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下蘭若
月暈風起。
樹影搖動,落在楚風和木婉清兩人身上,有如鬼怪忽臨。
楚風望著樹林中隱隱現出一角的破敗古寺,暗暗鬆了一口氣,朝木婉清說道:「明天再趕路吧,現在,我們好好歇息一晚。」中州河南就在腳下,楚風已向丐幫弟子打聽過,薛慕華送了單正入洛陽,該是回老家了。
木婉清面上一絲倦色難掩,輕輕應了一聲「好」,沒有多說旁的。她在大理時並不知道楚風中的是什麼毒,甚至到了現在她也只知道楚風中的那毒名為「斷筋腐骨丸」,旁的仍是一概不知。可是自他二人離了大理,一路北上,除開是她著實困了,比如說現在,楚風才會覓地稍歇。此外,楚風居然沒有浪費半點時間,他這份焦慮無疑是在告訴木婉清,他口中淡淡說來的毒藥並不像他所說的那般簡單。
古寺雖然破敗,大殿之中猶有一道火光印出。有火光,自然有人,有人有時候就就可能有麻煩……
楚風和木婉清下得馬來,朝那寺門走了幾步,黑夜中的馬蹄聲壓過風動樹葉的沙沙細響,傳得甚遠。寺中有人也聽到了這聲聲馬蹄,朝寺外喊道:「過路的朋友擔待些,雲州秦家寨辦事,還請行個方便!」
楚風哪曉得雲州秦家寨是哪路人馬,不過也沒有稀里糊塗就和人結怨的意思,朗聲道:「我夫妻二人迷了路途……」風漸起,雲從風動。
「老五,你去看看哪路朋友,要是不相干的,請他們離開就是。」先前說話那人語氣依舊霸道。並沒有等楚風說完的意思。
寺門並未拴上,一推便開,楚風才推開門就望見一個胖子提著一柄大刀朝他走了過來,邊走邊說道:「咱們寨中辦事,你小子帶著你媳婦過來湊什麼熱鬧?」回頭朝大殿中喊道。「寨主,不認識字這小子!」
楚風望望正殿,再看看一側的偏殿,道:「你們秦家寨做你自家的事情,我們自往偏殿歇一晚就是了。」說完,就往偏殿走去。
「寨主。這小子還挺倔!」這是那胖子說的。
「是楚公子麼?」這是一道小姑娘的聲音,驚喜中還有點點懷疑。
兩道聲音一齊傳至,楚風答道:「你是阿碧?」
寺中寨主厲聲道:「老五,留下他。」雲州秦家寨五虎斷門刀的名頭可是不小,卻在異地他鄉欺負一個小姑娘,這種事好做可不好聽。
寺中阿碧笑著說道:「姚寨主。那位五爺可不是楚公子的對手。」她心中想道:風四哥都不是楚風的對手,眼前這姚寨主當是不在話下,那什麼「老五」就更不用說了。
姚寨主大名伯當,五十上下的年紀,聽得阿碧的話,「嘿嘿」笑了一聲,道:「我們兄弟幾人留了碧姑娘在此說說話。可也沒有半點無禮的地方,你又何必用這種話來誆我。」他自是沒有半點相信的意思。
阿碧道:「聽香水榭之中,我們姐妹二人還是好茶好水地招呼著各位大爺,怎生到了這河南,遇著您幾位卻硬要攔了我的去路。到時候誤了我師父的事情,惹得他老人家生氣,可不是好耍的。」這秦家寨的一眾人馬,比起楚風幾人到那蘇州還要早上一陣子,自然也沒見上慕容復,悻悻而歸。
姚伯當也有點不好意思。小聲道:「只要阿碧姑娘說一聲慕容公子現在何方,姚某自然沒有時間和你這小姑娘耗著了。」
阿碧道:「這個叫做『賣主求榮』,我可不敢做……」
姚伯當還要說話,殿門之外楚風的聲音已是傳了進來,問道:「世人皆知洛陽百花會時。慕容公子必定大駕光臨,這等事情,秦家寨居然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少林丐幫沒給他們帖子,還是遞了帖子沒送到他們手上。
姚伯當聽了楚風的聲音,怒道:「老五,你怎麼做事的,還把人帶過來了?」他就聽著寺外老五和楚風說了幾句話,便連交手的聲音都沒聽到,還以為楚風知難而退了呢。
正殿之中,大佛面上金漆斑駁,佛前火堆明滅。
楚風進殿就見到火堆左側的阿碧望他說道:「楚公子,怎麼會在這裡遇著你?這位是雲州秦家寨的姚寨主。」說著指了指楚風,朝姚伯當介紹道:「這位是楚風楚公子。」
楚風朝姚伯當拱了拱手,道:「姚寨主。」秦家寨中眾人見了楚風大大咧咧地,齊齊說他無禮。
姚伯當擺擺手,止住眾人的聲音,道:「楚少俠的名聲還是聽過的。怎麼,你要替碧姑娘出頭?」
「這位是阿碧姑娘,是慕容……」楚風沒有理會那姚伯當的問話,就像他沒有理會那聲聲「無禮」的喝斥,只朝木婉清介紹道。
「我是公子爺的小丫鬟。」阿碧朝了木婉清說道。
木婉清朝她點了點頭,「哦」了一聲,道:「我聽楚風說起過你。」聽香水榭一行,儘是遇上怪人,難得的幾個正常人中便有阿碧的名字,楚風說過便忘,木婉清倒是記住了。
楚風微覺驚訝,道:「這是木姑娘。我說起過她麼?」前半句是對阿碧說的,後半句是小聲問的木婉清。
阿碧嬌聲道:「木姐姐。」笑盈盈地望著楚風二人,顯然是將楚風先前說的「夫妻」二字記住了。
木婉清朝她笑了笑,回望楚風說道:「說過的。」
姚伯當見楚風直接無視了他,面上有些難看,還是止住了身旁眾人,問道:「看來楚少俠還真是要管管這閒事了?」他重重咬了「閒事」兩字。
楚風回頭看向他,反問道:「我倒是奇怪的很,你們強留了阿碧姑娘在此,到底所為何事?」寺中兩人說話聲音不大,楚風也聽不分明,可是阿碧並未被點穴,也未受傷,顯然只是被他幾人強留下罷了,他們倒也沒做旁的壞事。
阿碧道:「他們也想要公子爺的行蹤。」
楚風道:「你這個『也』字,說的是我麼?」
阿碧連連擺手,道:「公子爺當日便說,要能早來半步,當面謝你才好呢。」
楚風望向那姚伯當,挺認真地說道:「慕容公子既然說了洛陽百花會定會前往,左右不過月餘時光,怎麼這點時間都等不了?」
這月餘時光,秦家寨自然是等得了的,他楚風可未必能等得了。天突穴上朱斑,已然延至璇璣穴上,血線直往華蓋而去……
這是他離開大理的第九天!
第二章 千絲萬縷
火堆明滅不定,落在姚伯當臉上也是陰陽不明,半晌說道:「楚少俠數月下來聲名鵲起,手底下到底有何等驚人藝業,姓姚的倒是好奇的很!」
楚風道:「楚某手底下的那點功夫,沒什麼可好奇的……」
「寨主,跟他廢話什麼,請他一齊留下不就是了?」姚伯當身後有人一聲冷笑,等到姚伯當微一點頭,這人朝了剛才出門迎上楚風二人的胖子說道,「老五,是你動手還是我來動手?」
那胖子老五聽了這人的話,面上陣紅陣白,突的「噗通」一聲跪在姚伯當的面前,大聲道:「弟子不孝,給你老人家丟臉了!」說著連連磕頭。
方才問他那人面上驚詫莫名自是不提,姚伯當面上更顯尷尬,喝道:「成什麼樣子?站起來說話!」這胖子實是他最疼愛的弟子,平素辦事也算牢靠,所以方才聽到楚風到來,他直接讓這老五出門「迎客」……
胖子老五依言站起身時,額上已是鮮血橫流,他擦也不擦,只呆呆站著。
姚伯當等他半天,見他一直不肯說話,怒道:「啞巴了?」
額上鮮血滴入眼中,「老五」就用袖子一抹,面上又添猙獰,訥訥說道:「弟子輸了。」
「勝敗乃是兵家常事,一時成敗,何堪如此。」姚伯當順口寬慰了一句,心中卻是奇怪,他剛才並未聽到兩人交手的聲音才是,暗暗想道:「難道是這小子的劍法太快?」
老五心中一片苦澀,他方才見了楚風,倒是挺想照著師父吩咐,將楚風和木婉清兩人留下。可是他才將將朝前踏出一步。就覺楚風眼光落處就是他的破綻所在。初時他還不信邪,再朝前走了一步,楚風目光微動,又是落在這一招的破綻所在。第三步落下,依舊如此。第四步便也不用踏出去了……
姚伯當看了楚風一片淡然,冷哼一聲,道:「莫非楚少俠勝了老夫座下第五弟子,便覺得敝派『五虎斷門刀』不過爾爾?」
楚風拱了拱手,道:「我夫妻二人在寺外見著令徒,令徒將我二人引入大殿。如是而已。楚某與令徒既無爭鬥,又何來勝負之說。」這話其實是給了姚伯當一個台階下。
「如此甚好,老五,楚少俠既說勝負未分,你還不出來獻獻醜?」姚伯當半點都不領情,胸中怒氣反而更甚三分。朝他弟子吩咐道。
「三更半夜的,要打架也不急在一時。」楚風擺擺手,指了指阿碧說道,「動手之前不妨問問,洛陽百花會在即,雲州秦家何必先行得罪了姑蘇慕容,更別說還只是個小姑娘。」
「先行得罪?家師身喪本門『五虎斷門刀』一招三橫一豎的『王字四刀』之下。嘿嘿,天下除了姑蘇慕容,又有誰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姚伯當回了一句。
阿碧在一旁說道:「慕容家和秦老寨主素無恩怨,怎麼會不遠千里,跑去雲州找他老人家的晦氣。」雲州地近雁門關和那姑蘇城卻有千里之遙。
姚伯當道:「不明不白死在姑蘇慕容手中的又豈在少數?少林寺玄悲神僧,青城司馬掌門哪一個又和你那主家結過怨了?」
阿碧氣道:「少林是天下武學之源,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少林方丈和喬幫主都只說是請公子爺去那百花盛會稍坐,怎麼到姚寨主這裡,就似已經坐實了一般?」楚風送去聽香水榭的那封書信。慕容復倒也沒有瞞過她和阿朱二人。
「一口一個百花會,你又知不知道喬幫主身在何處?」姚伯當冷笑著問了一句,看看阿碧又看看楚風,見他二人都搖頭表示不知,這才接下去。「喬幫主已前往雁門關主持大局,洛陽百花會能不能成還在兩說。更何況,老夫難道還真會為難這個小丫頭不成?」
「喬幫主既未推遲百花會,這百花盛會自然是能成的。」楚風朗聲說道,心中卻是微覺驚訝,沒想到喬峰在這當口兒居然真的前往雁門關了。於他人而言,雁門關頂多是個兵家必爭之地,可是落在喬峰身上,卻是改變了他一生的地方。
姚伯當身後一人插道:「要是不成,難道咱們找你楚少俠要那慕容公子的下落?」
楚風聽得一笑,正想說話,寺外又是馬蹄聲響,一行足有十幾人跨馬而至,便將這話壓下,只朝木婉清苦笑道:「本想覓地安歇,怎麼越來越熱鬧了?」
木婉清道:「要不我們乾脆帶著阿碧姑娘一起去找薛神醫算了?」秦家寨中這些人武功不成,除開寨主姚伯當,先前那什麼老五老六的,就算不用毒箭,單打獨鬥連她都不怕,更別說楚風了。
阿碧聽了面色稍異,正想開口說話,寺外已有人大聲叫好,喊道:「喬幫主一言九鼎,既是定下來的事情,哪有更改的道理?」聲音還算年輕,說的自然是「百花會」能否如期一事。
姚伯當聽這人口氣似是丐幫中人,面上微赧,朝寺外請道:「丐幫哪一位高人駕到,雲州秦家有禮。」
來人一身青衫,頭頂方巾,不是那「十方秀才」全冠清還是誰,聽了姚伯當的話,只向他拱了拱手,轉而朝楚風說道:「楚兄弟說得不錯,少林和敝幫同享盛舉,豈能兒戲!」他身後那十幾人半數以上都是楚風在江南見過的,一一見過不提。
楚風道:「正主兒到了,楚某就不多管『閒事』了。」這閒事二字乃是姚伯當先前所贈,楚風輕飄飄地給他還了回去,再朝全冠清說道:「諸位連夜趕路,所為何事啊?」
全冠清嘆了一口氣,說道:「全某沒那福氣隨了幫主遠赴雁門關,只能回洛陽打打雜,招呼各路英雄,只待洛陽百花大盛,喬幫主功成歸來。」他沒有一句話直斥姚伯當,可每一句話都讓這位秦家寨寨主聽得直翻白眼。
姚伯當聽得心頭怒氣漸生,但也不知如何發洩,朝全冠清說道:「姓姚的也等著那一天。」說著心有不甘地看了看阿碧,望了楚風說道:「楚少俠的劍法,便也留在洛陽百花會上一併領教好了。」至於阿碧這邊,他倒是不好放狠話了。
楚風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並未作答。
秦家寨眾人要走,全冠清沒有半點留人的意思,只說道:「離此地最近的鎮甸也在四十里開外,諸位慢行。」秦家寨眾人一聽,足下便快了三分。
待得秦家寨眾人走遠,全冠清朝楚風問道:「你覺得我不該對這秦寨主如此無禮麼?不怕和你直說,吳長老座下陳兄弟一處刀傷便是秦家寨五虎斷門刀的一招『重節守義』。」說著,老實不客氣地佔了秦家寨的火堆,另有幾人出門尋找柴火去了。
「原來是這樣,陳兄弟沒事了吧?」楚風問道,這「陳兄弟」便是被大理茶商馬五德救下的那位。
「已經醒了,應該沒什麼大礙。」全冠清自己也知道的不多,「你怎麼和姓姚的對上了?」
楚風朝一旁拉著木婉清說話的阿碧招呼了一聲,道:「阿碧姑娘,這位是丐幫全冠清全舵主。全舵主,這位是阿碧姑娘。」等他二人互相見過,楚風才接著說下去,「左右慕容公子旬月間便會親至洛陽,不如你隨全舵主先到洛陽等他?」
阿碧搖搖頭,問道:「楚公子是要去尋薛神醫麼?」
「是啊。」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楚風直言答道。
「你準備到哪裡去找他老人家啊?」
「薛神醫不在洛陽,便也該在城西柳宗鎮的老家裡,總歸是這兩處地方吧。」
阿碧笑道:「虧得遇著你了,不然你和木姐姐可要空跑一趟了呢。」
第三章 逍遙門人
「薛神醫出遠門了?」楚風疑道。照阿碧那說法,薛神醫這段日子,應該不在家中才是。
阿碧很刻意地看了看楚風身邊坐著的全冠清,才說道:「我遲些帶著你和木姐姐去找五叔好了。」
「五叔?」楚風更覺詫異,什麼時候薛慕華有這麼個名頭?
阿碧已站起身來,朝著楚風和全冠清行了一禮,道:「不打攪二位了,我去找木姐姐啦。」
全冠清望著阿碧的背影,朝楚風問道:「這姑娘是江南人?」他心思本來就重,自然看得出阿碧只是不願意和他說起薛神醫的事情。
楚風嗯了一聲,道:「你應該猜得出她是哪家的姑娘才是。」
全冠清笑了笑,搖頭道:「還是猜不出來的好。你找薛神醫,是有人受傷了麼?」阿碧的江南口音,還有那點雖不凌厲卻毫不掩飾的敵意,全冠清當然猜得出來這丫頭和慕容家總脫不了關係。
楚風點了點頭。
「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儘管開口。」全冠清道。
「我向來不會講客氣。」楚風笑著說了一句,「全舵主深夜趕路,又是所為何事啊?」
全冠清道:「我先前雖是故意那般說來,卻也不是騙那姚寨主的,我這趟還真是去洛陽打雜的。」
楚風問道:「北上雁門,喬幫主帶了多少兄弟過去?」洛陽乃是丐幫總舵,卻要江南分舵弟子前去「打雜」,只能是因為人手短缺了。
「我只知道,六大長老隨著喬幫主去了四位。」全冠清滿臉嚮往。六大長老既已是去了四位,餘下的丐幫兄弟不用想也知道去得更多。
半月之前。楚風曾聽吳長風和馬五德兩人說起過雁門之事,不成想這事情居然越鬧越大了。戰禍一起,這一幫高手也不知能有幾人歸來,楚風一時心潮湧動,也忘了去問全冠清是那四位長老隨了喬峰北上。
「大遼何故駐兵雁門之外?」楚風雖不知行軍之事。可是大軍不可輕動的道理還是曉得。
全冠清拍腿道:「莫說你不曉得,一眾近在雁門關的兄弟也是莫名其妙。這說起來也是大半個月了,駐兵城下,不攻不退,也不知道遼狗到底是在想什麼。」
「沒有起過爭端?」楚風意外中倒是琢磨出一點什麼來了。
「可不是!」全冠清一臉遺憾地說道,「不過。咱們大宋駐城而守,比起遼狗可是輕鬆多了。」
楚風笑著問道:「全舵主號稱『十全秀士』,想必知道國喪何制?」
全冠清有點接受不了楚風的跳躍思維,但還是答道:「今上青春鼎盛,何來國喪之憂?」楚風本也只是個猜測,笑笑便不多說。全冠清看他嘴角笑意。忽地想道:「莫不是大遼?」吳長風弟子雖則醒來,所刺探的消息卻是不可能廣佈天下。
「蠻夷之地,只待國君即位,何來禮儀之制……」全冠清看得楚風點頭,滿臉不屑地說道,可是說了一半便也說不下去了,大喜道。「耶律宗真死了?」這耶律宗真正是日後和喬峰結拜的那位耶律宏基的老爹。
「要真如你所說,這場大戰怕是打不起來了。」楚風不記得這耶律宗真是誰,不過既然不是耶律宏基為帝,這位繼承大位該也是這兩年之內的事情了。如此算來,此番遼軍壓境也是先下手為強,怕新君繼位國事不寧為大宋所趁。
全冠清臉上神色變幻,也不知是憂是喜。
楚風站起身來,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眼下全舵主要去洛陽打雜,楚某也要尋那薛神醫問藥。邊塞之事。有有喬幫主親自坐鎮,你我不必過於憂心。」
全冠清嘆了口氣,低聲道:「也只好如此。」
楚風道:「喬幫主既未推遲洛陽百花盛會,當然有他的安排。」這卻是兩人都說過的一句原話。
對楚風的推測全冠清還有三分懷疑,對喬峰的信心可是十足。當下也是站起身來,拱手遙遙向著北方施了一禮,道:「分內之事未畢,全某多慮了。」
「全舵主眼下有何安排?」楚風問道。
「稍作休整,爭取明日趕至洛陽候命。」全冠清道。此地初入河南,想要明日趕至洛陽,看來他是沒有在這破廟中過夜的意思了。
「先祝各位一路順風。」楚風拱了拱手,笑道,「眼下,楚某最想做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覺。」笑聲中,朝了大殿一角的木婉清和阿碧走了過去。阿碧的精神還不錯,木婉清卻只是強撐著沒有睡過去。
全冠清瞧著兩位姑娘,很是費了一番功夫,才將「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兩個頗不招人待見的詞兒吞了回去,悶聲道:「也祝楚兄弟你早日得見神醫,藥到病除。」
「承你吉言,洛陽再會。」楚風先行謝過,才喚了兩位姑娘起身。楚風和木婉清要到偏殿休息,阿碧一個姑娘家自也不可能留在大殿中和丐幫一群人待在一起,說起來江南大智分舵和姑蘇慕容的關係可算不上好。
「再會!」
全冠清口中的「稍作休整」卻是不假,就在大殿中有人拿些乾糧,有人在林中抓了野味,烤來分著吃了便即起身,這一次倒也不必和楚風道別了,偏殿之中,楚風也燃起了一個小火堆,雖至夏時,可這等時節風邪入體,卻比那秋冬之際更為麻煩。
寺外馬蹄聲漸遠,楚風望了還沒有半點睡意的阿碧問道:「你喊薛神醫『五叔』?」
阿碧不答,反而看著靠在楚風懷中的木婉清,笑著說道:「是啊,你和木姐姐結為夫妻了麼?」
「是啊。」楚風認真說道。
「哦。」阿碧點點頭,轉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雖然知道五叔身在何處,可是能不能帶你過去,我也做不了主呢。」
楚風稍稍一愣,道:「不妨直言。」
阿碧有些為難地說道:「你三番兩次幫我,我能幫得上你,本該開心才是……」楚風笑笑,讓她繼續說下去,阿碧想想,問道:「楚公子知道我為何會在這裡和姚寨主他們撞上了麼?」
楚風搖頭道:「我也好奇,你不在江南享福,一個人跑來這河南做什麼。」
阿碧道:「我師父七十大壽,我是來給他祝壽的呢……」
「你師父,你五叔……」楚風插了一句,問道,「你五叔也去給你師父祝壽了?」
第四章 暗夜驚變
「算是吧。」阿碧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其實五叔本來沒準備過來的,還是我到柳宗鎮去請的他。」
楚風道:「那薛神醫他人呢?哦,他先過去了?」
阿碧點頭道:「是啊,差點累得你和木姐姐空跑一趟。」
「這不是沒白跑麼。」楚風擺擺手,道,「薛神醫先行過去了,你怎麼還落了單?」這地方離洛陽之西的柳宗鎮可不算近。
阿碧皺了皺眉頭,道:「六叔閒遊襄陽,我才找到他啊。」
楚風「呃」了一聲,問道:「六叔?」
阿碧不知道楚風為何會覺著意外,好奇地看向他。
「一個五叔,一個六叔,你還有幾位叔叔還沒請到啊?」楚風問道。
阿碧道:「就剩吳叔叔了。」這位「吳叔叔」也不知道排在老幾,在阿碧口中可是親熱了不少。
「那我們明天一早就去尋你的吳叔叔,然後同去赴你師父的壽宴。」楚風道。
「要是往日,吳叔叔可難尋了。」阿碧第一句話聽得楚風眉頭一皺,他現在可沒空陪著小姑娘到處亂逛,不過阿碧下一句楚風聽著倒是很樂意,「眼下,吳叔叔肯定是在南陽做客。」
楚風也不關心這位「吳叔叔」是何方神聖,只說道:「南陽,那倒是近得很啊。」
阿碧嗯了一聲,道:「後天能趕回去就好了。」
「後天是你師父的壽辰?」
「是啊。」
「趕緊睡吧……」
楚風靠柱假寐,木婉清已沉沉睡去,畢竟夜深,阿碧合上雙眼,過不多時也發出細細的呼吸之聲。
偏殿之中一片安寧。
全冠清那邊卻是遇上了一樁麻煩事。讓他有些頭大的麻煩事。
「全舵主,有血腥氣!」全冠清一行十數人夜中打馬狂奔,也不知過了多久,隨行一人突然喊道。
丐幫總舵就在洛陽,向來江湖之事。能管則管。全冠清就在馬上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小心,這幫都是他在江南帶熟了的兄弟,一個手勢足矣。
沿著血腥氣走了片刻,就有陣陣慘呼聲傳來,再近些丐幫眾人就見得分別不久的姚伯當癱坐在地上。左手緊抓著右手手腕,卻還是止不住滴落的鮮血。
在他身旁,秦家寨一行人或躺或坐倒了一地,見得丐幫眾人到來,早有乖覺的大喊道:「全舵主,救命。」也有人喊道:「丐幫的兄弟。搭把手……」
全冠清看了看姚伯當的右手,下馬問道:「姚寨主,這是?」隨行眾人分了四人出來,幫著秦家寨眾人收拾傷勢。剩下的卻也不敢多動,就在馬上戒備,秦家寨一行人不過先行小半個時辰,居然就被人給滅了。下手的人功夫不可小看。
姚伯當面上一片慘然,雙目無神地望向全冠清問道:「你見著了沒有,你見著了沒有……」
全冠清被他問得莫名其妙,問道:「見著什麼了?」
姚伯當右手鮮血不斷,依舊不管不顧,還是問道:「你見著了沒有?」聲音越發淒厲。
全冠清不再問他,過得片刻,一人過來稟道:「全舵主,這幫人都廢了。」
「都廢了?」全冠清訝道。
「是,都廢了。」那人重複了一遍。又說道,「還是你親自看看的好,他們這傷勢可怪異得很。」
傷勢的確很怪,都是刀傷。刀傷本身並不奇怪,可是傷了他們的刀都是自己的佩刀。那就很奇怪了。
「先給他們包紮好。」全冠清下令道。任由這群秦家寨的人這般流血,再過的一刻鐘,估計能活下來的也沒幾個了。
幫姚伯當包紮的是全冠清本人,看著這老人家右手手筋盡斷,也不禁暗暗皺眉。姚伯當一手「五虎斷門刀」全是右手上的功夫,眼下這般傷勢,就算治好了也是半個廢人了,不是誰都有決心能再去練一路左手刀的。
「你見著了沒有……」姚伯當口中呢喃不斷,也不知道是自己緩過神來了,還是全冠清的包紮著實弄疼了他,忽地大聲叫道,「全舵主,快擒下他們!」
全冠清將「他們」兩字默默記進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心道:「虧得不是楚兄弟下得手……」這般想著,口中卻是毫不停留地問道:「是誰下的毒手?」
姚伯當一身功夫盡毀,失血又多,情緒雖然激動,卻也只能迷茫地說道:「他們……他們用得是『五虎斷門刀』!」
全冠清剛和楚風說起過吳長風弟子受的那一處刀傷,此時聽到這般異事,趕忙問道:「是寨中出了什麼變故?」秦家寨的當家人卻姓姚,這其中定有齷齪。
姚伯噹一聲慘笑,道:「不是寨中的,不是寨中的……」五虎斷門刀中早有數招失傳,卻在此時一一現世,將他這秦家寨的寨主殺得屁滾尿流,由不得他不失魂落魄。其實姚伯當能當上這秦家寨寨主,說到底還是那秦老寨主的兒子不爭氣罷了,又哪有這般本事在五虎斷門刀上將他勝了。
姚伯當說了兩句,又有些迷糊了,他座下弟子更是連他都不如,一問三不知,唯一一個受傷輕點的還是那老五。旁的師兄弟連著姚伯當都是被人從手上將兵器搶了去,他卻一直想著破廟之前遇上的楚風,兵器卻還在背後扛著……
全冠清問了幾遍,到得最後也只知道來的是一群黑衣人,會五虎斷門刀,武功很好,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他心中將「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翻來覆去地念了幾遍,可是怎麼都想不明白,慕容家哪有這等閒工夫,來對付這一群秦家寨的武人。
更何況,能將秦家寨一夥人傷成這樣,還不如一刀一個來得爽快。
天將亮時,林中下了一場小雨。
小雨一落即止,似乎是專門為了喚醒楚風三人。
最先「醒」來的自然是楚風,低頭看著在他懷中還有點迷糊的木婉清,小聲道:「有外人呢。」
木婉清先是一驚,可見了他臉上的笑容,哪裡還不明白楚風是在逗她。她回頭望了還躺在火堆旁睡得正香的小丫頭,皺著眉頭想了想,才記起阿碧來,朝楚風問道:「薛神醫在哪兒呢?」
「先去南陽!」
第五章 函谷八友
南陽,伏牛派,柯府。
府前一派血腥之氣,雖則經了再三沖刷,依舊刺鼻。
零零落落的斷箭殘刃,也未收揀乾淨。
府中。
柯百歲受了點輕傷,平素纏在腰間的軟鞭,也環在了手上,寶貝孫兒坐在他的膝上,朝了楚風喊道:「哥……哥……」初學說話,還有點含糊不清。
楚風笑道:「一別月餘,虎子真乖,都會喊人了。」
柯百歲聽到楚風誇他孫兒,大是開心,道:「白長老北去雁門,還活著吧?」
「柯掌門說笑了,白長老武藝高強,定然無礙。」楚風暗道一聲「慚愧」,他此刻才知白世鏡也去了雁門關。
虎子居然記得白世鏡,聽到兩人說起,連連叫道:「白爺爺,白爺爺……」說得倒比「哥哥」兩個字清楚多了。
柯百歲撫了撫孫兒的小腦袋,問道:「楚少俠是特意來尋道子先生的?」道子先生姓吳,正是阿碧口中的吳叔叔。
「是阿碧姑娘要來尋他,晚輩不過適逢其會。」楚風道:「府中出了什麼變故麼?」
柯百歲一臉鬱悶地說道:「老夫現在都是稀里糊塗的,只是累了道子先生……」說來也怪,昨夜一群黑衣人摸上柯府,正打鬥中,卻突然岔出另一撥人,和那群黑衣人相互之間鬥了起來。反倒是柯府上下除開一開始受了點小損傷,後面反倒是一直在圍觀。
楚風道:「吳先生受傷了?」阿碧到得柯府,說起吳道子的姓名,柯家正要詢問,柯百歲卻還記得信陽時和楚風那一面之緣。阿碧便被引到了府後。楚風和木婉清倒被留在了客廳用茶。
「柯大爺,吳叔叔昏迷不醒,做侄女兒的卻要帶他前去延醫問藥了。」阿碧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從客廳外傳了進來。
「阿碧姑娘,南陽城中最好的大夫就在吳先生的房中……」柯百歲的兒媳婦在阿碧身後說道。
阿碧取了一枚金針。遞給柯百歲,道:「柯老爺子,想必識得?」薛慕華的金針比起尋常醫者的,要長上三分,見過之人定會記得。
柯百歲年歲雖高,卻也免不得驚訝地望著場中楚風和木婉清、阿碧三個年輕人。也不知道他們三個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居然儘是識得一些常人八輩子都見不到的武林人物。
「姑娘既然有薛神醫的金針在手,老頭子自然放心了。等得道子先生醒轉,還請姑娘替老頭子說聲對不住。」柯百歲道。「閻王敵」薛慕華的名頭,自能讓人信服。
阿碧脆聲道:「謹遵前輩吩咐。」柯百歲的兒媳婦前去準備馬車,阿碧回了府後照看她的「吳叔叔」。
客廳中。楚風朝柯百歲說道:「不知吳先生傷勢如何?」
柯百歲回憶道:「昨夜,老夫將滿門人手交由道子先生指揮……後來,兩派人物莫名互鬥,大傢伙兒也就退了回來……誰曉得到了最後,兩幫人互較暗器,卻將道子先生給傷了。」門中弟子便將收拾回來的暗器陳了上來。
一大堆暗器中,楚風就認識一樣。不過只認識這一樣也就夠了。
青蜂釘!
