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意外相逢
一行六騎捲起大股煙塵,在那瀾滄江畔突的一起停下。
初升的朝陽在江面激盪而起的水霧中,幻出一道彩練,時隔兩月,這瀾滄江一如往昔,奔騰如許。兩岸怪石嶙峋,怪石之側的叢林比起那時又綠了幾分,望之已近墨色。
「楚兄弟,這一趟多謝你了。」馬五德疲憊中夾著點喜悅的聲音傳入楚風耳中。
楚風回頭看著這胖子明顯瘦了一圈的身形,抱拳說道:「謝什麼,我這急著趕路,卻讓你們跟著受罪了。」他們從這瀾滄江到那河南,去時走了整整一個月,現下回來卻是只用了七天。
馬五德有點後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這玩意已經有點結實的感覺了,苦笑道:「老哥還是知道好歹的。」丐幫那邊自不必多說了,這一路南行,其實第三天他就熬不住了。哪曉得一路行來,愈近大理武林人士越來越多。他這一趟的銀錢都在懷裡揣著,看著那些不時出現不時被他們超過去的武林人士,那點「你先忙去吧,我慢慢走」的心思就不翼而飛了。
楚風躍下馬來,道:「行了,老哥你回家好好休息吧,謝來謝去的就不必了。」說著將馬鞭遞了過去。
馬五德本來不想接馬鞭,道:「這匹馬你留著代步也好啊。」
楚風笑著說道:「難不成你要我扛著這匹大馬過江啊。」眼前這道鐵索橋,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跑馬的。
馬五德還待說話,楚風已將馬鞭塞到他的手中,翻身一躍,足尖在那鐵索橋上連點數下,已是到了對岸。
「馬老哥,後會有期了。」楚風就在對岸說道。
「這……」馬五德不會武功也知道這一手輕功不簡單,至少比起楚風騎的那匹馬速度要快得多了,看到楚風要走,大聲喊道,「楚兄弟,有空來老哥莊子上坐坐。」他回自家茶莊卻是不必渡江了。
「好!」楚風的回答,遙遙傳來。
馬五德對這楚風淡去的身影,呆了片刻,一轉馬頭,興奮地說道:「回家睡覺。」五人六馬,自歸家去也。
過了瀾滄江,就進了無量山,楚風朝那山頭看了一眼,心道:「當年一個干光豪就差點逼得自己走投無路,這才三兩月時光,他師父左子穆又能在自己手上走過幾招呢?」想著「無量大比」剩下兩年時間不到,北宗到時候便可入主劍湖宮,也可算是給顧子塵這從未謀面的老師一個交代了。
他雖不知道木婉清現在何處,不過退一萬步說來,萬劫谷中的甘寶寶總該知道一二。他想著在江南時交代過木婉清「要是遇著什麼麻煩了,記得去拈花寺找黃眉大師」,打算先去一趟拈花寺,見見黃眉大師,一來說說北宗被滅之事,二來當然是想看看木婉清有沒有去過,至不濟也可問出「萬劫谷」的方位。
楚風打定主意,辨明方位,就朝了拈花寺而去。他步伐甚快,又遇著了幾群武林中人,各種奇奇怪怪打扮的都有。不過他心下有事,也不管這些人是做什麼的,施展身法避了開去。
過不多時,便是一個三岔路口,楚風見了大是高興:向右是直登無量山奔著劍湖宮去的;向左可以插到「善人渡」那邊;直走就是出山直往大理的路了。
只是那路口正中站了兩人,兩人正在專心地用個小鍋熬什麼東西,氣味很是刺鼻。楚風也不管他倆,選了當中那條路準備走人。不想楚風才往前走了幾步,左邊那人忽地站起身來,盯著他腰間滌塵看了看,朝他說道:「這位兄弟也是前來赴會的?」
楚風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很直接地答道:「我要去大理城。」
那人怪笑道:「原來不是自家兄弟。這些天不要亂跑的好,大理城現下可去不得。」
楚風聽得奇怪,這一路上遇到多少武林人士了,難不成都是這倆的自家兄弟?他想想說道:「我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去,二位還是讓開的好,莫要傷了和氣。」
蹲下的那人聽得直發笑,道:「咱們神農幫有的是藥氣,求的是財氣,可沒聽說過什麼和氣!」右手一個小藥鋤在那小鍋中一挑,一道綠液飛出。虧得這人沒有傷人之意,綠液落在草地上,便即枯黃一片,顯是內含劇毒。
楚風瞧了也是大為忌憚,這你妹的比硫酸強多了啊,不過最厲害的毒,總要能施到人身上,才能起作用。他也不想多生事端,在這無量山中和神農幫起什麼爭鬥,身形一動已從兩人身邊掠過。
那兩人眼前一花,就只看到楚風已走到前往大理的那條路上,心下大慌,叫道:「你不尊我神農幫諭令,往後要有得罪之處,莫怪本幫沒有先說……」他倆聲音未落,看著楚風本已漸行漸遠的身形,忽的一轉,又奔了回來。
「識時務者為俊傑,少俠只要不去大理……」這兩人只當是楚風怕了神農幫,繼續說道,卻見楚風從他倆身邊徑直走過,望著指向「善人渡」的那條小路。
等到楚風再次從神農幫二人身邊走過,這兩人才聽到「善人渡」那邊傳來一陣馬蹄聲,很特殊的馬蹄聲……
那是黑玫瑰的馬蹄聲!
楚風站在道中,看著那一人一馬從山道那邊奔來,微笑不語。
木婉清還未來得及拉起韁繩,黑玫瑰已是瞧見楚風,自顧自停了下來,將個大腦袋朝他湊了過去。
楚風拍了拍它的腦袋,朝望著他發呆的木婉清說道:「怎麼,這才幾天,發什麼呆啊?」
木婉清下得馬來,看著他半晌才說道:「我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能來。」眼中喜意倒是毫不掩飾。
「我記得有個姑娘在大理等著我啊。」楚風很認真地說道。
木婉清臉上一紅,她記得這是她自己那日送楚風上船時說的話。
楚風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問道:「怎麼,見著你師父了沒有?」
「師父比我還早到了兩天。」木婉清應了一聲,又問道,「你呢,去少林寺還算順利麼?」
楚風道:「還算順利吧。」
「怎麼了?」木婉清追問道。
楚風擺了擺手,道:「就是遇上幾個高手,打了幾場架,沒多大個事。倒是你這邊,那個壞女人,你師父動手了沒?」
這所謂的「壞女人」自然就是段正淳這風流王爺的正室刀白鳳了。
「還沒啊。」木婉清有點發起愁來,本來以為江南那個王夫人已經夠麻煩了,沒想到大理這個更是難得出奇,居然是大理王妃,也不知道師父是怎麼和這些人結上怨的。
楚風聽了也不在意,想起她剛才策馬如飛,好奇地問道:「你這是要去哪裡啊?」
「我剛才……我這是……我隨便走走。」木婉清想起袖中那封信,臉上又是一紅,她師父準備這幾天就該向刀白鳳動手了。她覺著此行真可說是生死難料,便有了這封信,想要托黃眉大師交給楚風……
第二章 姐姐,有賊!
楚風不知道其中細節,但看著木婉清眼中羞意,也能想見一二,替她圓了一句,說道:「哦,那我陪你走走?」
「好啊!」木婉清答得很快,但是沒有上馬。雖然回想著江南共騎滿是甜蜜,可是此地不比江南,在那江南只有她和楚風二人,這裡卻有師父、師叔、還有那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她總覺著什麼時候她們就要從道旁冒出來一樣。
楚風選了個方向,木婉清隨在他的身邊,慢慢聊了起來。
黑玫瑰見兩人一邊聊天一邊亂走,一點沒有管自己的意思,朝天打了個響鼻,自己撒歡兒去了。
其實兩人一路走來,大多是楚風說自己怎麼換了這一身衣裳,滌塵的劍鞘怎麼換了個樣子,說那少林寺長階無邊,說那玄悲舍利通透……
木婉清聽著時不時地插上一句,大多時候都只是聽著。
等到楚風問起木婉清最近幾天怎過的時候,直接被她的話給鎮住了。
「師父想見見你!」木婉清簡簡單單地這麼說了一句。
楚風「啊」了一聲,有點意外地望向木婉清,主要是意外於這姑娘語氣中的那股淡定。木婉清現在還不明白,楚風可是曉得她師父那哪兒是是師父啊,明顯是丈母娘好不!
木婉清挺認真地看著他,問道:「怎麼了?你不想見她麼?」
「哪有!我早就想見見她老人家呢。」楚風很認真地說道,然後試著問了一句「我們的事她老人家都知道了?」
「是啊。」木婉清很輕鬆地說道。
楚風「哦」地一聲,揉了揉自己眉心,江南為木婉清治傷,雖說是「事出有因」、「事急從權」……可是那位「修羅刀」秦紅棉怎麼看這個問題,那就不好說了。
「你很怕我師父麼?」木婉清明顯看了出來楚風那點小恐懼,安慰道,「師父人很好的,除開有些時候心情不好了喜歡罵人。額,有時候也會打人,不過師父好像打不過你呢,不用怕啊。」
楚風吞了一口口水,道:「我怎麼會怕呢,只是沒有心理準備,有一點點意外……」他心中狂呼道:這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好不?
「哦,那你快點準備好啊,快到家了。」木婉清朝前望了望,「我出門的時候師父還在家呢。」
楚風:「……」
兩人換了一條小路又走了一陣子,來到一所大屋之前。木婉清上前執著門環,輕擊兩下,停了一停,再擊四下,然後又擊三下。那門「啊」的一聲,開了一道門縫。
楚風剛才雖然說得很是硬氣,眼下真到了,心中不免還是有點發虛,暗暗想道:「這是屬於天生的壓制,和武力值完全沒有關係啊。」
幸好探出頭來的是個小婢女,望了木婉清福了一禮,道:「小姐你回來了。」
木婉清點了點頭,問道:「師父在家麼?」
「鍾夫人說是悶得慌了,請谷主過去說會話兒……」小婢女很認真地答道。
楚風聽得鬆了一口氣,這小婢女後面再說些什麼,他就完全不在意了。
木婉清交代那小婢候著點兒黑玫瑰,走進院中,卻發現楚風還在院門口發呆,便轉身折了回來,問道:「楚風,師父不在家,我們進去等等她吧。」
楚風應了一聲「嗯」,快步走了過去。兩人穿過一個院子,石道兩旁種滿了玫瑰,香氣馥郁,石道曲曲折折的穿過一個月洞門,順著石道走去,是座大廳,一排排落地長窗很是氣派。
木婉清指了那邊說道:「師父要是在家的話,應該是在這裡見你。」
「那我們就在這邊候著她老人家?」楚風問道。
「不行呢。」木婉清想想說道,「我和師父在谷中住了十幾年,她向來不和男子碰面的。這是她的院子,要不去我的小院等著師父吧?」
「嗯。」楚風這倒是答得很痛快。
木婉清的小院離這大廳很近,再過一道月洞門就到了,小院中很是淡雅,隨意點綴了幾枝玫瑰。
推門進屋,房間很大,但是空蕩蕩的,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鏡而已。
木婉清道:「這是師父和師叔早年學藝的地方,後來師叔嫁人了,這院子就算在師父頭上了。只是十幾年來,師父難得出趟門,這院子也一直閒著。」
「你師叔嫁人了,你師父呢?」楚風試探著問了句。
「師父總說『天下男兒皆薄倖』,又怎麼會嫁人。」木婉清說到這兒,趕緊叮囑一句,「你在我師父面前千萬別說這這個,不然她肯定要……要趕你走。」本來是說「她肯定要殺你」,話到嘴邊卻又改了。
楚風說道:「這個我曉得的。」
「嗯,你曉得就好了。我去給你倒杯茶吧。」木婉清見他說得認真,笑笑轉身出去。
楚風道:「我不渴啊。」
木婉清在門口轉過身來,道:「等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過了一小會兒,前院一聲馬嘶傳來,楚風聽了暗道:黑玫瑰這貨終於肯回來了。
「木姐姐,鍾靈來找你玩兒了。」一道很蘿莉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了過來。
楚風聽到這聲音,趕緊從木婉清床上坐起身來,走到門口。他對鍾靈的模樣有些好奇倒是其次,萬一「修羅刀」同志和這小丫頭一起過來了,看到一個青年男子跑到自己女兒房間裡面呆著,還坐在她女兒的床上,不衝過來賞他兩刀才怪。
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頭,很有活力地向著木婉清的房間撞了過來。
雖然看著這丫頭輕功不錯,可是楚風覺著她完全沒有看路的意思,直接朝著門口直衝了過來,暗暗想道:「難道以前每次木婉清都會很及時地接著她麼?」
楚風走出門外,朝著鍾靈招了招手,道:「木姑娘不在這邊。」
鍾靈一見到楚風,身子忽地一停,說了聲「呀,走錯門了麼?」,轉身就想往外跑。
可是她轉過身,仔細看了下院中佈置,明明自己沒有跑錯院子才是;狐疑地看了看楚風,確定了自己真的不認識他,然後大聲喊道:「木姐姐,有賊!」
第三章 悠悠情思
木婉清端著茶水從正堂走過來的時候,就看到楚風從脖子後面拎著那隻小白貂,只要那個小傢伙敢齜牙,就是一陣亂晃。
鍾靈在一旁眼淚汪汪地看著閃電貂,偏是不肯去求楚風。
「木姐姐,這小賊捉了我的閃電貂。」鍾靈見了木婉清,趕緊跑過去告狀。
木婉清看著楚風拎著那閃電貂又晃了兩圈,有點忍不住笑,在鍾靈耳邊低聲說了兩句。
鍾靈一邊聽著一邊指著楚風朝木婉清問了幾句,忽然笑著朝楚風說道:「原來是你啊。」
小姑娘笑靨如花,楚風也不好意思繼續欺負那隻閃電貂了,回道:「你知道我麼?」
「當然吶。」鍾靈笑得很是開心,「你說我是叫你楚大哥,還是喊你姐夫好呢?」有些話,木婉清不敢和師父說,恰好有個小她一兩歲的小妹子,當然只有說給她聽了。
楚風想也沒想,道:「當然是叫『姐夫』!」說的那叫一個斬釘截鐵。
木婉清面上緋紅,在鍾靈額上敲了一下,罵道:「死丫頭。」
鍾靈吐了吐舌頭,朝楚風老老實實地喊道:「楚大哥。」
木婉清把手中的茶杯遞到楚風手上,介紹道:「這是我師叔的女兒……」
「我叫鍾靈。」鍾靈望著還在楚風手上裝死的小貂鼠,說道,「閃電貂好可憐。」
楚風提著小貂鼠,遞了過去,道:「小貂鼠凶性難馴,你自己莫要被它傷著了。」凶性難馴倒還好說,這小貂鼠轉以毒蛇為食,身上這些年不知蘊了多少毒素,要是被咬傷抓傷了,還真是件麻煩事、鍾靈喜滋滋地接了過去,俏聲道:「才不會,閃電貂最聽我的話了。」閃電貂一到她手中,頓時動了起來,「嗖」的一聲,鑽進她左腰的皮囊中去了。
楚風也不再理她,看往手中茶杯,入眼居然儘是玫瑰花瓣,暗笑道:果然還是個姑娘啊。
鍾靈不知使了什麼法兒,那閃電貂從她腰間革囊又鑽了出來,在她身邊竄來竄去。
木婉清走到楚風身邊問道:「我也沒想到她會過來。」這般說著,卻是一直緊張地看著楚風手中還沒飲過的茶杯,這玫瑰花瓣是她自己陰乾的。她很喜歡,是以楚風一來就要去泡給他試試……
楚風嘗了一口她用玫瑰花瓣泡的茶,道:「左右也要等你師父,多個人和你說說話兒也好。」香氣略重,可能女孩子比較喜歡吧。
果然那邊鍾靈抱著閃電貂,很不自覺地喊道:「木姐姐,快過來,昨天娘又教我繡了個新手帕。」
木婉清面上微紅,朝楚風搖搖頭,道:「你要是悶了就到處走走。」反正是不讓他和鍾靈多接觸……
楚風點點頭。
鍾靈性子活潑,看到木婉清朝她走去,又喊道:「楚大哥,你吃瓜子不?」
楚風搖搖頭,沒有說話。
木婉清乾脆領了鍾靈到前院說話去了。
楚風不知道傳說中的修羅刀什麼時候回來,當然不好四處走動,望著那邊鍾靈拉著木婉清說話,他也沒想湊過去,就在木婉清的小院中找了個角落,安靜坐下。
中原一行,來去匆匆,便連坐下來想想成敗得失的時間都沒留下。只不過他這時候去想那些江湖上的事情,怎麼都有點轉移注意力的意思,不去想那應該馬上就會回來的「修羅刀」秦紅棉了。
前院之中,鍾靈很是開心地掏出自己的新帕子和木婉清說「昨天學得好辛苦,還要被娘說我笨」的時候,發現木婉清好像完全沒有理會她的意思,只是淡淡「哦」了一聲。
「木姐姐,楚大哥的武功很好麼?」鍾靈順著她的視線,瞧向後院,卻什麼都看不到。不過想也知道木婉清是在想著楚風,剛才她放出閃電貂去嚇楚風,哪曉得閃電貂縱身一躍,就被楚風輕輕鬆鬆抓住了脖子……
說起楚風,木婉清明顯來了些興致,道:「他武功本來就很好啊。」想起那日「凌醉居」中,楚風劍出如龍,臉上現出一絲笑意。
鍾靈看她眼角的笑意毫不掩飾,問道:「那你要嫁給他麼?」
「嗯……」木婉清下意識地答了一句,就見鍾靈笑得好像一隻小狐狸一樣,又在她額上彈了一下,「小孩子管這個做什麼?」
鍾靈揉揉被她彈過的地方,一點兒也不在意地笑著說道:「當然要管了,你要是嫁給他,我就不能喊他『楚大哥』,得喊他『姐夫』了……」要是她袖箭還在,威懾力肯定要大得多了,只是從江南回來,她那袖箭倒是一直帶在身邊,卻沒綁在身上。
木婉清作勢又要敲她,把她後面沒邊的話給嚇了回去,說道:「我明天就讓師叔把你嫁了。」
鍾靈倒是一點都不在乎這個話題,反而有點期待地說道:「木姐姐,你現在有楚大哥了。你說,我以後會嫁給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很明顯在這個問題上,木婉清不是一個很好的交流對象,她只說道:「不知道呢。」她和楚風的相識本就像是江南的那一場煙雨,飄渺而又夢幻。
鍾靈的情緒一點都沒有受到木婉清影響,扳著手指自顧自地算道:「爹爹說谷中的僕人算不得男人。那我見過的男子就只有爹爹和楚大哥兩個人了,楚大哥可比爹爹好看多了。唉,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像爹爹的多些,還是像楚大哥的多些……」
木婉清想起鍾靈老爹鍾萬仇的那副尊容,笑笑說道:「還好你長得像師叔,要是像你爹爹,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呢。」
鍾靈還真偏著腦袋想了想,頓時把自己嚇著了,抱著閃電貂的手上一用力,擠得小東西尖叫一聲,又竄進皮囊裡去了。
敲門聲再次響起,小婢女的聲音傳向後院:「谷主回來了。小姐和鍾家小姐都在,還有位年青的公子哥兒,是和小姐一起回來的。」
木婉清聽得師父回來,先是準備往門口迎去,突的想起楚風還在自己小院中,轉身正想招呼他一聲,卻見楚風已經過來了。
楚風就在鍾靈「你輕功真好,能教教我麼」的問話中,有點小緊張地陪著木婉清一起朝門口迎去……
第四章 摘落面紗
楚風二人來時走過的石道上,一個中年女子踏著一路花香走了進來,尖尖的臉蛋,雙眉修長,相貌甚美。
鍾靈見了搶先衝了過去,喊道:「師伯,你回來了啊。」
來人正是「修羅刀」秦紅棉,拍拍鍾靈的小腦袋,道:「小鬼頭,到處亂跑,你知不知道你娘到處找你?」語聲清冷。
鍾靈做了個鬼臉,道:「我想木姐姐了嘛。」
秦紅棉道:「好了,好了,不要再亂跑了,去你木姐姐房裡候著,我等下帶你回去。」
楚風耳尖,聽得她說的是個「帶」字,而不是「送」字。
鍾靈回頭見了楚風,小聲朝著秦紅棉說了幾句,就老老實實地往木婉清的小院走去。
木婉清見了師父很是高興,道:「師父,師叔找你過去有什麼事麼?」卻見秦紅棉一直看著楚風,又說道,「他就是楚風。楚風,還不過來見過我師父?」
楚風被秦紅棉盯得有點不自在,上前兩步,拱手行了一禮,道:「楚風見過『幽谷客』前輩。」這位前輩的思維回路和常人有所不同,楚風便也只好中規中矩的見禮。
「當真是一表人才!」果然,秦紅棉受了他一禮,不知是喜是怒地說了一句,自己當先朝大廳走去。
楚風有點吃不準她是什麼意思,朝和他一起被落在石道上的木婉清問道:「我這算是過關了,還是沒過關?」
木婉清想想說道:「應該還好吧,師父向來不見男子,我私下帶你進來,她居然沒有罵我。」
此地離大廳不遠,秦紅棉就在廳中看著外面楚風和木婉清兩人湊在一起說個不停,不知何故淒然一笑,招呼道:「還不過來?」
等楚風兩人走到大廳的時候,秦紅棉面上的那絲笑容早已斂去,坐在桌旁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木婉清不敢開口,秦紅棉更是沒有開口的意思。
楚風覺得這股沉默確實不怎麼像話,恭聲道:「前輩。」
秦紅棉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從少林寺趕過來的?」
楚風道:「是的。」
「嗯,來得算是很快了。」秦紅棉點了點頭,「婉兒說的都是真的麼?」
楚風不知道她問的是什麼,側臉看了看木婉清,見她點了點頭,心一橫,答道:「是真的。」
秦紅棉「哦」了一聲,右手一揚,袖中一道短箭「嗖」的飛了出來。雖然她以「修羅刀」為名號,楚風看得那支小箭根本就沒射向自己,只射向自己右側肩膀之外三寸,動也沒動。
木婉清卻是看不出來,不知道兩人說得好好的,怎麼就動起手來,她也不敢朝師父動手,身形一動就要攔在楚風身前。
「沒事的。」楚風將她身子輕輕攬過,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你師父試我武功的。」
短箭落空,從楚風身側射過,釘在丈外的廳門之上,發出「咄」的一聲輕響。
「好膽色!」秦紅棉站起身來,又讚道,「眼力更好!」
楚風不肯接話,心道:我會凌波微步這種事情,會隨便亂說麼?
