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宿門人
不一日已至河南境內,楚風長長吐了一口氣,喜道:「總算要到了。」
楚風在客船上雖是相思難奈,卻也只能看那大船逆了江水而行。一俟南京上岸,他仗了自己「凌波微步」冠絕天下,輾轉數百里地,可著實把自己累的夠嗆。
似他這般趕路,能不能撞上宿頭,那是純粹靠了運氣。楚風一路上早已習慣累了就在路邊找個僻靜的地方,稍作歇息,待得疲乏消去,再行上路。
只是這一次,他才在一株老松下合上雙眼,便有人聲傳來。
「薛伯伯,你不要管我,你先走吧。」一道少年人的聲音,急切說道。楚風聽在耳中,卻是無心去管,他避開官道,為的就是早日趕到少林寺,哪肯在旁人身上耗費辰光。
另一人嘆道:「要走也是你先走,那些人八成是找我來的。」這人年紀該是大上了不少,說話時有氣無力,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傷。楚風內力已成,雖未存心去聽,那聲音還是往他飄了過來,出奇地是他居然還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
那少年又說道:「薛伯伯,你莫要騙我。聚賢莊上下幾十條人命,難道那對頭也是衝著你去的?」
「薛伯伯」又是一嘆,楚風估摸著這位又要說話。那少年突然說道:「有人來過!」楚風一陣無語,他本來就沒想著隱藏行蹤,怕是留了些蹤跡在那小路上。哪曉得那個「薛伯伯」噓了一聲,聽響動居然是帶著那少年往他這邊摸了過來。
楚風暗道:「居然還尋過來了。」提氣輕身,在那松樹上稍稍借力,已是站在枝椏之上,望著那從矮樹叢中鑽的兩人。
一老一少,少的那個不認識,老的那個卻是半個熟人,一把黑白相間的鬍鬚煞是搶眼,不是那「閻王敵」薛慕華又是誰?
好歹還欠了這薛慕華半分人情,楚風笑笑便從樹上躍下,道:「薛神醫,別來無恙啊。」他想著這人要是遇上什麼事,要是不麻煩順手解決掉也就算了,人情這種事能還掉那是最好不過了。
本來楚風一身風塵之色,瞧上去頗為憔悴,對面的薛神醫看上去比他還慘,髮髻散亂倒有幾分逃難的意思。他見了楚風,本就蒼白的臉上,頓時連最後一絲血色都褪去了,指著楚風連連說道:「真是沒想到……真是沒想到……」
那個少年全身服喪,先是被楚風從天而降驚了一下,不過等他回過神來,還是努力地想要護住薛慕華。
楚風被這兩人神情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直接問道:「薛神醫,你沒想到什麼?」
薛慕華道:「楚少俠,你聽我……」幾個字聲音越來越低,楚風聽得不太清楚,稍稍往前靠了些。
薛慕華右手一揚,便是幾點銀光飛出,只去楚風頭臉。楚風不防這薛慕華有此一招,見得銀光入眼,他想要拔劍擋之已是不及,腳下一動,自「乾」至「井」,又歸「大畜」。
楚風身形再定,已在薛慕華身側,滌塵出鞘,護在身前,沉聲道:「信陽一事,楚某好生感激。為何薛神醫今日一見,卻要突下殺手?」楚風心中暗暗稱奇,這幾步閃避,根本不曾在他腦海中浮現,倒像是身體自然的記憶一般。
薛慕華慘然一笑,道:「薛某真沒想到,第一個追上我的居然會是你……」
「我好端端地在這樹下休憩,你二人自己摸了過來,還說是我追上的你?」楚風冷笑道,「聽你意思,好像覺著是我想要對付你,我倒想問問你,我現下要殺你,還須第二劍麼?」
薛慕華聽得精神一振,疑道:「難道不是你……不是不是,這麼說你不是來殺我的?」
楚風只看著他,沒有接話。
薛慕華知道自己那一把銀針撒的太過魯莽,自己又說道:「你真不是那人的徒弟?」他口中的「那人」自然就是星宿老仙丁春秋。
楚風忽然想到一事,便問道:「怎麼,星宿老怪來中原了?」按說沒這麼快啊,這位喜歡被人拍馬屁的星宿派掌門,不是一直宅在星宿海,直到阿紫這丫頭偷了他的「神木王鼎」,這才奔赴中原的麼?要是遇上這位,那就算了,想想先去把蛤蟆兄找到再來對付他吧。
薛慕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道:「我也說不準,但是看那幾人死相,應該是星宿派出的手,那人來沒來,我著實不知道。」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難怪有點神經質了,見到楚風,便如信陽時一般把他臆想成了丁春秋的傳人。
楚風有點無語地看著這薛神醫,指了指那少年,道:「這又是哪個?」
那少年搶著說道:「我是聚賢莊少莊主游坦之。」
楚風看了看薛慕華,見這老人點了點頭,便問道:「你這都快逃命了,怎麼還帶這個小孩子?」
游坦之想要說話,被薛慕華攔了下來,道:「你不知道麼?玄悲大師身隕聚賢莊中,聚賢莊二位莊主同是慘遭橫死!虧得游賢侄在我莊子上養傷,這才逃過一劫。」游坦之聽了眼圈一紅,悄悄躲過身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楚風也不管他,朝薛慕華問道:「你怎麼又招上星宿派……算了算了,你們這是要往哪裡去?」
薛慕華見他果然沒有對自己動手的意思,鬆了口氣,道:「我想送這娃娃去少林寺避避。」餘下的沒說,玄悲身死「韋陀杵」下,這等仇家九成九是這為神僧招來的,聚賢莊不過是殃及池魚罷了,少林寺怎麼都得有個交代。
楚風想了片刻,說道:「少林寺也不過一兩日路途,我們這就動身吧。」
薛慕華面上一喜,道:「你要送我們前去?」楚風劍法還未可知,身法著實不俗,他那一手銀針能避過去的可不多。
楚風不置可否,只說道:「走吧。」
薛慕華還未答應,小路那邊又是兩道人聲傳了過來。
「三師哥,那老小子居然能解了我們的寶毒,到底是什麼來頭?」