黑衣人、青蜂釘,這兩個熟悉的組合!
楚風道:「柯掌門,有些話本來也不該我這做晚輩的來說……」
柯百歲擺擺手,截道:「直說就是,可別學姓白的那樣,扭扭捏捏,到得後來卻怨做兄弟的不夠意思!」
楚風聞言一笑,道:「還真是聽白長老說起的,柯掌門家資巨萬,只怕招人覬覦。易生禍端。」他這說的是日後慕容博造反起兵,資財不足,找上門來要贊助被柯百歲拒絕之後,直接一招「斗轉星移」殺人滅口的勾當。
柯百歲臉色稍白,楚風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見過慕容博。指了面前的青蜂釘,接著說道:「眼下卻有一群黑衣人到處興風作浪,少室山下,便是這幾枚暗器險些害了『鐵面判官』單正。」至於他自己那檔子事,就略過不說了。
柯百歲道:「單鐵面怎麼招上青城派的?」青蜂釘這種暗器,他也是認得的。
楚風輕輕岔了開去,道:「單判官眼下就在洛陽城中,靜候百花盛會。柯老爺子若有閒暇,何妨一至?這枚『青蜂釘』的來歷,還是問問青城派司馬掌門的好。」
柯百歲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至於剩下的那一堆暗器,有牛毛細針,有拇指大小的佛像,甚至還有幾隻猙獰可怖的毒蜂遺骸。
楚風掃了一眼,問道:「這些暗器,我可是認不出來了。」
柯百歲道:「老夫也不識得。」說著喚人過來,每樣小心分了一半,給楚風包好,才又說道:「興許薛神醫用得上。」
楚風「嗯」了一聲,收了下來。他也很好奇,到底是哪一路人馬救了柯百歲,不管他們是有心還是無意,總歸是和慕容博手下這幫黑衣人對上了。
「楚公子,木姑娘,馬車已經備好了。」有人前來請道。
「晚輩告辭了。」楚風拱了拱手,辭道。
柯百歲點點頭,將他和木婉清兩人送到府門之前,忽地說道:「謝楚少俠提點。」說著,遙遙看向南北方向,那裡便是洛陽。
楚風坐上馬車,朝柯府之前幾人揮了揮手,卻依了阿碧所指,朝了西邊城門駛去。
阿碧在車廂中照顧吳道子,低低垂泣;楚風暫時兼職了車伕之位;木婉清留在車廂之外,陪著楚風。
「楚公子,木姐姐,辛苦你倆了。」阿碧在車廂內低聲道。
木婉清微微搖頭,只望向楚風,讓他一起回話了。
「沒事沒事。」楚風隨意回道,突然想起柯百歲說的一事,「說起來,吳先生精擅指揮麼?」柯府和人打鬥,卻將人手交由吳道子指揮。
「你怎麼知道的?吳叔叔還在大宋朝廷做過領軍將軍之職呢。」阿碧順口應道,「因此吳叔叔還有個諢號喚作『吳領軍』。」
楚風聽得有點耳熟,道:「薛神醫是你五叔,醫術通神,不知吳領軍有何絕技?」「吳領軍」三字是現學現賣了。
阿碧輕聲道:「五叔醫術通神;吳叔叔排行第四,妙筆生花;二叔好棋;三叔喜讀……」
阿碧每說一人,楚風就覺得耳熟一分,到得阿碧說起「花癡」石清露和「戲迷」李傀儡來,「函谷八友」四個大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笑著說道:「想必尊師定是琴技無雙了,難怪阿碧姑娘精擅此道。」
「哪有……」
「薛神醫現在何方?」
「函谷關!」
第六章 意外相遇
吳領軍傷勢輕重未知,不過既然昏迷不醒,楚風三人也不敢怠慢。一路上僅僅是在出南陽時,換了兩匹拉車的大馬,人歇車馬不歇,總算在第二天天明時,趕到了靈寶。
函谷關就在靈寶市北,三人稍稍填了肚子,再行啟程。驅馬車沿官道走了小半個時辰,卻要插上一條小路,那馬車再也行不得了。楚風將那吳領軍背起,和木婉清一起跟著阿碧望了山嶺之中行去。途中岔道繁複,楚風也不知道阿碧是怎麼記下來的。
轉到楚風頭都開始有點暈了時候,阿碧終於說道:「到了。」
楚風心下一喜,卻是下意識地低頭望了望自己的胸口,兩天來無暇管顧,也不知道那道血線走到了哪裡。他眼下雖則依舊身輕體健,內力奔行無礙,可只要想道那「斷筋腐骨」的名聲,頭皮還是有些發麻。
木婉清看他眉頭稍舒,笑著抿了抿嘴角,倒也不曾細問。
幾人再過一道山彎,就有水聲入耳,多走幾步,便見得一路紛飛的黃沙盡數匿了,溪畔綠荷招搖,反而像是到了阿碧那「琴韻小築」。
幾間竹屋,依偎水側,間間蔥翠碧綠,竟是巧手之下,生成這般景象。
竹屋之中琴音渺渺,琴音之中,有人輕和。操琴的自是阿碧的師父康廣陵,相和的也只有戲迷李傀儡了。
「師父,五叔,吳叔叔受傷了!」阿碧直接望了竹屋大聲喊道。
小姑娘的聲音,在山谷中穿得很遠。竹屋之中琴音歌聲立止,過了片刻,幾人一起奔了出來。
跑在最前邊的就是鼎鼎大名的「閻王敵」薛神醫。一把黑白參差的鬍子依舊醒目,看到楚風卻是微微愣了一下,道:「楚少俠,你也來了?」
楚風點點頭,朝伏在他背上的吳領軍偏了偏頭。道:「吳領軍已經昏迷兩天了。」
薛慕華「哦」了一聲,快步走了過來,從他身後將吳領軍抱下,問了個很專業的問題:「傷在哪裡了?」
楚風道:「我也知曉不多,聽柯百歲柯掌門所言,該是中了暗器。」
薛慕華點點頭。道:「我曉得了。」說這便也不理會楚風了,讓吳領軍在青石鋪就的地上躺好,凝神把脈。
就這幾句話的功夫,竹屋之中其他數人也或快或慢地趕了過來。這當口手中還會抱著一具瑤琴不必多說,自是那康廣陵了;旁的「花癡」是個中年美婦;戲迷一臉油彩;另有一人腰插書卷;剩下的那個背負棋盤……楚風暗道:這函谷八友倒是不難辨別。
出奇的是,竹屋之中最後走出一人。卻是個大大的光頭。
楚風望見那人,迎了過去,行了一禮,道:「見過玄苦大師。」
玄苦看到楚風也有些意外,合十道:「楚施主,果真是『何處不相逢』。你如何到了這裡?」
楚風低聲將那破廟之事和南陽柯府中的諸般事情略說一番。
「廣陵兄,這位便是楚施主了。」玄苦聽了微微頷首。並不多問,只引了楚風到那康廣陵面前,介紹道。
康廣陵容色極是和藹,笑瞇瞇地望著楚風,道:「不錯不錯,小哥兒可懂琴音?」
楚風額上一滴冷汗落了下來,拱手道:「教壽星翁掃興了,我不懂琴音。」心下卻是十分意外:「函谷八友」情愈兄弟,怎麼現下老四吳領軍昏迷不醒,怎麼這老先生居然半點都不著急。還有閒情問他琴音……
康廣陵連連搖頭道:「琴可清心,君子豈可不近!若有閒暇,隨老頭子琢磨一二才好。」「壽星翁」三字卻被他忘了。
楚風可不敢在這癡人面前隨口應下,偷偷瞧了瞧玄苦,玄苦倒是很夠意思地將話茬兒接了過去。道:「操琴之事先不忙說。楚施主,薛神醫你早已熟識……」說著便將「函谷八友」中餘下幾人一一介紹。他和康廣陵因琴結緣,將這操琴之事接過,卻也不怕他生氣。
阿碧在一邊看得有點愣神,朝木婉清問道:「楚公子怎會和玄苦大師這般熟悉啊?」虧得她拼了挨師父一番責罰的心思,才直接帶了楚風和木婉清二人過來。哪曉得到了這邊,薛神醫和她都沒打招呼,卻直接和楚風說起話來,後面玄苦更是幫他介紹起她師父和師叔們來……
木婉清道:「玄苦大師是喬幫主的授業恩師。」
「原來是這樣。」阿碧長長地「哦」了一聲,她還記得楚風去江南送的那封信便是喬峰手書。
「二哥,借你棋盤一用!」薛慕華突的說道。
背著棋盤的范百齡將背後棋盤解下,遞了過去,問道:「我這棋盤也能治傷?」他那棋盤看似木質,其實是磁鐵磨就,再漆上木紋。如此一來,用上鐵質棋子,任是什麼時候,任是什麼姿勢,或趴或躺都能琢磨棋路了。
薛慕華也不理他,只在吳領軍左手手肘「曲池」之上揉捏片刻,再將那棋盤壓上,眾人就聽「叮叮」兩聲細響。薛慕華將那棋盤翻轉過來,遞到眾人面前,兩根碧油油的牛毛細針黏在棋盤之上。
楚風想著那兩枚細針原是陷在吳領軍的肉中,心中微微發寒,問道:「這是哪家的暗器?」
薛慕華道:「你可問住我了。你要問我這個,還不如問問玄苦大師呢,我這一幫兄弟各好雜藝,我都不曉得,他們估計更是不知道了。」他畢竟行醫多年,治傷救傷間,各門各派的暗器,他倒是見得多了。
「那這些呢?」楚風將那柯百歲交由他的諸般暗器拿了出來。
玄苦一一看過,單將那拇指大小的佛像揀了出來,朝他說道:「這是密宗所傳,和中原各宗各派供奉大異。吳領軍招上那邊的什麼人物麼?」函谷八友因著怕被那丁春秋一網打盡,兩年一聚,聽得玄苦一問,面面相覷,也不知其中究竟。
楚風道:「吳領軍怕也只是誤傷。」說著將那柯百歲的滿頭霧水再灑了一遍。
「不急不急……」薛慕華喜道,「過幾天,等四哥自己說就是了。」說著站起身來,朝楚風行了一禮,道:「多謝多謝。」這一謝有兩番緣故,一來那牛毛細針旁人看著似是從肉中洗出,其實早已進入吳領軍血液之中,多拖得一刻便要多一份的危險;再者吳領軍昏迷不醒,卻是細針之上的劇毒了,恰巧楚風帶來的暗器中,就有兩枚同樣的牛毛細針……
楚風稍稍避開,道:「別忙謝我,等你醫好了吳領軍,楚某卻要麻煩你了。」
第七章 坑掉喬峰
剛貢獻了棋盤的老二范百齡現下棋盤還在薛慕華手中,聽了薛神醫的指派,先背了吳領軍往竹屋而去。
薛慕華捻了捻頜下極有特色的黑白鬍鬚,望了楚風說道:「解毒祛毒非是一時之功,楚少俠有事用得上老夫?」
楚風道:「薛神醫可曉得『斷筋……』」
先行進屋的范百齡卻是大聲喊道:「老四吐血了!」直將楚風話音打斷。
薛慕華告了聲罪,忙朝那竹屋奔去。
函谷八友雖然喜好諸般雜藝更勝武學,可是功夫底子都還不差,聽得那邊喊起,各展身法衝了過去。阿碧也朝木婉清說了聲「我去看看吳叔叔」,也自跟了過去。
竹屋之外,便只剩了玄苦,楚風和木婉清三人。
「這是玄苦大師。大師,這是我妻子,姓木。」楚風給他兩人稍作介紹。
木婉清向玄苦行了一禮,道:「見過大師。」
玄苦含笑望著兩人,道:「好啊,好啊,快別多禮了。」雙手虛扶,心中卻想到那位年歲不小了還單著的丐幫幫主,暗暗打定主意,下次見了喬峰,可得催上一催了。
「大師是和薛神醫一道過來的麼?」楚風不知道自己無意中坑掉了喬峰,順著玄苦的手勢將木婉清扶住,隨意問道。
玄苦微微搖頭,道:「老衲隨了薛神醫、單鐵面二人前去洛陽,這函谷關卻是老衲第一個過來的。」
楚風本就奇怪,這「函谷八友」聚會,老大康廣陵的弟子前來湊湊熱鬧也就罷了,玄字輩高僧在武林中當是德高望重,卻也想不到他玄苦出現在這裡的道理。
「老衲和康施主相識已有數載了……」玄苦知道楚風心中疑問,便不等他相問,先行說道。本來老和尚送了薛神醫和單正平安到了洛陽之後,想著老友康廣陵七十壽誕。便往函谷尋他相祝。誰知兩人說起江湖變故,康廣陵一聽阿紫和那位還不知名的大師兄自縛少林,就急吼吼地將自家小徒弟阿碧發配出來,到處送信了……
「原來是這樣。」楚風這才知道,函谷八友這倉促的聚會,卻是康廣陵被「星宿派」給嚇著了,才臨時拉起來的。
玄苦問道:「你剛才說有事要找薛神醫?」
楚風道:「中了點毒。找薛神醫幫忙看看。」
玄苦望著楚風,半晌罵道:「你這孩子,中了毒怎麼不早點說?」
楚風笑著說道:「薛神醫人稱『閻王敵』,我這不是活著趕過來找著他了麼。」
玄苦看他臉上笑容,右手指著他點了點,卻也沒有再說重話。只問道:「有無大礙?」
楚風正色答道:「暫時沒事,過幾天便說不定了。」這已是他中毒之後的第十一天了,李秋水所說的十五天期限,只剩四天。
玄苦也沒有在薛慕華空出手之前,先給楚風做個檢查之類的打算,道:「江湖多事,要多加小心。你不想想要是這幾天你還找不到薛神醫。該怎麼辦?」
楚風道:「多謝大師關懷。」他還真想過,要是找不到薛慕華,那也只好硬闖擂鼓山了。不過蘇星河仗了奇門遁甲之術,外加各種忽悠,居然擋了丁春秋三十年,楚風可不太看好硬闖的結局。
玄苦道:「好啦,先去看看吳領軍。」吳領軍是薛慕華的結義兄長,總沒有強行要那薛慕華先給楚風療毒的道理。他和楚風畢竟只是一面之緣。交情算不算淺另說,今日卻已算是「言深」。
「正該如此。」楚風答道,隨他朝竹屋走去。楚風才一提步,卻見木婉清還站在原地,輕聲道:「走啊。」
木婉清腦中嗡嗡響著玄苦無心說出的那句「要是這幾天還找不到薛神醫,該怎麼辦」,等到楚風再招呼了兩聲。這才回過神來,勉強笑道:「來了。」
楚風捉了她的手,只覺她手心滿是冷汗,訝道:「出什麼事了?」
木婉清搖頭道:「沒事。」心中只對自己說道:這不是已經找到薛神醫了麼。那萬一之事,畢竟並未發生,多說也只會再添煩憂吧。
楚風笑著說道:「看你這一手冷汗,怕我現在毒發啊?」
木婉清咬著嘴唇,定定地望著他也不說話。
楚風被她瞧得有點心虛,將她掌心冷汗擦去,道:「不毒發,不毒發……等著薛神醫大展神威,我這點毒還不是立時便給解了!」看她神色稍緩,楚風湊她耳邊說道:「等到解了毒,我就去找黃眉大師……」找黃眉大師,自然是說提親的事情。
木婉清輕輕一笑,反握了他的手,道:「明知道那些話聽了我會傷心的,你還要胡說。」
楚風很嚴肅地說道:「怎麼是胡說啊?」看木婉清有些奇怪地望著他,才接著說道:「找黃眉大師可是很要緊的事情呢!」
木婉清道:「我說的不是這個……」看著楚風一臉得意的笑,木婉清哼了一聲,道:「好啊,等傷好了,我們一起去找黃眉大師。」
楚風說了一聲「那就說定了」,拉著她朝玄苦趕了過去。
竹屋之中,琴音已起,楚風雖不知是何曲調,可是琴音之中歡愉之意,一聽便知,望了止住腳步的玄苦問道:「大師,這是治好了的意思?」
玄苦點頭笑道:「你聽出來了。」
先從竹屋中被趕出來的還是那位范百齡,已將自己的棋盤取回,朝玄苦說道:「是我大驚小怪了。」那一口毒血乃是催逼而出,是大大的好事。這位范百齡棋藝之上,自是一等一的高手,醫道麼只怕比起楚風也高不到哪裡去,見到兄弟吐血,便以為壞事了。
第二個出來的是阿碧,拉著那位函谷八友中唯一的一位中年美女,朝楚風三人行了一禮,道:「我和石師叔去給大家備飯了。」路上一陣折騰,望望日頭,已不早了。
讀書的和唱戲的還有那位幫不上忙的巧匠老六馮阿三都被趕了出來。最後出來的是康廣陵,望了玄苦說道:「『梵音普安泰』功可凝神靜氣,薛老五竟說吵著他了,簡直是豈有此理!」
玄苦合十說了一聲「阿彌陀佛」,並沒接口。梵音普安泰中雖是大含禪意,可對那吳領軍是好事還是壞事,谷中十幾人中可沒有哪一個有薛慕華看得清楚。
「楚少俠,薛老五說了,快則一個時辰,慢則半天,他便能脫出身來。」康廣陵望了楚風轉述了一句,等他應了一聲「好」,接著說道,「也無他事,不如先和老頭子學學琴?」他可也聽到了玄苦那一聲「你聽出來了」……
第八章 話起擂鼓
桌上無酒,只凝了幾抔花露。
菜色盡素,又見得翠荷點點。
隔壁竹屋中的那位吳領軍一直沒有醒來,薛慕華也沒有露面,康廣陵也沒能將楚風抓過去隨他習琴,有點無趣地開始調教起自家小徒弟來。
不知道是不是逍遙派中,活得長根本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函谷八友似乎一點都沒將他們老大的七十壽誕當回事。三兩句祝壽之後,下棋的下棋,讀書的讀書,唱戲的唱戲……
楚風和木婉清避到了竹屋之外,就在那道小溪之側,坐了下來。
竹屋諸人,近睹之時,還有幾分嘈雜;此刻讀書聲、琴聲、歌舞聲越窗而來,反而出奇地和諧了起來。就在這點點喧囂之中,兩人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見得薛慕華滿臉笑意地從那間暫時闢作醫室的竹屋中走了出來。
「楚少俠,怎麼待在外面啊?」薛慕華先打了招呼,又朝主屋中喊道,「七妹,你那『醉芙』還有沒?有啊,那成,三七比對,用沸水沖了,陰涼之後再給四哥服下。」說著,將手中的一個小袋子拋了過去,轉而朝楚風兩人走了過來。
「吳領軍的毒不礙事吧?」楚風站起身來,問道。
「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毒。」薛慕華很自信地說道,「剛才話說到一半,你問我什麼來著?」
楚風很直接地說道:「我中毒了。」
「什麼毒?說來聽聽。」薛慕華聽到楚風只是中毒了,頓時放鬆了下來,還真以為楚風遇著什麼旁的麻煩事了呢。
「斷筋腐骨丸……」
楚風話音未落,就見到薛慕華臉上最初就要治癒自家四哥的喜色,聽到楚風「不過是中毒」時的輕鬆,很緩慢但又很明顯地從他臉上一一消褪,朝竹屋驚聲喊道:「老大,禍事了!」
楚風有點沒好氣地看著薛慕華的身影沒入竹屋之中,側頭望著木婉清。道:「這是鬧得哪一出啊?」「斷筋腐骨丸」乃是李秋水以白虹掌力催發,楚風來找薛慕華,或許抱有一成心思看他是不是能直接解毒了。更多的,還是指望這位能到擂鼓山下,幫忙敲個門就行了……
木婉清反應倒是比他直接了不少,拉著他往竹屋快步走去,道:「問他!」
竹屋之中琴音斷絕。兩人到了門口,就聽到薛慕華聲音驚惶,顫聲說道:「『他』連斷筋腐骨丸都能煉製了!」
一陣「什麼?」、「怎麼會?」、「不可能!」的質疑聲中,那位正在沖藥的中年美女還差點把碗給摔了。
玄苦見得函谷「七」友鬧哄哄地半天都沒個頭緒,逕直到了楚風身旁,問道:「薛神醫這是?」
「我問問他……」楚風很有點無語地說道:「薛神醫。你以為我說的是丁老怪?」
「丁老怪」三字自有魔力,那七人聽到,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薛慕華還好早曉得楚風不怵這位,他那師哥師弟望著楚風的臉上不免就有幾分「你真不怕死啊」的意思。
「你在哪裡撞上他的?」被楚風一打岔,薛慕華緩過神兒來,咬牙問道。
「我又沒見著丁老怪……」
「你居然連他人影都沒看到。就中了毒?」屋中十餘人,除了木婉清以外,可能這薛慕華對楚風的武功所知最多了。
「誰又說與你,這『斷筋腐骨丸』是丁春秋給我種下的?」楚風看著陷入自己臆想中的薛慕華,反問道。
「咦,那是誰?」薛慕華訝道,忽然好像轉過彎兒來了,「你沒遇上『他』?」
「本來就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薛慕華臉色很明顯地鬆了下來,斷筋腐骨丸那死法只要聽著就覺得難受。真要被那丁春秋用化功大法傷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可萬一丁春秋能煉製這味毒藥,他們「函谷八友」說不定都能撈著機會常常這逍遙派無上聖藥的威力了。
「是秋水前輩。」楚風很淡定地說道。
「哦,是秋……」薛慕華聽得不是丁春秋,放下心來端了一碗花露。花露淺淺入口,就一口噴了出來,連聲大咳,咳嗽聲中還不忘說道。「是……是師……師叔祖?」
函谷七友互相回望,好奇楚風怎麼會和他們師叔祖扯上關係也就罷了。
阿碧因著吳領軍的關係拜到康廣陵門下,可也只學了琴音一道而已,對康廣陵師門舊事半點不知。雖然知道師父有七個結義兄弟,問起時康廣陵總說「函谷八友,臭味相投」,她也不好再問了。
玄苦心下想道:「廣陵兄今日七十壽宴,他那師叔祖又該是幾許高齡?」
木婉清勉強可以算是和那李秋水見過一面,想著她那一頭青絲如瀑,再看薛慕華鬍鬚黑白參差,康廣陵更是鬚髮皆白,拉拉楚風衣袖,問道:「是那晚那位『姐姐』?」
楚風點點頭,道:「可不就是那位。」
「師叔祖重出江湖了?」薛慕華的思維跳得有點快,望了楚風很興奮地說道。逍遙三老在他們師兄弟眼中,幾如神人,真要重出江湖,收拾個丁春秋還不是揮揮手的事兒。
玄苦插了一句,問道:「你怎麼中毒的?」
楚風心道:「這才是正題好不……」
薛慕華看看楚風,再看看他身邊的木婉清,接著瞄了瞄帶他前來這山谷的阿碧,還想到了那位將屍骨未寒的馬大元秘籍拿出來當診金的馬夫人,挺意外地順著玄苦的話問道:「是了,你怎麼得罪上師叔祖了?」
「她老人家要人傳句話,恰巧我就在跟前。」楚風想想說道,「這『斷筋腐骨丸』不過是讓我莫要誤了此事。」
薛慕華「哦」了一聲,道:「是這樣,楚少俠傳完信,再問師叔祖要解藥就是……」
楚風看著薛慕華一臉的理所當然,笑著問道:「你就不問問,那句話是要傳給誰?」
薛慕華今天幾經折騰,自認為心臟已經無比強大了,大咧咧地說道:「正要問到呢,五湖四海,姓薛的還認識幾個朋友,說不定還能幫得上忙。」
「傳給誰就先不忙說了。」楚風聽得薛慕華這番話有點忍不住笑,「那句話卻是要傳到擂鼓山的!」
第九章 意外驚喜
擂鼓山中,往日有個號稱「聰辯先生」的蘇星河,現在就只有一個天聾地啞的「聾啞老人」了。
「你要去擂鼓山?」薛神醫大聲問道。
「去擂鼓山自然是為了送信。」楚風很直接地回了一句,又說道,「薛神醫相交五湖四海,想必這個忙還是能幫得上的。」
「楚少俠又拿姓薛的開玩笑了。」薛慕華尷尬地說了一句,將那「擂鼓山」三字翻來覆去地念了兩遍,朝康廣陵說道,「大哥,此乃千載難逢的良機,你我兄弟也去一趟吧。」
康廣陵明顯沒有薛慕華的那份激動,道:「老師說話向來一言九鼎,此次前去,便能見得上麼?」自他兄弟八人被逐出師門,那擂鼓山便再也未能踏上半步了。
薛慕華聽得出來大哥並不反對前往擂鼓山,朝著楚風拱手問道:「楚少俠不知何時動身?」
楚風指了指自己胸口,道:「當然是越快越好。」
薛慕華聽得點了點頭,卻是沒有說話。
楚風想想又說道:「說起來,要是薛神醫大展神威將我這『斷筋腐骨丸』給解了,那倒是不用急了。」
「怎能不急,急些好,急些好!」薛慕華很急切地說了一句,接著又解釋了一句,「『斷筋腐骨丸』乃本門無上聖藥,薛某也只曾耳聞,至於解毒之法豈是薛某能想見得了的。」心下卻想道:「這斷筋腐骨丸我是解不了,可哪怕只是什麼刀傷劍傷,只要知道是師叔祖所賜,我也不敢出手啊。」
「罷了,解毒之事不難為你了。擂鼓山之行,卻還指望著薛神醫幫幫忙呢。」楚風也說不上有多失望,看這位薛神醫聽見「斷筋腐骨丸」時的那分驚惶,解毒的希望已經不大了。
薛神醫回首西望,半晌才說道:「擂鼓山……擂鼓山我們兄弟已有幾十年沒有上過了。」
楚風聽得一愣。道:「聽聞聰辯先生與幾位有授業之德,莫非是我聽岔了?」怎麼搞到現在,解毒的本事沒有,貌似連敲門的本事也沒有啊?