木婉清看得師父走近,一聲輕呼,從楚風身邊讓了開來,但還是緊緊抓著他的手臂,朝師父問道:「師父,怎麼了?」
秦紅棉道:「你就認準這小子了?」斜了一眼她抓著楚風左臂的手。
木婉清見得師父眼光落處,右手微微一鬆,便又抓得更緊,這話自然也就不必答了。
楚風反倒是答道:「我和木姑娘兩情相悅,還望前輩成全。」
秦紅棉並不理他,只看向木婉清,又問道:「你也是這麼想的?」
楚風雖然覺得這話問得有點怪異,但也無暇多想,和木婉清對望一眼,衝著秦紅棉一了點頭。
秦紅棉看了他兩人不知何時牽在一起的手,心中微微一痛,柔聲道:「婉兒,你既認準了他,那也由你。只是你需記得,你下山時發過什麼誓!」
「倘若有人見到了我的臉,我若不肯殺他,便須嫁他。」
「那人要是不肯娶我為妻,或者娶我後又將我遺棄,那麼我務須親手殺了這負心薄倖之人。」
「我如不遵此言,師父一經得知,便立即自刎。」
一字一句,木婉清當然記得,點了點頭。
秦紅棉道:「你當著這小子的面再說一遍!」
木婉清悄然望向楚風,想要依了師父再說一遍,可是張了張嘴,怎麼也說不出來。
秦紅棉厲聲道:「你不肯說?我說!」
「這小子見到了你的臉,你要是不肯殺他,便須嫁他。他要是不肯娶你為妻,或者娶你後又將你遺棄,那麼你務須親手殺了他這負心薄倖之人。你如不遵此言,師父一經得知,便立即自刎。」秦紅棉一字一頓,將這一番話慢慢說來,眼神卻是落在楚風臉上,「這就是婉兒的誓言,你還沒見過婉兒容貌,要是怕了,趕緊走,省得我再賞你一箭!」
木婉清眼中一片淒然,望向楚風。
「我曾經是怕了。」楚風朗聲笑道:「我只怕木姑娘瞧我不上,不願嫁給我這一介武夫。也怕前輩看我不中,多加阻攔。至於旁的,我楚風又怕過什麼?」
木婉清泣聲道:「你說的是真的麼?」
楚風正色道:「終此一生,我定不負你!」
「我……信了你啦。」木婉清還在抽泣的聲音中透出一股堅定,「你莫要騙我。你武功這麼好,要是負了我,我是殺不了你的,只是我就沒法子活了。」說著,緩緩拉下面紗。
面紗拉下,現出一張秀麗絕倫的臉來,只是剛剛哭過,眼圈兒還紅著,楚風看得微微一愣,拉起衣袖來,給她擦去兩頰的眼淚,輕聲道:「往後,我定不會讓你再哭的。」
木婉清任他擦去眼淚,才說道:「盡說些賺人眼淚的話。」
秦紅棉就在一旁看著自家女兒在楚風面前摘下面紗,也不阻攔,只在此時塵埃已然落定,才輕咳一聲,道:「你們走吧。」聲音中便有幾分決絕之意,要是平時楚風定然聽得出來,只不過此刻他眼中只有面前的姑娘,混沒在意秦紅棉的話。
木婉清聽了師父的話,微覺奇怪,問道:「要去師叔那裡麼?」
「天南海北,你二人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問我做什麼!」秦紅棉的話竟有幾分驅逐之意。
別說木婉清了,楚風都聽的有點意外,問道:「前輩,楚風一手劍術還算說得過去,若有驅使之處……」
秦紅棉冷冷截道:「你劍法好,儘管護著自己妻兒,在我面前說什麼。」一句話將楚風堵了回去,又朝木婉清說道,「婉兒,你走吧,這莊子往後不要再回來了。記住!不要忘了你的誓言!」
木婉清本來滿心歡喜,哪曉得這邊才和楚風定情,那邊師父卻又陡生變故,只連連問道:「師父,為什麼?」
秦紅棉不再說話,直將兩人趕到門外,小婢女早將黑玫瑰牽到門口,瞧著木婉清摘下輕紗的面容頓時呆著了。
「黑玫瑰是你自己養大的,你帶著它去吧。」秦紅棉冷冷留下這麼一句,便將莊門關上。
木婉清撲在楚風懷中,放聲大哭……
第五章 船到橋頭
楚風將她攬在自己懷中,輕聲道:「還有我呢。」
木婉清緊緊抱著他,終是沒有忍住,哭出聲來。
楚風心中微微一鬆,哭出來是好事,要是一直憋在心裡他可就真的要發愁了。
哭聲遠遠傳了開去,莊門卻是依舊緊閉,沒有半點打開的意思。
楚風望著那道門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個什麼滋味:貌似秦紅棉完全沒有考驗自己的意思,能這麼簡單的過關了,在莊內時不免竊喜居多。可是到了莊外,看著懷中的木婉清大哭聲中依舊緊閉的莊門,楚風就算再遲鈍也知道這中間出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
秦紅棉來這大理本就是為了去殺刀白鳳,照她的性子那還不是想殺就殺,怎麼可能為了這點「小事」就將木婉清趕了出來。
楚風甚至覺得她那句「你劍法好,儘管護著自己妻兒」中,還有那麼點把木婉清託付給了自己的訣別意味。
哭聲總有止歇的時候,莊門卻是一直緊閉不開。
楚風就在莊外的草地上坐了下來,讓木婉清靠在他的懷中,抱著她也不說話。
木婉清看著楚風身前被她淚水盡數沾濕,抬眼望向他時,看他含笑望著自己,低聲道:「對不住,把你衣服弄濕了。」聲音卻是已經哭得有些沙了。
楚風搖搖頭,道:「這有什麼對不住的,只是我才說『定不會讓你再哭的』,你就哭成個淚人兒……」
木婉清「啊」了一聲,眼圈紅紅地望著他說道:「這個真……我忍不住呢。」將到了嘴邊的「對不住」三個字忍了回去。
楚風就用手背給她把臉上掛著的淚珠擦去,道:「要不我們再求求你師父?」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要不要咱們翻牆進去」,這點院牆可沒被楚風看在眼裡。
「沒用的。」木婉清和他說了幾句話,倒似是將注意力轉了過來,低聲說道,「師父那性子說一不二,決定下來的事情,這輩子就從沒變過。」說著,又是低低嘆了一聲。
「木姑娘……」楚風喊了一聲。
木婉清靠在他懷中,側臉望著他說道:「你還叫我木姑娘?」語聲嬌柔,害羞中似乎還有一絲責怪,怪他喊得這般生疏。
「我喜歡這麼喊你麼……」楚風湊到她耳邊,輕聲問道,「要不我叫你『婉清』?」
熱熱的呼吸撞入木婉清的耳中,讓她有些慌亂,強自鎮定地說道:「隨你好了,你愛叫什麼都成,我都會答應你的。」
「木姑娘。」楚風低低喚了一聲。
木婉清果然應了一聲,接著問道:「怎麼了?」
「婉清。」楚風又喚了一聲。
木婉清咬咬嘴唇,還是應了一聲,卻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婉妹。」楚風再換了一個。
木婉清看出他眼中笑意,嗔道:「你這人,我正傷心呢。」這般說著,嘴角不免彎出一絲笑意。
楚風笑著說道:「別擔心,我想著法子了。」正所謂「專業事情就該交給專業人士來做」,秦紅棉性子雖然烈,可是在那位大理段王爺面前,那還不是分分鐘就軟下來了。
只要能將這位風流王爺請過來,絕對能從秦紅棉口中問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等到知道發生了了事情那就好辦了,能解決的解決,不能解決的就盡量挽救,要是挽救都挽救不了的……那就……那就看看情況再說吧。
至於這位王爺不願意過來這種事情,楚風倒是沒想過,真要是請不動那就綁過來唄。
木婉清對他倒是很有信心,喜道:「什麼法子啊?」
楚風把她身子掰正,望著她說道:「你我勸不了你師父,這大理卻有人說不定能勸得了她老人家。」
木婉清聽了一喜,道:「是誰啊?」
「刀白鳳!」楚風斟酌了一下,卻是沒有直說段正淳,反而說了這位大理王妃的名字。
「正是,我們這就去殺了刀白鳳。師父說不定一高興,就不趕我走了。」木婉清傷心半晌,突然想到一個解決問題的方子,一下興奮了起來。
楚風看她眼睛都亮了,正色說道:「你先答應我,到了大理城中,有什麼話,讓我來說。殺人動手前,也得和我說一聲。」他說是要去找「刀白鳳」,其實是要去找段正淳,萬一真的「一劍」或是「一箭」將這大理王妃給殺了,段正淳還肯幫這女兒說話才怪了。
木婉清疑惑地看著他,說道:「難道不用和你說麼?」
楚風頓時敗退。
既已說定,便不多想,木婉清拉了楚風站在莊門口,朝內喊道:「師父,我去了。」莊中並無人聲相應。
楚風朗聲道:「前輩,我和木姑娘先走了,你放心吧。」似有心似無意地運上了七成內力,聲浪滾滾在這莊園之中迴盪。
兩人再等了片刻,知道秦紅棉不會再理他倆,翻身上馬,望了大理而去。
莊中,鍾靈揉了揉被震得有點發麻的耳朵,朝秦紅棉說道:「楚大哥的聲音好大啊。」
秦紅棉安靜地坐著沒有接話,知道楚風內力超乎她想像之外,面上難得現出一絲淺笑。
只是她眼角還有一線淚光,被小丫頭瞧在眼中,鍾靈奇怪地看著她,問道:「師伯,你怎麼也哭了?」
秦紅棉看著她,柔聲道:「小孩子快快樂樂的就好了,別管這麼多。」她也不知道這是對著鍾靈說的還是對著自家女兒說的。
鍾靈又哪裡聽得懂,只自顧自地說道:「木姐姐在莊子外面哭,你在莊子裡面哭,是誰惹著你們了麼?等閃電貂長大點,我幫你們打他。」
童聲稚語聽得秦紅棉心中一暖,卻只說道:「你木姐姐已經走了,我們也動身吧。」
「去哪兒啊?」鍾靈問道。
「萬劫谷。先送你回家。」
木婉清坐在楚風身前,自袖中取出一道面紗來,朝他問道:「這面紗,我以後還戴不?」
楚風道:「你想不想戴呢?」
「戴了這許久,現下反而覺得有些怪怪的。」木婉清說道。
「那戴上再好不過了,你這般容貌,我本也捨不得讓旁人看了去。」楚風攬住她纖腰的右手緊了緊。
木婉清「嗯」了一聲,將她絕色容顏,又掩在輕紗之下。
黑玫瑰腳程頗快,過不多時,便又到了那個三岔路口。
路口兩道綠煙如故,人卻是多了起來。
第六章 此心安處
三岔口中,兩個神農幫的弟子還在努力熬藥。
有三五人望了無量劍派而去,另有七八人朝了瀾滄江而歸。
神農幫兩人望著上無量劍的那些人,更是佩服自家司空幫主,一聲招呼居然能喊來這許多的朋友前來助陣。
那退往瀾滄江的幾人,瞧著神農幫的兩人,眼中滿是忌憚。他們不過是尋常過路客人,哪曉得連家都不能回了,憤恨之餘卻也無可奈何。
「噠……噠……」
黑玫瑰的蹄聲甚急,這三伙人所思雖異,注意力卻是一下子都被吸引了過去,望向蹄聲來處。
黑玫瑰神駿的身形在路中顯現,神農幫的兩人早已警覺起來,朝著馬上的楚風二人喊道:「這位兄……額,這位姑娘!」他倆初時習慣性地想說「這位兄弟」,可是見得馬上的黑衣姑娘身材窈窕,便即改成了「姑娘」。
「咦,還有這位兄弟,是來赴約的麼?」等到黑玫瑰走得近些,他倆就發現黑玫瑰上還坐了一名男子,便又加了句「這位兄弟」。
「娘的,原來是你小子,你還敢……」到得後來,卻是認出來了,後面的那男子正是前面沒將他兄弟二人看在眼中的楚風,頓時大怒。
只可惜黑玫瑰一個縱躍,已從這兩人身便閃過,這兩人口中的「還敢回來」四字便再也說不全了。
退往瀾滄江的幾人,見得楚風二人奔騰而過,混沒將這神農幫的毒藥放在眼中,頓時嘩然,朝那兩人喊道:「憑什麼他過得,我們過不得?」前往無量山的幾人見得神農幫被人落了面子,也停下了腳步,望向這邊。
神農幫的那兩人也算有點急智,臉皮也厚,喝道:「咱們神農幫早在大理城中設下天羅地網,就怕這兩人不過去。嘿嘿,你們要過去也成,試試咱哥倆的這兩鍋藥……」
話音未落,從那瀾滄江的來路上,一道蒼老的聲音傳了過來,問道:「司空幫主傳了……嗯,傳了消息,不是說招上無量劍了,喊幾個老朋友過來捧捧場,看他神農幫如何剿滅無量劍的麼?」這老頭腦袋甚大,一邊走著又接著問道:「怎麼有無量劍的小子過去了?」
神農幫的兩人扯謊被人當面拆穿,殺心已起,可是等他倆見到老人那碩大的頭顱,趕緊迎了過去,道:「端木島主,你老人家也來了。」
那前往無量劍的幾人見了這端木島主也是退下山來,彎腰恭聲道:「玄冥弟子見過端木島主。」
端木島主看了看這幾人左胸上的鶴鹿雙形,抬抬手示意他們起身,問道:「章先生來了麼?」
「多謝島主相詢,師父另有要事……」
端木島主本名端木元聽到「另有要事」甚覺奇怪,問道:「還有什麼事能要緊過眼下這樁?」
「師父遇上了一個『老朋友』,估計再過個把時辰也該到了,誤不了正事。」
端木元點點頭,又問道:「上面怎麼樣了?」
神農幫二位弟子回道:「山上有師父親自坐鎮,該是出不了簍子。我們師兄弟這是防著有漏網之魚前往大理求援,萬一驚動段氏又是一樁大麻煩。」想著黑玫瑰疾馳而去,兩人滿臉擔心,不知道幫主會如何責罰。
聽到「大理段氏」,端木元眉頭也是皺了皺,沒了說話的心思,朝山上走去,想著是不是「不看戲,直接把無量劍圍毆了」算了。
神農幫要去無量劍禁地採藥,被拒絕而後生爭執,最後鬧到刀兵相見傷了性命。楚風只道是神農幫這次只是上門尋仇,混沒想到神農幫玩得這麼大,居然把「三十六島七十二洞」的一群大小怪物請了一堆過來。
「木姑娘,我們先去見個老師父。」楚風溫香軟玉在懷,心中哪裡還有什麼無量劍。
木婉清道:「是去見黃眉大師麼?」
楚風點了點頭,笑道:「嗯嗯,就是黃眉大師。我今天本來還準備去大師那裡問問你去過了沒有呢。」
「是麼?」木婉清望著他,道,「我今天也準備去見大師一趟的,沒想到路上就先遇著你了。」袖中書信還在,卻無需鴻雁傳書了。
「我要是晚來大理片刻,豈不是會在拈花寺中和你相見了?」楚風道。
「是啊,說不準呢。」木婉清往後靠了靠,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道,「你和黃眉大師很要好麼?」
楚風很直接地答道:「他和我師父是老朋友了,初出江湖之時,多蒙他老人家照顧。」
木婉清沒有回應,只安靜地靠在他懷中,暗暗想到了他處:「我將自己許了他,卻還對他一無所知呢。除了知道他對我很好,他的武功也很好,他的師父,他的朋友我半點都不知道啊……不過只要他肯對我好就好了。」
楚風看她沒有說話,挨了挨她側臉,道:「黃眉大師和我師父相交已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好像還沒和你說起過他們吧。」他在江南只說有事可以找黃眉大師幫忙。
「三十多年前,我師父本是無量劍北宗宗主,後來門中爭鬥紛繁,他老人家遠赴中原,再也沒有回過大理。」
「直到數月之前,北宗在中原被人一朝覆滅,我才第一次知道師門故地遠在大理,送他鐵劍歸葬劍墳。不想當年爭鬥仍在,我險些被這些同門害了性命,幸得黃眉大師相救,才能留著這條小命到那江南遇著你。」
木婉清撫上他的臉,說道:「怪不得你練劍練得那麼辛苦。」
楚風捉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親了一口,將這個有些傷感的話題岔開了,道:「你說我娶了你這麼個漂亮媳婦,是不是該讓大師跟著開心一下?」
木婉清只覺指尖一麻,心中那股鬱鬱點滴不存,道:「大師救你性命,我們前去謝謝他也是應該的。」
楚風笑笑,雙腿一夾馬腹,黑玫瑰奔行逾速。
夕陽西下時,拈花寺已能隱約瞧見輪廓,楚風指了那邊,說道:「這是我見過最安靜的地方。」
木婉清順著他的手望去,只見殘陽之下,暮鼓聲中,拈花寺恍如桃源,輕輕讚了一聲「好美」。
兩人驅馬前行,過不多時,已到得寺前,寺門緊閉。
楚風下馬,往前幾步,正要叩門,寺門已是「吱呀」一聲開了。
小沙彌一手端著飯碗,一隻手拿著筷子,開門很是費了點勁,額上細汗微現,抬眼見得楚風,驚喜叫道:「咦,你回來了。」
第七章 曲徑通幽
楚風望著破嗔手上的碗筷笑著問道:「你怎麼這樣就跑出來了?」
「師父讓我過來的,說是有客人來了。」破嗔見了楚風還真是挺高興,繼續說道,「沒成想倒是你趕回來了。我前些天還和師父念叨過你呢。」
「是不是啊?」楚風問道,「你師父也在吃飯麼?」
「出家人不打誑語,我還能騙你不成。不過呢,師父現下該是往禪室去了。」
楚風「哦」了一聲,朝木婉清招呼道:「這是破嗔,是黃眉大師的弟子。」木婉清牽著黑玫瑰走了過來,朝小沙彌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破嗔合十還了一禮,只是兩手中碗筷碰在一起,卻是撞得一響,稍微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問道:「你們吃過了沒?哦,那你們是先用過齋飯,還是先去見見師父啊?」
「當然是先去見過你師父要緊!」楚風說著將黑玫瑰的韁繩交到破嗔手中,進門後順手幫他掩了寺門。
拈花寺本就不大,楚風帶著木婉清,朝後院走了兩步,就看到黃眉僧影在夕陽中含笑看著他倆。
楚風拉了木婉清,一起朝黃眉僧施了一禮,說道:「大師,楚風來了。」
黃眉僧臉上滿是笑容,抬抬手示意他倆不用多禮,道:「好好好,進來說話。」說著轉身一步跨了進去。
楚風在黃眉僧對面坐下,木婉清依在他的身側。
黃眉僧望著楚風,笑瞇瞇地問道:「這女娃子是哪家的姑娘?」
這正常的一問,卻問得木婉清心中一黯,楚風握住她的手,答道:「婉清是她師父一手帶大的,她師父說她是個孤兒。」
黃眉僧張了張嘴,半晌慚愧道:「老衲口無遮攔,還望女施主莫怪。」
木婉清回握楚風右手,朝黃眉僧說道:「你救過楚風的命,我不會怪你的。」
楚風他倆毫不掩飾相互之間的感情,黃眉僧又是個在生死間走過一遭的老人,當然看得通透,笑道:「那我還要多謝楚風他把我救了他的那點事還說給姑娘聽了。」他知道謝楚風可比當面謝木婉清「不怪罪他」要來得有效多了。
楚風道:「大師說笑了,不過此行中原,北宗一事,已是略有眉目。」
黃眉僧身姿一正,並未接話。
「師父埋骨晉城義莊墓園中,有諸位師兄伴著,想也不致孤寂。」楚風慢慢說,「我再到晉城之前『鐵面判官』單正已經為我北宗查了一月有餘。據他後來所說,他在萬卉樓那一片白地中,找到了一枚被烈火炙黑的『青蜂釘』!」
黃眉僧聽到這裡回了一句,道:「這是青城派的功夫,顧兄什麼時候招上這川中門派了?」單鐵面的名頭就在大理也是一頂一的響亮,黃眉僧雖是好奇楚風何以識得這位,卻是無心去問。
楚風接著說道:「這個實是不知,不過青城派老掌門司馬衛就在春節過世的。好像青城派的武功被蓬萊派安插的內奸學了去,再用青城派的功夫殺了這位青城掌門。」
黃眉僧聽得另有內情,便也沒有插話,只點了點頭。
「我曾和青城派交過手,自司馬少掌門往下,武功可都未成氣候,想要覆滅北宗卻是想也別想!」
楚風道,「反倒是有人又用了『青蜂釘』、『破月錐』差點在少室山中殺掉單判官。」
「這群人好大的膽子。」黃眉僧當然聽說過這兩路功夫,確實沒有再說「青城」二字,自是聽出其中有些古怪。
楚風想想說道:「我從少室山中下來的時候,也遇著這群會使青城派暗器的人了,還好有驚無險。」其實單就遇上這一群黑衣人的話,當然只是「無險」,「有驚」不過是意外招上了神山、慕容博二人。
黃眉僧聽得一笑,說道:「你去了一趟中原,功夫可是好了不少。」那群人差點殺死單正,楚風遇著了卻是有驚無險……
「嗯嗯,比起以前好多了,至少不會再被左先生的弟子們欺負了。」楚風吐槽了一句,又轉了回去,「眼下還是等著洛陽百花會的時候,找著青城派司馬掌門,問問他們青城派的行蹤,先看看是不是這川中第一的大派做的。」
黃眉僧自袖中取出一道名帖來,問道:「洛陽百花會?是這個?」順手遞給楚風。
楚風接了過去,見那帖上寫著「洛陽百花盛會,少林、丐幫同邀天下英雄共賞姑蘇慕容『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之風範」,點點頭道:「正是此事。」其實楚風微微覺得有些意外,少林寺中玄慈雖說是把能請的都請到了,卻沒想到連這僻居大理三四十年的黃眉僧都沒放過。
黃眉僧看著楚風面上的那絲意外,笑著說道:「老衲出身福建蒲田達摩下院。」
「瞧我這記性。」楚風問道,「到時候,大師過去麼?」
黃眉僧搖了搖頭,但也只說道:「到時候再說吧。」
楚風也不去追問為什麼,轉而問道:「不知大師和大理段氏交情如何?」
黃眉僧很實誠地點了點頭,說道:「平日裡還算有些來往。」
「那就好辦了。」楚風挺高興地說道,「有兩樁事,一個是三大惡人聯袂前往大理,似是要和大理段氏過不去。此事是在少室山中,玄慈方丈所說,他吩咐了玄生大師前來傳訊,不過不知道這位大師父到了沒有。」
「三大惡人……」黃眉僧滿臉欣慰地看向楚風,洛陽城外,伊水之上,此事卻也傳到他的耳中了,「這三大惡人為惡非少,能早一日做準備,倒時便能少些禍端。嗯,還有一樁事呢?」
楚風說起三大惡人前來,卻又想起途中那一茬又一茬前來大理的武林人士,道:「此來大理,一路上武林人士不少,凶神惡煞地不知道是什麼來路,就在無量山中居然還有人設卡不知道和那三大惡人有無關係。」
黃眉僧站起身來,道:「還有這等事?你速速隨我前往大理城中,向鎮南王稟明此事!」
楚風拉著木婉清隨他站了起來,有點小扭捏地說道:「這不是還有第二樁事麼?」
「嗯?」黃眉僧還以為楚風說的第二樁事就是那一茬又一茬的武林人士,沒想到自己會錯了意,道「你說。」
「我想和段王爺『說上』幾句話。」楚風很平和地說道。只是萬一這位段王爺各種不給力,非不去見秦紅棉,恐怕楚風就不只是說說了。
黃眉僧再怎麼也沒往這上面想,只說道:「成!我們本就是要去見他的。」
第八章 段二失蹤
被留下看家的破嗔一臉糾結地望著面前托盤上的飯菜,問道:「怎麼這麼急,連飯都不吃了?」
楚風道:「不過是去趟大理城,要是順利的話,一兩個時辰就能回來,到時候就當宵夜吃唄。」
黃眉僧在寺外說道:「動身吧。」楚風應了一聲,和木婉清一起跟了上去。
左右不過二十里地,黑玫瑰就留在了拈花寺中。明月初升時,三人已是到了大理城南門。
星月之下,大理城的繁華並未褪去。市肆依舊,人頭攢動。大街上青年男女攜手同行,調情嬉笑,旁若無人。如是一來,楚風和木婉清一直牽著手,在這大理城中反倒是挺正常的一件事了。
老和尚兩道黃眉著實醒目,哪怕在那燈火之下,依舊不斷地被人認了出來,有人前來叩首,有人前來道謝,有人佈施齋飯……
楚風和木婉清攜手在後,望著人潮中應對自如的老和尚,隨他慢慢前行。
到得後來,也不知道黃眉大師朝著身邊一群人低聲說了些什麼,過了片刻,那些人便又散開來,各自地享受起大理月色中繁華的初夏。
只是再過了兩條街,又開始有人群在黃眉大師身旁忽聚忽散。
行得甚慢,楚風乾脆拉著木婉清開始琢磨起路邊的小攤來了。
身周人群再次散去了的黃眉大師站在路中,看著在那邊認真逛著小攤的一對兒,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去打擾他們了。
幸得楚風還是很自覺地在木婉清給他買了一個劍飾之後,還記得去找找黃眉大師的身形,轉頭就看到了老和尚正含笑望著他倆。
楚風面上微微一紅,匆匆付過銀子,趕緊和木婉清快步走過去,道:「看到些喜歡的小玩意,一時忘形了。」
木婉清眼中滿是羞澀,她袖中籠著一隻木簪子。楚風也不知道買個簪子還有這許多規矩,只是覺著好看就定要送給她,不想這支卻是婚後婦人盤發所用。
「少年天性,是好事。」黃眉僧並未見怪,只朝東邊那條青石鋪成的大道指了指,道,「王府就要到了。」
木婉清抓著楚風手,緊了一下,顯然是知道刀白鳳可能就在這王府之中,能接近師父的仇人,有些緊張也有點興奮。楚風望她笑笑,說道:「有我呢,不怕。」木婉清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黃眉僧將楚風的話聽在耳中,也沒往心裡去,只當是小姑娘一會兒要見到大理鎮南王,有些緊張。
說是快到了,其實三人還是走了兩三里地,一座大府邸才在他們面前漸漸現了出來。王府內外燈火通明,楚風再走得近些,就能看到府門前兩面大旗,旗上分別繡的是「鎮南」、「保國」兩字,府額上寫的是「鎮南王府」。
只是讓楚風略略有些意外的是,那鎮南王府之外,居然立了不知多少兵丁,刀槍齊出,只將大理城中的祥和之氣,沖的一乾二淨。
「這是怎麼了?」楚風暗暗想道。就算秦紅棉前來刺殺刀白鳳,也不至於弄出這麼大陣仗來啊?武林中人出手過招,又哪裡會和這些士兵對上呢?特別是方才大街之上,城中居民又明顯沒被這群兵丁影響到,思之更覺奇怪。
木婉清顯然也是想到了秦紅棉身上,望著那群兵丁,也自有些擔心。
楚風輕聲道:「不要多想,進去看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除非秦紅棉在他兩人離去之後,馬不停蹄的直奔這大理城,否則要搶在他們前面到這王府刺殺刀白鳳,那是想也別想。
黃眉僧也是摸不清楚狀況,這鎮南王府他來過數次,大理段氏向來不喜排場,這麼大陣勢一次都沒撞見過。
楚風三人在那街頭現出身形,便有王府親衛走了過來,行走間一身鐵甲鏗鏘作響,估摸著本來是要請他三人離開。
那親衛走到近些,就見到星月之下黃眉大師一雙焦黃長眉煞是醒目,趕緊行了一禮,道:「黃眉大師,您也來了!披甲在身,行不得全禮,望神僧見諒。」
黃眉僧聽得清楚,擺擺手讓他不要多禮,口中卻是不免問道,「還有誰已經到了?」要不是楚風和他說起「三大惡人」等事,只怕他還在拈花寺中參禪打坐,根本沒有起意前來王府,這個「也」字更不知從何說起。
那侍衛道:「古二朱四兩位先生,已是早到了半步。」宮中褚、古、傅、朱四大護衛並稱「漁樵耕讀」,這古二、朱四說的便是其中古篤誠、朱丹臣兩人。
黃眉僧點了點頭,正想問他府中何故聚了這許多兵丁。身後一陣腳步聲響起,有人說道:「黃眉大師,你也到了,卻省下我一趟辛苦。」
楚風聞聲回頭望去,就見青石大道上走來一個寬袍大袖的中年男子,三綹長鬚,形貌高雅,望著黃眉大師,臉上驚喜毫不掩飾。
黃眉僧道:「原是善闡侯到了。」聲音中頗有幾分不冷不熱的意思。
這善闡侯本名高昇泰,看著黃眉僧笑著問道:「一別已是三載,大師寶剎就在城外,卻是從不肯去我府上稍坐,莫不是我什麼時候得罪大師了?」
黃眉僧道:「侯爺貴人事忙,月前凌晨相邀論棋,老衲還是記得的。楚風,你還不快過來見過高君侯。」
楚風並不認識這人,但是見了黃眉僧招呼,上前拱手一禮,道:「晚輩楚風,見過侯爺。」
高昇泰微微一笑,說道:「哦,楚風,你是無量劍北宗顧老的弟子?」卻是沒說黃眉僧那日應邀而不至的事情了。
楚風稍覺意外,問道:「侯爺認識我師父?」
「不曾不曾,顧老成名之時,我還是個娃娃。」高昇泰搖頭說道,「倒是月餘之前,左掌門說起過。近日來你的消息倒可算是時時入耳了,今日得見,果然是少年英才。」
楚風正色道:「謝過侯爺謬讚。」這人主動說起左子穆,楚風心中一點舊事忽的浮現上來。他月前離開拈花寺時,看來便是這位善闡侯邀了黃眉大師前往侯府。只是他這邊請走黃眉大師,那邊干光豪可就找上楚風了。
高昇泰笑笑,轉而朝黃眉僧說道:「黃眉大師,好容易遇著你。我那侯府,你今日可是非去不可了。」他似乎混沒想到左子穆門下干光豪的死,和他邀約黃眉僧下棋,有何相關之處。
黃眉僧未置可否,反問道:「鎮南王府上,怎生這般如臨大敵?」
「如臨大敵?原來大師你還不知道。」高昇泰的表情一下變得怪異起來,望向黃眉僧,道,「王爺又不見了。」段正淳幾十年下來,「不見」的次數可是不少了……
黃眉僧的表情,便也如那高昇泰一般哭笑不得。
楚風更是無語,暗暗罵道:不帶這麼玩的啊,這位風流王爺關鍵時候怎麼掉鏈子了?