「聽說這外頭傳得懸乎地緊,什麼『天下武功出少林』,八成這人是少林派的。」
「少林寺這麼邪門?不過,少林寺的不都是光頭?」
「沒見識,俗家弟子,懂不懂!」
楚風望著薛慕華這「少林寺俗家弟子」,指了指外邊,道:「就是他們?」等他點了點頭,又問道,「他們的毒藥怎麼對付?」
薛慕華摸出一個小瓷葫蘆,道:「抹在人中之上,可保一時三刻無虞。」說著遞了過去。
楚風笑笑,卻是不肯伸手去接。
第二章 一言不合
薛慕華只當是楚風不知道用法,將那瓷瓶木塞拔出,小指沾了沾,在自己鼻下一抹,道:「這般就是了。」
楚風看著他,猶是不肯去接。
薛慕華還沒想明白,那游坦之冷哼一聲,將那瓷瓶搶過。他學著薛慕華的手法,往自己人中上也抹了抹,這才轉過頭看著楚風。薛慕華暗嘆一聲,他那一招偷襲太過魯莽,楚風是信不過他了。
楚風從游坦之手上取過瓷瓶,大方說道:「防人之心罷了,薛神醫莫怪。」說著,也往自己鼻下抹了抹,只覺一股刺鼻的氣息傳來,精神陡的一振。
薛慕華慚道:「姓薛的先動的手,怪不到你頭上去。」
此處和那小道相隔本就不遠,楚風這邊說了幾句話,那兩人已是聽到響動,喝道:「誰在偷聽我們師兄弟說話?」和薛慕華二人鑽進小樹林的架勢不同,這兩人仗了自己手中兵器,好似要將這攔路的樹叢推掉一般。
過了片刻,楚風見著這兩人一前一後從那樹叢中穿了過來,前面的一人是個胖子,後面跟著的是個矮子。兩人同是一身黃葛布衫,手中同樣抓著一條鋼杖,也不曉得是不是星宿派的標配。只是那胖的極胖,矮的又是極矮,前頭那胖子便將那矮子遮了個嚴嚴實實,當面看去便只能看到那矮子的鋼杖了。
見了這二人,薛慕華臉上毫不掩飾地生出一股仇恨之意,只是他還沒開口說話,那矮子從胖子身後鑽了出來,瞧見薛慕華二人,朝他師兄問道:「三師兄你不是說,老仙名號威震天下,江湖中人聽了無不聞風喪膽?怎麼他們還敢在這裡等著我們?」
那胖子慢條斯理地看著楚風,道:「這不是遇著幫手了嘛。」說著看了看薛慕華二人,「我八師弟毒個人,你們也敢救。將那藥方獻出,自裁去吧,省的還要爺爺們動手。」
薛慕華聽了勃然大怒,罵道:「欺師滅祖的東西,也敢如此猖狂!」他見了這二位不認識楚風,心下倒也稍稍鬆了一口氣。
矮子聽他一罵,頓時暴跳如雷,喝道:「中原小派,別人怕你,我星宿派可不怕。」他臂力甚強,一根鋼杖比起他師兄的要粗長得多,舞動起來虎虎生風。
胖子倒是不急,道:「師弟稍安勿躁。」那矮子已將鋼杖高高掄起,聽他一聲招呼,居然直接收了回去。胖子見了一笑,道:「這不是頂好的麼,大家好好說話就是了。本門久不在中原行走,你們居然能解了本門的寶毒。老仙要是聽說此事,那就不是死你們兩個……哦,現在是三個人了。」
楚風順口問道:「星宿老……額,丁先生也來中原了?」星宿派滿門上下九成心思用在給他丁春秋拍馬屁上去了,估摸著但憑武力值,聰辯先生座下函谷八友沒準就能將他們收拾了。可要是這位丁春秋帶隊一起逛到中原了,這種人形瘟疫庫還是避開的好。
那胖子道:「嘿嘿,星宿老仙,法架中原,此乃武林盛事!年輕人,我跟你說……」聲音一放即收,忽高忽低。
楚風聽他聲音變化,想也不想往後躍開數步。果不其然,那胖子看著和和氣氣地,說話不緩不急,一句話還未說完,翻手一揚,數道藍瑩瑩的火光飛在空中哧哧作響。
「這是『鑠心丹』,不能接!」薛慕華顧不得被人識破身份,見那暗器朝了楚風飛去,大聲叫道。
對這種太過古怪的東西,楚風從來都不會去接觸它,更別說這兩人出身星宿海。薛慕華話音才落,楚風早已踢起數塊碎石,朝那火光迎了上去。也不知道那「鑠心丹」是何物製成,與那碎石一撞,便即四散。幸得去勢已止,落在沙石地上,依舊燒得滋滋作響。
楚風見了暗道「果然邪門」,回頭看那薛慕華二人,早已避到老松之後。估摸著那胖子聲調起了變化時,這薛神醫也猜到這胖子要出手了。
胖子一招落空,也不氣惱,笑道:「聽大師兄說,中原有一本門旁支欺師滅祖,居然不認老仙作祖,看來便是你們了。」這話是學了薛神醫「欺師滅祖」之言,笑到是真的笑了,丁春秋平生第一大患就是聾啞老人,眼下薛神醫既然認出星宿派獨門暗器,這身份是沒跑了,稟報上去說不定就能討得老仙歡心。
薛慕華冷哼一聲。
那矮子小聲道:「他可不是大師兄了,死人做不了大師兄的,大師兄現在是二師兄了,所以四師兄你才是三師兄……」這番話說得翻來覆去,薛慕華聽得明白,楚風知道星宿派「能者居上」的習性,游坦之躲在老松之後卻是聽得一頭霧水。
胖子聽了明顯渾身肥肉一顫,臉上一直溫溫和和地笑容也僵了片刻,才又笑道:「八師弟你說的是,虧得你提醒。」說著在那矮子肩上拍了拍,「回去之後,此行功勞五五分了就是,師兄就不佔你便宜了。」
矮子聞聲大喜,道:「三師哥,六四就好,六四就好。」他還待再說,陡然面色一變,吼道,「碧磷掌……師弟那裡得罪了……」說著,嘴中一股碧火噴出,話是再也說不出來了。
胖子臉上陰狠之色隱現,道:「我錯呼了一聲『大師兄』,萬一你回去在師父面前說上一句,我可受不了那萬毒噬體的苦。」這話,那矮子是聽不到了,落在楚風三人耳中都只覺得背後涼颼颼的。這種「一言不合,大開殺戒」的做派,著實大違人性。
游坦之少年心性,哪怕那矮子片刻之前還是對頭,見他忽的死得莫名其妙,大聲喊道:「哪有你這樣做師兄的,你就算殺得了他,還能殺得了天下人?你今天喊錯了什麼狗屁『大師兄』,莫說你師弟聽到了,我也聽到了。我們三人都聽到了,你還能把我們都殺了?」說話聲中,那矮子的屍身倒下,火勢不盡,一股焦臭之味四溢。
那胖子望了望矮子倒下的地方,再看了看游坦之,道:「你們知道本門的來歷,能解那毒也是應該的,那藥方便無用了。現在,你們是自裁還是要你家胖爺動手?」言下之意,自裁還能留個全屍,要他動手的話,那矮子便是榜樣。
楚風也不搭話,滌塵一聲輕鳴,劍出如龍!