薛慕華聽他說起「聰辯先生」,倒也不覺意外,道:「楚少俠廣知軼事,卻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玄苦望了望康廣陵。這位懷抱瑤琴的老者面上有些傷心,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師門棄徒,不敢多言。」
玄苦聽得一頭霧水,朝他問道:「廣陵兄和薛神醫真是同門師兄弟?」一人好琴,一人習醫。怎麼都不像是一個老師教出來的。
薛神醫耳朵還挺尖,回頭答道:「不怕神僧笑話,『函谷八友』儘是師門棄徒。我們的授業恩師,武林之中,人稱聰辯先生……」
玄苦道:「什麼?」聰辯先生便是聾啞老人。此人天聾地啞,偏偏取個外號叫做「聰辯先生」,他們中弟子個個給他刺聾耳朵。割斷舌頭,江湖上眾所周知。眼前的函谷八友可和聾啞二字無干。
薛慕華嘆了口氣,道:「家師門下弟子既聾且啞是這幾十年的事情了……」將那師門舊事撿點兒說來,最後才說道,「是以大哥一聽星宿門人,便非要招呼了我們兄弟相聚。也是這般緣故,姓薛的聽說楚少俠身中劇毒,就以為是……是那人下的毒手。」
玄苦合十唸了一聲佛號。道:「原來還有這等因由。」
薛慕華道:「此中情由,想必楚少俠所知甚細。」
楚風微微頷首,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罷了……」誰能想得到這幫傢伙居然幾十年都沒能再踏足擂鼓山啊。
「家師奇門遁甲既能擋得下那人,他若是不欲見我兄弟幾人,我們兄弟幾人自然是見不到他老人家的。」薛慕華道。
楚風有點糾結了,本來想著找這位薛神醫很和諧地去見見那位蘇星河,可是看眼下這節奏。貌似還是硬闖來得靠譜一點。
薛慕華見他沒有說話,也不多想,朝了康廣陵說道:「大哥,都不是外人。我直說了?」
康廣陵也不知道聽清楚薛慕華的聲音沒,道:「說吧。」
薛慕華點點頭,環視四方,將幾位兄弟的神色一一看在眼中,道:「難得師叔祖出山,想必也是為了那弒師滅祖的叛徒而來。你我兄弟苦候多年,等的就是這點時機。」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才又接著說道:「莫說小弟還有些私心,此事真要一舉成功,說不得咱們兄弟重歸師門有望!」
康廣陵道:「五弟有什麼安排?」
薛慕華當先朝了自己臉上甩了三個耳光,這才說道:「此事可算忤逆,師父他老人家若是見怪,便由姓薛的一人擔著……」想想還是將兄弟幾人拉著朝竹屋走去,連阿碧都被留在了外面。
玄苦看著函谷八友走遠,朝楚風問道:「你此行是要見聰辯先生?」
楚風道:「是啊。世聞聰辯先生奇門遁甲之術精妙無雙,也不知能否見得。」
玄苦笑道:「阿彌陀佛。聾啞門和敝寺向有往來,若是只求一見,聰辯先生想必不會讓貧僧吃個閉門羹的。」
楚風一下笑了出來,道:「早知道有這份淵源,晚輩還真不如……多謝大師!」
玄苦笑著搖搖頭道:「不忙謝。」說著朝那竹屋合十道:「廣陵兄,楚施主身中劇毒,不便久留,你我另覓他日相聚。」
不想那竹屋之中,康廣陵的聲音傳了過來,道:「不必另覓了,我也去,我也要去」
薛慕華、喜歡下棋的范百齡還有那位中年美婦和阿碧留下照顧老四吳領軍,遲上幾天再動身,餘下的四人連著康廣陵在內,隨了楚風三人即刻動身,直往擂鼓山而去。
七人一行在那靈寶市集中換了馬匹,天色已是不早。
一路行了幾個時辰,楚風看著夕陽下、月光下各種熟悉的景色,朝木婉清問道:「我們是不是來過這裡了?」
木婉清還未回答,玄苦道:「你二人從南陽而來,此刻卻往南陽而去,路邊景色盡皆見過才對。」
楚風道:「原來是這樣,不知擂鼓山又在何方?」
「信陽!」
第十章 近在眼前
「大元,你還真是給我出了好大一個難題!」康敏就在銅鏡之前,幽幽一聲輕嘆。
遺物中的一封書信就在鏡前,封皮上寫道:「余若壽終正寢,此信立即焚化,拆視者即為毀余遺體,令余九泉不安。余若死於非命,此信立即交本幫諸長老會同拆閱,事關重大,不得有誤。」
「為國捐軀,這在你自個兒看來,到底算是壽終正寢還是死於非命呢?」
推開窗戶,天色已明,風從屋前的小河拂過,將門前的兩株垂柳拂動。
門前的碾谷場上,那個習練鎖喉功的身影似又重現……
「葛嬸,備馬。」康敏朝堂中吩咐了一聲,卻將桌前火漆如故的書信收回匣中,埋了起來,並未帶在身上。
楚風七人路過馬大元故居之時,便只得了「夫人去信陽了」的答覆,問到什麼時候回來,那葛嬸就一問三不知了。葛嬸「要不幾位略作歇息,入內稍候」的邀請,也被楚風拒絕了。擂鼓山離了這故居不過幾十離地,就算是要了解藥再來,也說不上遲。
這已是第十四天了。
楚風就在屋外施了一禮,約了一聲:「快則一日,遲則三天再來給馬副幫主上香。」
「近年來,多虧了馬副幫主對峰兒多方輔助。」玄苦就在屋外合十行了一禮,自顧自地說了一聲。
楚風道:「人死有輕有重,馬副幫主之死,當得起泰山之重,實堪敬佩。」楚風最覺奇怪的倒是,丐幫那一次西征,怎麼和李秋水出現在江南的時間,吻合地都不像是巧合了。
玄苦不知楚風內心所指,微微搖頭,道:「生離死別。人生大苦,不可輕言。」
自離了靈寶,一路直往東南而行,楚風不識得路途,函谷八友中的那幾位可是熟得。從那故居再行上馬,行了大半個時辰,一直沒有說過話的康廣陵突然道:「到了到了!」他和玄苦一路互訴琴道。走在最前。
楚風聽得那叫一個激動,數日來疲乏近乎一掃而空,順了這位老丈所指,就見得群山掩映,也不知道他指的是那一座,忙問道:「擂鼓山到了?哪一座啊?」他和木婉清本也不識路途。乾脆留在了最後邊。
八友中排行老三的苟讀就要淡定多了,將手中書冊插回腰間,幫了自家兄長回道:「大哥說的是看得到了。」說著將雙掌手背對了自己,並排放在自己面前,朝楚風說道,「似這般瞧,就是了……」
楚風學著他的樣子比劃了一番。半晌之後才會過意來,鬱悶地說道:「廣陵先生還真是好眼力!」從雙掌之間的縫隙之間看去,那是個兩座大山之後的小山峰好不?
「楚風,要到了你反而急起來了?」這一十四天,木婉清和他朝夕相伴,就在那函谷之外薛慕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不能治這「斷筋腐骨丸」的時候,楚風都比現在要輕鬆得多。
楚風笑嘻嘻地回了一句,說道:「對哈。沒道理這樣才是啊。」李秋水口中的半個月就要過去了,這一十四天雖然內功外功一如既往,並無任何變故。眼下他胸前那道血線,直往「紫宮」而去。
「紫宮」穴楚風並不熟悉,可是若經「玉堂」,再下一城,便是楚風一身內功根基所繫的膻中氣海了。
掩住擂鼓山的兩座大山。自也未能止住楚風幾人的腳步。
當先引路的康廣陵望著和身後諸山景色大異的擂鼓山,下得馬來,跪倒在地,道:「不肖弟子康廣陵再請先生恩准。再上擂鼓。」
山下儘是松柏之屬,康廣陵的聲音在山風之中傳得甚遠,同行的苟讀、馮阿三、李傀儡三人一併跪下,不敢運起內功,只憑了自身嗓門大呼。
山風呼嘯,終是無人相應。
苟讀記得薛慕華的交待,就跪在一邊,勸道:「大哥,你我兄弟這樣跪著,也不是辦法,不如先送了楚少俠見過師父再請他老人家責罰?」這屬於先斬後奏了。
康廣陵這才記起「正事兒」來,朝楚風道:「想起昔日恩情,失態了失態了……」
楚風也不好多說,道:「本也是人之常情,在下理會得。」
「老六,通報一聲!」苟讀朝了馮阿三吩咐道。他聽得自家三哥吩咐,從背後行囊中取出一個炮仗。這炮仗點燃之後,「啪啪啪」連聲爆響,就算在那夏日耀陽之下,依舊見得異彩紛呈。
苟讀道:「遲些,就要有人阻止我等上山了。只盼今日借了您三位的金面,能再得見恩師。」這是連著木婉清一起謝上了。楚風也不知和那蘇星河相見會是何等場面,只笑笑沒有答話。
楚風幾人再行上馬,過不得多久,山勢越來越陡。駿馬雖可前行,估摸著比起楚風幾人步行速度還要慢了不少,玄苦當先下得馬來,身後幾人會過意來,一齊換了步行。
馮阿三的面上卻是有些古怪了,朝苟讀問道:「三哥,這有些不對啊。」
他這一問,別說函谷八友中的幾人了,就連楚風都覺得著實有些不對勁。先前馮阿三燃起炮仗時便說過會有人前來相阻,可是他們七人這都上了半座山了,別說有人前來攔下他們,就連一個人影都沒見著好不?
苟讀眉頭緊皺,問道:「是奇門遁甲?」
馮阿三道:「以小弟見識,所見所識並無虛妄。」聰辯先生一手雜學便是馮阿三承了下來。
康廣陵勉強笑了笑,道:「莫不是恩師早知今日有少林神僧相訪……」
這話說來輕鬆,餘下六人連著玄苦在內,聽了面上卻是齊齊變色!
李傀儡顫聲問道:「莫不是那老妖怪先我們一步上門?」
苟讀道:「嘿嘿,要是老妖怪來了,這一路上能這般清靜?」丁春秋所到之處不死幾個人,哪能顯得了他的「威風」?
幾人說話間,並未停步,山中景色也是大異。先前的松柏之屬,盡被茂竹替了,山澗水側綠竹成亭和那山谷之中如出一轍。
山中依舊無人。
亭中地勢已算得高了,馮阿三望了一處山谷,有些認命地說道:「只要恩師在這山中,再過這兩道山嶺,就能遇上了!」
就在此時,楚風只覺腳下微微一晃,他輕功早成,身形稍移便已站定,心下疑道:「難不成這『斷筋腐骨丸』還提前毒發了不成?」思慮未定,就見得木婉清同是一晃,連忙將她扶穩。
幾人初初站定,就見得馮阿三所望之處,煙塵大作,轟隆之聲不絕傳來……
擂鼓山!
就在幾人眼前……塌了!
第十一章 難道生死
「走!」
楚風朝身周幾人一聲輕喝,就想攜了木婉清朝來路退去。又不是猴哥,被這半座山崖當頭壓下,那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啊。
他這一聲斷喝,已將一身內力運上,在那轟隆隆的山石垮塌聲中,傳入六人耳中。誰知康廣陵四人竟如未聞,不但不退,反而向那崖下山谷奔去。
「阿彌陀佛!」玄苦見得康廣陵四人近乎尋死,一聲佛號低吟,並指如刀,起手便是成名絕技「燃木刀法」,朝了身前的康廣陵和苟讀二人後背斬去。這兩刀認穴極準,左取康廣陵「大椎」,右取苟讀「至陽」。
燃木刀法練成之後,在一根干木旁快劈九九八十一刀,刀刃不能損傷木材絲毫,刀上發出的熱力,卻要將木材點燃生火。此刻玄苦只取一個「快」字,這兩人要穴受制,再要「求死」也是「不能」了。
楚風見得剩下馮阿三和李傀儡兩人奔行不定,更是乾脆,右手牽了木婉清,左手執了滌塵,如那玄苦一般,將馮阿三、李傀儡兩人制住。
說來,七人立足的竹亭,地勢已算得頗高,可是這等山搖地動,誰也不知道何時才會止歇,當然是離那崩塌的山崖越遠越好。玄苦一邊肋下夾了一人,楚風就殘暴多了右手牽了木婉清,左手抓了那兩人的腰帶,運起身份疾馳而出。至於點點碎石鋪面,這種事情自然是無視了。
山石墜落之聲綿綿不絕,就似一聲綿長龍吟,掠過七人身側,在這群山之間迴盪。
這一聲龍吟只在數息之後止歇,那煙塵卻已蔽了遠山。
七人將將退出竹林,歸至山道,就覺足下搖晃不定的山體,似乎寧定了下來。
「失禮了。」楚風和玄苦對望一眼,放下了要穴被制的康廣陵四人。順手幫他們解開穴道。
生死只在一念之間,康廣陵幾人或許不通時務,回頭想來也知道方纔他們兄弟四人就算能衝進山谷,也只不過是多了四具殘屍罷了,默默朝兩人回了一禮,卻是沒有說話。
楚風也不以為意,回望木婉清。道:「嚇著你了。」說著,幫她擦去額上的冷汗。
「他死了……你的解藥怎麼辦啊?」木婉清拉了他的衣袖,急急問道。
「人沒事就好,解藥麼,總能找到的。」楚風信心不足地安慰了她一聲,望著從天而降的煙塵。朝玄苦大師說道,「煙塵之中不知道有毒無毒,先躲開吧。」
玄苦大師點了點頭,朝康廣陵說道:「廣陵兄,此地驚變,尚未知究竟。不若暫退,等……」說話間想到這四人數日奔波。本來也只是想要見上「聰辯先生」一面,眼下這人說不准就已埋骨山崖之下,餘下的話卻也不知道怎麼說下去了。
康廣陵「呀」地大叫了一聲,雙手捧著自己瑤琴,一頭撞了上去,「鏗鏗鏗」幾聲銳響斷弦亂舞,桐木所製琴座也被他撞得粉碎。他額上也被琴弦割得鮮血直流,卻好似放下了什麼。道:「走吧,等五弟他們來了,再來!」
眾人皆知康廣陵好琴如癡,陡然見他將那瑤琴毀去,正不知如何安慰,卻聽馮阿三大呼道:「是硝石……是火藥……」
楚風鬆開掩住鼻子的左手,輕吸了一口氣。果然一股濃郁的火藥味道鋪天蓋地而來,望著那崩塌之後的山崖,暗暗想道:「蘇星河,好大的手筆!」他曾想過。要是「當年」擂鼓山一會,蘇星河破釜沉舟開口破誓,卻終無一人能破了珍瓏棋局,又被丁春秋找上門,他該如何收場。原來,還有這麼一招在等著這位丁老怪。
馮阿三朝康廣陵說道:「大哥,此次山崩,似是人為。」
康廣陵還沒緩過神來。
馮阿三很直接地補了一句,道:「想是恩師三十年苦功所致。」看他還沒明白過來,又接了一句,「大凡機關之道,甚少『同歸於盡』的道理……」
康廣陵三人大喜道:「恩師沒死?」
馮阿三淡定地點了點頭,道:「很有可能。」剛才鼻涕眼淚沾了滿臉,和現在的笑容與得意十分地不搭。
康廣陵大喜拉了玄苦的手,叫道:「玄苦師兄,家師還活著,家師還活著……」
玄苦笑著還沒回話,就見得他的廣陵兄面色一慘,看了被他自己砸碎的瑤琴,一聲慘呼,暈了過去。
玄苦他們四人圍了康廣陵好一陣子忙活。
「高興起來了?」楚風望了木婉清,笑著說道。
「嗯。那位聾啞老人沒死,你的解藥就能夠著落在他身上了。」木婉清笑道。
「是啊。」楚風這般答道,心下卻是知道蘇星河發了這等大招,肯定是這擂鼓山出了什麼變故。在這種情況下,先不說他師徒二人有沒有解藥了,怎麼將他們從這中州之地找出來才是正題。更別說,萬一這位「聰辯先生」只是忽悠了一位聾啞門的弟子留在山中催動機關,那就更不曉得他和無崖子兩位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半壁山崖,砸進了山谷中,又壘成了一座小山。
七人在那竹亭等了半個時辰,也沒見到旁的人,死的人沒有活的人就更沒有了——沒有蘇星河沒有無崖子,也沒有那位享受了這等大招的不知名人物……
楚風帶著馮阿三去那「小山」之下看了看,此行不是為了找什麼活口,而是想看看怎樣才能將這座小山移開。移開之後,才能見到那擺了三十年的珍瓏棋局;移開之後,才能見到那應該已經成了渣渣的三間黑屋子;移開之後,才有可能知道蘇星河是生是死了。
康廣陵領了兄弟三人,在那小山之前磕了九個響頭,額上鮮血和這臉上涕淚橫流,也不去管,當先下山而去。不管是僱人開山,馮阿三的奇巧機關,若只在這山中枯坐,都免不得「巧婦無米」的尷尬境地。
玄苦落後半步,望了楚風和木婉清兩人說道:「求而不得,若是聰辯先生不在人世,老衲定當為你另覓一位醫道聖手。」
楚風心下感激,道:「多謝大師。」稍稍想了就在眼前的信陽,就將毒發的「斷筋腐骨丸」,還在雁門關和遼人拚殺的喬峰,楚風多問了一句,「恕晚輩失禮,不知大師所說醫道聖手,是何方神聖?」
「智光大師。」
「天台山啊……太遠了呢……」
第十二章 再見康敏
「原來你知道智光大師。」玄苦有點意外地點了點頭,更有些意外地囑咐道,「此去天台雖有千里之遙,心中卻莫要生了一個『遠』字才是。」
「嗯。要是聰辯先生有驚無險,那就再好不過了。」楚風應了一聲,只將「非懼路途遙遠,只怕時日無多」掩入心中,當然也不會去說他知道智光大師只是因為這位老和尚是二十幾年前曾在雁門關那稀里糊塗的血站中留下來的活口。
玄苦合十道:「老衲惟願如此。」
馮阿三作為一個專業人士,每走幾步,就將山上山下諸般樹木特性記下,為自己的機關開始尋覓材料了;苟讀作為一個讀書人,下得山腳就拉了李傀儡去尋那山間人家,問問最近有什麼特別的事兒特別的人,說不定其中便有線索;康廣陵和三位兄弟拜別,卻是隨了楚風三人望了來路退回。
因著師父「身故」毀了瑤琴,卻又陡聞師父還有可能生還於世,康廣陵下山這一路上都在對著自己的鬍鬚生悶氣,因為他連自己該高興還是該生氣都不知道了。
「玄苦大師,不若請老人家先往信陽,探探消息?」楚風提了個比較靠譜的建議。其實他們現下就在信陽,不過楚風單說的「信陽」二字,指的自然是信陽城。那裡是丐幫分舵所在,信陽一地有什麼風吹草動,該是瞞不過他們。
又將自己鬍鬚揪掉了幾根的康廣陵轉頭道:「玄苦師兄,你和丐幫熟不?」
玄苦笑著指了指楚風,道:「他熟。」他心中卻對康廣陵無視了楚風先前直接奔往馬大元故居這件事一點都不意外。
「楚少俠,你學琴不……」康廣陵很認真地問道。
楚風更認真地說道:「聰辯先生生死未僕,你我憂思如一,先往信陽去吧。」說起來,楚風還真挺關心這位的生死的,他琢磨了,要是過幾天。那山崖下一堆師徒共赴黃泉。這天底下能解掉「斷筋腐骨丸」的可就只剩下李秋水和童姥兩位大能了。童姥就不說了,還沒見過,可是李秋水那邊給不給解藥還要看她心情呢。
「要不要請喬幫主他們幫幫忙,摸到雲夢澤去把這位給滅了……」楚風覺得這個想法貌似有點搞頭。
康廣陵見得楚風說起他師父,也忘了準備用教楚風學琴來請他幫忙的心思,策馬如飛。
楚風再臨故居,康敏人猶未歸。
幾人本來就往信陽有事。當下也不多想,直往信陽而去。
信陽的城,在夕陽下並不巍峨。
「我就是在這城中,遇著玄悲大師的。」楚風就在城門前,遙遙望向那客棧,下馬低低說了一句。木婉清知道他為何去的江南。隨著他一起下了馬,卻未開口。
玄苦聽得楚風說起玄悲,道:「此事本也怪不得你。」
「從來都沒有別人怪過我啊!」楚風嘆了一句,問道,「一直都沒有找著機會問問,玄悲大師殞身聚賢莊中,方丈大師有何示下?」
玄苦低宣了一聲佛號。緩緩說道:「那日師兄在前,為何不問?」
「好啊,若有那福分再見得方丈大師,我就說玄苦大師讓我問他的。」楚風見他不答,笑著說了一聲,「不過,就晚輩看來,姑蘇慕容嫌疑第一。」「當日不問」只因志氣昂揚。慕容家名頭雖大,也只得楚風看重罷了;眼下要問,只是楚風並不知道這斷筋腐骨丸發作之後,到底會是何等杯具……到時候,要真是一具殘軀,還能做些什麼……
玄苦對他那句玩笑話毫不在意,對他那句「姑蘇慕容嫌疑第一」似乎也不在意。笑笑說道:「你我再在城門口站著不走,廣陵兄怕是要著急了。」說著已是牽馬前行。
楚風猜到了幾分這位老和尚為什麼不想和他在這信陽城前說這等事情,將木婉清手中的馬韁接了過來,笑著說道:「上回的信陽。可比現在熱鬧多了……」
木婉清走在他的身邊,拉著他的手,聽著他的話,有時會點點頭,偶爾也會搖搖頭……
夕陽已下,將四人四馬的影子拉得頗長。
信陽城離了那擂鼓山已是頗遠,楚風也不知道這信陽城中能不能看得到擂鼓山上的那遮天蔽日的煙塵,不過這個在大理城中正繁華的時間點上,信陽城的街道上已經看不到幾個人了。
安靜的信陽城中,隆隆的馬蹄聲傳得很遠,楚風看著街道上並未掩飾身份的丐幫弟子從他四人身旁疾馳而過,心下有點犯嘀咕,不知道這幫人是在忙活什麼。
「參見玄苦大師!」在楚風開始懷疑「為什麼丐幫弟子會不認識玄苦大師這一身僧袍」的時候,終於有人從道旁迎了過來。來的是個四袋弟子。
「阿彌陀佛。」玄苦合十宣了一聲佛號。
那丐幫弟子也不通姓名,往前一引,道:「徐長老聽聞大師前來,大喜過望,正要起迎。」
「是徐長老?」玄苦問了一聲,貌似是廢話。楚風倒是聽了出來,丐幫現任的六大長老中,可沒有一個姓徐的。姓徐的長老只能是那個已經有點糊塗的前代長老了,這人江湖上算起來輩分挺高。喬峰他師傅汪劍通都得喊他一聲「師伯」,單從年齡算起來,和逍遙派三位大能倒是一個年齡段的人物了。
那丐幫弟子很認真地回道:「正是徐長老。」
玄苦朝楚風三人說道:「莫讓徐長老久等了。」
「神僧親至,乃是不盛榮光,老朽豈敢怠慢!」玄苦話音才落,楚風幾人還未應下,就聽得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街角傳過。
楚風朝聲音來處望去,就見得來人白鬚飄飄,一身鴆衣補丁纍纍,玄苦已合十道:「見過徐長老。」他行禮已畢,見了楚風站定不動,疑道:「還不見過徐長老?」
楚風的目光卻已越過徐長老,落在他身後那人身上。
一身孝衣如雪,正是康敏!
康敏,徐長老……
楚風看著這兩人,心下卻是一呆,暗暗想道:「這你妹,難道就差了這一步,康敏已將那封書信交給了徐長老不成?」馬大元這回重傷在那雲中鶴手中,要說是「死於非命」,那是沒跑了喂!
康敏見了楚風也有點意外,問道:「楚風,你的傷好了麼?」
第十三章 不速之客
「見過嫂嫂。」楚風迎上幾步,回道,「我那傷勢好了有些時日了。婉清,這是嫂夫人。」
「好了就好了。」康敏看著兩人拉在一起的手,嘴角難得現出一絲笑意,「怪不得,原是心有所屬了。」她當日還真準備給楚風說一門親事,托了喬峰傳話,哪曉得居然嚇得楚風連夜就離了信陽。
自來到中原,木婉清再未帶起面紗,本來久日不見陽光略失血色的俏臉上多了一抹紅潤。只是一身黑衣略顯離群,還有她眉心那一抹因著楚風中毒有些展不開的陰鬱,讓不知情由的康敏有些意外。
木婉清只是覺得康敏長得挺漂亮的,但也僅止於此,行了一禮,道:「見過嫂夫人。」康敏還了半禮。
楚風也不去想她口中「怪不得」三字是什麼意思,似無意實有心地問道:「嫂夫人此來信陽,有什麼要緊事情麼?」迎著康敏清澈的眼神,楚風心中微微一慌,解釋了一句:「我們四人去過莊上兩回了,這才曉得嫂嫂來信陽忙了一整天。」
康敏道:「耽擱你們了。」
玄苦大師和徐長老的那邊的話題已經從「這小伙子就是楚風啊?」「是的,他就是楚風。」「相貌不凡啊。」「楚風,過來……」「他們相熟,就讓他們說話吧,老頭子別多事了。」轉進到「廣陵兄,這位便是徐長老。徐長老,這位是我多年老友廣陵兄。」「幸會幸會!」「幸會幸會!」終於到了「擂鼓山今天塌了半邊,不知是何緣故?」
最後這句是玄苦直接問出來的。
徐長老也不知道具體情由,道:「老朽比起神僧也只早到了個把時辰,此事也只耳聞,卻未目見。」
康廣陵悶聲道:「擂鼓山就在我眼前塌掉的。」
徐長老心下大奇,暗道:「這位『廣陵兄』既是親見,玄苦大師卻又問我做什麼?」
玄苦猜出他的心思,半是恭維半是真心地說道:「此去擂鼓山還未有百里,想要打探消息。自然是相詢貴幫了。不瞞徐長老……」將幾人如何入山,山中驚變略略說來。
徐長老聽得連連點頭,他雖是歸隱多年,可是丐幫中信陽一地依舊以他輩分最為尊崇,出了這等大事少不得要他多多勞心了。
玄苦又適時說了一句,道:「山崖之下乃是廣陵兄昔年修行之地。」
徐長老朝著康廣陵道了一聲「節哀順變」,道:「有何用得著本幫的地方。就請直言。」這個自然是看在了玄苦的面子上了。
康敏本是隨在徐長老的身後,這時聽得幾人似乎還有事情要繼續商量,朝他幾人抱了抱拳,道:「徐長老,要您老多多費心了。」
徐長老站直身子,受了她一禮。道:「你記著,大元是我看著長大的。」
先前迎著楚風幾人的那名丐幫弟子,朝徐長老稟道:「送信的弟兄們,已經動身了。」
這三人簡簡單單的幾句話,落在楚風耳中,直讓他的心一沉再沉。雖然不知道那些信是要送給誰,可無論是送給當年雁門關的「倖存者」。還是送給丐幫六老,這件事情都有些紙包不住火的勢頭了。
現在,很實在的一個問題就是:那封信,在誰的手中呢?
