不是和人打了兩架。是被人揍了兩頓!」踏著知客弟子的通報聲,包不同也踏入了演武場。習慣性地損了風波惡一句,再和慕容復行了一禮,自找阿朱阿碧兩人去了。
「打架這種事三哥是不懂的,勝負不足道,最重要的是『痛快』二字。」風波惡半點不覺尷尬,聽到擂台之下眾人議論中的「第十四人」不斷傳了上來,又問道,「楚少俠。這什麼十三十四的?」
「先前有一十三人和楚風過招,你是第十四個!」白世鏡見得慕容家的家臣,面色一沉,只是他這一張蠟黃臉,旁人也看不出喜怒來。不過,他這個說法雖然說了何為「十三十四」,卻將那一十三人連楚風一劍都未扛過去的重點給省了下來。
風波惡卻不「上當」。朝楚風說道:「不和你打,差得太遠,打起來甚無趣味。」說著便要下擂台。江南太湖之畔,他在楚風兩劍之下落敗,數月下來他雖有進境,卻還未想出當日楚風那兩劍該如何破解。他雖好打架。卻非胡攪蠻纏之人。
楚風笑笑沒有說話,又看往青城和蓬萊那邊,風波惡性子最直,除非他不知道慕容復和青城派勾搭起來了,否則很有可能會露出破綻。誰知風波惡還未下得擂台。那數千武人,好容易等來了第十四個向楚風挑戰的。怎肯讓他不戰而退,故意激道:「都聽說江南風四爺一把刀,閻王老子的鬍鬚也敢剁,沒想到啊沒想到……」
這人雖沒具體說沒想到什麼,卻已惹得風波惡大怒。擂台之下人聲頗雜,他也未聽出那人是誰,只知道是東北角上傳出來的,朝了那邊罵道:「哪個說老子,有種上來跟我打一架!」
那人只是個挑事的,見得風波惡凶神惡煞,哪肯接口。風波惡下擂台的步子卻已被人阻下,唯有掉轉頭來,望向楚風,正想出聲挑戰,就聽得看台之上慕容復的聲音已然傳至,道:「風四哥,你有傷在身,是打不過楚少俠的,先過來吧。」
楚風對這風老四印象不壞,也點頭道:「你我相識多日,另約個時間再分勝負不遲,先去療傷要緊。」慕容復既然這麼說了出來,他身邊的丐幫幫主還有少林寺主持大師自然也是默認了的。楚風亦不留下風波惡,擂台之下眾人雖覺少看了一場好戲,卻也不敢再拿話語擠兌風波惡。
風波惡朝楚風拱了拱手,一個翻身下了擂台,朝看台躍了過去。
玄慈方丈望著風波惡看了看,溫言問道:「風施主遇著我那玄生師弟了?」
楚風聽得耳朵一豎,這位玄生大師大理別時曾說「替楚風找找『斷筋腐骨丸』的解藥」,眼下楚風劇毒雖褪,玄生大師的這人情卻還記在心中。楚風見那風波惡點了點頭,就聽玄慈唸了一聲「阿彌陀佛」,一掌直直印在風波惡背心之上。
風波惡全身一震,面上一青一白「哇」地吐出兩口黑血,轉身朝玄慈方丈謝道:「多謝大師慈悲。」這兩口淤血未出,他至少要將養半年,現下內傷盡去,就只需要調理一番便是。
慕容復見他再無大礙,斥道:「三哥也陪著你胡鬧,冒冒失失地就去接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大金剛拳法!」他也知道不便當著外人的面去訓斥自家門下大將,說了兩句便即不繼續了,只讓他去尋包不同。
楚風等風波惡從看台上退了下來,便想向他問問玄生大師和他打完之後跑到哪裡去了,按說玄慈方丈在此,怎麼都應該進來打個招呼啊。他才這般想著,門前知客弟子已是很有存在感地大聲喊道:「玄生大師到!」
「喬幫主,主持師兄,原來慕容公子也到了。」玄生大師從演武場外大步跨進,朝了看台之上喊道。玄生大師正值壯年,人又豪爽,江湖之上朋友也多,就在這擂台之下,便有十數人交情不薄,等他和那看台之上三人說了幾句話,便也問起近況來。
玄生大師和身旁幾人寒暄數句,便朝擂台走去,望了楚風大笑道:「楚施主身體康健,當真可喜可賀!無怪你當日如斯沉靜,倒是老衲枉生憂慮了。」
楚風迎過去,拱手道:「累大師多方奔波,實是慚愧。」
台下眾人這次學得乖了,看得玄生大師朝擂台走去,居然盡在心中大呼「第十五個,第十五個」,口中卻是打死都不喊出聲來了。玄生大師不負眾望,登上擂台,拍拍楚風肩膀,道:「這毒是如何解的?」他從老友那邊強要來一些鎮痛之藥,這句話卻是幫著老朋友問的。
楚風半是有意地指了指大木棚中的薛慕華,道:「多虧了薛神醫。」「斷筋腐骨丸」無論是藥力催發,還是往後的救治之法,卻和下毒之人功力相關,此中細節等到百花會後再與這大和尚細說不遲。
擂台之下眾人見得玄生已然登上擂台,有好事地便忍不住叫道:「玄生大師,教訓教訓這姓楚的!」一時之間贊同的不少,破口大罵讓這人自行上台和楚風較量的卻是更多……
玄生大師來得遲了,還不知道其中端的,詫異地望向楚風,問道:「是你在守擂?」說著,又望向了一旁白世鏡,見著這位蠟黃面皮的執法長老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玄生大師面上一囧,朝楚風說道,「那……我們過上幾招?」
楚風卻將目光投向演武場入口,那裡有幾人結伴而來,卻無知客弟子通報!
這幾人,他在無量山下見過。
三十六島七十二洞……
第十九章 奇人異術
本來這演武場中,數千英豪,天南海北盡有,各式裝束可以說是無所不包,可是那三十六洞七十二島主中的幾位在中數千人中,依舊十分打眼。
比如那站在最後邊的兩位也不知道是不是窮怕了,居然一人渾身衣衫漆作金色,另一人換作銀色,偏生兩人腰帶顏色又互換了過來。正午的陽光落在兩人身上,就好似一金一銀兩座雕塑,耀眼生輝。
還有那一位圓滾滾的小個子,偏生肩上扛了一座大鼎,楚風想起吳領軍身上的兩枚牛毛細針,便又朝那大鼎多看了幾眼,心下盤算道:「要是這小個子,在這演武場中來一發,那可有得亂了。」
楚風也不客氣,直接朝喬峰喊道:「喬幫主,貴客臨門,怎的外頭也不通報一聲?」這般直接喊出來的「貴客」自然不是貴客,至於說起通報倒是擔心外頭迎客的弟子還有巡邏的弟子莫要遭了毒手。
玄生不待喬峰令出,合十道:「這幾位是貧僧的方外老友,我們一道過來的。」他轉頭朝楚風說道:「我就是聽他們幾位說起那『斷筋腐骨丸』的。」那強要來的鎮痛之藥,卻不必說起來,這幾位此次前來洛陽,倒是因為知道這邊有人能解掉「斷筋腐骨丸」之毒,想要碰碰運氣。「生死符」之下,生死不由己,哪怕只有一絲機會,他們也不願放過。
這幾人就這麼站在演武場的門口,事實證明在這年頭這種比較奇怪的打扮。旁人對他們的戒心很重,不自覺地就離得他們很遠。哪怕玄生大師以「友」相稱,也未有半點改觀。特別是牽頭那個老頭,看著還挺乾淨,但是一身惡臭,也不知從何而來!
楚風朝著喬峰喊了一嗓子,玄生也朝喬峰解釋了一句,都是為著初進演武場的幾人,眾人不由自主地朝那邊望了過去。
最激動的便是楚風才真正開始打交道的那位伏牛派掌門柯百歲。指了那幾人就朝薛慕華喊道:「是他,就是這矮子,吳領軍就是傷在了這矮子的毒針之下!」薛慕華聽了也是一怒,卻並未開口說話,只是望向楚風,等他示下。他知道楚風此來洛陽,是想為無量劍北宗報仇雪恨。此事未畢,旁的到底是多生枝節了。
那矮子桑土公被人連喊了兩聲「矮子」,心頭怒火大起,可是他也記得此來洛陽或能找到「生死符」的解藥,幾句川中髒話到了嘴邊上,又強行忍了回去。到得最後只鬱悶地說道:「老子那毒針又不是朝著你們發的,要不是撞上了那一蓬青蜂釘,怎會散到你們那頭?」
又是「青蜂釘」?
演武場中,數千人今天可是聽說過好多次這玩意了,齊刷刷地目光又落在了青城派的臉上。滿是疑問:「先滅北宗,再殺單正。現在連伏牛派都惹上了,蜀中青城果然大家大業的,出手不凡……」
青城掌門有點抵受不住,朝柯百歲拱拱手道:「柯掌門任俠之名,川中盛傳。更何況本派近來險遭覆滅之禍,哪能分身前往南陽?」一派掌門做到這般忍氣吞聲,青城眾人心中都如堵了一塊巨石,一口氣梗在喉中,吞不下亦是吐不出!
見得青城這般憋屈,離得不遠的蓬萊派中,卻有人說起風涼話來,道:「柯掌門你別再逼他了,你看這位青城派的大掌門都快哭了……」
這人一句話出,面色陡變,演武場中也是驚呼處處。
「你做什麼!」
「快退!」
「你敢大鬧洛陽百花會?」
「敢在丐幫的地盤上撒野,好大的膽子!」
……
楚風在擂台之上,看得明明白白,蓬萊派那人話未說完,玄生所說「與他一道來」的朋友中分出一人,刀光一閃,半點都不掩飾地直朝蓬萊派撲了過去。
只不過蓬萊派離得演武場的入口算不得近,那人提著一柄厚背薄刃的大刀想要衝過去,還要一陣子功夫。
其實楚風覺得,要是攔在這人和蓬萊派中的好漢,隨便分出幾人,便能將他攔下。敢對蓬萊派動手的,可未必敢在洛陽百花會上殺人!可是,就楚風所見,人人見那老頭撲近,忙不迭地朝了旁邊讓開,不管是青城的好友還是蓬萊的親朋。
玄生看了楚風臉上滿是疑惑,笑了笑才說道:「烏老大的那把刀上,那把刀上……嗯……很是花了些心思。」他斟酌再三還是沒有將那「刀上有惡臭」幾字直接說出口。
「綠波香露刀啊……」楚風一陣無語,他記得這刀不光是因為烏老大中過「」斷筋腐骨丸,更因為這刀的名字太「趙高」了,明明惡臭逼人,還要喚作「香露」,不過這也不關他的事,便問道,「怎麼,他和蓬萊派有宿怨?」
玄生盯著楚風看了看,道:「說起來,到和你有些關係。」
楚風訝道:「是麼?還請大師指教,直說就好了。」
玄生有些扭捏,楚風再請,他才開口道:「本來也不是什麼壞事,不過現在說來,倒有幾分邀功之嫌。」
楚風聽了更覺奇怪,道:「大師你到時快說啊,你看看喬大哥還是你師兄都開始下令了……」洛陽百花會乃是丐幫、少林同邀天下英雄,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有人打生打死吧。
「自大理一別,老衲直往藏邊而行……」玄生揀了重要的說來,烏老大他們聽說江湖上出現了可能不屬於靈鷲宮的「斷筋腐骨丸」,這幫被生死符折騰得已經快要崩潰了的島主洞主對楚風這人興趣之高,超乎玄生的想像。
「……這就是他們平日用來的鎮痛之藥。」玄生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葫蘆來,這藥乃是神農幫那位司空幫主的傑作,生死符發作之時也能緩解一二。不過楚風毒既已解,玄生本沒打算將這鎮痛之藥拿出來。
楚風毫不客氣地將小瓷葫蘆拿了過去,這意思是他記得了玄生大師這次為他奔波江湖,這種話也不必細說,安等玄生大師繼續說了下去。
「另有烏老大他們,乾脆沒有返回藏邊,直接遠遠綴在你和那丫頭身後,一道回了中原……」
楚風想想問道:「從大理就跟著我們?」等到玄生點頭,便又問道:「跟到何時了?」反正他知道到了信陽的時候,應該是沒有「尾巴」了。
玄生道:「聽烏老大說來,最後在函谷關失了你們的蹤跡。」大和尚看出了楚風面上一絲不忿,安慰道:「生死之間,豈能如平日那般警醒,這幾位行走江湖數十年,你能擺脫他們足以自傲了。」
楚風心中暗道一聲「慚愧」,那幾位追丟了八成是在函谷關那數不清的岔路上轉昏了頭,笑笑也沒提這事,問道:「真是這幾位在柯府之外和人動了手?」
那烏老大行動甚速,楚風他們說了兩句話的功夫,已奔到蓬萊派的大木棚前,可是和他同時到了的還有少林派兩位玄字輩高僧和丐幫的那位吳長風吳長老。烏老大見得三人攔在身前,不得不停下腳步,但還是惡狠狠地望向蓬萊派的那人。
蓬萊派那人本來見得烏老大來勢洶洶心中大驚,此刻又處平安之中,便放下心來大聲叫道:「看什麼看,有種你過來啊!」這語氣和他家掌門都靈子臉上一直沒有褪去的笑容一般惹人生厭,就連吳長風那性子,聽得都想一口烈酒噴死他。
烏老大聽得那人語帶挑釁,不怒反笑,大聲說道:「烏某行走江湖,一靠朋友,二靠單刀,至於三麼,便是我這一雙耳朵……」他看著蓬萊派那人,見他仍是一臉的不在乎,接著說道:「從你說了第一個字開始,我就知道——那夜,我聽到過你的聲音!」
第二十章 蒙蔽天下
「楚少俠,就是這群藏頭露尾的東西,跟了你一路。」
烏老大半點都沒理會蓬萊派中那人反問的話,只朝站在擂台上的楚風說道。
楚風點了點頭,道:「事出必有因,都掌門,未敢問貴派弟子當日為何跟在楚某身後?」
「就憑你這毛頭小子,也敢向我師父問話……」蓬萊派中那人被烏老大識破身份,心下大是慌張,連番辯駁卻被烏老大直接無視,再見得楚風問話,不待都靈子答話,便搶著說道,不想被自家師父放棄掉。
演武場中自那烏老大忽然之間向蓬萊派出手,再到少林、丐幫三位高手將之攔下,眾人屏息以待後續,此刻都將蓬萊派中那人的話聽在耳中,爆出一場哄堂大笑。那人說楚風年紀尚淺是個毛頭小子,倒也不差,可是單憑今日一十三連勝,難道還問問不得他蓬萊派?
「楚少俠,本派與你往日無怨,今日無仇,你這句話,老夫聽不明白。」都靈子臉上的笑容又現了出來,有些僵硬,但是那股讓人生厭的勁兒卻是半點不減,直接不接楚風的話茬兒。
「都掌門說錯了。」楚風的話中沒有半點笑意,頓了一頓接著說道,「近日無仇或許不差,往日無怨卻又從何說起?」
都靈子面上微一抽搐,哼了一聲,道:「還請直言!」北宗之事,有他一份;少室山中,有他一份;聚賢莊外,他雖未參與,卻也知曉其中究竟。只是他不知道楚風說的是哪一樁,不肯先行說破。這擺在明面上的三樁大事。真要說破了都是滅門之禍,都靈子已經在考慮是不是要捨棄掉那個被烏老大認出來的弟子,就好像他安排諸保昆臥底時,就想到了萬一「被人識破了,便該如何……」
楚風朝白世鏡說道:「白長老。方便請那位諸保昆出來麼?」
白世鏡道:「當然方便。」說著便朝幫中執法弟子吩咐了下去,讓他們把諸保昆帶過來。
青城派中見得蓬萊派似是招惹上了楚風,人人臉上顏色大好,樂呵地聽著身旁眾人問起「楚少俠怎麼這時候說起那個諸什麼來了?」也有人早先在總舵之外圍觀過的,一邊擺出一副「這就是你見識少了」的模樣,一邊說道:「嘿嘿。楚少俠在門外就朝這諸保昆動過手的。」
更有人又將楚風和慕容復那三招說了起來,道:「楚少俠怎麼和慕容公子動起手來,就是為了擒住這諸保昆。」接下來就岔到了楚風和慕容復各出了三劍,那三劍如何驚天動地不必細說,只是先前一面倒的「慕容公子替人揚名」的說法已替成了「這兩人不知道到底誰的劍法更高一籌……」
玄生大師就在楚風身旁,問道:「這個諸施主什麼來頭?」他來遲了些。而且一來就差點和楚風交上手了,還沒聽人說起過諸保昆的事情。
楚風笑笑,擂台下已有人幫著他把諸保昆臥底青城的事又說了一遍,他看著大和尚滿臉都是「那傢伙有點不地道」,笑笑隨口問道:「青城、蓬萊怎麼結下仇的?」
「這得從百多年前說起……」玄生大師悠悠說道,楚風本以為他會來一個長篇大論,沒想到玄生大師非常迅速地說上了正題。「……原本不過是些武功招數上的切磋,幾代人下來就成了生死大仇。一在蜀中一在山東,相隔千里,仍是爭鬥不斷。」
「山東?」楚風聽了稍稍一愣,還不及細問,白世鏡已快步走了過來。那領命而去「請」諸保昆的執法弟子也已經趕了回來,只是面上神色有些不對。
「都不是外人,直說便是。」白世鏡見那執法弟子嘴唇訥訥卻沒說話,就催促了一聲。
「諸保昆不肯前來。」執法弟子的話很簡短。
「這……」楚風聽了一陣無語,過了片刻才問道。「這點小事,該是難不住丐幫兄弟才對。」
那執法弟子鬱悶地說道:「他說自己齒中內藏毒囊,若是硬逼他出來,他就要服毒自盡。」這人說著望了望白世鏡,見他點頭接著說了下去。「白長老吩咐過,這人對楚少俠頗為重要,兄弟們便不敢用強了。」
楚風謝過白世鏡,望向大木棚中正盯著蓬萊派的薛慕華,笑笑說道:「有『閻王敵』薛神醫在,想死……哪有那麼容易?」
玄生看那執法弟子到了擂台之下,依著楚風的吩咐先請了薛慕華再請了司馬林,幾人一行朝演武場外走去,道:「早前聽說薛神醫脾氣有些……有些那個奇特,今日觀來卻很是通情達理嘛,果是傳言誤人。」
楚風道:「傳言本就不可盡信。玄悲大師殞身聚賢莊中,大師可有了什麼頭緒?」
玄生下意識地望向了慕容復,又搖了搖頭,再望向楚風時,看楚風也從慕容復那邊收回目光,問道:「你也想到了慕容施主?」楚風笑了笑,玄生見他笑了笑,也笑著說道:「傳言喬幫主慕容公子南北並稱,齊名當世,果然『不可盡信』。嘿嘿,玄悲師兄一手『大韋陀杵』可比貧僧強得多了……」話語未盡之處,似是說慕容復武功尚未大成,想要勝過玄悲大師,卻是難了。
看台之上,喬峰看著擂台之下注意力盡在楚風那邊,很隨意地問道:「慕容公子,馬大哥在江南時可曾到訪過燕子塢?」
慕容復過了片刻,「哦」了一聲,道:「喬兄說的是馬副幫主?馬副幫主這等英雄人物,慕容復卻沒那個福分和他相會,甚是遺憾。馬副幫主出殯之日,家母亦在病中,也未能前來相送……」
喬峰安靜地聽慕容復說了好一會兒沒有插話,心中只想道:「他沒見過馬大哥,那馬大哥信中所言又是何人?」
他神色卻未見半點詫異,等慕容復停下話頭,才道:「慕容公子能有此心,敝幫上下同感大德。」只不過心中猶疑,暫時也不會無端想到那個「死人慕容博」的身上,更別說演武場中突然爆出齊聲怒罵,將他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這畜生來了!」演武場中人人對那諸保昆都沒有半點好感,,莫說青城派,就是和青城、蓬萊兩派向無瓜葛的圍觀群眾,見得這小子被丐幫執法弟子押進演武場,罵聲便無半點止歇。武學秘籍可說是一門一派安身立命之本,這般偷學而去,甚至還要殺害教他武功的老師,要不是司馬林本人就押著諸保昆,說不定已有人直接要出手為武林除害了。
玄生看著被眾人罵聲淹沒的諸保昆,朝楚風問道:「你倒是知道這薛神醫和司馬掌門過去,就能勸得他動身前來。」薛慕華朝著楚風打了個招呼,玄生看著那招呼的姿勢覺得有點兒怪,但也沒放在心上。
「諸保昆馬上就會『死去』。」楚風也瞧見了那個手勢,聚音成線朝玄生耳中傳去,「還望大師莫要拆穿了。」
玄生大師才剛剛應下楚風所說的「莫要拆穿」,就見得在眾人唾棄聲中踏上擂台的諸保昆面目猙獰,一張麻皮臉上青筋突突,還回首望了望都靈子。
都靈子面無表情,那惹人生厭的笑容也刻意斂去了。
諸保昆雙眼一逼,牙關上下死命一磕,發出一道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一道綠氣從他印堂而下,眾人用眼睛都能看得見那道那道綠氣在快速地朝下湧去。
玄生大師面色「大變」,將那諸保昆兩頰一捏,一道黑血中摻著幾顆碎齒滾了出來,再探諸保昆脖頸,便朝楚風搖了搖頭。他不但沒有拆穿,反而十分的配合。
薛慕華見得諸保昆嘴角黑血,朝了自己額頭一拍,趕緊朝了擂台衝去,踏上擂台時,雙手已各執了三枚金針,等他到了近前,六枚金針似無先後地只朝諸保昆面門刺了下去。
金針刺穴,卻也只堪堪止住那道綠氣,薛慕華道:「有什麼話要問,趕快問!」言語之中怒氣沖沖,誰都能看得出這位難得失手的薛神醫面上有些掛不住了。
諸保昆也不掙扎,慘笑說道:「我……我要是肯說,便……便不用……求死了……」說著,又是一口黑血噴出。
諸保昆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薛慕華一臉歉意地望向楚風,執法弟子已請白世鏡重罰,玄生大師也朝楚風搖了搖頭,擂台之下,止住了身形的司馬林一臉恨意地望向都靈子……
都靈子卻是一聲悲呼,道:「保昆,你死得好慘啊!」毒丸是他蓬萊派中秘傳,毒發之相正該如此,諸保昆面上那道綠氣行至人中,就該一命嗚呼了。
「司馬掌門,您容不下令師弟,知道衛兄屬意傳位於他,不惜害了生父,也要將他逼出青城!」都靈子濁淚橫流,指著楚風,指著慕容復大聲說道,「保昆一時托庇蓬萊,不過是天下無人肯為了一個無門無派之人和青城為敵,你們卻也昧了良心,幫著司馬小兒蒙蔽天下!」
第二十一章 蘿莉之旅
「……其時我慕容氏建一枝義旗,兵發山東,為大遼呼應,同時吐蕃、西夏、大理三國一時並起,咱五國瓜分了大宋……」
楚風很是費了一番功夫,才將擂台之下努力顛倒黑白的蓬萊掌門都靈子和那傳說中的大軍聯繫起來。原本這支從未出現的「山東義旗」隨了老慕容歸佛、小慕容入癡就此神隱。如果說蓬萊派為了一舉壓服青城,直接投奔了老慕容,那道也說得通,不過不知道這位都掌門見沒見過慕容博的真容了。
楚風的思緒飄得有點遠,只是他沉默不語的模樣落在蓬萊派眾人眼中,就像是在都靈子一番質問下無言以對,一名年長些的弟子大聲朝楚風喊道:「姓楚的,你收了青城派什麼好處?」
「都掌門花了十年功夫布下諸保昆這一招妙棋,不知道是不是學了海風子海老前輩?」楚風暫時將「山東義旗」之事放下,回了一句。蓬萊派派個徒弟臥底青城派這種事兒本也不是第一遭,上一次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當時蓬萊派的掌門就是楚風口中的「海風子」。不過那位臥底比較慘,還未功成就被認了出來,不知道被青城派怎麼拾掇的。
都靈子哼了一聲,道:「道聽塗說!」不過青城派卻不覺得這是「道聽塗說」,大聲將八十年前的舊事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聲聲川罵在演武場中此起彼伏,一直從都靈子往上十八代順道將那海風子罵了一遍,從那海風子往下數過來的時候又順道將都靈子罵了一回。
蓬萊派中也不示弱,山東口音雖無川中罵聲那般有氣勢,卻也不落下風——海風子的事情能認。諸保昆臥底的事情是堅決不肯認的。海風子那畢竟已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到得現在卻是屍骨早朽,再說知道的人不在少數,瞞不下來;都靈子做的雖是同一樁事情,可是他還活著。更是蓬萊掌門,真要認了這下流手段,哪怕是他往日老友和他蓬萊打交道的時候都要多添幾分戒心了。
楚風聽了幾句,見那都靈子話中盡量將事情落在「諸保昆遭人排擠,蓬萊派施以援手」上面,餘下的便是一副「死無對證。你奈我何」的模樣,不覺有些好笑,道:「都掌門,貴派行事果然手段特異,不足為旁人道之!」都靈子眼皮微抬,並未接話。楚風無所謂地笑了笑,道:「只是百密,終有一疏。」