第九章 九翼道人
段正淳「失蹤」非止一回,年輕時欠下的那些風流債,就不必多說了。近些年,愛子年歲漸長,這大理段二隔些時日也會尋些舊日溫存。
黃眉僧不想段正淳居然在這等時候離家,朝楚風說道:「段王爺怕是見不著了,說不得此事還需面稟段皇爺。」段皇爺說的自然是大理皇帝段正明瞭。
高昇泰也是說道:「也只能如此了。」好像一副跟定了黃眉僧的架勢,也要去見段正明。
忽的王府中門大開,兩人先迎了出來,一人背負巨斧,一人腰間卷書,正是古篤誠、朱丹臣兩人。
這兩人據了府門左右,對這黃眉僧、高昇泰拱手為禮,卻是不再前行。
兩人身後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一身華服,滿臉笑容地迎了出來。
「高叔叔你來了。」高昇泰一身袍服,在府門之前,最是顯眼。
「黃眉大師,你也來了。」老和尚的兩道黃眉,也很有存在感。
「這二位卻是不認識呢。」段譽望向楚風二人,很認真地問道,「這位兄台如何稱呼?」木婉清是姑娘身份,便不好招呼了。
「無量劍北宗楚風。」楚風答了一句,心中倒是想道:「這熊孩子老爹不見了,居然半點不見擔心的!」
段譽向來不理會武林一脈,也不知道「無量劍」、「北宗」是什麼,愣了一愣,回道:「幸會幸會。無量劍,無量劍,想必兄台是個大大的劍客。」
楚風知道這人性子,只是笑笑卻沒多說什麼。
古、朱二人與那高昇泰、黃眉僧本就相熟,互相見禮。高昇泰閒敘片刻,便向段譽問道:「鎮南王何時離家的?」
「家父之事,小侄哪敢妄言。」段譽被他一問,面上明顯有些尷尬,並未直接回答,說道,「不過遲些時候,伯父也會過來坐坐。」
高昇泰笑著回頭望了望那大群兵丁,笑道:「黃眉大師,倒是不用多跑一趟了。」說著很沒把自己當外人地當先入府了。
段譽讓了兩位前輩在前,自己落後半步,朝楚風問道:「楚兄弟,你喜歡練武麼?」
楚風看著湊過來的段譽,笑著反問道:「小王爺想聽真話,還是聽假話?」
「我姓段名譽,楚兄弟直呼姓名就好,莫要這般客氣。」段譽好奇說道,「只是喜歡和不喜歡而已,還有真假之分麼?」
「段兄弟要是想聽假話,那自然是『習武乃時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每每傷人性命,思之悔不當初,只恨當年誤入江湖』。」段正淳要教段譽習武,可是段譽總覺得習武殺生有違佛祖教訓,眼下聽了楚風的這番「假話」,好似見到知音一般。只可惜楚風先行說了這是假話,段譽便覺更是鬱悶了,問道:「那真話自然是你本來就很喜歡練武了?」
「初時自是興趣所致。」楚風笑道。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先賢誠不我欺。」段譽嘆了一口氣,想道:原來習武一事也會有人樂之如飴,卻不知道自己幾時才會癡於武學,了父母一番心願。
「此言大善,如能樂而忘返,便是通天之徑。」楚風讚了一句,又說道,「你我說了這許多,卻還未問你為何有此一問呢。」
楚風話音未落,正廳之上,高昇泰的聲音傳了過來,道:「譽兒,你又在問人習武之事麼?」看來這位善闡侯也是被段譽拉著問過了的。
段譽面上一紅,道:「楚兄弟和我年歲相近,我便想著問問他是如何練武的。」大理段氏子嗣「稀薄」,段譽也難找到個同齡人訴說心中苦悶。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他伯父膝下有子,想要那人和他一般厭惡武學,也是千難萬難。
高昇泰笑道:「你這次算是問對人了。楚少俠雖和你年歲相近,江湖之上年輕一輩,能勝過他的怕不出一掌之數。」
段譽不敢相信地望著楚風,實在是想不到這個和他漫說練武之事的同齡人,竟然在武學一道,已有這般成就。
楚風就在廳門口朝正廳之中拱拱手,算是謝過高昇泰的那番話,忽覺頭頂橫樑之上出來一聲輕響,心下一凜,面上卻是笑著向段譽問道:「我們就在這廳外說話麼?」
段譽慚道:「還請二位先行入內。」站在廳口肅然一引。
楚風也不客氣攜了木婉清直往廳內走去,誰知等他一腳踏進廳門,視線正好被那門框攔住時,橫樑上那人再也耐不住性子,直往楚風撲了過來。
這人身形甚快,不知練得什麼功夫,看著竟好似在空中也可移形換位,加上他偷襲而來。廳中四位也算一代高手,見了直往廳口衝來,卻也無能為力,只看這人就似一隻巨大的蝙蝠往楚風頭上籠去。
楚風不知道這人為何會先行漏了破綻,滌塵無聲無息出鞘,一招「三峰競秀」凌空刺出。
「叮」「叮」「叮」三聲脆響,也不知道是這人身著鐵甲,還是楚風這一劍化三已被人攔下了。
不過有這一劍的功夫,楚風左手掌力一吐,已將木婉清安全送至廳內。
那道黑影落在地上站定,卻是個老人,背後披風一角捲了過來,可以望見上面繪著不知名的鳥羽。
「原來是個左撇子!」楚風看著這人左手持了一塊鐵牌長不盈尺,卻將右手空著,暗暗說了一聲。不過就算是左撇子,能攔下他手中滌塵的也定是個武功不壞的左撇子。
這人「嘿嘿」笑道:「什麼不過『一掌之數』,不外如是!」明顯是在說高昇泰誇了楚風的那一句。
楚風知道這人來意不善,便不接話,手中滌塵輕揚,正是那招「萬卉爭艷」將那老人全身盡數籠於劍下。
也不知道那左撇子夜行客是個什麼來路,滌塵劍鋒落處,他揮起手中鐵牌將他上半身儘是護住,直如鐵桶一般。
「叮叮叮……」連聲脆響,碎碎點點的響聲串在一起聽起來著就好像一聲長鳴。
長鳴聲落時,那老人一臉頹然地望著自己右側腳上的右腿「風市」穴上那處劍傷,厲聲道:「你怎麼知道我罩門所在?」
「風市」穴在人大腿外側,只一受傷,這老人一身輕功便也去了大半。
至於這老人的一番問話,卻是無聊得緊,他手中鐵牌使得是四十二路「蜀道難牌法」,能將前胸、後心、上盤、左方盡數護住,唯一破綻是在右側。「萬卉爭艷」在他身上鋪就,勁力雖弱了幾分,可是這老人上半身衣衫完好,一整條右腿上衣衫破破爛爛。楚風再不知道他的弱點在右腿上,那才是奇了怪了。
黃眉僧走了過來,望著這老人背後披風,思索半晌,才不確定地問道:「九翼道人?」
這老人望了望黃眉僧,冷笑一聲,卻不回答,卻是坐實了「九翼道人」的身份。
高昇泰在落後半步,見得黃眉大師已認出這人身份,笑著問道:「九翼道人,你不在西夏享福,來我大理又欲何為?」只是說到最後,聲音微寒!
第十章 資深間諜
九翼道人聽到高昇泰問話,只是冷笑一聲,理也不理。
楚風看到高昇泰和黃眉僧已經靠了過來,滌塵歸鞘,笑著說道:「這位也是西夏一品堂的高手麼?」
高昇泰道:「九翼道人一手『雷動於九天之上』獨一無二;四十二路『蜀道難牌法』勢若鐵桶。還是黃眉大師心慧眼明,將他認了出來。」
楚風看往黃眉大師,正色說道:「四大惡人……哦,現下是三大惡人了,齊來大理,定要生一番事端。說起來,那三大惡人和這九翼道人卻是同屬西夏一品堂呢。」楚風自己都覺得是不是和這西夏一品堂卯上了,什麼時候都能遇上他們的人。
高昇泰聽聞「三大惡人」前來大理,面上俊雅之色盡褪,朝黃眉僧問道:「這,怎麼又冒出三大惡人來了?」高家世居大理,對那延慶太子一事所知不少。
黃眉僧道:「此乃少林寺玄慈方丈所言,老衲不敢掉以輕心,才匆匆趕來王府,想要告知此事。」餘下的不必多說了,趕來之後,這位風流王爺居然不見人了。
高昇泰嘆道:「真是風雨齊至,難得安寧!」
「楚風來我拈花寺前,居然遇到神農幫在無量山中設了關卡,不讓眾人通行。」黃眉僧將楚風說的另一點事慢慢說來。
「原來是神農幫!」高昇泰望望楚風,回轉頭來,朝黃眉僧說道,「東宗那位容師弟,想要前來城中報信,卻被人在身上施了毒,眼下正在我那侯府之中療傷逼毒,猶自未醒。」那容子矩是左子穆的師弟,按照輩分來算可說得上是楚風的師叔,兩人分別闖了神農幫的關卡,一人昏迷不醒,另一個呢……正在陪著小姑娘說話。
反正那九翼道人右腿劍傷不輕,除非他真長了九隻翅膀,否則想要在近在咫尺的黃眉僧手上逃掉,那是絕不可能的。楚風等到黃眉僧和高昇泰將那九翼道人攔著,就走到了木婉清的身邊。
「比起江南時,你的劍法又好了許多呢。」木婉清見得楚風兩劍制敵,很是開心。
楚風道:「是這位九翼道人武功路數太奇怪,算不得我厲害。」
聽到楚風「謙虛」的話,任那高昇泰問來問去一直不吭聲的九翼道人,大聲道:「小子,你勝了老夫一招半式,想殺便殺,想要折辱老夫,還是省省吧。」
楚風不想這位九翼道人在高昇泰和黃眉僧身旁,還有空注意到自己這邊,聽到他的話,正色回道:「楚某所言或有偏頗,不過你這一手鐵牌功夫雖能將你上半身護得密不透風。可是後心、右腿均非自身兵器可及之處,說你『路數奇怪』倒也沒什麼折辱的意思。」
九翼道人滿心憋屈,怒道:「你知道什麼,這兩處破綻本是故意留下,引人來攻。本門輕功獨步……娘的,本門輕功往日從無敵手,只要旁人想要向著兩處下手,進退趨避間便會將自身要害送到老夫雷公擋之下。」特意加上「往日」兩字,乃是因為他今天看得楚風劍鋒指向自己右腿罩門所在,卻怎麼都避不過去。他身為閃電門的傳人,向來以輕功欺負人,沒想到今天被人用輕功欺負了。
勝負早分,楚風也不和他去爭這些攻守之道,說道:「事已至此,多說也是無益。不如你好好將高君侯所問一一答來,說不得侯爺一高興,也就放你離去了。」
九翼道人默念了一句「多說無益」,突然昂起頭來,說道:「我敗在你的手上,要問便由你來問,旁人問我,我是不會答的。」
楚風道:「這又何必,無論你答了什麼,難道我還會瞞著他們不成?」
「你問不問,不問就趕緊將我一刀剁了!」九翼道人梗著脖子說完,最後自顧自地說了一句,「反正這些年苟延殘喘,也被那『生死符』折騰夠了!」
靈鷲宮行事詭秘,少與外人打交道,這「生死符」正是靈鷲宮尊主天山童姥控制下屬的手段。九翼道人輕聲說來,卻是沒有想到廳內幾人竟會有人知道這其中關節。
楚風聽到「生死符」三字,頓時對這九翼道人刮目相看,中了生死符自然可以算是天山童姥的「下屬」,雖然這下屬和奴僕也沒甚分別;可是這人偏偏又能入了西夏一品堂,勉強說來,這有成了跟著李秋水混飯吃的。
九翼道人不知道自己一聲嘀咕已洩了底細,看著楚風目光在他臉上掃來掃去,問道:「你到底問不問?」
這事兒楚風現下可是來了興致,不過高昇泰方才問了幾句,這人不答。楚風也不好直接開問,朝黃眉僧說道:「這讓晚輩如何是好?」
高昇泰不待黃眉僧回答,已是先行說道:「九翼道人在那一品堂中身份非輕,潛入王府必有所圖。眼下只要能問出此中究竟,你問我問又有什麼區別?」
黃眉僧也說道:「善闡侯氣量寬宏,怎會計較這點小事,你問便是了。」
「好。」楚風也不耽擱,直接問道,「你剛才候在橫樑之上,所為何事?」
九翼道人道:「當然是為了小王爺。」
段譽不想身在王府之中,也會有人行刺,大大吃了一驚,好在他心智澄澈,有這說話的功夫,面色已是恢復如常,問道:「我和道長素不相識,不知為何要為難於我?」
九翼道人對段譽所問恍如未覺,只望向楚風。
楚風很是無語,不曉得怎麼遇上了這個怪人,朝段譽抱了抱拳,將他問題複述了一遍。
九翼道人這才答道:「當然是聽命而來。」楚風一陣無語,想道:「你聽命而來,不看準段譽出手,向我出手是個什麼情況?」其實九翼道人那時聽得高昇泰「胡吹大氣」,想著滅掉楚風這個所謂的年輕高手也不過是順手的事,哪曉得直接撞上了鐵板。
廳中高昇泰和黃眉僧聽到這句話,只認為這九翼道人既然入了一品堂,所謂聽命當然是聽了一品堂中的命令,暗暗想道:「難不成那赫連鐵樹一朝痊癒,靜極思動竟要向大理動手了麼?」再加上楚風傳過來「三大惡人」的訊息似是佐證了這一想法,兩人更覺憂心。
楚風也在想著這九翼道人到底聽命於誰:最好這位只是聽了赫連鐵樹的命令,前來相助三大惡人。如此一來,他趁著王府中沒有高手坐鎮,想要強行擄了段譽前去,倒也說得通。但是想深一層,神農幫這會兒就在無量劍,要是這位九翼道人是本著「生死符」和「三十六島七十二洞」的關係,才來的大理,那事情就變得有些麻煩了。
古二朱四護在段譽身後,生怕又有那路高手對著這不諳武術的小王爺動手。
木婉清就在楚風身側,想著到底怎麼樣才能殺掉刀白鳳。
廳中八人各有所思,一時無人說話,靜了下來。
王府正門卻是一陣喧鬧傳來。
第十一章 如是夫妻
聽到這府門傳來的一陣動靜,高昇泰喜道:「定是皇上到了。」他回頭吩咐古二朱四兩人留下看好九翼道人,便和黃眉僧、段譽一同迎了出去。
黃眉僧招呼了楚風一聲,楚風笑笑攜了木婉清跟在他們三人身後,一起步出廳來。
楚風幾人才出大廳走了幾步還未出得院門,就見得一行四人正朝著大廳而來。
當先一人,黃緞長袍,三綹長鬚,眉清目秀,正是大理國皇帝段正明,瞧見黃眉大師,慚道:「俗世煩憂,打擾大師清修了。」
黃眉僧微笑道:「你到了便好。」
段正明身畔的大理皇后也朝黃眉僧行了一禮,黃眉僧合十還了一禮。大理皇后顯然對那段譽很是疼愛,直接將他喚了過去,問道:「你娘呢?」本來段正淳不在府中,該是由王妃刀白鳳迎客才是。
段譽「啊喲」一聲,其實他將黃眉僧、高昇泰迎入大廳之後就該前去相請母親出來了。只是還未進門就被九翼道人從天而降嚇了一跳,雖說是有驚無險,但也讓他誤了正事,更別說這九翼道人身份還挺特殊,眾人圍著這九翼道人問了個不停,卻也無人問起刀白鳳了。
「伯父,請往大廳稍候,我這便請母親前去。」段譽赧然道。
楚風聽到這兒,心中暗道一聲「刀白鳳要出來了」,側臉看看木婉清,發現她也正看著自己。兩人無意間一陣對視,楚風心中柔情忽動,偏是身旁人多,只能握住她手。
不成想那大理皇后擺擺手,道:「我自過去看她便是了。」她和段正明小聲說了兩句,再朝黃眉僧等人微微點了點頭,就一人往王府後院行去。
這一下有點出乎楚風意料之外,卻見那保定帝段正明已將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便即抱劍行了一禮,道:「無量劍北宗楚風見過段皇爺。」
段正明微微一笑,朝他點點頭,直說了一聲「不錯不錯」,便即招呼黃眉僧幾人朝了大廳走去。
「楚兄弟。」楚風他們三個年輕人落在最後,段譽忽的招呼了一聲,等到楚風看向他,才問道,「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應該去練練功夫了?」
楚風訝道:「怎麼,段兄弟對這練武有興致了?」
「那倒也說不上。」段譽有點小糾結地搖了搖頭,「只是剛才那九翼道人說他為我而來,想來想去要不是恰巧你也在廳門邊上,說不定我已被他捉了去了。」他自身性子所致,到沒想過這九翼道人也有可能會一鐵牌下來把他直接做掉。
楚風道:「那你現下有什麼打算?」
「我想習武了。」段譽呆呆立了半晌,像是下定了決心,「有了第一次,便會有第二次。總不能指望,每次都有楚兄弟在場吧。」這是段譽第一次見到朝他動手的武林中人,和他父親段正淳偶爾也用武力告訴他「這個世界很殘酷」的感覺卻是一點都不同。
楚風道:「這是好事啊,想學就開始學唄。」
「可是……」段譽還沒有完全拿定主意,問道,「習武爭鬥,難道定要傷人見血麼?」待得楚風認真看向他的時候,這熊孩子又急著說道:「我不是說你那個傷了對手有什麼不好,『刀劍無眼』我也是聽過的,只是總覺得有違聖人教誨……」
楚風一看他這架勢,很明顯有點想要從道理上說服自己的意思,趕緊將他的話截了下來,說道:「若要習武對敵而不傷人,對於旁人來說,那是千難萬難。對段兄弟而言,卻只看你怎麼想了。」
段譽喜道:「這裡面還有什麼講究麼?」
楚風道:「世人皆知你大理段氏有一門『一陽指』神功,活人救命無數。更別說,這是一門精妙無雙的打穴功夫,既可止息干戈,又能免了傷人性命。」
「是這樣?怎麼我爹爹從未這樣說過?」段譽疑惑了一陣子,又說道,「楚兄弟,往後還能向你請教麼?」
「沒問題啊。」楚風將這事應了下來,又笑著說道,「不過,單說指法我可是一竅不通。不過段皇爺神功蓋世,令尊武功想必也屬非凡。」
木婉清聽到這兒,陡然問道:「這長鬍子老頭兒武功很高麼?」
楚風聽了一愣,不過轉念間已是明白了過來,大廳中可不就是段正明三綹長鬚最是醒目,朝著木婉清點了點頭,說道:「相當高。」當年段正明請黃眉僧出山對付天下第一惡人時,兩人過了一招,黃眉大師可是自承比不過他。
木婉清悶悶「嗯」了一聲,銀牙暗咬,眉頭也慢慢皺了起來,半晌才朝楚風說道:「要不,我們走吧?」本來她想著楚風劍術無雙,就算潛入王府,刺殺刀白鳳也沒將這事情想得多難,哪曉得現下對頭高手一個接著一個出現。要是她自己動手的話,只怕除了這有點癡癡呆呆的段譽,一個都打不過,不免有些慶幸師父早先沒有前來刺殺刀白鳳,卻也不肯讓楚風出手了。
楚風看她神情,已將她心思猜到幾分,笑笑說道:「隨機應變就好。」
那「長鬍子老頭」段正明內力精深,將門口這番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半是高興半是意外地說道:「聽說淳弟因為譽兒不肯練武,傷透了腦筋,怎麼這娃娃兩句話,譽兒便聽進去了?」至於木婉清和楚風的那兩句話,他雖然聽到了,但也不可能想到其中情由。
高昇泰指了指大腿之上鮮血已經止住的九翼道人,稟道:「方纔這九翼道人想要對著譽兒下手,被楚風救了下來。」
段正明見得段譽毫髮無傷,便也不急,靜靜看著高昇泰,讓他繼續說下去。
高昇泰就將三大惡人連著剛才楚風和九翼道人片刻之間結束的一戰一起說來,最後想起自己家中的那位容子矩,再將無量劍被圍一事說了。
九翼道人雖說這些年被「生死符」鉗制,今日又在楚風手中迅速落敗,卻是半點不露怯,反而很直接地問道:「段正明,你還記得當年的延慶太子麼?」
「大膽!」這人居然直呼保定帝姓名,四大護衛和那高昇泰頓是大怒。
「當然記得。」段正明淡淡應道,卻見皇后娘娘急匆匆從那後院奔了過來,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兩句。
「弟妹不見了……」皇后娘娘聲音雖低,楚風卻是聽得真真切切。
第十二章 另有隱情
居然刀白鳳也不見了!
廳內幾人聽到皇后娘娘的話,只覺得這鎮南王夫妻二人,這般年歲還像年青夫妻一般,也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段譽卻未聽到,看到皇后娘娘從他身邊走過,他娘並未一同前來,追了過去,問道:「我娘還在生氣麼?」自昨日段正淳失蹤,刀白鳳生了一夜的悶氣,今天更是點起數百兵丁,要去將這風流王爺抓回來。不過這群兵丁聚在府前,生生站了半日,卻也無人前去傳令。
段正明早先聽說段二又失蹤了,其實心中也沒當成件事兒來看,可是剛剛聽得高昇泰說了「三大惡人」,他到來之前,這九翼道人又想向段譽出手。這般想來,卻也不敢將刀白鳳失蹤一事等閒觀之。
「譽兒,你何時離開你娘的?」段正明問道。
段譽想也不想就答道:「有半個時辰了。」父親失蹤,他知道母親心中苦悶,就陪著她說說話兒,排遣心中積鬱。直到古二朱四兩人前來王府,他才迎了出來,陪他兩人在廳中等候段正明過來。
朱丹臣道:「微臣到了該有小半個時辰。」
段譽道:「過來迎著朱四哥之前,我都和娘在後院說話。」
段正明沉吟片刻,又說道:「譽兒,你帶我過去看看。皇后你也來。大師,少陪片刻。」黃眉僧微微頷首。
要說旁人早先若是都只覺得鎮南王夫妻先後離家,略顯荒唐,眼下見了段正明並無半分說笑的意思,心情不免都有些凝重了起來。
高昇泰望了一旁毫無俘虜自覺的九翼道人,突然想到,萬一這九翼道人不是一個人單身前來,鎮南王夫婦二人難道還會被他同夥擄去了不成?可是這等想法,也只在他心中轉轉便去,思之前後,雖是大汗淋漓,卻也不敢相信這等離奇之事。
楚風倒是想到了另外一層上,這九翼道人到底是誰的下屬,至少要知道他這一次前來抓段譽,是聽了誰的命令。當然要是這位衝著段氏「一陽指」而來,準備拿這小王爺換秘籍,那就再好不過了……
木婉清剛才和楚風在殿外,並未聽到其中究竟,小聲問道:「怎麼了?」
「王妃也失蹤了。」楚風道。
「刀……」木婉清不知怎的,只覺心中一喜,道,「她也不見了麼,這一家子真是亂七八糟的。」
楚風笑笑,心中讚了一句:「亂七八糟,這四字用在那段王爺的感情上,那就再恰當不過了。」
心下不免想道:「真要說起來,你也可以算在這一家子裡面的呢。」
段正明三人去得匆忙,來得更快。
楚風這邊和木婉清說了兩句話,就見他們三人回來了,段譽手中捧了一條軟鞭。
「楚風,先過來。」黃眉僧見得段正明一臉凝重,曉得他肯定要向那九翼道人問話,便朝楚風招呼了一聲。楚風點點頭走了過去。
「這是王妃的兵器?」高昇泰雖然是在問,其實早已心中有數。
刀白鳳善使軟鞭,她這軟鞭的式樣,大理城中知道的不少,大廳之中怕也只有楚風沒聽說過。按說刀白鳳就算離家,這種使慣了的兵刃也會帶著防身才是。
「道長,就在這半個時辰中,你向譽兒出手。眼下王妃又失蹤了,這其中關竅,不得不問問你了。」高昇泰直接朝那九翼道人問道。
那九翼道人這次倒也並未糾結,望著楚風說了聲:「這句就不勞你轉述了。」他向楚風說完,又朝向段正明,道:「我本來是該抓了這小子。可是千不該萬不該看走了眼,將這楚少俠當了後輩小子。眼下既已落在你們手中,那也沒什麼好說的。」
「事關重大,九翼道兄,得罪了。」段正明遙遙一指向他點出。
「凝空點穴!」九翼道人一聲驚呼,滿臉驚異之色,張大了口,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只在心中暗嘆道:「大理段氏威震天南,果非幸致。」思慮未定,一陣蟲噬蟻行之感,已從骨髓裡面透了出來。
段正明深知自己這一指已可說上「傷天害理」四字,見他額上冷汗不斷,身子扭曲成團,心下不忍又是一指點出。
九翼道人多年來深受「生死符」折騰,段正明一指封穴雖然厲害,可是和那「生死符」發作之時的詭異相較,可又好受得多了。等到段正明給他解開穴道,他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提起手來,揮袖將額上冷汗擦去,道:「領教了。往後……要是還有往後,我見了大理段氏,定當退避三舍。」這句話擺明就是「我服輸了」,但他還是一點都沒有鬆口的意思。
面對著這麼一塊「滾刀肉」,廳內人人都覺難以下手。
高昇泰忽地向段正明稟道:「陛下,既然這位道兄不願說,我們留他也是無益……」
「你想放了我,然後跟著我,那是休想!」他話未說完,那九翼道人已先說道。
高昇泰心思被他看透,面上一滯,那番話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楚風看了看面上滿是焦慮之色的段譽,朝那九翼道人問道:「若是你方纔若能將段兄弟一舉成擒,卻又該將他帶往何方?」
「大理城外,有人接應。」也不知道是這個問題不重要,還是因為是楚風所問,九翼道人倒是答得乾脆利落,不過最後又加了一句,「眼下約好的時辰已過,他們肯定不在了,諸位也可省些力氣。」
他話雖如此,朱丹臣已是領命而出,王府之外的數百兵丁本是兒戲般聚起來的,現下帶去城外找尋九翼道人口中那群接應他的人留下的蛛絲馬跡,正是再好不過。
楚風點了點頭,又問道:「是誰捉了王爺和王妃?」此話一出,廳中眾人都覺奇怪,很明顯這個問題九翼道人不會回答。
果然那九翼道人面現難色,道:「楚少俠,實在是對不住,這人名頭,你便是要殺了我,我還是不能說。」
楚風笑道:「不能說便不說吧,不過還是多謝指點。」
九翼道人被他謝得莫名其妙,段譽已是拱手朝楚風施了一禮,道:「多謝楚兄弟。」王府之中本來儘是以為段正淳離家尋歡去也,刀白鳳失蹤之後,才興起幾許警覺。這九翼道人既然說「不能說」是誰捉了鎮南王夫妻二人,那便正好坐實是有人捉了這夫妻二人。雖在段譽心中添了幾許沉重,可總算不用另作他想,被人捉去,那麼想著法子前去將他二人救回便是了。
段譽這一謝,廳中其他人也盡數會過意來,又要再謝,楚風避到黃眉僧身後,說道:「諸位盡可算是楚風前輩,這般多禮可是生受不起。」
黃眉僧笑笑幫他將眾人攔下,卻聽楚風突的朝段譽問道:「段兄弟,鎮南王昨日幾時離府的?」
「該是昨天下午。」段譽很肯定地說道,「昨天午飯是父王因著我不肯習武和娘爭了幾句。晚飯時,我再去請他,便尋不著他了。」正也是因為他父母午間的那兩句吵鬧,段譽雖知父親離家,便也並未多想。
「原來是這樣。」楚風應了一句,朝黃眉僧說道,「大師,晚輩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第十三章 莊中無人
早先在那滿是玫瑰花的莊子裡,楚風就覺得有些奇怪:秦紅棉和木婉清十幾年相依為命,感情深厚自然不必多說,又怎麼會初一見面,就將女兒託付與他。
秦紅棉話語中的絲絲訣別之意,現在細細想來,只讓楚風心中微寒。這世上又有幾人在秦紅棉心目中能比得上和她在幽谷中生活了十六年的親生女兒呢?再加上段正淳正是昨天被人捉了去的……
黃眉僧道:「楚風,怎麼了?」
楚風勉強一笑,道:「希望是我想多了,不過我先回去看看再說。」黃眉僧聽得糊塗,也不多問,默然應下,楚風又朝段譽說道:「段兄弟,能否借我兩匹快馬?」
段譽也不知有何變故,但還是很快答道:「當然。」接著就向廳外吩咐了下去,他見得楚風有些焦急,便直接讓人將馬送到府門那邊。
楚風謝過段譽,又朝廳中環施一禮,道:「楚某先告辭了。」轉身拉了木婉清,就往府門而去。
段譽本待相送,也被楚風勸了回去。
在府門候了片刻,府中下人便牽了四匹大馬過來,和黑玫瑰當然沒有可比之處,但已算是難得的良駒了。
楚風和木婉清一人挑了一匹,跨馬而去。
百餘里須臾而過。
那三岔路口處綠煙依舊,只是守著路口的兩人不知去向,反倒是那無量山上煙火處處,直可和那星月爭輝。
莊中玫瑰之香悠悠,早間見過的那個小婢女被兩人馬蹄聲驚醒,倒是很快就打開了莊門,見了木婉清喜道:「小姐你回來了。」
木婉清道:「師父在不在?」
婢女道:「早先你和楚公子走了之後,谷主也帶著鍾家小姐離去了。」
楚風問道:「谷主有沒有說過什麼時候回來,有沒有交代下什麼話來?」
婢女「咦」了一聲,問道:「你怎麼曉得?谷主本來已經走了一陣子,忽然又折了回來,只說了一句話『小姐要是回來,就說我走了』。」
這一句話秦紅棉說得莫名其妙,婢女轉述的時候自己都是迷迷糊糊的。秦紅棉那性情,這小婢女想必也不敢多問。楚風和木婉清再要細問,這婢女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木婉清望向楚風,問道:「出什麼事情了?」聲音微微發顫,她路上問起這句話時,楚風總是告訴他「先不要擔心」,這股「擔心」一直積聚到現在,卻是已然化成一股恐懼了。
楚風道:「先吃口東西,我慢慢給你說。」兩人自相會以來均是粒米未沾,楚風內力深厚,還覺得沒什麼,木婉清面上卻是憔悴已現。
婢女的手藝還不錯,不過楚風二人哪有心思細品。兩人胡亂填飽了肚子,木婉清望著楚風,正想再問。
楚風已是坐到她的身旁,看著她說道:「我本該早就想到的……」兩人名分已定,木婉清吃飯時自然將那面紗摘了下來。
「想到什麼啊?」木婉清被他看得有點害羞,但還是望著他的眼睛回問了一句。
「你和你師父長得真像。」楚風狠一狠心,直接說了出來。
「是麼,我帶了好些年面紗,都快忘了自己的樣子呢。」木婉清起初還不以為意,語聲還有三分高興,卻見得楚風面上一片嚴肅,「你的意思是……怎麼可能?」
楚風點了點頭,道:「我也說不準,不過你們師徒二人著實太像了。」其實這話已是肯定了。
木婉清不願和他爭執,心中雖是萬萬不敢相信,但也只說道:「那她怎麼十幾年都不肯認我?」十幾年師徒相依為命,怎的突然變成了母女了;師父又非薄情之人,要真是母女,又怎會不認自己呢?