「……楚風……楚風!」楚風自個兒神馳物外,木婉清一連喊了他三四聲,他才緩過神來,一臉無辜地望著她,木婉清悄聲道:「嫂夫人要動身回家了。正向咱們告別呢。」
楚風抬頭就見康敏已經騎在了馬上,笑著看向湊在一塊兒說話的自己和木婉清,朝她揮了揮手,道:「嫂嫂慢……嫂嫂等等,我和婉清送你一程吧。」說著也不待她拒絕,拉了木婉清一起上馬。
康敏道:「我正好有些事想問你。」朝著地上站著的徐長老和玄苦幾人拱了拱手,沒再說話。
楚風在馬上朝了玄苦大聲道:「大師。我和木姑娘把嫂嫂送到了就回來。」三十里地,快馬疾馳小半個時辰就能趕到,一個來回有一個時辰也該夠了。
康敏見得玄苦應下楚風所說的話,一夾馬腹。徑直出城去也。楚風和木婉清也不多說話了,隨在她的馬後,將信陽城中的幾人拋落在夕陽之中。
夏日的夕陽,總是很難墜下。
楚風等了一路,也沒聽到康敏問出那句「正好想問」的話,反倒是馬大元的故居,又要到了。
隔著屋前的那道小河,影著背後好似還在燃燒著的天空,門前的兩棵垂柳隨著晚風輕輕地動了起來。康敏回頭朝了楚風和木婉清說道:「進來喝杯茶吧。」看著兩人身形未動,又問了一句,「成麼?」聲音中稍稍現出了一絲柔弱。
楚風未動,是在想找個什麼話頭,扯到那封他絕對不應該會知道的信上面;木婉清和她不熟,喝不喝茶自然是看楚風如何了。
「我們給馬大哥上柱香?」楚風詢問地望向木婉清。
木婉清道:「好啊。」今天這已經是第三次來了,前兩次主人家的不在,這第三次總算是在了。雖然她很奇怪,楚風為什麼一直惦記著要給馬大元上香……
「葛嬸。」康敏見得兩人應下,也不多說,朝屋內招呼了一聲。
屋內無人應答。
康敏再招呼了一聲,還是無人說話,有點無奈地望向兩人,道:「葛嬸年紀大了,沒準先歇著了。」
晚霞在天,在三人身上灑下一層瑰麗。楚風接過木婉清手上的馬韁,又牽過康敏的馬,問道:「馬廄在哪邊?」
康敏指了指小屋的右邊,道:「從這過去就是了。」
「你陪嫂子進屋坐坐,我繫好馬就過來。」楚風望著木婉清說了一聲。
馬廄其實不大,趕緊去三匹馬已經有些擠了。草料倒是備了一些,楚風才將將把那草料送進槽中,就聽得院前蹄聲如雷而至。
馬是好馬,比楚風面前的三匹強了不知多少。
人是高手,蹄聲如雷,卻能須臾即止,只讓那馬留下一聲長嘶。
楚風不知來人是誰,足下凌波微步稍動,就已還至前院。
「你想得我好苦啊……小……小楚!」楚風還沒看清楚人影,就聽一人喊道。
這是一道極深情而又沒有節操的聲音。
前半句是深情,後半句的三個字是那人碎掉的節操!
第十四章 流光溢彩
晚霞將屋前的小河漾成了一地流金。
小河彎進來的小院中,站著一黑一白兩個女子。
河對岸,人馬如龍,氣勢昂揚。
從後院衝出來的持劍少年,掌中青鋒寒光澹澹。
小河對岸的段正淳這一生從未覺得這麼窘迫過,早先擺夷族的那位大酋長好像喜歡上了大理城的風光也就罷了。他好容易從保定帝那裡取了洛陽百花會的請柬,從大理城「逃」到了中原。
可是看著小河對岸的三人,段正淳覺得他還不如好生生地留在大理城裡算了,不就是被大酋長拉著見識一番大理段氏威震天南的「一陽指」,不就是試試什麼這毒蠱那毒藥的麼……
又不是沒試過!
康敏神情溫和地站在小院之中,看著他;木婉清倒是只看了他一眼,目光轉而落在了楚風身上;楚風訕訕將滌塵歸入鞘中,朝著強行裝出一臉「我就是來找你」的段正淳招了招手,道:「鎮南王,不過來喝杯茶?」
段正淳下得馬來,心道「虧得我見過世面」,朝木婉清說道:「婉兒……」就見木婉清眉頭微皺,忙改了口,道:「木姑娘你還好麼?」
「我師父呢?」木婉清問道。
段正淳有點糾結有點遺憾地說道:「她隨你師叔走了。」這般答著,卻拿眼光看向康敏。
「過門是客,請。」康敏早知他脾性,再見得他初時那句莫名其妙的話,還有楚風和木婉清對他有些奇怪的應答,也將三人之間的關係猜了出來。
既得主人相邀,段正淳滿口應下,他所騎白馬甚是雄駿,想要問起馬廄何在,已聽楚風說道:「後院的馬廄滿了。」段正淳點點頭。順手將白馬繫在了小河邊上的垂柳樹上。然後他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要是那位大酋長的話,早年間這種牽馬的小事不都是他段正淳做的麼,這等瑣事等他真個成了鎮南王之後才罷。
段正淳回過神來,看往楚風三人時,覺得自己有些鬱悶了,三個人說著閒話兒。就走向了屋門,明顯都沒將他放在眼中啊。不過這點小糾結,也困不住他,緊趕三步追了上去,道:「洛陽百花會在即,楚風你倒有閒情逸致……」
楚風不輕不重地回了一句。道:「哪有段王爺『天眼通』的功夫厲害,在這信陽之郊,也能尋得找我。」楚風還真挺好奇地,就這滿打滿算半個月的功夫,這位風流王爺怎麼有功夫跑到中原來泡妞的。不過看他好像還有點節操,沒有直接當著木婉清的面和舊情人勾搭的意思。
段正淳嘿嘿乾笑了兩聲,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個杯具。不光是自家岳父能欺負他;當他自己熬成岳父了,貌似也沒有欺負別人的機會。他越發肯定當日楚風助他恢復內力,是早有圖謀了。
小院本就不大,就這麼兩句話的功夫,已經到了屋前。
屋內仍無響動。
康敏作勢欲要推門,卻覺手腕一緊,一股大力傳來,將她推到木婉清的身旁站定。
半聲驚呼被她掩入口中。稍稍有點愣神地望著推開她的楚風。
楚風卻也無暇理她,「彭」的一聲巨響,正門已在他劍下,斷成四片倒飛入內。
屋內並未掌燈,楚風就在門口仗劍而立,大聲道:「哪條路上的朋友,還是現身吧。」
屋內依舊還無響動。
這一下就連不諳武學的康敏都知道屋中出了狀況了。那葛嬸就算睡得再死,聽到這破門之聲,也該醒過來才是。
「嫂夫人,事急從權。先前得罪了。」楚風見得屋中那人不願意出來,絲毫不覺意外,這人真要是聽了他的話就跑出來那才奇怪了呢。
「葛嬸……」康敏欲言又止,自馬大元故去,便只有這個老媽媽一直陪著她了。
「屋內並無血腥氣,葛……葛嬸應無生命之憂。」答話的卻不是楚風,而是覺得自己被人搶戲了的段正淳。
「楚風,是麼?」康敏的問話,讓段正淳吐血的心都有了,幸好楚風還算給面子,道:「鎮南王所言不差。鎮南王,你照看著點,我去會會這位朋友。」
楚風並沒有瞞屋中那位的意思,等到木婉清和康敏退到小院中央,又朝屋內說道:「你不出來,我就進來了。」這次楚風也不等那人回話,朝前半步,他本就站在門口,大門也被他弄塌了。這半步踏出,已過了門檻。
一道黑索,如靈蛇一般,悄無聲息地就從正門之上,緩緩游了下來。
晚霞餘輝之下,正堂之中雖然算不得十分黑暗,可也絕對說不上亮堂。這位不知隱匿了多久的黑索主人,他不知道楚風是怎麼發現他的,但是他藉著黑暗發動的這一招攻擊,絕對是他最好的選擇,因為他藏身的正門頂上就是最黑暗的地方。
滌塵稍一偏轉,一道霞光倒映,恰恰落入這人眼中。
「被發現了!」這人心頭大震,緩緩游動的黑索一抖,幻成數道圓圈朝了楚風當頭攏下。作為一個慣偷,他其實很不喜歡和人交手,因為做他們這一行的也沒有揚名的必要,一旦出名什麼江湖俠少,名門大派就都會找上門來了。
黑索如蛇當頭噬下,木婉清看得身形微微一僵,朝前踏出半步,便即收回。
康敏看出了她的動作,問道:「你是怕楚風分心?」
木婉清搖搖頭,道:「這個人的武功連他都比不上,自然打不過楚風。」他自然就是段正淳了。
段正淳看著「忤逆」的女兒,還有臉露微笑的康敏,沒有半點脾氣。他轉念想想,覺得木婉清的話倒也沒錯,這人一手黑索功夫莫說是他岳父了,就連刀白鳳的鞭上功夫都不如。不過正是這樣,這件事情才變得有些意思了:一個武功這麼挫的人,怎麼會想著招惹丐幫的?
劍光一灑,反射著最後一抹晚霞,映得堂中一片流光溢彩。
黑索不知斷成了多少段,那人心下雖慌,卻也只將左手鞭柄連著一短截鞭子朝了楚風臉上砸來,右手只在腰間一摸,一條軟鞭直往楚風胸腹而來。
楚風踏前一步,讓開襲向頭臉的「暗器」,正對大門,看著從屋頂落下的那人。
這人甫一落地,也不理楚風,彈身而退,直往門外躍去。他本來還想左右看看去路,可是他身形剛剛彈起,就覺一股鋒銳之氣迎面而來,回頭直視,就見得一柄青鋒長劍已然刺往自家眉心。
第十五章 驚雷將至
那人見得滌塵當面刺至,猶自不肯罷手,左手朝了楚風一揮,一蓬藥粉朝了楚風臉上灑出。
楚風也不知道這人是個什麼來路,身形急轉,閃至這人身側,閃動之際,劍光掠過雙肩。那人雙肩受損,軟鞭墜地不提,可是他見了楚風避開,居然不管肩頭傷勢,作勢又想回屋,卻覺膝蓋一疼,低頭看時,楚風已將傷了他膝蓋的劍鞘收回。
這人五官生得極是普通,身材也算矮小,比起木婉清和康敏都還要矮上半個頭,只有一雙眼睛極為靈動,楚風一見之下就想起了兩個字:小偷!這人眼下落入他手,神情頹然,又多添了幾分猥瑣之氣。
「逃是逃不掉了,說說吧。」楚風淡淡說了一句,這人鞭法還未入流,估計一身功夫大半在他雙腿之上,不過今天算他撞上鐵板了。
這人相貌雖然猥瑣,膽子卻不小,也不知道是不是曉得今天決計不會善了,聽了楚風一問,就連開口的意思都沒有。不過他還算識得形式,沒有再行逃跑的意思。
「我去看看葛嬸。」康敏見楚風已將這人抓住,便說道。
「屋內施了迷藥,你遲些再進去。」楚風毫無自覺地說了一句。
「你!」康敏卻聽得面上一白,也沒可問那人話的意思,只遠遠地避了開去。若是這故居中就只有她和葛嬸兩個人,再被這傢伙施了迷藥,往後會出些什麼事,那是想也不敢想了。
段正淳本以為馬大元身為丐幫副幫主,結了什麼仇家那也絲毫不覺奇怪,可是這人居然將心思打到了康敏身上,更用上了這等手段……
「向聞『沒本錢』鮑兄弟只好銀錢,也是個有所為的漢子,怎麼做起這等下三濫的勾當來了?」段正淳踢了踢那人掉在地上的軟鞭,大聲喝道。軟鞭之中夾了金絲。正是「沒本錢」鮑千靈的招牌,這人劫富濟貧,也算頗有俠名。當年喬峰就任丐幫幫主,這人也是位列其中。
說來他段正淳記下這等細節,卻是托了刀白鳳的喜好,兩人相處之時,早也道盡了天下用鞭的好手。
鮑千靈卻不識得段正淳。聞言道:「廢什麼話,要殺就殺,姓鮑的皺一下眉頭,算不得好漢!」
楚風聞言一笑,道:「馬副幫主東征西夏而亡,是英雄;喬幫主還有一眾丐幫兄弟此時猶在雁門關上和那遼軍相抗。是好漢!你這趁了丐幫為國運操勞,偶失警惕之時,要做這等齷齪之事的東西,也敢自稱『好漢』?」
鮑千靈面上神情一陣扭曲,聽了楚風當面直斥,也不反駁,道:「你殺了我吧!」
楚風見他說了兩句話。都是一副「有種你現在就殺了我」的模樣,倒是好奇了起來,問道:「難道你真是來偷東西的?」話雖是問了出來,不過他自己都覺得不太靠譜了,為了幾錠銀子就和丐幫結怨的人,估計活不到鮑千靈這把年紀。
鮑千靈嘿地笑了一聲。
「世人向來說是『謀財害命』,既然不是為財而來,那就是為了殺人來了!」楚風很認真地說道。鮑千靈在他手中不堪一擊。可是對上康敏還用上了偷襲,想要殺人還真是簡單得很。
可是,他為什麼要殺康敏呢?
鮑千靈嘴角牽動,又是想笑,楚風已截了下來,當先說道:「不要再笑了,我沒覺著這整件事有何可笑之處。而且。你也不會再笑下去的。我再多問你一句,你為何而來?」
鮑千靈將嘴角的那縷不屑的笑意收起,一雙小眼睛瞇在了一起,死死地盯著楚風。就好像在說:「你能奈我何?」
「嫂夫人,等下我和婉清隨你進屋看看。」這是楚風說的第一句話。康敏和木婉清自是應下不提。
「鮑千靈,你可能聽見了,我們稱呼他,喚作『段王爺』。但是你還不知道,他真的就是段王爺——大理鎮南王。大理段氏『一陽指』天下馳名,想必你是聽說過的。」鮑千靈臉上僅剩的一點輕鬆,隨了楚風的第二句話慢慢消褪了。
「段王爺,有勞了。」楚風還記得段正淳為了逼段譽學武,是怎麼折騰自己兒子的。
「正有此意!」段正淳很爽快地應了下來。
正堂中本就只有一張大木桌,連著幾把椅子。如果不是被楚風砸飛的兩扇大門,應該可以稱得上整潔了。右邊屋子中,葛嬸睡得正香,只不過屋內已被翻得亂七八糟。
康敏面上神色稍稍一鬆,便又快步朝了後邊走去。
楚風記得,那是馬大元的靈堂。
靈牌翻倒在地,爐中的香灰灑了半個桌面,掛滿了整個屋子的輓聯,有的被撕了,有的整幅被扯在了地上……
等到三人默默將靈堂再行佈置好的時候,小院中鮑千靈的慘呼聲已經傳了進來,不過看起來應該還沒說實話,不然以段正淳的性子……當然也說不準,他是故意不進來的,省得給人上香。
正堂右側是葛嬸的居捨,左側便是康敏自己的居處了,楚風和木婉清給馬大元上了一炷香,就隨她轉進了左側的小屋,然後他就被趕出來了。
段正淳看著楚風打了個招呼,問道:「丟什麼東西了?」
楚風指了指段正淳身前面容扭曲的鮑千靈,道:「你還不如直接問他呢。怎麼,他還沒說?」
「再下重手就要死人了,說起來,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段正淳問道。
楚風笑道:「您老就別瞞了,嫂夫人都說了,你們有十多年沒見過……」這句話就是說十多年前他們認識唄。他倒不是因為說起這個被趕了,而是這位鮑千靈將康敏房中翻得亂七八糟,有些不和諧的東西木婉清見到了,就把他趕出來了。
或許是康敏大方的應對,感染到了這位風流王爺,他嘆了口氣道:「是啊,十幾年了。」不過他也沒有向著自己準女婿敘說當年情事的打算,換了個話題,問道:「婉兒還是不肯認我?」
楚風道:「你們那一輩的事情,本也不容我們這些晚輩來說什麼。不過婉清她師父從小就說她是孤兒,這個你也是知道的。」
段正淳點點頭,道:「是我對不住她們娘兒倆。」也許是因為楚風曾救過他還有他那一群妻妻妾妾,他總難將楚風看成一個單純的晚輩。
楚風笑了笑,道:「雙親猶在,總比真的孤兒來得好多了。」
段正淳道:「說的好,有空幫我勸勸婉兒……」
楚風還未應下,就聽屋內一聲嬌斥傳來:「無恥之徒!」
第十六章 康敏問志
「朔雪飄飄開雁門,
平沙歷亂卷蓬根。
功名恥計擒生數,
直斬樓蘭報國恩。」
楚風合起手中折扇,扇面所書,字是好字,詩是好詩。扇面反面那副「壯士出塞殺敵圖」同樣不俗,筆法雖劣,俠烈之氣卻是透紙而來。
「讓嫂夫人帶著吧。」折扇輕擊掌心,也不知過了多久,楚風再將折扇交還木婉清手中,低聲說了一句。
段正淳完全被楚風那張鐵青的臉弄得有點莫名其妙,看著木婉清接過紙扇走回小屋,朝了楚風問道:「這扇子什麼來路?」
楚風道:「題詩的是汪劍通汪幫主,作畫的是徐長老,扇子的主人是喬峰喬幫主。是不是啊,『沒本錢』鮑千靈?」
段正淳一聽,面上神色略略有些詭異,問道:「這扇子既是汪幫主所贈,那……那怎會在這裡?」汪劍通乃是喬峰授業恩師這種事情,自是人人皆知。
楚風也不知道這位王爺思維飄到一個奇怪的角落裡面去了,指著在他一陽指下面容扭曲的鮑千靈道:「喬幫主的物件會出現在這裡,自然是問問這位『沒本錢』了。」話雖是這般說,心思電轉,一時之間卻也想不到這位鮑千靈是怎麼拿到這柄扇子,又是為了什麼才會「無意」將這柄扇子送到這裡落下的。
會錯了楚風意思,將眼前這位鮑千靈當成了鴻雁傳書的那隻鴻雁,段正淳的幹勁一下鼓了起來。
「楚風。」
楚風抬頭就見木婉清正在門口朝他招手,折扇卻還在她手中。
「嫂夫人不肯拿?」楚風跑了過去,小聲問道。
「我拿著做什麼?」康敏的聲音傳了過來,剛才的憤怒已然平息了下來,只不免還有點點僵硬。
楚風暗道「好靈的耳朵」,朝屋內說道:「這扇子,我認得……」
「你和清兒進來吧。」
「清兒?」楚風稍稍愣了一下,張了張嘴。看著木婉清,心道:你可別被嫂夫人賣了還給她數錢的好。
木婉清臉上微紅,道:「還不進去?」她倆人武力值不在一個水平,人情世故更是天差地別。
屋內已經收拾清楚了。
楚風望了站在梳妝鏡前的康敏,正色問道:「嫂嫂,丟什麼東西沒?」
康敏搖頭道:「沒丟什麼,倒是多了這柄扇子。」
楚風也摸不準她心中想法。從木婉清手中接過折扇,遞了過去,道:「想來,嫂夫人知道這扇子是喬幫主的?」
「你道我為何而怒?」康敏接過了扇子,拿在手中,反問了一句。
楚風默然。反正看樣子康敏不像是懷疑喬峰就是了。
「自大元的死訊第一天傳到我的耳中,這般事情就沒有停過。」康敏淡淡說來,落在楚風耳中卻如驚雷。
楚風道:「今天這不是第一次?」這是真的驚訝了。
「這麼露骨的卻是第一回。」康敏突然昂起頭來,望著楚風的眼睛,問道,「難道你信了這柄扇子?」
楚風道:「我信的當然是喬幫主。」
「那就拿著吧。」康敏展顏輕笑,道。「我也信得過他。」
「是。」楚風接過折扇,鄭重攏入袖中。
康敏等他放好,才說道:「先前說有事要問你,卻又沒有問出來。」
「洗耳恭聽。」
「大元曾說『修、齊、治、平,首在立志』。」康敏的聲音有點飄渺,似是想起了往日舊事,幽幽問道,「楚風。你,志在何方?」
楚風半點沒有想到康敏會問他這麼一個神奇的問題,半晌之後才將自己張得老大的嘴巴合了上來,疑惑道:「嫂嫂為何有此一問?」
「你先答我。」
有心一問,卻似無心回答了,楚風的這次沉默來得有些長:來到這個陌生卻漸漸熟悉起來的世界,完全是一個不知根由的意外吧。過了這許多時日,那份本就不強烈的虛幻感慢慢褪去……
?嬛福地中「秘籍在手」的莫名喜悅;未曾謀面的顧子塵還有晉城義莊中連姓名都沒有留下來的那些北宗師兄弟;信陽城中那一指禪唱;煙雨江南的初逢……
還有那可能永不會再出現的「杏子林」、「聚賢莊」、「塞外牛羊空許約」……
「很難回答?」康敏有點意外了。
「本來我以為挺難回答的。」楚風順著接了一句,拱手一禮才接著答道,「世事紛繁複雜。本也無法算盡。『立志』二字太大,若要說我此刻最想要的,就是我身邊的朋友們,我身邊的親人們,都能好好地活著,開開心心地活著。」
康敏聽了他的答案,明顯地頓了一頓,這才說道:「你想的原是這樣。」那兩句話說來雖然簡單,想要做到做好,很難呢。
楚風道:「我向來胸無大志,教嫂嫂失望了。」
「失望什麼?我聽了覺著挺高興的。」康敏走過來,拉了木婉清的手,道,「好福氣啊。」若非馬大元硬要參與東征,也不會留下她一人獨對殘燭了。
楚風看著兩人一黑一白,相對而站,清冷的月光從屋頂的亮瓦透入,灑落兩人身上,竟好像有些相似了。楚風搖了搖頭,很努力地將這股莫名的情緒甩開,說道:「嫂嫂,去信陽暫住吧。」
康敏沒有反對,也沒有應下,反而說道:「從大元走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問我『喬幫主武功蓋世,怎會讓那雲中鶴傷到大元的?』嗯,也有人說得更直接一些,道:『喬幫主向來不喜歡大元,大元怎麼還這麼不小心?』……」
楚風沒有去問她說這些話的是誰,道:「橋頭一戰,楚風還不是傷重若死。」那一戰莫說喬峰,六大長老齊聚,還有一個單鐵面呢。
「這道理你懂,連我這不會武功的婦道人家都懂,他們又怎會不明白?」康敏說起「他們」來,怒氣便有些抑制不住了,「他們這次連幫主珍而重之的扇子都能偷了來,我倒是想看看他們下回能變成什麼花樣。」
聽著康敏一口一個「他們」,他一見到這扇子,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本來偷了這柄扇子的全冠清,可是這位明顯從馬大元葬禮之後,一直在江南那邊打醬油,哪有空安排這些事情啊。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這位全舵主演技確實牛叉,楚風雖然對他打了小報告有點小糾結,卻對他生不起太多不滿。
在馬大元死後,還敢有心無心地在康敏面前說起這些話,楚風還真挺好奇他們想要些什麼,沒有「番邦異族」這個大殺器,想要奪了喬峰的幫主之位,簡直是開玩笑了。
想到這邊,楚風試探著問了一句:「說起來,嫂嫂今天在信陽忙了一整天呢。」
「本來小半天就該忙完了,後來聽著徐長老要來信陽,就多等了半天。」康敏說到這聽了一下,嘆道,「我也不知道這樁事做得對是不對!」
第十七章 有封書信
匣上還有一抹殘土。
匣中安靜地躺著一封書信。
封皮上書:「『余若壽終正寢,此信立即焚化,拆視者即為毀余遺體,令余九泉不安。余若死於非命,此信立即交本幫諸長老會同拆閱,事關重大,不得有誤。』」
木匣剛才就在梳妝台前,若非康敏將它交到楚風的手上,他真是怎麼都想不到這封足以牽動整個中原武林的書信,會被她這麼毫不在意地放在那個很顯眼的位置。
楚風左手托著木匣,右手打開了匣子,看著信上所書,左手五指下意識地一收,若非他回過神來,這封書信連著木匣業已在他手中化作飛灰了。
「嫂嫂,這是?」楚風問起康敏「什麼事情做得對還是不對」的時候,康敏沒有回答,只是將這封信交到了他的手中。
康敏搖頭道:「這是大元的字。唉,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留下這麼一封神神秘秘的書信……今日到信陽,便是想請六老同至信陽,相商此事。」
楚風似是無意地問道:「信裡寫的什麼啊?」
康敏不知楚風這一問已別有他意,道:「我也不知大元他自己心中,能為大宋而死到底算不算是死於非命。留下此信已是諸多考量,拆閱此信自然是看看六大長老的意思了。」
楚風稍稍放下心來,既然還沒看過,那便還有轉圜餘地,實在不行半夜從康敏枕邊將這書信摸去,可不算是什麼難事,不過這樣一來卻莫要讓她將這書信再藏到了什麼鬼地方了,當下說道:「六大長老四人隨了喬幫主遠赴雁門關,這信陽一晤,不知何日可成。」
康敏「嗯」了一聲,也有些發愁,她倒是還不知道這封信的厲害關係。只是覺著鮑千靈的迷藥,著實有些滲人。
楚風又說道:「眼下信陽頗不太平,今天有個鮑千靈被我撞上了,說不得明天便有個鮑百靈,後天再來個鮑十靈,那可怎麼辦!」
「你倒是給他湊出一家子來了。」康敏啞然失笑。
楚風同是一笑,接著說道:「若是信陽難得清靜。就到洛陽坐坐唄。百花開時,喬幫主他們一行人總該回來了。」
木婉清低聲道:「楚風,你和大師約好送了嫂……嫂過來,就要回去和他會合的。」她學著楚風喊了一聲「嫂嫂」,喊得頗不暢快。
「兩個小傢伙,一唱一和的做什麼?」康敏聽得這一聲「嫂嫂」更是覺得有些怪異。低低斥了一聲,「我去把葛嬸喚起來,一起過去吧。」說著,很流暢地將那封信連著木匣子從楚風手中拿了過去。
楚風看著康敏將那封信取出,吹去信封上的土沫,將之攏入袖中,朝木婉清說道:「我去備馬。」這封信存在的消息。既然已經傳開了去,毀掉自然不是最好的選擇了。
屋外的段正淳還在和那鮑千靈較勁,不過已經有些放棄了的心思了,看著楚風出來,非常有誠意地看著他,就是死不開口。
楚風看了看癱倒在地的鮑千靈,暗道難怪段譽那貨被他老子修理了一番,就堅決的離家出走了。朝這位風流王爺還是招呼了一聲,問道:「這位說什麼了?」
段正淳看著楚風的雙眼更有誠意了,這明顯是打臉啊。
楚風指了指段正淳的那匹大馬,道:「我們去信陽吧,這位『沒本錢』讓徐長老他們頭疼去。」天下第一大幫,絕對缺不了讓人開口的辦法。
「我們?」段正淳的思維重點,明顯沒有落在鮑千靈的身上。
「嗯。我們。」楚風點頭道,「段王爺你老人家,我還有木姑娘……額,嫂夫人也去。看樣子那位葛嬸也去。」
段正淳的表情說不上開心,也說不上失望,道:「什麼時候動身?」
「馬上。」
楚風牽過馬來的時候,康敏和木婉清還有那位見過兩次面的葛嬸已經在等著了。葛嬸就是本地人,和康敏並騎了三兩里地,便自歸家了,她只對今夜的睡眠質量稍稍有些好奇,完全沒想過迷藥之類的事情。
段正淳將那鮑千靈縛好,打橫放在身前。
五人四馬直往信陽而去。
信陽城中,徐長老看著眼前兩位老人,那是十分的不淡定。
康廣陵還好,徐長老雖是聽過「函谷八友,臭味相投」的名號,除開其中的薛神醫人人都想結識,他老徐一個都不認得。剛才聽玄苦說這位乃是薛神醫的結拜大哥,他才稍稍多看了他一眼。可是康廣陵現下的賣相著實不好,額上臉上一道道奇怪的傷痕不說,刀砍的不像,劍削的也不似,一把年紀了居然還能揪著自己的鬍鬚都能痛到他自己喊出聲來……
玄苦雖是下山不多,徐長老卻是見過幾次的,更別說這位大和尚還有丐幫幫主啟蒙恩師的名頭在呢。可是這位眼下不停的走來走去,一副禪心大動的樣子,老徐暗暗在心中將玄字輩高僧的評價朝下挪了挪。
康廣陵那是想著有可能埋在山石底下的恩師,滿是糾結。玄苦還真想著楚風送康敏回去的時候,說的那句「送到了就回來」,這時辰算起來可是已經過了有一陣子了。他也不知道他們是遇著什麼麻煩,還是楚風中的那什麼毒藥發作了。
老徐來這信陽城卻也沒有旁的事情,只是年紀大了,信陽城中的一味藥酒很是不錯,他本來是為了此事而來。沒想到,一來就遇著康敏說是翻出一封什麼信來了,可要細問她又什麼都不肯說。最後乾脆請那六個後輩有空來一趟信陽算了,要是沒什麼大事,聚聚也是好的。
可是沒想到,才坐了片刻,擂鼓山那邊又出事了。出了這等大事,丐幫恭為地主,居然半點拿得出手的消息都不知道,反而還是楚風他們帶過來的消息來得更確切些。偏生楚風他們還是上門來求助的,想到這裡徐長老一張老臉就有些發燒了。
就在三位老人都有些坐不住的時候,信陽分舵之外,馬蹄聲重重地響了起來。
先前迎著楚風幾人的那位丐幫弟子,臉上十分惶恐,對著徐長老才一跪下,大聲喊道:「大事不好了。」
「慌什麼,慢慢說。」
「星……宿……老……怪……」那弟子深深吸了兩口氣,一字一字地說了出來。
第十八章 東風初漸
夏夜,清風。
歸途比了去時,更要快了三分。
楚風他們趕到信陽分舵的時候,剛才那位滿臉惶恐的丐幫弟子,這會兒臉色更白了些。
星宿老怪來了河南,徐長老卻不知情,他覺得面子上很過不去。既然老人家覺得面子上過不去,自然是小的們做了錯事。
楚風很認真地聽他們聊了一會兒,才搞清楚:星宿老怪來信陽了,不過這是昨兒個夜裡的事情了。
可是這件事怎麼都透著一股不科學啊,且不說丁春秋出這趟遠門,大老遠從星宿海跑出來,怎麼都是應該衝著神木王鼎的啊。
修煉化功大法,最擔心的事情就是毒物不繼,一旦斷了毒物,畢生所聚的劇毒一朝爆發,估摸著那模樣比起楚風身上「斷筋腐骨丸」的威力也差不了多少。神木王鼎能吸引毒蟲自投羅網的功效,簡直就是為了化功大法而生的。可是偷了神木王鼎的阿紫,這陣子不是應該在少林寺裡宅著麼?