薛慕華不待都靈子開口,早將話頭接了過去,大聲說道:「東海採珠女天下聞名,貴派『玉靈散』以上好珍珠為要……」薛慕華大致將那諸保昆齒中的「玉靈散」說了說,接了下去。「……毒質既知,想要解毒倒是簡單得很。」
天下能將解毒之事說得這般輕鬆的除開「閻王敵」薛慕華旁的卻也沒有幾個人了,早先聽聞楚風身中「斷筋腐骨丸」,薛慕華也曾想過「以毒攻毒」之法。只是楚風覺得貿貿然以毒攻毒太不靠譜了,這蓬萊派的「玉靈散」卻是那時候從薛慕華那裡聽來的。
都靈子這才知道楚風口中的「想死哪有那麼容易」到底是個什麼意思,臉上綠氣滿佈的諸保昆已在擂台上坐了起來,問道:「賊人大亂灌縣,辱我父母,真是……真是師父你安排的?」諸家是灌縣大豪,都靈子當年為了收諸保昆為徒。便自導自演這一場從江洋大盜手中救出諸家上下的大戲。「師父」這稱呼卻是一二十年下來,早已叫得順口了。
諸保昆此話一出,那都靈子先前諸般顛倒是非之言盡數砸回了自己臉上,也不理會自己這有師徒之實、往後怕是要成仇人的弟子,只朝看台之上拱了拱手。道:「洛陽花已盡賞,謝過諸位盛情款待,都某他日定當回報。」
「都掌門,何以來去匆匆,不如當著天下英雄,將你我兩家的事情,說個清楚?」青城派見得蓬萊落難,哪肯放過機會,司馬林已是大聲喊道。
都靈子望了望司馬林,寒聲道:「司馬掌門想和老夫走上幾招?」眼角卻不由自主的飄向了楚風,來這洛陽之前他實在是不知道自家蓬萊何時招惹上了這小子,若非楚風劍招和那萬卉樓中劍招極似,打死他都不相信楚風會是北宗傳人。
楚風沒有辜負他瞟過來的這一眼,笑道:「聽說蓬萊派把青城功夫練得極佳,還曾找上門去,要將青城派給滅了,著實威風煞氣。只是在下也好奇得很,貴派是從何處得了青城武秘?」
慕容復聽了楚風一問,心道:「你腳底下還坐著個臥底呢!」慕容復自然知道慕容家還施水閣之中就錄有蓬萊青城兩派諸般絕技,蓬萊派中以八仙為名的招數他還曾習練過;他也想起了和他慕容家一水相隔的表妹,天下武學盡在心中,區區青城當不在話下。
諸保昆見都靈子並未回答那陳年舊事,心下早也知道那一番恩情,諸家上下人人念叨的大恩人,只不過是個從頭到尾將他們玩弄於鼓掌之中的惡人!可是諸保昆入那青城之前,曾在都靈子跟前修習十年,那份感情,他怎麼都不敢相信那是裝出來的。
都靈子「嘿嘿」笑了兩聲,他知道諸保昆極重恩情,這弟子既然不肯將青城武學傳回蓬萊,今日當也不會將蓬萊一派推進死地。他不願也不敢說起那傳他武功的老人,合青城、蓬萊兩家武學,他都在那人手下走不過三招,哪敢違逆那人叮囑再三的「守住秘密」。
諸保昆看著都靈子眼中那份懇求之意,將那「我沒有洩露青城武學」的話嚥了回去,微嘲道:「我說出來也沒人肯信吧。」順著諸保昆的這份沉默,都靈子很輕易地讓眾人相信:就是諸保昆這臥底將青城武學傳了回去。
諸保昆繼續在眾人的唾罵聲中,被丐幫的那位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鬱悶的執法弟子帶出了演武場。蓬萊派也沒有離開演武場,因為白世鏡順著楚風的意思淡淡地留了一句:「百餘年恩怨,若能在天下英雄之前解開,豈不是一樁美事?」
楚風帶著十三連勝的戰績踏下了擂台,玄生大師非但沒和他交手,居然沒去少林寺玄字輩的大木棚,反而帶著那幾位朋友直接到了楚風這邊的大木棚。
只是玄生大師的朋友中了「生死符」這麼神奇的「毒」,楚風想了想,那位坐鎮天山的大師伯還有一年多才會開始蘿莉之旅,就乾脆地暫時無視了這幾位。幸好這幾位也沒把心思放在楚風身上,求醫之時,無論是誰都會把「閻王敵」薛慕華身旁的一切無視掉。
等到薛慕華和那幾人商量到「今年靈鷲宮特使送來解藥的時候,我幫著你們看看」的時候,楚風就瞧見那幾位執法弟子居然很神奇地沒去找白世鏡覆命,反而朝著他走了過來。
第二十二章 人比花嬌
「你要見我?」楚風看著眼前神情萎頓的諸保昆。
「此事,出我口入你耳,在外面我是不會認的,請楚少俠見諒。」諸保昆臉上的綠氣已經褪去,那張麻皮臉又露了出來,先前一口咬碎幾粒牙齒,雖然薛慕華給他上了藥,聲音因為疼痛還是有些走樣。
楚風大體猜到了他想說什麼,等身旁的丐幫弟子很自然地退了出去之後,道:「你可以說了。當然,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不說的。」
「我沒將青城武學交給師父。」這個師父自然是蓬萊派的都靈子,諸保昆要請楚風過來,自然早已下定了決心,「楚少俠,我說完了。你肯不肯信我?」
「信與不信倒在其次,你為什麼要特意告訴我?」楚風問完之後,覺得這句話有點兒多餘了。果然諸保昆緊閉雙唇再也沒有說話,楚風笑著搖了搖頭:「從今往後,弒師之名你就要背負一生了。」司馬衛死在了「破月錐」下,這筆帳本該算在蓬萊派頭上,現在卻被諸保昆背下來了。
諸保昆望著楚風離開的身影,很感激楚風將那灌縣舊事說了出來,也恨楚風將他師徒間最後一絲溫情吹散……不過他也聽出來了楚風那意思,是不會將兩人間的這幾句話傳出去。他也很好奇蓬萊派是在哪裡學會了青城派的武功,只是他重回蓬萊卻半點都接觸不到這方面的消息。
楚風走到門口,稍稍停頓了一下,才對守在外邊的執法弟子問道:「你們回不回演武場?」諸保昆一直沒有求援兩名執法弟子似是半點都沒聽到內裡的談話,聽到楚風問話,才回道:「楚少俠記得路麼?」
「是你!」
楚風當然記得回演武場的路。只是他還未回答,卻聽見旁邊有人驚聲問道。
這人是諸保昆的「鄰居」,也是楚風的半個熟人,在馬大元的老宅中,就是這位鮑千靈帶了喬峰的折扇過去。還很「不小心」地將那折扇留了下來。
「咦,你會說話?」
兩名執法弟子分了左右而立,左邊那位聽見鮑千靈開口說話,居然還是主動開口,驚訝中直接問出了一句廢話。右邊那位要淡定些,向楚風解釋道:「這位一個多月來。半個字都沒說過,除了吃飯喝水,連嘴都沒開過……」
「你是丐幫的人?」鮑千靈看那執法弟子大有一直說下去的架勢,便即開口向楚風問了出來。
「是又如何?」楚風反問了一句。
「是的話,那我就明白了。」鮑千靈一聲厲笑。
「你明白什麼了?在下倒是聽得糊塗了!」楚風被他笑得有點莫名其妙,很認真地反問了一句。
鮑千靈看著楚風臉上神情。似是想要看出楚風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不過楚風對這位「沒本錢」興致不大,看他看自己看得很認真便沒打算讓他繼續看下去:「雖然不知道你明白了什麼,若是不想說,恕楚某不奉陪了。」
「不對,你這身打扮不是丐幫的人!」鮑千靈自我否定道。丐幫行走江湖,除開極少數緊急時候才會外罩錦袍,眼下是在丐幫總舵。楚風若是丐幫弟子,該是像這兩位丐幫弟子一般,身著鴆衣才是。
「不是,哪有怎樣?」楚風已走出三步,聽那鮑千靈說話,淡淡回了一句。
「你不是丐幫弟子,為何會在那老宅中抓我?」鮑千靈看楚風漸行漸遠,大聲喊了出來。
「天網恢恢,你敢做便沒有被人擒下的準備麼?」楚風說話間已走得遠了,混沒注意到鮑千靈這句話中大有問題。
漸漸走遠的楚風。也不知道那兩位執法弟子這些日子來,沒少和這鮑千靈「親近」,大大咧咧地朝著這位說道:「這位楚少俠是咱們喬幫主的結拜兄弟,今天在這百花會上,就憑了手中長劍打得無人敢上擂台。未有一人能在他手上走到第二招上……」
楚風才走到演武場外,還未聽清楚喬峰一句話到底說了什麼,就聽著一陣喝采響起,震得演武場四周大鼓隆隆迴響,趕緊快走了兩步,回到了自己的大木棚中。
「那小子要你過去做什麼?」薛慕華見楚風回來,小聲問道。
楚風搖了搖頭,問道:「大哥說什麼了?大傢伙兒興致頗高啊?」
薛慕華本也是個明白人,順著楚風的話答道:「喬幫主說了說雁門關的事……」
其時,四方異邦,除開大理段氏,餘下吐蕃、西夏、大遼甚至還有慕容家神隱的那一支義軍,無一不想縱馬中原,就算是單正這把年紀的老人聽得邊塞之事,都是熱血沸騰,更不用說年紀尚輕的泰山五雄了。
楚風「哦」了一聲,宋遼之爭於他自身而言,雖尚未有切膚之痛,可是覆巢之下,任誰武功再高,也難力挽狂瀾?家國之事,不僅僅在匹夫之勇,亦無外匹夫之勇。想起雁門關外「教單于折箭」,楚風的心情慢慢變得有些壞了起來。
丐幫遠征西夏一品堂,副幫主馬大元身故;雁門關尚未真個兩國交兵,九袋長老白世鏡就差點被人當大雕給射了;更別說後世困守襄陽的那一對兒。楚風聽著喬峰雄渾的聲音在演武場半空迴盪,聽著那一連串的喝采讚頌聲,欽佩之餘卻覺胸口有些發悶。
……
步雲軒二樓的大堂中。
「楚風,你心情不好麼?」木婉清望著楚風說道。
「你看出來啊。」楚風拍拍她的手,笑得有些乾澀,半晌才說道,「他們好像忘了玄悲大師……」
「你懷疑慕容復,為什麼不直接找他問清楚?」木婉清覺得有些奇怪,她想事情好像一直都很直接,有的時候卻能直指根本。
楚風「咦」了一聲,道:「這倒是哈!」心中暗道:「問估計是不用了,尋個由頭和慕容復打一架才是正經……」不信這位慕容公子吃了虧,老慕容還能那般淡定。
「楚公子!」步雲軒外,有人喊道。
這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姓楚的人很多,楚風正在琢磨是不是今晚直接找上慕容復,向他「請教」幾招,並未理會外面那人,雖然那聲音還挺好聽的。
「有人找你呢!」木婉清扯了扯他的袖子,朝步雲軒外指了指。
「是麼?」楚風側對窗口,略一轉身就能看到步雲軒外,看到那已被鮮花飾滿的大道。
夕陽將至。
大道之畔。
人比花嬌。
第二十三章 夕陽勝血
「你的毒已經解了麼?」
王語嫣懷中抱著一盆茶花,偏著頭從邊上望向楚風。她剛才從步雲軒外一陣快走,直接上了二樓,額頭微微見汗,白皙的臉上也染上了一抹嫣紅,直將懷中茶花給比了下去。
「多勞往姑娘掛懷,我已經沒事了。」楚風指了她朝木婉清說道,「這是師姐的女兒,王姑娘。」
王語嫣聽他這般介紹,小聲問了一句:「我要叫你師叔麼?」語氣中頗有些委屈。
「不用了。」楚風擺擺手,「這是我妻子木婉清。」
王語嫣展顏一笑,和木婉清打了個招呼,木婉清也朝她笑了笑。
楚風看王語嫣一直抱著那盆茶花,有點無語地問道:「你不覺得重麼?」
「這是『滿月』,娘找了好久,沒想到讓我遇上了。」王語嫣喜滋滋地看著那盆茶花,小心將那茶花放在桌旁,問道,「你們也住在步雲軒?」
楚風「嗯」了一聲,道:「你們也住在步雲軒中,怎麼先前沒有見過你們?」
「我們今天才到的呢!」王語嫣坐了下來,道:「聽說楚公子今日在演武場中大顯身手,威震群豪。」
王語嫣坐下時,楚風才發現她居然帶了個小尾巴。可是那小姑娘身形瘦小,又一直躲在她身後,楚風先前倒是沒注意到她。
楚風笑了笑,今天接連一十三人沒能在他劍下走過一招,在這洛陽城中定會傳得沸沸揚揚。
木婉清見了王語嫣的容貌,自然就知道她是誰,從那段正淳身上算起,她們還是姐妹呢;王語嫣自也聽她娘王夫人說起過那個想要行刺的黑衣姑娘。但是從楚風這兒說起來,好像得她叫一聲「嬸嬸」?
幸好木婉清和王語嫣很有默契地避開了那些比較尷尬的話題,木婉琪本來還是隨便打個招呼,可是在王語嫣說起剛才在街頭看到的玫瑰時,她的眼神也亮了起來……
楚風暫時被那一對兒姐妹給無視掉了。乾脆繼續琢磨到底怎麼把那位老慕容從暗處逼出來——一個能把大半個中原武林給坑進去的傢伙,好像一直陰在暗處望著你,這種感覺絕對說不上好。
只是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不適合琢磨這個話題,楚風剛剛就被王語嫣給打斷了;現在王語嫣和木婉清在一旁聊天,他卻發現那個怯生生的小蘿莉一直在偷偷打量他。不過這個看著有點怕生的小蘿莉,在他反望回去的時候。居然沒有半點偷看的自覺,被他發現了之後,反而光明正大地盯著他看了起來。
「……好像有點眼熟?」楚風心中對自己說道,他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漂亮的小姑娘時,人人都會有這種「我見過」的錯覺,還是他真的見過這個小蘿莉。
小蘿莉看楚風望向了她。努力地想要把嘴角彎起來,露出一個笑容……
雖然她的這個微笑的努力又失敗了,楚風卻從中瞧見了一點熟悉的影子,訝道:「是你?你……你是那個給我菱角的小丫頭?」
楚風也不知道當日那個一身舊衣卻開朗活潑的小丫頭,怎麼會跟在王語嫣的身邊,還變得這般沉默,要還是太湖邊上的那性子。肯定會趕在王語嫣身前趕過來吧。
小蘿莉拚命點頭。
楚風問道:「你娘呢?」然後他就看見小蘿莉的淚珠子止不住地掉了下來。
……
小蘿莉變得不會說話了。
不過剛才只是因為楚風提起她娘,才哭了出來,等王語嫣鼓起勇氣向楚風表示「就算是師叔欺負小姑娘也是不對」的時候,小蘿莉拉了拉王語嫣的衣袖,搖了搖頭。
「這是怎麼回事?」楚風冤屈得脫,指著小蘿莉向王語嫣問道。
王語嫣搖頭道:「我娘帶她回來的。」
楚風又問了問,發現王語嫣這個瞧著挺漂亮的姑娘,居然半點都沒問過王夫人這小蘿莉哪裡來的,只好無奈道:「你也住這步雲軒,先把茶花放好。我帶你去找你表哥。」
「不能呢,娘不讓我見表哥。我去見表哥的話,娘會生氣的。」王語嫣面色一苦,問道,「表哥他還好麼?」
楚風覺得有點頭疼。按了按額頭,問道:「你都跑到洛陽來了,就不怕你娘生氣?」楚風心中也覺奇怪,按說段譽現在要就在念佛經,要就開始跟著保定帝開始琢磨一陽指了,沒空去姑蘇城拐帶這姑娘才是啊?
「娘為什麼生氣啊?」王語嫣張了張嘴,眼光在楚風和木婉清臉上掃了掃,才奇怪地說道:「是娘帶我來出門的啊。」
「你娘呢?」楚風發現好像是自己想岔了,過了片刻才很乾脆地問道。
「娘以為你在丐幫總舵,過去給你送藥了。」王語嫣朝他行了一禮,把小蘿莉留在了大堂,自己去把「滿月」送回客房。
……
幾個月的時間,小蘿莉比起江南時好像已經長高了些……不過楚風也不太確信。他給木婉清說過太湖之上的小船,但那時只是簡單掠過,從未想過會在他時他地再見到這一對母女。
小蘿莉安靜地坐著,聽楚風說起那一粒「菱角」的時候,想要笑笑,卻還是沒有笑出來。
好在,王語嫣很快就回來了,三人未有多做商量,楚風已經打算先去找找王夫人了。他以為大理時這位便宜師姐隨口答應,居然還真到洛陽來給他送藥了。可是明明在那雲夢澤時,是無崖子用山寨的白虹掌力替他化開藥力的啊……
洛陽城說小不小,楚風倒不怎麼擔心王夫人會和另一位馬夫人撞上,而且有老段在,她倆撞上估計也出不了大亂子。可玄生大師那幾位藏邊好友,聽得有人送來「斷筋腐骨丸」那還不將人「留下」再說啊。薛慕華不就是就扛不住玄生大師的面子,留在了總舵那邊。
……
丐幫總舵。
楚風看著有點尷尬的朱丹臣,摸了摸自己沒有鬍鬚的下巴,道:「成,朱四哥你見著了段王爺就說我們先回步雲軒了。」看這位的意思,好像是王夫人撞上了老段,聽說楚風的毒已經接了,兩人疑似逛街去了。
薛慕華那邊好像和玄生大師的幾位朋友交流得還挺開心,楚風擺擺手乾脆讓他繼續慢慢聊著,只告訴他記得早點回步雲軒。
小蘿莉怎麼會突然變小啞巴了,還得請他「閻王敵」幫著看看呢。
楚風本來準備找喬峰問問「明天直接挑戰慕容復合不合規矩」,可是等了好半天,忙得有點腳打後腦勺的白世鏡趕過來向他解釋道:「喬幫主有點事情在忙,你是在這裡等等,還是我現在直接去幫你通傳一聲?」楚風想想乾脆算了,反正真要打定主意挑戰慕容復,那裡還顧得了「規矩」二字!
夕陽將那半個洛陽城的上空印得一片血紅,楚風也覺得自己好像有點餓了,本來他在步雲軒就是準備等著吃晚飯的啊,他正想問問兩位姑娘想去哪邊吃東西的時候,一個還挺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楚少俠,可叫我好找,老太爺找你……」
……
喬峰看著站在面前的鮑千靈道:「鮑兄弟,喬某接位之時,你也曾到場,說起來也是老朋友了,為何要陷害喬某?」
「喬幫主,還真是貴人多忘事!」鮑千靈嘿嘿一笑,話語中滿是怨毒。
第二十四章 來者不善
「從喬大叔那邊過來,可花不了你多少功夫啊?」楚風回道。
全冠清吁了一口氣:「陳兄弟只說你回步雲軒了,等我趕到步雲軒才曉得你又來總舵了。」目光在楚風身旁的木婉清三人身上掠過,頓了一頓,又說道:「聽說楚少俠今兒個在演武場中大展神威?」
楚風笑笑說道:「說起來今天怎麼沒在演武場中見到全舵主啊?」
全冠清道:「老太爺初來洛陽,我就過去瞧瞧,有什麼要打點的……楚少俠,我出來可有一陣子了,邊走邊說吧,莫讓老人家等得久了。」
楚風道:「這點事何必你親自跑一趟,找個兄弟說一聲不就好了?」「打點」二字說得簡單,說白了就是擔心有不長眼的江湖人物衝撞了不諳江湖的二老罷了。
全冠清也聽出了楚風的意思,道:「不妨事的,我請陳兄弟替我照看片刻。」全冠清能將演武場中諸般事務放下,跑去照顧喬三槐夫婦二人,不得不說他很懂得做事。
「好,我們這就過去吧。」楚風點點頭,望向王語嫣,「王姑娘一起過去坐坐?」
王語嫣有點糾結地朝總舵之內望了望,聽著陣陣喧鬧之聲,她知道慕容復就在裡邊,想要進去可又怕母親知道之後大加責罰。
她一望再望沒有瞧見慕容復,反而看到了一朱一碧兩道人影從內裡走了出來,朝她招呼道:「表姑娘,好些日子沒有見到你啦。」說話的是阿朱,再看到楚風他們,也跟著打了個招呼。
「你們倆不在裡邊跟著慕容公子。怎麼跑出來了?」楚風看那王語嫣一臉的想問卻又不敢問,乾脆幫她問了出來。
「哼!」阿朱皺了皺好看的鼻子,「那些人沒喝酒的時候看著還正正經經的,一喝多了就什麼都說,公子爺讓我們出來透透氣。」演武場中大多是闖江湖的粗豪漢子。酒助興頭總避不開酒肉女人,這些話兩個妙齡姑娘聽著可不怎麼適合。
「是麼?」楚風和木婉清對望了一眼。木婉清想起喬大娘的交待,臉上現出一絲笑容,問道:「你們用過晚飯了麼?」
阿朱下意識地感覺到楚風和木婉清那對視一笑中有些詭秘味道,聽得木婉清一問,反問道:「是楚公子要做東麼?」
「當然!」楚風答得臉不紅心不跳。
喬峰聽到鮑千靈語氣中的那一股譏諷之意。大感意外,道:「鮑兄弟,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鮑千靈又是一聲冷笑,道:「喬幫主,真要我現在說?」說著故意左右看了看傳訊請喬峰過來的兩名丐幫弟子。
那兩名丐幫弟子倒是機警得很。看到鮑千靈的示意,便向喬峰請道:「幫主,我們先退下了。」
喬峰朗聲道:「喬某一生,無一事不可對人言,鮑兄有何指教,直說吧!」言外之意自然是說那兩名弟子無須避開了。
鮑千靈原本一心怨毒,可此刻聽喬峰話中光明磊落。再想起喬峰自接任丐幫幫主以來,行事無不光明正大,心下不免一虛,試探著問道:「喬幫主,信陽時將我捉了的那年輕人,你可認得?」
「是我二弟楚風將你拿下的,我自然認得。」喬峰心中更覺奇怪,來前已經聽說了這位「沒本錢」一直沒肯開口,直到今日見到了楚風才第一次開口說話,「鮑兄弟若想對我那二弟不利。不妨衝著喬某來!」
「不衝著你還能衝著誰!」鮑千靈混沒想到喬峰居然會直接承認了,「看來喬幫主是認下來了?」
喬峰道:「如此甚好。」
鮑千靈頓時凌亂了,含恨說道:「我日夜以繼,不遠千里將那折扇送至馬副幫主故居。我才剛到片刻,你那結拜兄弟楚風楚少俠便在門口堵著了。喬幫主。天下可有這等湊巧的事情?」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你們兄弟倆倒是說得一模一樣!」鮑千靈的聲音又高了起來,將喬峰的話攔了下來。
「表姑娘,我們這是去哪兒啊?」一連過了三家酒樓,就算久未出江南,看這中州風光什麼都覺著好奇的阿碧,都覺得有些奇怪了。
王語嫣其實也不大清楚,道:「聽那人說,是『老太爺』著他請楚公子過去的。」「那人」說的自然是全冠清了。
「那人」聽到後面的話,目無表情地補充道:「是喬老太爺!」他完全沒想明白:老太爺喚楚風過去,木婉清和他少年夫妻片刻難離,一同前去也就罷了,可是把這麼些不相干的姑娘帶過去,是要鬧哪樣啊?
「神氣什麼!」阿朱看那全冠清沒有半點歡迎客人的意思,也有些不高興了,輕聲說了一句,又念了念「喬老太爺」,低聲朝王語嫣問道:「是喬幫主的父親?」
王語嫣道:「聽來應該是啊。阿朱,你怎麼好像有些怕了?」
「怎麼會?難不成害怕楚公子把我們賣了不成?」阿朱笑著說道。
楚風腳步微微一頓,暗道:你是怎麼猜到的……
臘肉特有的香氣,瀰漫了整條長街,混在濃郁的花香中,嗅之已是食慾大開。
楚風回轉身來,看著阿朱她們四人,道:「尋遍整個洛陽城,也找不到第二家這麼正宗的臘味!」
小院和那丐幫總舵隔了幾條街,街上的人流比起那邊可是要稀疏了不少,或許是因為對「天下第一大幫」的敬畏,小院之前並無行人。
青磚小院,映照著殘陽,落入楚風眼中,竟像是就將凝固的血液,在那院牆上緩慢地蠕動。
院門口,兩人站得筆直,盡職地望著院前的石道。
全冠清朝那邊招了招手,朝楚風說道:「這就是陳兄弟。」可是他那陳兄弟見了他的招呼,居然沒有理會,繼續僵直地看向眼前。全冠清稍覺奇怪,就要提聲喊話,卻覺自己肩膀稍稍向下一沉,話到嘴邊卻是喊不出來了。
「有些不對勁。」楚風沉聲朝身周幾人說道,搭在全冠清肩頭的右掌也收了回來。他明明瞧見了,那院前的兩人,從進入他眼中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換過姿勢,一點兒都沒有。
全冠清回望楚風,還來不及感慨楚風內力何以精深至此,指了指門前那兩人,再抹了抹自己脖子,意思是問楚風「這兩人死了麼」,心頭卻似被人重重擂了一錘:到底是誰,敢在洛陽城中如此行事?