「你師父送了鍾靈那丫頭,我們去她家看看?」楚風想想說道,「等見到她老人家,直接問便是了。」
「怎麼開口問啊?」木婉清有些猶豫。
楚風笑笑,道:「怕什麼,原本我該隨你喊她老人家『師父』的,最多往後我多喊一聲『岳母』就是了。」
「你……沒個正經的。走啦,去找師父問問。」木婉清將那面紗收入袖中,拉著楚風站起身朝外走去。
要到萬劫谷,先過「善人渡」,從這莊子到善人渡,卻是另有路途。
木婉清辨了方向,就想招呼楚風動身,卻見這人已坐到自己身後,那婢女看他二人明顯有兩匹馬,還要共騎眼中似是想笑,又轉開臉去。
「把路途告訴我。」楚風已貼在她的耳邊說道,右手貼在她丹田之上,一股內力渡了過去。木婉清就覺渾身暖洋洋地很是舒服,臉上卻是一紅,道:「有人看著呢。」小婢女聽在耳中,很自覺地行了一禮,牽了剩下那匹馬,進莊去了。
「現下沒人了。」楚風笑了笑,正色說道,「你累了一整天,先休息下。」
木婉清「嗯」了一聲,給他指明了方向,閉上眼靠在楚風的懷中,不多時疲累襲來便即睡去。
從這小道往西,再走三四里,就上了一條大道,路到盡頭便是那波濤滾滾的瀾滄江了。
善人渡上的木板比起楚風初臨貴地之時,好像還要少了幾片。
楚風下得馬來,看著在懷中的姑娘,還在猶豫要不要將她喚醒的時候,就聽她迷迷糊糊地問道:「楚風,到了麼?」
木婉清揉了揉眼睛,發現兩人已經下馬,自己被楚風抱在懷中,仰起頭問道:「你累了沒有?」
楚風道:「一輩子都不會累呢。」
木婉清大大方方地摟住他的脖子,道:「我睡了多久了?」
「才剛到『善人渡』,我要過去了。」楚風提醒了一聲,在那鐵索之上稍稍借力,望之幾如踏風而行。
過了善人渡,行不多時,濤聲漸止,卻有一陣哭泣之聲,隨風隱隱約約傳了過來……
「你聽到沒?怕不怕?」楚風朝懷中的木婉清問道。
木婉清先是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半夜泣聲雖是奇怪,兩人卻也無心去管,直往萬劫谷而去。
說也奇怪,楚風順著路,朝那萬劫谷走了幾步,那道哭泣聲居然慢慢變得真切起來。
再過了一陣子,木婉清忽地說道:「怎麼聽著好像是是鍾靈的聲音?」
楚風一聽,腳下緊趕幾步,就覺懷中木婉清掙扎了起來,疑道:「怎麼了?」
「快放我下來啊,讓那小鬼看到像個什麼樣子?」木婉清從他懷裡跳了下來,拉著他反而走得快了三分。
再轉過一道山坳,兩人就一個小小的身影縮在道旁,那隻灰白色的小貂鼠在鍾靈的肩上竄來竄去,鍾靈只是大哭,也不理它。
「鍾靈,你三更半夜的不回家,在這裡做什麼?」
第十四章 那時恩怨
「木姐姐,我娘不見了。」鍾靈忽的聽到木婉清的聲音,抬眼看她就在眼前,直往她懷裡衝了過來。
「你師伯呢?」楚風很直接地問道,說著還想招呼鍾靈把那小貂鼠收起來別傷著木婉清了。誰知道那小東西見了他,早就「嗖」地一聲鑽進鍾靈腰囊裡面去了。
「我師父呢?」木婉清也是同時問出。
鍾靈在木婉清懷中抬起頭來,回頭望望楚風,又趴到她懷中大哭起來,邊哭邊說道:「師伯……師伯她也不見了……」
木婉清急道:「什麼時候不見的?」這一天失蹤的人著實不少,單是她和楚風遇著的連上她師父在內已經有四個人了。
「你和楚大哥走了片刻,師伯就說送我回家。」鍾靈聽她問得急切,說著又想趴下去,被木婉清扶住肩頭,她才接著說道,「對了,那時候你在莊子外面哭,我想出來看看你,師伯也不讓。過了一陣子,她也流起眼淚來了。」
木婉清聽得心中更怕,茫然望向楚風,不知如何是好。楚風微笑道:「先莫要想太多,聽鍾靈說完。」
鍾靈歪著腦袋想了想,又說道:「後來,師伯把我送回『萬劫谷』,就去找我娘去了。她們說了好一陣話兒,說讓我不要聽,我便走開了。哪曉得我再去找她們的時候,就一個都見不著了。」說到這兒,嘴巴又是一癟……
楚風趕緊將她攔住,問道:「你娘和你師伯說的話,你聽到多少了?」鍾靈說「讓我不要聽」,明明就是說,先前她在聽嘛。
「咦,你怎麼知道我偷……」鍾靈迷迷糊糊地答了半句,突然轉過頭來,很警惕地望向楚風,道,「我娘不讓我聽,我怎麼會偷聽呢,我什麼都沒聽到!」一副楚風要去打小報告的模樣。
這小丫頭明顯偷聽過的,楚風和木婉清對望了一眼,都是這麼覺得。
木婉清在小丫頭耳邊輕聲說了兩句,把她拉到一邊,兩人低聲細語說了一陣子。
過了半晌,鍾靈垂著腦袋走了過來,問道:「木姐姐說她肯定不會說給師伯聽的。你不會告訴我娘的,是麼?」
楚風連連點頭。
「好吧,那我告訴你了。你要是說給別人聽,我就要放閃電貂咬你啦。」鍾靈做出了一個「我很凶殘」的表情,又說道,「其實我也沒聽到幾句……」原來甘寶寶一見到秦紅棉,師姐妹都哭了起來,鍾靈心疼娘親,偏偏甘寶寶又不許她在場。她便在小院外聽了一陣子,可是鍾靈知道母親和師伯功力比她高得多了,也不敢走近。
鍾靈聽來聽去除開院中兩人說得大聲些的「負心人」、「賊漢子」、「那小賊」云云,多的一句都聽不到。
不過聽到鍾靈稚聲學著那兩位說什麼「負心人」、「賊漢子」,楚風哪裡還不知道這對兒師姐妹是為了誰才失蹤的。
楚風對那位鎮南王敬佩之情早如滔滔江水,只是他知道這位風流王爺「交遊廣闊」,可也沒聽說過他那群情人中哪位有這般本事,能將他鎮南王從府中抓了去,還不留下半點線索。
「你……還在聽麼?」鍾玲說了半晌,卻見楚風一直沒有說話,有些奇怪地問了一聲。
楚風卻一直想著到底是誰將段正淳等人一齊抓了去,聽到鍾靈一問,便又問道:「這些天你娘有什麼和平時不一樣的舉動麼?」
「啊?我娘十幾年來從未出谷半步,今天突然不見了……」鍾靈說著說著,看到楚風整張臉都黑了,悄聲道,「這個不算麼?」
「算!」楚風答得乾脆,又問道,「還有呢?」
「對了,這個是我娘一早上給我的。」鍾靈從懷中摸出一件物事,遞到楚風面前。
楚風望著面前精緻的黃金鈿盒,稍稍避後半步,道:「給你木姐姐看看吧。」小丫頭還未長成,也不知男女之防,淡淡細香飄過,楚風卻是不想木婉清生出旁的想法。
鍾靈「哦」了一聲,又將盒子遞給了木婉清,道:「木姐姐,你看看。」
木婉清接過盒子,打開來看了看,道:「看樣子是鍾靈的生辰八字,卻也沒什麼奇怪的,怎的師叔會在今天交給她?」說著,又遞還給了鍾靈,卻也無心囑託她一二「貼身物事」當如何如何。
楚風聽了也只是笑笑,接著問道:「今天你要去拈花寺之前,你師父可曾……可曾有半點要你離莊的意思?」這說的是他倆在這大理相會之前的事情。
「沒有啊,師父一直在琢磨怎麼殺了刀白鳳。」木婉清搖搖頭,忽的想起一事,問道「你說師父和師叔,是不是和那鎮南王夫妻二人對上了?」
楚風心下想道:「要是這樣那就好辦了,有段正淳在,頂多就是這位輕飄飄地挨上兩巴掌……」
線索斷在鍾靈這邊,楚風開始有點發愁了,兩人來時的山道之上,忽有人聲傳來。
「奶奶個熊,這『萬劫谷』真他娘的難找!」這人嗓門甚大,聲音又嘶啞難聽,才一入耳楚風便將他認了出來。
南海鱷神的精神看起來還不錯,腦袋上的頭髮估摸著是因為尋路困難,被他自己揪得比洛陽時看起來還要亂上三分,肩上還是那柄鱷嘴剪。
「喂,你們曉不曉得萬劫谷怎麼去?」岳老三才轉過山坳,見到前面三個人影,還沒看清就放聲問道。他輕功不弱,邊問邊走了過來,行動甚快。
「三大惡人,你倆小心些。」楚風低聲朝身旁兩人交代了一句,心中不免想道:難不成是這三位下的手?
岳老三奔至近前,一眼認出楚風,大叫道:「這一趟大理果然來對了!三妹,三妹,你快過來,幫我攔著這小子,莫讓他走了!」
說話間,一道淡青人影飄過,也不看往楚風這邊,只朝岳老三說道:「你要是再喊一聲『三妹』,做姐姐的可不跟你客氣了。」這人兩頰各有三道血痕,正是「無惡不作」葉二娘。
「不客氣便不客氣,你是不是又想打上一架?」岳老三先喊了一聲,忽又想到「正事」,連連說道,「打架的事再說,等我先宰了這小子。你幫我看著點,他輕功可不比老四差。」
葉二娘只看著懷中的娃娃,不再說話,右手卻已悄悄捏上一柄短刀。
岳老三曉得葉二娘這架勢已是應了下來,從肩後取下鱷嘴剪,望了楚風頭頸剪來,就想一招將他了賬。
他只當楚風還是洛陽橋頭那個初出江湖的少年!
第十五章 有位高手
岳老三隻當楚風還是洛陽橋頭那個初出江湖的少年,輕功不錯,劍法還成,至於內力麼,便連四大惡人中最弱的雲老四都比不上。
可是他不知道,這一個多月以來,楚風已經踏足半個中原,江南水鄉,少室山頭。特別是與神山一戰之後,楚風早已脫胎換骨,一身內力比起岳老三最最信服的天下首惡只強不弱。
楚風很樂意看到對手對自己的這種奇怪的「輕視」,看著踏步前來的南海鱷神,問道:「剛才岳二先生是問去『萬劫谷』的路麼?」順道踏前一步,將木婉清、鍾靈二人護在身後。
岳老三聽得楚風這一聲「岳二先生」,只覺全身上下都舒坦了,將那鱷嘴剪扛在肩上,道:「算你小子還有些見識。你問這個做什麼?」看著楚風喚他「岳二先生」時的那份真誠,他都有些不忍心殺他了。
楚風道:「萬劫谷谷主的女兒便在此處,你要問路的話,倒也不另尋他人了。」
「怎麼這次,看著你小子,覺得還挺順眼啊?」岳老三咧著大嘴笑道,回頭看著葉二娘道,「三妹,這小子我還殺不殺了?」
葉二娘滿臉慈愛地看著懷中的娃娃,淡淡地說了一句,道:「你再喊我一聲『三妹』,我就先給你殺了他。」那一聲「岳二先生」落在葉二娘耳中卻是頗不暢快。
岳老三訕訕一笑,不再理會葉二娘。朝楚風喊道:「哪個是『馬王神』鍾萬仇的女兒?」
鍾靈見他知道她爹爹的名頭,脆脆應了一聲。道:「我就是,你找我爹爹做什麼?」
岳老三碩大的腦袋上一雙綠豆眼眨了又眨,望著鍾靈不敢相信地說道:「你爹那張馬臉,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標緻女兒來的?」
「不准罵我爹。」鍾靈本想罵他,可是看著他那張凶神惡煞的臉,又覺有些害怕,朝楚風身後躲了躲,道。「你還沒說呢,找我爹爹做什麼啊?我爹爹脾氣可不好……」
「誰要找你爹爹?再說別人怕你爹,老子南海鱷神岳老……老子會怕他不成?」岳老三鄙視了一番馬王神,又說道,「是我們老大讓我來找那個段正淳的女兒。他奶奶的,找段正淳的女兒不去大理城,跑到這萬劫谷來做什麼?」
鍾靈怎麼都想不到岳老三說的就是她。萬劫谷中除了她和她娘,便只有些婢女了。是以她聽了南海鱷神的話還挺奇怪,琢磨道:「難不成谷中還真有什麼段正淳的女兒不成?」想想又覺得不可能,她爹爹鍾萬仇可是聽了個「段」字就要大發雷霆,又怎麼會把那個什麼段正淳的女兒留在谷中呢。
楚風心中忽的一動,問道:「照岳二先生所言。天下第一惡人也來大理了,不知這位現下又在何方?」
「那是當然,他去抓段正淳另一個女兒去了,奶奶個熊,這段正淳怎麼這麼多女兒?」南海鱷神罵了一聲。覺得自己更糾結了,「快快過來。讓老子擰斷你的脖子,給我那徒兒和老四報仇。」他覺著要是楚風再喊他兩聲「岳二先生」,他都恨不得要收他為徒了。
木婉清在那莊子裡面,楚風曾對著她說過她和師父長得極像,眼下聽得什麼這個段正淳的女兒,那個段正淳的女兒,心中紛亂想道:「難道楚風猜對了,師父就是我娘?」想得更深一層,那師父要去殺刀白鳳也就不難理解了,可是為什麼又要天南海北的去殺曼陀山莊的王夫人呢?難不成那女人也和這個段正淳有關係?
楚風見那南海鱷神站在自己身前兩丈,居然還大咧咧地將那鱷嘴剪扛在肩上,滌塵無聲出鞘,一招「白虹貫日」直往南海鱷神胸腹而去。
葉二娘站在一旁,見得楚風一動,尖叫一聲「老三,快退」,手中短刀想也不想,就朝楚風面門扔了過去。
楚風心中暗叫「可惜」,滌塵朝回一收,將那短刀磕飛,本來這柄短刀來勢甚是明顯,只要微微側身便可避過,可是眼下他身後站了兩位姑娘,便也不敢只是閃避了。
就這麼緩的一緩,那南海鱷神已是反應過來,怒吼一聲「該死的小白臉」,只朝楚風手中滌塵剪下。
楚風右臂猛然一舒,收回身前的滌塵便如一條直線,「嗡」的一聲刺向岳老三眉心。
岳老三鋼牙一咬「咯吱」作響,心下一橫,只將鱷嘴剪在自己臉前三寸豎起,拚命一合。他想著只要楚風劍勢不變,定然會被他這一剪絞住劍身。
只是就在他岳老三手中的鱷嘴剪將要觸到滌塵,那鋒銳無匹的一劍,在他面前忽的一分為三,中取眉心,再取雙目。
此中虛實,他片刻間哪裡分辨得出來,只得硬生生使了一個「鐵板橋」的功夫,朝後直直倒了下去。
待他背脊將將著地,便覺脖子一涼,滌塵已是搭在他的頸側。
葉二娘呆呆站在原地,看著楚風,只覺渾身直冒冷汗,哪裡想得到一個多月之前被雲老四各種虐的少年,現下岳老三居然連他一招都未真正接下來。
鍾靈看不出其中高下,只朝木婉清問道:「木姐姐,這怪人看起來挺凶的,怎麼還沒打就已經躺下了?」
木婉清聽了一笑,在她額上點了一下,也不答她。
岳老三一招落敗,躺在地上,再聽到鍾靈的話,更是連想死的心都有了,喝道:「奶奶個熊,老子輸了,你趕緊殺了我!」
「起身吧。」楚風淡淡說道,「我剛才沒殺你,現在便不會殺你。」段延慶既然要抓木婉清和鍾靈兩人,說不定段正淳他們一行人也落在了他的手中。
岳老三翻身爬了起來,喝道:「你今天要是放了我,我頂多下次放回你,下下次我要是捉了你,還是要殺你的!」
「有那機會再說吧。」楚風聽了他的話,也覺有些無語,問道,「段延慶在哪兒?」誰說我要跟他打了啊,要是這位抓了段正淳,你當大理段氏是吃素的啊?
「你問他做什麼?你可打不過……你可不一定打得過他,段老大比我厲害百倍不止!」岳老三很沒有俘虜的自覺。
楚風笑道:「你帶我去見你們老大,我就放了你,至於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啊?」一道輕柔婉轉的女子聲音在楚風身後響起,「初時只當你是個癡情種子,沒想到半個月的功夫,便又勾搭了一家姑娘……」
這道聲音來得毫無半分徵兆,楚風一指將那南海鱷神點暈,轉身就見一道白色人影站在木婉清和鍾靈身後,白綢罩面,身形婀娜……
這一刻楚風心中只剩下兩個字:「你妹!」
第十六章 星月餘輝
星月下,山坳中輕風拂過,那人裙裾微動,飄然若仙。
「咦,你什麼時候來的?」鍾靈回頭見得身後忽然出現一人,稍稍覺得有些意外,卻也並不害怕,瞧瞧朝木婉清說道,「木姐姐,這位姐姐看著好像神仙啊。」
木婉清卻是聽得這人說楚風「又勾搭了一家姑娘」,直接問道:「你是誰,你認得楚風?」
聽到木婉清當頭直問,那人恍如未聞,反倒是楚風身後那葉二娘厲聲喝道:「大膽,皇太妃面前也敢如此放肆!」
楚風心道:「你這一說我不就確定下來了麼……可是李秋水你這個時間點不想著去對付你師姐,跑到這裡來搞什麼啊?還有,你不要一副和我很熟的樣子好不,我壓力很大啊。」什麼「又勾搭了一家姑娘」云云,簡直是無中生有的麼。
鍾靈聽到葉二娘稱呼眼前的白衣人「皇太妃」,大覺驚訝,她看來看去都不覺得這位「姐姐」年歲能大到去做什麼「皇太妃」啊。
楚風歸劍入鞘,拱手一禮,道:「楚風見過前輩。」
「你不是向來自稱『無量劍北宗楚風』的麼?」李秋水忽的問了一句。
楚風面上一囧,暗道:「這是找上門來說我練了你留下的逍遙派神功,卻不去幫你辦事的節奏?」
葉二娘卻是一聲輕「咦」出口,她手中的娃娃正是她從無量劍東宗掌門左子穆的家中盜得。且不說這位東宗掌門無論劍法輕功都大大遜色楚風,無量劍眼下更是面臨滅頂之災。楚風既是無量劍弟子,怎麼會悠哉游哉地半點都不著急。
「北宗掌門育我成人。楚風實不敢忘本。」雖然有點作賊被抓的嫌疑,楚風還是應了一句。
「這話倒也說得過去。」李秋水點了點頭,淡淡說道,「回去讓你們堂主多花些心思在軍國之事上。」這話卻是對著葉二娘說的。
葉二娘恭聲應「是」,一品堂雖只是個演武堂,但是堂主赫連鐵樹卻是西夏「征東大將軍」,掌西夏半數兵馬。
晨曦微吐,滿天星月慢慢黯淡下去。
葉二娘望了望東方那一線白色。再看看懷中還活著的娃娃,就想照她「規矩」辦事。
楚風滌塵在懷,忽的想起遠在少室山中那個蹲著馬步等他出門,贈他劍鞘的虛竹,朝那葉二娘喊了一聲,道:「這麼多年,你朝夕之間。害了多少嬰孩。如是你自己有兒有女,被人這般玩弄,又待如何?」
葉二娘被他揭破心中瘡疤,怒道:「你怎知我的兒女未有這等遭遇!」要是平時,葉二娘聽了楚風此話,定要和他惡鬥一場。拼出個你死我活來。可是今日,在這李秋水面前,她雖是怒喝,卻不敢少挪半步,只將右手朝那娃娃脖頸捏下。
「好了。這位楚少俠宅心仁厚,你便將這娃娃送回去吧。」李秋水不知想到了什麼。朝那葉二娘淡淡吩咐了一句,見她還站在原地不動,「不想回去了麼?」聲音依舊婉轉悠揚,聞之若奏管瑟。
那葉二娘聽了卻是惶惑不已,就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響頭,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一手抱了嬰孩,一手提了昏倒在地的岳老三從那山坳轉了回去。
楚風雖也想不明白李秋水怎麼還會有這麼奇怪地舉動,還是說道:「多謝前輩。」
「你認得那娃兒?」
楚風搖了搖頭,道:「我連那孩子的臉都沒有看到。」
「這是那無量劍東宗掌門的孩兒,你這北宗弟子現下後悔了沒有?」
「兩宗舊事,總和這小孩子無關。」楚風順口回道。
「迂腐,也不知道你這一身內力怎麼來的。」
「楚風劍下只殺當殺之人!」楚風朗聲說道,他知道李秋水說的是「北冥神功」,卻也不好直接說破。
李秋水聞聲輕笑,道:「好個『只殺當殺之人』!眼下我要你從這兩個丫頭中,挑一個殺了,你選哪個?」
木婉清聽得眉頭一皺,可是她也知道這人能在她身後悄無聲息的出現,武功之高絕非她能匹敵,只是朝楚風身邊退去。
鍾靈卻是看著李秋水,滿臉驚詫之色,口中說道:「你……你這人怎麼這樣啊?」邊說也是邊退到楚風身後。她怎麼也想不到這位看著好像神仙一般的「姐姐」,剛剛讓那葉二娘放過一個嬰孩,轉眼就要楚風殺掉自己的朋友。
「我哪一個都不肯殺啊。」楚風很認真地說了一個很無聊的答案,很自然地將木婉清和鍾靈護在身後。不過這次能不能護得住,他是半點信心都沒有。
「你一個都捨不得?」李秋水語中稍帶不屑,看這躲在楚風身後的兩個姑娘,笑著說道,「兩個小丫頭倒是很信得過你的功夫,也信得過你的人。」
「相交一場,『信任』二字本也是應有之誼。」楚風朗聲說道,「要說捨不捨得,那我當然是捨不得……」
「如果我非要你選一個呢?」
「楚風只好拚死一戰了!」楚風蛋疼地答道,這位大能明顯很有空啊……
「算你還有幾分志氣。」李秋水走向楚風,淡淡接了一句,「可是拚死一戰,那又不過再添一條人命罷了,於事何補?」
幽幽香氛,幾欲叫人沉醉。
明明兩人離的最近時,相距不過一尺,楚風似是滌塵一舞,就可將她斬落。
可是,直到李秋水走近,再步步走遠,他只是僵立不動,手中滌塵顫鳴不已,但是稍出半寸便被他強行壓下。
「原來你還真敢向我出手?」李秋水聲音中難得出現一絲意外。
楚風彎腰一禮,道:「楚風只當福緣深厚,原是前輩所賜,請受楚某一拜。」李秋水腳下所踩方位,和楚風在帛卷之中所見「凌波微步」如出一轍。可是正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李秋水對那凌波微步「運用之妙」,楚風自是望塵莫及。不過她現下使出來了「凌波微步」上的功夫,楚風當然還是大大方方將那秘籍一事認了的好。
李秋水聽得楚風認了秘籍一事,微微一怔,卻是悵然嘆道:「都是這樣,都是動著『姐妹兼收』的心思,大的小的都想要了。」一副「我看穿你了」的樣子。
「前輩說笑了。」楚風覺著她這句話完全不像是對著自己說的,不過這種東西越描越黑,還是想辦法轉過的話題的好。
鍾靈卻是聽得面上微紅,朝木婉清問道:「楚大哥他真是這麼想的……」
話音未落,楚風和木婉清已是同是斥道:「別瞎說!」
第十七章 斷筋腐骨
鍾靈本是少女天性,聽那李秋水說了一遍又一遍楚風對她有意,不免心中綺思稍起。
卻不想她這份心思初顯,就被楚風和木婉清二人同聲喝斥,羞怒道:「不理你們了。」偷眼再瞧時,卻見楚風和她木姐姐居然對視而笑,更覺生氣,道:「兩個壞人!」遠遠朝旁邊避了開去。
「你去哄哄這丫頭,別讓她走的遠了。」楚風朝著木婉清尷尬笑笑,右手卻是在她掌心寫了一個「逃」字。
木婉清卻是不比鍾靈,她倒是知道李秋水厲害,卻沒想到楚風直接就要讓她二人先走,見他面上一片嚴肅,也不多想,朝那鍾靈走了過去,嘴中卻說道:「『就你好心,『萬劫谷』就在眼前,你還怕她走丟了不成?」這話是告訴楚風,她倆會先行退往萬劫谷,楚風脫身之後可去萬劫谷中尋她。
楚風心中暗道一聲「慚愧」,朝李秋水走了過去,笑著說道:「兼收並蓄,我這輩子卻是想也別想了。」身後木婉清和鍾靈說話的聲音卻是越來越遠。
「你怎麼不和她倆一起逃了,反而留在這裡和我說話?」李秋水哪裡不知道楚風心思,不過「傳音搜魂大法」之下,就連刀白鳳都從王府之中自行走了出去,更別說這兩個小丫頭了。
楚風絕口不提「逃」字,只說道:「前輩將那葉二娘等人盡數驅了回去找那什麼堂主。楚風武功自是難入前輩法眼,不過要是要人跑跑腿的話。這種粗活我還是做得了的。」
白綢之下,李秋水面上喜怒不現。只悠悠說道:「成啊,眼下就有一事,還是你做得了的。」
楚風道:「還請前輩吩咐下來。」楚風只盼她不要想著木婉清和鍾靈二人就好,鍾靈這小丫頭還稍稍好些,木婉清是在江南刺殺過王夫人的。眼前這位李秋水可不就是王夫人的娘麼……
「我此來本是為了領這兩個丫頭過去。你既說要聽我吩咐。好啊,去把她倆帶回來吧。」李秋水似笑非笑的說了一句,妙目盼兮,只落在楚風臉上。
楚風面上喜色一凝。張了張嘴,生生擠出一句:「這……晚輩做不到啊……」
「瞧你生得一張俊朗面孔,怎麼連拒絕的話都不會說?」李秋水看著木婉清身形在山道間隱沒,接著說道,「看你在那蘇州『凌醉居』中一番花言巧語,哄得那黑衣丫頭對你死心塌地。還以為是個花中浪子,唉……」一聲嘆息中似有無限遺憾。
「凌醉居?」楚風怎麼都想不到李秋水居然會連這個地方都知道。也不理她那一聲嘆息,只說道,「無怪前輩口中,對楚風似是多有瞭解。晚輩端的有目如盲,竟對前輩一無所知。」
李秋水笑笑,沒有說話。她那日陡然知道有個俊美少年居然會「凌波微步」,只當楚風是那「沒良心」的傳人……
楚風既然知道李秋水去過「凌醉居」,雖然猜不出到底為什麼她會在江南出現,但還是「恍然大悟」道:「原來你是那位王姑娘的親人。」北冥神功帛卷之上,美女面容和那王語嫣總有九成相似。洞中玉像更是和她差相彷彿。只不過李秋水當時就在江南,木婉清和秦紅棉兩人還有楚風他自己。又怎能活著離開呢?