第三章 神木王鼎
胖子見得楚風劍上輕鳴,雙掌一合,將那鋼杖往地上一杵,砸的地上石屑紛飛。
鋼杖粗長,隱隱將楚風出劍路數阻住,胖子這才大嘴一張,數點寒光籠向出風面門。
楚風也不知那飛出來的是什麼東西,左邊衣袖一捲,將那幾點寒光包住,滌塵斜落將這一截衣袖斬去。
胖子見自己絕招不能奏效,心下一慌,袖中一動,八粒「鑠心丹」又朝楚風飛來。只是他剛才偷襲都不能奏效,現在倉促發招,又哪裡能傷得到楚風。
楚風身形一頓,超身側一讓,避過那幾粒會爆的「鑠心丹」,滌塵再起時,離那胖子已不過三尺。
胖子一腳踹向那立在身前的鋼杖,鋼杖徑直飛向楚風,他本想再阻得楚風一時半刻,只是鋼杖未到,楚風鐵劍已到面前。他臉上和善之色頓失,雙掌一錯,兩道碧藍螢光亮起,已是運上平生絕學「碧磷掌」。
他雙眼死死盯住楚風手中鐵劍,心下盤算道:「老子受你一劍頂多是個重傷,這碧磷掌只要沾上,不得解藥,八師弟便是好例子。」心中得意之情未褪,便覺胸腹間一陣劇痛傳來。
在胖子驚詫的目光中,楚風已退回原地,甚至還離得遠了幾步。他低頭一看,滌塵劍鞘穩穩當當地插在他的胸口,不甘心地喊道:「你……使詐……」說著,仰面而倒。
楚風撇了撇嘴,心頭暗道:「就許你們使毒。」過得片刻,插在那胖子身上的劍鞘無聲無息的軟倒下來。楚風看了眼手中滌塵,摸了摸自己下巴,朝薛慕華二人招呼道:「走吧。」這地方氣味可是難聞的緊。
薛慕華死死盯著楚風看了半晌,他上次見到楚風時,楚風還病懨懨的,不成想今日居然將這星宿派門徒一舉斬殺,自己居然拿半點未傷。至於楚風自己斬去的衣袖,滌塵的劍鞘,此等身外之物,在這薛神醫看來確實不值一提。
游坦之向來以為自己爹爹伯父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就算聚賢莊全體覆滅,他依舊只是覺得敵人使的陰招,不敢正面放對。此刻那倆星宿派的惡人如此簡單地在楚風劍下死去,他發現自己居然對劍法也有了點點興致。
楚風有點無語地看著這一老一少,問道:「二位,怎麼還捨不得走了?」
薛慕華本來轉身欲走,突然想起一事,道:「且慢。」伸手入懷,翻了半天,取出一雙手套來,戴上,開始對著星宿派那胖子的屍身研究起來。
「這是星宿絕學『碧磷掌』,遇物即燃,無可抵禦,除非內力遠勝於他,將這一股歹毒的內力逼回他體內。」薛慕華指著胖子的雙手說道。
「這是『蜂尾針』,乃是用了黃蜂尾後針煉成,入血即化,再無取出可能。楚少俠應對得極是妥當,嘿嘿,極是妥當。」楚風聽了聽了頭皮一麻,還好用衣袖捲開了,這種暗器除了說它「陰險」還能說什麼呢……
「這『鑠心丹』就不必多說了,一觸即爆,遇水可燃。」薛慕華說著,回頭看著楚風和游坦之面上凝重,「這個不怕,我身上就帶有應對之物,等下分你們些。」說完,又低頭開始研究起來。
楚風越看越是心驚,這胖子一身除開使出來的手段,還有數樣修煉痕跡明顯的「三陰蜈蚣釘」、「抽髓掌」奇門功夫。要不是楚風身法卓絕,將那胖子逼到只能硬拚,這胖子又對自己的「碧磷掌」有十足的信心,鬼才曉得這傢伙還有多少手段能使出來。
「咦,這東西?」薛慕華毫不避諱地在那胖子身上翻翻揀揀,突然驚聲道。
楚風就站在遠處看了看,一張白紙上面繪了一隻小器物,三足而立可不就是那傳說中的「神木王鼎」麼。難道阿紫那丫頭真的又將這化功大法修煉配套工具偷了出來?楚風想著,是不是能將這小鼎「借用」一下,去勾引一下那隻蛤蟆呢?不過,這玩意被偷了,那丁春秋也該坐不住了才是!
薛慕華顯然也認出了這神木王鼎,臉上神色一變再變,對那胖子屍身再無半點興致,朝楚風說道:「楚少俠劍法一流,內功傳承更是姓薛的想也想不到的奇功絕技。眼下也只有為你稍做解說,日後再遇上星宿派,也好有個頭緒。」
楚風正要道謝,這薛神醫又說道:「那人最好面子,你殺了他的弟子,他定會找上門的。」
薛慕華有這樣本事,總是能將別人對他的謝意一掃而空,楚風聽了他這話,笑罵道:「那你又不早說。」
薛慕華混不在意,問楚風要了那小瓷葫蘆,朝他手套上滴了兩滴,細細抹勻。過了片刻,他就放心將那手套放入懷中,顯然是毒性已除。他順手從懷中取出三粒蠟丸,遞給楚風說道:「遇上『鑠心丹』,捏碎塗在患處,便無大礙。」
游坦之見他只給楚風,急道:「我也要我也要。」
薛慕華看了他一眼,很直接地說道:「你功夫不成,星宿派見了你,一杖也就劈死了,沒的浪費我的靈藥。」
游坦之聽了默默低下頭,又問道:「薛伯伯,你好像對這星宿派很是熟悉?」
薛慕華不防有此一問,他望了望楚風,見他也是一臉認真地看向自己,想想說道:「星宿派是我的死敵,對他們當然要多些瞭解才是。小孩子,問這麼多做什麼,走吧走吧。」他怕游坦之繼續問下去,便不得不說一些不能說的東西了。
三人一行,望了西南而行,直奔少室山而去。
三人心思各有不同,卻是一般的急切,就算楚風二人就著游坦之也在第三日的中午趕到了少室山下。
看著那來回巡山的大小和尚,楚風詫異地看向薛慕華,問道:「薛神醫,這是怎麼了?最近江湖上又出了什麼大事?」少林寺雖號稱「天下武學之源」,可畢竟是燒香念佛之地,這等緊張態勢,必不常見。
薛慕華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不過他自有自己的做法,迎著一隊僧兵走了過去,從袖中取出名刺,道:「薛慕華拜山。」
第四章 與你何干
僧兵中領頭一人,合十見禮,接過薛慕華手中名刺,正色問道:「可是『閻王敵』薛老師光臨敝寺?」目光卻不著痕跡地看向楚風手中業已出鞘的鐵劍滌塵。
薛慕華道:「正是薛某,『閻王敵』三字不過是江湖朋友抬愛。」他人雖狂傲,卻也不是無事生非之輩。