更何況,丁春秋雖以「化功大法」威懾江湖,可自他出場,最引人注目的反而是他門下那一套「星宿老仙,法力無邊」的口號。照他的性子,不鬧得江湖盡知,那還是星宿老仙麼?這位怎麼可能會這麼無聲無息地避過丐幫的耳目啊?
楚風心中這麼轉了兩轉,那邊段正淳已經和玄苦大師、徐長老兩人聊得熱火朝天。一路從那馬大元的故居直到信陽,除開已淪為階下囚的鮑千靈不說,木婉清好似直接無視了他這位做父親的。他也不知道康敏是不是不好意思,除開早先招呼他喝杯茶,之後也沒有和他說過話。說起來,那杯茶他還沒喝上。
鮑千靈已經交接到了丐幫的手中,想必這位敢在馬大元故居中放迷藥的傢伙,會受到很好的照顧。更別說,徐長老看到自己畫的那副「壯士出塞殺敵圖」的時候。那份唏噓,那一聲嘆息……
丐幫雖是天下第一大幫,可也沒了多餘的地方招呼楚風他們。
除開鮑千靈留在了丐幫,楚風和木婉清,康敏還有段正淳,玄苦、康廣陵一行六人還是投了客棧。
還是那間客棧,還是那個店小二。
楚風和木婉清還有康敏坐了一桌。段正淳被趕到了玄苦和康廣陵那邊……
丁春秋來到中原的消息,對康廣陵的衝擊有點大,前面只是聽了玄苦說起丁春秋的弟子,就驚得他非要聚齊函谷八友,相商對策。沒想到,對策還未定下。擂鼓山卻已經毀了。到了客棧,坐在大堂的板凳上了,這位琴癡還有點迷茫了。
楚風朝著玄苦大師招呼了一聲,問道:「康老爺子有什麼打算沒?」
玄苦先前聽到那丐幫弟子說起「星宿老怪」的時候,也是大大地吃了一驚,還擔心楚風未歸是不是遇上這位了,不過還好他還沒動身。楚風他們已經趕了過來。他聽到楚風問起康廣陵,搖頭道:「廣陵兄向來豁達,不意說起丁施主便判若兩人。」
段正淳還不知道這康廣陵和丁春秋之間糾結的關係,插了一句,道:「聽說中原有位神醫,人稱『閻王敵』,能否盡去丁老怪的邪毒?」然後他就覺得康廣陵望著他的眼神活像在看著一個傻子。
到最後,還是玄苦大師厚道。小聲說與他知道「薛神醫是康廣陵的結義兄弟,勉強說起來還是丁春秋的師侄,不過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楚風看得段正淳面上很有些尷尬,岔了開去,問道:「段王爺此來中原,隨行的又是哪幾位?」
段正淳想想答道:「該是朱兄弟他們了……」
楚風揉了揉眉心,將這「該是」兩字和對這鎮南王的信任。一起拋到天邊去了,囑託了一句,道:「盡量和他們聯繫一趟吧,要是撞上了丁老怪。可就有點麻煩了。」
段正淳輕鬆應了下來,卻沒怎麼放在心上,他能摸到這信仰來,可是專程過來的。要不然,怎麼會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朱四他們撞上丁春秋的可能性,他覺得基本不存在啊。
「啊喲!」一直沒什麼存在感的康廣陵突然驚呼一聲。
玄苦問道:「廣陵兄想起了什麼?」
「師父炸了擂鼓山是要對付師叔!」康廣陵說了一件大家都覺得是這樣的事情,然後接了一句,「那老四和老六會不會撞上他?」這「師叔」兩個字是他叫順了嘴了。
客棧之外,苟讀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說道:「大哥,小弟安好。」既然安好,那自然是沒有撞上丁春秋了。
康廣陵大喜中站起身來,道:「三弟!老六呢?」
馮阿三邁步進了大堂,道:「大哥,真的是那老怪物。」
丁春秋瞞過了丐幫的耳目,卻沒有瞞過擂鼓山上討生活的人。那位混不知道自己在奈何橋上踏了半步出去的樵夫,聽到苟讀略一形容丁春秋的相貌,便興奮地說道:「是了,是了,就是他,看著就是個活神仙,你也是尋著他來的?」
丁春秋身為逍遙派弟子,雖則品行不端做徒弟做到造反了,可是鶴髮童顏宛如神仙中人,僅看樣貌那還是一等一的。苟讀二人探得這個消息,也不敢怠慢,趕至信陽通知康廣陵,這才曉得丐幫已是知曉了這個消息。
眾人一番商議,總也說不出一個靠譜的方案來,最後說到底也就是楚風的那句「對上丁春秋,莫要讓他近身」有點實質意義。
客棧中的房間還不少,但是一人一間卻又不夠了。
玄苦大師和康廣陵住了一間,苟讀和馮阿三另覓一間。
楚風本來習慣性地拉著木婉清,就聽見身後那位正值壯年的鎮南王一聲連著一聲的咳嗽……木婉清看著楚風無奈的眼神,抿著嘴唇跑到康敏那邊,說道:「嫂嫂,我今夜和你睡吧。」
段正淳覺得木婉琪肯定是故意的了,不過等他看到和他一樣都是孤家寡人的楚風,心情就好了起來,很豪氣地說道:「今夜,我們好好聊聊!」
「我習慣一個人睡呢。」楚風非常認真地拒絕了大理段二的邀請,心思卻已飛到了那封信上面……
第十九章 長夜漫漫
今夜無人安眠。
木婉清望著桌上的一對紅燭安靜地坐著,披散肩後的黑髮還泛著一股濕意,不知道是不是沐浴之故,她沒有一絲睡意。這半個月來,她和楚風二人朝夕相對,坐在桌邊對著已然睡去的康敏,她還是覺得有些怪怪的。
一想到康敏,她就想到了曼陀山莊的王夫人還有大理的刀白鳳,暗道:「要說誰和這位段王爺勾勾搭搭,便是師父的仇人,是壞女人,那眼前這位嬌俏的馬夫人,豈非也是?可這麼說起來,師叔就也是了……」這筆糊塗賬算了半天,她也捋不清楚,就聽見窗前傳來一聲輕咳。
「你怎麼過來了?」木婉清起身走到窗前,低聲說道。那一聲咳嗽先將木婉清從沉思中驚起,也告訴了她站在窗外的就是楚風。
楚風嘿嘿一笑,正要開口說話,就聽得窗戶「呀」地一聲輕響,已開了一道小縫。木婉清道:「有什麼事,等天亮了再說啊。」康敏雖然已經睡了,木婉清開窗之前還在她昏睡穴上補了一指,可即使是這樣她也總覺著康敏似乎正靠在床頭,看著他二人半夜偷會。
木婉清臉上微紅,在這黑夜中楚風也看不太分明,只覺她聲音中多了幾許平日裡怎麼都見不著的羞怯,一時只覺心中有點癢癢,忍不住逗道:「到我房裡去吧。」
木婉清「哼」了一聲,道:「嫂嫂說了,不能什麼便宜都讓你佔了去。」這般說著卻已推開窗戶,笑意盈盈地望向滿臉糾結的楚風,又說道:「說正經的,你大半夜的跑過來,做什麼呢?」
楚風將那一番綺思放下,指了指大床,張張嘴沒有發聲地問道:「睡下了?」這問的自是康敏。
木婉清點點頭,心道:「她要是沒睡。我才不敢開窗呢。」
「我要那封信。」楚風來前想了很久,見到木婉清,該怎麼和她說起那封信的事情。可是他怎麼都沒想到,見到她的時候,這句話就這麼輕鬆直接地說了出來,那諸多解釋,諸多託辭全都用不上。也全都不需要了。
不想屋外過道中一道清晰的腳步聲傳了過來,至少對於木婉清和楚風兩人來說,這個人的腳步聲甚至算得上囂張了。楚風雖然聽不出來這人是誰,但也知道自己三更半夜摸到兩位美女房中的這種事情,還是低調點比較好,木婉清和他所想一般。兩人一齊止住了聲音。
來人似乎不是衝著木婉清和康敏來的,來到兩人房前時,並未停頓,繼續囂張地走了過去。
木婉清鬆了口氣,小聲問道:「那封信很重要麼?」
楚風神色一正,道:「相當重要……」
楚風話音未落,那囂張的腳步聲很突兀地停了下來。他照著那人行走的速度算了算,心下未覺不妙。果然那人沒有讓他「失望」,叩響房門的聲音和著那人的話語一起傳了過來,道:「楚風,睡下了沒有?」
這是段正淳的聲音。
楚風爬在木婉清的窗外,心中大是糾結,怎麼都沒想到這位風流王爺會這麼閒,大半夜地跑去找他。所幸。選擇房間的時候,楚風已經有意選了個挨著木婉清和康敏的房間,他二人成雙成對,這點事情便是段正淳也不好反對。
事情正也壞在了這「不好反對」上面,段正淳時隔十數年才又見得康敏,一顆心滾燙燙地偏是連和她說句話的功夫都沒有,這一夜哪裡睡得著。這一睡不著就想的多了。楚風的房間挨著木婉清的房間,這「夜半無眠,叩窗輕語」的事情,他段正淳可是行家。
這麼一想。段王爺便不是睡不著,就連躺都躺不住了。
聽到楚風沒有回答,段正淳就有點急了,喊人聲音立時大了三分……
楚風他決定了,這位風流王爺敢糾纏不休,就直接把他敲暈掉,無奈地朝著木婉清做了個鬼臉,道:「你幫我找找那封信,我遲點再過來……」只是,他那後面半句「再過來看看」說不下去了。
木婉清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來,問道:「這封?」迎著楚風面上豪不掩飾的意外,木婉清道:「不是麼?好像只有這封信呢!」
「愛死你了!」楚風探過身去,在她右邊臉上輕輕啄了一口,順手將那封信接了過去,彈身而退,翻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因為那位段王爺第三次喊出「楚風」兩個字的時候,已經有點暴走的跡象了。
木婉清在窗前也不知站了多久,等到隔壁楚風和段正淳說起話來的時候,才曉得抬起右手碰了碰自己的臉。手才一觸上便是低低地一聲輕呼,似是她臉上的火熱燙到了自己,背靠著已經掩上的窗戶,她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的臉上,定是一片通紅了。
楚風將上身的衣物脫下,然後一邊再次穿起的時候,一邊跑去給段正淳開門,揉紅了並無困乏的眼睛,朝著段二王爺招呼道:「段王爺,是你啊?出什麼事了?」楚風打招呼的時候,就站在門口,並沒有請段正淳進去坐坐的意思。
那封信現在就在楚風懷中倒是不怕被這段王爺看出點什麼來,可是一旦這位進去,那冷冰冰的被窩可騙不了人。再說了,他這進去了,什麼時候才肯走啊!
段正淳看楚風出來,自也不會問他「怎麼這麼遲才來,你做什麼去了」,極度和藹地說道:「不請我進去坐下,慢慢聊?」
楚風一邊想著一邊將衣物整理好,問道:「怎麼?」心下想道:「你要是進來了,那肯定就是會被我敲暈的,聊天就不用了。」
段正淳道:「人年紀大了,瞌睡就少了,想找個人聊幾句……」他說得挺認真的,說得他自己都快信了。
「阿彌陀佛,老衲還以為就只有我自己年紀大了,沒想到鎮南王也睡不著?」玄苦大師不知道是自己沒睡,還是被段正淳的聲音吵醒了,站在自己門口,低宣了一聲佛號。
段正淳不敢怠慢,拱手道:「段二無狀,擾了大師清夢。」
「不妨事,不妨事。」玄苦笑瞇瞇地說道,「玄生師弟可是隨段王爺一同返回山門啊?」
段正淳看著玄苦一副「你睡不著,我也睡不著,咱倆聊聊好了」的架勢,回道:「玄生大師前往藏地另尋故友,段某卻無緣分和大師同行。」他還是有點擔心楚風回了房間就去做點不和諧的事情。
楚風看出機會,很「懂事」的說道:「二位慢聊,我去問問一番星宿老怪的事情。」這自然是要去找苟讀和馮阿三了。
段正淳開始覺著楚風很懂事了,很認真地說道:「正該如此,一定要細細地問個明白。」
楚風「嗯」了一聲,和玄苦大師道了聲別,便朝著苟讀和馮阿三的居處快步走了過去。
這封信拿到手上只是第一步,至於怎麼用,卻還要看這兩個人了……
第二十章 一份「厚禮」
「……是那位老神仙啊,看著就像是從畫軸上走下來的一樣……」
那樵夫無心的話語,又在苟讀心中響起,將他從夢中驚醒。
「該死!」苟讀低低罵了一聲,靠著床頭坐了起來,伸手一抹,額上的冷汗便匯成了小溪。床那頭的馮阿三也沒睡著,道:「三哥,你又醒了?」
「哪睡得安穩。」苟讀回了一句,問道,「那些山石,多長時間才能挖開?」
馮阿三道:「說不好,要是丐幫真肯幫忙,加上兄弟的手藝,三五天也就成了。」
苟讀雖是讀書成癡,但也知道輕重,道:「沒準山下就壓著那隻老怪物,誰敢幫忙啊。」丁春秋這種人,活著自然是一方禍害,就算是死在了那山崖之下,畢生所聚的劇毒散發開來,怕也要將山崖之下化成一方死地。
馮阿三試探著說道:「三哥,你說楚少俠,他肯不肯出手對付那老怪物?」
「明兒個直接問問吧。」苟讀對楚風的瞭解並不比馮阿三多,雖然聽老五薛慕華說起楚風殺過丁春秋的弟子,算是狠狠削了這丁老怪的顏面。可是對上了這丁老怪本人,楚風還肯不肯出手相助,苟讀並沒有半分把握。
馮阿三點頭道:「要是楚少俠肯幫忙就好了。他和丐幫交情不薄,要是肯幫著說句話,說不定丐幫能多派些人手……」
「咚」的敲門聲忽然響起,將兩位陷入憂鬱中的師兄弟驚了個呆。
楚風叩響了這兩位的房門,問道:「二位,睡了麼?」這是一句很禮貌的廢話,表示「我是剛來的」和「我什麼都沒有聽到的」意思。
「是他!」「楚少俠!」遇著「說曹操曹操便到」這種略詭異的事情,屋內的二位師兄弟就在黑暗中對望了一眼,他倆都聽出來了楚風的聲音,這背後說人雖然說的不是壞話,總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楚風聽到了屋中的動靜。又敲了一下,等了等低聲說道:「唉,已經睡下了啊……」
苟讀聽出楚風有要走的意思,連忙喊道:「是楚少俠麼?請稍等片刻。」
屋內蠟燭亮起的時候,苟讀已經拉開了房門,朝屋內一引,道:「請。」
「打擾二位了。」楚風道。非常自覺地走了進去。
壺中的茶水早就涼了,燃起蠟燭的馮阿三慚道:「我去找壺熱水來。」
「我又不是來討茶喝的。」楚風將他攔下,「那丁春秋的底細,二位到底知曉多少?」說著,就將那一杯冷茶抿了一口。
馮阿三見他說起丁春秋,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道:「得罪了丁春秋,說不定楚少俠喝的這杯茶中,就有穿腸破肚的毒藥。」苟讀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
楚風看了看掌中的茶杯,笑了笑,將那一杯茶水盡數飲下,正色說道:「如果真是這樣,星宿派怕不是早就一統江湖了。」
夏夜的茶聚了點點涼意。一口飲下卻只覺一線涼意順得喉嚨直往下衝去,激得楚風精神一振。
苟讀清了清嗓子,試探著問道:「楚少俠和老怪物的弟子動過手?」
「薛神醫和你說的麼?」楚風反問了一句,沒有等他回答,接著說道,「那塌下來的山崖,要幾天才能挖開?」這是少數他和這兩人都關心的事情。
馮阿三是個老實人,也不矯情。直接地說道:「垮塌的山石,要挪開是個水磨工夫,人手夠了三五天可成。我們兄弟八人,除了五哥交遊廣闊,我們七人都是琢磨自身技藝去了。唉,五哥他們也不知道走到哪裡了……」
楚風一聽,好像這一番廢話中。好像有點意思,是說他們請不到人幫忙麼?
苟讀在一旁鄭重添了一句,道:「不瞞楚少俠,你來前我還和六弟說起。望你能在徐長老面前多多幫上幾句,多請幾位丐幫兄弟過去幫忙。救人更甚救火,早一日掘開,還有萬一之說……要拖得時日久了,那也,那也……」就算山崖沒砸死他師父,等挖開的時候便也只剩下幾縷亡魂了。
「楚某眼下身中劇毒,解毒之法正應在令師身上。那山崖之下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與二位,與薛神醫,與你兄弟八人都是一般的關心。」楚風說得甚是誠懇,「不過,話說從頭,此事關係到了那以毒功名傳天下的星宿老怪,我也不能虛言妄語害了丐幫兄弟。」
苟讀連連點頭,道:「那是自然。」
楚風嘆道:「山崖之下,若真是劇毒處處,可真有些棘手了。」
馮阿三很專業地說道:「尋常劇毒,入地三尺已難。就算那老怪物有些邪門法子,練出了什麼劇毒之物,能透過三五丈的距離,那也算是了不得了。」真要只剩下三丈、五丈的,就用馮阿三自己造的器具去挖,那也不過半日辰光。
「若是這般,那倒是好辦了。」楚風笑著說道,「估計等不到那個時候,薛神醫也早該到了。」學醫用毒本是一家,薛慕華一生精研醫術,若要比起用毒手段再加上化功大法,薛慕華自然不是丁春秋的對手。可真要是單說解毒用藥,薛神醫的四五十年的苦功,還是值得相信的。
馮阿三喜道:「我光顧著擔心,怎麼把五哥給忘了。」
楚風道:「薛神醫名傳天下,想來不會和你我幾人這般,無人相識。說來也只要請丐幫兄弟多加留意,一旦見著薛神醫的蹤跡,就要他快走幾步了。」頓了一頓,楚風老老實實地說道:「說來我與丐幫也算相熟,這番話我定會為二位帶到,成與不成卻不敢打包票了。」
苟讀站起身來,躬身道:「楚少俠大恩大德,苟老三沒齒難忘,日後有用得著的地方,就請楚少俠吩咐下來。苟老三要有半個不字,那就讓我把這一輩子讀的書全給忘了。」這人癡於讀書,發的毒誓竟也有些癡了。
楚風聽得一笑,說道:「別說日後了,就是今天,還真有件事,要勞煩苟讀先生了。」說著,便將那封信從袖中露了出來。
苟讀那番話本也不是單單客氣而已,聽到楚風要他幫忙,喜道:「那真是好極了。」
書信半出,僅在信尾露出「遺體」、「老會」兩個不知其意的莫名詞語。
苟讀一看那四個大字,眉頭就緊緊皺了起來。
第二十一章 人才難得
「人才,真是人才!」苟讀看到那四個字,一時間竟有點發狂的架勢,「能將柳公正楷寫成這般模樣,真是平生僅見!」
這句話乍一聽好像分不出是褒是貶,可加上苟讀臉上那極度不屑的笑容,楚風也看出來了:馬大元的這幾個字,在苟讀這專業人士面前,簡直是對那「柳公正楷」的褻瀆了。
馮阿三怕楚風尷尬,陪了個笑臉,道:「三哥是這個樣子的,看到不順眼的字就要……咳咳,等會兒就好了。」可他也是個老實人,一說就是實話。
楚風覺得這位的安慰怎麼聽著都不像是安慰,卻也不去計較,直白地問道:「封信的火漆能完好無損地拆開麼?」
「大凡天下火漆,出名的有二十三樣,不出名的也有八九十樣。」馮阿三聽到了專業問題,便也忘了方才說出實話的尷尬,「不知楚少俠說的是哪一種?」
「一個小小的火漆,還有著許多講究?」楚風順著他的話,問了一句。
馮阿三道:「那是自然。除開最難拿到手的五樣,其他的都不在話下!」
「不知是哪五樣?」
「鎮南王手上的他便拆不了。」回答楚風的卻是緩過神來的苟讀,「除開五方王室,餘下的六弟都拆過了。不過話說回來,楚少俠,莫怪我直言了,這幾個字,簡直是……簡直是臭不可聞!」
楚風運上內力,在臉上逼出一抹脹紅,道:「真是這樣麼?咦,你知道這不是我的字兒麼?」
苟讀道:「一筆一劃淨是一生閱歷,這寫字的人年歲可不小了。」說到這兒,他越發憤怒了起來,「一大把年紀,居然半點出息都沒有……」
楚風趕緊攔下這位又糾結了起來的苟讀,換上一副比他更糾結的模樣。說道:「啊?我還準備向著這位前輩學寫字兒呢。」
苟讀將楚風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說道:「楚少俠一表人才,怎生在此事上卻……唉,大哥在函谷關中便有傳琴之意,按說我這做兄弟不該背著他說這番話;可是此話不說,便要看著你誤入歧途,我這一輩子的聖賢書豈不是白讀了麼?」
楚風道:「請直言。」
「楚少俠若真有志於書法一道。苟老三雖不成器,做個領路人卻還是綽綽有餘的。」苟讀難得生出一股豪氣。
楚風謝道:「多謝抬愛。只是事有始終,我卻答應了木……額,我答應了別人,要用這個字兒給她寫封信,不學卻是不成了。」
苟讀眉頭皺得死死的。半晌說道:「習字之初,便如扶植幼苗。若植根之始便落下了癥結,往後想要改正過來,那便不是事倍功半了,只怕是千倍萬倍的努力,還難求得正道。」他看得楚風眉頭皺得比他還死,嘆了口氣說道:「楚少俠。我多問一句,請你莫要見怪。」
楚風道:「直說便是,哪有什麼可見怪的。」
「楚少俠這封信,可有私密之事?」
楚風想想說道:「雖是私密之事,卻無有一處不可對人言。」
苟讀聽了楚風的回答,等了好一陣子才說道:「這封信,定要親筆所書麼?」
楚風看他一副「以身飼虎」的表情,也猜出了他心中的想法。卻還是問道:「此言何意?」
「這幾個字,哪有什麼可學的地方……楚少俠就算天賦異稟,這一學最快也是十天半個月的功夫,往後還是得慢慢棄掉。」苟讀說著說著,也下定了決心,說道,「若是只求字體。不必楚少俠親自動筆,苟老三願為此事!」
苟讀這話說得那叫一個大義凜然,直有幾分「我入地獄」的味道,楚風聽了。婉拒道:「這怎麼成,那不是為難你麼?」他那一句「十天半個月」直接打消了楚風自己琢磨這字體的想法。
苟讀話一說出,倒是豁出去了,道:「楚少俠這般說,那就是我這法子行得通了啊。來來來,楚少俠要寫些什麼,快些說與我,我早一時寫完,早一時解脫!」
楚風嘆道:「難為苟讀先生了。」手卻半點不慢,從懷中摸出一頁紙來,上面用了蠅頭小楷,便是楚風從見到這封信開始打好的腹稿。
苟讀一看,那緊皺的眉頭,稍稍鬆了些,道:「這是你寫的?嗯,寫得不錯嘛,就是有些兒少年老成的味道,不錯不錯。」楚風那字體麼,是學的那本才一入手便被人搶去的《參同契》中玄生大師的。
謄信的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苟讀完全沒有將磨墨鋪紙的事情交給別人的習慣,自己一個人忙活了起來,就是臨動筆前再瞄了一眼馬大元那「遺體」兩字,又嘟囔了兩句。
「自太湖一別,餘日夜苦思……」苟讀雖不喜八卦,可是一路上也知道楚風和木婉清是在太湖邊上遇著的。
「武學一道,豈能盡窺……」苟讀覺著這位楚少俠太無情趣,居然在這信中說什麼武學不武學的。
「習得百家武學,定能無敵天下……」那字體想著就難受,寫著就更難受了,這信的內容更是只有「無趣」二字可言。
苟讀運筆如飛,用了最短的時間,就將楚風那幾十個大字,一一謄寫了下來。他雖是先入為主,以為楚風這封信是述那江南相思之情,可只要他回頭通讀一遍,定能看出數處不妥。幸得這位一瞧見那讓人生厭的字體,便沒了再看一眼的意思。
苟讀一俟寫完,便將自家腦袋伸到窗外,深深地呼吸了幾口夜間的清涼空氣,半晌才緩過勁兒來,朝楚風說道:「往後莫再讓我看到這等字了……」
「幸苦苟讀先生了。」這封托了「馬大元之名」的書信既已寫成,這事兒已經成了一半,楚風朝了馮阿三說道,「再看看六先生的功夫?」說著將那封信拿了出來,完整地放在桌上,只是從苟讀那裡「借」了一頁白紙,將那三行大字遮去。
苟讀見了楚風的動作,大聲讚道:「遮了,遮了好!」
馮阿三在腰間的鹿皮囊中取了幾樣東西出來,向著楚風介紹一番,可是楚風除了覺得「你很專業」以外,別的半點也沒記下來。
楚風就見他在一片薄刃之上不知滴了點什麼藥水,輕輕一嗅也無異味,可是等他將那刀刃往那火漆之下一放,過不多時那枚火漆,就那麼完完整整地附在刃上,脫了下來……
第二十二章 毀「屍」滅跡
「快,將信……」馮阿三才說出三個字來,就看到楚風已將信封中的信取了出來,換上了苟讀那封墨跡初干的信。
這換信的動作,楚風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次,此時做來自然流暢自然。
火漆落下,原原本本地將這那信封封死,馮阿三道:「楚少俠的手很穩。」
楚風按了按懷中的那封信,那是當年帶頭大哥寫給汪劍通的,此時自然不是毀信更不是看信的好時機,道:「練了一輩子劍,手自然要穩。」
馮阿三道:「楚少俠才多大年紀,就一輩子,一輩子的。」
楚風道:「楚某一生心血就在這柄劍上,若能遇上星宿老怪那是最好不過了,正要拿他試劍。」信中藏信,馮阿三關注點不在這個上面,一旁閒下來的苟讀卻是看到了信中的那個信封,一直沒有說話。
說到「星宿老怪」,苟讀的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了過來,拱手道:「楚少俠切勿小看這老怪物。」心下將那什麼「信中之信」拋到了一邊,年輕男女愛玩什麼花樣讓他們玩去,還是師門大仇更惹人掛懷。
「我從未看輕過任何一個對手。」楚風笑了笑,順手將那封信拿了起來,信封上的火漆已經凝好了,「二位還是早些睡吧,若真有大事發生,更要養精蓄銳才是。」
二人也不留客,將楚風送到門外,便即返屋安歇,只是他二人能否睡得安穩便不知道了。
段二還在和老和尚慢慢聊天,楚風乾脆從客棧外邊繞到了木婉清的窗前,低聲道:「我回來了。」
小窗輕啟,木婉清接過楚風遞過來的信,將它放回了康敏的衣袖,問道:「忙完了?」
楚風「啊」了一聲,道:「嗯,基本搞定了。」
木婉清道:「那就好。明天我們就去找解藥吧。」其實她很不明白楚風為什麼會身中劇毒,卻會對這信陽城中的一封書信這麼感興趣。
楚風很痛快地說道:「好啊。」這封信在那先入為主的苟讀看來,是楚風寫得一紙情書。可是楚風很相信,丐幫六老看到這封馬大元的「親筆信」,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姑蘇慕容」四字。那位一手炮製了「雁門關血戰」的慕容博,看他還怎麼隱身江湖!