「我過去看看!」楚風輕聲道,「你去請喬大哥過來。婉清,你們也先去總舵等我!」
全冠清微一踟躇,卻見木婉清幾人並不多問,已轉身離去,訝然中趕緊追了上去。
楚風等得六人匯入人流,輕提長劍,朝小院掠去,心道:「喬老大,你倒是快點過來啊!」
喬峰面沉如水,看著鮑千靈,道:「你說什麼?」
「你要我再說一遍?嘿嘿,再說一千遍,還是那句話。」鮑千靈死死盯著喬峰的雙眼,「喬幫主,你把扇子交到我手上的時候,可沒說過那是你的扇子!」
第二十五章 天龍四絕
十數丈的距離一掠而過,「守在」小院門口的兩人,僵立如故,看到楚風過來朝他連使眼色。
楚風和他二人不熟,大致也能猜出這兩人是提醒他裡面出事了,當然如果是想要楚風給他二人解穴那就算了。如果給他二人點穴的不是高手,楚風進去就能把那人解決掉;可要是楚風打不過那位,給這兩人解穴那也是白搭,沒的還暴露了行蹤。
院門緊閉,楚風繞到小院右側,躍了進去。自他凌波微步初成,就習慣沒至一地,就將地形牢牢記下。前夜作客至此,純粹是習慣性將這小院格局記在心中,沒想到現在倒用上了。
楚風眼下落腳之地,正在一棵大樹之後,遙遙可見小院諸景,但是旁人除非是凝神觀之,否則很難發現他。
只是等楚風透過窗戶望向正堂,便再也顧不得隱藏,身形一閃再閃,便已入得大堂。
喬大娘趴在桌上,生死未明。
喬三槐朝身前那人怒目而視,卻連對面那人容貌都看不見。
喬三槐對面那人,一身黑袍,腦袋上也包得嚴嚴實實的,但是楚風從第一眼看到他那高大威猛的體格,就知道這位是誰了。
「風兒快走,這惡人殺人不眨眼!」喬三槐眼前一花,就看到了楚風,他不知楚風身手到底如何,慌忙喊了出來,想要他快快避開。
楚風微微頷首,心下雖暖,卻並沒搭話,滌塵還未出鞘,只望向和喬三槐隔桌而坐的蕭遠山。「江湖上」向來認為蕭遠山和喬峰兩人武功只在伯仲之間。可是楚風和喬峰對坐之時,大多喝喝酒聊聊天,並未真正動過手,也無從推斷眼前黑衣蒙面人的武功高低。
更別說,眼下和蕭遠山只隔了一個桌子的喬三槐半點武功底子都沒有。就算蕭遠山不用上那根十幾丈長的鞭子,一記隔空掌就足以取他性命。楚風自忖即使打不過蕭遠山,想要逃命是肯定沒問題的,可是從他手下救出喬三槐,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好輕功!」蕭遠山不慌不忙地讚了一句,又道。「若非你自己現身,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院中有人。」
「二老和江湖無染,前輩武功高絕,何必與他二人為難?」楚風笑笑算是謝過蕭遠山的稱讚,但還是把話題扯到了眼前。
「年輕一輩中,你的武功算是不錯了。」蕭遠山上下打量了一番楚風。「十三連勝,不錯不錯!」雖是誇獎,最後連著的兩個「不錯」卻還是帶著一副長輩看晚輩的俯視感。
楚風佯怒道:「莫非前輩是要試試在下掌中鐵劍?」滌塵無聲出鞘,但是並未前指,劍尖斜斜垂向地面。
蕭遠山聽得滌塵下垂時,那一聲沉悶的呼嘯,瞳孔微微一縮。道:「難怪你會壞我大事。你道我為何要殺他?」
楚風以為蕭遠山要繼續歪樓的時候,他卻突然將話題轉了回來,順勢問道:「總不成喬大叔也壞了前輩什麼大事?」
「壞我大事,壞我大事!」蕭遠山陡然間一聲怒喝,向喬三槐道,「你說我是惡人?要不是漢人不分青紅皂白將我愛妻殺死,將我孩兒奪去,老夫此生牧馬放羊,為何要做這勞什子的惡人?」
「他說什麼?」蕭遠山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喬三槐本就耳朵不好。零零落落地聽見了幾個字,卻是沒聽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便朝楚風問道。
蕭遠山一心悲憤,卻被喬三槐面上的茫然一塞,頓時大怒。
楚風連忙解釋道:「喬大叔年紀大了。耳朵不太靈光。」心下卻是大喜:「喬大叔,你沒聽到那就再好不過了。」
蕭遠山吞了口唾沫才又說道:「有人將我孩兒偷偷養大,授他一身武藝,最後讓他去殺他的族人,到底誰是惡人?」這話卻是朝了楚風說的。
楚風道:「冤有頭債有主,前輩今日所行,是不是找錯仇人了?」
蕭遠山恨聲道:「你放心,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楚風面上一囧,暗道「我放心什麼啊」,嘴下卻也不慢:「旁人自由旁人的緣法,二老一生所行未有半分取死之道,前輩硬要下手,還須問過在下長劍。」
「你能救得了?」蕭遠山反問道,左掌五指一併,作勢要劈。
一掌凌空,楚風身形未動,只是靜靜站在原地,他知道蕭遠山說得沒錯,就這方寸之地,想要救下喬三槐可比殺了蕭遠山還要難。
「喬某適時遠在雁門關,丐幫兄弟盡可為我作證……」喬峰大感荒謬,這鮑千靈居然說出這種話來。
「我若是丐幫幫主,當然也會有丐幫上下數萬人馬為我作證。」鮑千靈話既出口,反而放得開了,他自信陽被擒,一心想著只要喬峰歸來,自會救他。一等再等,他總算等到回了喬峰,誰知喬峰居然「裝出」一副沒見過他的樣子。
直到今日,鮑千靈再見到楚風,更聽說了他和喬峰居然是結拜兄弟,這其中細節才「豁然開朗」:原來喬幫主要對付他。只不過,何以這天下第一幫的幫主要拉著他的結義兄弟去陷害一個聲名不著的「沒本錢」,他鮑千靈眼下卻是無暇去想。
喬峰看著鮑千靈一臉「我是受害者」的表情,覺得這件事好像沒法子和這位說清楚了,縱橫江湖多年,他早知道想要說服一個已經認了死理的傢伙,不過是浪費時間。
白世鏡快步走了進來,低聲稟道:「玄苦大師就在城東十里。」
「太好了,有些日子沒見著師父。」喬峰大喜,指了指鮑千靈,朝白世鏡說道,「這位……勞煩白長老你幫忙問個清楚了。」
「你不救他?」蕭遠山那一掌並未劈下,好整以暇地問道。他右手五指本已成拳,現又散開,楚風剛才若敢露出破綻,一招大伏魔拳就會好好招呼過去。
「我救不下來。」楚風回答得很認真,認真得就像是他不認識喬三槐一樣。
蕭遠山道:「果然有自知之明。你既然救不了他們,何不趁早離去?」
楚風心中稍稍放鬆,蕭遠山說的是「他們」,如此說來二老應該都還活著就是了:「在下向有自知之明,卻也從不看輕自己。」
第二十六章 劍光瑩瑩
蕭遠山凝神望向楚風,聽他說道:「晚輩年紀尚淺,前輩卻已年逾花甲了。」冷哼了一聲,道:「你欺我年老?」
「豈敢。」楚風面上神色不變,繼續說了下去,「晚輩輕功當世無雙,此刻救人雖難,可單單要綴上前輩倒是容易得很。」
蕭遠山自見了楚風便讚了一聲「好輕功」,眼下聽他這般說,自覺無法反駁,就乾脆沒有說話,等他繼續說下去了。
「前輩今日若傷了二老,楚風敢以掌中長劍為誓,耗上三十載光陰,也要讓你不能再找其他仇人出手!」
全冠清第一次覺得趕路這種事會這麼累,先前從城北趕到城西的步雲軒,再從步雲軒回到城北,雖然路途遠些,可是心神放鬆;眼下從那小院跑回總舵,距離倒是不遠,但他只要想起門口那僵立不動的兩人還有楚風的一臉鄭重,他就有些心中發寒:要是喬三槐夫婦倆在丐幫總舵出事了,他們這幫丐幫弟子還不如一起撞牆去。
全冠清這次回到洛陽時,已經升任大智分舵舵主,眼下除了喬峰貴為幫主,座下六大長老之外,地位最高的便是全冠清他們這五名舵主了。他才至總舵,麾下弟子很快將信息傳了過來:幫主不在?全冠清只覺腦袋有點大。
什麼,白長老也不在?全冠清真的想撞牆了。
最後是像個沒事人一般逛過來的吳長風很夠意思地說了聲:「哦,你找幫主啊,玄苦大師在東門之外……」
到得總舵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的全冠清,這次學了個乖,牽了一匹馬過來。直往洛陽城外奔去。
木婉清到了總舵,直接找上了薛慕華,只要有人傷而不死,那就要靠這位薛神醫出手了。她也不知道小院中到底出了什麼事,但是她覺得應該請這位薛神醫過去看看。
薛慕華看著站在不遠處的木婉清。乾咳一聲將「師嬸」倆字吞了回去,躬身請道:「木姑娘,怎麼不見楚少俠啊?」他記得自從函谷關中再會,這兩位明顯就沒分開過啊……
木婉清大略一說,只是她本就沒弄清楚,薛慕華聽得就糊塗了;和他一起鑽研「生死符」的幾位島主、洞主就更迷糊了。先前看著薛慕華對這年輕姑娘過分的尊重就覺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薛慕華明顯也沒聽明白,但是一點都不影響他作出判斷:「是,我現在過去!」
幾位島主洞主哪還不知道其中大有古怪,一個個人精似的,紛紛說道:「薛神醫,咱們兄弟幾個一起過去。也好有個照應!」
「果然有志氣!」蕭遠山嘿嘿一笑,左掌就在空中一劃,破空氣勁直朝楚風而去,「那我就先殺了你。」
楚風身形未動,只有滌塵自那蕭遠山掌出之際,便一寸一寸向上抬起。
「好膽識。」蕭遠山緩緩將左掌收回,以他眼力自然看得出楚風身形挪動之時。握住滌塵的雙手並未有一絲顫抖。
楚風道:「左掌是虛,右拳為實。前輩並未遮掩,楚風雙眼未盲,當然能看得出來。」
殘陽燃燒著西天的雲,將那一片片血紅的光芒灑落人間。
楚風站在門口,已抬至胸前的滌塵倒影著一縷血光。滌塵在他胸前並未停止一瞬,繼續緩慢而堅定地上移。
蕭遠山望看著上移的滌塵緩緩遁入陰影,看著從那刺眼的殘陽中移出的劍身,看著劍身上那道青氣流轉不定,心中微覺苦澀:接下這一劍之後。還想輕輕鬆鬆的從這洛陽城中出去,那就難了。
「好劍!」蕭遠山右手一抖,右袖連著胸前的整片黑袍爆裂而開,楚風剛才所說「左掌是虛」沒錯,可是他卻沒能看出蕭遠山右手已暗中將那使慣了的黑索扣在掌心。聚賢莊中。蕭遠山靠著這黑索上的功夫將喬峰救了出去;少林寺內,也是憑了這黑索,從天須臾而至。
蕭遠山右手一振,那十餘丈長的黑索便在空中旋轉著游動起來。殘陽為那一圈圈黑索鍍上了一道妖異的血色,讓那黑索看起來就如復生的妖物一般。
楚風嘿的一聲,滌塵直劈而下,這一招是他對陣丁春秋時悟得,一劍直劈便將那一陣毒氣倒捲而回。雲夢澤畔,再經無崖子月餘指點,連楚風自己都不知道這一招到底威力如何,見得蕭遠山手中黑索捲至,心念未動,只憑著最順手的感覺,將這一劍劈了出去。
蕭遠山右手下壓,那黑索環成的道道圓圈就似毒蛇吐信,高高昂了起來。
滌塵再下數寸,隆隆劍嘯才如潮水一般湧向蕭遠山。
蕭遠山微微搖頭,右手再壓,黑索圈成的圓環沖天而起,卻朝屋樑而去,閒著的左手不慢,隨意一掌朝喬三槐劈了過去。
楚風本以為蕭遠山真地有心取自己小命,這一劍已將全身功力運上,哪曉得這位到得最後居然來這麼一出。長劍微一偏斜,身隨劍動只想將蕭遠山這一掌封下。
「沒接住這一掌?」滌塵到處,並未觸到半點勁力,楚風心中一驚,哪怕面對蕭遠山這等高手,也不免分神朝喬三槐望了望。
可是喬三槐好端端地站在桌前,哪有一星半點兒受傷的樣子!
「又是虛招!」楚風哪裡曉得,蕭遠山見那滌塵之上劍氣瑩瑩心中已生退意,還以為他故意引得自己分心,更有後招要對付自己,滌塵匆匆朝蕭遠山那邊揮了過去。
一道「喀喇」破窗聲起,蕭遠山已在正堂之外大聲笑道:「小子,接招吧!」手中長索朝回一收,那被長索縛住的大梁受力立時折斷,泥沙碎瓦紛紛而下。
「你妹!」楚風歸了滌塵入鞘,提起喬三槐夫婦兩人,一腳將那木桌踢得朝右邊的窗戶砸去,身形稍後,三人一體從那砸開的破洞中鑽了出去。
泥沙之下,灰塵漫天,蕭遠山就在街旁的屋頂之上,騰縱如飛,朝了城東而去。他的仇人可不止楚風身邊的喬三槐夫婦二人……
薛慕華聽得喬峰的小院中傳來那一陣巨響,心下暗道一聲「不好」,卻又強自說服自己:「憑了師叔武功,不會出事的!」他再朝那小院趕了幾步,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薛神醫,來的正好,快過來幫幫忙!」
第二十七章 立地成佛
「是掌門師叔……」薛慕華朝那小院望去,就見得楚風坐在小院前的台階上,心下稍稍放鬆,可是再看楚風身邊的兩人,這「閻王敵」的心一下又提了起來。
喬大娘靠在喬三槐的懷中,雙目緊閉,薛慕華一眼看上去,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不過瞧著楚風臉上並無悲傷之色,心下暗道「還好」。望聞問切,於此一眼盡矣。
薛慕華很明顯的無視了院門兩邊僵立如故的兩大門神,大步奔到台階之前,右手食中兩指搭上了喬大娘的腕脈。日前從那茶攤來這洛陽城的時候,喬三槐也知道了他的名號,現下就將互相介紹的功夫省了下來。
「受了些驚嚇,稍後我開一副方子就成……」薛慕華朝身旁的喬三槐說道。
不過很顯然,薛慕華那「溫柔」的聲音,喬三槐並沒有聽見,雖然看他臉色知道老伴該是沒有大礙,向他道謝之餘還是望向了楚風。
楚風笑笑,大聲將「大娘沒事了」的消息告訴了喬三槐,也將這事兒告訴了和薛慕華一起趕過來的十幾號人。
丐幫這邊白世鏡留在了總舵招呼各路英雄,這會兒趕過來的是吳長風,還有那個滿臉白鬚的宋長老。他倆和楚風打了聲招呼,再和喬三槐見過之後,終於關注到了那兩位門神兄。
那幾位島主洞主跟著薛慕華過來的時候,烏老大順道招呼了一聲玄生大師,聽說是楚風求援,他乾脆又喊上了兩位師兄一位師弟。
最後趕過來的兩人,楚風看了卻覺得有點意外,居然是那慕容家四大家將中的包三風四二人。
吳長風好酒卻從不因酒誤事。聽了薛慕華斷言二老無事,才慎重地向楚風問道:「對頭是什麼來路?」
「還沒真個交上手,那蒙面人就退走了……」楚風說了一句很真實的假話。既然蒙面,那就只能從武功路數上來看了;還未交手,自然沒什麼可說的了。
眾人看著小院正堂之上還未散去的塵霧。左右傾塌的兩壁,在場的十幾人看向楚風的眼神那叫一個無語……拆了喬幫主的院子還叫「沒真個交手」,難道非要把洛陽城拆了才叫「交手」麼?
全冠清記掛著那小院中的喬三槐夫婦二人,也不知道裡面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心下不免有些抱怨了起來:「為什麼不讓我看一眼,說不定沒事呢!就算有事。我這一身功夫難道還是假的不成?」只是這邊想法才起,卻又被自己壓了下去,今天他雖然不在演武場中,可早有人告訴了他:那在楚風劍下落敗的一十三人中,至少有兩三人能和他一較高下。
「要真出事了,可不成了個看熱鬧的……」全冠清無奈的想道。
更讓全冠清無奈的是。逢著這洛陽百花會,他雖騎了一匹好馬,卻也不敢縱馬狂奔。騎上這匹馬,除開給他緩了一口氣,說不定還沒他自己撒開腳丫子跑得快。
自我糾結中的全冠清並不知道小院中的危機已被楚風解決,而「危機的源頭」老蕭就從他頭頂的房屋上,已將他超了過去。他深深吸了幾口氣。從那匹大馬上一躍而下,將馬匹交給巡視的丐幫弟子,運起輕功,朝城東奔去。
伊水之畔,一樹蒼碧如蓋。
玄苦大師望著身旁有些疲倦的智光和尚,低低誦了一聲佛號,道:「智光師兄,這位施主不若由小弟代勞?」習武之人,誰沒有個磕磕碰碰的,久「病」之下。些許尋常的傷勢卻也難不住玄苦。其實按照他兩人的腳程,午後便該趕到洛陽城中了。
哪知就在這伊水橋頭,應該是往來洛陽城的花農不小心扭傷了腳,智光和尚慈悲心起,就順手幫他醫好了。這下可好了。本來是純圍觀的一眾路人,見得老和尚手法如此犀利,紛紛求醫不迭,老和尚也是來者不拒。
只是智光和尚年歲頗高,早年間曾發大願心,飄洋過海,遠赴海外蠻荒,採集異種樹皮,治癒浙閩兩廣一帶無數染了瘴毒的百姓,他因此而大病兩場,結果武功全失。
智光和尚這小半天忙活下來已是神思困乏,就在花農打來的清水中的濯淨雙手,在臉上拍了兩下,待得精神稍爽,才朝玄苦回道:「能行一事,便是一事。貧僧這年歲,一合眼吶,說不準便沒了睜眼的時候。你,就莫要和貧僧搶了。」說完,微笑望向身前的最後一個病人。
正當飯時,雖是恩師至了,喬峰並未大張旗鼓,只他一人親迎出城。
喬峰雖「從未」見過智光和尚,昔年瘴毒之事他卻知曉頗詳,聽得恩師與他一起在洛陽城外為路人醫治,心下一熱,暗道:「就好像當年恩師從虎口下將我救出……」他自登臨幫主之位,只要回到少室山下,少林寺必定大禮相迎。次次勞師動眾,是以洛陽離得少室山並不算遠,他卻甚少歸家,更莫說前往少林寶剎拜見玄苦這啟蒙恩師了。
這次卻是大好,爹娘和恩師一併在這洛陽相會,喬峰心下盤算道:「要是能把三老留在洛陽城中好生孝順,那就好了。」
喬峰心中一片喜悅,邁開大步,直朝伊水而去。
道旁樹林中的蕭遠山掌中黑索飄出,待得黑索纏在樹枝上,高大的身形跟著蕩出,便如一頭黑鷹,在林中霎起霎落。
喬峰聽見林中動靜,好奇地朝那邊看了看,見得林中「那人」的動作,讚了一聲「此法甚妙」。他有心和這人比試一番腳力,但是恩師在前,他怎也不肯為了這點「戲耍之事」誤了和恩師的相見,強將這股「一較高下」的衝動壓下,繼續趕路。
不過,受了蕭遠山身法的刺激,喬峰身法竟也快上了幾分……
伊水之畔,最後一個求醫之人,在智光銀針之下已覺大是好轉,躬身道謝。
智光微笑勸道:「相逢是緣,求醫是緣,施主若能另助一人,便是將這份善緣續了下去。」
那人拜謝而歸。
夕陽入土,猶自倔強地散發著最後一絲光芒,星月早已漫天。
蕭遠山的聲音如魔怪一般,霎時間在這星月之下響起:「好一個活菩薩!」
這次他學得乖了,拳隨聲出,直朝智光大師轟了過去!
第二十八章 虎嘯龍吟
「原來是你。」
「原來是你!」
一聲淡然,一聲驚嘆。
智光和尚自二十多年前,雁門關一場血戰,誤信人言,害了蕭遠山一家。蕭遠山縱下深谷之前,仰天狂嚎,聲猶在耳。此刻蕭遠山隱身少室山近三十載,一口漢話已是字正腔圓,智光和尚還是瞬間想起了他。
屠刀可輕易放下,昔時犯下的罪孽又豈是說放就放的,更枉論什麼立地成佛了……
智光和尚不知眼前的高大身形到底是人是鬼,見得重拳當前,反是現出了一絲解脫之意。
玄苦大師卻不知來人是誰,只聽得這人拳風如雷,哪敢怠慢,精修數十載的燃木刀法最後一招「斫木成焚」破空而出!這一招傾盡玄苦大師畢生功力,並指作刀,只朝蕭遠山右臂砍去。
這一招顯盡燃木刀法其中精髓,蕭遠山似已聞到了空中的一股焦糊氣息,他只修煉了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三門奇功,卻對這燃木刀法頗多關注。此招一出,蕭遠山才將注意力從智光和尚轉到玄苦身上,立時將他認了出來,大聲道:「好刀法!」
「你污我要偷練少林神功,害我妻兒,現在我就用你最珍視的神功,將你們一個個殺死!」蕭遠山自打探到雁門關一事緣由,此心此念便即牢牢種下,拳勢稍變,便要先將玄苦拿下。拳掌相交,一道滲人的骨折聲便在黑夜之中遠遠傳了出去。
「沒事了,沒事了。」
楚風從丐幫總舵右廂的一個偏院中走了出來,朝著趕過來表示關心的一眾英雄,笑容滿面地說道。
這話不假,喬大娘已經醒了。貌似就記得她自己被突然出現的大個子嚇暈的事情,現在見得楚風他們幾個熟人,已將心情放鬆了下來,樂呵呵地看著木婉清她們幾個姑娘家……
喬三槐也被喬大娘「請」了出來,吳長風先前試探著問了一句「那黑衣人什麼來路」。老爺子很無辜地表示: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了,沒聽見那人說了什麼。認不認識他?這說的哪裡話,要不是你們幫主一把年紀了還不找媳婦,我們老兩口至於從少室山中下來麼?
吳長風聽得楚風說完,就開始招呼各路英雄。多謝眾人關心,只是走到楚風身邊的時候,卻悄悄說了一句:「老宋請你過去一趟。」
老宋就是宋長老,瞧著很仙風道骨,一把銀白長鬚,楚風和他不算太熟。只是從他拿著一把能砸死人的銅鑭卻喜歡用些奪人兵刃的小巧功夫,大致也能看出這位的行事風格。楚風隱約記得:剛才在喬峰平素歇息的小院外,給那兩位「門神」兄解穴的就是他了。
老宋就在隔壁院子,只是楚風進院就見到了玄生大師,這位向來豪爽的大和尚,這會兒臉色卻頗為難看,見到楚風過來。急吼吼地問道:「楚施主,你真沒和那人交過手?」
楚風不知玄生大師何以有此一問,不過先前說了沒交過手,事實上也沒有交過手,他自然很迷惑地搖了搖頭。
「楚施主,唉……」玄生大師見楚風「執意」不認,面上又是感激,又是尷尬。
楚風被他弄得有點莫名其妙,求援地看向了一旁一直很淡定的宋長老。
宋長老扯了扯自己的鬍鬚,直到將鬍鬚扯斷了幾根。也沒有直接回答楚風,向玄生大師問道:「你說還是我說?」見到玄生大師朝他點了點頭,老宋這才繼續說道:「是玄生大師給小陳解的穴……」
宋長老話未說完,楚風已能將後半句想了出來:「玄生大師給那小陳解穴時用的是少林手法,看樣子還挺對症。」是以玄生大師以定楚風為了少林丐幫數代人的交情。才不肯在眾人面前說出和那人交手的過程,怕有心人從中窺出端倪。
宋長老也是看出來了兩大「門神」所中的點穴手法,再將「小陳」交到玄生大師手上,自然是說少林有人手腳不乾淨,但是大家都知道這種不和諧的朋友只是個人行動,和少林清名無干。
楚風看著兩位滿臉都是「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是我們都知道出了什麼事兒」的表情,心中千言萬語都化成了一句話:老蕭,你真坑……
黑夜中那道骨折聲伴著伊水奔騰不息的濤聲,一起傳入喬峰的耳中,他近年縱橫江湖,從無敵手,此時卻是莫名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玄苦右臂軟綿綿地垂在腰間,眼見得已是廢了,只是趁著硬接這一拳的功夫,他已彈身站起,背倚大樹站定,心中連呼「僥倖」。若非那人朝他轟下的兩拳乃是臨時變招,自己這一條右臂怕是要被人一拳轟進胸膛中。
只是以武相較,有死而已,臨陣對敵哪能閉目待死!
玄苦從蕭遠山雙拳中,已能看出少林武功路數,更知這人既然不隱瞞自己武功來源,便不可能他他和智光二人生離。玄苦心念及此,左掌朝胸前一護,道:「就看貧僧能接你幾拳!」雖是窮途末路,卻陡升幾分豪氣。
蕭遠山微微點頭,殺他之心卻是更重,稍一凝神,並不說話,雙拳直向玄苦轟去。
「阿彌陀佛。」智光和尚誦了一聲佛號,合十說道,「冤有頭債有主,蕭老施主有心報仇,何不先讓貧僧早走一步?」拖延得一刻便是一刻,二十多年前,當年舊事,並非一個錯字就能說得清的,可是今日莫名其妙將玄苦給坑了進去,就非智光所願了。
智光哪裡知道在蕭遠山眼中,他固然非死不可,玄苦和喬三槐等人將他兒子養大,卻讓他去屠殺遼人,更是罪大惡極。
蕭遠山聽了智光的話,眉頭都未皺一下,冷笑一聲也欠奉,雙拳毫無花假地撞上了玄苦僅剩的左臂,那似乎還未散去的骨折聲再次響起。「這是第一個,但絕不是最後一個!」蕭遠山心中泛起了一絲復仇的喜悅,他知道只要雙拳再遞半尺,就能將玄苦胸骨盡碎。
陡然之間,月夜之下,虎嘯龍吟之聲大作。
「先接這一招,還是先殺了他?」降龍十八掌威震江湖,蕭遠山對此並不陌生,哪怕他篤定報仇,仍是不免緩得一緩:要是死在自己親生兒子手上,那……
只是這般想法在蕭遠山心中稍稍一轉,便已拋開,二十多年前他憑了一人之力,若非他手下留情,日後的丐幫幫主、少林方丈就是他掌下亡魂。此刻背後重掌襲來,他還是決定先殺了玄苦再說!