那僧人喜道:「薛神醫大駕光臨,實是不勝歡喜。」看在薛慕華的面子上,他隨意問了句,「這二位可是薛神醫門下高足?」
薛慕華搖頭道:「這位是聚賢莊少莊主游坦之,貴寺該是有所耳聞。」他先介紹了游坦之,又說起楚風來,「近半年來,江湖中風頭最勁的便是這位楚少俠。」
那本來隔在不遠處的幾個和尚聽到「楚少俠」三字,都轉頭看向這邊,那已經和薛慕華說了幾句話的僧兵遲疑問道:「你是楚風?」先前熱絡的神情明顯冷淡了下來。
楚風點了點頭,並未說話。那僧兵僅僅問了問也並未多說,從身後喊出一人,交待幾句,那僧人接過名刺就飛步往寺中報去。那僧兵首領朝薛慕華說道:「職司所在,不克久留。三位可至一葦亭稍候片刻。」說完,逕自巡山去了。
薛慕華終至少林心的那分喜悅悄悄隱退,反而生出一絲不安來。這僧兵首領居然連名號都未通報,便自走開,眼見得是對自己幾人有些不善之意了。薛慕華看往楚風時,就見他提了長劍,已往山道走去。
薛慕華不知道,楚風心中卻能猜出三分來。薛慕華「閻王敵」的名號擺在這裡,誰會無聊去擺臉色給他看;游坦之家破人亡,那能使出「韋陀杵」的狠角色無論是少林叛徒還是姑蘇慕容,都不是聚賢莊招惹得起的;楚風在信陽落了幾個少林慧字輩的面子,玄悲之死說起來和為他治傷不無關聯。
楚風想通其中關節,便將之放下,事已臨頭,不過見招拆招罷了。
少室山山勢頗陡,山道卻是一長列寬大的石級,規模宏偉,工程著實不小,那是唐朝高宗為臨幸少林寺而開鑿,一眼難見盡頭。楚風三人拾階而上,只見對面山上五道瀑布飛珠濺玉,奔瀉而下,再俯視群山,已如蟻蛭。
「一葦亭」就在半山,亭中早有數道身影,見了楚風三人,站起身迎了出來。
薛慕華心中有氣,暗道:「這幾人好生怠慢,居然在此歇著也不多走半步。」
楚風看了也是微覺詫異,這幾個和尚,居然沒有一個面熟的。一葦亭中數僧迎下,當先一人熱情說道:「薛神醫,少見少見,可算把你盼來了。」
薛神醫見了這僧人也是一笑,道:「慧方你好啊,內傷該好了吧。」多年前,慧方曾向他求醫,虧得這位少林和尚乃是帶藝轉投少林,否則還不知道怎麼付那診費。
「薛神醫妙手神針,慧方自然無恙。山上請!這位是游少莊主吧,還請節哀!」這慧方很熱情地側身引路。
薛神醫往前走了幾步,突然覺著有些不對,回頭看了站在原地沒有挪步的楚風,道:「走啊,上山去。」慧方看似熱情,可是只請了兩人上山,將楚風直接無視了。
慧方這次沒有說話,反倒是另一僧人說道:「佛門清淨,不染刀兵之凶,楚施主還請留下鐵劍,由敝寺代為保管。」楚風聽了一笑,舉目四顧,果然離得此地不遠處,大樹之後便有一角僧袍露出,「熟人」原來是在那頭。
楚風只是微微搖頭,道:「自楚風踏足江湖,此劍從未離身片刻。」
那僧人冷冷一笑,道:「那今日你便上不得……」這僧人得了師兄交待,定要留下楚風鐵劍。其實在他看來,這也不是多大個事,他一向聽師伯、師叔、師兄們說少林寺是天下武學的總源,又聽說不論名望多大、本領多強的武林高手,從不敢攜帶兵刃走進少林寺山門。
楚風擺擺手,截下他的話,朝薛慕華說道:「客至主不喜,再說一句也是多的。」他只是看了喬峰那封信,才一門心思趕至少林,這少林寺倒也不是非上不可。
薛慕華在山下就覺著氣氛有些不對,聽到楚風這話,連忙轉身回來,小聲問道:「怎麼,你惹上這少林寺了?」他還真有點著急,這小子是不是李師叔的傳人還是兩說,單憑他輕描淡寫地殺了丁老怪的弟子,足可讓他薛慕華多加三分關心了。
楚風也不知此事從何說起,道:「薛神醫若是有心,上山後於玄悲神僧靈前,替楚風多上一炷香就好。」
那僧人冷冷喝道:「虧你還有臉說起玄悲師叔。」他只想著玄悲為了給楚風治傷才誤了歸途,便將此事算在楚風頭上,卻選擇性忘了殺死玄悲的另有其人。
楚風微一側臉,目光落在這人臉上,道:「玄悲大師於我有恩,可又與你何干?」那僧人被他目光一驚,咄咄逼人的氣勢一滯,本來有一肚子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片刻之後緩過神來,又想強辯。
薛慕華搶先朝那慧方說道:「少林寺如此待客?」慧方其實也不知道其中關節,只聽師兄說楚風拖累了玄悲師叔,便依著師兄所說,對這少年稍加羞辱,此刻想來那會「韋陀杵」的可不是楚風啊。
楚風覺著有些無趣,突然想起那道清和尚交待的兩句偈語,朝薛慕華說道:「江南普渡寺中……」
「哪個是楚風?」一聲輕喝隨風而至,這道蒼老聲音瞬間將楚風注意力完全吸引過去。
楚風心中微驚,這一聲輕喝悠遠綿長,內力境界盡顯,他本來以為山道上這一出只是慧字輩的大和尚對他多有不滿,可是聽這一聲動靜,來人怕不是慧字輩修為。
他抬眼望向山道,一道黃影從山上直奔而來,心下更覺意外,全力奔行之際放聲呼喝可不比靜立之時,他對來人評價又高了一分。
來人形容蒼老,站定之後,左右將一葦亭外幾人臉上看了一遍,朝楚風篤定說道:「你就是楚風?」因著奔行甚急,額上微微見汗,面上倒是一片溫和。
楚風聽他言語中並無惡意,微微頷首,道:「正是晚輩。」長劍在手,便不行禮了。
第五章 諸事齊至