木婉清道:「明天就去?」等到楚風肯定的答覆之後,她輕輕說了句。「那就早點睡吧。」
楚風等她關了窗戶,返身從窗戶中鑽回了自己的小屋,點亮了蠟燭,慢慢將懷中的信一齊拿了出來。他給苟讀的範本,倒是沒有信上的必要了,內力到處已成碎屑。丟進銅製的臉盆中,細細燃了。
信中的那封信,許是年歲已久,紙頁已開始泛黃了。楚風看著信封上的那一行大字:「字諭丐幫馬副幫主、傳功長老、執法長老、暨諸長老:喬峰若有親遼叛漢、助契丹而厭大宋之舉者,全幫即行合力擊殺,不得有誤。下毒行刺,均無不可。下手者有功無罪。汪劍通親筆。」
楚風可以想見喬峰被那萬夫所指之時,陡然得知這般境地竟是昔日恩師留下的後手,心中會是何等感受。更別說信封之上落款的「大宋元豐六年五月初七日」,還是喬峰接任丐幫幫主之日。
如果有這個機會,楚風真的很想問問這位丐幫的前任幫主,問問他:「你到底有沒有信任過喬峰?」要說沒有,又怎會將丐幫鎮幫絕學「降龍十八掌」傾囊而授,更將丐幫交託他手;要說有。他就沒想過這封信一旦落入心懷叵測之人手中,對喬峰、對丐幫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災難麼?
他將那信封拆開,內裡的信紙更顯時光久遠,至於那筆歪歪斜斜、瘦骨稜稜的字,估計苟讀看了肯定又會暴走的。
楚風將那封信細細看來,帶頭大哥玄慈的意思,基本上就是:劍髯兄。你傳位給喬峰的這事,我還是不太同意。喬峰武功不錯,人品更牛叉,朋友又多。如果他一輩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自然好說。可是,以他的武功、才智一旦曉得他的本來身份,丐幫肯定會杯具,估計整個中原武林都會跟著杯具的。你是不是多考慮下?
看到信中「其父其母,死於我二人之手」,楚風稍稍有了一絲猶豫,他把這封信拿到手,自然是想毀了它。可是真讓喬峰一門心思地做一個中原人,那便是他的幸福?他那生身父母之仇,便不該報麼?
可是等楚風目光再落到「汪劍通親筆」那封信箋之上,那一點猶豫自也了然無存。看著在那銅盆中化為灰燼的書信,楚風低聲說道:「真正讓人寒心的,只怕還是這『汪劍通親筆』五個大字吧。」
碎成細屑的紙灰,在窗外漸飄漸遠,有的滲入了古舊的牆壁,有的隨風直上半空……
今天已經是第十五天,也是李秋水所說的半月之期了。
楚風就在窗前,掀開了自己的上衣,已經不需要銅鏡了,低頭就能看到「膻中」穴上,也已經被那道血線漸漸染紅。
「已經到這裡了。」楚風按了按那道血線,一如往日,不痛不癢,如果不是這道看著就有點滲人的血線,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有中毒了。
解藥的事情,薛慕華那邊指望不上了,蘇星河不知是死是活,連帶著那位無崖子也不知道身在何方了;李秋水如果沒有忽悠人的話,這段時間應該是在雲夢澤畔等著無崖子過去找她;天山童姥不知道是不是還在天山享福了,不過不管是無量山那一大批三十六島七十二洞的屬下,還有吳領軍中的那兩枚牛毛毒針,這位好像也沒有閒著……
楚風開始懷念起無量山中的那位蛤蟆兄了,他當時對著李秋水說的「還不如被莽牯朱蛤一口毒氣噴死」雖是氣話,可真要是逍遙三老手上拿不到解藥,莽牯朱蛤那也是一條死中求活之路了。
楚風從窗戶躍出,折返客棧之中,到了玄苦大師屋前。段二還在和玄苦說話,看到楚風還挺熱情地招呼了一聲,道:「問完了?進來坐坐。」
楚風依言走了進去,揀著丁春秋的事情大略說了幾句,便問道:「玄苦大師,段王爺,您二位知道雲夢澤怎麼去麼?」
段正淳一聽,笑道:「你怎麼……你怎麼了?」他本想說「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可是他話才出口,見到楚風身子一歪,就那麼倒了下去……
PS:這就是那封信了。
「劍髯吾兄:數夕長談,吾兄傳位之意始終不改。然余連日詳思,仍期期以為不可。喬君才藝超卓,立功甚偉,為人肝膽血性,不僅為貴幫中矯矯不群之人物,即遍視神州武林同道,亦鮮有能及以。此才具而繼承吾兄之位,他日丐幫聲威愈張,自意料中事耳。」
「然當日雁門關外血戰,驚心動魄之狀,余無日不索於懷。此子非我族類,其父其母,死於我二人之手。他日此子不知其出身來歷則已,否則不但丐幫將滅於其手,中原武林亦將遭逢莫大浩劫。當世才略武功能及此子者,實寥寥也。貴幫幫內大事,原非外人所能置喙,唯爾我交情非同尋常,此事復牽連過巨,祈三思之。」
第二十三章 大夢一場
「再過半個時辰楚少俠就該醒了。」薛慕華手捻長鬚,信心十足地說道。
坐在薛慕華對面的正是段正淳,聞言微微頷首,並未說話,心下卻有些發愁,原因有二:一是楚風這小子從那天晚上在玄苦大師房中睡著了之後,一直沒醒過;二麼,自然是現下坐在楚風床邊的木婉清了。
段二很明白,一段感情誰投入得多了,便會變得被動起來,眼下他這還沒歸入宗門的女兒對楚風的情意那是瞎子都能敲得出來。最麻煩的問題是,楚風的武功還真不錯,萬一他日後對不起自家女兒,想要教訓他一頓,難道還得去請天龍寺裡的前輩高僧麼?
「他應該不敢還手……」段正淳這麼碎碎念地想道。
「你醒了!」
不過,當段正淳聽到木婉清驚喜的聲音時,他還是一下子站了起來,然後又很自然地坐了回去,就好像他從沒站起過一樣。
楚風睜開眼時,就見到了木婉清,他緊了緊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笑著說道:「我沒事。」
「還說沒事,你知道你睡了多久麼?」木婉清問了一句,也沒等他回答,接著說道,「你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楚風心下一驚,換了旁人這麼說,他肯定以為那人在騙他或者是在和他開玩笑。他現在不但沒有久睡之後的那點酸痛感,精神還是相當的不錯,道:「我真的沒事了,你來休息一下……」
段正淳在一邊等了半天,覺得自家女兒好像完全把他當了透明的,只好又站了起來,重重咳了一聲,道:「楚風,醒了啊。」
楚風聽到他的聲音,這才轉過頭來。看到他,忙坐起身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段王爺,你也在啊。」楚風這一坐起身來,坐在桌旁的薛慕華自也落在了他的眼中,朝他也打了個招呼道:「薛神醫,你們來得可夠快的。」
「我直來信陽的。」薛慕華將那「半個時辰」忘到了一邊。走過來答道。他們是在半路上得了丐幫的傳信,這才換了目的地。
楚風道:「擂鼓山那邊?」
「吉人自有天相。」薛慕華淡淡地說了句,也不知道是生死之事見得多了,還是真這麼淡定,「大哥他們已經過去了。」
楚風道:「吳領軍傷勢該是已經好了吧?好了啊,恭喜恭喜。說起來。我這怎麼會連睡了一天一夜啊?」
「無論從氣息、脈搏、膚色、鬚髮……」薛慕華很嚴肅地說道,「你只是睡著了。」
「睡覺?」
「是,睡得很香。」薛慕華說著在床邊坐了下來,道,「待我再為楚少俠診脈。」
「診脈」這種事情是不用專門說出來的,他現在專門說出來,自然是有事想單獨和楚風說了。
等到木婉清和段正淳掩上屋門。薛慕華才將搭在楚風腕脈之上的手指放了下來,問道:「毒發了?」方纔那些話只不過是想幫著楚風瞞住木婉清和段正淳二人,不過他好像是想多了。
楚風掀起胸前的衣裳,道:「看來應該是的。」
薛慕華看著楚風身前那從「天突穴」直下「膻中穴」的一道血線,還有那穴位之上的粒粒圓斑,好容易才將湧到嘴邊上的「糖葫蘆」三個字給嚥了下去。薛慕華在他那天突穴上點了點,問道:「可有痛感?」
楚風搖頭道:「一如尋常。」這件事,這十來天做過不少次。除開看著覺得有些滲人,其他的還真和沒中毒的感覺差不了太多。可話說回來,中毒之前,他還真沒自己摸過自己這「天突穴」。
薛慕華自針囊中取出一枚銀針,道:「可敢讓薛某試針?」
楚風才一點頭,薛慕華活像是怕他反悔一般,一針照著天突穴直接紮了下去。閒著的左手已搭在楚風腕脈之上,半晌說道:「脈搏勁而有力,沒有半分病相。」又將銀針拔出,銀色燦然。薛慕華倒也不覺意外,道:「無……沒探到毒藥。」他本來想說「無毒」的,可是楚風這真功夫,如果不是中毒,怎麼可能會安安穩穩地睡上一天一夜,身旁有人來回走動還不被驚醒。
「我這連夜沉睡,到底是何緣故?」楚風問了個比較實在的問題,前天夜裡暈……睡得不清不楚的,先前可是沒有半點睡意的。
薛慕華頹然道:「本派神功、丹藥高深之處,薛某還未窺得門徑,不敢信口狂言。」他停了一停,見楚風沒有說話的意思,又接著說道:「不過,聽段王爺和玄苦大師所言,楚少俠睡過去的時候,卻是寅時。」
「有什麼解決的法子沒有?要是每次都這麼突然地睡過去,那可不成!」楚風想到那半月之期,估計是恰好撞上毒藥發作的時間點了。現下他雖然沒有筋斷骨折,可是這麼突然的睡過去,有些時候只怕還要更麻煩些。
薛慕華顯然早有準備,道:「人身八大痛穴,『人中穴』便是其中之一,只需用銀針刺入,想必定有奇效。」
楚風道:「想必?」
「楚少俠並無大礙,薛某來時,你也快醒了,卻是無需再加冒犯。」薛慕華道。
「哦,下次別客氣。」楚風很隨意地說道,「你不是說『八大痛穴』麼,還有呢?對了,這個你和我說沒用啊,稍等稍等。」楚風從床上跳了下來,披了件衣服,到門前和木婉清說道:「婉清,你來聽薛神醫說說『八大痛穴』唄。」他如果睡過去了,自然是要木婉清來喚醒他。
木婉清依言進去,楚風就在門口聽著段正淳低低說道:「什麼八大痛穴,我不會教麼?」
楚風也不理他「為人父而不得」的糾結,道:「這一天一夜,有什麼大事麼?」
段正淳點頭道:「有。」
大事真的有,還挺多的。
康敏真的前往洛陽了,陪著她去洛陽的是本來要接玄苦回寺的少林武僧還有數位丐幫好手。聽到這個的時候,楚風還有點小意外,本來他覺得段正淳會跟著拍屁股閃人的才是啊。
玄苦沒有回寺,他離開信陽的時候,只給楚風留了個「我去請智光大師」的口信。如果楚風清醒的話,肯定會攔下他的。
信陽出了這麼多事,徐長老自然不能脫身事外,不過他還算給面子,聽說醫治楚風的希望可能就在那山崖之下,居然全體動員了。最後還是馮阿三很專業地勸回了三成人馬,因為山道陡峭,人多並不一定好使。
不過,人多手快,預期三五天的工程,說不定兩天也就能完成了。
換句話說,楚風他們現在動身,趕去擂鼓山的話,估計他們到了的時候,山石也應該清理得差不多了……
第二十四章 再至擂鼓
段正淳被無情的拋棄在了信陽,他有點心疼地看著自己那匹白馬架上了車轅,拉著自家姑娘還有那個明明對別人很敬重卻在自己面前有點沒大沒小的楚風,駛出了信陽城。
「連聲『爹爹』都不叫!」段正淳有點鬱悶。
陪著段正淳送客的是坐鎮信陽的徐長老看著馬車在他倆面前越行越遠,終於變成了一個小黑點,道:「段王爺是在信陽小住,還是先往洛陽一步?」這倆地兒都是丐幫的地盤,這麼問也算不上逐客了。
然後段正淳就陷入了甜蜜的痛苦中:到底是先去洛陽辦正事呢,還是去小鏡湖小住幾日,或者乾脆趁著這月餘時光,先到蘇州去看看茶花……
馬車朝著擂鼓山而去,駕車的是楚風和木婉清,在車廂中補瞌睡的是薛慕華。聽著馬車中傳出來的呼嚕聲,楚風向木婉清問道:「我是不是忘記什麼事兒了?」
木婉清道:「是麼,你說說,我幫著你想想。」
楚風道:「這是那位吳領軍的馬車,對不?」吳領軍來時乘的便是這駕馬車,因為怕楚風途中會突然又瞌睡了,他就被暫時剝奪了騎馬的資格。
木婉清想了想明白了過來,「哦」了一聲,道:「你想問阿碧的下落麼?」
楚風道:「對了,就這小姑娘了。」
「阿碧可不小了。」木婉清笑道,「吳領軍還沒進信陽就已經醒了,他堅決不允阿碧前往擂鼓山,托了丐幫兄弟送她先回姑蘇了。」
「哦,原來是這樣。」段正淳沒有見到阿碧,旁的人也不會在他面前無端說起這丫頭,所以他不知道。楚風惦記著擂鼓山的事情,一時也忘了問起阿碧,這時有了餘暇,才得空問到她的頭上。
這話一說起吳領軍。楚風倒想起旁的一樁事情來,道:「那山崖下要是埋著人,八成是那星宿派的弟子。薛神醫沒跟著過去,萬一他那幫兄弟中毒了怎麼辦啊?」
木婉清聞言抬起頭來,道:「你還不知道呢,薛神醫非得留在城中要等你醒轉,為這個還和人吵了起來。」
楚風更覺詫異。道:「怎麼回事,還吵起來了?」
木婉清說出的第一個名字,就讓楚風有些目瞪口呆了,他怎麼都沒想到和薛慕華吵起來的第一個人會是玄苦大師。
「怎麼會,他們怎麼會吵起來了?」且不說玄苦大師和康廣陵的交情,這信陽城中也沒有讓他倆吵架的由頭啊。
「還不是因為你楚少俠咯。」木婉清笑著將那原委說了出來。「玄苦大師見你昏……見你睡著了,想要找智光大師給你看看。薛神醫就說:『去也白去,本門聖藥,豈是旁門能解得了的?』」
楚風道:「玄苦大師怎麼說的?」
木婉清搖頭道:「大師什麼都沒說,只給你留了個『去請智光大師』的口信。智光大師的醫術很好麼?」後面一句是她問楚風的。
楚風看她眼中滿是期待,點頭笑道:「是呢,江浙一代。老百姓莫不把他當成活菩薩一般,老和尚手底下肯定是有真功夫的。」
木婉清喜道:「那我們去了擂鼓山看看,不成就直接去天台山?」
「擂鼓山若是不成的話,下一步就去雲夢澤吧。」楚風對那智光大師的信任度明顯不高,說起雲夢澤,他就想起了那天晚上他睡覺之前想要問的問題,糾結地說道,「可是我現下還不知道雲夢澤在哪兒呢。」
楚風其實早就知道有雲夢澤這麼個地方。可是除了「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這等名句之外,世傳「八百里雲夢」在楚風心中,只是一個飄然世外的桃源之所,那想得到有一天還會真的要到這等地方去啊。
木婉清拉了拉楚風的衣袖,看著他皺到一起了的眉頭,道:「前天晚上你問過玄苦大師和……和那人。他們後來就說給我聽了……」
「他們都曉得?」
木婉清朝身後的車廂指了指,道:「薛神醫還去採過藥呢。」慢慢將那道途說來。
可是楚風路癡屬性雖不明顯,但也只記住了在漢陽之西,歸途再赴洛陽的話。倒是會經過一個楚風很熟悉的地方:襄陽。
木婉清一遍說完,問道:「你記下來了麼?」
楚風略「羞澀」地搖了搖頭。
木婉清「哦」了一聲,道:「那我再說一回。」
「有你在就好了。」楚風笑著攔住下她,道,「我們不會分開的,有你記住就可以了。」
木婉清聽得稍稍一愣,馬車內薛慕華的聲音傳了出來,道:「楚少俠,擂鼓山到那雲夢澤可是至少半個月的行程,你不怕累壞了你媳婦兒啊。」
楚風的臉皮比起木婉清要厚得多了,拉著她的手半點兒沒有放開,道:「薛神醫歇息好了?」
薛慕華就在車廂內伸了個懶腰,道:「睡了一陣子也就成了,要不你倆進來休息一陣子?」
「不必了。」楚風望了望,擂鼓山雖還看不見,路途卻也走了過半,「薛神醫很熟悉雲夢澤?」
薛慕華道:「那就謝了,這把老骨頭,真是經不起折騰。雲夢澤啊,去過幾趟,木姑娘知道路途的。」
「木姑娘剛說與我聽了。」楚風道,「擂鼓山那山崖之下,若是沒有令師留下的訊息,薛神醫亦可一同前往雲夢澤。」訊息只是比較和諧的說法……
薛慕華疑道:「我去做什麼?」
「見見秋水前輩。」楚風很直白地說道。
車廂中的薛慕華是什麼表情,楚風二人看不到,只是聽著他一連串的咳嗽。半晌之後,薛慕華才緩過勁兒來,問道:「師叔祖在雲夢澤?」聲音中的那絲顫抖也不知是憂是喜。
楚風沒有回答他這個沒有必要回答的問題,也沒有追問他到底去不去雲夢澤,馬車再轉過一道山坳,看著那有些熟悉的山體,道:「擂鼓山要到了。」
薛慕華也沒有說「去還是不去」,山崖之下的情況沒有看在眼中,他也不知道自己會有個什麼打算,掀開小簾看到那曾經的師門所在,哪怕是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眼圈也紅了起來。
望山跑死馬,這匹白馬拉著馬車來到山腳的時候,沒死也累得差不多了。薛慕華半途中嫌速度慢了,不知道調了點什麼東西,從這大白馬的鼻孔吹了進去,它就一直興奮到剛才了。
山下還沒有幾個人走動,等上得半山,楚風就看到了那個喜歡奏琴的康廣陵,鬚髮皆白地拎著兩塊大石,朝他們幾個人走了過來。這位老人家看著薛慕華大喜道:「五弟,快過來,快過來,都等著你呢!」估計要不是兩塊大石在手,這位老人家早就衝過來了。
楚風看了看兩塊大石的份量,暗道了一聲「老爺子凶殘」,將內力運至臂上,這才上前從他手中將石頭接了過來,問道:「送到哪裡去?」
康廣陵道:「揀個砸不到人的地方扔下就好!」然後他就看著楚風很自覺地將兩塊石頭往中間一撞,碎成了粉屑,連連拍手道:「要是楚少俠早些來,肯定已經完全挖開了。」
第二十五章 天外飛石
半壁山崖傾下,函谷八友昔日修習之所,已成一片死地,只有幾株倔強的殘松直愣愣地刺向空中。
進入山谷的楚風和木婉清也學了薛慕華幾人,以黑巾掩住口鼻,黑巾上面撒上了薛慕華調製的藥粉,防毒的同時也濾去了大多數的氣息。
離那山崖傾塌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天,楚風眼前那淺淺的一層土石,根本掩不住那一股淡淡的屍臭。薛慕華就在那片土石之上站著,眾人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馮阿三有些等不及了,大聲喊道:「五哥,開動吧!」楚風來的時候,這裡還有三丈左右的土石,因為怕有毒藥害人,暫時兼了薛慕華那醫師角色的老七石清露雖也十分心焦,非要等著薛慕華過來了。
等到薛慕華過來,眾人齊心又折騰了個多時辰,才將這山谷清理得差不多了,可是又被薛慕華給阻了下來。
薛慕華聽了馮阿三的招呼,回頭望了望他,腳尖忽地向前一挑,一蓬沙石飛出,地上已是現出一個小坑。
坑中一角玄黃衣衫露了出來,函谷八友見了皆是又驚又怒,八人中性子最急的馮阿三叫道:「真是星宿老怪的弟子?」丁春秋的弟子既然已經摸到這擂鼓山了,那還有什麼好忌諱的?
八友中「死的好」、「老怪物死了就好了」、「最好多死幾個」的叫聲紛亂不絕……
楚風看他們心情激盪,也不附和更不反對,當然也不會煞風景地去說「沒準你師父就躺在薛神醫腳底下」,只在木婉清耳邊說道:「死得這個應該是丁春秋的弟子。」
木婉清對旁人的事情本就不太關心,聽了楚風所說也只「哦」了聲,沒有說旁的。
馮阿三吼了幾聲,心中郁氣出了幾分,又請道:「五哥,快過來。我們早些挖開……弄個明白!」
薛慕華默不作聲,也未在那估計連「血肉模糊」都算不上的屍身再踹上幾腳,轉身就想退過來。便在此時,一道瑟瑟簌簌的異聲從他腳底之下傳了出來。
本來薛慕華離得最近,按說是他最先聽到,也不知道這位「閻王敵」在想些什麼,居然半點也未發覺。那馮阿三本是對薛慕華身周諸事最為關注的。等他聽到那陣異響時,恍惚之間已經看到薛慕華腳底土坑中竟似有什麼活物,將那地面都頂得鬆動了起來。
「五哥,快跑!」馮阿三一面衝上去,一面大聲叫道。
薛慕華被他一喊,也緩過神來。聽到那聲響,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聲音來處,就見得一對真可算得上是碩大的蟲鉗破土而出。
「怪物!」薛慕華一生精研醫道,諸般毒蟲毒花也見過不少,可是從未見過這般大的蟲鉗,再想著自己腳底下還有幾分可能是那星宿老怪的葬身之所,連那「大事不妙」的念頭都來不及升起。就要向前急衝。
不想那毒物在地下悶了兩日,一時見得光亮,拚命鑽了出來。薛慕華定睛看去,卻是一條大蜈蚣,那蜈蚣全身閃光,頭上凸起一個小瘤,與尋常蜈蚣大不相同。
薛慕華心中更慌,其實大凡武功最怕公雞。早知這裡有這般毒物,他肯定早就備下應對之策。其實就是他肩上藥囊中,也有三味藥物,足以驅逐這條奇怪的蜈蚣,只是心中一慌,什麼法子都是白搭了。
函谷八友之中餘下六人這片刻時間也見到了這條碩大的蜈蚣,那對著星宿老怪的畏懼感似乎在他們見到這條猙獰的蜈蚣時。又悄然復生了……
「趴下!」
薛慕華陡然間聽得一聲暴喝,想也不想朝前猛得趴了下去。等他趴下之後,才想到那條蜈蚣近在咫尺,這一趴下豈不正是送羊入虎口了麼。心下只想道:這條蜈蚣莫要太毒,那便還有活命的機會……
薛慕華心念未絕,便聽到一道風聲從他的頭頂飛過,接著便是清脆的「吧唧」一聲。
「老五,快過來。」康廣陵大聲喊道。
薛慕華一個激靈,彈身而起地速度比他趴下時竟還快了半分,衝到眾人這邊,道:「蜈蚣!蜈蚣!快避開……」他這般喊著,卻發現兄弟們居然沒有一個理會他的,將信將疑地回轉頭看了看,就見剛才那條張牙舞爪的蜈蚣,居然已被一塊不明來路的石頭砸了個正著。
看那濺了一地的綠液,薛慕華也知道他毒性甚烈,真要是被它咬上一口絕對不是件小事。
「只聽五弟說過楚少俠劍術非凡,不想這暗器之道,也是高手啊。」苟讀見得薛慕華無恙,朝楚風大聲謝道,至於這手「飛石之術」到底算不算暗器,那就不重要了。
楚風抱抱拳,道:「要不是薛神醫見機得緊,我這一塊石頭也砸不下去啊。」
薛慕華道:「楚少俠,你又救了我一命。」
「好說好說。」楚風回了一句,心中卻想道:怎麼說得好像我救過你很多次一樣啊?