李秋水道:「那你說我此來大理,所為何事?」
楚風笑著說道:「昨日大理城中,鎮南王府大亂。鎮南王夫妻二人一齊失蹤,原來是前輩手筆。無怪王府上下高手如雲,卻是尋不到半點蛛絲馬跡。」楚風努力歪樓,盼那兩位姑娘不要去什麼萬劫谷了,能跑多遠跑多遠。
李秋水道:「總算還沒有笨到家,你再說說看。」
楚風道:「想來『幽谷客』前輩還有鍾夫人一體失蹤,也是前輩神功無敵。」
「幽谷客?這名字不錯啊,『絕代有佳人,幽居在深谷』,你說的是那黑衣丫頭她娘吧。」李秋水又念了兩次「幽谷」二字,問道,「那黑衣丫頭,叫什麼名字?你總是喊她木姑娘、木姑娘的,聽著總也不像一對兒少年夫妻。」
「木姑娘本名婉清。」楚風不敢隱瞞,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便老老實實地答了出來。
「木婉清,木婉清……嗯,這名字也不錯,著實不錯。」李秋水又讚了一聲,卻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兩枚黃色藥丸,朝楚風說道,「這本該賞給那木姑娘的,你既然想要讓她走,那你就自個兒吃了吧。」
她左手探到楚風面前,兩粒焦黃藥丸靜靜躺在掌心。
素手如玉,藥香和著她身上淡淡香氣,縈於楚風口鼻之間,他竟似連罵她的心思都沒有了。
楚風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將那兩粒藥丸從她手中取了過來,不淡定地問了一句,道:「吃了會怎麼樣啊?」
「你膽子果然不小,先前居然想要朝我揮劍,眼下連這丹藥是什麼都不知道,還敢接過去。」以那李秋水的近百年修行,都覺楚風面上表情有些好笑,「這其中一粒是本門無上療傷神藥『九轉蛇熊丸』,功可還魂續命;至於另一粒麼,叫做『斷筋腐骨丸』,倒也不用多說了。你挑一粒吃了吧……」言罷,滿眼謔笑地望著楚風。
「你……」楚風一仰頭,將兩粒丹藥一體吞下,半晌後才望著李秋水說道,「我不敢選。」
「你猜的沒錯,你選過之後,剩下的那一粒,自然是留給你那位木姑娘的。」李秋水毫不掩飾她的打算,或許是她覺得在楚風面前沒有掩飾的必要。
楚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估摸著丹藥已經落到那裡了,問道:「九轉蛇熊丸也就罷了,晚輩全身真氣湧動,疲乏盡去,想必就是這粒丹藥功效如神。不過,那『斷筋腐骨丸』又是什麼來路?」
「你吃了之後才問?」李秋水意外地問道。
「那麼霸道的名字,定然陰毒無匹,真要知道功效,誰還敢吃啊。」楚風既已吃下,反倒放得開了。
李秋水道:「你揭開衣襟,自己瞧瞧。」
楚風解開衣衫,只見胸口左乳旁「天池穴」上現出一點殷紅如血的朱斑,望著一點都沒有避開意思的李秋水問道:「斷筋腐骨,就從這裡開始的?」
「一旦藥力催動,百日之內,活不得,死不成……到得最後,口不能張,眼不能睜……」李秋水望著楚風說道,「你要是怒火難抑,大可躲到一邊,罵我兩句,我也只當……」
「罵什麼啊……」楚風很無力地說道,「前輩肯讓我以身相替,楚某感激不盡!」
李秋水目光定定落在楚風臉上,似是想要看穿他說的是這話,還是用假話唬她,良久之後,長長嘆了一聲,道「你待她可算是極好了。」
第十八章 蛙蹤怪影
「眼下還有什麼楚風可以效勞的,前輩不妨直言。」楚風很乾脆地問道。
李秋水道:「你突然變得急躁起來了。」
「那是自然,本來我想著怎麼也該有百八十年好活,任由前輩驅策數日,倒也使得。」楚風笑笑,又說道,「現在可就只剩下百八十天了,好多該做的事兒還沒做呢。」
「該做的事……」李秋水聽得一笑,道,「誰說你只有百八十天好活了?」
「斷筋腐骨……」楚風說到一半,忽地覺得有些不對,大聲朝她問道,「難道我聽岔了什麼?」
「我只說藥力催動,百日內會如何……」李秋水望著楚風「你調戲我」的表情,笑道,「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不加催動,這藥丸的毒性便十年也不會發作。」
楚風望著她,只覺得嗓子眼有點兒干,乾咳了兩聲,艱難地說道:「多謝前輩還未催發藥性。」
「你要是著急你那『該做的事』,大可離開。」李秋水淡淡說道。言下之意,你離開就離開,藥性一準兒給你催發開來就是。
楚風很嚴肅地說道:「我既答應給前輩跑跑腿,哪有先行離去的道理。」這話剛一說完,楚風就在心中聽到了一聲脆響。
「我還以為你真的不怕死。」
「怎麼會,堪破生死豈是我這後生小輩能做得到的。」楚風說得很認真。
李秋水搖了搖頭,將「生死」二字從心中忘掉。這才說道:「你隨我去個地方。」
「哪裡啊?」
「你自己招來的麻煩,你給我解決了再說。」李秋水的聲音中居然透著一絲鬱悶。
楚風問道:「什麼麻煩啊?」
李秋水已是飄然而去。
楚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給這位逍遙派大佬招來了什麼麻煩。不過難得見到她鬱悶,心中不免隱隱生出一股喜意,隨在她的身後,直往來時路復歸而去。
兩人一先一後,過得善人渡時,楚風還以為李秋水是要帶他去那?嬛福地。
瀾滄江畔,怪石嶙峋,以他二人足下輕功。自然了無障礙。兩人沿著江岸走了五六里地,按照楚風想法,離那?嬛福地的入口已是不遠了,李秋水卻陡的選了一條小路,直往無量山中插了進去。
山色蒼翠,清晨的陽光穿過樹葉依依灑落,楚風望著身前那不帶一絲煙火氣息的身影。驀然生出一股感激之意。當然,如果不是那一粒「斷筋腐骨丸」,這份感激或許會來得純粹一些。
一路行來,兩人足下輕功都是一般的「凌波微步」,可是哪怕楚風對李秋水性子再是不喜,也不得不承認「凌波」二字。只有在她腳下才可算是名副其實。李秋水既不掩飾輕功路數,楚風也自將她身形和他記憶中那幾千幾百幅步法圖,慢慢對照起來……
「你看懂幾成了?」李秋水說停就停,回轉身來,望著楚風說道。
「三成?不不。沒有三成,兩成吧……或許兩成也及不上……」楚風雖是沉浸在那身形、步法之中。陡然間聽到李秋水的聲音,很自然地停下了腳步,回了一句,又問了一句,「到了麼?」
「兩成?」李秋水一下差點笑出聲來,道,「你那一路就差連滾帶爬的模樣,這『凌波微步』上的功夫你就算只學了一成也不會這般狼狽。嗯,倒是最後停下的這一步,還算有點樣子。」
楚風道:「一介凡夫俗子,那自是比不上前輩翩然若仙。」
「你是想要哄得我將那『斷筋腐骨丸』的解藥給你麼?」李秋水笑道。
生死之事想了一路,楚風現下反而輕鬆了下來,笑道:「前輩要願意給我,那感情好。不給麼,那也沒得法子。」能用上斷筋腐骨丸這種毒藥,旁人的哀求哭訴怕也不知聽過多少,楚風也懶得去做這無用功。
「想得還算明白。」李秋水放眼前望,道,「看看這一片南國仙境被你禍害成什麼樣子了……」說著,招招手,要楚風走近幾步。
這原是一處斷壁懸崖,地勢已是頗高,楚風抬眼遠眺,足能將小半個無量山盡收眼下。
「前輩說笑了,楚風再至大理,不過一日辰光,哪有禍害這無量山的本事。」楚風一望,只見得山間鳥雀處處驚飛,想來在那濃密樹蔭之下,不是猛獸便是猛人。聽那李秋水的意思,該是「猛人」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要不是你洩了?嬛福地的所在,這些人又怎會蜂擁而至?」李秋水淡淡說了一句。
「這……」楚風一句「這不可能」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問道,「我路上遇著的那一群群的武林中人,都是衝著這?嬛福地而來?」
「是,也不是。」李秋水道,「一個三流角色都算不上的北宗小子,一個月後武功大進,竟能與天下第四惡人交手。楚少俠,你讓你那一幫同門怎麼想?」
「他們本也算不得我的同門。家師顧子塵屍骨未寒,東西二宗弟子便將我這北宗唯一傳人逼落懸崖。」楚風自嘲一笑,道,「說也湊巧,居然幾歷生死,還能到得前輩故居『?嬛福地』……」
「顧子塵……」李秋水有點好奇地問道,「北冥神功最忌別家功法,你是如何入門的?」
「我蒙恩師收入門下,朝夕苦練的便只有一手無量劍法。」楚風也不知道顧子塵為何沒有教他內功,便也不去瞎猜了。
「這麼說來,你的劍法很好吶?先前強行忍住出手,現下使來給我瞧瞧?」李秋水道。
楚風道:「我連前輩三招都接不下,使來又有什麼可瞧的?」
「三招你是肯定接不下的。」李秋水混沒在意地說道,「不過誰說要你和我打了?」
楚風內力雖深,比起李秋水近百年精修還是差了不止一籌,等她話音落下,才聽得有人一邊說話一邊朝著方向走了過來。
「他媽的司空玄,非要說什麼蛤蟆是千年難得一見的靈物,昨夜又有三位弟兄撞上那什麼狗屁蛤蟆了。奶奶的,你是沒見到那個慘……」
「誰說老子沒看到,老子是頭一個趕到的,才聽到『江昂』一聲蛙叫,趕過去就見到吳兄弟那一張臉都開始化了。你來的時候,老子已在一旁吐出苦膽水來了。你別說做哥哥的膽小,看著他一張臉慢慢消融下去,最後連骨頭都化了……」這人說著,又在一旁乾嘔了起來。
楚風聽得一陣糾結,他還想著是不是找到這玩意,咬咬牙一口將它吞掉算了,頂多以後別說給木婉清聽就是了……
李秋水不知道對他那朝夕苦練的劍法很有一點興致,還是被那人的乾嘔聲噁心到了,也不見她如何作勢。楚風就聽見身側一株大樹猛地一震,聲徹四野,將那人的乾嘔聲徹底壓了下去。
一陣窸窸窣窣的穿林打葉之聲,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傢伙跑了出來。
「你小子是誰?」聽聲音是那個乾嘔的傢伙。
另一人眼尖,見得立在懸崖邊上的李秋水,叫道:「還有個漂亮娘們。」
兩人對視一眼,一人叫道:「宰了這小子」另一人喊道:「搶了他娘們!」
第十九章 璧影流鋒
這兩人一般相貌,同是手執長劍,只不過劍身黝黑,看不出是什麼物事製成。
只是一人額前向內凹進去了一塊兒,另一人本來瞧不出有什麼特異之處,但是走動起來就能看到他兩腿長短不一,一拐一瘸的。
「老大,我來對付這小子,你去抓那娘們!」腦門凹了一塊的那個邊喊邊朝楚風衝了過來。
「二怪,你早些解決掉他,咱哥兒倆那個……嘿嘿,好好樂呵樂呵!」瘸腿的那個兩眼放光的朝著李秋水走了過去。
李秋水望了一眼那位「老大」胸前的污漬,又將目光放在楚風臉上,那意思非常明顯:你還敢讓他再靠前一步麼?
「二位這身打扮,瞧著不是本地人啊。」楚風朝那位「老大」說道,「連我們是誰你都沒問,不怕招上什麼了不得的仇家了麼?」滌塵一橫,已是無量劍起手式「蒼松迎客」,將那人去路攔住。
「原來是個無量劍的小子!好叫你死個明白,二怪,你告訴他,我們是誰!」瘸腿的居然一眼就瞧出來了楚風的劍招。
「我們是大名鼎鼎的珠崖雙怪,你那無量劍的掌門左子穆都不是我們的對手,你小子還是自我了斷的好。」腦門內凹的便是二怪,在自我介紹之後,很誠懇地給出了建議。
「二位既是如此厲害,又怎麼會聽那司空玄的命令?」楚風這份疑惑一半是真,一半倒是裝出來的。
「他娘的。司空玄算什麼東西,能指揮得到我們兄弟頭上。都是那死老婆子……」大怪估計是被那死在莽牯朱蛤劇毒之下的那具屍身噁心壞了,一連串的話想也不想就蹦了出來。
話音未落,那二怪已是將他那張嘴死死按住,將後面的話硬生生封在口中。大怪這才想道自己說了什麼,額上冷汗直如雨下。這珠崖雙怪原是靈鷲宮下轄「三十六島七十二洞」中的一路洞主,這次接了令諭要來大理尋一個什麼「無量劍派」的晦氣。
雙怪自也不敢怠慢日夜兼程趕了過來,誰知到得無量山下就見那無量劍派著實弱得可以,單單就那神農幫一家幾乎就能將他給滅了。一路空跑倒也無所謂。只要別誤了今年「生死符」的解藥,讓他們哥兒倆就是再多跑兩趟,那也沒得關係。可是前些天,司空玄居然說起這無量山中有一樣靈物,叫什麼「莽牯朱蛤」,號稱萬毒之王,以毒攻毒之下。或能解了那要人老命的「生死符」。
此間眾人莫不被這「生死符」鉗制多年,一聽之下頓是群情湧動,那個什麼「萬毒之王」的名頭又哪裡嚇得住這群人。到得後來,和無量劍過招一群老朋友沒有半個出事,只待靈鷲宮聖使前來就能給這「無量劍」換個名號,反倒是在這蛤蟆身上很是損了幾名好手。卻連那蛤蟆是什麼樣子都沒見上。
楚風問道:「司空玄一幫之主都沒這本事使喚二位,那『死老婆子』又是何方神聖?」
「嘿嘿!」那大怪連額上冷汗也不擦了,黑劍一遞,無聲無息地直往楚風胸口刺來。他手中劍暗淡無光,劍招之上更是半點風聲不起。如果是在黑夜中與人爭鬥。說不定對手死在他的劍下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老大,你怎麼朝這小子下手了。那你莫怪我搶了你的美人。」老二比起自家老大就要輕鬆了許多,望著李秋水道,「本該多玩你幾天,現下可是不敢留你了。」言語之中滿是可惜,混不知道單從凶殘角度來說,眼前這李秋水可是不比他大哥口中的「死老婆子」弱上半點。
李秋水只當眼前的是兩個死人,混沒將他二人話語聽進心中,她雖然說要見識一番楚風朝夕苦練的「無量劍法」,但也不過是和小娃娃逗逗趣兒罷了。
她看著楚風一直從「蒼松迎客」使到「流雲側峰」,只是覺得楚風口中朝夕苦練四字並未誇張,一手劍法已是得了「純熟」二字。倒是另一樁事,讓她起了那麼一點點興致,珠崖大怪已朝楚風攻了十餘招,楚風腳下半分未退不說,兩人手中長劍到的現在居然一次相交都沒有。
在她眼中,楚風似是真個在為她試演無量劍法,這個什麼珠崖大怪、珠崖二怪的根本沒被他放在心中。
這珠崖大怪一次次攻向楚風,卻是覺著自己在朝楚風劍刃之上撞去,每一招都是遞到半途,無功而返。他方才一招「蛛行無蹤」黑劍貼身而藏,和他緊身黑衣幾成一體,只待欺身近前,手中黑劍便能從一個楚風絕對想不到的角度,取掉他的小命。誰知道楚風正好試演到那一招「三峰競秀」,長劍微微一顫幻出三道寒光。大怪只覺得無論自己如何出劍,都會被楚風先一步刺中,只得原樣退了回去。
「老大,你搞什麼?」珠崖二怪看不出其中緣故,只見得自家大哥一劍遞出,還未傷人便即收回,對面楚風更是奇怪,看著就好像一個人在練劍一般,一招招一式式依次將那無量劍法試演出來。
「他娘的,這小子有古怪,過來一起做了他。」大怪很不地道地直接喊幫手了,一點都不記得片刻之前他們兄弟二人,還讓楚風自裁來著。
二怪頗不情願地嘟囔了一句「丟人」,耳邊已是傳來一聲鐵劍輕鳴。
李秋水聽了也是微微一笑,楚風在那山坳之中,便是想用這一招來對付她。那般境況之下選擇的招式,毫無疑問,定是楚風最為自得的一招,她也難得認真了一點點。
只可惜這一招「萬卉爭艷」就在楚風身前三尺鋪就,珠崖雙怪見得寒光鋪天蓋地而來無可抵禦,怪叫一聲朝後飛躍,轉身朝密林之中鑽去。
「瞧不出來,你還真有一副菩薩心腸!」李秋水冷冷說道,就算楚風足下「凌波微步」再不成器,想要追珠崖雙怪將之斬落,也只在他一念之間,他卻偏偏就這麼放過了兩人。
「這一招『璧影流鋒』還請前輩指點!」楚風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李秋水只是一聲冷哼。
楚風也不理她,只一聲清嘯,縱身而前,但是他並未直往雙怪身形隱沒處直奔,反倒是在密林中選了一道奇怪的弧線。更為奇怪的是,楚風只要踏前一步,便是一劍斬落,這每一劍又僅僅斬向他的右側,對左邊渾然不顧。
眼下楚風身側並無對手,劍起劍落間,只得寒光如許,隨他身形在密林之中流澈。
李秋水見得此招,也不知心中是悲是喜,眼中卻是寒意漸凝,看往袖中滑出的匕首之上……
第二十章 天大誤會
「你這一招是跟誰學的?」
楚風回到斷崖之時,李秋水沒頭沒尾地這麼問了一句。
「哪一招啊?」楚風被問得莫名其妙,反問了回去。
「最後一招。」
「璧影流鋒?」楚風微微一愣,道,「這一招是恩師顧公子塵晚年所創……」
李秋水身形稍動,那柄幾如寒冰凝成的匕首已是抵在楚風的眉心,輕輕說道:「你是否覺著我真的不會殺你?」
匕首長不盈尺,兩人相隔已是極近,楚風勉強朝後仰了仰身子,離得那匕首遠些,這才說道:「前輩何故有此一問?」
李秋水沒有答他,忽又將那匕首攏回袖中,道:「走吧。」
楚風半點沒有想到李秋水會突然向他動手,不過聽她問話,這關節點應該是在那一招「璧影流鋒」之上,一時片刻卻是猜不透到底是何緣故。
眉心傳來陣陣刺痛,楚風一點都不懷疑李秋水在那一刻真有殺他的意思,只是她自己又放棄了。
楚風輕功已算是登堂入戶,李秋水更是不用多說,無量山中有怪石嶙峋,有深谷幽幽,有怪禽猛獸,於他二人卻直似坦途……
等到濤聲隆隆時,楚風很意外地發現,李秋水居然帶著他轉到了?嬛福地的入口,瀾滄江旁的那個入口。
望著那入口,楚風當先踏了進去,百餘級石階之後,濤聲漸歇。他也燃起了手中的火折子;再行百餘級,轉過三兩道彎。他又見到了那幾可算是改變了他人生的白玉美人。
如果沒有這玉美人之下的帛卷,沒有帛卷之下的兩冊神功,或許黃眉僧邀他在那拈花寺中長住時,定會一口應下吧。
「咦,她手中長劍呢?」白玉美人依舊,手中那柄長劍卻是渺無蹤跡。
「你就是在這裡學的『凌波微步』、『北冥神功』?」
兩人同時問了出來。
「再謝前輩厚賜。」楚風又謝了一聲。
李秋水笑笑,沒有理會他的謝意,只將手伸了過來。道:「還不將那帛卷還與我?」
楚風面上微微一囧,道:「自楚某能將那兩門神功默記在心,便將帛卷焚燬了,實在對不住前輩。」他意外地發現,當時被他拿走照路的燭台,居然已經換了新的,順手點燃。問道:「前輩回來住過?」
「焚……毀……」李秋水說得一字一頓,忽又笑道,「倒是沒想到,你能下定這份決心。」
楚風不知道她說的「決心」到底是是指他將那兩門神功默下,還是說他抗拒了北冥圖冊的誘惑,便也不知道如何應對。只好將臉移向他方,不去理會她。
李秋水也沒等他回應,自己朝了左邊石室而去。
楚風記得那是一間臥室,臥室盡頭便是本該典藏天下武學的?嬛福地。
「過來吧。」李秋水在石室中回望楚風,見他還在玉像之前站著。便招呼了一聲。臥室之中沒有燈火,幽暗中她的聲音也越發飄渺了起來。
「是。前輩。」
「你會下棋麼?」那積灰盈寸的棋盤已是煥然一新。
楚風搖頭道:「晚輩出去之後,曾向棋道高人請教過,始知此局名為珍瓏。在這曠世奇局之前,哪敢說一個會字。」
「棋不會下,琴總該會彈吧?」七絃琴音絕,也已續上。
楚風心中想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便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搖了搖頭。
「這也不會,那也不會……」李秋水嘆了口氣,又問道,「見到這『?嬛福地』之中典籍全無,你該是大感遺憾了?」李秋水指了指床尾的另一間石室。
楚風笑道:「前輩留下的兩門神功絕世無雙,仗之行走江湖足矣。」
「那你去江南做什麼?」李秋水輕輕問了一句。
楚風一時不察,問道:「前輩問的什麼?」
李秋水卻又轉身走了出去。
順著玉像面前那石階又向下走了幾步,走過那再見之下猶覺驚艷的湖底水晶窗下,推開一道石門,便是楚風初至之地。
瀑布聲穿過石門,隆隆而入。
楚風踏出石門,不過一兩月辰光,在他眼中的山谷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李秋水稍後半步,望著遠處那似從九天而落的玉龍,忽地朝楚風問道:「你是無量劍北宗弟子。」
楚風應是。
「你是無意被同門打落山崖,偶至此處。」
楚風再道了一聲「是」,心中略起疑竇。
「你那一招『璧影流鋒』是無量劍北宗掌門所創。」
楚風聽到「璧影流鋒」,心中警惕再生,卻還是應了一聲「是」。
三聲應下,李秋水便不多問,淡淡說了一句:「你再使一回『璧影流鋒』!」
滌塵無聲出鞘,楚風拱手道:「前輩似是對這一招興致十足。」
李秋水望著楚風,客氣地說道:「請。」右手一引。
還是那一招「璧影流鋒」。
楚風這一次在山谷劃出的弧形,絕不奇怪,近乎沿了湖邊小徑,環繞而行。
他依舊一步一劍。
他每一劍都斬往右側,只因他唯一的對手正在右側的湖面之上飛奔。
他身側已有對手,劍起劍落間便與那寒冰一般的匕首相交,叮咚之聲若和節拍。
那這一招「璧影流鋒」又如何使得下去?