楚風一聲應下,那老僧笑道:「果然是你,無怪信中說,只要見到你自然就能認出你來。」說著很「長輩看晚輩」地拍向了楚風肩膀。也不知道是那老僧語氣太過和善,還是他出手過快,等他右手搭到楚風肩上時,楚風再想躲已是太露痕跡,只好站在原地。楚風將左肩微微往下一沉,心中想道:「大不了吃這老和尚一掌……」思慮未定,老和尚右掌及肩,居然並無絲毫勁力。老和尚手掌落處,混不著力,略略有些意外,道:「小傢伙功夫不錯,功夫不錯。」慧方幾人見了老和尚,一直躲在一邊,束手謹立,等到老和尚將臉轉了過來,低頭道:「師叔(師伯、師叔祖)。」老和尚看了幾人點了點頭,忽然問道:「你是慧方,不在寺中參禪打坐,跑來這裡做什麼?不對,不對,慧觀、慧淨呢?」說到後面兩人法號時,已是用上了內力。楚風早就發現道旁樹後藏得有人,果然老和尚一聲招呼,那兩人再也不敢躲藏,鑽了出來,見過老和尚。楚風看了看,正是信陽客棧中朝過相的。這兩人見了楚風也覺尷尬,側身不去看他。老和尚正待細問,那慧方突地說道:「師叔,還未向你介紹,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閻王敵』薛神醫。」想要將老和尚注意力引開。薛慕華不知道這群和尚在演什麼戲,不過他性子起來,誰的帳也不買,明明知道這老僧是少林玄字輩高人,也只是拱了拱手,略表心意。老和尚混不在意,只笑道:「原來是薛神醫來了,很好很好。聰辯先生可好?」薛慕華聽了「聰辯先生」四字面色一正,卻是不知如何回答,他已被「聰辯先生」逐出師門,更何況「聰辯先生」業已更名「聾啞老人」,此中舊事更不知從何說起。游坦之不知其中故事,看得一頭霧水。楚風見那薛慕華嘴唇動了又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便輕輕將話題岔開,問道:「還未請教大師法號?」老和尚大咧咧地說道:「老僧玄苦便是。說起來,楚風你把劍拔出來做什麼?」楚風意外地看著眼前老僧,張嘴問道:「你就是玄苦大師?」雖則喬峰獨步武林仗的是「降龍十八掌」,也並未使過眼前這位老和尚成名武學「燃木刀法」,但是喬峰一身武學基礎卻是在這少室山下,由這老和尚督促而成。楚風再看他時,也多了幾許親近之意。「老僧不是玄苦是誰?」玄苦大師眼中一片平和,只是目光又落在楚風劍上。自五天前,喬峰傳信於他,說是有位小兄弟要來少林寺,求他多加照顧。他們師徒二十餘年這是喬峰第一次求他辦事,老和尚便也時時放在心上。玄苦見了楚風長劍出鞘,心中也不知這山道上出了何事,萬一有負愛徒所托,日後相見不好分說。楚風見他目光落處,側過身子,指了指自己腰間,道:「路上遇到了兩個星宿派的妖人,不意劍鞘被人毀去,這鐵劍麼,就只好提在手上了。」星宿派窩在星宿海也有些年頭,少林寺幾個迎客的和尚,虛字輩的一點印象都沒有,慧字輩中年紀最長的慧觀已是發出一聲驚呼。「你遇上星宿派的傳人了?你沒受傷吧?」玄苦很直接的問道。
薛慕華咳了一聲,「閻王敵」這名號雖是外人所贈,卻也足見他醫術了得。這一聲輕咳便是說哪怕遇上星宿派,治病療傷也是不在話下。楚風搖搖頭,道:「那兩人招式有些怪異罷了,卻還未成氣候。」玄苦點了點頭,自顧自地說了聲「怎麼事情都湊到一堆兒來了」,朝楚風三人道:「上山再說吧,站在半山上像什麼話。」剛才那位想要留下楚風鐵劍的僧人,聽了面上一紅一白,有些怨念地看向自己師兄,就聽玄苦又說道,「你們幾個遲些去玄寂師兄座下聽課。」
玄寂掌管戒律院,玄苦說是讓這幾人過去「聽課」不過是在楚風面前顧著這幾人的面子,其實已是告誡他們今日此事已大違少林處世之道。幾位僧人不敢辯解,只齊聲應下。
將那數僧拋在身後,楚風三人隨在玄苦身後,順山道直上。
玄苦忽然轉頭問道:「楚風,這位小施主是?」問的卻是游坦之。
游坦之搶道:「我是聚賢莊少莊主游坦之。」
玄苦又問道:「游氏雙雄與你如何稱呼?」
「先父游驥。」
「原來如此,游施主節哀順變。」這話游坦之這半月以來不曉得聽了多少次,心中一郁沒再說話。
不過盞茶功夫,玄苦領了三人入得寺門,到了大雄寶殿之前。
玄苦說道:「楚風,你先去我證道院中稍歇。薛施主,你遠道而來,今日說不得還要勞你出手了。」前半句是對楚風說的,說著招呼了一個小沙彌過來引路。楚風自然由他安排。玄苦後半句是和薛慕華說的。薛慕華知道玄苦居然和他師父有些交情,便也不敢怠慢,更何況此來少林也有三分避禍之意,傲然道:「薛某也就這點手藝,用得著的地方,不妨直言。」
「『鐵面判官』單正便在般若院中,昏迷未醒……」玄苦沉聲道。
楚風還未走遠,突然聽到「單正」二字,忙向那小沙彌告罪一聲,折了回來,問道:「單判官此刻便在少林寺中?」楚風心中一動,想到喬峰信中所囑要他前來少林,怕就是應在單正身上了。
喬峰信中並未提及單正,玄苦自然不知其中究竟,薛慕華到得信陽時,單正早已離開。二人見到楚風問起單正,都覺奇怪,玄苦疑惑問道:「楚風你識得單判官?」
楚風道:「橋頭一戰,晚輩便是隨著單判官前去的。玄苦大師,你方才說單判官眼下昏迷不醒?」
玄苦「嗯」了一聲。
楚風又問道:「不知單氏五雄安危如何?」
「三日前,玄生師兄遠遊歸來,恰逢單判官被數人圍攻,出手將他救下。」玄苦想想說道,「卻不曾聽師兄說起『單氏五雄』。」
楚風「哦」了一聲,道:「玄苦大師,晚輩還是先去看看單判官吧。」
玄苦道:「應該的。」
薛慕華見了楚風面現焦慮,安慰道:「老夫必盡全力。」以他脾性,能察他人顏色已是難得,楚風低聲謝過。
玄苦大師當先引路,四人不再多說,直往般若院而去。
第六章 人生七苦
初夏的夜,般若院中,松竹之聲沙沙。
除開薛慕華仗著「閻王敵」的名頭,被病室之內的老僧熱情迎了進去。楚風連著帶他們過來的玄苦都被攔在了門外。床上躺著的單正,楚風也只匆匆看的那一眼,除開右眼眼角後一道傷口,並未察覺到其他傷勢。
不過傷在太陽穴上,不管傷勢輕重,足以想見其時何等危急。
好醫者遇怪疾、怪傷便有些控制不住的喜悅,薛慕華就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之意,隔著門簾朝楚風說道:「楚風,這邊你可幫不上忙,先去歇著吧。」