第二十九章 鮮血狂噴
蕭遠山想得清楚,任那「喬幫主」掌力如何驚人,他硬以後背接下那一掌,再將這一掌之力化進自己拳法中。兩力合一,身前這老和尚只會死得更慘,他似已看見玄苦骨肉橫飛的慘狀,臉上露出一股快慰笑意。
玄苦也笑了,蕭遠山腦後無眼,自然看不到喬峰百忙之中,還朝玄苦使了個顏色。少室山中,數年授藝,這師徒二人結下的默契,卻非蕭遠山這「外人」可以想像。
一股絕大的吸力從蕭遠山背後傳來,蕭遠山如意算盤中的兩力合一自是空談,就連他的身形也被扯得一歪。
「擒龍手!」蕭遠山一聲怒吼,就見得他身形稍動之際,原本倚樹而立的玄苦使了一招精妙至極的「懶驢打滾」遠遠避了過去。十分標準,除開軟在玄苦身側的兩條手臂,這一動就似有碎骨刺入了肉中,看著喬峰前來的喜悅,也因著這份壓抑不住的痛楚,有些變形了。
「將喬三槐夫婦夫婦之死嫁禍給正在洛陽為客的少林高僧?」楚風從玄生大師那個院子裡走出來的時候,腦子還有點亂,「老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陰險了?」
「楚少俠,我們也不在這邊湊熱鬧了。」正要離去的風波惡,朝明顯有點神不守舍的楚風遠遠地打了個招呼。
楚風聞聲抬頭,朝風波惡和包不同走了過去,抱拳道:「今天勞二位跑了一趟,還請幫忙向著慕容公子道一聲謝。」
「非也非也!」包不同的老毛病還是沒改,聽了楚風說話,便即將這四字真言拋了出來,只是楚風這兩句話無甚辯駁之處。半晌才硬生生地接下去說道,「要謝也是謝表姑娘他們,哼哼……」
楚風訝道:「怎麼,不是慕容公子請你兩位過來幫忙的麼?」他見到這倆的時候,說實話也有點意外。不過想起屋中陪著喬大娘說話的王語嫣和阿朱阿碧三人,也知道是她們見楚風向喬峰求援,焦急之下便尋上了和「北喬峰」齊名的南慕容了。
風波惡兩撇鼠鬚抖了抖,道:「是碧姑娘的事。」其實這事兒楚風知道,就是那天夜裡的破廟中,雲州秦家寨的姚寨主一夥人為了見慕容復一面。起意要將阿碧捉去。眼下慕容復既知這姚寨主就在洛陽城中,當然要去問問他為何要見自己了。
「聽說那姓姚的再也拿不動刀了,真是好生無趣。」風波惡一生只好和人比武,又不似包不同見著一個人就能斗幾句嘴,對阿朱阿碧兩個妹子也頗為關心。聽得阿碧受人欺負,一路上摩拳擦掌。就要來會會那姚寨主,哪曉得這廝竟已成了個廢人,不免大覺遺憾。
楚風笑笑,沒有接話,那包不同的四字真言已朝著自家兄弟吐了出來,風波惡再朝楚風道別,就開始和他三哥鬥嘴了。
楚風和那姚寨主沒什麼交情。眼下也不知道那慕容復已被姚寨主的冷笑挑得快要發火了……
原本就沒指望自己能活下來的智光和尚,看著喬峰和那蕭遠山對峙而立,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個什麼滋味,暗嘆一聲快步走到玄苦身旁扶他坐下。他雖武功盡失,但是止痛之法和內力無關,只在「認穴」二字上,在玄苦兩肋下按捏幾下,玄苦便覺得要好受得多了。
「師父,你們先走,我稍後便來。」喬峰剛才一招虎嘯龍吟的降龍十八掌是虛。隱在其中的這一招「擒龍手」才是實招,更喜師徒二人雖許久未見,恩師還能第一時間猜到自己的想法。
「年輕人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蕭遠山上下打量著喬峰,就似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一般的豪氣干雲。一般的不將天下英雄看在眼中,一般的以為靠了自己的武功就能橫行天下。
「喬幫主,恩師傷勢頗重,怕是走不動了。」智光和尚暗道一聲「希望老衲是枉做小人了」,搶在玄苦之前答道,還將玄苦死死拉住,不讓他起身離開。在他眼中,喬峰來的可真是太巧了……
玄苦詫異地看著智光和尚,高手相較,他兩人半點自保之力也無,怎能留在此處亂了喬峰心神,讓他和人惡鬥之時還得分神照顧他倆。智光自知武功盡失,不敢再行說話,只用眼神哀求玄苦,要是眼前這兩人真的勾結在了一起,中原武林危矣!
喬峰沒有聽到玄苦的回答,也不以為意,只當是恩師默認了智光和尚的意思,大聲道:「恩師稍作歇息,待我料理了這廝!」
蕭遠山嘿了一聲,也不搭話,雙拳如故,直朝喬峰胸腹重地轟來。這一招故技重施,乃是仗了他比喬峰多練了三十年的內功,想要以力壓人。
喬峰手中「降龍十八掌」天下剛強第一,見得那人想要和他硬碰硬,道了一聲「來得好!」左拳收回腰間,右手劃了一個圈子,一招「亢龍有悔」已朝蕭遠山雙拳迎了上去。
拳勢如雷,直在夜色中轟出陣陣悶響,蕭遠山見得喬峰單掌相迎,心中微怒,拳下卻不留情。先行壓下喬峰,再殺了玄苦、智光二人,有有何不可?
只是喬峰右掌才出,收回腰間的左掌同是劃圓而出,「呼」地朝了右掌掌背之上一壓,兩掌合一,頓時將蕭遠山雙拳壓下。
「有意思,有意思!」蕭遠山一招之間吃了暗虧,卻無幾多惱怒,隱隱中還有些許喜意,心中卻不免想道:「難不成今天不適合報仇?」先前要殺喬三槐,本是舉手之間的小事,就讓突然出現的楚風撞破;要殺玄苦、智光又要和自己兒子打生打死,看樣子還不一定能「輕鬆」勝下!
喬峰和他正面過了一招,卻是大覺詫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蕭遠山,只說道:「好功夫!」他雖試出蕭遠山武功中的少林底子,但這種是沒有十足把握,絕不可從他丐幫幫主口中說出。
蕭遠山道:「是麼,你我還會再見面的。」黑索一動,已朝伊水之上蕩去。
「想走?!」喬峰豈肯放過這對玄苦痛下殺手的惡人,身形一動,就要跟了過去,卻聽得身後玄苦大師一聲痛呼:「峰兒!」
喬峰回頭一瞧,玄苦大師一口鮮血已將智光和尚噴得滿頭滿臉。就算喬峰武功蓋世,此刻亦是心下一慌,將那「惡人」丟在一旁,奔了過去……
第三十章 一時安寧
二十多年前,雁門關外的那一場血戰,已漸漸被人們遺忘。
二十年前,主持師兄強要玄苦將少林武學傳給峰兒,偏偏不肯讓玄苦為他落髮。
剛見到這黑衣人時,智光和尚脫口而出的「蕭老施主」。
玄苦看著明明幫不上忙還要留下礙手礙腳的智光和尚,星月之下他也分辨不出智光扭曲的臉上的到底是猙獰還是懺悔……
再加上喬峰和老蕭極度相近的身形,玄苦陡然間將這二十多年來的諸般怪異的事情聯繫起來的時候,一個怪異而又讓他覺得莫名其妙地接過就跳了出來:這武功奇高的黑衣人莫非是……
「那還了得!」玄苦被他琢磨出來的這個和事實十分接近的想法驚了個呆,再看喬峰要和那人生死相搏,心下大急,「日後若將往事道明,豈不是我這做師父的看著他行那忤逆之事麼?」
只是剛才老蕭兩拳將玄苦雙臂震斷,這時候玄苦就是再急也不好對著喬峰喊出「手下留情」四字來,一時情急只將膝蓋屈起朝了自己胸膛猛地「跪」了回來。
「好像力氣用得重了些……」玄苦滿是歉意地看著被他噴了一臉血的智光和尚。
「師父!」喬峰也不知道這片刻之間,自己啟蒙恩師居然想到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自也想不到玄苦乃是「騙」他回來,雙掌貼在老和尚胸口,就見他胸骨已是折了兩根。
玄苦望著折返回來的喬峰,苦笑道:「人老了,不中用了……」說著又是一口鮮血噴出,這倒不是裝出來的。是最後那一下真的受了內傷了。
喬峰正忙著幫玄苦扶正斷裂的胸骨,半點沒有閃避,任那一口鮮血將他半張臉連著前襟染紅。智光和尚心如明鏡,轉瞬間便將玄苦心思猜了出來,此刻自也不會去拆穿玄苦。說了聲「你師父沒有性命之憂」後,就幫著喬峰替玄苦敷了點藥。
玄苦內外皆傷,只能讓喬峰抱在懷中,三人一行,兩人面上鮮血淋漓,在這夜中要是被人撞上。定會讓人覺得是見著鬼了……
第一個見到他們的全冠清就直接呆住了。
一路上都沒歇過氣的全冠清陡然間撞上喬峰三人,習慣性地喊了一聲「幫主」之後,以他的心性,也只愣愣地問道:「這是怎麼了?」星月之下,他可看不出喬峰臉上的血,倒是是別人的。還是喬峰自己的。
喬峰問道:「你怎麼過來了?」他記得全冠清可是自請去那小院當值的。
「楚兄弟著我向你求援!」全冠清頓時想起自己所為何來,繼續說道,「照楚風所說,幫主的院子中好似有人摸進去了……老太爺可能還在院子裡……」他想想乾脆直說了出來。
喬峰心頭一震,道:「二弟在那院子裡?」看到全冠清點頭之後,喬峰心中稍稍一鬆,道:「有他在。出不了大亂子。師父,我要快走幾步了。」
玄苦「嗯」了一聲,道:「楚施主的劍法很俊啊……他是你二弟了?」
喬峰笑著點了點頭,望向身邊沒有半點武功的智光和尚,這位可是不會武功呢,怎麼都走不快啊……
全冠清今天本已累得夠嗆,見得喬峰目光所及,便「很自覺」地走到了智光和尚身前,彎下腰來,頗有些哀怨地回頭說道:「大師。請上來吧。」
楚風這邊送走了包三、風四二人,那今日忙得團團轉的白世鏡從喬三槐落腳的小院中走了出來,見到是楚風,他那張蠟黃臉上勉強擠出些笑容來,向楚風打了個招呼。
「白長老。還在忙啊?」楚風客套了一句。
不想這位九袋長老還真就停下來了腳步,朝楚風抱怨道:「去請馬夫人的弟子,怎麼還不回來?」
楚風疑道:「馬夫人?」
白世鏡此次洛陽百花會近乎成了丐幫的大管家,這邊聽得有人冒犯了喬三槐夫婦二人,他倒也想到了已故副幫主馬大元遺孀康敏眼下可不也在洛陽麼,乾脆著了兩名弟子去將她也請來。他三兩句話略將此事說了,皺著眉頭說道:「……這倆小子居然還不回來覆命!」
白世鏡不知喬峰那小院中,楚風到底面對的是個什麼樣的對手,還真信了楚風那套說辭「還沒交手,那人就退去了」。楚風卻是第一時間想到了喬峰小院前的倆「門神」,大聲問道:「馬副幫主的院子在什麼方位?」
白世鏡被楚風陡然提高的聲音震得一愣,問道:「出什麼事了?」
慕容復看著那秦家寨的姚寨主臉上的冷笑,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將心頭怒火壓下,緩緩說道:「欺負一個女流之輩,算得了什麼本事?」阿朱阿碧在慕容複眼中,就像是兩個妹子,阿碧被人欺負了,自然是由他來找人算賬了。
說實話,當日在那聽香水榭中化敵為友,將青城派納入慕容家麾下,此刻慕容復前來倒也存了些許故技重施的意思。
姚伯當畢生功夫都在那一柄鬼頭刀上,此刻右手手筋被挑,一身功力盡去,聽出了慕容復聲音中的怒氣,冷笑更甚,陰陽怪氣地丟了一句出來:「慕容公子,知不知道姚某是被什麼兵刃挑了手筋的?」
慕容復再問,那姚寨主又開始裝死人了,會冷笑的死人……
馬大元和喬峰脾性不投,院子也遠遠地隔開了,楚風拉著白世鏡到了總舵門口,再要他指了指方位,這才確定了方向,不過他還沒動身,就看到了前襟染血的喬峰遠遠朝他問道:「二弟,我爹我娘沒事吧?」這聲音中氣十足,足以表明了他現在還是壯的像頭牛。
「喬大叔好著呢……」楚風笑著答了一句,只是眼光落到玄苦身上時,笑容不免一滯,道,「玄苦大師這是?」
「死不了,死不了……」玄苦大師怒刷存在感。
「那就好,那就好。」楚風笑笑,朝有點愣神的白世鏡問道,「薛神醫還在總舵麼?」這句話明顯是提醒一下白世鏡罷了,薛慕華和喬三槐他們一起回的丐幫總舵當然不可能無故離開。
「大哥,你們先進去吧,我過去看看。」
「你去哪邊,要不等我一起?」
「不用不用,我就是去馬大哥的院子瞧瞧去。」
「你要去大元的院子?」
康敏那清冷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
第三十一章 我的徒兒
月輪空懸,將一地清幽遍灑。
楚風看著面前方面大耳的和尚,心中頗不平靜:無論怎麼說,智光和尚都應該是一個好人,但他卻是個怎麼都讓人喜歡不起來的好人……
智光大師來的比喬峰、玄苦二人稍稍遲了些,騎著馬過來的,給他牽馬的是已經著實累到不行了的全冠清。楚風才嘀咕了一聲「莫不是三藏來了」,就聽全冠清喘著粗氣介紹道:「楚少俠,這位是天台山智光大師!」
楚風總想著如果「當日」杏子林中,智光大師沒將帶頭大哥的姓名吞了下去,喬峰的那一生又會如何呢?想來無論玄慈承不承認當年「誤信人言,以致大錯」,喬峰總不至在一路尋覓中和中原武林逾行逾遠……
當然,這個問題,現在好像並不重要了。
智光和尚迎著楚風的目光,回望了過去,溫言道:「楚施主曾見過老衲?」
「在信陽時,我聽玄苦大師說過你。」楚風指了指屋內,信口說道,「因楚某毒傷,勞大師千里奔波,實是慚愧。」
「哈哈,不瞞楚施主,老衲在信陽時就知你身上劇毒已解。」智光和尚又想起了先前在伊水之畔,那身形極似的兩人,「這一趟來的倒是巧得很,該來,該來……」
「大師此行似有所得?如此甚好!」楚風陪笑道。先前他聽喬峰說起過和黑衣人交手的過程,單是那標誌性的黑索,還有足以和喬峰分庭抗禮的功力,楚風就知道那位擺明了就是蕭遠山啊。楚風望著笑意莫名的智光和尚,暗道:他好像認出老蕭來了……
智光左右看了看一起在外等候的玄慈幾人。輕鬆將話題彎了過去,道:「老衲武功盡失,就有些興致在這岐黃之術上。聽聞楚施主奇毒為薛神醫治好,正要當面向他請教。」
「是麼?」薛慕華已推開了屋門,朝眾人說道。「玄苦大師請諸位進來說話。」
眾僧謝過薛慕華,依次進屋,準備進去瞄瞄玄苦的楚風被薛慕華喊住了,道:「玄苦大師精神不太好,就讓他幾位師兄弟過去說兩句話。」他也不等楚風問話,就搶著說了出來:「雙臂骨骼盡斷。調養些時日就成。胸骨斷了三根,但也未傷內腑,也無須憂心。」
楚風指了指屋門,道:「那就好,我先過去和喬大哥說一聲,讓他不用掛念了。你呢。是繼續守在這邊,還是一道過去?」
……
喬三槐夫婦二人落榻的小院之外,喬大娘正攛掇著喬峰道:「送送,送送……」
喬峰先前才見著薛慕華的時候,就被玄苦趕到爹娘這邊來了,好在過來前先將那身血衣換了下來,喬大娘也不知道喬峰曾和人打鬥過。一心想著兒媳婦的事情。
喬峰看到楚風過來,輕吁了一口氣,道:「二弟,師父的傷如何了?」
那邊正要離開的阿朱阿碧和王語嫣三人,也遠遠地朝楚風道了聲別。
楚風朝她們揮了揮手,再朝喬峰「現炒現賣」道:「未傷內腑,調養些時日便成。」說著指了指一邊的薛慕華,意思是他告訴自己的。
喬峰自向薛慕華道謝不提。
楚風悄悄拉了木婉清的手,走到一旁,小聲問道:「看對眼了沒?」
「你問喬幫主啊。那我可看不出來。」木婉清想想說道,「喬大娘的心思,倒是半點都沒瞞著大家……」
木婉清說得隨輕,卻哪裡瞞得過喬峰的耳目,臉上一熱。咳嗽一聲,道:「二弟,我有些事要問問你!」
楚風本以為喬峰會大大地鄙視一番他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沒想到兄弟倆才走出小院,喬峰還真問出了一個很認真的問題:「那個黑衣人,和你交過手沒?」宋長老是個外粗內細的性子,才見到喬峰,就先將「他院門外那倆門神是著了少林武功的道兒」這事,原原本本地打了個小報告。大傢伙兒都以為楚風是怕少林丐幫之間的交情,因這莫名出現的少林武功受到影響,便將交手的過程瞞了下來。
楚風聞言,倒也沒多想,直說道:「那人武功很高,真要和我打起來,勝負難料。不過,先前聽大哥說起那傷了玄苦大師的黑衣人,也有一手黑索上的功夫,十有八九就是院子裡的那位。」
「如此說來,這人是衝著我來的?」喬峰輕聲自問道。
玄苦將玄生、智光等人請了回去,只留下了玄慈一人,才向他問道:「師兄,有些話,小弟往常一直想問,你總是避而不答……今日,我再問你一回。」
「師弟何必如此執著。」玄慈心中一嘆。
「師兄,二十年前你要我收峰兒為徒,為何不讓他入寺受戒?」
玄慈二十年前能說服玄苦,心中自有一番說法,只是他這番話還未開口,玄苦已自說了下去。
「法不可輕傳,你卻要小弟傾囊以授。」
話說得急了,玄苦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了起來,玄慈將右掌輕輕搭在他的胸口上,一股精純內力渡了過去,柔聲道:「都二十年了,你又何苦再問?」
「峰兒是你從雁門關帶回來的?」玄苦待得氣息稍緩,直接問道。
玄慈聽得今日洛陽內外諸般變化,再見玄苦重傷至此,更與智光同行,只當是智光露了什麼口風,神思恍惚間又飛到了雁門關外的那一場血戰之中,不答反問道:「今日那人和喬幫主身形極似?」
玄苦本來只是猜測,聽得玄慈此話一出,心中卻是一亂,半晌都說不出話來。玄慈這一問,實已坐實了喬峰的身份來歷。
玄慈望著玄苦,笑容中浸出一絲苦澀,道:「師弟還要問下去麼?」
玄苦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出來,嘆道:「師兄,你當年就沒想過,會有今日這等尷尬境地麼?」
「唉……劍髯兄先行一步,卻是少了好些煩憂!」
「無論如何,還請師兄記得,小弟這條命是峰兒救下的。」
「你就不怕……」玄慈下意識地左右望了望,才說了下去,「你就不怕這兩人合夥演了這一場大戲?」
「我的徒兒,我信得過!」
第三十二章 歪打正著
楚風看著落荒而逃的喬峰,撇了撇嘴:還沒來得及問問他和阿朱的事兒呢……
喬峰趕去了玄苦大師那邊,跑過來找他作報告的白世鏡,就只能逮住了楚風,他盯著楚風看了半晌,丟下一句「你過去一趟,說不準還要合適一些」掉頭便走。
蓬萊派又要和人幹起來了!
今天這洛陽城中的事情著實不少,因著蕭遠山而起的兩場爭鬥還不為眾人所知,除此之外,最耀人耳目的便是楚風在演武場上的十三連勝了。其他,蓬萊派都靈子苦心經營數十載,將諸保昆送入青城為諜,爾後又要將他放棄的事情,也足可以編成段子傳唱數年了。
這次和蓬萊派對上的柯百歲。
當然,要在丐幫總舵之內,起一場亂戰的難度頗高,楚風到了那邊的時候,場面早被丐幫弟子控制住了。
行事偏於詭道的都靈子見到此次和人相爭,往日交情薄些的朋友,再沒有像演武場中那般直接站到了他的身後,心頭非但沒有反思,看到楚風過來,只在心中埋怨道:「都怪這小子!萬卉樓時,怎會讓這小子逃了一命?」
楚風將他神色看在眼中,也沒有理會他,朝柯百歲拱了拱手。
柯百歲軟鞭仍然纏在腰間,看楚風向他打招呼,點點頭,大聲道:「這幫摸魚的,敢做不敢認!」蓬萊派根基就在山東沿海一帶,摸魚是少不了的。這時被他稱作「這幫摸魚的」,顯然頗有幾分罵人的意思。
都靈子今日頗有些灰頭土臉的,本擬在這洛陽百花會上要將青城派最後一絲元氣打掉,哪曉得先是跑出一個楚風來。後是跑出幾個怪模怪樣的人將月前伏牛派前的舊事抖了出來。他想要離開,又被白世鏡一句話輕飄飄地留了下來,眼下柯百歲語帶侮辱,他心中雖怒,面上卻朝白世鏡問道:「白長老。這怎麼說?」
白世鏡道:「江湖上的規矩,都掌門心裡自然清楚得很。」說著朝四周拱了拱手,接著說道:「這麼多好朋友齊聚此間,想也冤枉不了誰!」這話看似不偏不倚,但是心中有鬼的都靈子卻是聽得心頭火光大起。
青城派聽得心花怒放,早在一旁落井下石道:「姓都的。有種再使幾招柯老爺子的『百勝神鞭』出來看看啊……」這是說諸保昆的事情,暗指這蓬萊派說不准在伏牛派中也埋伏下了釘子。蓬萊派對上青城派那就沒有半點面子可講,直接對著罵了起來。
柯百歲自然不信此事,伏牛派雖然富足,可是得了真傳的除開一個失蹤足有十來年的師弟之外,下一輩就只有他親生兒子。再加上一個大弟子「追魂鞭」過彥之,餘者碌碌,不必多言。
柯百歲看著青城派搶戲,也不惱怒,搖搖頭朝離他不遠的楚風說道:「聽了你那幾位朋友的話,老夫倒也認出來了幾個蓬萊派的。只是我這伏牛派向來少在江湖走動,更莫說派中弟子多在南陽紮下根了。更不輕易和人結怨……」
「貴派家大業大,眼饞的想必……」楚風早知慕容博瞧上伏牛派,就是想要「拉贊助」,談不攏這才怒而出手直接開搶了。
誰知,那柯百歲聽了這話面色陡地一變,似是想到了什麼,問道:「是你師父說與你聽的?」
楚風被問得微微一愣,這事兒怎麼和顧子塵弄到一塊兒去了?