楚風止住身形,望著水中的白衣女子,面上只剩一絲苦笑。
湖面之上,李秋水踏波而立,淚水無緣而落,將她面上白綢沾濕。
「前輩……」
「你還敢叫我前輩!無崖子真是教了一個好徒弟。」李秋水踏步上岸,一字一頓,「你也是演的一手好戲,我險些被你騙了過去。」
楚風知道問題還真是是出在那一招「璧影流鋒」上了,卻也不知如何解釋,只說道:「無崖子三字,還是第一次從前輩口中說出,以往從未聽過。」
李秋水哪裡肯信楚風所說,只問道:「你到江南去,到底是為了什麼,是不是你師父讓你去看看他的女兒?」這個「你師父」自然是李秋水自己認定的無崖子了。
楚風歸了滌塵入鞘,心有千言萬語,偏是一句都說不出口。
幸好李秋水也沒準備聽他說話,恍惚之中似是對著無崖子說道:「這?嬛福地,你我夫妻一體,逍遙快活,勝過神仙。為什麼過了這許多年,你讓這小子訴之世人?」她既認定楚風是無崖子的弟子,還怎麼會信他被那東西二宗弟子逼落懸崖的故事,「難道你真是要引那一直長不大的老妖怪來這裡麼?」話鋒一轉,卻是罵到了天山童姥頭上。
第二十一章 一夢如初
「童姥也要來?」楚風聽得心中一沉,暗暗想道:千萬別再碰上那位了,有個「斷筋腐骨丸」已經夠麻煩了,萬一再被種上幾片「生死符」……
「你不肯認我這師……不肯認我這師叔,說起這老妖怪卻是熟悉得很。」李秋水本來想要自稱「師娘」,可是自和楚風在那山坳相見,楚風從未認過她,到得便也只說了「師叔」二字。
楚風心頭狂呼「熟悉你妹啊」,但還是正色說道:「是那什麼大怪二怪臨死之時說起來的。」這話當然是忽悠李秋水了,那珠崖雙怪死得乾淨利落,那還有空說什麼「天山童姥」啊。
「師兄當年掛劍而去,本以為他此生已將劍法拋下,沒想到到得最後,還是將這一路劍法傳了給你。」李秋水昂首西望,悠悠嘆道。
峭壁之上,圓洞之中,劍影猶在。
楚風依舊記得,那夜圓月西沉,那柄長劍在明月輝映之下,流光溢彩。
「那是無崖子前輩的佩劍麼?」楚風問道。
李秋水聽得他口中居然稱那無崖子為「前輩」,眉頭已是微微皺了起來。
「前輩既知楚風何以至此,想必也對無量劍『仙人舞劍』一事,早有耳聞。」楚風看出她心中不快,有心解釋道,「家師曾在玉璧之前,端坐數年,想是得蒙仙緣,能在那玉璧之上見得二位前輩舞劍,窺得一鱗半爪……」
「無量劍!覆滅在即,不思如何卻敵。反倒盡起門中弟子,尋什麼仙人遺法。簡直可笑!」李秋水冷冷將楚風話語打斷,道,「前天夜裡,無量劍中歡聲震天,你道如何?」
楚風搖了搖頭。
「阿蘿和那姓段的小子,來這谷中走走,就是他二人在這湖邊走動的影子,倒傳了過去。無量劍派除開那左子穆。人人振奮不已,說是無量仙緣未斷!這就是你想要胡扯的『仙人舞劍』?」阿蘿就是王夫人,所謂「段小子」自然就是真正的段小子他爹段正淳了。
楚風朝著身前的小塊玉璧揮了揮手,問道:「段王爺前天夜裡,便在這?嬛福地麼?」
李秋水倒是想起旁的事來,問道:「你知道阿蘿是你師姐,怎麼還和那黑衣丫頭湊到一起去了?」秦紅棉當日帶了木婉清去那江南。唯一的目的就是殺了李秋水的女兒阿蘿……
楚風略略有些「委屈」地說道:「我遇著木姑娘的時候,又哪裡知道她是衝著你……衝著阿蘿師姐去的。到得後來,卻也只能速速帶她離開江南了。」拉點近乎,總是沒錯的。
「你倒是肯認了。」李秋水哼了一聲。
楚風無奈讚道:「前……師叔心思剔透,小侄一番隱瞞卻是徒勞了。」
李秋水道:「有人要殺阿蘿,你怎麼說?」
「都是上一輩的事兒……」
「什麼上一輩的事。你忘了才叫了阿蘿一聲『師姐』?」李秋水斥了一聲,「哦,你還想著你那木姑娘,嘿嘿……」
最後「嘿嘿」一笑,意味莫名。楚風聽得心頭一寒,趕緊表態。道:「阿蘿師姐和秦阿姨……」楚風自己都罵了一聲「這你妹的什麼輩分」,看那李秋水沒有插話的意思,又接著說道:「她二人之間有些誤會,小侄日後定當將之化解。」
「你覺著是誤會?」李秋水笑笑說道,「那也不勞你這掌門弟子大駕了,我現下便去殺了你那秦阿姨,再去殺了你那木姑娘就是了,還有什麼要化解的?」
「師姐和秦阿姨遇著了段王爺,都算是苦命人,她二人捨不得怨那段王爺,卻將……」
李秋水道:「那你是說,乾脆將那段小子殺了算了?」
「那不是更讓師姐傷心麼?」楚風覺得自己這「師姐」兩個字是說得越來越順口了,「把那段王爺和著他那一群正宮側妃交由師姐手中,任她處置,豈不妙哉?」大理段二在這方面是絕對的專業人士,楚風很相信他。
「好啦,不說她了。」李秋水忽然興致缺缺地嘆了一口氣,道,「你師父還好吧?」
楚風還在琢磨要不要用「擂鼓山」這三個大字換換解藥的時候,李秋水又接著說道:「真是老了,你師父神功蓋世,又能有什麼不好的?」
楚風很認真地說道:「師父為人所害,眼下正在擂鼓山中閉關療傷……」
「你說什麼?」李秋水一聲輕叱,長髮陡然朝後飄起,只不過片刻之後,她這身氣勢便是一洩,卻又笑著說道,「險些著了你的道兒,師兄竟連這番話都想好了。」
楚風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張張嘴,道:「是丁春秋……」
李秋水將他話頭攔了下來,說道:「莫要再編故事給我聽了。你回去見到你師父,就說『雲夢澤畔,故人相候』。」看到楚風張口要問,她笑笑說道:「你告訴他這八個字就成了,他是知道的。」
楚風道:「他日見到師父,我定將這四字帶到。」
「他日……」李秋水念了兩遍,毫無徵兆地一掌朝著楚風胸口拍來。
楚風哪裡想得到一場苦情的認親戲,突然又變成回武打戲了,不過他和這李秋水待在一起的時候,從無一刻放鬆。滌塵從那劍鞘之中無聲而出,直往李秋水掌前封下。
李秋水一聲輕笑,不進反退,那一掌卻是毫無花假地拍了出來。
楚風稍稍一愣,一股沛然大力及胸,連退三步,看著收掌而立的李秋水,苦笑道:「白虹掌力『曲直如意』四字,果然名不虛傳。」
「見識到是不錯,你再看看你那『天突穴』。」
楚風解開衣衫,望著依舊一點都沒有避開意思的李秋水問道:「藥力催發?」他胸前天突穴上那塊朱斑已往下方引出一道血線,指往璇璣穴。
「藥力一經催發,百日曆任督二脈遍走全身,到時便是無藥可救。」李秋水很自然地說道,「你早些去見你師父吧,他會給你解藥的。」
「師叔,我跟我師父不熟啊。」
「說的什麼鬼話。」
「萬一我師父哪兒沒有解藥呢?」
「師兄醫卜星相無一不精……你不肯前去為我傳話?」李秋水很直接地問道。
楚風看她大有「你不去,我就先殺了你再說」的架勢,問道:「斷筋腐骨之下,我這一身功夫還能剩下幾成?」
「從無量山到那擂鼓山,日夜兼程半月可至,你問這些做什麼?」李秋水奇道,「這半月之內,對你這手劍法該是無甚大礙。」
「半個月之後,就開始慢慢斷筋,刻刻腐骨了?」楚風望著李秋水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沒好氣地說道,「那我還不如讓那什麼『莽牯朱蛤』一口毒氣噴死算了。」
李秋水笑笑,沒有理會楚風的那點小怨念,轉身朝那石門走了回去。
兩人延那石門再入湖底石室。
「美麼?」李秋水望著那湖底水晶之外閒遊的魚蝦,朝楚風問道。
湖水本也不深,幾許陽光透過,更顯瑰麗。楚風點點頭,說道:「此生所見,第一奇景。」
「往後再也見不著了。」李秋水輕輕一嘆,袖中短匕再現,朝那水晶遙遙一指。
一道蛛網般的裂紋,在那水晶之上蔓延開來,偏生她使的力道極巧,有水點滴滲下,卻又沒有洶湧而下。
兩人沿了石階再行,到得那玉石美人之前。
李秋水道:「師兄你知不知道,就是你那一番安排,世上已有人將這玉像描下,傳出去了。」其中一幅被那神農幫無意帶回了靈鷲宮,才有了今日無量山被那「三十六島七十二洞」圍困。
依舊是一匕點落,那玉美人就在楚風眼前,幾近成粉。
楚風望著歸入塵土的玉美人,稍稍一愣,背後轟隆隆的水聲已是壓了過來……
第二十二章 爍日蒸霞
矮崖之下,茶花如海,爍日蒸霞。
「我尋了半日,才挑出這一枝『十八秀士』,卻又是一場徒勞。」說話的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說話間將手中遞出的花又收了回去,嘆道,「有你在,這漫山遍野的曼陀羅都再無顏色了。」
他身旁的女子側臉和那白玉美人極肖,輕輕將他手中茶花接了去,微笑道:「唉,要不是那幾位也在莊子裡面,你這話我本該信了的。」
那中年男子被她說破,面上仍是一片柔情,道:「我等了十多年,你終肯帶著我去你那山洞瞧瞧了……」
崖頂。
楚風指著山下兩人,朝李秋水問道:「阿蘿師姐我是認出來了,那位便是鎮南王麼?」
李秋水點了點頭。
楚風道:「段王爺一身功夫怎麼沒了?」段正淳走動間腳步虛浮,除卻氣度不失,旁的都和一個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你就想問的居然是這個?真是煮鶴焚琴。」李秋水看了他一眼,無奈地說道,「也不知道你那木姑娘怎麼看中你的。」她怎麼都沒想到山崖之下一派柔情,楚風視而不見,卻問了這麼一個煞風景的問題。
楚風尷尬地笑了笑,道:「我們這就下去麼?」
「去吧。」李秋水道。
山崖不高,又有怪石橫生。楚風瞅準落腳的地方,一躍而下,在崖間怪石上借得三五次力,已是到了崖底。
下得矮崖的卻只有他一人。他回望崖頂,問道:「師叔?」
「你去吧。告訴阿蘿,就說我不再管她的事了。」李秋水望了望花海之中的兩人,暗暗想道:「往後,想管也管不了啦。」
「師姐就在眼前,你自己和她說不是更好?」
李秋水轉身而去,聲音卻還在楚風耳邊響道:「你師父……你師父要是不肯去,那便算了,反正我也等不了幾天……」聲音隨了她的離去。愈來愈是飄渺,楚風也不知道是她沒有說完,還是他沒有聽清,或者是她乾脆就沒想說給他聽。
崖頂人蹤已渺,花海之中卻還有兩人相伴。
楚風走近幾步,就聽那王夫人說道:「淳哥,我昨夜既未殺你那妻妻妾妾的。這份心思你還不明白麼?」楚風聽得心頭一鬆,果然段二還是很給力的,萬一巴巴地跑過來,這不知道怎麼來的「師姐」早已大開殺戒,那就坑爹了。
段正淳道:「我只盼國事早日康寧,拋下肩頭重擔。在這無量山中和你雙宿雙飛,再也不分開了……」
「明明知道你是說來哄我的,我還是想再聽你說一回。」王夫人眼中萬縷柔情,「娘這次忽至大理,我也做不得她的主。只能幫著你勸勸……」
楚風再聽了兩句,折往山莊前門。這才朗聲道:「鎮南王安好否,楚風求見。」他知道這道聲音,恰巧可以傳到花海之中,卻也不會顯得太過無禮。
這莊子喚作知晴居,和那在不復存於世的?嬛福地隔了善人渡,遙遙相對,楚風還沒來得及問李秋水這是誰的地盤,不過目前看來,應該王夫人是莊子裡面名義上的老大。
想是久無客至,甚至是向無人居了,楚風等了一會兒,才有三兩僕人迎出,一老漢道:「敝上有請楚公子入內一晤。」
「如此甚好。老丈如何稱呼?」楚風笑笑應下,又問了一句。
「小老兒姓賈,楚公子請。」
賈老者話語不多,引楚風到了大堂,再奉上清茶,道了一聲「我家主人稍後便至」,便即離開。
楚風難得安靜下來,隔著衣物摸了摸自己身前的「天突穴」,暫時來說是毫無異樣,無論用勁使力還是真氣流轉,毫無半分窒礙。可是這「斷筋腐骨丸」畢竟是李秋水隨身所帶,楚風怎麼都不敢掉以輕心。
「楚少俠,讓你久等了,莫怪莫怪。」楚風又開始琢磨起李秋水的那句「反正我也等不了幾天」的時候,段正淳終於來了。就是花海中的那身衣衫,只是略加梳洗過了,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楚風站起身來,迎了過去,道:「見過鎮南王。」再瞧見他身後跟了一人過來,正是王夫人,便又說了一聲:「見過師姐。」
王夫人自顧自地扶了段正淳坐下,問道:「太湖之上,我見過你。你是我娘的弟子?我娘呢?她什麼時候回來?」
楚風捋了捋有點奇怪的關係線,道:「師叔她……」太湖之上王家那艘巨大的花船,楚風還記得很清楚。
「你是掌門的弟子,還是童姥的……想來是我爹的弟子了,我娘呢?」王夫人問到一半忽地想到要是楚風是童姥的弟子,見過她娘之後還能活著那就奇了怪了。同門之中,除開李秋水那個只聞其人的小妹子,餘下兩人的弟子都該喊李秋水一聲師叔的。
楚風安靜等她說完,再等了片刻,這才說道:「師叔已是離去了,離去時曾說過不再過問師姐的事情。」說著,望了一眼稍稍鬆了口氣的鎮南王。
王夫人稍稍楞了一下,問道:「她什麼時候回來,說過了麼?」她已經很習慣母親的忽然離去了,當年是這樣,現在還是。
楚風搖了搖頭,很簡單地道:「沒有。」不知道為什麼,他又想到了那句「反正也等不了幾天」,或許沒說回來的時間,只是因為她知道回不來了吧。
王夫人「哦」了一聲,朝段正淳說道:「你和楚師弟說兩句話,我去請你那幾位『夫人』出來。」說著快速地轉過身去,等到了廳外,才瞧瞧抹去眼角的淚光,輕聲道:「又走了,那你回來做什麼?」說著,眼淚又不斷地湧了出來。
許是因著黃眉僧,段正淳明顯聽說過楚風,望著他饒有興致地說道:「黃眉師兄曾說你是無量劍的弟子,怎麼又成阿蘿的師弟了?」
「偶得前輩恩澤……」楚風暗道一聲「大老爺們別這麼八卦行不」,然後很嚴肅地說道,「段王爺你夫妻二人一併失蹤,昨天夜裡居然有人行刺世子……」
「譽兒?他怎麼樣了?」說到愛子,段正淳八卦的心思果然淡了,連忙問道。
楚風笑笑說道:「有段皇爺在,自然府中萬事均安。」
就這麼說了兩句話的功夫,王夫人居然很實在地將段正淳那幾位夫人請了過來,不過估計都和段正淳一般,被人封住了內力。
「楚風,你怎麼在這兒?婉兒呢?」這個是秦紅棉。
「木姑娘應該在萬劫谷中和鍾靈那丫頭在一起。」
「靈兒出事了?」這個當然是甘寶寶了。
「鍾姑娘除開夜裡因著夫人失蹤哭了兩場,該是一切安好。」
然後,楚風就覺著段正淳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詭異了……
第二十三章 靈鷲來客
「無量山牛鬼蛇神盡聚,已成是非之地。眼下何去何從,還請鎮南王示下。」楚風知道眼下屋中除開他自己,一共還有五人。這一男四女中,按說他和秦紅棉關係最親,和王夫人隔得最近。可是無論是這兩人,還是旁的甘寶寶、刀白鳳,唯那段正淳馬首是瞻自是不假。可他要是敢單問其中任何一個女子的意見,絕對場面會很暴力。
段正淳道:「出了什麼變故?」他武功本也不差,又向來少管旁的事情,真有什麼要人出力的時候,大多也輪不上他這鎮南王親自出馬。這一趟栽在李秋水的手上,可是給他提了好大一個醒。更別說他此刻身周重穴被點,半點真氣也難提起,對這楚風口中的「牛鬼蛇神」也有些頭疼起來了。
「聽說是『三十六島七十二洞』的一群高手,這群人行事毫無道理、章法可言,和他們打起交道來想必會是個很麻煩的事情。」楚風大略說了一下,想想又接了一句,「諸位家人牽腸掛肚,如是沒有旁的事情,還是早些離開的好。」
段正淳點了點頭,把臉轉向王夫人,道:「阿蘿……」
「你要走邊走,我還留你了不成?」望著段正淳那一群妻妾,王夫人心中滿是怨忿,要是往日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算了,這次見了這一群鶯鶯燕燕。只覺各有各的嫵媚,各有各的俏麗,雖不自慚形穢,但若以「騷狐狸」、「賤女人」相稱。心中也覺不妥,一股「我見猶憐。何況老奴」之意,不禁油然而生。
楚風低聲道:「師姐,眼下怕是師伯她老人家也要來這無量劍了……」
王夫人訝道:「師伯怎麼會將無量劍這種小門小派瞧在眼中?啊喲,不對,她是知道那山洞了……」說到這話時,她忍不住把眼角又斜向段正淳,見他正地看著自己,面上便是一紅。又有些擔心地想道:「要是師伯佔了這地方,我和淳哥往後要回去看看可就是千難萬難了。」
楚風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世上再無?嬛福地了……」王夫人和段正淳聽得一驚,他倆本是想好了,再到那山洞相會的,誰知道楚風居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不由得齊聲問道:「何故?」
楚風將李秋水毀去?嬛福地一事大體上說了一下。又道:「師叔師伯比鬥多年,就算師伯武功比起師叔稍遜一籌,於我等而言,也是難以匹敵。師姐,不若你隨我等一起避上一避?」楚風心知面前五人段正淳、刀白鳳是被李秋水擒了,秦紅棉和甘寶寶雖不知何以在此。但是聽鍾靈的話,楚風隱隱覺得這兩位八成是「送貨上門」的。
連著王夫人在內,這五人肯定對李秋水武功十成十地佩服,楚風要是說童姥武功更勝李秋水,他們肯定會懷疑他所說的是真是假。可是他說童姥或許「稍遜」。他們便不會直接想到「怎麼可能」這四個字上。
王夫人並未直接回答楚風,反而看向了段正淳。兩人對視之中自然是柔情萬種。旁的三人看得火氣直冒,待得段正淳將詢問的眼神看向刀白鳳時,就被她劈頭蓋臉地罵道:「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些年你找了一個又一個,難道你就問過我麼?」方才楚風說起?嬛福地時,段正淳和王夫人間眼波流轉,那同聲一問,旁的三人早就記在心中。
「楚少俠,且請望望敵情如何?」段正淳臉上稍紅,朝了楚風說道。
楚風本在這客廳中也有些尷尬,很認真地說道:「是。」其實這地方離了無量劍派很有一段距離,除非童姥做些那群人是直朝著這裡摸過來,不然想要出現「敵情」那可是難得很。不過他鎮南王眼下倒是敵情頗危。
也不知道廳中戰況如何,等到段正淳出門的時候,身後四女或許臉色不郁,但總算都跟著他出來了。除開王夫人武力值猶在,其他四人功力都被封住,當然要借了馬力代步。
眼下大理最安全的地方自然是大理皇城,這也是楚風預想中的目的地。
一行六人縱馬出了知晴居,沿著一條茶花遍開的林蔭路,這條路走到盡頭,便是瀾滄江了。
「段王爺,往前走些,便要過那『萬劫谷』了……」楚風一馬當先,現下卻是回頭望了段正淳說道。
只是他還沒說完,那甘寶寶已說道:「楚公子,你怎麼把我家說給這人聽了。」
刀白鳳在一旁冷笑道:「楚少俠可從沒說過『萬劫谷』便是你的家。」
段正淳咳嗽了一聲,道:「你要去萬劫谷麼?」
「嗯,我想去把木姑娘接過來,在我身邊,也好有個照應。」楚風很認真地答道,「不過從那『善人渡』到萬劫谷也有七八里路,說不得還請諸位稍等片刻。」
段正淳點點頭,道:「快去快回。」
楚風就在馬上一抱拳,道:「我先行一步……」
甘寶寶忽地說道:「楚公子,你等等我一齊走,我要回家。」
段正淳望了她,道:「寶寶,你我十多年未見了,正有千言萬語要說,怎可就此別過。」
「我是有夫之婦,豈可壞了我丈夫的名聲!」甘寶寶莊嚴說道,「我昨日離谷已是萬分不該,若不是師姐苦苦求我,我這一輩子是絕不會離開『萬劫谷』半步。」
秦紅棉聽了好笑,明明昨天就是甘寶寶告訴她段正淳被人抓了,她二人才會前去營救,不想卻是羊入虎口。不過,眼下她自然不會去戳破甘寶寶的假話。
王夫人卻在一旁插了句,說道:「家母點穴手法雖是粗糙,可是不是隨便哪個就能解得開的。如是拖得久了,解穴又不得法,留下什麼殘疾,可別怪到我的頭上。別瞧著我,我也不會解,不過我倒是聽過大理段氏的『一陽指』點穴解穴之法,世上無雙……」
這話段正淳身旁幾女誰沒聽說過,甘寶寶道:「我便是殘了瘸了,也不要他管。」嘴裡這般說著,卻偏生捨不得打馬快走。
幾人一邊說話,身下馬匹並未停步,仍是往前飛奔。
楚風回頭望了望甘寶寶,果斷朝段正淳拱了拱手,道:「段王爺,楚某還是……」
段正淳正色望向他,卻見他從馬上一躍而下,在那瀾滄江畔的隆隆濤聲中,如一縷輕煙,飄然而去,飄逸之中偏又迅捷無倫。
段正淳望著楚風消失的身影,左右望了望身旁幾位美人,道:「這是怎麼了?」
眾人一起望向功力猶在的王夫人,她凝聽片刻,道:「有人在交手。」
楚風望著那被一群墨綠斗篷妞攔住去路的木婉清和鍾靈二人,身形閃動間,已是直接衝了過去。
第二十四章 有點烏龍
「來人止步!」斗篷之下,四人齊聲喝道。
斷喝聲中,四人身形一錯,一字橫排,就將那江邊野路穩穩截斷。江風拂動四人身上墨綠色的斗篷,斗篷上繡著的那隻黑鷲便如活了一樣,昂首蹲踞,神態威猛。
楚風心道一聲「還真是靈鷲宮的」,隔著幾人,大聲問道:「木姑娘你倆沒事吧?」足下卻是絕不停留,直接朝前衝去。
靈鷲宮四人當中一人已是喝道:「好膽!」手上雙鉤一交,火花四濺,朝著楚風胸腹間鉤去。她們四人本已將小路堵死,她搶先一動卻是露出空檔來了。
楚風見了心下一喜,將這人雙鉤避過,一個閃身已到了她的背後,那三位靈鷲宮餘下的三位姑娘再想出招已是遲了。靈鷲宮在天山稱雄,麾下「三十六島七十二洞」更是把她們當祖宗供著。她們性子雖然高傲,可是以四對一還沒能撈著好處,便齊齊收回雙鉤,望著楚風三人不說話了。
楚風方才一聲問出,木婉清還來不及回答,他就已經穿過人牆,急急抓住她的手問道:「你怎麼不答我,怎麼了?」
木婉清望著他一臉急切,心下一甜,道:「我沒事啊。就是昨天夜裡等你等得有些後怕,見到你沒事就好了。」一時笑靨如花。
鍾靈在一旁說道:「木姐姐,楚大哥,你們可真有趣兒,你問一句有沒有事,他問一句有沒有事的。」閃電貂在她身上躥來躥去的。半點緊張的影子都沒有。
楚風見得兩人沒事,也放下心來。問道:「這四位是怎麼回事?」
木婉清道:「她們本是問路的。」
鍾靈已朝那靈鷲宮四人說道:「木姐姐已經告訴你們了,過了善人渡,你腳下踩著的便是無量山。至於無量劍麼,當然就在無量山裡面了。」接著給那幾位姑娘大略指了一下方位。
楚風暗道一聲「烏龍了」,轉過身來,道:「方纔險些衝撞各位姑娘,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是我們姐妹多事。先朝你出手的。嘿嘿,說起來還沒謝過你手下留情了!」剛才被楚風閃避過去的那位姑娘大約二十七八歲,一臉寒霜但還算明理,又朝木婉清說道,「原來是木姑娘,我說過的話,永遠作數。」可是她再看往木婉清時。就見她滿臉喜意,哪裡將她的話聽在耳中,輕輕又說了一聲,道:「只盼你永遠也別找上我。」
另外三人便連話都沒說,四人一齊尋了無量劍而去。
「她說過什麼話了啊?」楚風聽得莫名其妙,順口問了一句。不過也沒往旁的想,又說道:「我本來還準備去『萬劫谷』接你呢,這下可好了,我們先回一趟大理吧。」送她們避避風頭是其一,怎麼說黃眉僧也是也是醫道高人。楚風琢磨著是不是先去找他看看,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來應對這「斷筋腐骨丸」。
木婉清「哦」了一聲。道:「可是師父還沒找著呢。」
鍾靈卻在一邊笑得很開心地問道:「楚大哥,你想知道那位姐姐說了什麼?」
楚風一句「你師父馬上就來了」被這小丫頭給攔了下來,朝木婉清問道:「那綠斗篷的姑娘說了什麼奇怪的話麼?是了,問個路怎麼還把你們給攔住了?」
木婉清道:「她們自己胡猜亂想……」原來她昨天夜裡也就在楚風懷中睡了一小會兒,從到了萬劫谷之後,又哪能歇得下來。到得今天,自然面容憔悴,加上楚風和她師父師叔一齊失蹤,渺無音訊,不免眉頭緊皺。
那幾位靈鷲宮的姑娘對付男人自然是下手絕不容情,剛才楚風要是功夫不成,說不得就被那姑娘雙鉤之下丟了性命。對上女子那就另說了,她們朝著木婉清問明了路途,見她愁眉不展,便多問了幾句。木婉清本就心情不好,又哪有心思多理會旁人,說話間聲音便大了起來。
等到木婉清說完,鍾靈笑得更開心了,邊笑邊問道:「木姐姐,還有一句話,你怎麼不說啊?」
木婉清握住楚風的手,道:「她說的是錯的,我為什麼要說?」楚風聽的更覺糊塗了。
「你不說那我可說了啊?」鍾靈望了望楚風,再看了看木婉清,見他二人都沒有阻止地意思,便說道,「那幾個穿綠衣服的姐姐說,如果是木姐姐的丈夫對她不好,她們就幫她殺了她丈夫,替她出氣……」
楚風面上一囧,朝鍾靈沒好氣地說道:「是不是殺了『丈夫』之後,還要帶你木姐姐上靈鷲宮去啊?」心頭暗罵道:「這一身姑娘打扮,丈夫你妹啊。」