游坦之問道:「薛伯伯,那我呢?」
薛慕華很直接地說道:「跟著楚風就行了。」
楚風也知道少林寺中岐黃之術天下有數,更有薛慕華在側相助,這等華麗陣容都搞不定的傷勢,他留在這邊也著實無用。當然現下要歇著也是不可能的,楚風朝玄苦大師說道:「大師,不知玄悲神僧安葬何處,我想去給他上柱香。」
玄苦道:「隨老衲來。」
一路不知過了幾許庭院,玄苦忽的停住身形,道:「到了。」
陣陣檀香雋永,聲聲誦佛之音入耳,楚風心中非但沒有一絲平靜,眼眶微紅,朝玄苦問道:「大師,為何世間總是聚少離多,悲喜亦是如此。玄悲神僧與我不過初見,便能為我療傷,何故天不佑善人?」要在平日,這等話楚風自己聽到也只覺好笑,更別說問出來了。
玄苦聽了,笑笑問道:「佛祖曾言,人生七苦,楚風你可知曉?」
楚風本也只是一時感慨,聽了玄苦問起,答道:「大師法號玄苦,晚輩靜聽解惑便是。」
「佛祖所說七苦,乃是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玄苦也不去管楚風是知道不說,還是不知道不敢亂說,自己說道,「人生苦境,皆是宿因所種,該當有此業報。」
楚風想想說道:「晚輩也曾聽說貪嗔癡三毒幻化天下玩額,若能解此三毒,當可自渡渡人。」
玄苦聽了眼中異彩連連,道:「楚施主果有慧根……」
游坦之在一旁聽不明白,他一夜間親友盡去,聽了玄苦口中「該當有此業報」,頓覺十分刺耳,問道:「我聚賢莊廣交天下英雄,為何一朝覆滅,難道也是那什麼『宿因所種』?」
玄苦聽他語氣不善,也不生氣,就聽楚風已是搶先說道:「有人滅你聚賢莊是因,令尊武功不成也是因;更何況聚賢莊滿門上下皆滅,反倒是是你能得存活,難道不是『因』你求醫於薛神醫府上麼?」
游坦之被楚風唬得一愣一愣的,他很明顯地覺著楚風的話不對,可是一是片刻他也找不到理由反駁。玄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倒是知道楚風為什麼要搶先說話,游家這娃娃滿身怨氣,真要給他說佛講經他也是聽不下去的。
舍利塔中,很簡單的一塊木牌上寫了「玄悲」二字。木牌之後,便是一個木匣,供的是玄悲所化舍利。
楚風一人站在塔中,輕撚手中線香,朝著木匣中的舍利子說道:「其實我很不明白,為什麼你知道慕容家要造反,卻偏生裝作一無所知。慕容博欺騙了玄慈方丈,害他英名盡喪,少林、丐幫卻將雁門關一事扛了下來。我也不知道,聚賢莊中你再見到慕容博時,他對你痛下殺手,你是如何想的……」
「只是你於我有恩,他殺了你,我總得做點什麼才會心安。」
「遲些時候,洛陽百花會,慕容博的兒子,也就是人稱『南慕容』的那位慕容公子,便會到了洛陽,與你一眾師兄弟分說『韋陀杵』一事。」
「眼下就是這樣了,我這次送信本來還想去找點他們造反的證據,不過陰錯陽差的,連他家的參合莊都沒上去。說點高興的吧,我在那邊認識了一姑娘,我還挺喜歡的。」
「算了算了,你要是真的在天有靈,乾脆就給那位掃地的老大托個夢,讓他老人家辛苦辛苦,一巴掌拍死這貨吧。」
楚風就在油燈上點燃線香,右手輕扇,揮滅香上火焰,插在木牌前的香爐中,提了桌前滌塵,轉身而出。
游坦之覺著是玄悲引來仇家,才搞得自己家破人亡,雖然不敢直言謾罵,卻是死也不肯前去給玄悲上香的。
楚風朝玄苦拱了拱手,道:「大師,我覺著我來得早了。」手中提了長劍,這一拱手便是寒光四溢,巡夜僧頓時圍過來了數人,見了玄苦才又退去。
玄苦等那幾名巡夜僧退走,有點意外地問道:「你不願過來?」
楚風道:「哪有,只是覺得報了仇,再來給神僧上柱香,省得眼下苦大仇深的。」
玄苦道:「冤冤相報,無有終日。楚施主若能放下仇恨,便是無上功德。」勸的是楚風,想起的卻是自己一手調教的弟子喬峰,說起來這丐幫幫主和少林可是有一番血海深仇,將來……
楚風深深吸了一口氣,直到覺著自己胸腹鼓脹,才將這口氣一下吐出,其聲如龍吟,四散而開。一口濁氣吐出,楚風才笑著說道:「大師一代高僧,楚風卻是俗人一個,恩是恩仇是仇,一一報盡才堪得「痛快」二字!」
玄苦想起喬峰,隱隱覺著楚風另有所指。游坦之聽了心中一熱,問道:「楚風,你知道是誰殺了玄悲大師麼?」
楚風道:「誰會『韋陀杵』誰的嫌疑就是最大了。額,姑蘇慕容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也算一個。不過,那人能殺害玄悲神僧,你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還是先去練上兩年吧。」這位少莊主除開口味略奇葩了些,其實福緣不淺,把鳩摩智練到走火入魔的《易筋經》在他手中硬是沒事。
玄苦見他二人說得認真,微微一嘆,也不去勸他倆,倒是又看了看楚風手中滌塵,道:「等下你隨我去找個劍鞘才是。」劍上寒光閃閃,他們三人已經被圍觀好多次了。
楚風很認真地說道:「好啊。多謝大師。」
楚風話音剛落,陰影中兩個小沙彌鑽了出來,望玄苦行了個禮,道:「薛神醫請楚施主趕快過去般若院。」
楚風心中一動,問道:「單判官醒了麼?」
兩個小沙彌互望一眼,搖了搖頭。
第七章 經外奇穴
楚風心下一急,問道:「難道有什麼不測?」
小沙彌又搖了搖頭,道:「師叔祖只說讓我二人過來請你,卻不曾對我們說過旁的什麼。」
楚風定定看了二人一眼,道了聲謝,也不再多說,直往般若院而去。
單正下榻的小院門口站了數人,楚風記得其中一個,就是剛才在屋內不讓他進去的那名老僧。可是剛才楚風也只不過是站在屋門口,沒有進去,怎麼這次居然將人直接趕到院外了?