遇著了這條蜈蚣,後面清理的工作便要小心了許多,不過大傢伙兒這一番小心,除開翻出的屍體可能完整了一點半點,卻沒再遇上什麼危險。那條蜈蚣能在這山石之下活命,估計是拜了它家主人所賜,給它擋了九成九的傷害的同時也給了它兩天的血食。
可即使就是這樣小心翼翼,眾人挖出來的屍體也沒有一具還能看出來是人形的。殘缺不全的屍首躺成了一排,前面幾具都是一色的星宿派弟子的衣衫,往後的兩具薛慕華沒有說是什麼身份。不過照楚風的估計,很有可能是留下來啟動機關的聾啞門弟子。
山壁下的三間木屋已經碎成了渣渣,莫說無崖子了,連只烏鴉都找不到了;反倒是那擺放珍瓏棋局的大青石很堅挺,不是說棋盤還在,是那黑白兩色的棋子居然還有十幾枚散在了青石周圍,這些棋子已經成了楚風的收藏。
薛慕華對這那群屍體研究了很久,得出了一好一壞兩個消息:好的是,蘇星河沒死在這;壞的是,丁春秋也沒死在這。
至於無崖子,薛慕華好像對這位祖師爺的存在是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第二十六章 殊途同歸
一場迅疾而暴烈的雷雨過後,楚風再一次睡了過去。
馬車沿著薛慕華的記憶,在泥濘的山道中,堅定地朝著楚風所說的雲夢澤前進著。
駕車的薛慕華才睡過一場大覺,無論心情、精神都還不錯,既然在擂鼓山中沒見到蘇星河的屍首那就還有希望,那位丁春秋死沒死他薛慕華失望肯定是有一點的,但是他也管不了啊。
這是離開擂鼓山的第四天,車廂中的楚風的瞌睡又來得毫無半分徵兆,剛才就是駕著車,駕著駕著就靠在木婉清身上睡著了。
楚風不肯說,薛慕華問了兩回就也不再去問他為什麼會被李秋水下了這等毒手。話說到底,就算楚風真和他說了,他薛慕華也幫不上什麼忙啊。
「木姑娘,過了這片樹林,我們就出了河南了。」薛慕華揚了一個鞭花卻沒有落在那匹白馬身上,只在空中抽出了一聲脆響。若非白馬神駿,這泥濘的山道只怕他老人家還得下車去推車呢。
他聽到車廂中木婉清回了一聲「薛神醫要是累了,就打過招呼」,趕緊「嗯」了一聲,然後很堅決地忘記了這件事。他還是覺得等楚風醒了,讓楚風和木婉清一起駕車比較好。
薛神醫回想過很多次了,上次見到李秋水那還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拜師之後給祖師磕頭時見到的那個挽著師祖的清麗女子。這許多年過去了,李秋水到底長得什麼樣子他早忘記了,或者當年他根本就沒看清楚過。
他一直以為師祖為丁春秋所害恩師又非這惡人對手,早就將心思動到了師叔師伯頭上。可是這兩位就好似在這個江湖上消失了一般,楚風所中的「斷筋腐骨丸」還是他薛慕華這些年聽到的第一個可以相信的消息。
「……可是,見到師叔祖之後,從哪裡說起呢?」薛慕華覺得自己好像是一下變成了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活像個受了欺負的孩子,就要找到了家長一樣。可是。光覺得委屈,卻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自己的委屈了。
「先得說丁春秋欺師滅祖,害了師祖性命,這個必須第一個說;師父失蹤了,這個也得說說,不過不知道師叔祖還記不記得他師叔了;是了,還有楚少俠中的毒。也得幫著求求情呢……」薛慕華胡亂想著,座下馬車不停,眼見得就要帶著他駛出山林了,連忙一拉韁繩停住馬車,有點尷尬地朝車廂內說道:「人有三急,我爭取快點回來。」
木婉清自也不好答他這句話。低頭看向靠在她大腿上睡得正香的楚風,將那散到臉上額上的頭髮朝後順了下去,心中有些發愁:也不知道這次到那雲夢澤求取解藥到底能不能成。先前在大理時,她聽楚風說得也是十分輕鬆,就好似找到薛慕華就一定能拿到解藥一般。可是,眼下非但薛慕華解不了,就連薛慕華的師父都是一尊泥菩薩了。
「啊喲!」
這是薛慕華的一聲驚呼。木婉清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但是並未答聲,只是湊近車廂的小窗,朝外看了看。窗戶畢竟不大,她從那縫隙瞧出去,所見更是有限,根本瞧不出到底有什麼變故,只將楚風慣用的鐵劍放在手邊。
「快走。快走!」薛慕華武功本也不差,聲音才到不久,他也竄回了車上,扯動馬韁,那匹大白馬順了他的意思,竟要掉轉頭,朝來路退回去。
木婉清在車廂中過的片刻才看明白。喝道:「薛神醫,這是做什麼?」
「快逃快逃!」薛慕華不知受了什麼驚嚇,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了,「是丁……丁春秋。」
木婉清本也沒有見過丁春秋。更別說楚風說起丁春秋時一向大大咧咧的,半點恐懼也無,不免影響到了她,皺了皺眉頭,道:「你遇著星宿老怪了?」
薛慕華道:「不是,不是他,是他殺人了。」說著還是想要掉頭走人。
木婉清道:「毒已經發作,楚風不能再等了。停車,要走你走!」滌塵無聲半出,只要這位薛神醫再不停車,她就只能出劍逼停他了。
「你……」薛慕華雖不知道木婉清的性格,也沒看到她的動作,可是聽到楚風的毒,他也有些猶豫了,將掉轉頭的馬車真個停了下來,「楚少俠武功蓋世,能不能敵得過丁春秋還在兩可之間。可是你我兩人遇上丁春秋,怕是連他一根頭髮都換不來。」
木婉清道:「丁春秋殺人了?」
薛慕華還以為說動她了,道:「林中死的那個,定是星宿派的人下的毒手。」因為車中有姑娘,他才特意避遠了些,可是那兩個死人差點沒把他那泡尿嚇回去。
「那人死了多久?」
「兩天,不……不止兩天。三天,三天也不對,不到三天。」薛慕華看出那兩人死因,卻也沒有特意去看兩人死了多久了,這時聽了木婉清一問,只憑著記憶回答,確切的時間就說不上來了。
木婉清將他的話頭攔了下來,冷冷說道:「總是兩天到三天之間。那就沒有錯了。」
薛慕華還沒想明白,問道:「怎麼了?」
「我們從哪裡來的?」
薛慕華道:「我們自然是從信陽來的。」可是他說完這句話並沒有馬上等到木婉清的下一句,又說了確切的地方,道:「擂鼓山。」
木婉清道:「他們也是從擂鼓山來的。」
「姓薛的老糊塗了,多謝姑娘指教。」薛慕華也是一時驚惶,忘了這其中關節,當下又將馬頭扭轉過來,朝了雲夢澤疾馳而去。
星宿派怎麼都是個西域門派,在中原又能有多少人馬,擂鼓山中已經死了六個,再加上當日死在楚風手下的兩個,自囚少林的兩個,剩下的便更少了。這林中兩人死在了星宿派的手法之下,不管下手的是那位星宿老仙丁春秋還是他的弟子,照這兩人死去的時間看,下手的人還真很有可能是早了他們兩天從擂鼓山過來的。
馬蹄翻飛,雷雨之後帶著土腥味兒的空氣不斷撞入這位人稱「閻王敵」的半百老人口鼻之中,卻也沖不掉他心中的惶惑:「丁春秋為什麼會朝著這個方向而來?是來追師父的麼?那師父為什麼超這條路過來了呢?難不成丁春秋和我們三人一樣,是衝著師叔祖而去的?」
第二十七章 春秋大夢
絮狀的黑雲掩去了今夜本該不錯的月色,薛慕華的心中仍是一片冰涼。
這一天他見到了太多的死人,星宿派的弟子還是被星宿派弟子殺死的,無不在向他無聲地說著:「星宿老怪就在不遠處。」星宿老怪真的不遠了,最後一個死人,薛慕華遇見的時候,就連屍體都還沒有僵硬。
那「八大痛穴」到底能不能喚醒楚風,薛慕華並沒有多少把握,萬一遇上了丁春秋,楚風卻未醒來……
「木姑娘,向西再行七八里路,到了澴河,順流之下就能到雲夢了。」一到驚雷炸醒了自己嚇自己的薛慕華。
「向北走。」不知何時醒來的楚風,輕輕說了一句。日間薛慕華不過是客氣一句,哪曉得楚風居然一覺睡了一整天,到了下午木婉清也駕了四五個時辰的車了,現在正在楚風懷中靠著,睡了過去。
「楚少俠,你醒了!」薛慕華叫道,「這回怕是真要撞上丁春秋這老怪物了。」他對路途絕對熟過楚風,卻未聽他所言,轉而向北。
楚風就在車廂中說道:「你要是在不轉頭,那就撞不上了。」然後他又說了一遍:「向北。」
馬車暫停,再次啟動的時候,已是朝了北方動了起來。
陣陣驚雷聲中,過不多時,便有幾近遙不可聞的「星宿」二字飄入薛慕華的耳中,他強忍下掉轉馬頭遠離那聲音來處的想法,苦笑道:「楚少俠,原來你早就聽到了。」
楚風道:「要是真對上了星宿老怪,薛神醫有什麼要提醒的?」
「若非恩師可能也在那邊,薛某定會和你說一聲『離得越遠越好』!」薛慕華毫不掩飾自己對丁春秋的恐懼,手上卻是朝那白馬猛揮了一鞭,車速又快了三分。
再過片刻,楚風已能聽到星宿弟子那十分沒有技術含量的「星宿老仙,法力無邊」。人聲雜而不亂,倒是訓練有素。不過功力不深,除開星宿派防不勝防的毒物之外,單說功力只怕連那個都快被楚風忘掉的「小霸王」孫三霸都比不上。
和星宿派那一群人對陣的不知是不是薛慕華日思夜盼的蘇星河,他們倒是很沉得住氣,一直到現在都沒有說話。
隨著薛慕華的一聲怒罵「好無恥的妖人」,楚風已能從車簾的縫隙中看到林中透出的火光。道:「直接過去。」
薛慕華更不多想,驅車便上。
本來林中星宿弟子阿諛之音聲傳數里,也不知道出了什麼變故,陡然之間一下停了下來,這暗夜之中的車輪之聲便也清晰的傳了過去。
「去兩個人看看!」一道蒼老但不失溫和的聲音吩咐了一句,這聲音並不停歇。接著說道,「師父,你我師徒已是三十年沒見過了。小徒此來,只請您老人家去星宿海小住,一盡孝心,還望恩師成全。」聲音中滿是孺慕之情,若非楚風知道這位老怪將自家師父打落懸崖。怕不覺得要讚他一聲才好。
那邊聲音才起,已有兩人朝了這邊奔過來,這兩人可不是看看算了,一人左手一揚就想發出手中的淬毒鋼釘,他旁邊那人顯然和他合作過許多次了,就待聽到車中的痛呼,就將火把扔過去,毀屍滅跡只在舉手之間。
丁春秋看著眼前一立一坐的老「少」兩位。心中大是得意,更別說自己一番言語,這兩位居然連反駁都沒有,又添滿意。他一撫胸前長鬚,笑了笑正想說話,卻聽得林外傳來兩聲悶哼,稍稍一愣。道:「師父,你看我這兩個弟子,下手還算利落麼?」轉過頭去,就等著林外火起。
誰知他等了半天。非但未見火起,那本該停下來的車輪聲,居然又響了起來。
丁春秋眉頭微皺,不過他也沉得住氣,三十年都等下來了,也不急在這片刻,至於那兩個弟子,若是辦事不力,更沒有讓他分心的價值。他身後弟子,除開星宿海嫡傳,其他倒是這幾日慕他「威名」投入星宿派的,更不會關心那兩人。
馬車「隆隆」駛入,拉車的白馬倒是神駿至極,可是駕車那人也是愚蠢不堪,居然直往圈子中間闖了過去。
「師父,弟子薛慕華救駕來遲,還請師父贖罪。」薛慕華看了場中站立著的瘦小老頭,慌得從馬車上躍了下來,跪地拜倒。
蘇星河當年將八名弟子逐出門下,實是出於對他們喜愛,今日身陷死地,愛徒還願和他同生共死,有喜有怒之餘便只剩無奈的一聲長嘆,道:「癡兒,這般險境,你還過來做什麼?來來來……」就想讓這徒兒見過師祖。
薛慕華也急道:「師父……」他目光盡在師父身上,卻是無視了無崖子他老人家,急著想要給師父說起楚風。
這師徒二人的話,都被丁春秋的一聲冷笑打斷,道:「原來是我的好師侄啊,怎麼不過來拜見師叔?」
薛慕華回首呸了一聲,道:「你這老怪物,欺師滅祖還想我叫你一聲『師叔』,發你的春秋大門去吧。哈哈,你這名號,還真是春秋大夢!」
丁春秋今日心情大好,被這薛慕華調侃自家性命,也不生氣,不再理他,朝蘇星河說道:「你總算不再裝那勞什子『聾啞先生』了,怎麼你就想靠著這『閻王敵』救你?」
蘇星河道:「我今日身死於此,卻有弟子與我共死。你丁春秋倒行逆施,總有報應的一天,我在黃泉路上等著看你孤苦伶仃,無人終老……」
丁春秋身後弟子一時聒噪起來,亂哄哄的「星宿老仙,壽比南山。」;也有人喊道:「就是,那黃泉枯了,你也等不到我師父,還是乖乖投胎去吧。」;更有人說道:「你這把年紀,想要拜在我師父門下那是沒指望了,早些投胎洗心革面,老仙一時心軟,說不得還能收你入門……」
聲音一起,架勢倒是十足,將那蘇星河的聲音立時壓了下去,丁春秋雖然聽得弟子中沒有一人說起「同生共死」,可是這一通馬屁下來,心情也自好了不少,笑道:「多養一個也是養,薛師侄一起去我星宿海看看風光就是了。」心中卻在盤算,怎麼折騰這不識抬舉的師徒三人,怎麼逼問師門秘籍。
便在此時,那馬車忽又動了。
丁春秋定睛一瞧,那駕車的位子上居然坐上了一個少年,只是這人何時坐上去了,他居然半點都沒有發覺。
白馬緩步前行,一直到了蘇星河的跟前,楚風才跳下馬來,拱手道:「師父。」他盯著的卻是薛慕華身後坐在輪椅之上的那個「中年人」。
丁春秋只當楚風說出的「師父」二字指的是薛慕華,大笑道:「聰辯先生,原來你已經做了師祖啦。」
「老三,無須多禮。」那坐在輪椅之上的「中年人」無崖子已開口說道。
「什麼!」丁春秋一聲驚呼,那薛慕華反應不及同是驚呼出聲。
蘇星河人稱「聰辯先生」,心思最是靈便,雖知此事絕無可能,卻已裝出十足的「你終於來了」的喜意。
第二十八章 初綻崢嶸
「師弟,你初會這師門叛徒,切不可意氣用事,著了他的道兒。」蘇星河在那擂鼓山宅了三十年,雖然順著恩師無崖子喊了楚風一聲師弟,卻不知道他的名字。
楚風下得馬車已有意使出了「凌波微步」上的功夫,蘇星河和丁春秋聽說了這門神功,畢竟不如無崖子親身修習過,才能一眼認出了楚風的步法。
楚風看了看場中形勢,星宿派人多勢眾自不必說了,不過不出意外的話,真正算得上高手的除開丁春秋旁的一個都沒有了。而他這邊,蘇星河耽於雜藝,一身武學荒廢,難與丁春秋匹敵。坐在輪椅上那位面如冠玉的老前輩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一直很淡定地坐著,楚風也看不出他的深淺來。
兩伙人中間隔著一個火堆,騰騰數尺火焰倒是將這林中空地映得通明。
楚風將這空地諸般地形記下,這才朝著蘇星河回道:「難得遇上,總得表表心意。」再說了,今天這架勢不打一場這位星宿老怪肯走麼?
蘇星河急道:「記住師父平日教誨,定要小心這畜生的毒……」他心中雖急,說話時還是滴水不漏。
有這幾句話的功夫,丁春秋也從驚詫中回過神來,笑道:「原來師父閉關多年又收了個小徒弟。三師弟,怎麼不過來和二師兄親近親近。」他此時仍是將信將疑,可是轉念一想:就算真是無崖子親傳又能如何,師父師哥都不怕,難道他還怕什麼師弟麼?
「二師兄?你以為你是八戒啊。」楚風嘀咕了一聲,道,「丁春秋,你這師門叛徒,今日再見恩師,還不快快謝罪?」
丁春秋一撫長鬚,大笑道:「年輕人。你不知道本派掌門憑著武功高下來爭的麼?」
楚風道:「你立了個星宿派,窩在那星宿海過過掌門的癮,師父心軟也懶得和你計較。可聽你這意思,還想爭本派的掌門麼?」「本派」二字自然說的便是逍遙派。
丁春秋滿臉自得,大聲說道:「此間誰人是我的對手!」此話一出,他身後數十人齊聲讚頌,果然襯得這位星宿老仙真如威臨天下。舉世無雙。
這聲聲讚頌中,便有一人聲音最大,叫道:「星宿老仙,天下無敵。那小子不乖乖送上腦袋,還等老仙動手來取麼?」這人馬屁拍得忘了形,這句話順口而出。
楚風自也不可能將自家腦袋奉上。笑嘻嘻地也不說話。
那人這一聲大叫過後,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日裡人緣不好還是怎的,居然有三兩人學了他這話又重新喊了出來,只是他們不知楚風的姓名,有的說「小子」,有的稱「少年」;或者也有人加上「乳臭未乾」……
這一聲一聲的大叫,楚風似是過耳不聞。只是望著最開始說話的那人。
丁春秋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掌中羽扇朝了那人一點,淡淡說道:「他不肯送上,你就去拿來吧。做的好了,重重有賞。」言語間頗有幾分調兵遣將的意味,只是話語間煞氣騰騰,誰都聽出來:他那弟子若是取不來楚風的腦袋,後果看來也是不用說了。
丁春秋一聲令下。那弟子半點猶豫也不敢有,快步從眾弟子中走了出來,大聲叫道:「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楚風道:「等你贏了再問不遲。」
那一眾弟子大笑起來,可是不拍馬屁他們的話語也統一不起來,亂哄哄的楚風也只聽了個大概,出戰的那人更是大喜。道:「你要輸在我的手下,那就說不出姓名來了。」劇毒之下,哪還有說話的機會。
楚風道:「不急不急,你問不了我。問問我這師侄也是一樣的。」他一邊說著,一邊笑著回頭看了看薛慕華。
「小心!」「不要臉!」一是蘇星河所說,一是薛慕華狂吼,接著便是丁春秋弟子的震天般的叫好聲!
原是丁春秋那弟子趁了楚風回頭,雙手一揚,數點寒星映著火光,攏向了楚風全身。星宿派僻處西域,地勢又怪野獸怪蟲群生,向來外敵少見,反倒是內鬥更多。那些從星宿海跟過來的弟子,大多識得這人的一手「碧麟針」,碧麟觸物而燃,不想也能知對面那對這場比試掉以輕心的無名小子將會死得有多慘了。
「早曉得我就上了……」眼見得這人就要得勝,丁春秋弟子中卻是陣陣哀鳴,聽得他心頭火起,回望了眾弟子一眼。那群弟子見機得緊,連忙改口大讚道:「星宿老仙,德配天地,選材識人,當世無雙!」
丁春秋微微頷首,滿意地轉過頭來,就見到對面那還不知道姓名的少年,左手提劍,劍未出鞘,只是憑空一震。也只是這一震,他那弟子發出的「碧麟針」已是倒撞而回,在那一片的「選材識人」的誇耀聲中,射入那弟子體內!
誇耀聲,聲聲不斷;慘哼聲,聲聲入耳……
楚風憑了一身深厚內力,強行將那碧麟針激得倒射而回,雖是準頭全無,也有五六枚最近那人體內。那碧麟針上碧油油也不知塗上了什麼毒藥,楚風就見那人身上幾點碧火閃耀,過得瞬間便熄了。這碧火一熄,那人的慘哼聲又大了些,顯然是針上毒藥並不只是那一點磷火了。
「救……救我……師父……救……」那人慘哼聲中,也不知道是不是痛得糊塗了,居然朝了自家師父伸出收來,低低呼救。他那一幫師兄弟這一記馬屁其准無比地排在了馬腿上,各求自保,無暇更無心理會他。
丁春秋的目光越過火堆,落在那邊四人臉上,薛慕華惶恐地朝著自家師祖謝罪,他剛才無視了這位逍遙派掌門來著;蘇星河在滿臉喜色地折騰自己下巴本已稀疏的鬍鬚;無崖子雙目微合,抬了抬手讓薛慕華站起身來,似乎並未關注到這邊。
丁春秋看著微笑望向自己的楚風,突然覺得自己那弟子的慘哼聲很是刺耳,道:「好本事,好本事……」手中羽扇輕搖,那邊的慘呼聲戛然而止,碧火激盪而起,那名楚風還不知道姓名的弟子,已化成一具焦炭。
楚風更不答話,滌塵在手,凝神望向空中那道蜿蜒而來的火蛇!
第二十九章 一劍破空
丁春秋大嘴一張,一道綠氣在那火堆之上一撞,就化成了眼前這一道蜿蜒不定的火蛇。火焰特有的紅色中有著一抹詭異的碧綠,似是活物一般在那火蛇之內蠕動著。
楚風並不知道這道火蛇到底有什麼威力,不過他早將這場中諸般物事記在心中,足下一動,自「坤」位而動,折向「晉」位。他和丁春秋正好隔了火堆相對而立,這一動已是折到丁春秋左手邊上。
至於那道火蛇顯然只是丁春秋的老手段了,薛慕華從懷中取了一把藥粉出來,往空中一灑,蘇星河接著一掌破空劈出,將那火蛇湮滅在了空中。他能和丁春秋周旋這麼多年,光靠嘴是肯定不行的。
楚風初至「晉」位,丁春秋還未認出他足下所踏正是凌波微步上的功夫,左手中指一曲一彈,指甲中所藏的「逍遙散」化作一道流光直往身形初定的楚風面門而去。蘇星河見得驚呼一聲「快躲」,這一時情急,便顧不得加上「師弟」二字了。
那道毒粉來勢極快,換了旁人身形初定,定是再難閃避。誰知楚風才一踏上「晉」位,身形再變,竟將那道毒粉視作無物,只是輕輕鬆鬆地向左一折,右足踏前,已至「同人」位上。
楚風立足「天火同人」之位,和那在他心中站在「乾」位之上的丁春秋便再無阻攔了……
薛慕華瞧不出楚風這身形變幻之中的法門還自罷了,蘇星河卻是瞪大了眼睛,死死望著楚風雙足,似是看到了絕不可能出現的怪事。他雖然喊了楚風一聲師弟,可是他清楚的知道這三十年下來,師父哪曾見過一個外人。可是楚風身形挪動輕鬆如意,正合師門秘傳「逍遙」之意。
丁春秋也未練過凌波微步,可他多年夙願,正是在這數門神功之上。早在當年便細心琢磨過無崖子身法,時隔多年再次見到更是大吃一驚。他初見楚風,見到他和無崖子相認,也未將他放在心上,只覺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能有什麼本事。
即使楚風不閃不避將丁春秋那弟子所發的「碧麟針」彈射而回,也沒有引起這星宿老怪多少警惕之意。這點事不說別人了。他丁春秋還有對面那個被他逼得裝了三十年聾啞之人的蘇星河都能輕鬆做到。
可是見到這凌波微步,丁春秋卻又三分心寒了,這不是怕,而是不甘,身形急退間右手羽扇一揮,兩支鶴羽脫下。分了上下一襲楚風眉心,一取楚風丹田。兩支鶴羽似箭而出,終將楚風身形逼得微微一頓,丁春秋挪開數尺,朝了無崖子大聲問道:「當年你死都不肯傳給我,為什麼又要傳給他?」
無崖子見得楚風身形動時,目光便未離開過他。此時聽了丁春秋的喝問,只是微微搖頭,暗道:「這步子說對也對,可是怎麼看著這麼……這麼奇怪?」三十年無法忘懷忤逆之徒,卻也不會像個娃娃一樣天天喊著「我要殺了你」。
丁春秋喝道:「好,我今天就當著你的面毀了他,看你有沒有三十年再去教一個徒弟出來!」那邊楚風劍光一分為二,已將兩支鶴羽擊落。丁春秋見他劍起劍落輕鬆自如,口中叫得雖凶,已是抓起身後一個門人,朝了楚風擲了過去。
「腐屍毒!」蘇星河依舊很實在地提醒了一聲,不過他比起剛才要淡定得多了,聲音平和了不少。
楚風記得這門坑爹的功夫,「當年」游坦之化名莊聚賢從阿紫處學得這門功夫。在少室山下以之和丁春秋較技,兩個不將自家兄弟門人當人看的傢伙,可是殺了不少人。楚風不會這門「腐屍毒」,也找不到人來一下抓死擲過去攔下那已經成為死屍的星宿門人。但是他身懷「凌波微步」,乃是天下第一閃躲法門。
丁春秋見得楚風就那麼左一閃右一閃就將那具屍體避過,劍鋒再起,他卻看不清楚風到底要攻他何處,只好將那羽扇朝了滌塵之上一架。「嗤」的一聲輕響,滌塵橫過,已將羽扇分作兩截,下一半還握在丁春秋的手中,上一半卻已在半空紛飛。
「是個狠角色!」丁春秋心中低呼一聲,他手中羽扇和那鐵劍之一相交,他便覺得右臂被震得微微發麻,想也不想只剩半截的羽扇只朝楚風面門射了過去。他這羽扇每根鶴羽都是他精心挑選,再在其中灌入不同毒藥,現下被楚風一分為二,已是毀了。可是鶴羽中空,還有餘下的點點毒藥,漫空灑出卻似避無可避。
空中飛灑的毒粉就像一堵牆一樣朝著楚風壓了過去,楚風不是沒見過用毒的,可是從未見過這麼奢侈的。他也無暇多想,左手劍鞘擲入土中,雙手將滌塵高高舉起,真氣到處只是一劍直劈!