「咦,你怎麼知道的?你還曉得『靈鷲宮』啊?她們說自己是『靈鷲宮』、『靈鷲宮』的,那是個什麼地方,我怎麼從沒聽說過?」鍾靈很奇怪地問道。
「小孩子別瞎打聽,靈鷲宮上有個大妖怪,專門吃你這樣的漂亮小姑娘!」楚風唬了她一句,向著木婉清說道,「說起來,靈鷲宮可算是昨天夜裡那位前輩的死對頭了。」
木婉清道:「昨天那位前輩很厲害麼?」
楚風有點蛋疼地說道:「厲害著呢,虧得師門前輩和她還有點交情,不然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呢。」
木婉清問道:「她有沒有為難你?」
楚風哈哈一笑,道:「怎麼會呢,她和我師父幾十年的交情,怎麼會為難我?」「斷筋腐骨丸」這種坑爹的事情說與她聽,也是徒增煩惱,他想想也就忍了下來,只是他的笑容有些干。
不光是木婉清聽出了楚風笑聲中的乾澀,就連鍾靈也指著他說道:「楚大哥,你笑得好假……」小丫頭話說一半,突然望了楚風身後喊道:「咦,娘!」
木婉清將目光從楚風臉上挪開,望向他身後,也招呼了一聲,道:「師父,師叔。」
楚風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此地離他棄馬之處,不過里許。段正淳他們策馬緩行,就算再慢,這會兒功夫也該到了。只不過楚風剛才想要說起他們幾人的時候,就被鍾靈一句話給攔了下來,居然沒再找到機會提起他們。
楚風回轉身來,望著段正淳那張忽然間變得非常嚴肅的臉,很認真地說道:「看來不用去那『萬劫谷』了。」
鍾靈朝楚風問道:「楚大哥,是你找到我娘的麼,謝謝你了。」
木婉清和楚風握在一起的手,更是沒有放開的意思。
段正淳左右望望身旁的甘寶寶和秦紅棉,再看了看楚風身邊的鍾靈和木婉清,他那張臉就變得越發嚴肅了。
第二十五章 道左相逢
「既然人齊了,動身吧。」段正淳琢磨著是不是等回了大理,就找個小黑屋和楚風好好聊聊。他現在一肚子的話,現在卻又什麼都問不出口。不過要是這小子敢同時向兩位姑娘下手,他就會讓楚風知道什麼叫做「父親的憤怒」。
「靈兒過來,隨我回谷。」甘寶寶並未理會段正淳的話,只朝鍾靈說道。
「娘,我先不回去……」鍾靈嬌聲道。
「大膽!」段正淳見她當面違逆母親,喝了一聲,只是才說了這兩個字,就見刀白鳳幾人一起盯向他,訕訕收口。
鍾靈被他嚇了一跳,疑惑地望向母親,問道:「娘,他是誰啊?」
甘寶寶被她問得面上緋紅,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刀白鳳看出端倪,倒也沒說什麼,只是冷笑;王夫人饒有興致地看著楚風和那兩位姑娘,只是暗暗想道:定要讓語嫣離這楚師弟遠些。
楚風瞧著氣氛有點古怪,有意朝著木婉清說道:「你師父和師叔,被人點了穴道,你倆還不過去看看?」在那玫瑰莊子裡面,和木婉清終身早定,至於鍾靈不過是個小妹子,完全沒往旁的想。他本來倒也沒想太多,可是看到馬背上的幾位前輩各種表情,楚風覺得他們好像是想多了……
秦紅棉和段二十多年未見,雖則身旁多了幾個人,未算得十分開懷,但也是容光煥發。木婉清在那幽谷中從未見過她這份欣喜的樣子,哪裡想得到她這副模樣竟會被人點了穴道。朝楚風點了點頭,就朝師父快步走了過去。鍾靈也是一般驚訝。急匆匆地朝著甘寶寶撲了去。
兩對母女在一旁敘話不提,楚風翻身上馬,朝段正淳說道:「段王爺,方才木姑娘她們遇著的便是童姥的門人,我們還是直走麼?」
段正淳道:「此往大理城,乃是捷徑,旁的要多行幾十上百里路,怕是還要多生事端。」
鍾靈忽地也朝段正淳問道:「凶巴巴的叔叔。一陽指能治好我娘麼?」
段正淳聽了她的稱呼,也覺好笑,道:「嗯,能治好的。其實,我平時不凶的……」
「娘,他說能治好的。」鍾靈混沒理他後面的話,只朝甘寶寶說道。「我們去大理城唄,木姐姐說往後不一定會來大理呢,我陪陪她。」她還想說話,就被木婉清止住了。
段正淳見得鍾靈留下了甘寶寶,滿心歡喜,道:「成。就去大理。」
楚風點了點頭,打馬前行。
「這世道,還讓不讓人活了!」
沿著善人渡,沒有走上多久,一道還算熟悉的聲音。便從林蔭中傳了過來,正是才離了沒兩天的馬五德。聲音中滿是憤懣。
楚風暗暗想道:「嘿,居然又遇著了」,就見到馬五德滿臉忿忿地朝著善人渡往回走著,便打了個招呼,道:「怎麼,哪位擋了馬老闆的財路麼?」
「可不是!」馬五德一行七八人,相互說著話,本也沒看到楚風,聽得他的聲音,下意識地回了一句,抬眼見到是他,喜道,「楚兄弟,是你啊……你這是要去大理城麼?」
楚風點了點頭。
「唉,去不了了,去不了了。」馬五德連連搖頭,忽地神神秘秘地說道,「楚兄弟,你還記得我們回來的路上,遇著的那一群群武林高手麼?」見得楚風又點了點頭,他接著說道:「都在前邊,我記得好幾個人的模樣,全來了。」他多年經商,記人面容卻是一絕,更別說那一群島主洞主的辨識度還挺高。
「都在?」楚風聽了稍稍有些意外,問道,「他們在做什麼,你瞧見了麼?」他其實更想問:「那一群可都不是善茬,你們幾個怎麼跑回來的?」
馬五德有點不敢相信地說道:「好像在聽幾個姑娘訓話。」「生死符」的解藥才是頭等大事,那群牛鬼蛇神就算看到他們幾個普通人,只要不撞過去,自也沒有心思對他們出手了。
楚風想到剛剛過去那四個靈鷲宮的姑娘,「嗯」了一聲,道:「馬五哥去大理城有什麼要緊的事兒麼?」
馬五德道:「也不是多大個事,就是城中的鋪子存貨不多,該續上了。」
「是這樣。」楚風勸道,「你中原大理的一趟也累得慘了,在家好好休息三五天,這條路便會通了。」
馬五德身後一人不認識楚風,疑道:「你說通就能通……」
楚風笑笑沒有理他,馬五德面上有些尷尬,將那人攔下,道:「小的們不懂事,莫怪莫怪。」被他那屬下一問,他反倒是不好問了,見得楚風一臉篤定,便說道:「那我就聽楚兄弟的,回家蒙頭大睡五天,把這一身肥膘再養回來。」也不多說,急匆匆地領了家人,望了「善人渡」而去。
「楚風,你朋友不少啊。」段正淳笑著說道,他不願多生事端,見得有人過來,先行策馬避開了來。馬五德人也沉穩,看著馬上幾人衣著鮮亮,但是人家既然明顯沒有結識的意思,自然不會毛躁躁地去向楚風打聽這些人是誰。
「早先去中原的路上,多蒙這馬五哥的照應。」楚風回了一句,又說道,「也虧的遇上了他,要不然我們還不一頭撞上去了……」童姥手下那一群島主洞主,單說武功或許算不得個個頂尖,但是各種奇奇怪怪的路都有,再加上人數眾多,萬一交起手來可不是個簡單的事兒。
段正淳正想問他是繼續直行還是繞道而走,就聽的右側樹林中傳來一陣響動,再過了一會兒一道男子的聲音傳了過來,說道:「你帶了山山快走,往前兩里地便是『善人渡』,過了瀾滄江那群人再想找到你們娘兒倆,便不是那麼簡單地事情了。」
「穆哥,你隨我們一起走吧。」這是個女子聲音。
「混賬,我是無量劍的掌門,豈可貪生怕死……」那男子罵道,估計是怕引來了敵人,這一聲怒喝便少了些氣勢。
楚風朝著身旁幾人輕聲說道:「是東宗的左先生。」甘寶寶和段正淳聽說過他,便「哦」了一聲。
那女子不管,邊哭邊說道:「我這婦道人家也管不了你們男人的事,只是當年顧伯伯不也遠赴中原,另起一支的麼?」這女子該是左子穆的妻子,忽的說起了當年舊事。
回山已是必死之局,左子穆聽得一勸,便也有些意動,面子上卻還有些放不開,道:「唉,到底是與宗門一併玉石俱焚,還是苟且偷生將道統傳下,為夫也是好生為難!」
他妻子聽得左子穆口風鬆動,連忙安慰道:「什麼『苟且偷生』,這是忍辱負重。待得山山長大成人,你就將這一身武學盡數傳他,再收幾個徒弟,不還是無量劍麼?你們爺兒倆到時候再回來給大傢伙兒報仇不就成了。」
左子穆一聲長嘆,道:「說不得也只有……」
話未說完,樹林之外楚風的聲音已是遙遙傳至,道:「左先生,好志氣啊。」
第二十六章 有人撐腰
山林中話音頓止,一點寒星破空而出,突至楚風馬前。
左子穆聞聲出劍,已可算是迅捷無倫,待得見到騎在馬上的楚風,非但沒有收手,劍勢反而更快了三分。
滌塵和鞘而出,往他長劍劍脊一搭。左子穆只覺楚風劍上勁力雄渾,震得他手臂一陣酸麻,這一招「金針渡劫」便再也遞不出去了。
不過無論楚風何以在此,單是聽到左子穆「想要棄眾而逃」這一樁事,這位無量劍的掌門便不肯放過楚風。
左子穆還是習慣性的古銅色緞袍,這一身打扮平日裡自是氣度沉穩,可是今天帶著妻、子在林中穿行,不免破損處處,比起當日在拈花寺中所見,便多了幾分狼狽。更別說他頜下長鬚,也不知道遇上了那個陰損的對手,居然給他削去了一半,又留下了一半。
連日操勞之下,左子穆雙眼之中血絲滿佈,將長劍收回身前,護住胸腹,喝道:「是你自尋死路,便是你師父也怪不得我。」待得手臂酸麻稍退,一招「白虹貫日」直刺楚風,本來這一招該是直取對方喉嚨,可是楚風現正騎在馬上,他便只能避過馬身,刺向楚風左側大腿了。
楚風微微搖頭,輕夾馬腹,這馬便朝後退了兩步。左子穆這一劍落了個空,他猶自不肯放棄,欺身近前,還是一劍直刺,卻是取得楚風小腹。滌塵仍未出鞘,只是在楚風身前一橫。
左子穆認得這一招正是無量劍法起手式「蒼松迎客」。這一招幾十年下來,他練了不知幾千幾萬遍。看到楚風竟敢用這一招來接他的長劍。嘿的一笑,手臂微抖,劍化寒光,點點成幕,正是楚風最慣用的那招「萬卉爭艷」。
只是這一招還未真個使出,左子穆就覺劍身一震,已被楚風尋著他劍鋒所在,兩力相交。左子穆自然是有敗無勝。
楚風將他再次逼退,這才淡淡說道:「左先生,好大的威風啊。」
「你的劍法……」左子穆面上一陣青一陣白,虧得他還有幾分自知之明,將劍垂下,這才問道:「楚師侄是來看左某笑話的?」
楚風就在馬上拱了拱手,道:「左先生想的多了。更何況。兩年之約未至,劍湖宮大比未屆,這一聲『師侄』你不覺得叫得早了些麼?」
左子穆嘿了一聲,道:「劍湖宮大比!眼下劍湖宮外一群牛鬼蛇神,還有什麼劍湖宮大比?」
楚風笑道:「能在那一群牛鬼蛇神眼皮底下,將尊夫人還有小公子送出山門。左先生果然有能耐。」
左子穆面上神色一滯,他可沒有這份本事,從那夥人眼皮底下將人送走。只是半個時辰前,守在山門前的那幫「怪客」中領頭的十幾號人,居然陸陸續續往山下聚去。他才找著這機會將妻兒帶離劍湖宮。
「這位公子是?」左子穆的夫人見得兩人不再爭鬥,開始說話了。抱著懷中的小娃娃從林中走了出來。
左子穆老來得子,自是喜愛非常,連帶著對這位妻子也是十分地疼愛,見她問起,便答了一句:「是顧師兄的弟子。」
「哦,原是顧伯伯的弟子,那是一家人了啊。」左子穆妻子很熱情地說了一句,又問道,「你劍法俊的很啊,怎麼不上山一齊禦敵,卻和你掌門師叔在這裡胡鬧?」不知道這幾句話是裝出來的,還是掌門夫人脾性使然。
楚風道:「左先生,你怎麼說?」
「你放過山山,老夫任你處置。」左子穆滿心懊喪,他只當是楚風特意在此等他。
「原來小傢伙叫山山。」楚風笑笑說道,「昨夜山山曾被人擄了去,是麼?」
他夫人叫道:「你怎麼知道,難道是你!」臉上又是驚惶,又是憤怒。
「尊夫人不認識葉二娘,想必左先生還是認識的?」楚風沒去理會他的夫人,只朝左子穆問道。
左子穆被他問得有點茫然,但「無惡不作」葉二娘的名頭,他自然是知道的,心下一動,驚訝地問道:「難道是她?」他這幾天忙得焦頭爛額,夫人雖和他說起愛子失蹤,尋了半夜沒有尋到。第二天一早卻在他自己房中見著了,便完全沒往凶險之處多想。
楚風道:「今晨,葉二娘送山山回去的時候,曾有人問過我,說:『這是那無量劍東宗掌門的孩兒,你這北宗弟子現下後悔了沒有?』你道我是怎麼回答的麼?」
左子穆打斷了他夫人「葉二娘是什麼來頭」的問話,朝楚風問道:「葉二娘怎肯破了她的規矩?」要救一個孩子,需拿八個來換,這就是葉二娘的規矩。
楚風道:「規矩早在洛陽就破過了。」這說的是白世鏡救下的那個小傢伙。
「原來是丐幫的面子,那也說得通了。」洛陽「橋頭一戰」正是楚風揚名之始,左子穆點點頭,「你是怎麼回答那人的?」
「兩宗較技也好,三宗相爭也罷,總和這小孩子無關。」雖然不是丐幫的面子,但也是李秋水的面子,楚風也不去多加敘說了。
「和山山這小孩子無關,和我這年過半百的自然有關了。」左子穆聽得楚風無意對愛子出手,稍稍鬆了口氣,問道,「無量劍上下,連著左某人在內,再無一人劍法勝得過你,為何你不肯早日前來,一雪顧師兄當年之辱?唉,有你坐鎮無量,本派也不至於一敗塗地。」
楚風道:「你忒將顧師看得輕了。你口中所謂地『當年之辱』,我從未聽過,到得最後顧師也只說過送他鐵劍歸葬劍墳。劍湖宮大比,不過是你我二人之約罷了。」
左子穆又是一嘆,他夫人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他先是搖了搖頭,但是扛不住他夫人再三分說,咬咬牙,說道:「你……原來你是領了這一幫牛鬼蛇神來犯無量,你……你連這兩年時間都等不了?」
楚風面上一愕,混沒想到左子穆會突然來這麼大一個變臉,細細想來,倒也不難想通。不過是他夫妻二人看了楚風年紀小,萬一被他二人激得和那一群武林高手拚命,無論誰勝誰負,對他左子穆而言,都是好事。
「豈有此理!」段正淳的聲音和著馬蹄聲,從道旁樹林中一起傳了出來。
左子穆本是被她夫人說動才想激楚風送死,心下難免對楚風有那麼一絲愧疚,這一絲愧疚和那救他愛子的感激混在一起,聽到有人喝斥,頓時惱羞成怒……
只不過左子穆這一怒,等他將目光落到段正淳的臉上,便只剩下心虛了。
第二十七章 堂皇之勢
「左子穆參見段王爺。」左子穆心中發虛,但還是不得不上前行禮。
段正淳道:「無量劍在大理也算名門大派,左掌門的名頭也是聽過的。」段氏祖先乃是中原武林人士,雖在大理得國稱帝,卻也從未忘了中原武林的規矩。
要在往日,左子穆稱段正淳一聲「段王爺」,段正淳肯定要他換回「大理段二」的稱呼,不過他既是看不上左子穆的人品,這一番話便也省下了。只說了兩句不鹹不淡的話,他便沒有再理會尷尬立在馬前的左子穆。
左子穆這般年紀,哪裡還聽不出段正淳話中的那分不屑,心中卻是安安發苦,只好笑笑,連怎麼接他那兩句話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這北宗的小弟子走的是什麼運道:先是遇著了黃眉僧,這還可以說是當年顧子塵留下的交情;才到得中原居然和天下第一大幫丐幫湊到一起去了;這不,說了兩句話,連鎮南王也來了,只可惜鎮南王孤身一人,怕也難覆乾坤。
段正淳一張國字臉,此時沉下臉來,幾分威嚴頓生,朝楚風說道:「你年紀輕輕便習武有成,實是天大好事。只是行走江湖,卻要多留個心眼,莫要被人說上幾句,腦門一熱便什麼都不怕了。」他也是聽到左子穆話中不對,怕楚風萬一仗著功夫了得,要去和那一群高手硬拚,來證明什麼完全不用去證明的「清白」。
楚風應了一聲「是」,卻也沒有多說別的。他曉得段正淳從樹林中走出來。肯定是為了他好。
左子穆心下有些後悔被夫人蠱惑,想要慫恿楚風前去送死。聽得段正淳不指名道姓地說了兩句,訥訥說道:「北宗畢竟也是我無量三宗之一……」這句話中規中矩,算是試探段正淳到底來此是個什麼立場。
「方纔左掌門和尊夫人那一番對話,聽到的可不止這小子一人。」段正淳毫不留情地給了左子穆一個悶棍,才朝楚風正色說道,「宗門續滅,我也知你心中憂急。但事不可為,還要勉強為之。卻非智者所為。」
左子穆搶在楚風還未回答之前,先向段正淳問道:「無量山就在王爺治下,本門上下百餘條人命,該當何去何從,還請鎮南王示下。」
楚風望了望段正淳,朝著左子穆反問道:「左先生眼下還是無量劍掌門,身為劍湖宮之主。此種境況之下,又有何禦敵之策?」
左子穆心下惱怒,他和夫人當著這兩人的面商量棄眾而逃,楚風還這般問就是揭他瘡疤了,憤憤說道:「左某這就回山,帶著東宗弟子與敵偕亡。你可是滿意了?」他夫人雖然口舌靈便,可在段正淳面前卻沒敢開口說話,聽到他這麼說,抱著那個小娃娃,垂淚低泣。
楚風道:「無量劍危亡在即。你單送愛子下山,倒也無可厚非。可你還記得劍湖宮中還有百餘人為你牽制對手。才有了山山這一條活路。祖宗基業傳到你左先生的手中,就算你逃得性命,百年之後,你有臉去見當年師長,有膽子去見劍湖宮中條條冤魂麼?」
左子穆面上面上陣紅陣白,朝著老妻拱腰一禮,道:「往後山山便要靠你一人照顧了。」「哇呀」一聲,沿著來路,飛身而退,卻是沒再多說一句話。
楚風望著他被山林遮去的身形,道:「左先生還有幾分血氣。」
左子穆的夫人厲聲道:「你就逼著他去送死?」
「我逼了他倒是不假。」楚風笑了笑,又說道,「可是我幾時讓他去送死了?」那左子穆的夫人被他氣勢一逼,也不禁收聲離他遠了幾步。
這一下段正淳都有點蒙了,望著楚風,半晌沒有說話。他本來是怕楚風被這左子穆夫婦忽悠到頭腦發熱就去送死,怎麼三兩句話下來,反倒是左子穆自己上山送死去了?
望著段正淳那張「有事兒快直說」的臉,楚風很乾脆地直接說道:「無量山被人圍困一事我昨天便已稟過段皇爺……」餘下的話,便也不用多說了。左子穆的夫人聽得此話,抱了山山就往山上奔去。
段正淳自嘲一笑,道:「虧我還怕你吃了虧……」既然已經告知了他大哥,無論是江湖手段還是直接引了大軍過來,大理段氏又有何懼?
楚風道:「如非你老人家親自出馬,想要將左掌門勸回去,怕是沒那麼簡單。」楚風就算聲名漸起,可比起段正淳來說,還是小小蝦米一隻。那左子穆臨陣脫逃,就算楚風願意宣揚,又有幾人肯信;但是換了段正淳只要張張嘴,他左子穆還有臉做人麼?
段正淳很沒有節操地問了一句,道:「你為什麼要逼著左掌門回去?眼下劍湖宮中一盤散沙,待得家兄駕到,你趁虛而入,北宗豈不正好是這無量之主?」
楚風笑笑,問道:「不知道鎮南王對這無量劍三宗舊事,所知幾何?」
段正淳道:「早先聽黃眉師兄略略說起過,剛才聽婉兒也……」
楚風疑道:「婉兒?」
段正淳乾咳一聲,倒是很乾脆地承認了,說道:「方纔紅棉向木姑娘問起你來,我悄悄聽到的……」尷尬一笑,便將他拼湊而來的北宗恩仇錄大略說來。
楚風道:「是啊,北宗當年是在劍湖宮大比之上落敗,才至北上中原。自然也是要在劍湖宮中光明正大地力壓東、西兩宗,才好重歸無量。」其實楚風心中更想說的是「我忙著去中原找解藥呢,那有空當這無量掌門啊。」
段正淳道:「堂皇之勢,也算正道。那左掌門還要在劍湖宮中等你兩年?」
楚風想想說道:「一年多吧,剩下的時間不到兩年了。」
段正淳道:「這一年多的時間肯定很難熬。」
楚風笑笑,沒有說話,倒是想起一個很不和諧的事情:如果此去中原,能找到斷筋腐骨丸的解藥,自然是再好不過了;萬一找不到的話,百日之後自己「筋斷骨腐」死得淒慘無比那是不必多說了。可萬一他死得無聲無息,這無量劍會不會一直就這麼很焦慮地等下去呢,時時等著他上門找麻煩。
楚風搖搖頭,想將這點不和諧的設想從腦子裡甩出去,背後又有馬蹄聲起,一人喊道:「楚施主,你來得好快啊……」
第二十八章 對手難尋
「玄生大師,你來得也不慢啊。」楚風聽出是玄生的聲音,大聲應道,等他轉過身去,望著和玄生並騎而來的黃眉大師,意外地問道,「黃眉大師,你怎麼會在我們身後啊?」
黃眉僧笑笑未答,楚風卻自想起他久在山中採藥,那靈鷲宮麾下一幫高手能攔住旁人,卻是攔不下他。
玄生道:「貧僧少林玄生見過鎮南王爺。」
段正淳還了一禮,道:「高僧遠道光臨,有失迎迓,實是失禮。」
玄生失笑,說道:「先遇黃眉師兄,再逢段王爺,早是意外至極,有何失禮之處?更何況初至大理,便得知楚施主真個無恙,又是上上歡喜。」
楚風慚道:「晚輩一身安危,卻勞大師掛懷。」
「沒事就好。」玄生搖搖頭,讓他不必在意,想想還是直接問了出來,「你在碰上那群黑崽子了?」
楚風點點頭。黃眉僧和楚風昨日匆匆相會,還未說起此事;段正淳見得楚風和玄生侃侃而談,稍稍有些意外。林中幾人見得是武林同道,催動馬匹,行了出來,只是僧俗有別,見過便罷。楚風回頭望了望木婉清,卻見她靠在她師父後背,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玄生問道:「楚施主,你瞧出這些人是什麼來路沒有?」
「使的倒是青城派的功夫,用的也是青城派的暗器。」楚風斟酌了一下,這般答道。
玄生「哦」了一聲。道:「虧得你福大命大遇上了吳長老,否則只怕禍福難料。」神山上人一身功夫在他眼中自是勝過楚風不知多少。他都死在那群黑衣人的手中,更別說楚風了。那散落一地的青城派的暗器,加上還在少林寺中養傷的單正,少林上下儘是郁在心中——實在是不知道哪一路人馬居然直接和少林寺卯上了。
餘下一個生死未卜的楚風,少林眾僧當是更加著意尋找。直到第二天一早,丐幫長老吳長風親自登門告之楚風雖是遭了凶險卻無大礙,已先行前往大理了。玄生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再行啟程。
楚風道:「不過這群人武功比起青城派少掌門他們。可是要強得多了。」
玄生心道:「神山上人都被他們殺了,這群人當然比起青城派強得多了。」神山上人或許三毒未絕,一身武功玄生不敢有半點看輕。只不過神山上人一身勁裝復返少室山,定是有所圖謀,就玄生所想,神山所圖不外天竺二人甚至是少林絕學。眼下人死燈滅,他也不想去污了神山身後之名。是以略過不提。
段正淳聽得有點頭暈,道:「楚風,你的麻煩看來和你的朋友一樣多啊。」他對楚風所知甚少,根本就想不明白這傢伙怎麼和「青城派」、「黑崽子」槓上了。
楚風笑道:「我就當王爺是在誇我了。」
段正淳哈哈一笑,問道:「二位大師何時結伴的?」
玄生道:「才過瀾滄就遇著黃眉師兄了,我手上癢了起來。還想過上兩招。哪曉得我一招未出,就被師兄認出了武功路數,裝不下去了。」黃眉大師一雙焦黃長眉,比其他那一手金剛指力,聲名更著。
黃眉大師搖了搖頭。道:「老衲一把年紀,打不過你了。」含笑一指段正淳。道,「『一陽指』威震天南,你何不……」話音未落,黃眉大師卻是面色稍變,驅馬再近三分,向他問道:「段王爺,你這一身功夫?」
段正淳乾笑道:「不妨事,不妨事。」連使眼色,讓他不要再問下去了,黃眉僧熟知這鎮南王的脾性,再看他身後美女無算,自然知道他這是風流惹的禍了。
楚風在一旁插道:「玄生大師要是想找人交手,對手卻不難尋。」
玄生眼睛一亮,道:「是三大惡人到了麼?」
段正淳道:「二位大師遲來半步,恰恰錯過一場好戲。」
「怎麼?」玄生問道。
段正淳道:「昨夜楚風從那葉二娘手中救下了一個娃娃。」
玄生合十讚道:「救人一命,是大好事啊。」
段正淳這次望了黃眉僧,說道:「黃眉師兄可知楚風救下的是哪家的娃娃?」待得黃眉僧搖頭,他才指了指劍湖宮,道,「無量東宗左子穆的愛子!」
黃眉僧微微一笑,道:「很好很好。」仇恨從未忘懷,卻也不曾蔽眼,不枉當日贈他「滌塵」。
玄生不明其中緣由,很直接地問道:「葉二娘現在何處?」
楚風道:「怕是已經回到西夏了。」
玄生聽了面上一囧,問道:「第四惡人早歸地府,第二惡人又歸西夏,剩下的天下第一、第三兩大惡人呢?」他不遠千里前來送信,要是楚風在他到來之前,已將三大惡人放倒了,那他可真要哭笑不得了。
「南海鱷神……」
「南海鱷神是那個拿著鱷嘴剪的麼?」鍾靈俏聲問道,等到玄生朝她點了點頭,笑著說道,「那個怪人被楚風打死了呢。」楚風一指點倒南海鱷神,鍾靈便只當他殺了南海鱷神。
楚風道:「南海鱷神太過輕敵,被我點暈了而已,應該隨著葉二娘回西夏了吧。」
玄生咳嗽了一聲,望著楚風也不說話。
楚風道:「天下首惡倒是未露蹤跡。」
玄生道:「你方纔所說不難尋的對手,便是天下第一惡人?」心下卻是稍稍鬆了一口氣,暗暗想道:「你總算是留下了一個。」
「第一惡人隱於幕後,卻是不知身在何處呢。」楚風道,「玄生大師交遊天下,想必聽說過『三十六島七十二洞』?」
玄生道:「嗯,老衲和其中幾位還有點交情。」說是交情,可到底是什麼樣的交情,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楚風道:「這樣麼,那倒是好了,說不得大師的老友就在眼前了。」
玄生疑道:「眼前?我去會會他們!」說著,打馬而前。
黃眉僧望了楚風,問道:「那就是你說的『對手』?」
楚風點點頭,嗯了一聲。
「玄生怕是又要失望了……」