這老僧瞧著楚風,臉色有些古怪,不過看來說話興致不高,只是朝院內指了指,示意楚風進去。
揭開門簾,薛慕華除了外衫,坐在床尾,看著楚風過來,道:「你來了。」
楚風看著單正臉上還在顫動的幾尾銀針,也沒理薛慕華毫無意義的一句話,直接問道:「單判官傷勢如何?」
薛慕華並未直接回答楚風,反而問道:「你可知我為何要將院中人等盡數清空?」
楚風搖了搖頭。
薛慕華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單判官這傷勢,留給那為少林高僧,能有三成把握;要是薛某動手,可有五成把握……」說到這兒,薛慕華神色奇異地看著楚風,「若是你楚少俠願意出手相救,說不得瞬息之間,單判官便可不藥而癒。」
楚風不曉得他為何有此一說,笑道:「楚風一身功夫,盡在鐵劍之上,可不記得幾時學過醫人之術。」
薛慕華連說了兩個「不」字,才又接道:「楚少俠奇遇連連,薛某雖不曉得哪位前輩對你青眼有加,可是信陽城中。你那一股躁動的內力,精深博大之處,只怕遠勝你那一手劍術吧?」事涉逍遙派奇功絕技,薛慕華底氣十足。
楚風想到被這薛慕華認作「化功大法」的「北冥神功」,道:「單判官受的是內傷?」
「不錯。」薛慕華站起身來,走到單正床頭,指著他的右眼眼角處那一道傷痕,「單判官遇上的這對頭下手甚是陰損,太陽穴乃是人身死穴之一。那人內力透過眉骨,直入腦腑,盤踞不去……」
楚風點了點頭,薛慕華看他沒有插嘴的意思,繼續說道:「按說這一招下來,單判官一條命十成裡去了九成,隨便對頭怎麼補上一招,你我也就不用操這份心了。虧得少室山下,玄生長老恰巧路過。」說起專業,這「閻王敵」明顯沒把單正生死放在眼中。
楚風問道:「你要我動手,為他祛除這異種真氣,所以才將所有人驅走?」
薛慕華很嚴肅地說道:「我雖被恩師逐出師門,但也清楚記得本門規規,不得四處招搖。嘿嘿,你這一手神功太過驚世駭俗,卻是不好顯於人前。」
楚風「嗯」一聲,問道:「如何祛除?」
「『祛除』二字卻是不妥。」薛慕華輕撫長鬚,道,「少林和尚要治他,是『祛除』不假,仗了少林內力,將這一股真氣強行驅走;我要治他,便不是『祛除』了,以銀針導氣,靠的是『疏通』二字;至於你麼,神功到處,將這一股內力『吸納』便是了。」
楚風半真半假地說道:「『吸納』的『納』倒是簡單,不過如何『吸』,還請薛神醫不妨直言」
薛慕華面色一正,道:「太陽穴屬『經外奇穴』,不可等閒視之。那對頭在此等重穴上出手,果是惡毒至極。」他一說起來便有些跑題,「嗯,若是薛某疏導這股雜氣,當由風府、迎香兩穴而出。」
當日修習北冥神功,楚風依著帛卷將人身數百穴位記得清清楚楚,此時聽薛慕華說起,自然記得「風府」在人腦後,「迎香」在人鼻側。只是往日仗了北冥神功吸人內力倒也罷了,現在卻要靠這一門神功救人,楚風可是半點經驗也無,又多問了一句,道:「薛神醫,此法著實可行?」
薛慕華道:「薛某導氣之方與你這吸取之法,異曲而同工。不過薛某引導之時,只有五成把握,你這吸取之法,便如探囊取物。只是薛某不知神功到底如何精妙……」
楚風笑著問道:「那你想知道『神功到底如何精妙』麼?」
薛慕華面上一紅,不敢接這句話,道:「我先以銀針護住單判官腦腑,你可盡力施為。」
楚風詢問再三,畢竟在人大腦之上做文章,哪敢大意。薛慕華一個問題回答三次,雖則有些鬱悶,卻是難得見到師門神功,只是耐住性子,慢慢安撫楚風。
北冥神功帛卷之上,盡有三十六幅圖畫,楚風當日只不過學了一二兩幅。這從人「風府」、「迎香」兩穴吸取內力卻是第二十三幅圖上的功夫。有了前兩幅圖的功夫,楚風練這第二十三幅圖,片刻即成。
雖說薛慕華已將單正腦腑護住,楚風還是不敢大意,食中二指搭在單正腕上,一股內力從他「神門」而入,遊蕩全身。也不知道這位鐵面判官到底遇上了什麼對頭,居然內力損耗殆盡,楚風內力到處,更覺心驚。
薛慕華有心觀摩「北冥神功」,他也不知道楚風正在做的就是他薛慕華做了幾十年的「聽脈」一事,看得那叫一個認真。特別是楚風驚訝單正內力損耗之巨,面上神色變幻不定,他也只當是北冥神功運行之表象,牢牢記在心中。
單正身周疲乏不堪,經脈漲澀之處卻在腦腑之內。楚風這才真個下定決心,左手托在單正頸後,拇指正好押在「風府」穴上,右掌覆上單正面門迎香穴上。這一次才是真正用上北冥神功,那一股異種真氣不過是無源之水,神功到處,自然百川歸海。
北冥神功一運即止,卻是不傷單正根基分毫。
楚風臉上喜色還未消退,卻覺一股血腥之氣,慢慢在病房之內漾開,他只覺右掌一陣黏糊,挪過右掌地頭一看,驚見單正鼻中兩道黑血慢慢滲出。
楚風驚訝之餘,還未向那薛神醫問出「這是怎麼了」,薛慕華已是喜道:「成了,成了。」邊說邊為單正把脈,片刻後再說道,「積鬱已除,明日此時也該醒了。」
楚風心中一鬆,盤膝坐下,便要將那一股真氣納入氣海……
第八章 北冥有異
楚風自那日將雲中鶴畢生內力化為己有,再未用過北冥神功。此時將這盤踞單正腦腑中的一股內力引入體內,他也並未對這份內力有多看重,治傷救人之餘的一點收穫罷了。這股內力入於「手少陰肺經」,循雙臂直入膻中氣海。照他往日經驗,這一小股內力該是一入氣海,就該百川歸海,直接化入自己身周內氣之中才是。
哪曉得,這股內力在「手少陰肺經」中搬運之時還好,等到歸入氣海,卻並未融入楚風內力。只是這份「隔閡」之感,一閃而逝。再過片刻,這股內力就如楚風往日所「見」,匯入身周氣勁,再也不見半分稜角。
要不是楚風當日吸收雲中鶴一身內力,渾身內力躁動不堪,讓他運起「北冥神功」時,多了幾分小心謹慎。只怕這瞬間的「隔閡」,他也察覺不到。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片刻前後,那股內力似乎少了點點,可好像也正是少了這一點,匯入氣海之後卻是圓融無礙。
那日玄悲一指禪唱,北冥神功好像發生了一點點變化,楚風現下不知道這股變化是好是壞,只是覺著信陽時的那股躁動,或許自己再也不會遇到了。