這一劍純是楚風無心所得,畢生所得的內力已是盡數附於滌塵之上;這一劍落下,就有龍吟聲起。那漫天飛舞的毒粉還未與鐵劍相接,已被斬得四散而開,只餘那半截羽扇和鐵劍似無實有地輕輕一觸,倒飛而回。
輪椅之上的無崖子聽得這一聲龍吟,也是稍覺意外,看著楚風的目光中,又多了點點讚許,這一劍雖無名目,可是比起楚風剛才變幻無方的劍招,更近劍道真意。
丁春秋聽得這一聲龍吟心下大駭,連腿數步,雙臂一展,兩個閃躲不及的門人就被他抓在手中,攔到身前。先前一人擋住了倒飛而回的半截羽扇,那羽扇在他胸前破開了一個血洞,再砸在第二人的胸前才不甘地墜下。丁春秋雙臂朝前一推,兩具屍體朝了楚風一起砸了過去。他這一下分明沒有想著傷人,只是為了離得楚風遠點。
楚風看著血雨紛飛,眉頭微皺,髒不髒的他倒不怎麼在乎,可這兩人是星宿老怪的弟子,誰知道血液中有什麼奇怪的東西,身形一動朝著一旁避了開去。
丁春秋得了一口喘息的功夫,右手習慣性地揮了一揮,可是半點涼風也無,這才想起就是剛才那柄羽扇已經毀在楚風劍下,訕訕將雙手背到身後,這才說道:「年輕人,武功不壞,不壞……」神態之輕鬆,就似他那一柄羽扇猶在手中,地上躺著的都不是他的弟子一樣。
楚風一看也樂了,道:「那又如何?」
第三十章 星宿三寶
篝火熊熊。
丁春秋雙手負於身後,大笑道:「還未請教少俠名諱?」
楚風道:「待我將你斬於劍下,再告訴你也不遲。」
「你我今日初會,哪有這許多恩怨?」丁春秋聽得楚風那般說,面上笑意微斂,右手移至胸前,輕撫長鬚,一聲嘆息,倒似是楚風對他有什麼誤會一般。
楚風道:「是你今日才知道我罷了,我卻早聞閣下弒師之舉了。」
丁春秋朝著楚風擺了擺右手,又嘆道:「看來少俠對我誤會已深,不會聽我細說啦……」五指舒張間,一道幾不可察的細絲已朝著楚風飛了過去。這一道細絲倒是和毒功無關,乃是星宿三寶之一的「柔絲索」。
這一道柔絲索乃是星宿海雪蠶吐出的蠶絲絞成,細微透明,在這暗夜之中使來,正可應得上「神不知鬼不覺」六字真言。
楚風對這位星宿老怪向無誤會,更不會將他那一番鬼話聽進心中,見他右手輕搖,心下警惕早生,只是那「柔絲索」在這夜裡又哪裡是肉眼可辨。他雖看不見倒也不慌,腳尖朝了身前泥土中一插,再往身前踢出。
丁春秋閒在身後的左手一揮,一股勁風將那一蓬沙石掃落在地,才又說道:「你這般向我出手,又是為何?」右手五指不停,神色更是和藹,真如看著一個不講理的小師弟一般。
楚風心中警惕更甚,但是不知丁春秋到底使了什麼手段,只得先往身後退去,想要遠遠避開,再尋戰機。
他這般想,丁春秋也將他心思猜得七八分出來,見得時機成熟,喝道:「著!」游於空中的柔絲索早在空中結成一張巨網,隨了丁春秋內力催動。就在空中舞動。
丁春秋借了說話的功夫,布出這麼一張「天網」出來,心下大是得意,先前羽扇被毀的一點頹然之氣一掃而空。柔絲索布成的羅網就如一隻大手,罩住丈許方圓,丁春秋很清楚,任誰武功蓋世。只要被這柔絲索纏住,那就什麼功夫都派不上用場了。
只是旁人見不到柔絲索,單單看到這位星宿老怪手舞足蹈,神色卻頗為自得,都覺甚是奇怪。星宿派中弟子知道丁春秋「柔絲索」底細的不過數人,旁的不知緣故。只聽他那一聲「著」信心十足,鑼鼓聲中阿諛之音大作,又將這位祖師爺誇到天上去了。
蘇星河和薛慕華看了丁春秋的動作,也不知端的,只得苦苦思索這丁春秋到底是用了什麼功夫,竟會有這等自信,先前他連使「腐屍毒」和「逍遙散」兩門邪功。明明將他掌中羽扇都賠進去了。
無崖子對楚風的信心沒有薛慕華那麼足,楚風仗之與那丁春秋相鬥的不過是凌波微步還有那一門凌波微步罷了。要是落在旁人眼中,楚風的身法當然無話可說,當世少有抗手,可落在這位逍遙派掌門眼中,楚風最出彩的反而是剛才那無心一劍了。
單論凌波微步,楚風決計比不過他這位根正苗紅的逍遙掌門了,可即使是無崖子也曾被這丁春秋暗算。跌落山崖。「這逆徒到底是如何擊中我的?」這是一個讓無崖子糾結了三十年的問題了。
今天,他見到丁春秋這有些莫名其妙的動作,隱隱覺著自己要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可是不管旁人到底是怎麼想的,楚風眼中的丁春秋此刻空門大露。一個對手擺出了這麼個「請你殺了我」的架勢,就算有那麼幾分引君入甕的意思,他覺得自己也應該出劍了。
滌塵嗡的一聲輕鳴,楚風身隨劍動。化作一道流光直往丁春秋胸口刺去。這一劍毫無花巧,明明白白地告訴了丁春秋:「我來殺你了!」
丁春秋見得楚風來勢兇猛,心下雖然不懼可是右手動作還是稍稍一緩,左手小指一彈。半截指甲直往楚風射去,只是這一招才出,他就在心中大呼一聲「失策失策」。要是楚風被他這半片指甲逼停,豈不是讓那空中無形無相的柔絲索落空了麼?
丁春秋這份糾結也只是一瞬,楚風並未讓他失望。哪怕劍出如風,這半片指甲也難對他造成半點困擾,身形稍變,將之避過,鐵劍鋒芒已逼近丁春秋身前三尺。
「找死!」丁春秋一聲冷笑,待客已久的柔絲索布成的羅網從天而降。這柔絲索單是一根自然是肉眼難辨,丁春秋這下毫不掩飾地將之催動,卻將這寶物直接顯於人前了,一陣嗚嗚怪嘯隨了柔絲索直往楚風身前壓下。
楚風不知其中厲害,但是他相信任他丁春秋有何神功絕技,只要在他胸口開了一個大洞,那也是死定了的。
聽到這陣怪嘯,一直淡定著的無崖子卻是面色一沉,道:「歸妹趨無妄!」當年丁春秋重招臨身,他也曾聽過這一聲怪嘯,今日再次聽到,雖然還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來路,卻也明明白白地知道楚風落入險境了,不由出聲指點。
無崖子這一句已運上他七十年精修的「北冥真氣」,以楚風的內力,猶是被這道聲音直直傳入耳鼓,震得嗡嗡作響。與此同時,楚風只覺滌塵一重,這數月以來,滌塵從未離他身側,這柄鐵劍份量自是明瞭於心。
「有古怪!」楚風心中泛起這個念頭的同時,足下已如無崖子所說,腳踏「歸妹」直赴「無妄」。丁春秋此刻站定「乾」位,楚風如此一動,已是從他正面奔向左側。
「遲了!」丁春秋狂笑道,右手一輪,一道道的圓圈順著他的動作,傳到柔絲索之上。這出自星宿海的奇物,就如結繭一般,朝了滌塵之上纏去。
「意動神隨,再赴『否』位。」無崖子道。
楚風再退,滌塵之上的已有一股力道傳至,將他身形死死拖住,不讓他歸赴「否」位。不過這麼一來,那道柔絲索已在楚風和那丁春秋之間緊緊繃直。楚風身形再動,那柔絲索便如一道琴弦,顫聲不絕。
柔絲索再不難辨,在那火光之下,楚風看著那道細線自也記起了少室山上,丁春秋曾仗了此物鎮住了一眾英豪,隔了十丈將那阿紫擒了過去,笑笑說道:「好手段!」
無崖子卻是想起了那樁陳年舊事,也是讚了一聲,道:「好手段!」
丁春秋洋洋得意地用缺了半截指甲的左手小指一彈長鬚,道:「好說好說……」身後眾弟子見得師父好像又佔得了上風,鋪天蓋地地讚譽之聲只將九天十地的聖人英豪盡皆壓下。
被那小指彈起的長鬚落下時,似是偶然的搭在了那道柔絲索之上,一道穢敗之氣就沿著柔絲索朝著楚風傳了過去。
「棄劍吧!」丁春秋在那陣陣馬屁聲中,更顯志氣昂揚,大聲說道。
楚風只是一聲冷笑,道:「是麼!」
第三十一章 老仙失威
聽了楚風一聲冷笑,丁春秋卻半點都不在意,心中似已看到楚風忙不迭地扔掉在他奇毒之下腐蝕變形的鐵劍。當然,要是楚風死都不肯放落鐵劍那就更好辦了,待得絕毒臨身,這年輕人想要後悔也來不及了。
要是楚風空手對敵,丁春秋便不怕了,他那一身真氣早和畢生所聚的劇毒融為一體,就算楚風真有那福氣學了他丁春秋遍尋不得的「北冥神功」,只怕一時之間也會將他內力和著劇毒一體吸入經脈。
「要是這樣,那可有的瞧了。」丁春秋看著柔絲索上那一縷穢敗之氣,一時想得有點出神。丁春秋覺得自己有必要用他「威震」江湖的化功大法告訴楚風什麼叫做「人的名樹的影」了。
「這是什麼毒啊?」楚風大聲朝那邊淡定看戲的祖孫三人問道。
「對不住了,師叔……」這個是和楚風比較熟,剛剛改口的薛慕華說的,至於他後面的話楚風就直接無視了。
蘇星河沒有說話,他也不認識丁春秋使出的是什麼毒藥,就乾脆閉嘴了。
反倒是坐在輪椅上的無崖子叮囑了一句,道:「化功大法內蘊劇毒,勿要取他內力。」
丁春秋聽得三人都沒認出他所使出的劇毒,更是開心了起來,在眾弟子的吹拍聲中,朝授業之師說道:「看來你這三十年沒有白活……」
「小人得志!」楚風斥了一聲,左手劍指朝滌塵劍身一按,自他踏入江湖而來吸納的數十年功力,沿了鐵劍劍身直往柔絲索之上的那道氣息湧去。真氣到處,那道毒氣前行之勢,明顯地緩了下來。
楚風趁得那陣毒氣緩了這麼一緩,朝後稍退半步,丁春秋自是不許,右手猛然朝回一收。一股大力借了柔絲索傳至滌塵,再落在楚風身上。楚風身形再動,已是朝著這位星宿老怪直接攻了過去。
丁春秋「咦」了一聲,他行走江湖多年,這是第一回見到有人拉近和他之間的距離,不免覺得有些意外。不過他也不急,右手一振兩人之間已經鬆了下來的柔絲索便如一道軟鞭「唰」的一聲直往楚風胸腹襲來。他有信心。這一「鞭」若能撞中楚風,就算沒有那一道劇毒,但憑柔絲索上的內力,已能讓楚風的骨頭斷上幾根。
可是就在丁春秋的注視之下,滌塵劍鋒收回身前,再行刺出之時。便已刺在柔絲索之上。
丁春秋見了楚風擋下惡招,不但不怒,反而大大地讚了一聲,道:「好!」
滌塵微顫,將那柔絲索攪成一團亂麻,可也正是這樣,那道毒氣順了柔絲索居然更快地傳到了滌塵之上。離得楚風反而更近了。
只是就算看到毒氣近前,丁春秋也沒能看到楚風面上的驚惶之色,有點不甘心地說道:「我被來不是非要殺你的。只要你能將這凌波微步的秘籍複述於我,老夫留你一條性命也未嘗不可。」
楚風道:「星宿老怪說了的話,向來轉身就忘,還是莫要空口白話的好。」話才出口,他的右手已將滌塵輕輕拋起。
丁春秋從未覺得楚風會將滌塵看得很重,將他將鐵劍拋開也無多少喜意。只在心中想道:「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陽掌,不知道這小子會用哪門功夫來對付我!」這兩門武功也是他覬覦多年,卻從未能一窺全貌的絕技。
「這是什麼武功?」丁春秋看著楚風雙手就在胸前一合,只如佛門弟子行禮合十之態,不由大是意外,再看著楚風平平推出的右掌。更是不明覺厲,兩掌立時護回身前。
這星宿老怪雙掌一動,和他右手連在一起的柔絲索便將那還未落下的鐵劍牽著一起飛了起來。楚風看了丁春秋雙掌收回,左手毫無徵兆地向了身側虛空一抓。恰恰將那在半空飛舞的鐵劍抓在手中,一式乾淨利落的直刺,直取丁春秋胸前大穴。
丁春秋雙掌一封,只覺楚風右掌之上居然並無絲毫內勁,心頭大呼「不妙」,滌塵已是破空襲至。虧得他作惡多年,江湖之上仇家不知凡幾,幾十年下來大陣勢見得多了,這會兒看得滌塵當胸刺至居然一發狠先將那道毒氣催動,只朝劍柄湧去。
楚風面上現出一絲笑意,左掌變抓為拍,就在劍柄之上猛擊一掌。
一擊之下,滌塵去勢再快三分,可是那已經蔓延到了劍柄之上的毒氣,卻和楚風無礙了。
百忙之中,丁春秋硬生生一個鐵板橋朝後跌去,這一招用得十分標準。只不過用的力道稍稍大了點,朝後仰倒之時,一頭蕭蕭白髮不免沾上幾抹塵土。再者便是滌塵去勢太急,將他右手中指之上縛著柔絲索的那枚指環帶著一齊飛了出去。
「早就叫你棄劍了……」輸人不屬架,丁春秋腰腹一用力,就那麼硬挺挺地又站了起來,站起之時,潛運內功將髮梢之上沾著的那點塵土樹葉盡數震落。這樣一來,等他站起身時,便又是那個氣度非凡的星宿老仙了。
楚風暗道一聲「可惜」,要不是懼他招招帶毒,剛才便不用撒手了,鐵劍在手盡可靈動變幻。要是滌塵在手,丁春秋敢這樣避過劍鋒,就只能說他活得不耐煩了。
「你沒了羽扇,我棄了長劍……」楚風沒了鐵劍在手,他很清楚單說掌法,他還真不是這星宿老怪的對手。可是生死相較之時,就算星宿老怪內力帶毒,楚風也照樣吸給他看,只要能將丁春秋內力吸乾,這位絕對死得會比他慘。
楚風話未說完,對面那位鶴髮童顏的丁春秋陡然間轉過身去,大聲說道:「今日取你長劍,廖做教訓,大好頭顱只待……啊喲……」說到一半,連著「啊喲」兩聲,只將話語中的那分肅殺之氣沖得一乾二淨。
望著「啊喲」聲中沒入樹林的丁春秋,場中眾人都有點呆著了,最後還是節操基本為負的星宿弟子先緩了過來,將那銅鑼鐵鈸棄之於地,「匡當」之聲大作,跟著他們那師父一起逃了開去。
楚風望了望那邊隔得較遠根本沒看清楚狀況的無崖子三人,從火堆中找了一根燃得正歡的棍子,走到滌塵之前,瞄了瞄:丁春秋那枚用了縛著柔絲索的戒指上,血淋淋地顯是從他手指上硬生生扯下來的;滌塵之上一抹血痕宛然……
滌塵劍身之上依舊青光瑩瑩,可是松木劍柄已朽,好似在這片刻間就已歷了百年時光。
「他受傷了。」楚風走到車廂前,朝無崖子說了一句。
蘇星河意外問道:「除惡務盡,師弟何以……」無崖子擺擺手,將他攔了下來。
楚風倒是毫不在意,笑著說道:「楚風一身功夫盡在鐵劍之上。」旁的倒也不用多說了。
無崖子點了點頭,問道:「你是秋水的弟子?」
楚風這次是真的笑了出來,道:「秋水前輩也曾說我是你老人家的弟子。」說著,楚風很認真地看了看無崖子,嘀咕了一聲,「這老人家看著可一點都不老。」
無崖子將楚風這一句話當成了恭維,笑著說道:「還有這等事?那你倒有幾分急智。」這自然說楚風見到他就認了他這師父,如此一來那丁春秋對敵之時,不免多了幾分忌諱,他那一身毒功大多是師門所傳,仗之對敵總要問一個「這招楚風會不會」。
楚風道:「還是師父好眼力。」
「你還叫我『師父』?」無崖子看著楚風的雙眼問了一句,便也明白了過來,接著說道,「有什麼事就直說吧,無需這般客套。」
「斷筋腐骨丸的解藥啊,師父有沒?」楚風非常直接地問道。
第三十二章 師徒名分
輪椅架在了車廂後面。
蘇星河和薛慕華接過了駕車的重任。
無崖子一身黑衣坐在車廂深處,雖然年逾九十,可是在那並不明亮的燈籠輝映之下,看上去頂多四十來歲,比起車廂外的那對徒子徒孫可年輕了不少。
靠近車門的位置,楚風放鬆了自己的雙腿,看著劍鞘中已經沒了劍柄的滌塵,覺得有點對不住黃眉大師了。老和尚贈他鐵劍,可是這半年時光不到,劍鞘被毀了不說,現在連劍柄都沒了,說起來要是丁春秋用出的毒物再奇葩點,說不定整柄鐵劍都沒了呢。
木婉清挺恭謹地跪坐在楚風身邊,偷眼看了看那個長得很年輕的老爺爺,還是覺得挺詭異的。
無崖子看著悶不作聲的楚風,笑著問道:「沒了解藥,就連師父都不叫了?」
楚風很沒脾氣地說道:「秋水前輩可說了,找到你老人家,就能拿到解藥的。」
無崖子微微搖頭,道:「老夫三十年前僻居一隅,還能想著有位年輕高手會來向我求藥不成?」心中卻不免想道:「老夫這是跑路啊,你小子難道沒看出來麼?」
「在你老人家面前還說什麼高手啊。今兒個托您的福,還好遇著這星宿老怪的時候,沒有毒發睡了過去,不然麻煩可就大了。」楚風很認真地說道,不過這純粹是忽悠老人家不知道具體情況了——今天晚上他如果沒有及時醒過來的話,估計等到天明的時候就能到那雲夢澤了。然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倒是可以去星宿海救救人?或者,乾脆給這兩位加起來過了一百五六十歲的師徒收屍了。
「解藥不難尋。」無崖子今天的心情其實還算不錯,逆徒丁春秋在滌塵之下受傷而退,雖然說不上大仇得報,卻也可說得上「稍吐怨氣」了,美中不足的就是這小子並非他的徒弟。他已經活不了幾年了,有點直接地問道,「你真的不拜我為師?」
「恩師顧子塵十數年養育之恩,晚輩畢生銘記。」楚風很認真地說道。李秋水當楚風是無崖子的弟子,無崖子的想法與她相近,可是等到這兩位遇上了,得知自己二人一把年紀被這年輕人給戲弄了。一把怒火燒起來,可不是件說笑的事。楚風瞞過一次李秋水,這次對著無崖子就乾脆直說了秘籍之事。
車廂外的薛慕華不知道是自己膽子突然大起來了,還是他師父蘇星河聽他說了之後他師父再鼓動了他,稟道:「師祖,無量劍北宗已被人屠滅。眼下只剩師叔一人。」
「這倒省下了一番功夫……」無崖子很和藹地說著很不和諧的事情。
車外的蘇星河也沒那楚風當外人,說道:「楚師弟,無量劍北宗固然是你出身之所,本門神功傳承的重任卻也不得不落在你的肩上了。」
楚風道:「此言何解?」
蘇星河道:「師兄門下八個徒兒給我引入了歧路,師兄入了更是歧路中的歧路。恩師一身武學,為兄就連皮毛也沒摸到,否則哪裡還輪得到丁春秋來興風作浪。」他語中稍帶威脅。暗指外面還有個大對頭丁春秋呢,卻絕不直言此事。
楚風笑道:「別再提那傢伙了,嚇著我媳婦了,我和你沒完。」
車內車外同是一笑,年齡都能做木婉清祖父的蘇星河很認真地朝了「弟妹」道歉……
楚風正色說道:「能得前輩看重,實是楚風前世修來的福分,可北宗大仇未報不說,拜師之事總也要先稟明顧師的。還請前輩明察!」
「本該如此。」無崖子見他鬆口,也不再逼他,轉而說道,「你還真就只會劍法?」
楚風「嗯」了一聲,道:「數年苦功都在一柄劍上,旁的也沒得時間,沒得心思去學了。」
無崖子只問道:「要是有人現在要和你交手。你如何對敵?」
楚風看了一眼劍鞘中的滌塵,道:「憑了凌波微步、北冥神功,至少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無崖子點點頭,又道:「來的如果是那逆徒呢?」
「星宿老怪啊?」楚風看無崖子頷首應下。便直接問道,「他那一身毒功哪兒學來的?」
無崖子沒有回答,不過臉上微微有點泛紅:被自己徒弟收拾掉了的這種事情,總是有點不好意思的。
楚風其實挺意外的,無論是無崖子他們這一輩的三位老人,還是蘇星河一脈的九人,明明沒有一個人靠了毒功行走江湖,道:「要是能知他毒功有何破綻,自可針對應敵。不知道的話,他那一手化功大法怕是不怎麼好對付。」楚風記得無崖子直接說過,不要吸丁春秋的內力。
無崖子拍了拍自己的雙腿,卻沒有說雙腿的事情,道:「為什麼不用凌波微步?」
「有你們幾位在,我跑了,難不成還把你們留給他啊?」楚風笑了笑,「說起來,我這門功夫練得不對麼,大理的時候,秋水前輩可是看得很不順眼。」
「一身匠氣。」無崖子很無情地說了一句李秋水曾經說過的話,「不過,只要你勤加修習,往後再也沒人說你練得不對了。」
楚風道:「有什麼訣竅麼?」
「不是早就告訴你了?」無崖子反問道,然後他看著楚風一臉的迷茫,又說了一句,「身法要義,若不反求諸內,終是緣木之法。」
楚風聽到此處,脫口說道:「意動神隨。」
無崖子微微一笑,道:「等到把功夫修成自己的功夫,才算得上是小成。」
楚風再想說話時,無崖子似是疲倦湧了上來,閉目道:「有什麼,等到了雲夢再說吧。」
雲夢到了的時候,薛慕華已經將那星宿三寶中的柔絲索打理好了,掀起車簾的一角,給楚風遞了過來。只不過原本縛在柔絲索上,藉以使力的鐵環上的「星宿」二字,好像得罪了駕車的師徒二人,不知道被兩人扔在了什麼地方。
楚風看著那一卷近乎透明的蠶絲,再看看懷中已經沒了劍柄的鐵片劍,很不淡定的想道:「這是要綁起來,玩飛劍的節奏麼?」
車廂外的師徒倆,已將車後掛著的輪椅拿了下來,蘇星河請道:「師父,到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之下,落在先下得車來楚風眼中的雲夢澤,除開那花期未至的蘆葦,便只有那一片浩淼無方的大水了。
昨夜一場雷雨,水面上還縈著幾許霧氣。
煙波之中,一人踏舟而來。
第三十三章 那時歡悅
七十載辰光,雲夢澤已變了許多。
夕陽西下,就將那水面引燃了一般,燦爛如火。
無崖子坐在輪椅上,聽著輪椅軋過卵石發出陣陣「嘎吱嘎吱」的聲音,回頭望著身後的李秋水,道:「師妹,當年我就是在這裡見著你的。」
李秋水道:「師兄還記得麼?」她面上的白紗未摘,她沒有說,他也沒有問,就好像她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坐在輪椅上一樣。
無崖子信心十足,道:「那年,我順舟而下……」
那年,李秋水採藥方至……
無崖子的聲音中透著一股穿越了時光的滄桑,這三十年若是沒有一些美好的事情,是很難熬過來的。這番話,也許他在心中已經說過太多次了,這次說起來的時候,還是那份幽遠卻添了幾許歡悅。
輪椅又動了起來,那「嘎吱嘎吱」的聲音也響了起來,李秋水聽著師兄說著往日舊事,有時會輕輕插上兩句,大多數的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
再行數步,一陣陣的「嘩啦」聲,打破了二人間的默契。
無崖子看了看那邊楚風腳底踩出的大蓬水花,覺得有點愧對師門前輩了,低聲斥道:「這成個什麼樣子!」凌波微步講的是飄然出塵,楚風這會兒分明是靠了一身內力硬生生地踩向水面,借了這一股反震之力,才能勉強「行」於水面。
「已經好了太多了。」李秋水想起楚風在大理時那僵硬的身姿,道,「若是手中有劍,這小子身法定可流暢三成了。」
無崖子哼了一聲,道:「難道本門沒有空手對敵的法門麼?」
李秋水輕笑一聲,也聽不出喜怒來,只說道:「是啊,大掌門怎麼不傳他天山折梅手呢?」
「那是……那是大師姐的功夫,我哪裡教得了。」無崖子面對這種問題的經驗值明顯比不過大理段二。一句話下來,剛才看到楚風那外行的「凌波微步」激出的一點怒意,一下就洩了。
「難道師父就把『小無相功』傳給你了麼?」李秋水呸了一聲,沒好氣地說道。當年無崖子就任掌門,逍遙一派神功絕技,他師父卻是分傳了他還有他師姐師妹三人。「小無相功」是李秋水所得,可兩人夫妻恩重。她早將這「小無相功」教給了無崖子。
無崖子拍了拍李秋水的手,道:「過去說他兩句,再這麼練下去,師父都要被他氣得活過來了。」他雖然經驗不足,可也知道這種事情越描越黑,便強行岔了開來。
李秋水順了他的意思。將手從他肩上收了回去,正要推動輪椅,就聽得無崖子又說了聲:「等等!」她對無崖子性情甚是瞭解,聽他這麼說也不多問,直接朝楚風那邊看了過去,看得也是一聲輕咦。
楚風離岸遠行之時,盡可見得他足下水花飛濺。全是憑了一股蠻力踏水而行;可是此刻他返身而歸,初時還能見得足下水花盛開如蓮,但只要凝神看去,自能見得那水花一步小於一步。
「兌者,悅也!一虛二實之道,他總算曉得了。」無崖子慢騰騰地撫了撫胸器三尺長鬚,一聲讚嘆。
遠處的水面上,楚風已有所悟。面上也是一片歡愉。
碧水長天之下,楚風踏波而回,足下依依漾開道道波紋,影著背後還未真個落下的夕陽,恍如神仙中人。
岸邊的木婉清側坐水畔,洗濯長髮,突然見得這般奇景。稍稍一愣,也是展顏一笑。
無崖子一聲輕嘆,道:「倒是看輕了這娃娃。」心中卻滿是快慰:這月餘相處,總算沒有白費功夫。
李秋水道:「有這麼一個得意弟子。豈不甚好。」
「你說我們當年苦心孤詣,搜羅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想要創出一門包羅萬象的奇功絕技,此事能否落在他身上?」無崖子問道。
李秋水道:「你這徒兒,一門心思都在劍上,這樁事怕是難以託付於他了。」
無崖子也點了點頭,道:「要是風兒有心研習天下武學,只怕又要走了星河的老路。」分心於琴棋書畫是分心,分心於天下武學又何嘗不是耗費精力?想到這兒,無崖子很突然地朝了楚風喊道:「風兒!」
也不知道是被無崖子突然親近了許多的稱呼嚇到了,還是單單聽了他這一聲招呼便分了神,剛才還翩然若仙的楚風,非常乾脆地腳下一「空」,離了澤畔還有三丈許,就這麼朝水中墜了下去,濺起的水花之大,可把之前那些都壓下去了。
岸邊的三人望著這突然之間的變故,一下都驚得呆住了。
木婉清回頭看了這邊的無崖子和李秋水二人一眼,也沒理他倆,站起身來,朝了水中喊道:「楚風……楚風……」
無崖子被她一喊,才將他有些失態的下巴收了回去,道:「不急不急,風兒內功深厚,出不了事情。」前些天,楚風再問起星宿派的武功時,順道將那「龜息功」學了去,應付這大澤之水,自然是不成問題的。
過的片刻,那將將平靜下來的水面下,突然爆出一道水柱。水柱落下形成的水幕中,楚風大聲叫道:「婉清,晚上可以加餐了!」雙腳在水中輕踩,楚風的身形在水霧中慢慢現出,懷中抱著一條叫不出名字的大魚,笑得有點沒心沒肺……
這個把月,楚風的廚藝沒什麼長進,倒是木婉清進步不少。本來這個事情應該是落在薛慕華和蘇星河兩人頭上的,不過這兩個最近在外面跑腿,那坑爹的解藥,不光是無崖子沒有,李秋水這下毒的人,居然也沒有解毒的自覺。
所以,這師徒二人,就去收集藥材了。
李秋水說得很明白:「你徒弟中毒了,你不去解,找我做什麼?小無相功你又不是不會。」有了小無相功,模擬一下「白虹掌力」還是問題不大的。
換了一身乾爽衣服的楚風,端著兩碗魚湯,給屋中安坐的無崖子和李秋水送了過去。
無崖子嘗了嘗,很乾脆地總結道:湯不錯,凌波練得也不錯,不過……都可以努力繼續提高的。
然後,這位逍遙派的掌門人就很認真地看著楚風,因為楚風往常這時候要不是會問問武學的事情,要不就乾脆地去陪他媳婦兒去了。
李秋水倒是看出了楚風想法,不過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也不能憑空生出解藥來,好在她當日也未生殺心,楚風最近也只是瞌睡變得更多了點罷了。
楚風對這兩位有點沒脾氣了,屋外的腳步聲輕輕響起,是木婉清的腳步聲。
「薛神醫他們回來,小船就在岸邊。」木婉清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喜悅,她也知道那兩位回來了,楚風的毒也能解了。只是這澤中小島,蘇星河向來看得極重,未有通報,不敢踏足。
李秋水聞言笑道:「看把你這小徒弟急的。」
無崖子哈哈一笑,道:「還不進來!」
聲音穿過小屋的阻攔,遠遠地傳了開去,落入那船上的師徒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