柯百歲不待他回答心中已有了定算,喃喃說道:「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他性子本就暴烈。心意才到,手已摸到腰間軟鞭之上,朝都靈子喝道:「原是你這惡賊害了顧兄!」
楚風不知道這滿頭白髮的老人怎麼得出的結論,腰間滌塵已是無聲出鞘,身隨劍動。一招「流雲側峰」直朝都靈子攻了過去。要是王語嫣跟了過來,定會驚嘆楚風這一招「流雲側峰」和那古冊之上疏無二致,冊中圖畫簡直就像是照著楚風的動作描出來的。
都靈子今日見得楚風在那演武場上大展神威,一人一劍出盡風頭,心中初時的驚慌一過,不免在心中冷笑道:「任你武功蓋世又如何,我滅了你萬卉樓,眼下大模大樣地坐在你面前,你還不是不知道!」
這樁本來藏在他心中的秘密,被那柯百歲一口叫破,再見得楚風身形更在柯百歲身前,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楚風輕功勝過了柯百歲,而是覺得柯百歲那一聲呼喝,只不過是他和楚風約好的信號。
「這招……這招是『流雲側峰』!」都靈子見得楚風如此標準的一劍,心下略略一鬆,當夜一心屠滅北宗,行動之前早將北宗劍法牢記在胸。哪怕數月時光,他依舊記得,這一劍攻守兼備,算不得第一流的招式。
都靈子只朝右邊轉了半個圈子,再朝前奔出了三步。
楚風那標準到極致的一招「流雲側峰」,就在空中從左至右空空劃過,劍風淒厲,卻對都靈子已造不成半點傷害。
「這一劍……」柯百歲看著楚風從他身前掠過時,便已放緩了腳步,他心想著「有這小子出手,那便成了」,可是思緒未定,就見得楚風這一劍非但沒能將那都靈子制住,反而刺空了。
和那蓬萊派站得頗近的青城掌門司馬林難以置信地望著楚風,再看了看那世仇蓬萊掌門,心中驚疑不定,暗道:「這老鬼的功夫居然……」
酒足飯飽之後開始看熱鬧的一眾群豪,看得楚風出劍,根本就沒想過這僻處山東的蓬萊掌門是否能撐過第一招,直接討論起來「那位『顧兄』是什麼人?」有消息靈通的便顯擺道:「那顧公子塵便是楚少俠的授業恩師。」有人再問「那這蓬萊派怎能動得了楚少俠的師門?」
……
自這一劍落空,這飯堂中議論之聲,就從楚風站定之處慢慢止住了。這份安靜像是波浪一樣在這飯堂之中漾開,到得後來,整個飯堂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都靈子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蓬萊弟子大多也瞧不出其中細節,只知自家師父乃是第一個接下楚風劍招的,不約而同地歡呼了起來。
這似是此刻飯堂中唯一的聲音。
只是就在蓬萊弟子的歡呼聲中,楚風清越的聲音也緩緩傳入了眾人耳中:「都掌門,你對我北宗劍法倒是熟悉得很吶!」
第三十三章 擂鼓聚將
飯堂是個很特殊的地方。
少林眾僧另覓素齋。
丐幫群豪只取殘羹。
此刻的飯堂中,倒是各路豪雄為主,都是瞧著熱鬧不嫌事兒大的。
都靈子聽得楚風話音,剛才聽得弟子歡呼聲起時現出的一絲喜色猶在,背後的冷汗已是「唰」地一下全湧了出來。他面對楚風那一招「流雲側峰」作出的反應是「對」的:恰到好處地避在了楚風劍鋒難及之地……
但也正是「恰到好處」四字,飯堂中儘是練武之人,眼光毒的可不是一個兩個,就算有些比較遲鈍的,聽得旁邊的人一輪兩句,也都會過意來。楚風劍招才動,都靈子已知道他用出的是那一招,更知道他這一招將會攻向何處,如是才能避得這般恰到好處。
都靈子環首四顧,卻見得眾人根本沒有懷疑楚風到底該不該向他出手,反倒是如釋重負地說著「難怪難怪,我說這老小子哪有這本事」、「就是就是,我就說這姓都的不行嘛」、「你說他不行,他怎能滅了楚少俠師門」、「這倒是奇怪得很」……
同發英雄帖的丐幫、少林在這時候,除開白世鏡還有幾個過來防著蓬萊派和青城派起亂子的執法弟子,再無一個多的。
都靈子求助地看向白世鏡和那幾個丐幫的執法弟子,他深知單憑武功,興許能在楚風劍下走過幾招,可克敵制勝四字卻是想都沒有想過。但是他也知道楚風和丐幫交情不淺,若是丐幫中人要楚風「顧全大局」。說不定還真就能說得他他暫時住手。只要人能活著,事情便會有了轉機。這個江湖。從來不是單靠武功高下決定的。
在都靈子期待的眼神中,幾名執法弟子互相望了望,便分出一人走了出來。即使這位執法弟子沒有走向楚風,都靈子也很開心,只要有人出來就好說了,再說了有白世鏡在,自也沒有這小小五袋弟子說話的份,肯定是要先請示白世鏡才對。
那名執法弟子果然走到白世鏡身側。朝他行了一禮,候他吩咐下來。其實剛才動手的如果不是楚風是別人的話,這種事情根本不用請示白世鏡的。
按照往常的規矩,無非四個字「先禮後兵」,能勸則勸,真個不講情面的那也好辦了:洛陽城中,還真沒誰的拳頭有丐幫的大。
白世鏡只是安靜的站著。對身前的一切恍如未覺,就好像他沒有看到楚風向那都靈子出劍,也沒有看到眼前這位執法弟子……
他那蠟黃的面皮上,半點神思不顯,只是站在飯堂中。他半點都沒有讓楚風「冷靜」的意思,更莫說大呼中要楚風「顧全大局」云云。
「你……」都靈子心頭一滯。他本以為白世鏡今日出口將他蓬萊派強留在洛陽城中,怎麼都會護他蓬萊周全。因為這不單是他白世鏡一人的臉面,更是關係著丐幫百年的聲譽。說起來,少林現下雖無高僧在場,日後說起在這少林丐幫一齊召開百花會中。堂堂一派掌門被人給宰了,那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這等往丐幫少林臉上抹黑的事情。就在他白世鏡面前發生了,他卻管也不管,難道他想將這這事一力扛下?」
都靈子心中胡思亂想起來,卻總也想不出如何應對楚風長劍,最後只能勉強在自己臉上擠出一絲笑容,緩緩轉過身子,正對著楚風,大聲說道:「都某人從未見過……」這半句話才一出口,他才驚覺自己的聲音竟是那般苦澀。他咳嗽了幾聲,清了清嗓子,就想將後半句「和你師父往日無怨」說出來。
「都大掌門如此有心,看來是將本派劍法琢磨透了……無怪當夜能做得那般乾淨利落!」楚風的話音忽起,將那都靈子的話生生堵了回去。
都靈子心中驚懼又重了一分,他知道楚風這意思是已經認定那殺手就是他了,恨恨將一口唾沫嚥下,強打起精神。他雖喜詭道,一身功夫因著青城派這相隔千里的仇敵,一日也未曾放下過。更別說「偶然」得識慕容博之後,得他青眼有加,他蓬萊武學和那幾門旁人武功相互印證,威力早已遠勝當年。
「要作生死相搏,老子未必就輸給他了!」都靈子心中暗暗想道,只不過他心中不停說服自己「有賭未為輸」,等他見到楚風手上動作,面上神色一下就僵住了:這小子……居然……
滌塵歸鞘之時,無聲無息。
都靈子心中有些奇怪地想道:「莫不是他嫌用劍殺人太快,要用拳頭慢慢收拾我?」
「都大掌門,楚某盼你能活著離開洛陽!」楚風的聲音在議論紛紛的眾人耳邊響起,這句話有些沒頭沒尾的,眾人聽了覺著有些奇怪,但還是認真地聽了下去。都靈子也沒聽出楚風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他知道了楚風好像沒有在洛陽城中殺他的打算。
「楚某出身之地,晉城萬卉樓被這都大掌門一夕間焚為白地,師門上下除了在下無一倖免。」楚風接著說了下去,眾人聽得連連點頭,卻也更加迷茫:「這等大仇還等什麼,你又不是打不過這都靈子。」就連都靈子也有些迷糊了,望著楚風半晌不語,等他意識到自己的沉默和默認無異時,楚風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但是『冤有頭,債有主』,都大掌門是首惡無疑,門下弟子又豈會人人陷在其中。」眾人聽了一陣嘩然,就連「婦人之仁」四字也好不留情地傳入了楚風耳中,楚風卻是自顧自地接著說道,「這『洛陽百花會』,諸位英豪更非為了楚某一人之仇而來……」
白世鏡離得楚風本也不得遠,搶在他話音才起再走近幾步,聚音成線道:「當斷則斷,遲了恐生變故。這點事情……姓白的幫你扛了就是!」他說得輕鬆,但是心中卻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話語不免稍作停頓。他先前對此事不聞不問,就是打的這主意,只要楚風將那都靈子斬於劍下,其他的事情便好辦了。
對付一個死人,可比對付一個活人好辦多了。
柯百歲的脾氣更爆,他本以為楚風出劍便是為了給北宗上下報仇,哪曉得竟會出了這般變故,心頭立時大怒。可他和楚風也非第一趟打交道,知道他不是怕事的性子,強壓低了聲音問道:「你搞什麼?」
楚風低聲回道:「憑他這三腳貓的功夫,也想滅了我北宗,豈不可笑?」
柯百歲訝道:「你是說他並非首惡?」
楚風點了點頭,滌塵和鞘一揚,朝那都靈子肩頭一搭,輕聲說道:「都掌門,毀了我北宗,今日可曾有一絲悔意?」勁力一吐,已將他肩骨擊得粉碎。
「你……你好毒!」都靈子顫聲說道,他以為楚風真的「顧全大局」,不敢抹了少林丐幫的面子,不敢向他動手。哪想得到楚風楚風雖未殺他,卻將他功夫廢了一半。
「豈敢豈敢!都掌門若能將當夜與你一同前往萬卉樓的『朋友』說出,楚某倒也犯不著學你,滅了你蓬萊滿門上下!」楚風朗聲一笑,言下之意卻也十分明白:你若不肯指明,那定然是以牙還牙了!
都靈子面上只剩一抹狠戾,死死盯著楚風,憑了一條左臂可未必壓得下那隨他去了北宗的幾位師弟。更莫說,慕容博的手下,哪曾有一個廢人?
一陣震天撼地的軍鼓聲,已自破空傳來……
聽得這鼓聲,眾人都是心頭一震。
白世鏡驚道:「擂鼓聚將!」
第三十四章 大輪明王
演武場四周豎起數十火把,只將偌大場地照得比日間好似還要亮了三分。
聚眾的隆隆鼓聲仍在繼續,白世鏡略將前事稟於喬峰便即退下,反倒將楚風留在了看台上。
玄慈對那蓬萊一事恍若未聞,雙手攏在袖中遠望前方,楚風看不出這少林老大在想些什麼。
倒是喬峰等了白世鏡退下,才朝楚風問道:「是都掌門?」
楚風略一沉吟,道:「是他動的手。」
喬峰「嗯」了一聲,沒在說話。其實他等了白世鏡退下之後,才開口問楚風,已是擺明了態度。
「上天有好生之德,楚施主切記。」玄慈適時地將話題接了過去,但也只說了一句,就轉開了,「罷了,你可知今日為何擂鼓?」楚風既和喬峰相熟,這中間楚風就算行差步錯,也輪不到他少林方丈第一個說話。
楚風點點頭應下了「好生之德」四字。只不過他今天先撞上了神兵天降的老蕭,後是「意外」知曉了都靈子這大仇人,陡然間聽得這鼓聲撼天,再聽玄慈想問,笑笑說道:「大師可否提點一二?」這演武場上的陣勢可不算小:楚風左右看了看,除開看台上少了個慕容復,那擂台四周的人比起早先怕是還要多了不少。
玄慈低宣了一聲佛號,看了看楚風,便自閉口不言,多的一個字都沒說。
楚風不知道老和尚這舉動中到底有什麼玄機,直接朝了喬峰問道:「大師這是?」
喬峰哈哈一笑。道:「主持大師早已提點過你,只你還不自知罷了。」
玄慈微笑道:「早知你要問喬幫主。老衲不如直說了好。」說著便從袖中取出一物,朝楚風遞了過來,火光輝映之下,煞是耀人耳目。
「真土豪啊……」楚風雙手接過,才知道那金光閃閃地玩意,居然是一封書信,心中已隱約想到了這貨是誰。信封乃是純金打製,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上面彎彎曲曲的文字楚風自然是從未見過。他老老實實地從金套中抽出信箋,依舊是華麗的土豪金,依舊是彎曲而不認識地梵文……
這等作派,除了這會兒應該遠在大雪山琢磨少林寺七十二絕技的吐蕃國師鳩摩智,還能是誰?
可是他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就算出關也應該琢磨大理的《六脈神劍》才對嘛!
楚風心中雖作此念,卻只是將那金紙原原本本地塞了回去。朝玄慈大師回道:「莫不是釋家文字,都生得這般模樣?」
玄慈合十道:「楚施主若有心向佛,自由方便法門。」少室山乃是禪宗祖庭,「頓悟」二字自然長掛心間。
楚風連連擺手,道:「別……還是說說這封信成麼?」
還是喬峰厚道,正色說道:「這信是吐蕃國師所書……」說著。便將信中內容告知楚風。
喬峰說得簡單,楚風卻聽得有點糊塗了,問道:「……就是過來打個招呼?」心頭暗道「別欺負我文盲好不」,要說鳩摩智趁著少林寺沒人,潛進去偷了那本易筋經。楚風還肯信。這位不遠萬里,從吐蕃來到中原腹地。和這少林住持、丐幫幫主問個好,那不是閒的蛋疼?
可真要說,他來這洛陽城是玩什麼「以武會友」,這位大輪明王明顯是挑錯地方了……
楚風無從關注這位還未露面的大輪明王鳩摩智,玄慈可是知之甚多。素知大輪明王鳩摩智精通佛法,每隔五年,開壇講經說法,西域天竺各地的高僧大德,雲集大雪山大輪寺,執經問難,研討內典,聞法既畢,無不歡喜讚嘆而去。
算算日子,五年論講之期將至,不知為何,鳩摩智竟悄然離了吐蕃國境,逕取洛陽。
好在這位國師也未刻意隱瞞行跡,丐幫和少林總算在這封黃金打就的書信送抵之前,先知道了他的行蹤。
玄慈道:「信中是這般說的。」他自然不信這鳩摩智遠道而來,只為一敘相見恨晚之意,不過鳩摩智信中沒說,他也不便多加猜測。
話音才落,一陣渺渺梵唱,在那鼓聲中,隱約而來。
那擂鼓之人聽得梵音忽至,擂鼓之時,手上勁力下意識地加了三分,估計是想要將那梵音壓下。
只是鼓聲震天,梵音仍是不絕入耳。楚風雖不知鼓,卻也聽出了那麼點意思出來,道:「這大輪明王有點意思啊。」強龍不壓地頭蛇,更別說龍蛇誰屬還未可知。
玄慈聽得一笑,看了看楚風,這才朗聲道:「明王法駕,請移步演武場。」想來鳩摩智的書信至時,喬峰已和他商量過了迎客事宜。
此一聲起,那撼天的鼓聲,不絕的梵唱一齊消歇了下去,只餘總舵之外,一道溫和的聲音回道:「多謝主持大師引路。」
楚風小聲朝了喬峰說道:「要不我去下面看個熱鬧?」
喬峰道:「要看熱鬧,自然是這裡看得明白。」
說話間,十數道腳步聲,和這總舵之前知客弟子迎客之聲,一道傳了進來。
真正踏進演武場的卻只有一人,合十道:「吐蕃晚輩鳩摩智見過主持大師。」哪怕沒有先前那一聲應對,單只這大輪明王面上寶光流轉,任誰都會注意到他。
玄慈道:「明王遠道而來,未能遠迎,還望贖罪。」客套話說完,就只朝看台之上一引,道了一聲:「請!」
鳩摩智一身裝束,比起那「土豪」的信封要樸素了不少,布衣芒鞋,走動間只如行雲流水,及至上了看台,才朝喬峰合十道:「想必這位就是喬幫主了?小僧一日間見得三位英雄,何其幸運。」
喬峰道:「明王遠道而來,直令蓬蓽生輝,敝幫上下歡迎之至。」
鳩摩智溫顏一笑,轉向楚風,道:「想必這位便是和喬幫主齊名的慕容公子了?」
楚風看他笑瞇瞇地轉過來,卻沒想到他忽然這麼肯定地說著這麼無稽的話,面上微微一囧,抱拳正色說道:「楚風見過明王。」心下難免嘀咕起來:難不成這位從那慕容博手中學走了少林寺七十二絕技,居然從沒見過慕容復麼?
鳩摩智心中更囧,明明說好的「看台之上只有玄慈、喬峰和慕容復啊」,不過這點小失誤卻是難不住這位見過大世面的吐蕃國師,臉上半點不紅地接著說道:「中原武林,果然臥虎藏龍……」
第三十五章 暗流迭起
楚風聽那鳩摩智讚嘆中原武林「臥虎藏龍」,「嘿」了一聲,笑著說道:「國師切莫這般誇獎,當著喬幫主的面,我可不想被他順手給『降』了。」
鳩摩智微微一愣,便也想起喬峰成名絕學「降龍十八掌」,合十讚道:「楚施主果真是個妙人……」輕輕順著楚風的話,將先前認錯人的尷尬給掩了過去,再行表明來意。
少林寺一眾玄字輩高僧在前,鳩摩智貌似也沒有大喊「你們的七十二絕技咱一個人全學會了」的打算,只稍一提起昔年與慕容博他鄉邂逅,得他指點數日。不意再返中原,驚聞故友屍骨早寒,幸得慕容復也算爭氣闖下了「南慕容」的名號和喬峰並稱於世,總算沒有墮了慕容家的威名。
鳩摩智跳過了認錯人這件小烏龍的事情,逕直問道:「不知慕容公子現在何處?」
慕容復從那秦家寨眾人暫居的小院中一頭霧水地走了出來,心中大是莫名其妙,暗道:你姓姚的奪了秦家後人寨主之位,他秦家人想法子把寨主之位搶回去,這事兒再正常沒有了,做什麼陣陣冷笑的?
其實也是那武功已被廢了大半的姚寨主怒氣在胸,什麼都說了,偏偏忘了說出最重要的一點——傷了他們的是他師父的親兒子不假,可是那兩招「五虎斷門刀」的刀法早已失傳多年,怎麼可能在那小子手中重現?
他早聽聞慕容家武藏無盡,對各門各派武學的理解更在各派掌門之上。是以他那師弟使出幾招失傳數代的刀法來,他很直接地想到了慕容家。以為慕容復揣著明白裝糊塗。可是慕容復這大半年來,服侍母親床前,除開此次前來洛陽不曾離開過姑蘇半步,今天他是真的被那姚寨主的冷笑給笑糊塗了。
「莫名其妙……」慕容復回頭看了一眼那小院,心中才將將浮起這個念頭,三道人影已是破空而至。
一人在前,兩人隨後……
無須看清那三人是誰,單單看那三人身形起落。慕容復已知來的這三人武功不弱。
慕容復的眼光落到那三人身上時,那三人也注意到了他。當先那人身形稍稍一滯,便又動了起來,就想從慕容復身邊奔過。
就是這一瞬之間,慕容復很驚訝地發現,當先那人身形迅捷無倫世所罕見倒也罷了,可是這人居然是個殘廢。只是用了兩根鐵杖替了雙足。
慕容復輕聲道:「原是四大惡人到了!」段延慶的武功、殘廢的雙腿、代步的兵刃甚至還有他那一張黑炭般的臉,慕容復很容易就認出他來了。
段延慶倒沒認出能一眼將慕容復認出來,不然他肯定會對這位和喬峰齊名的「南慕容」多幾分看重,總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只是遙遙一杖直接朝了慕容復喉嚨點出。
他竟想一招將慕容復了賬!
慕容復既已將他認了出來,當然不會掉以輕心,見他朝自己動手。半點不覺意外。只是他劍雖出鞘,卻未搶攻,冷眼掃了掃跟在段延慶身後的兩人。
隨在段延慶身後的正是三大惡人中餘下的葉二娘和岳老三兩個,他二人見了段延慶和人動手,並未多加理會。朝了丐幫總舵直奔而去。
演武場中,楚風看著眼前甚是文雅的鳩摩智。雖然知道這位行事並不如他皮相那般光明正大,可怎麼著也算是岳不群那一型的人物。方纔那般擂鼓,難道喬峰、玄慈二人只是喊大傢伙兒來圍觀這遠道而來的和尚麼?
鳩摩智先前問起慕容復現在何處,這事兒莫說楚風不知道,就連喬峰也不可能讓幫中弟子時時盯著這位慕容公子啊。
楚風乾脆朝風波惡招了招手,等他走近了些,問道:「這位從吐蕃來的大和尚要找你家公子……」
「是麼?我沒聽公子說起過他?」風波惡上下打量了一番鳩摩智,確定了自己不認識他,不過他不擔心自家公子的安危,反倒對另一件事很上心,「大和尚,你從吐蕃而來,想必武功自成一路,來來來……快和我比試比試!」
鳩摩智道:「天下第一愛打架的自然就是玄霜莊主風波惡風施主了,慕容先生誠不我欺。」
風波惡大覺驚訝,正色問道:「大師認識我家老爺?」等到鳩摩智說起曾向慕容博請教過數日武學時,風波惡非常乾脆地將長刀收了起來,道:「公子爺外出會客,想必也不曾走遠……」
一聲厲嘯,直從演武場外傳了進來,打斷了風波惡的話。
「楚風,你在哪兒!」
楚風和喬峰對望了一眼,心頭同時想道:「他也來了!」
岳老三在丐幫總舵之外才吼了出來,也瞧見了整個丐幫總舵中只有演武場這邊光明最盛,便直奔了過去。此次百花會前來洛陽的奇人異士頗多,丐幫弟子只要來客不前往機要之地,就不作約束。只是那跟著鳩摩智從吐蕃而來的數名隨從,見得岳老三直朝鳩摩智的僧輦撞來,立時大聲呵斥!
這幾人一口嘰哩咕嚕的吐蕃話,岳老三是聽不懂,也不肯聽,直接將那僧輦撞塌了一半,大聲吼道:「楚風!姓楚的,你快給老子幫個忙!」
楚風聽見這位脾性最是暴躁不過的岳老三好像是來找他他,迎著鳩摩智車輦被毀之後不經意中流露出「是你把他招來」的意思,很嚴肅地說道:「我和他其實不熟的。」
一道黃影閃過,岳老三已經站在了演武場中最空曠的擂台之上,繼續大喊大叫,只是他的身後卻不見了葉二娘的影子……
楚風不知道岳老三怎麼找上自己了,葉二娘卻是清楚得很。說起來,還是在大理時岳老三大意之下被楚風一招打暈了,最後還是葉二娘將他拎了回去。岳老三這人生性凶殘,卻還記著葉二娘救命之恩,老老實實地喊了她幾個月的「二姐」。這種事情,對岳老三來說簡直是最大的煎熬。
葉二娘也沒想到他們三人在大街上,隨隨便便就能撞上一個足以和段延慶過招的高手,心中雖然很奇怪老大怎麼還沒過來,不過她倒是不敢怠慢:他們三人今日離了大部隊,單獨進了洛陽城,可是衝著大理鎮南王段正淳來的。
第三十六章 送貨上門
岳老三大聲喊道:「姓楚的小子,你瞅冷子把葉二娘也打暈一次,讓老子也能救她一趟!」
他心裡盤算過了,要是他也救了葉二娘一次,那讓人難堪的「二姐」倆字也就不用喊了。
至於是不是救了葉二娘兩回就能讓這位二姐喊他「二哥」,這麼美妙的事情他倒是還沒想到。
楚風哭笑不得地說道:「你看這演武場中高手如雲,那用得著專門找上我?」
岳老三左右看了看,過了半晌,道:「不成不成,葉二娘的武功比起我南海鱷神來,怕是還要強上那麼一點點……額,要強上半點。這裡可沒幾個人能打得過她!算了算了,今天已經找著你了,幹什麼還要找別人幫忙?」他好像沒想過楚風會拒絕他一樣,大大咧咧地這麼說著。
楚風一句「我為什麼要幫你」到了嘴邊上,突然想到他口中「今天」二字,疑道:「葉二娘也來了?」
岳老三道:「你小子要是肯幫忙,那她就不一定是葉二娘了,說不定得叫她一聲『葉三娘』才成!」他覺著楚風真有點要幫忙的意思,心下大喜,反正總要帶著他去找葉二娘的,楚風先「猜」了出來葉二娘的行蹤那也不打緊。
楚風先前那句話倒不是惡趣味地試探玄慈大師,聽得岳老三話語中已將葉二娘行蹤吐露了出來,身形一動已從看台直朝擂台之上飄了過去,沉聲問道:「段延慶也來了?」
岳老三隻覺眼睛一花。楚風便已到了他的面前,瞪圓了兩粒綠豆大的眼睛打量了楚風一番。干吞了一口口水,道:「你這輕功,比老四的要強得多了。怎麼著,要不你接了『窮凶極惡』的名號,往後就不用怕咱們老大了……」他以為楚風擔心段延慶來找自己麻煩的。
楚風沒有理會他,轉身朝跟著段正淳前來赴會的「漁樵耕讀」四人招了招手,等那朱四到了近前,道:「鎮南王現在何處?」段二武功雖也不差。可要是撞上了段延慶那就只能是個杯具了。
朱四不知楚風何以問起段二,見他面色凝重,不敢怠慢,正色答道:「回來已有一炷香的功夫了。」楚風算了算時間,段二應該是在他和蓬萊派算賬的時候回來的,點了點頭。朱四想想問道:「楚公子有什麼要吩咐下來的麼?」
楚風「嗯」了一聲,道:「有幾個對頭來了洛陽。你們也要多些小心。」段延慶背著「天下第一惡人」的名號,要是直闖這丐幫總舵,想必各門各派都很願意拿了他的人頭給自家多添幾分光彩。
看著擂台四周盯著岳老三看得一群武林中人,楚風覺得段延慶應該不會直接衝到丐幫總舵來送死才是了!