第二十九章 沒心沒肺
「是玄生大師瞧不上那些對手麼?」鍾靈一點也不認生,朝著黃眉僧問道。
「稍安勿躁。」黃眉僧微微一笑,朝著小姑娘搖了搖頭。
鍾靈沒有聽出黃眉僧話中的意思,她身旁的王夫人卻是聽了出來,驅動馬匹,朝前走了幾步,來到段正淳的跟前,說道:「我該走了。」她這句話居然說得很平靜。
段正淳急道:「阿蘿,十餘載相思,才換來這片刻相聚,你怎能就此捨我而去?」
王夫人道:「等了十多年,盼了十多年,已是夠了。」
段正淳正想說話,王夫人忽地笑道:「你還想等著王府的高手過來,把我也捉回去關上幾天幾夜?」
段正淳知她去意已決,慘然笑道:「關你幾天幾夜哪夠,真要狠下心來,那是關你一輩子,養你一輩子才好。」
王夫人搖搖頭,道:「不能再聽你說話啦,再聽那就走不了了。段郎,這大理我這輩子是不會再來了……」說完真地再也不理他,只朝楚風說道,「楚師弟,你送送我。」掉轉馬頭,也不理楚風到底送是不送。
楚風一夾馬腹,跟了上去,過得片刻,就見得王夫人駐馬道旁。
王夫人瞧見楚風過來,側過臉擦去臉上淚水,這才說道:「你來了。」
楚風見她眼圈還紅著,勸道:「師姐既然捨不得段王爺,為何又非要離開呢?」
王夫人見他說得認真,笑道:「看旁人倒是看得明白……」方才秦紅棉向木婉清問起楚風少室山中遇襲一事。木婉清居然半點不知,小姑娘心裡又哪能好受得起來。偏生這種事情。楚風反倒是好像半點都沒注意到。
楚風疑道:「可否請師姐明示。」
「沒心沒肺!」王夫人笑著罵了一句,正色說道:「黃眉大師金剛指力獨步天下,仗之解穴,倒也使得。」說著便將解穴之法細細說來,最後加了一句,「這解穴之法……你半個時辰後說與段王爺聽吧。」
楚風將那解穴之法複述了一遍,一字未差,想想又問道:「師姐。你知不知道『斷筋腐骨丸』啊?」
「『斷筋腐骨丸』?小時候聽倒是聽說過……」王夫人本來還沒在意,將這「斷筋腐骨丸」念了兩遭,訝道,「你服了這『斷筋腐骨丸』?」
楚風點了點頭。王夫人道:「我也只是聽過名目,等我回到江南,替你看看『?嬛玉洞』諸般典籍中可有記載。」
楚風不知她是順口一說還是真心應下此事,謝道:「多謝師姐。」只不過「?嬛玉洞」之中無數典籍乃是取自「?嬛福地」。儘是武學之道,其中有無解毒之方,楚風實在是不抱太大希望。
王夫人道:「找不到也便罷了,要是找到的話又要到何處尋你?」
楚風微微一怔,道「我那時候要是還活著的話,應該是在河南了。」少林寺在河南。丐幫在河南,薛慕華的老家在河南,擂鼓山是在河南,洛陽百花會自然也是在河南了……
王夫人聽到他說的「要是還活著」五個大字,望著他的目光也柔和了三分。道:「小小年紀,怎生將心事都藏著?送到河南。是要交到丐幫手中了?」她知道楚風當時是替丐幫送封信去慕容家的,才去的那趟江南。她那一句「沒心沒肺」卻也罵得過了。
楚風道:「嗯,他們肯定找得到我。」
王夫人道:「我記下了,解穴的法子你也莫要忘了。」說完一夾馬腹,直往瀾滄江而去。
楚風望了她的背影,道了一聲:「保重!」也自返身轉了回去。
黃眉大師已經下了馬,他口中定將失望而回的玄生大師還沒看到蹤跡,倒是段正淳一本正經地站在他的旁邊,看他聽脈。鍾靈和木婉清也下了馬,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讓楚風覺得有些好奇的是另一邊三位阿姨了,居然還能有一搭沒一搭說點什麼。
段正淳見得楚風獨自一人歸來,心下一急,黃眉僧那邊已是知曉,將兩指收回,閉目端坐。
段正淳問道:「你師姐呢?」
楚風很認真地回答道:「走了啊。」
段正淳道:「她就這麼走了……便一句多的話都沒留給我麼?」
楚風笑道:「解穴的法子,師姐倒是留下來了。」至於旁的話,王夫人就算當著刀白鳳她們三人不肯開口,也不會讓他轉述的嘛。
段正淳嘆道:「阿蘿她娘以精純內力,鎖了我任脈之上『紫宮』、『中庭』、『神闕』三處大穴,其實這又有什麼難解的……」難解的自然是那縷縷情絲了,偏生他這裡已成了一大團亂麻。
楚風道:「想必解穴之法,王爺也很清楚了。」一陽指單說打穴功夫精妙可稱天下無雙,既知點穴法門,解穴之法當不在話下。
段正淳只癡癡說道:「原來她是想要護著我回大理的……原來她是想要護著我回大理的……」可是玄生忽至,黃眉僧業已趕到,聽黃眉話中,似是前路險阻也無,自也不用王夫人一路相送了。
楚風望著這位「明知前路險阻無數,還要拿生命來演戲」的鎮南王,有點佩服也有些無語,不再理他,只朝黃眉大師將那解穴之法一一說來。任脈主血,督脈主氣,李秋水單選任脈之上三處大穴,反制督脈;解穴之法說來也怪,單單選了督脈之上「百會」、「大椎」、「命門」三處死穴……
「果然奇思妙想。」黃眉僧聽得一笑,道,「段賢弟,凝神靜氣!」說話間已是指落如風。
段正淳內力略復,便想翻身上馬,可是見得一旁刀白鳳、秦紅棉和甘寶寶三人依舊半點內力都使不上來,那上馬的動作便也只能想上一想了,轉身朝三位夫人走了過去。
刀白鳳冷笑一聲,斥道:「你不是要去追麼,你倒是去啊……」段正淳哪裡會被她這一句話打敗,笑嘻嘻地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這位王妃便是滿臉通紅,再也罵不下去了;秦紅棉聽了那句話,作勢想要打他;甘寶寶哼了一聲,挪到一邊,不去看他。
四個奇怪的中年人做著奇怪的事情,木婉清和鍾靈看得有點愣神,混沒注意到楚風已經到了近前。
「陪我走走?」楚風朝著木婉清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好啊。」木婉清拉了他的手,很乾脆地答道。
第三十章 笑意難抑
「快點長大啊!」本來準備跟過來湊熱鬧的鍾靈被楚風留下照看大家的馬匹,現在很怨念地望著懷中的閃電貂,道,「等你長大點,就能幫我欺負楚大哥了。」完全無視閃電貂看著楚風時那毫不掩飾的怯意。
楚風拉著木婉清離得人群稍微遠了點,看著那邊湊在一堆的段正淳他們一行四人,看著在群馬之側怨念的小姑娘,看著在閉目養神的黃眉僧,很認真地問道:「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麼?」
「記得啊,在江南,你救了我。」木婉清答了一句,覺得有些怪怪地反問了一句,「怎麼想起說這個了?」
楚風緊了緊她的手,道:「沒事,就是想起來了。說起來還得感謝師姐呢,要不然怎麼能在江南遇著你……」
木婉清笑道:「那還是師叔把信送到『幽谷』,師父才會帶著我出山的。」
楚風道:「好勒,把你師叔也算上,一併謝過。」
木婉清「嗯」了一聲,道:「先前總聽師父說,說這兩個壞女人害了她一生,我本來以為定是兩個醜惡不堪的女子。」
楚風接道:「沒想著不管是王夫人還是王妃,長得都是……」楚風自己覺著這話說得有點不對,便停了下來。
木婉清望著楚風臉上那點尷尬,笑著說道:「你是說她們長得很漂亮麼?我師叔也很漂亮啊,你怎麼不說?」
楚風道:「最漂亮的就在我跟前站著,哪還管得了旁的啊。」說的那叫一個誠懇。
「是麼?」木婉清笑道。
「本來就是啊。」楚風很嚴肅地說道。
說了兩句話。兩人走得已經有些遠了,正好道旁就有青石。木婉清拉了楚風坐下,說道:「你師姐也好,我師叔也好,還有王妃,年輕時定是一等一的美人呢,也難怪你要說她們漂亮了。」
楚風繼續一臉嚴肅。
木婉清自己接著說了下去,道:「其實你師姐也不是壞人呢……」
楚風問道:「你怎麼知道她不是壞人啊?」
木婉清道:「她……要你管。」秦紅棉無心向她問起楚風少室山中遇敵一事,恰恰是王夫人看出端倪。當先從樹林中行了出來,這一問當然也就作罷了。
楚風道:「你什麼時候想說,再告訴我吧。」
木婉清道:「好啊,你什麼時候想知道,就和我說一聲。」
楚風笑道:「嗯,聽你的。」輕輕一攬纖腰,讓她靠在自己懷中。
木婉清略微掙扎了一下。便由著楚風了,側臉望著他,嗔道:「師父看著呢。」
「還叫她老人家師父?」楚風一邊說著,一邊悄悄回頭看了看那邊,四個人忙著解穴呢,哪有空管他倆。
「叫了十幾年。改不了啦。」木婉清嘆了一聲,「剛才在馬上,也想喊一聲『娘親』來著,可是話到嘴邊上,就想問她為什麼十幾年來都不肯認我……」說著。眼眶兒也紅了。
楚風緊緊她的手,安慰道:「改不了就先不改了。慢慢來。往後呢,不光有個師父疼你,還有爹爹也會疼你,娘親也是。」
木婉清哼了一聲,道:「好稀罕麼?」她還記得段正淳凶過鍾靈一次。
「不稀罕,不稀罕!」楚風哈哈一笑,道,「我稀罕你稀罕我總成了吧。」
木婉清往他懷中靠了靠,沒有說話,卻已是笑了起來。
馬蹄聲響,衝散了這邊的一絲安寧。
玄生果然失望而回,不過等他看到青石之上相偎相依的兩人,臉上的鬱悶頓時半點不存,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楚施主這趟大理,來得這般快!」
楚風笑笑說道:「玄生大師,前頭有高手麼?」
「前路已暢,動身吧。」玄生先是朝著段正淳和黃眉大師他們遙遙喊了一聲,才向楚風答道,「高手不少,可是打不起來。」
楚風道:「是那些高手還不夠高?」
玄生低宣一聲佛號,連道:「不可說,不可說。」
「嗯,我曉得,說了便是錯。」楚風回了他一句,道,「我去取馬了。」也不知道這位大和尚為什麼要神神秘秘的,就連黃眉僧也是。
馬匹聚在一起,楚風朝著黃眉僧小聲問道:「黃眉大師,前頭有人在交手?」
黃眉僧點頭道:「是。」
楚風又道:「不能說?」
黃眉僧搖搖頭,道:「不是不能說,是不好說。」
楚風「哦」了一聲,道:「那我還是自己過去看看吧。」
「如此甚好。」黃眉僧道。
段正淳內力才復,強運「一陽指」給三位夫人解穴,這會兒有些疲倦地說道:「待我調息片刻。」這點穴、解穴之事,黃眉僧就算指力再強,也是無法代勞的。他才剛剛盤膝坐下,就覺背心一股雄渾內力洶湧而來,這股內力由他「神道」而入,遍走奇經八脈,須臾之間,一身疲乏盡去。
「多謝大師。」這股內力深厚已極,段正淳只當是黃眉僧助他一臂之力,頭也不回地謝道。話音未落,就聽得耳邊傳來一陣女子嬌笑。
段正淳抬眼望三位夫人笑成一團,回頭一看就見得楚風收掌而立,有點尷尬地笑道:「原來是你,多謝相助。」
楚風也沒想到他會認錯了人,拱手道:「晚輩唐突。」這一招還是他趕路的過程中慢慢琢磨出來的。
「唐突什麼?」段正淳微笑著搖了搖頭,站起身來,道,「走,回大理!」
楚風留下了本來準備回到秦紅棉那邊的木婉清,把她「強行」拉在自己身前。木婉清臉上羞紅,緊緊抓著楚風衣袖,輕聲道:「好多人呢。」
楚風道:「沒事的,他們會裝作沒看見。」
看自然是都看見了,兩位大和尚笑笑便自顧自地研究佛經、武學去了;甘寶寶遮住了女兒的雙眼;刀白鳳暗想著「還好我生的是個兒子」;秦紅棉倒是沒什麼不滿意的;唯一覺得有些不爽的是段正淳,他開始覺得楚風剛才其實是在威脅他了……
一陣悠揚的鐵笛之聲,沖淡了段正淳心中「成何體統」這四個大字,喜道:「是善闡侯!」
除開黃眉僧和玄生二人知道那邊的大概情況,其他人都是半點不知,忽然聽到段正淳口中「善闡侯」三字,都是精神一振,策馬如飛。
「善闡侯」高昇泰場下相鬥,「漁樵耕讀」四大侍衛在旁帶頭圍觀,身後更是一大群圍觀群眾人人披甲。
楚風朝身邊的黃眉僧問道:「大師,不是說大理段氏向來依江湖規矩辦事的麼?」這明明是憑了人數碾壓的節奏好不?他大略一瞧,也看得出四大家將身後的人馬比起靈鷲宮那群至少多了兩倍。
黃眉僧幾十年清修,臉上猶是笑意難抑,過了片刻才答道:「這可不是段皇爺手下的精兵。」
第三十一章 蛤蟆難尋
「你看他們的衣服。」木婉清指了指那群人,在楚風耳旁輕聲說道。
楚風順著她指的方位看了看,這才注意到那群圍觀群眾看著和王府之前大兵裝束九成相似,可是有的腰繫綵帶,有的肩搭白巾……
「阿爹來了?」段正淳嗓子有些發乾地朝刀白鳳問道。
刀白鳳冷笑道:「你現在想起阿爹來了?」她父親原是擺夷大酋長,段家與之結親,原有籠絡擺夷、以固皇位之意。段正淳和刀白鳳感情一向極好,可是他生來風流成性,對妻子有愧,對這大酋長更是十分的敬畏。
段正淳嘆了一口氣,擺夷人自來一夫一妻,他也只當是泰山大人找上門來算賬了。他看看混不知殺身之禍將至的秦紅棉和甘寶寶兩人,想著就算拼了命也要將她二人送走。
「大酋長現在王府中和段皇爺飲茶論佛,等著兩位平安而歸啊。」黃眉僧笑著說道。說來也巧,西夏刀兵忽動,大理和那西夏相交,大酋長怕他大理勢弱,帶了上千人馬前來大理幫忙。哪曉得他還未進城,就撞上了領兵查訊的朱丹臣,頓時大怒。段正明迎出,請了大酋長回府靜候,那上千人馬卻是直接連大理城都沒進,眼下黃眉僧和高昇泰帶來的不過是一半而已。
段正淳聽得心中一鬆,就在馬上強攜了刀白鳳的手,從林中並騎走了出去。
擺夷族人見得二人同臨,熱情度極高的「參見公主」、「參見駙馬」的聲音將那四大侍衛的「參見王爺」、「參見王妃」的聲音盡數壓下。餘音遠遠傳了開去。在那群山之中迴盪。
場中相鬥的高昇泰對著正是神農幫幫主司空玄,神農幫一身功夫有半數在那煉藥製毒上面。司空玄正面對敵可是比不上這位善闡侯。高昇泰見得段正淳夫妻二人無恙歸來,心下一喜,招式之上更見輕鬆。司空玄雖是性子狠辣,卻也毫無辦法……
靈鷲宮那幾位身著墨綠披風的姑娘,被三十六島七十二洞的諸位高手護在當中。
楚風朝應該知情的黃眉僧問道:「黃眉大師,你們一起過來的?」
黃眉僧點了點頭,道:「本來大酋長要親自前來,沒奈何他被留下飲茶。只有老衲跑這一趟了。」老和尚剛看到段正淳身邊一群鶯鶯燕燕時,也是暗道「好險」,要是大酋長親自前來,也不曉得會不會直接家變。
「果然兄弟情深。」楚風望了那邊一大群悍氣十足的擺夷族人,讚了一聲段正明,又問道,「說起來。和『善闡侯』相鬥的那位就要落敗了,怎麼她們一點兒都不著急啊?」
黃眉僧道:「靜觀其變。」
場中相鬥甚酣,司空玄武功不及高昇泰,可是事到臨頭,一把一把的藥粉漫天撒出,稍稍搶回了幾分氣勢。
一支極長的竹竿從那無量山上「走」了下來。過得片刻才見得到扛著竹竿的是個身材苗條的女子,直往靈鷲宮那一群人中走了進去。靈鷲宮上下儘是女子,麾下雖是有男有女,也是女尊男卑。這女子到得近前,朝那幾位披風妞行了一禮。便小聲稟道:「玉璧之下著實有人住過,可是那『?嬛福地』已經全毀了。玉像也找不著了,我只摸到了這個……」說著還從背後摸了個棋盤出來。
那棋盤楚風看得眼熟,可不就是那石室之中擺放珍瓏棋局的那個麼,只不過棋子想是已被湖水沖散,只剩下這一個光禿禿的棋盤了。望著那苗條女子,楚風更是覺得有些神奇,這人從無量山上下來,卻能取得這個棋盤,九成可能就是從那無量玉璧攀援而下,這身輕功可是誇張的很。
其實也是楚風有所不知,這女子夫家姓「黎」,黎家久處南海椰花島上,島上盛產燕窩,數百年來由採集燕窩而練成了以極長竹竿為兵刃的「采燕功」,用以攀援絕壁正是相得益彰,至於水性是不必多說了。
場中陡然傳來司空玄的一聲悶哼,胸前衣衫已被高昇泰鐵笛點出一個小洞,他心裡明白若非高昇泰一點即收,他這胸堂之上免不了要多一個透明窟窿。他雖是心有不甘,卻也不多糾纏,朝靈鷲宮那幾位姑娘稟道:「司空玄敗了,但請聖使責罰。」
「今日賭鬥,七場中咱們輸了四場,這無量山自然是輸給你們了。」靈鷲宮中站出一人說道,「司空玄,還不滾回來?」司空玄恭聲應下。
段正淳朗聲道:「無量山本是大理國土,豈可以輸贏論之……」
那姑娘望了高昇泰,問道:「你的話做不得主?」
楚風聽得「司空玄」三字,精神一振,小聲朝黃眉僧說道:「大師,請段王爺讓那司空玄留下莽牯朱蛤!」他內力雖深,「傳音入密」這等技巧卻還是不會的。
黃眉僧聽得「莽牯朱蛤」,凝神朝他看了一眼,卻也無暇細問,聚音成線,將這話向那鎮南王轉述了過去。
「『善闡侯』的話,當然做得數……」段正淳哈哈一笑,話音忽的一滯,硬生生地轉到了司空玄身上,「只是這位司空幫主,在這無量山中,尋我大理聖物『莽牯朱蛤』,還是交出來的好!」
「要是有那『萬毒之王』在手,這位善闡侯還能活得了?」司空玄一聲慘笑,又說道,「老子死了三十多號弟兄,連那蛤蟆的影子都沒摸到,你們要是不怕死,就自己找去!」
高昇泰想起他那一把一把的藥粉,抱了抱拳沒有說話。段正淳回望了黃眉僧一眼,楚風擺擺手,也只得暫時作罷。
「萬毒之王?」木婉清剛才聽了「莽牯朱蛤」還不覺如何,可是這「萬毒之王」卻是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個什麼樣東西,「你要這個做什麼啊?」
「吃掉啊。」楚風回答地特嚴肅,「大凡劇毒之物,最是鮮美可口,這『萬毒之王』定是一等一的絕世美味。」
這話木婉清信了,笑著錘了他一下,道:「這麼饞。」
黃眉僧卻是怎麼都不肯信,看楚風說得輕鬆,兩道黃眉更是皺了起來。
靈鷲宮此次興師動眾,九成心思都花在了無量玉璧還有那一張從無量劍流落出去的畫像之上。既然「?嬛福地」已毀,那玉像了無蹤跡,速回飄渺峰向童姥稟告,才是正事。
靈鷲宮退得很快,除開給那無量山留下了一地狼藉。
劍湖宮中,左子穆正領著東西二宗弟子發誓要共生死存亡,卻見得自家夫人抱著山山走進練劍廳,頓時大怒……
楚風一行人,當是啟程,直往大理而去。
第三十二章 有一場歡宴
有人縱聲高歌,有人輕聲相和;
有人卸甲摸魚,有人獵鹿奔波;
有人初燃篝火,有人舀水互潑。
行至這離得大理城還有三四十里地的水寨江灘,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段正淳用著純熟的擺夷族方言,大聲說了幾句話。
段正淳說的是什麼,擺夷族人說的又是什麼,楚風自然聽不明白,但那陣陣歡呼已是告訴他段正淳的這個命令,挺受大家歡迎的。
黃眉僧望著楚風略迷茫的表情,向他解釋道:「野宴。」
楚風想起那位在王府中等著鎮南王的擺夷大酋長,很理解地笑了起來,道:「原來是這樣。」
區區野宴自然不會讓人如此興奮,可野宴時青年男女盡可互訴衷情這個設定,絕對是大受族中年輕人的好評。擺夷族中女兵之數雖比不上男子,卻也為數不少……
不出楚風所料,一大群年輕人中玩得最開心的正是下令野宴的鎮南王。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法子,居然拉著三位夫人在那篝火之旁,跳著楚風看不懂的舞,唱著楚風聽不懂的歌。
鍾靈見得熱鬧興致也很高,在人群興奮地鑽來鑽去,活像一隻大號的閃電貂。
「木姐姐,楚大哥,你們怎麼不過來玩啊?」鍾靈人群中,朝著楚風和木婉清招了招手,大聲喊道。
楚風擺擺手,道:「你玩開心點。」拉著木婉清朝旁邊走開了去。
鍾靈見得他倆要走,追了過來。問道:「楚大哥,你會對歌不?」
楚風道:「怎麼?」
鍾靈指了指篝火堆旁。問道:「『東邊雨來西邊晴』,後面一句怎麼接啊?」
楚風聽得一囧,朝木婉清說道:「你這小妹子想嫁人了麼?」
鍾靈臉上一紅,大聲道:「才沒有!是那個漂亮姐姐,讓我問你的……」說著拉了楚風的左袖,就要他過去對質。
楚風右手拉著木婉清的手,在鍾靈面前晃了晃,道:「你去告訴你那位漂亮姐姐。就說啊,我有媳婦了。」他不肯動,鍾靈自然拉不動他。
鍾靈聽得一愣,那邊已有人用一口純正的官話唱道:「東邊雨來西邊晴,小哥哥可知妹妹的心……」她連忙說道:「木姐姐,我不知道她……」回頭卻見楚風拉著木婉清已走得遠了。
兩人沿著江灘,朝西邊走了一陣子。等到喧囂漸遠,才放緩了腳步。
楚風道:「還是這邊安靜。」
木婉清道:「你怕那位漂亮姑娘追過來了麼?」
楚風很嚴肅地說道:「她又打不過我,還怕她搶了我去啊?」
岸邊傳來一陣爽朗笑聲,玄生大師的聲音隨著大笑聲一道傳了過來:「楚施主,是誰要搶了你啊?」
沿著聲音望去,楚風很出奇地發現。玄生和黃眉大師兩人居然比他倆還先避到了這邊。野宴之上多是葷腥,兩位大師秉持五戒,但也不會去大念佛經,要眾人「慈悲為懷,斷葷食素」云云。
黃眉僧和玄生對坐青石之上。
兩人身前。有清水,有野果。
清水從江中舀起。野果楚風熟悉得很,正是那「蛇頭果」。
「二位大師好自在啊。」楚風笑著說了一聲。
黃眉僧招呼道:「過來坐。」
楚風拉了木婉清一起坐下,看著身前的野果,抓起一粒朝黃眉大師問道:「這個可以吃了?」蛇頭果鮮艷依舊,只添了一抹紫色,更是誘人。
黃眉僧道:「當然,果熟蒂落,正是當食之時。」
「那感情好。」楚風咬了一粒,讚了一聲「味道不錯」,又拿了一粒,送到木婉清唇邊,道,「試試,味道很好。」木婉清臉上微紅,將那野果銜了過去……
玄生望了黃眉僧,道:「黃眉師兄,你說楚施主這是不是在趕人了?」
「哪有。」楚風在黃眉僧的大笑聲中,很認真地說道,「說好了的,提親的事情還得麻煩黃眉大師呢。」
黃眉僧笑道:「你要是心急,老衲現下就去找鎮南王。」
楚風不意他這般回答,看了看木婉清,這才說道:「還是等我們先問問秦阿姨的好。」段正淳他自己那一大家子,還沒整明白呢……
「如此也好。」黃眉僧點點頭,問起了另一件事,「你今天單要那『莽牯朱蛤』做什麼?」他今天自聽楚風要尋此物,一直記掛心中,便問了出來。
「吃啊。」楚風回答地很認真,稍稍揭開衣衫,道,「我中毒了嘛,想著能不能『以毒攻毒』,把它給解了……」「天突穴」上一塊朱斑,月下看來煞是觸目驚心。
木婉清急道:「這是什麼毒?」許是楚風說得太過淡定,木婉清急切中也未有多少驚惶之意。
黃眉僧看得那一大塊朱斑,也是滿心驚訝,問道:「你怎麼中毒的?」
玄生卻也驚呼出聲,道:「斷筋腐骨丸?」他這一聲驚呼,便將三人目光一起引了過去。
楚風有點意外地問道:「玄生大師,你知道這味毒藥?」
玄生道:「先前說過,貧僧有幾位島主朋友,便是從他們口中聽來的。」
楚風「哦」了一聲,逍遙派三位大佬手中貌似都有這坑爹玩意。木婉清直接問道:「你知道如何解毒麼?」
玄生搖搖頭,道:「怎麼惹上……」楚風輕咳一聲將他話語打斷,玄生看了看一旁的木婉清,微微嘆了一口氣,「貧僧即日啟程,找那幾位島主朋友,看看有何解決之法。」
楚風道:「多謝大師。對了,『閻王敵』薛神醫還在貴寺麼?」
玄生一拍自己光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笑著說道:「我怎麼把他給忘了。貧僧離寺之時,神醫猶在。」他想想又加了一句,「薛神醫老家就在洛陽之西的柳宗鎮上,你到了洛陽找人問問便知。」
楚風看得木婉清聽了「薛神醫」三字臉上急切稍退,又再謝過玄生。
黃眉僧四十年未履江湖,逍遙派又少在大理露面,他在心中將那「斷筋腐骨」四字翻來覆去地念了又念,卻是半點影子都摸不到。過得半晌,老和尚才問道:「『莽牯朱蛤』可解此毒?」楚風身前三人中,黃眉僧對他所知最深,要是楚風相信薛神醫能解此毒,便也不會甘冒大險,要去招惹這萬毒之王。
楚風搖頭道:「我一時念起罷了……」他總覺得遇著這蛤蟆時,和那司空玄的一幫兄弟那般,被一口噴死才是常態啊。
黃眉僧道:「解毒之事,宜早不宜遲,你速去中原尋那薛神醫吧。」說話間已是長身而起。
楚風隨他站起身來,道:「晚輩本有此意,可是……」回望遠處那陣陣歡歌笑語,也不知道秦紅棉要是隨了段正淳遇見那位擺夷大酋長,會是何等場面。
黃眉僧順他眼光看去,半是猜到他的心思,笑著說道:「要頭疼也該是鎮南王頭疼,你著的是哪門子急?大酋長自有氣度,你莫要擔這些心了,去吧,去吧……」
「木姑娘,和我回一趟中原唄?」楚風將這邊些許擔憂放下,朝著木婉清說道。此去中原雖是危險處處,可是百日為期,今日一別,或是永訣,楚風那留她在大理的話便再也說不出來了。
「好啊。」木婉清應了下來。
黃眉僧聽他二人一問一答,心中雖還記著「斷筋腐骨丸」,面上也難免稍露笑意。
楚風道:「二位大師,那我們這就動身了。」閒著的左手朝兩位大師揮了揮。
「若是鎮南王問起你二人,老衲如何答他?」黃眉僧沒想到楚風走的這麼急,居然連一聲告別都不留下。
望著那滿天歡歌,楚風的聲音遙遙飄過,道:「晚輩回來時,再親自謝罪啦。」要是回不來,那就萬事休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