段延慶不是不想來,是他暫時真的來不了了。
段延慶早年為仇家所害,變成了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除開這趟不提。數月前洛陽城外,伊水橋頭一戰,在喬峰手上可是他近年來吃得最大一次虧了。不過當年那等慘事他都能扛過來,他這趟雖在喬峰手上敗得心服口服,數月間已將內傷養好。自覺就算遇上喬峰,未必不能再戰一場。
慕容復一眼認出了段延慶。那是因為江湖上以殘疾之身達致這等修為的,數也數得過來;可是正牌的「斗轉星移」他修行還未到家,段延慶那一手以鐵杖使出的「一陽指」他也能認得出來,還施水閣、?嬛玉洞中卻都未收錄這門絕學。
段延慶和慕容復交手百餘回合,還未嘗到傳說中「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滋味。他還沒認出慕容復來,也將先前的輕視收了起來,他望著眼前的慕容復,覺得自己好像才和他對上一般。
這一百餘招下來,慕容復竟沒有一招重複的。段延慶昔年為人所害,報仇之行讓他得了「天下第一惡人」的名號,也讓他的武學見識在「廣、博」二字上,較常人更甚。慕容復內力不及段延慶,可是在「博」字上,整個江湖上,也沒有幾個人能比得過他。
剛才慕容復使了一招蓬萊派的「清風徐來」格開了段延慶的鐵杖,雖被鐵杖之上雄渾勁力震得身形一晃。但也正是借了這一晃,接下來的那一招青海玉樹派的「大漠飛沙」便能恰到好處地遞向段延慶的胸腹要地。
慕容復接連使出來的這兩招,雖能說得上「巧妙」二字,心中卻是大呼「果然厲害!」。這兩招中的凶險難為外人道也,銜接上若是出了一點紕漏,便是殺身之禍。
「楚施主好精妙的輕功。」
鳩摩智一聲讚嘆,將喬峰和玄慈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玄慈看喬峰只是笑了笑並沒有接話的意思,便說道:「能得明王一讚,楚施主足可自傲了。」
鳩摩智合十緩道:「直言罷了,這般年紀小僧猶在大雪山中誦經禮佛。」言語間面上寶光流轉,略微緩了一緩,卻朝喬峰問道,「中原武林向以『南北』並稱,不知這少年能在喬幫主手上走下幾招?」
「明王,我可打不過喬幫主!」楚風的聲音從擂台上穿了過來,「小弟有事,先行一步。」
喬峰朝楚風點了點頭,再看向因為「小弟」二字盯著他瞧的鳩摩智,咧嘴一笑,道:「我兄弟!」
鳩摩智笑笑,朝那因為車輦被毀而攔住了楚風和岳老三的幾名隨從揮了揮手……
楚風從那幾名隨從身側出了演武場,便岳老三問道:「葉二娘在哪兒?」
岳老三想也不想就說道:「我們先去抓了段正淳……」
楚風一口氣差點沒給他嗆回去,道:「你們真是來找他的?」
段延慶這會兒沒空去找段正淳,葉二娘倒是挺有空的。先前岳老三在演武場前鬧出那一陣動靜,丐幫的巡邏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些漏洞。葉二娘輕功本也不差,瞅了這空子,藉著牆角、樹蔭的暗影遮掩,朝丐幫總舵深處摸去……
葉二娘一路上都很小心,直到耳畔忽地一聲怒喝響起:「哪條道上的朋友?」
葉二娘就在怒喝聲中,抬眼望去,就見了一張極威嚴的國字臉……
第三十七章 語出驚人
葉二娘隨段延慶潛進洛陽本就是為了這大理段二,她初進丐幫總舵還好,眼下還想一邊尋人一邊硬要藏住身形,著實是越來越難。她心中已有些發愁該怎麼辦,哪曉得段正淳居然一聲怒喝直接到了她面前,她也不搭話,手中兩柄柳葉刀,逕朝段正淳揮了過去。
段正淳見暗影中那人聽到自己聲音便朝自己攻了過來,臉上半點驚惶之色也無,心中更是大喜。王夫人早先過來給楚風送藥恰恰撞上了段正淳,她雖起誓終生不入大理半步,可能在這中州之地和他相遇,自也喜不自禁。
段正淳見得王夫人更是大喜,兩人在這洛陽百花會中,盡訴別情……一直到了晚飯的時候,被忘在腦後的王語嫣終於被想起來了,段正淳驚聞「又」有一個女兒在這洛陽城中,一張極威嚴的國字臉上也擠滿了笑意。
他二人匆匆從花市趕往步雲軒,再折回丐幫總舵的時候,就撞上了被他留在楚風身邊待命的四大家將。段正淳直接無視了那撼天的鼓聲,問過四大家將中的老大,就是拿魚竿的那位褚萬里,就拉了王夫人就去找王語嫣。
老段走得太快,完全沒有注意到朱四丹臣兄對他使的眼色,所以他趕至後院中沒能撞上王語嫣,反倒是第一時間見到了正在門口等楚風的木婉清。
看著木婉清那似是一直沒變過的一身黑衣,段正淳莫名地覺得自己有點心虛。他想起了在他王府之外掉頭而去的秦紅棉了……
反倒是王夫人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向木婉清問道:「『斷筋腐骨丸』的毒已經解了?」
「嗯。」木婉清想起當初不遠千里到了那太湖幾次三番便是要殺眼前這人。恍如昨日,看她和王語嫣相似面容自也猜到了幾分來意,「你女兒剛走的。」順道還幫著指了指方向。
段正淳心頭暗鬆了一口氣,問道:「楚風人呢?」
木婉清搖了搖頭。
守在院外的一個丐幫弟子幫著答道:「段王爺,先前白長老將楚公子請了過去。」
段正淳倒是知道丐幫「擂鼓聚將」的規矩,道:「原來是白長老。」至於到底出了什麼事情要請楚風,這事情能不能問該不該問,問了這弟子能不能知道答案。段正淳心裡沒底,乾脆就沒有問出口來。
那弟子知機地將楚風如何救了喬三槐夫婦二人大體說與段正淳聽了,順道將楚風好好誇了一通。
段正淳還在琢磨到底要不要進去看看喬三槐夫婦二人,一道清麗的聲音已從院中傳了出來,道:「木姑娘,大娘有話要問問你。」
這聲音段正淳一下就能聽得出來,這是康敏啊。
木婉清和段正淳對面而立。明顯地見得他面上忽地一紅;王夫人熟知他脾性,看著他身子猛地一繃,就曉得那女聲有些古怪。
康敏從院門之內就看到了木婉清,看到了段正淳,也看到了段正淳身後的王夫人,只點了點頭。便將剛才那話又和木婉清說了一次。屋內的喬大娘今天倒也沒怎麼被蕭遠山嚇到,她只是有些糾結,好姑娘一下子見得多了……
段正淳看康敏見了自己半點情緒也無,就似見了個尋常熟人一般,幾許「非卿負我」之意微微漾起。段二正傷神中。突見得木婉清朝自己招了招手,忙在臉上現出一抹笑容。只是笑容才起,就覺著有些不對。
「婉清好像不是在和我打招呼。」帶著這個念頭的段正淳有點僵硬地將腦袋轉了過去,朝身後瞄了一眼,就見到四個姑娘有說有笑地走了過來。
看著王語嫣那和王夫人容顏極似的姑娘,段正淳心中默默想道:「這也是我的女兒,那我就有三個女兒了……」這第三個自然不是他還不知道身份的阿朱,卻是遠在大理正在向她母親吵著要出山找木姐姐的鍾靈。
段正淳一生縱橫花叢,就算大理時幾位夫人被李秋水一舉成擒,他也未向今日這般窘迫。這裡不光有兩個女人,還有兩個女兒……他知道怎麼和女人相處,卻不知道到底怎麼面對女兒。
正糾結中的段正淳,察覺到了陰影中那不速之客,簡直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一聲大喝,便即衝了過去。
唯一讓他有點意外的是,葉二娘的武功似乎比他要強些!
岳老三聽楚風問他是不是衝著段正淳來的,不答反問道:「老大那一手一陽指你又不是沒見過,是不是比大理國那幫傢伙強多了?大理皇位本來就是我們老大的……」
楚風截道:「成,我們去找他!」
岳老三沒發現楚風將他口中的「抓」換成了「找」,道:「這老白臉也不曉得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那你怎麼知道到丐幫總舵來找他?」楚風疑道。要不是問了朱丹臣,他都不知道段正淳現在就在總舵之中。
岳老三正要回答,一陣刀劍相交之聲,已從總舵深處傳了出來,哈哈笑道:「二姐……」話未說完,就覺頸後一痛,就這麼倒了下去。
楚風將岳老三交到了巡邏的丐幫弟子,自朝刀劍相交之地奔去,他深知段正淳對上段延慶那是半點勝算都無,要是只碰上葉二娘的話,說不定還有點機會。可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四大惡人的排名,是打出來的。
無論是大理段氏威震天南的一陽指,還是段氏修身之技段氏劍法,段延慶在這兩門功夫上的造詣遠勝段正淳。葉二娘既和他交過手,對這兩門功夫自然也不陌生。
段正淳從那窘迫中脫身而出的喜悅稍稍一斂,才過得幾招,已覺身前這面上佈了數道傷痕的女人,對他武功似是熟悉得很。這倒也罷了,最讓他覺得心驚的是,葉二娘明明有兩趟,已將短刀遞到他要害之處,卻並未真個傷他,只是淺淺見血即止!
王語嫣四人才離開小院不遠,就聽得鼓聲大作,便被勸了回來。她還不知道這正和人惡鬥的男人是誰,悄悄朝木婉清問道:「要幫他麼?」她已從葉二娘的刀法中看出了少林派的功夫底子。
王夫人卻是冷哼一聲,將王語嫣的話打斷了,心中暗道:「今日你還敢說這『一陽指』畢生只練給我看過……」
段正淳要知王夫人心中所想,肯定大覺冤枉,可是等他聽到葉二娘的第一句話,他就徹底地蒙了。
「你把我的孩兒還給我!」
第三十八章 虛竹身世
段正淳被葉二娘兜頭一句問得有點兒發蒙,再看王夫人不著痕跡地朝自己女兒那邊挪了幾步,心中也覺疑惑:我所識女子著實不少,難道真的有她在內?
段正淳很想對這王夫人說一聲「我現在是真的不記得她了啊」,可轉念一想「萬一……萬一只是我忘了這人,那豈不是傷透了她的心?」
其實葉二娘要是今日懷中有個娃娃,段正淳自能一眼將她認了出來,王夫人當也不會在一旁袖手旁觀,甚至以為他和這天下第二惡人有甚沾粘。
說來也只因葉二娘自離了大理,不知道是因為李秋水的吩咐,還是她心中還抱著一線希望,希望自己的孩兒在一個自己不知道地方好好活著,她倒是真個將那讓人心寒的習性給改了過來。
小院外認得葉二娘身份的到還真有兩個,一個是木婉清,另一個就是剛從演武場趕過來的楚風了。
楚風先前聽到葉二娘那一聲「你把我的孩兒還給我」,心下也是一驚,還以為在老蕭去而復返……
老蕭自然沒來,被自己嚇了一跳的楚風看著站在段正淳對面的葉二娘,心下暗道:「喂,你是不是找錯人了啊?」
望著楚風踏月而至,段正淳就如見到親人了一般,大喊道:「楚風,快過來幫幫忙!」
楚風「嗯」了一聲,朝葉二娘問道:「你今天帶走不段王爺的……」然後才和不遠處的王夫人、康敏還有喬大娘幾人打了個招呼。
段正淳看見楚風趕了過來,直接沒了和眼前這可能和自己有點關係的女人繼續打架的意思,湊到了木婉清那一塊兒,準備找王夫人討點金創藥什麼的……然後,他就聽到了楚風這句話。
慕容復和段延慶的戰鬥,終於引來了一批觀眾,有的大呼「快來這邊看看,有高手!」也有人認出了今天在看台上站了大半天慕容復,驚嘆道:「這是慕容公子啊。他的對手又是哪個?」更有不怕死的對著段延慶品頭論足了起來,連連嘆道:「這年頭,一個瘸子都能和慕容公子打個平手?」
慕容復自家人知自家事,那說「打個平手」的人要就是純粹看熱鬧的,要就是為他慕容復留著面子。當然現在的這個明顯是屬於連熱鬧都看不明白的,慕容復心中滿是糾結:連天下第一惡人你們都不認得,還敢看熱鬧?
段延慶聽著旁人言語。只當清風拂面,半點不染自身,但他也知道慕容復已經誤了他的大事,暗道:「行蹤已露,此事難成!」退意既生,段延慶也不作他想。只一杖將慕容復長劍格開,第一次看向了慕容復的臉。這十幾年下來,死在段延慶鐵杖之下的沒有一千也有幾百,他哪裡記得過來。
慕容復也不知道段延慶一直只將他看成了杖下之鬼,忽覺劍上壓力一小,並未多想,便將一招慕容家傳劍法。一招「二儀三光」反朝段延慶遞了過去。
段延慶自不知這一招中暗藏「慕二儀之德,繼三光之容」之意,見慕容復反朝他遞了一招過來,心下惡念陡起。他心中惡念才起,卻覺一陣檀香幽遠而至,伴著這道檀香一道佛音柔柔入耳:「赫連將軍與敝邦宗贊王子同宿城外,段先生不隨侍左右,怎有暇前來洛陽?」
話音雖柔。一道熾烈氣勁已凌空揮至!
正是鳩摩智成名絕學——火焰刀!
慕容復也不知道這趕過來的大和尚到底是誰,可是他知道這種留了頭髮的和尚,絕對不是少林寺的。看著段延慶和那鳩摩智鬥成了一團,慕容復悻悻將長劍歸鞘,等奔過來的風波惡喘了口氣,才問道:「這位大師是吐蕃高人?」作為一個並不專業的造反戶,慕容復還是很清楚那個宗贊王子。到底是混哪邊的。
風波惡兩撇鼠鬚抖了抖,覺得自己還是乾脆直說算了,道:「這位大輪明王乃是吐蕃國師,大師此行正是想要見見公子爺你的。」
鳩摩智和段延慶鬥在一起。一人只如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一人卻似西天神佛降世。慕容復盯著他仔細看了看,確認自己並不認識這位「專程趕來會他」的大和尚,就如那邊的段正淳一般疑惑道:「難道我倆認識,只是我忘記了?」
「楚公子,我把左子穆的孩兒還回去了……」大哭聲中,葉二娘手中的兩柄柳葉刀也掉在了地上。
楚風記得這事,點了點頭,順手也將滌塵歸入鞘內。
「楚公子,你幫我勸勸他,把我的孩兒還給我!」
楚風很確信老蕭不在這邊,無奈地回頭看了看木婉清。
段正淳看到楚風轉過臉來,還以為楚風是看他的,心下更覺迷糊,要不是身旁的王夫人木婉清幾人,他都想問問:「你小子到底知道些什麼了?」
「……從我離了大理,再也沒有偷過孩子……你幫我求求他……」
楚風有點頭大,道:「你們這一輩的事,哪有我說話的份兒啊。幸得此刻丐幫總舵,丐幫喬幫主就在演武場上,少林主持大師玄慈方丈亦在,不如請他二人為你做主?」找孩子這種事,你就算找不到蕭遠山,也該找玄慈方丈幫幫忙嘛!你這問段正淳要兒子是個什麼意思啊?
段正淳面上一黑,暗道:「這種事情哪還有宣傳開來的?」更別說他此刻總算知道眼前這人便是惡名昭著的葉二娘了,就算他此刻還不知道自己何時和這位有了「交」情,仍是為她想道:「她的仇人滿佈天下,要真見了那二位,那還得了?」想著便要阻止楚風。
「師弟,你見過我娘了?」王夫人已幫著段正淳在旁邊淡淡問了一句。
楚風道:「師父和師娘就在雲夢澤享福呢,大師兄侍奉在前。師姐什麼時候帶著……帶著語嫣去看看兩位老人家?」楚風也樂得不再扯虛竹的事情,他現在倒不用怕玄慈因為自己知道得太多尋他滅口,可是他也記得少室山中虛竹才認父母又成孤兒的慘事。
葉二娘陡聞玄慈就在近前,渾身一顫,連聲道:「不……不能見他……不能害了他……」身形一動,便想退去。
楚風半點沒有留她的意思,卻聽身後有人問道:「你……你是葉家姑娘?」
第三十九章 兩國來使
「你是……葉家姑娘?」喬大娘不太確信地問道。
本來這一句話中實有天大的秘密,照喬三槐所言,他夫婦二人此乃是第一趟出得少室山,那喬大娘怎會認識這天下第二惡人呢?
葉二娘本待抽身便走,不想喬大娘還是一句話問了出來,心中一苦,暗想:「這二十年來,我已犯下了滔天大禍,總不能再連累了『他』!」自那日離了大理,她凶性大斂,不曾再害過一個嬰孩。今夜和段正淳過招,幾番將短刃遞到他要害之處,卻一直手下留情,還惹得王夫人心生疑竇,誤以為他二人有什麼「交情」。
只是二十年來所造罪孽,莫說旁人就是葉二娘自己夜夜思來,猶是寒毛倒豎,更知她和玄慈私情一旦敗露,他那少林主持之位只怕會讓他受到更多責難!
二十多年來,葉二娘已習慣憑了武功,去解決問題。今日楚風在前,她那「殺了喬大娘保全玄慈聲名」的念頭稍稍一轉便即隱去,反倒想著到底捨了自己一條性命,能不能讓喬大娘不再繼續說下去。可是又想著未能找到自己親生孩兒的音訊,她又哪裡捨得就此輕生!
葉二娘心中千迴百轉,只這片刻時光,便已不知想了多少事情,可一直等到她再望向喬大娘的時候,小院內外算起來至少也有十多人,居然沒有一個人發聲……
好像都在等著她的回答。
她輕輕點了點頭。
她就聽到有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小聲地說道:「我就說我不認識她的……」說話的段正淳。
她也聽到了楚風「意外」的聲音,大聲說道:「大娘,你認識她?真的啊……葉二娘,裡邊請!」
葉二娘心中有些迷茫了,楚風這小子怎麼一點都沒想過喬大娘和她葉二娘相識,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看這語氣好像真的只將她看成了一個極普通的熟人。
楚風打心眼裡好奇喬大娘是怎麼認識葉二娘的。他記不起葉二娘生虛竹的時候,就是喬大娘替她接生的;但是楚風知道。一個從未出少室山的老婆婆能認得葉二娘,這其中難免會牽扯到她倆都認識的玄慈身上。
旁的木婉清幾人是真的對這件事並不是太感興趣,那邊王語嫣已經開始找著楚風問起她外公外婆的事情來了。
小院之前本該對這種事情很感興趣的丐幫弟子,等到楚風前來,已動身前去給自家幫主報告去了——報告葉二娘摸到了老爺子的小院前邊這件事。發生了這種事情,估計遲些會有一大波弟子要去找執法長老白世鏡認罰了。
趕過來的喬峰顯然對「我娘認識葉二娘」這種事情有點接受不了,直到喬大娘親口告訴他:「……二十二年前。就是我給葉家姑娘接的生……可憐啊,一個大姑娘家家的,還沒嫁人……」
楚風算了算時間,二十二年前那會兒正好是玄苦將喬峰收入門下的。那邊喬峰已經對葉二娘說道:「家母從未涉足江湖,四大惡人若有什麼手段,喬某盡數接著就是!」四大惡人「橋頭一戰」已經折了一個雲中鶴。其他三人中沒有一個能和今天那個黑衣人的魁梧身形對得上號。
葉二娘道:「喬大娘,你真的不知道我那苦命孩兒的下落?」她的音量明顯不夠,喬峰幫著轉述了一遍。
喬大娘搖了搖頭。
葉二娘長嘆了一聲,將心裡那份僥倖放下,站起身來,問道:「喬幫主,我一生造孽無數。眼下落在你丐幫手中,要殺要刮悉聽尊便。」
喬峰道:「就請葉二娘在敝幫小住幾日。」
葉二娘點點頭,朝院門走去,等她將出之時,才忽地想起一事,回頭道:「喬幫主若是想等赫連將軍前來要是,那是等不到了。」她此話說完,也不等喬峰問起緣故。便朝楚風一指,「楚少俠想必知道緣故。」
楚風迎著喬峰疑惑的眼神,指了指段正淳,道:「段王爺,你認識的,是吧?」喬峰點頭。
「她是我師姐。」楚風指了指王夫人,然後接著說道。「她娘是西夏太后……」他看著喬峰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又接著說道:「大理的時候,師娘讓她將那盜人嬰孩的習性改了去,順道讓那赫連鐵樹專心軍務!」這個「她」自然說的是葉二娘了。
「赫連鐵樹就在城外!」喬峰語氣凝重。
楚風訝道:「怎麼。這赫連鐵樹輸得不服氣,還想再比比?」赫連鐵樹要是現在想要耀武揚威,這洛陽城只怕是真的來得去不得了!
喬峰道:「為兄尚未知曉西夏來意,玄慈方丈已出城相會。」要不是這邊出事了,他應該一併前去才是。
喬峰的聲音明顯不大,喬大娘卻聽清了,插道:「玄慈神僧也來了?那就好那就好……」
喬峰笑道:「阿娘是要還願麼?」
「傻孩子,只要你安好無事,再給我添個孫兒,阿娘哪裡還要許什麼願啊。」喬大娘一句話說得喬峰面上一紅,然後接著說了一句話,讓楚風臉上八卦的笑容一下凝住了,「玄慈神僧可是一等一的好人,當年還是他帶我去給葉家姑娘接生的……」
楚風暗罵了一聲「太不專業了」,一聲咳嗽將喬大娘後半句的掩了過去,笑著向喬峰說道:「大哥,你倒是快些讓大娘了了心願才是啊。」
喬峰自不可能想到玄慈和葉二娘有染,只看得楚風面色有異,也笑著說道:「佛家最忌污穢,主持大師雖有此善行,阿娘往後也莫要向旁人說起了。」
喬大娘本也不曾想到那些不合理的事情上去,點頭應下喬峰的話,又叮囑了一句,道:「莫要陪著阿娘說話了,去看看哪位姑娘合你的意……」
楚風安慰道:「大娘放心吶,緣分到了,大哥想躲也躲不開的。」說著朝喬峰使了個眼色。
喬峰領會得,請辭道:「阿娘,幫中還有些事,孩兒先行告退了。」喬大娘雖不情願,卻也不願誤了他的正事,無奈應下。
兄弟二人一齊離了小院,月夜中也不知走了多遠,兩人並未說話,只有巡夜弟子路過時不時請道:「喬幫主!」「楚少俠!」……
照著楚風性子,本來還挺有興致旁敲側擊地打聽一番喬峰到底和阿朱對上眼沒,誰知道喬峰不說話則已,一開口便問道:「你師娘慣於白紗蒙面?」
第四十章 天山雪蓮
夜風徐來,幽幽花香滿佈。
楚風愣了愣,才回道:「是啊。」心下不免有些奇怪,喬峰和李秋水按道理說沒打過交道才對啊。
喬峰「嗯」了一聲,將楚風後半句「你見過我師娘麼」的問話給壓了下去,將話題轉了過去,目光遠遠投向城外,沉聲道:「西夏、吐蕃齊赴中原,只怕其志不小!」
喬峰心中一嘆,照二弟所言,當日他追殺赫連鐵樹,最後在那西夏皇宮之中對上的白衣女子,八成就是他的師娘了。
楚風不知喬老大決意將那一段舊事硬生生地埋在了心底,順著說道:「西夏來了個大將軍,吐蕃來了個國師……」他想了想,很認真地問道,「能不能將他們留在中原?」
要將人留在中原自然不是請客吃飯,至於留下的是人是鬼,那就更不好說了!
喬峰哈哈一笑,拍了拍楚風肩膀,並未接話。
楚風看他一笑,也是笑了出來。這麼沒節操的事情,看來兄弟之間說說也就罷了;更何況尚未交兵,總沒有先把來使幹掉的說法。
兩人笑聲未落,今天忙得連軸轉的白世鏡卻已趕了過來,他也沒避著楚風的意思,直接稟道:「慕容復與段延慶在城中對上了!」
白世鏡來得匆忙,也挺憤怒,稍稍歇了口氣,蠟黃的臉皮上滿是糾結,道:「憑那慕容復也配與幫主齊名,沒得墮了幫主的名頭……」橋頭一戰,段延慶在喬峰掌下大敗虧輸,僅只自家兄弟瞧見。慕容復被那瘸子逼得絕招盡出,還佔不了上風。那可是被不明真相的群眾們一齊圍觀了。
楚風安慰道:「武無第二,只要那段延慶有這膽子和大哥交手,那就看他能走過幾招!」
白世鏡更糾結了,道:「段延慶眼下該是已經出城了。」
楚風有點意外地望了望喬峰,問道:「這……岳老三和葉二娘呢?」
白世鏡訝道:「岳老三不是楚少俠交由本幫……」他說到這兒也想到了。但是心下卻迷糊了,「往後這段延慶莫不是成了『光棍』惡人?」
「走得這麼急?」楚風疑惑道,「白長老,這西夏和吐蕃怎麼撞到一塊兒去了?」
白世鏡神色一正,朝了大宋京城汴梁行了一禮,道:「聽那大輪明王隻言片語。似是為了太皇太后祈福而來……」
楚風對這位「太皇太后」所知不多,但那鼎鼎大名的「女中堯舜」四字評語還是記得的,今日看著白世鏡臉上毫不作偽的敬重,心中暗將這四個字念了一遍,道:「祈福?那西夏呢?」鳩摩智一代高僧,聖名遠播。遠道前來替這大宋太皇太后祈福,除了有點和玄慈大師他們搶生意的嫌疑以外,倒也說得過去;但是西夏赫連鐵樹領了四大惡人,怎麼看都沒點來給人祈福的意思。
緊接著楚風就聽到了一樁大名鼎鼎的物事——天山雪蓮!
白世鏡言辭爍爍,天山雪蓮乃是仙佛所賜,世上難得一見地福佑之物……
楚風一直到問過了薛慕華,再次確定了天山雪蓮雖罕見可是和傳說中的「百年內力」沒有半點關聯。這才打消了搶貢品的念頭。
薛慕華接著從最專業的角度鄙視了「祈福」這種事情,不過估計是顧念著洛陽城中為數不少的少林高僧,他只是不屑地撫了撫那一把黑白相間的鬍鬚,空下來的左手一指站在小院外吹風的段正淳道:「大理段氏,一陽指威震天南,佛學淵源。師叔不妨問問段王爺,可曾有過祈福之說?」
楚風也看到了段正淳,卻沒有去和他交流祈福的意思,拱手道:「段王爺,段延慶方才就在洛陽城中。」
「他是為我來的?」段正淳目光微微一抬。
楚風點點頭。道:「八成是的,王爺如此雅興,在此臨風賞月?」
段正淳面上微微一抽搐,國字臉上一片陰沉,道:「沒大沒小。楚少俠不想想什麼時候改個稱呼?」步雲軒中楚木二人同居一室,他倆都沒有瞞他的意思,段二想著小院中的女兒,明顯有些憤怒了。
屋中木婉清和王語嫣幾位姑娘聚成了一團,王夫人和康敏她們另坐了一堆,反倒將這大理鎮南王丟在了一邊。
楚風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正色答道:「正要請黃眉大師出山……」
小院中突然傳來一陣笑聲。
是姑娘們清脆的笑聲。
段正淳無視了楚風嘀咕的一句「要不要先找秦阿姨問問」,和他一起朝小院中望去。
朝院門口坐著的小蘿莉眼尖,望見了楚風,跳起身來朝他揮了揮手。
木婉清道:「楚風。」
楚風道:「什麼事這麼開心?」笑著穿了月門走了過去,段正淳有心跟著過去,卻不防楚風回頭朝薛慕華叮囑了一句,「你陪段王爺聊聊!」
楚風搬了椅子,靠了木婉清坐下,就看到連著小蘿莉在內的幾位姑娘一起望著自己。
「這是怎麼了?這樣看著我?」楚風被盯得有點莫名其妙,便回頭向木婉清小聲問道。
阿碧搶著說道:「木姐姐可不能先說與楚公子知曉。」
木婉清搖頭道:「他不問,我便不說了。」
阿碧又朝楚風說道:「那好,楚公子你可不能問木姐姐!」
楚風揉了揉眉頭,道:「我越聽越迷糊了。」
阿朱給他添了一杯茶水,王語嫣在一旁說道:「師……楚公子,你能說出我們的姓名麼?」
「這有什麼難的?」
「木姐姐剛才可就猜錯了。」阿碧笑得很狡猾。
楚風「哦」了一聲,道:「你們倆就不用說了,我們都知道的。」這說的自然是木婉清和王語嫣二人了。
「小丫頭的姓名,還得等她開口之後,才好問她呢……」話音未落,就看得小蘿莉眼中的霧氣又凝了起來,趕忙安撫了一番。
「碧姑娘這個姓倒是少見得很。」阿碧朝著幾人連使眼色,不讓她們說話,等著楚風繼續說下去。
「阿朱姑娘這姓倒是時常聽見,大名可還真是難猜……」楚風這是在裝糊塗了。
阿碧一下笑出聲來,道:「果然,連楚公子也猜錯了。」
「猜錯了?」楚風訝道,這回連著小蘿莉一起朝他猛點頭了。
「阿朱姐姐可不姓朱!」
「……」
「『朱』字是我的名字,我是姓段的。」阿朱笑得很得意,很開心。
楚風笑得更開心了,朝了院外喊道:「段王爺,麻煩您老來一趟!有親戚!」
第四十一章 蓬萊滅門
拈花寺前的公孫樹,葉落如故。
把客人送至寺門便即返身的破嗔朝著樹前的黃眉僧稟道:「左先生已經走了。」
黃眉僧沒有轉身,只朝破嗔揮了揮手,示意自己已經知道了。
破嗔稍一猶豫,但還是大著膽子朝前走了幾步,到了恩師身後站定,問道:「師父,左先生是要請師父替他向楚風說情的麼?」
黃眉僧並未如他的弟子擔心地那般發火,反倒轉過臉來,半問半答道:「你也知道了?」
破嗔「嗯」了一聲,道:「弟子奉茶之時,無意聽得一二。」
「是啊。」黃眉僧笑笑說道,「左宗主托為師轉告楚風,說他東宗有意讓出劍湖宮。月前無量劍險遭滅門之禍,虧得北宗引得段氏至此,無量劍才過了這一道難關……」
破嗔皺了皺眉頭,道:「到了下一回三宗大比,無量劍東西二宗,難道還有人是楚風的對手?」他對左子穆的故作大方,很是有點看不上眼,劍湖宮主這等事自然是要楚風自己親手爭回來才有意思。
黃眉僧笑了笑,道:「那照你的意思,是不讓為師對楚風說?」
「那當……」破嗔順口答了出來,可是話到嘴邊,又有點糾結了,嘗試著問道,「師父已經答應他了麼?」這個「他」當然指的就是左子穆了,要是黃眉僧答應,那可不好辦了。
黃眉僧聽得小徒一問,陡然間笑出聲來,卻沒有開口說話,心中卻嘆道:「一如經年,貧僧又豈能一錯再錯!」
破嗔不知恩師心中所想。被他老人家笑得有些糊塗了,望了望漸近中天的日頭,道:「師父,暫無他事,弟子去做些素齋來。」
黃眉僧面上笑意不斂。點了點頭。
破嗔話音才落,後院中陡聞一陣馬嘶,他聽出那是黑玫瑰的聲音,朝師父說道:「看來連這馬兒都餓了。」月餘時光,破嗔和這「寄宿」拈花寺的大黑馬也熟稔了起來。
黃眉僧心中忽動,轉過身來。望向了寺門。
門環輕叩,叮叮作響。
寺後的馬嘶聲再起。
破嗔望了望後院,看了看師父,再瞧向寺門那邊,大喜道:「莫不是楚風他們回來了……」
破嗔開得寺門。
門外一長鬚秀士含笑說道:「破嗔師父。」正是漁樵耕讀四人中的老四朱丹臣。
「朱施主少見,破嗔道行淺薄。哪當得起施主這一聲『師父』。」破嗔面上喜色一斂,換出一副很專業的樣子,雙手合十朝朱丹臣行了一禮。
朱丹臣也不和他爭論稱呼的問題,回了一禮,問道:「你黃眉大師在麼?」話音未落,卻見黃眉僧的身形已在破嗔身後出現。
二人相互見禮不提。
朱丹臣直接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來,朝黃眉僧遞了過去。道:「是楚公子的信。」想起那夜摸到段正淳跟前的兩大惡人,朱丹臣心中還有點發毛,對楚風更是大為感激。
黃眉僧接過信,直接拆了開來。信很簡短,大略說了說萬卉樓一事,乃是山東蓬萊動的手。
朱丹臣又從袖中一對兒分水刺遞了過去,沒有說話。黃眉僧不問也知這是那信中所說的都靈子的兵刃。
朱丹臣接著將楚風信中未有詳述的蓬萊偷習青城武學等諸般細節稍加說明,到得最後,總結道:「蓬萊派躲在了洛陽,不肯出城。」
黃眉僧口中念了兩次「蓬萊派」。忽地問道:「那楚風現下還在洛陽麼?」
朱丹臣想了想,回道:「該是如此。」他離開洛陽的時候,楚風應該還在洛陽守著蓬萊派就是了。
朱丹臣心中掛念著旁的事兒,待得諸事交待完畢,便向黃眉僧請辭道:「信既已送至。丹臣這便回宮向皇爺覆命了。」
黃眉僧道:「就在敝寺用過午齋吧。」
朱丹臣拱手道:「午齋不敢叨擾,若大師佈施一碗茶水,丹臣卻是求之不得。」
破嗔告罪而去。朱丹臣心中卻滿是糾結地想起了段正淳,想起了他那個蛋疼的命令,悶悶地想道:「哪有莫名其妙挖人祖墳的道理……」
撇開小鏡湖妻賢女孝樂不堪言的大理段二為何會下這麼詭異的命令不提,朱丹臣方才說得沒錯,楚風真的還在洛陽,哪怕洛陽百花會已過了好一陣子了,他還在洛陽。
說起來,前些日子,楚風也是忙昏了頭。
那段日子,驚險的事情不少。先有蕭遠山兩次失手;後有三大惡人暗入洛陽;這邊的事情還沒處理完,就聽說了西夏怎麼和吐蕃混到一塊兒去了,聯袂去往京城給太皇太后祈福……
開心的事情也挺多的。沉浸在「我又多了一個女兒」的喜悅中的大理段二,在王夫人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還是厚著臉皮湊了過去,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居然幾句話下來,又將她逗笑了;喬大叔和喬大娘初時聽了楚風轉述,為阿朱尋得生身父親很是高興了一陣子,轉而聽說段正淳居然是一方王爺。兩位對「丐幫幫主」還沒有明確概念的老人,頓時哀聲嘆氣了起來,喬大娘嘴中很是嘟囔了幾句「紅衣服瞧著多喜慶啊」,也不知道段二聽到了沒有。
楚風看著窗外結隊而過的蓬萊弟子,心中果真有些鬱悶了。他覺得自己低估了都靈子,同時也高估了這位蓬萊掌門的節操。
洛陽百花會,丐幫恭為地主,怎也要護得各方英雄周全。
都靈子自那日和楚風過了兩招,見得自己半點都沒有在楚風手下逃命的機會,就非常乾脆地決定了:要留在了洛陽。
看這位都大掌門的架勢,很有點老死洛陽的意思,剛才楚風看到的那幾位蓬萊弟子,就是去當鋪的。蓬萊近海,門中弟子大多豪奢,當些隨身物件,足可應付日常用度。
要不是薛慕華和幾位少林大和尚組團隨著兩國使節前往京城「圍觀」祈福一事,楚風都有心讓薛慕華客串一把「毒醫」暗中滅掉蓬萊派的一夥人算了。
陪在楚風身邊的只有木婉清了,側臉看著楚風皺起的眉頭,很直接也很凶殘地問道:「蓬萊派滅你師門,你我何不動身,直赴山東,滅他宗門?」
「好哇,果然是你!」
楚風尚未回答,房外已是一聲暴喝。
楚風認得這個聲音,蒼老中還有一絲陰冷,正是蓬萊掌門都靈子。
第四十二章 幹得漂亮
隨著門外的那一聲怒吼,楚風落足的這間客房的房門,下一刻便朝內凸了出來。
顯然門外那都靈子怒氣沖沖,想要一腳將這房門踹開。
楚風雖不知這當了月餘縮頭烏龜的都靈子竟有打上門來的一天,見他如此囂張,身形一動已到了門前,同樣一腳朝那向內突起的房門踢了過去。
「彭」的一聲爆響,接連著數聲慘呼,有的大喊「師父」,有的連聲怒罵。
蓬萊弟子望著倒飛而出的掌門,一時間竟無一人再敢上前敲門。
屋外怒罵聲漸歇,只餘下右腿已然斷掉的都靈子靠在自家弟子懷中悶哼。
屋內楚風木婉清兩人也沒有開門去招呼蓬萊惡客的意思。
「楚風,是我。」
過不多時,白世鏡的聲音已在客房外響起。
楚風起身將他迎進來,指了指門外的都靈子,問道:「這什麼情況?」這些天,楚風為了把這都靈子「請」出洛陽城,可沒少麻煩這位執法長老。
白世鏡蠟黃的面皮一如往昔,回頭看了看已經醒來的都靈子,壓低聲音朝楚風反問道:「你真的不知道?」他趕了過來,本來是要向楚風道喜的,沒想到這蓬萊派居然來得比他還早。
「我已經在這洛陽呆了幾十天了……」楚風的話中不無怨念,頓了一頓,「白長老,有話不妨直說。」
白世鏡「嗯」了一聲,這才一字一頓地說道:「蓬萊派已被人焚為白地。」
楚風神色一凜。過得半晌才向白世鏡問道:「焚為白地?」
「對!」
「和萬卉樓一樣?」
「對!」
「看來江湖上,會把這件事算在我的頭上了?」
「對!」
聽了白世鏡一連三個「對」字。楚風面上一囧,轉過頭來望著木婉清說道:「原來這位都大掌門是來找咱倆報仇的。」
木婉清自然知道她和楚風二人,真的從未離開過洛陽城,更別說趕赴山東滅了蓬萊滿門。
找上門來復仇的都靈子已在弟子的攙扶下站起身來,扶著房門朝著楚風陰惻惻地說道:「楚少俠年紀輕輕,行事卻頗見手段。」
楚風道:「都掌門,看來是想和楚某算算總賬了?」他雖在心中讚了一聲「幹得漂亮」,一時半會兒還真是想不到是誰動的手。
段二有沒有這個本事且不說。這位風流王爺是堅決沒這個閒工夫的;喬幫主武力值絕對夠了,可是這暗中滅人滿門明顯不是他的風格嘛。
都靈子扶著房門的右手一緊,恨聲道:「天下之大,楚少俠未必就能縱橫無敵了。」
「不勞都大掌門杞人憂天。」楚風拍了拍腰間長劍,很直接地說道,「都掌門若是願意今日一決雌雄,楚某不勝歡喜。要是沒有這個膽子和楚某過招。還是小心些,莫要踏出洛陽城吧。」
此話一出,蓬萊派中頗有幾人壓不住心中怒火,一個大鬍子從都靈子身後搶了出來。
這人身法甚是奇異,從都靈子身後奔出來時,還是面對楚風。可是一到近前。反而身形一轉,背對著楚風,直向楚風懷中撞去。
虧得王語嫣聽說楚風和蓬萊派對上了,月中臨行前就將蓬萊派一眾武學盡錄成書。楚風見了這一招「張果老倒騎驢」,滌塵無聲出鞘。一招「四時花開」連著在這大漢背後破出三個小洞。
第四劍落在了這人腦後,將他一眾變招盡數逼回。這才朝白世鏡問道:「這人搶著向我動手,我現下殺了他,總不會給你們惹下什麼麻煩吧?」
白世鏡臉上微一抽搐,暗罵了一聲「你殺了不就是了,問我作甚」,可是身為丐幫執法長老,總也不好當面說「殺吧殺吧,我給你兜著」,乾咳了一聲,道:「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楚風和都靈子都沒有好好說話的意思。都靈子面上陰寒不褪,道:「天下誰不知道楚少俠和喬幫主乃是結義兄弟,嘿嘿……」
楚風聽了一笑,卻見得那大鬍子身子微一前傾。
楚風初時還以為那人有什麼怪招要使,卻見他後腦稍離鐵劍,便以更快的速度撞了回來。
只是那人撞得再快,總也快不過楚風收劍歸鞘。
大鬍子閉目半晌,腦後的劇痛並未如她想像般地傳來,不敢相信地摸了摸後腦勺,轉過身來,朝楚風怒道:「有種……有種你殺了我啊!」卻再也沒有向楚風動手的意思。
「想死還不簡單?」楚風只說了一句。以這大鬍子的功夫,想要自殺,分分鐘都能相出十七八種辦法來。不過他今天求死不成,短時間內只怕沒有再死的勇氣了。
「師弟,還不回來!」都靈子朝那大鬍子吼了一聲,等到這已無死志的大鬍子退下,這才朝白世鏡拱了拱手,「都某告辭了。」
白世鏡揮了揮手,沒有說話。
「楚風……」等到蓬萊派眾人走遠,白世鏡緊皺著眉頭,朝楚風指了指,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地問道,「萬卉樓一事,都靈子既已承認,你為了師門報仇,天下間誰能說你一個『不』字?」
楚風張了張嘴,還沒開口,又被白世鏡很暴力地攔了下來:「別拿那些有的沒的來搪塞姓白的……」他以為楚風又要說什麼「別讓旁人說丐幫欺負客人」云云。
楚風看著一副「我很生氣」的白世鏡,並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蓬萊和我無量劍北宗有何怨仇,竟要將萬卉樓一舉焚為白地?」
白世鏡沒想到楚風會問這個問題,張嘴便想向他科普一番什麼叫做「有仇報仇」……
楚風已學著他的樣子,將他的話截了下來,繼續問道:「那他都靈子又從何處習得本門劍法?」
白世鏡這次沒有直接回答,等了等這才試探著問道:「無量劍東、西二宗……」言止於此,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楚風知道他的意思,搖了搖頭,道:「無量四訣,三宗所傳不同。莫說東宗左先生將這無量劍法看得極重,就算他肯外傳,也絕無可能教授旁人北宗悲、喜二訣。」
白世鏡也是這個把月才大體瞭解了一番僻處大理的無量劍派,今日始知其中細節,「哦」了一聲,道:「那可真有些奇怪了。」
楚風道:「並不奇怪。」
「莫非……」白世鏡想了想,詫異地問道,「莫非是北宗有弟子不肖?」
楚風將一句「你還真敢想」給忍了回去,搖了搖頭,道:「北宗僻處山西,除了一手劍法,又有什麼值得旁人覬覦的?」言下之意,既然蓬萊派會了北宗劍法,便沒了不遠千里從山東跑到山西將北宗滅門的必要。
白世鏡聽懂了楚風的意思,但是人卻變得更糊塗了。
楚風見他沒有回答,有意問道:「白長老成名絕技『纏絲擒拿手』,可有傳人?」
白世鏡只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那若有一日,白長老傷在了『纏絲擒拿手』之下,丐幫該向和人尋仇?」
白世鏡那張蠟黃的臉,立時一板,有些乾澀地問道:「姑蘇慕容?」他很自然地想到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八個大字,「你懷疑慕容公子?」
楚風沒有說話,他懷疑的不是慕容復,而是一個「死」人——慕容博。
與此同時,踹門不成反被震斷了右腿的都靈子,在疼痛中漸漸冷靜了下來……
第四十三章 「慷慨」赴死
午後的陽光,從天窗斜斜灑落,在楚風的臉上印下幾道極濃厚的陰影。
說到南慕容,屋中三人一起沉默了起來。
白世鏡擔心的慕容復倒還好說,以段延慶與這南北並稱兩大青年英豪的比鬥可知,慕容復差了喬峰可還有一大截。
但是在白世鏡心目中早已過世的慕容博,卻一直潛伏在中原,不知道他到底在謀劃著什麼。單以「當年」少林寺中一番表演,慕容博的表現可算是差到家了。無論是三十年前破綻百出的陰謀,還是後來決心以自己的老命換取喬峰揮軍南下,爭取慕容家東山再起的機會。
武力值方面,這兩對父子中,大多認定慕容復墊底,其餘三人大體相當……可從這位慕容家老家主的口中說來,慕容復武功不成非是慕容家武學不上檔次,只是他忙著假死,沒空教他那些犀利的武功……
可是呢,在老慕容口中威力不弱於六脈神劍的參合指,卻從來沒有發飆的機會。
楚風心中慢慢將這些零碎的資料整理了一番,繼續認定慕容博的武力值不是最麻煩的,反倒是他那一直隱在暗處的習慣,才是他最大的底牌了。
眼下參合莊的事情,楚風借了大理段二的名頭向著朱丹臣交代下去了,想必已經回到大理的朱四正在琢磨著怎麼說動大理三公陪他遠赴南國水鄉盜墓了。
慕容復初聞阿朱身世,一如喬大娘很是驚訝了一番,然後領著兩大家將、阿碧姑娘還有已經明顯姓了「慕容」的青城派離了洛陽。
至於目前打死不理洛陽城的都靈子,可能是唯一一個見過死後的慕容博。
楚風思來想去,參合莊那邊不用抱太多希望,慕容復那邊可以當作一個後招,眼下最直接的辦法,還是從這都靈子的口中問問。
可怎麼讓這都靈子開口,卻是一個讓人頭疼的事情。
白世鏡知道的消息更少。只留了一句「蓬萊派那邊,幫中弟子一直『照顧』著」也忙活去了。
「掌門師兄,我們怎麼辦?」剛才和楚風過了半招的大鬍子躬身站在都靈子的身前,低聲著問了出來。他今日沒有先問過都靈子,便即向楚風出手,一路歸來心下惴惴,不知會受到什麼樣的責罰。
都靈子卻恍如未覺。其實那個大鬍子要是細心一點,就會發現都靈子從半路上開始,就再也沒有說過話。
右臂半廢一身武功餘下不過七成,再加上今日右腿又被楚風震斷,都靈子純粹是靠了平日的威信,才能壓住這一眾門徒。
大鬍子問了一句。聽不到掌門師兄的答覆,便再也不敢多嘴,依舊低著頭站在一旁。
蓬萊派留在洛陽城中的足有一二十人,此刻擠在這一個小屋子裡面,卻十分安靜。
當日受人之命遠赴山西晉城屠滅萬卉樓或許有那麼幾個人心中並不贊成,但是無一例外,他們都參加了。都動手了,手上都沾著北宗門人的血。
誰都想不到,那理應滿門盡滅的萬卉樓居然留下了楚風這麼一個扎手人物,不但武功高絕,更與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成了結拜兄弟。
也幸虧楚風比較耿直,居然說什麼要在洛陽城外瞭解恩怨,自己這幾十號人才多活了個把月。
直到今天,蓬萊宗門覆滅的消息傳來……
這個少年好毒的手段!眾人心中默默想道。可是無論武功,還是道理,似乎都站在了楚風那一邊……
當日在萬卉樓中慘嚎的北宗門人在他們心中,幻化成了自己的親人、師長。
一聲悲泣忽起,原本沉默的小屋中,哭聲漸重。
都靈子忽地抬起頭來,望向了身前低頭抹淚的大鬍子。再左右看了看自己其他的弟子、師弟、徒孫,輕輕咳了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聚了過來。
「沒什麼好哭的。」都靈子說得輕鬆,聲音中卻難免帶了一抹掩飾不掉的苦澀。
「本以為在老夫手中。蓬萊一門總算將那青城派徹底壓下,一了百年宿怨。」
「嗯……一直殺到了青城後山,雖未能將那青城滅門,但也算是替老祖宗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屋內眾人除了和都靈子一輩的兩三人大略知道百年前何以結怨,其他的低輩弟子大都知道本門和那青城勢不兩立,卻並不知曉到底當年是為了什麼結怨。
都靈子今天也沒有告訴他們的打算,停頓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道:「宗門被滅,蓬萊也就只剩下我們這幾個人了。」
「你們要好好的活著。」
「直到有一天,你們能將那姓楚的小子殺死……」
都靈子聲音漸寒,對他秉性熟知的門內弟子聽出了一絲不祥的意味,一時間「掌門」、「師父」四起。
「我去城外走走。」都靈子揮手壓下眾人的聲音,笑著說道。
蓬萊弟子齊聲悲呼,人人都知道只要蓬萊門人踏出洛陽,那滅了自家宗門的楚風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
都靈子出了小屋,強拖了半邊使不上力氣的身子上了馬,沒有和任何人說話,打馬朝了北門緩行。
洛陽城繁華依舊,只是少了百花會時那濃郁得好像已經凝固了的花香。
都靈子的馬走得很慢。
守在小屋外的丐幫弟子行動卻很快。
楚風的動作也很快。
所以都靈子回頭望向洛陽城的城牆時,就看到了楚風提劍從那城門中朝自己走了過來。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都靈子朝著楚風身後看了看,沒有發現木婉清的身影,「我還以為你們會一起過來。」
「殺人而已,沒什麼好看的。」
「難道楚少俠就準備在這裡動手?」都靈子的語氣再也沒有小屋中的陰鬱。
楚風在他馬前三尺站定,微微仰頭看向了都靈子,道:「你好像認定了我今天不會殺你。」滌塵連鞘一揮,都靈子很知機地從馬上躍了下來。
畢竟斷了一條腿,落地的時候,都靈子的額上頓時滲出了一層冷汗,面容一陣抽搐,但還是問道:「楚少俠看出來了?」
「都大掌門早先在那小屋中好一番感慨,想必貴派弟子心中對你很是感激吧?」蓬萊派的小屋外那幾名丐幫弟子是明擺著的,並沒有隱藏身影,大家都知道,楚風自然是從這兒聽來的。
都靈子笑了笑。
楚風道:「若是都大掌門真個這般慷慨,大義赴死,怎麼著也得給那個大鬍子留下點僅容掌門修行的秘訣。」
都靈子道:「果然旁觀者清,楚少俠看得明白,他們卻未必想得到。」
楚風道:「閒話不必再說了,你既然出了洛陽城……」
都靈子搶先截道:「楚少俠不會殺我的,至少今天不會,現在不會。」
第四十四章 灰色僧袍
「楚少俠若想殺我,老夫又哪裡有開口的機會?」
「說幾句話的功夫,我還等得起。」
「楚少俠說笑了,你留老夫多活了這幾十天,又怎麼會這麼容易地一劍送老夫歸西?」
「楚某從不和仇人說笑。」
「楚少俠要殺老夫,早就可以動手了。到現在還沒殺我,自然有老夫活著的理由。」他知道楚風一直想要那少室山中蒙面人的行蹤,可是他也知道這人的行蹤是他最後的籌碼了。
一俟楚風知道這人的身份,他這蓬萊派掌門活著的理由自然都沒有了。
但是,從今天蓬萊宗門被滅,他覺得楚風和他想像的好像有點不同。
或者是那位精通百家武學的慕容博,比他都靈子想像的更狠!
……
坐鎮洛陽的白世鏡看著眼前的弟子轉述了楚風和都靈子的話,翻來覆去地將楚風先前所說的「蓬萊從何處習得本門劍法」想了幾遍,忽地想起另一件事來,問道:「楚風一個人走了?木姑娘人呢?」
旁的另一名弟子答道:「木姑娘也出城了。」
門外又奔進來一名弟子,道:「蓬萊又有人出城了。」本來此事應該直接報往步雲軒中的楚風,可是楚風此刻不在城中,這弟子不敢耽擱,乾脆報往了此處。
白世鏡揉了揉眉心,道:「走了幾個?」
「只走了一個……餘下的十幾人還在那小院中,弟子離開時,他們沒有任何動靜。」
白世鏡又追問了幾句,便揮手將幾名弟子逐了出去。楚風和都靈子出了北門,木婉清走了南門,蓬萊派中獨有一人從東門離去……
思前想後,總也琢磨不透這三撥人到底是什麼意思,白世鏡很直接地想到了一個粗暴簡單的辦法,朝屋外招呼了一聲。道:「請蓬萊的朋友過來坐坐。」
……
錢能通神。
都靈子大把銀子灑出,從洛陽城外的路人手中換來了楚風代步的大馬;大把銀子灑出,他也能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農家,快美地喝著雞湯。
一口將涼了好一會兒的雞湯灌進了肚子,都靈子美美地吐了一口長氣,朝門口的楚風說道:「這雞湯味道不錯,楚少俠不嘗嘗?」洛陽城中。死亡陰影時刻臨頭,「食不甘味」對他都靈子來說,不再是簡單的四個字了。
楚風沒有理會他。
都靈子絲毫不覺尷尬,將剩下的半罐雞湯分了幾碗,招呼了幾個對那雞湯直流口水的小傢伙過去……
等那幾個小鬼猶疑著將那雞湯一掃而光之後,都靈子才又朝楚風說道:「楚少俠想必很好奇是誰傳了老夫青城派的暗器手法。更想知道是誰領著老夫去了萬卉樓吧?」
楚風按在劍鞘上的左手一緊又緩緩鬆開,道:「都掌門忍了一個多月都不說,今天反而肯說了?」
「一個多月前,姓都的想不到我蓬萊宗門竟會和你那師門一般命運。」都靈子很平靜地說道。將人宗門焚為白地,這種做法,都靈子很熟悉。無量劍北宗落足的晉城萬卉樓是這樣,玄悲神僧殞身的聚賢莊亦是這般命運。
現在。輪到他的蓬萊了。
一開始都靈子也以為是楚風著人做了此事,但是等他安靜下來,才隱隱想到了另一個可能……
都靈子還記得慕容博最後一次傳來的命令,只要聽到西夏、吐蕃使節同抵中原,便要動身前往大同……
可是他蓬萊派聽到兩國使節的消息時,已被楚風盯死在了洛陽城。
算算時日,已經遲了個把月了。
「難道,是誤了什麼事情?」都靈子暗暗想道。「或者是『他』懷疑我們蓬萊了?」
「與虎謀皮!」楚風嘴角微微翹起,「我還以為都掌門從那人手中學會了別派的武學時,就有了這個心理準備。」
楚風無意間一句話,落在那本就對慕容博產生了懷疑的都靈子耳中,卻別有意味,似是肯定了他的猜想。
都靈子乾笑了一聲,道:「利慾熏心。當年姓都的就想著一舉壓過青城,誰知泥足深陷,以至一錯再錯。」
楚風揉了揉眉心,將都靈子這有些自辯意味的話完全無視。很直接地問道:「在哪裡可以見到『他』?」
「大同!」都靈子的回答,同樣直接。
……
從洛陽而至大同,正是當日大理茶商馬五德北出塞外的路線。只是這位大茶商當日的運道著實不好,還未出關便遇上了遼軍寇邊。
既有了目的地,楚風也不怕這蓬萊掌門肚中有什麼壞水,反倒是想著真要在那大同撞見了慕容博,也不知道江湖盛傳的「斗轉星移」在他手中會綻放出何等光彩。
都靈子手上的傷勢,有這月餘調養,已能使上力氣。餘下右腿的新傷,倒也不影響他騎馬趕路了。
兩人並騎,不一日已過了太原。楚風問過當地土人,才曉得是到了一個叫「代縣」的小地方。說起來,兩人急著趕路,已是稍稍偏了路途。
小縣城裡只有一家酒樓,酒樓中客人不少,但是大多風塵僕僕,有的桌上更是直接擺著兵刃,顯然都是武林眾人。
都靈子繼續土豪地灑出了大把銀子「搶」了一個桌子,酒樓的掌櫃看到大把銀子,差點沒把都靈子當祖宗供起來,認真向他推薦著當地的特色「雁三回」……
「掌櫃的生意很好啊。」楚風笑著問了一句。
「哪裡哪裡……」這掌櫃的明顯是個藏不住話的,楚風才問了一句,他就將對著楚風二人大吐苦水,說什麼往日生意清淡,這幾天客人才陡然多了起來。
兩人好容易將那話癆的掌櫃送走,楚風低聲道:「早點離開。」這突然多出來的一大堆武林人士,也不知道是從哪裡趕過來的,楚風掃了一眼,就沒見到一個認識的。
不過,武人扎堆的地方,總意味著麻煩。
楚風現在恰好不想招惹太多的麻煩,怎麼將慕容博這個隱藏在陰影中的高手展露在陽光下,才是他現在努力的目標。
都靈子顯然想起來慕容博的最後一個命令:前往大同。心髒亂跳起來:「莫非這些人也是要去大同的?和我一樣?」
都靈子想得入神,一時忘了回應楚風;楚風也不在意,只朝酒樓外望了一眼,便將那剛剛說出「早點離開」四字忘在了腦後……
一襲灰色僧袍,恰好轉過街角!
第四十五章 絕壁遺字
楚風只一瞧見那襲灰色僧袍,便覺有些眼熟,也顧不得驚世駭俗,運起凌波微步衝向了那街角。
那酒樓的掌櫃猶在給都靈子說著當地風味,忽覺眼前一花,定睛看時,眼前已少了一人。他再望向都靈子時,眼神中便少了幾分「財神爺」的金色光芒,怯意頓生。
酒樓中本來頗為嘈雜,一眾武林豪客聚集在此,只在這一瞬間,一起安靜了下來,望向了都靈子這邊。
「諸位好漢,稍等片刻,小老兒這就下去催催……」掌櫃的被眾人盯得有些心裡發毛。
都靈子卻不不放過他了,有意問道:「掌櫃的,此去大同,還有幾日路途?」他做慣了掌門,那掌櫃的被他氣勢一逼,腳下不敢再動,只是他那張利索的嘴皮子卻好似被人縫住了一般,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答不出來。
都靈子這一問,本也不指望掌櫃的回答,他是說給酒樓中一眾武林人聽得。楚風不想節外生枝,他都靈子卻很想知道這些人是不是「同路人」。
果然,掌櫃的半天都嘟嘟囔囔說不出一句話來,酒客中卻有一個中年人站了出來,朝都靈子說道:「這位老英雄,此去大同百里有餘。」這人話語間極為恭敬。
按照某種並不科學的規律,這中年人很明顯將和楚風同行都靈子看成了楚風的長輩。既然楚風的輕功這般了得,那都靈子的武功又能差得到哪裡去……雖然這位都大掌門的樣子,暫時看起來確實稍微淒慘了一點。
都靈子正要道謝,卻不想那人並沒有停下的意思,繼續說道:「不過,老英雄又何必趕赴大同?在這雁門關外,又何嘗不能殺遼狗?」
楚風去得快,回來得更快,有些鬱悶地說道:「挑幾個饅頭包了。我們去見個老……」前半句當然是告訴都靈子:你的大餐沒了;後半句是因為灰衣僧人不是慕容博。而是智光和尚。
可是話沒說完,楚風便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一個很熟悉的詞兒,詫異地複述了一遍,道:「雁門關?」
那和都靈子搭話的中年人很認真地說道:「契丹人又殺過來了!」
楚風好像有點明白過來了,聚音成線向都靈子問道:「這裡是雁門關?」
都靈子「嗯」了一聲,道:「那現在?」言下之意是問楚風繼續去大同。
楚風看他點頭,確定了這地兒著實就在雁門關左近。連道了兩聲「難怪」,這才朝那中年人說道:「既是家國大事,楚風焉敢推辭。今日稍離,來日雁門關外,大傢伙兒並肩殺敵!」說著,在都靈子腋下一用力。將這蓬萊掌門半扶半拖地帶下樓去。
酒樓中眾人,見楚風口中答應得痛快,腳下卻似抹油了一般,頓時噓聲連連。
只有那中年人面帶疑惑,喃喃說道:「楚風……楚風?這名字怎麼聽來有些耳熟?」
陡然間,五張幾乎一樣的面孔在他腦子中現了出來,這人面上立時一喜。朝樓中噓聲大作處怒喝道:「閉嘴!喬幫主的兄弟,怎會是貪生怕死之輩!」
楚風無心聽那酒樓中紛紛擾擾,打馬朝那街角轉去,暗道:「難怪智光和尚來了……可是他來這裡做什麼呢?」
正思索間,那穿了一身灰衣的智光和尚居然又從那街角轉了回來。
智光和尚瞧著馬上的楚風,明顯有些掩飾不住的意外,道:「楚施主少見。」更將挎在肘間的竹籃朝遠離楚風的方向挪了挪。
楚風躍下馬來,道:「竟能在這邊塞之地遇著大師。著實是福氣。邊關動亂,大師若無要事,不妨暫離。」
智光和尚先行謝過,轉即說道:「老僧略通岐黃,邊亂既起,更沒有離開的道理。能救得一人,便是一人。」
「大師慈悲心腸。晚輩敬服。」楚風很嚴肅地說道,其實若非他知道此地離雁門關不遠,更知道二十多年前這智光和尚便在關外伏擊了喬峰生身父母,他也不會對這老和尚起了疑心。
一個很特殊的人。回來到這個特殊的地方,自然應該有更特殊的理由。
楚風很在意智光的這個特殊的理由,但是他知道智光和尚這種人,若是他不肯說,估計是沒人能問得出來。
都靈子看著自己已經瘸了的右腿很是哀傷,因為他的馬被智光和尚騎走了,他很想問問智光和尚:「你忍心麼?你『略通岐黃』就不能先給我瞧瞧?」
連近在眼前的傷者都能無視掉,楚風更相信智光和尚是不想和自己接觸了,或許和他那肘間的籃子不想讓楚風看到,甚至老和尚都忘了問問他為什麼會來這裡,為什麼會和仇人同行……
雁門關說是在近前,實是在這代縣之北足有三十里路。
山西四十邊關,獨雁門為重。東、西山峰相對成門戶,大雁南來北往自此而過,便有了雁門之名。
山嶺雄峻,隱隱能瞧見關內關外旌旗蔽日。
山間兵士的巡邏也比楚風的想像要嚴密了許多,更別說前面「帶路」的智光和尚已經武功盡失。
要不是楚風三番兩次先行將這老和尚避不開的兵士引走,只怕老和尚已經頂了個「細作」的名頭,被押赴軍中了。
只是楚風想要單獨引開兵士,便要將那都靈子孤身扔在山中,幾次三番之後,都靈子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就不怕老夫跑了?」
楚風只淡淡回了一句,道:「你到現在還沒跑,自然有你不跑的道理。」這是都靈子當時說給楚風聽得,被他原樣還了回去。
都靈子「嘿嘿」笑了笑,道:「大同呢?楚少俠不去了麼?」
楚風道:「你不是說已經遲了個把月麼?再遲幾天又有什麼打緊的?」
「說起來,楚少俠為何要遠遠跟著智光大師,而不乾脆攜他同行?」這樣的速度明顯要快得多。
楚風搖搖頭,沒有說話。二十幾年前,那一場血戰,幾乎牽動了整個中原武林。
活下來的除了蕭遠山和喬老大,剩下的智光和尚、玄慈方丈還有那個已經瘋瘋癲癲的趙錢孫只怕終生都不會對旁人說起任何半點與雁門關有關的東西。
楚風好容易毀掉了那封改變了喬峰命運的信,現下見得智光和尚來這雁門關,怎麼可能不跟過來?
正思索間,智光和尚又轉過了一道山坳,楚風緊趕了幾步,就聽得「鏗鏗」巨響,隔空傳來……
第四十六章 故人齊聚
「鏗鏗」巨響,一聲聲傳遞開來,讓那群山呼應。
楚風轉過那道山坳,就瞧見一身灰色僧衣的智光和尚,立定在那山壁之前。
智光和尚揮斧如輪,一斧斧朝那山壁砍去,一聲聲巨響依次在群山間盪開。
一斧下去,山壁之上那扭曲如符畫的文字,便少了一片。
碎石激飛,這老和尚躲也不躲,任那飛石在他頭上臉上,留下道道血痕。
方才挎在他肘間的竹籃,小心地放在了一方巨石之後,楚風從那掀開的青布一角,能看到幾頁泛黃的紙錢,看到數根香燭。
看著老和尚一斧斧砍下,楚風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阻止老和尚的想法,只覺一段血淋淋的往事,似在他眼前顯現。
瘸了的都靈子動作比起武功盡失的智光和尚還要慢上些,楚風瞬間走過的一段路,他硬是走了好一會兒,看著努力欺負山壁的智光和尚,有些意外地向楚風問道:「這是?」過了片刻,還沒有得到楚風回答的都大掌門很乾脆地一屁股就地坐了下來。
楚風望著在老和尚斧下逐漸消褪的契丹文字,他雖不知道每個字的意思,但也也大體知道:「峰兒週歲,偕妻往外婆家赴宴,途中突遇南朝大盜……」隨著這段「記憶」的浮現,楚風似能看到二十多年前,在他左手邊的這條並不寬闊的山道上發生的那一場血戰。
當年蕭遠山攜妻帶子,往中原赴宴,不想恰逢玄慈一眾中原高手為慕容博所欺,在此伏擊「前往少林寺盜經」的契丹高手。雙方一場混戰,打得莫名其妙,卻也結下了血海深仇。老蕭愛妻身故,獨子為仇人養大;中原二十幾位高手,死得就剩四個:前任丐幫幫主汪劍通、現任少林方丈玄慈、此戰中膽魄盡失的趙錢孫和正在揮斧的智光和尚。
又是慕容博啊……
記憶中萬卉樓那一場並不清晰的大火。
晉城義莊外,數十連名姓都沒有的墓碑。
信陽時。一指禪唱的玄悲大師……
徐徐往事在楚風心中浮現,低頭看向躺在地上好像一條死狗一般的都靈子,問道:「他在哪兒?」他問的自然是慕容博。
這話聽來著實有些莫名其妙,都靈子詫異地抬起頭來,反問道:「哪個他?」
話音方止,斧斫山壁的「鏗鏗」聲中,忽有馬蹄聲來。
再過些時候。馬蹄聲漸隆,可以想見人數不少。
楚風回首南望,雁門關隱隱在前,心中暗道:「眼下遼軍列陣關下,難道撞上了一夥兒前去增援的?」方纔還「攤」在地上的都靈子也是一個激靈,滾了起來。雙手朝懷裡一摸,卻覺一空。這才想起,他那對分水刺,已被楚風取了去。
智光和尚也不知道聽見那正在逼近的馬蹄聲沒有,猶自揮斧不止。楚風顧不得隱藏身形,躍到老和尚身側,道:「有敵人來了。且請大師稍避。」要說正面對敵楚風自然不懼,可遼人大多擅射。要是有人抽冷子一箭朝著老和尚瞄了過來,說不準便要了他的老命。
智光和尚額上青筋突突,卻恍若未聞。楚風不再多說,潛運內力,一道瑩瑩青氣現於劍身,滌塵揮舞間,那餘下的半壁「遺書」已化作粉塵紛紛而下。直至遺字盡褪。智光和尚似才瞧見了身旁的楚風,訝道:「楚少俠!」
回過神來的智光和尚,終於聽到了越來越近的馬蹄聲,看到了從那西北山道上,縱馬疾馳的遼人武士,卻已無暇隱蔽。
智光看著那群短髮濃髯,神情凶悍的契丹武士。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當年他只瞧見契丹人的兇惡面容,便驚得有些拿不動兵刃了。
或許是先前聽到了智光和尚鑿壁之聲,這群契丹武士和二十多年前大聲縱歌的那群不同,顯得很是沉默。
疾馳!驟停!
楚風瞳孔微微一縮。單數這控馬之術,著實算得上是精銳了。
「怎麼就三個人?」一人打馬上前,朝了楚風這邊問道。一口漢話,說不上字正腔圓,但也清清楚楚地穿到了楚風耳中。
「他們是約了人?」
「有漢人和他們勾結?」
兩個念頭瞬間從楚風心中流過,也就這片刻功夫那喊話的遼人也覺不對,大聲道:「殺了!」
一聲令下,便有三人彎弓搭箭,「嗖嗖」連響,分往三人射來。旁的人動也沒動,顯見得對這三人箭法極有信心。
只是讓那契丹武士怎麼也想不到的是,楚風只揮了揮手中鐵劍,便將射向他和智光和尚的兩根羽箭擊落。更沒想到的是,那半跪在地上的都靈子就地一滾將那羽箭避過,彈身再起時,順手抄起那根釘在地上的羽箭,直接朝著他們衝了過去。
宋遼恩仇於楚風而言,畢竟紙上得來,並無切膚之痛。看到都靈子想也不想便即朝對方攻去,才稍稍體味到當年為何智光和尚一眾人見了契丹武士想也不想便以暗器招呼上去了。楚風想了這麼一想,再揮劍上時,已落後了片刻。
那十幾個契丹武士見了楚風二人「求死」,一點都不意外,荒山野嶺,背向他們逃跑只會死得更快!一陣奇奇怪怪的契丹話喊了出來,楚風不知其意,就見十幾個契丹武士在並不狹窄的山道上擺成了一個不怎麼規則的弧形。
彎弓!
射箭!
劍鋒起時,斷箭如雨。
弓箭寸功未立,更莫說短兵相接了,一眾普通兵士,哪裡是楚風對手。只可惜那會講漢話的遼人性子剛烈,眼見情勢不妙,便想將懷中帛卷朝了道旁山澗扔了下去。只可惜咬舌自盡死得太慢,這人眼角餘光還能瞧見楚風身形忽動便將那帛卷抓在手中。
楚風攤看帛卷,只瞧了一眼,便很自覺地將那帛卷捲了回去。帛捲上全是大個兒的契丹文字,和方纔那石壁上蕭遠山留下的一模一樣。楚風哪裡認得這個,朝智光和尚揮了揮帛卷,道:「智光大師,入關吧。契丹字咱們可不認得。」
智光目光從滿地屍骸中抬起,忽地展顏一笑,道:「老衲略知一二。」目光忽地越過楚風,合掌道了一聲「阿彌陀佛」,「玄慈師兄,你也來了……」
楚風意外地轉過頭來,就見雁門關的方向,一人一身大紅袈裟,踏步而來。
楚風心中「他怎麼也來了」的想法還未止住,西北馬蹄聲又起,放眼望去,一個雄壯的身影,信馬由韁……
這是楚風今天看到的第三個光頭——蕭遠山!
第四十七章 血海深仇
「遼狗,納命來!」
瘸了一條腿的都靈子剛才對上那一群遼人,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撈著。現下見了一身遼人衣著的蕭遠山,連他深淺都不知道,已自一聲大喝衝了過去。
蕭遠山只輕勒馬韁,胯下戰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龐大的陰影直將都靈子攏在其中。
都靈子只覺眼前一暗,眼睜睜地看著那數百斤的龐然大物,直朝自己胸腑踏落,想要避時卻已來不及了。
「我這就要死了……」都靈子只閉目待死,忽覺背後一股巨力傳來。
蕭遠山看著一腳將都靈子踹出去的楚風,心中難免有些意外:若是單單想要救人,楚風明顯有無數種救法,為何選了這種明顯有些侮辱人的做法?
「蕭前輩,師門大仇,不敢請前輩代勞。」楚風立在馬前,正色答道,可是楚風混沒注意到,他自己眼下可沒有任何道理知道眼前蕭遠山的姓名。
蕭遠山卻是聽得瞳孔微微一縮,轉而將心中疑惑壓下,他對楚風為什麼救自己的仇人沒什麼興致,看著楚風手中青光瑩瑩的長劍,道:「你殺的?」
「是。」楚風只回答了一個字。
蕭遠山沒有下馬,也沒有馬上向楚風動手的意思,驅馬上前,從楚風身邊走到了當年他留下遺言的石壁之前。
石壁之上片字也無。
鑿痕猶新。
半是斧斫,半是劍鋒。
蕭遠山回頭望向楚風,問道:「又是你?」他明顯無視了智光和尚手中已經卷刃的斧頭。
楚風有點不知道這位明顯應該是非常暴躁的蕭遠山為什麼這麼淡定,但還是很認真地回道:「是。」
蕭遠山似是知道楚風為何知道他姓蕭,為何喊他「前輩」了,閉目半晌不語……
一步一步走到近前的玄慈,合十誦了一聲「阿彌陀佛」,道:「二十八年前,中原武林為妄人所欺。誤傷蕭老施主一家。今日得見蕭老施主康健如昔,老衲心中實是無上歡喜。」時隔二十八年,玄慈方丈看到蕭遠山這張和喬峰這張極肖似的臉,哪裡還認不出他。
「為人所欺!」蕭遠山一聲怒吼,四下裡群山似是和他相應,聲浪層層疊疊地傳開,在山峰之前迴盪。滾滾不絕。
玄慈方丈面上愧色一現,嘆道:「無怪施主如斯憤怒,時至今日,尤說什麼『為人所欺』、『誤傷』云云,不過是推托之詞。如果殺了老衲,能平蕭施主心中一絲怒火。就請動手吧。」失散二十餘載的愛子居然近在少室山中,他心中牽掛的便只有當年這件錯事了。
此話一出,本來淡定至極,連蕭遠山走到近前都沒什麼反應的智光和尚,驚道:「玄慈師兄,你一身牽掛整個中原武林,豈能這般輕言生死!」
楚風亦未能盡窺真相。只以為玄慈見了葉二娘之後,心中愧對佛門宗法,正想岔開話題。就聽那蕭遠山冷聲道:「連這拿劍的小子,都曉得報仇須得親自出手,老夫用得著你束手待斃麼?」
玄慈道:「二十八年前,老衲便不是蕭施主的對手,今日更不用多說了。」這位少林方丈竟似半點鬥志也無。
蕭遠山一手指向山壁,一手指向崖邊深澗。沉聲道:「若是當日老夫一躍之下,就此葬身谷底,倒也一了百了。」楚風幾人凝神靜聽,還以為老蕭要說起他如何脫險,不想他話鋒一轉,「既然有人說我要去少林寺偷那勞什子的秘籍……老子一不做二不休,就在你少林寺藏經閣中住了二十幾年。也將你少林絕技看了個飽,哈哈!」
蕭遠山雖然在笑,可是連玄慈都能聽出笑聲中的厭世之情,這番話明明白白地說來。不過就是想逼他動手罷了。
楚風心中卻是大呼奇怪,他知道老蕭在少林寺裡宅了很多年,原本這位應該一直宅下去,一直等著將當年「帶頭大哥」玄慈方丈貪淫破戒之事公諸於眾,怎麼會跑到遼國去了。
「既種惡因,便得惡果。」玄慈方丈臉上現出一道奇異神色,望著蕭遠山悠悠嘆道,「數月之前,老衲將三本少林絕技放在楚施主的面前,卻被他當面拒絕……」
蕭遠山「哦」了一聲,詫異地看了楚風一眼。此時他尚不知自身穴道隱痛,乃是強練少林絕學所致。他潛伏少林二十餘年,盡窺少林秘籍,以他武學造詣,就算不大看得上玄慈等人的武功,卻也不得不對那滿室典籍大讚三聲。
楚風趁著幾人都將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大聲問道:「玄慈方丈,晚輩方才聽你所言,當年慘事,那是有人蒙蔽你等?此人是誰?」
智光二十多年前,也知道雁門關外那烏龍的一場血戰,二十一名兄弟,只活了四個下來。他們也曾一再向當年還不是少林方丈的玄慈問起那人是誰,卻從未得到答案。今日,再聽楚風問起,他也期待地望向了玄慈。
玄慈搖了搖頭,道:「此事稍後再說。蕭老施主,老衲賤命不足惜,少林武學卻是歷代高僧點滴傳承,萬萬不能外洩!」
「老夫已從少林歸得故國,『外洩』二字已是說得遲了。」老蕭說得雖然大聲,瞥向楚風的一眼卻不無鬱悶,先行練了幾手少林功夫的今日都在這山道上了,卻被這小子一劍一個收拾得乾淨利落。
玄慈朝楚風大聲說道:「楚施主,少林武功已被傳入遼軍,此事事關國體,還請施主速歸中原,將此事廣傳天下。」洛陽百花會後,武林盛傳楚風乃是「北喬峰南慕容」之後,年輕人中武功第一。可是玄慈並沒有想過楚風這剛出爐的第一,就在洛陽城中曾逼退過眼前的老蕭。玄慈已打定主意,拖住老蕭,以楚風輕功,怎麼都能遠遠逃離了。
楚風完全沒有領情的意思,道:「蕭前輩,此事便沒有旁的解決辦法了麼?若說當年一場慘案,實是……」他正準備開始向老蕭介紹一下,他的頭一號仇人慕容博了。
蕭遠山「嘿嘿」一笑打斷了楚風的話,道:「血海深仇,自然要一一報盡。」說著從馬側革囊中掏出一粒人頭來,「當年二十一人,除開老死洛陽的汪劍通,眼下可就只剩下兩人了!」
「趙兄弟!」
「趙兄弟!」
兩聲悲呼驟起。
蕭遠山掌中握著的那「人」自然是當年一場血戰中被嚇破了心魄的趙錢孫了,只不知老蕭是怎麼找到這人的。
「老夫在洛陽城稍露蹤跡,卻被這人在少室山下截住……」蕭遠山略略說了兩句自己報仇的過程,又向玄慈吼道,「莫非你他都不如?」
被握在蕭遠山手中的「趙錢孫」面上一片平和,似是已用自己的死,洗刷了當年的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