此中變化說來有些繁雜,薛慕華卻也只是看著楚風盤膝坐下,閉目片刻便即睜開雙眼,道:「恭喜楚少俠內力又有精進。」他現在對楚風身份再無懷疑,只是在糾結另一件事情。他算了算,如果楚風是李師叔祖的弟子,那他薛慕華得稱他一聲「師叔」,如果楚風是李師叔的那啥,那可就得喊上一聲「師叔祖」了。不過楚風既然不來佔他便宜,那還是稱呼「楚少俠」的好。
楚風問道:「知不知道是哪門哪派下的手?」北冥神功雖然有了些變化,可是在這少室山中,卻也不是現在能研究的。楚風反倒是對那向單正下手的一群傢伙有了點興致,也不曉得那群傢伙是什麼來頭。
「這個……」薛慕華遲疑了一陣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單鐵面明日便要醒了,你直接問他不是更好?」
楚風把他的話琢磨了一遍,又問道:「這麼說,你知道是誰下的手?」
薛慕華不敢妄語,他只是一個大夫,雖然有著「閻王敵」的名頭,卻不覺得閻王爺真個不敢收了自己。聽著楚風問他,薛慕華不敢直接拒絕,只是裝模作樣地給單正檢查起來,忘了他才說過「明日便可甦醒」。
看了這薛神醫的做派,楚風也不逼他,道:「我又不會醫術,你拉我過來給單判官療傷,等下出去,少林高僧問起,我怎麼說?」
薛慕華吹了一下自己鬍鬚,顯得很是無所謂地說道:「姓薛的吃飯的手藝,外人豈敢過問?你只管推到我的身上,沒人會對你起疑,不過佔了你的便宜就是了。」說到最後,又有點不好意思了。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楚風也不貪這一點功勞,道,「我出去了,要不要請少林派的幾位大師進來?」
薛慕華就怕楚風逼他說出傷了單正的是哪裡人馬,聽說他要出去,忙不迭地說道:「好的。就讓那個會醫術的進來就好,旁的就算了。」
治傷也只用去盞茶功夫,單正「鐵面判官」的名聲在這少室山上認同感明顯很強,楚風才出院門,一眾大小和尚就圍了上來。那個薛慕華口中會醫術的老和尚急切問道:「單鐵面怎麼樣了?」他剛才可是被薛慕華硬生生強佔了地盤。
楚風笑著說道:「該是沒什麼大礙了,薛神醫請你進去,再商醫術。」
老和尚明顯也是癡於此道,聽薛神醫居然就這麼將單正治好了,好勝之心雖無,好奇之意還是有的。他與玄苦同輩,便只告退一聲,就往院中快步走去。
單正這邊危機已過,院外幾人包括對單正幾乎一點瞭解都沒有的游坦之看著旁人的臉色,也有點高興起來了,朝楚風問道:「看你比我也大不了幾歲,居然還會醫術?」
楚風依著和薛慕華商量好的套路說道:「薛神醫醫術通神,我就給他打個下手,那裡說得上會醫術啊。」
游坦之鬱悶道:「打打下手麼,我也會,怎麼不叫我去?」這貨無意識地揭穿了楚風,卻毫無自覺地跑到一邊生悶氣去了。
楚風笑笑,不去理他。他轉過臉就看見一個中年僧人,朝般若院走了過來。
「玄苦師兄,你也在。」那個大和尚,見了玄苦,先行禮道。
「玄生師弟。」玄苦回了一禮,朝楚風說道,「這是我玄生師弟,便是他歸途中遇著單判官了。」
「見過玄生大師,多謝玄生大師。」楚風拱手一禮。但看身形氣度,這位可比玄苦大師看起來更像是喬幫主的師父。
玄生生得方臉闊鼻,雖不認識楚風,但也無有怠慢,合十道:「江湖同道,更何況我和單判官還有幾分交情,不謝不謝。師兄,這兩位施主是?」光是聽他聲音,楚風肯定會把他當成一個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江湖好漢。
玄苦略作介紹,順道將單正的情形也說了。楚風待他師兄弟二人說完,才問道:「大師救下單判官的時候,可曾見到單氏五虎?」這父子六人組,一向同進同退啊。
玄生道:「沒見著。那天我和單判官能碰上,其實也算偶然。我遠遊數月,歸寺之時選的乃是少室山後一條小路。這條路莫說外人一般不知,就連寺中沙彌曉得的也是不多。說來也是單判官命不該絕,他那那群黑衣人追追趕趕居然追到了師弟面前……」
玄苦插了一聲,道:「黑衣人?」
玄生道:「正是。這群人來得蹊蹺,走得更是乾淨利落。我就喊了一聲『主持師兄,莫要放了這批毛賊』,這群人想也不想,棄了單判官轉身便撤。」
楚風在心中讚了一聲「機智」,玄苦問道:「武功路數上,能否看出些端倪?」
「當頭那人最後傷了單兄那一下,用的兵器卻是單兄自己隨身的『判官筆』,撤退之時,更是連句話都沒有說。」玄生話語中對那群一點兒線索都沒留下的黑衣人很是不滿。
「招數上呢?」玄苦看了看楚風,幫他問了出來。
玄生右手食中二指一併,朝著自己太陽穴上一指,道:「就這麼半招,哪裡看得出什麼招式。別的不說,本門中打太陽穴的沒有十招也有八招,就是單判官判官筆法中那招『君子知節』不也是直取對頭太陽穴麼?」
楚風想起上山時那一隊隊的僧兵,說道:「難怪少林高僧四處巡邏,原來是出了此等事。」
玄生點點頭,道:「少林寺恭為地主,總也要講個待『客』之道。」
楚風倒是想起江南那位來去匆匆的道清和尚,朝玄苦、玄生二位同時問道:「兩位大師可識得道清大師?」說著,將那道清和尚相貌略作描述。
第九章 神功絕技
和楚風僅有一面之緣的道清大師,在和尚界的知名度完全超乎楚風的想像,他話音才落,那玄生已是問道:「施主所言可是江南普濟寺的道清大師?」
楚風點點頭,道:「正是。」
玄生有點興奮地問道:「你是在哪裡遇上他的?道清大師也來我少林寺了麼?我怎麼沒有聽說啊?」玄悲曾於信陽為楚風治傷一事,寺中還未有人對玄生說過,他也不知道楚風送信江南,最後一句卻是問的自家師兄。
「這倒不是。數日之前,蘇州城中,我曾與道清大師對坐片刻。」楚風回想了一下,才又說道。
玄生微覺詫異,問道:「數日前?」蘇州城到這少室山綿延千里,常理而言豈能數日便至。
玄苦性子畢竟沉穩得多,說道:「師弟稍安勿躁。楚風,你繼續說。」
「道清大師曾有意前來少室山……」楚風應了一聲「是」,又說道,「我也不知為何,只與道清大師交談數句,他竟捨了前來的念頭。」
此話一出,玄生面上興奮之色一斂,明顯很是意外,楚風估摸著要不是玄苦剛剛說的那句「稍安勿躁」,這位中年僧人能直接衝上來質問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楚風斟酌了一下,看身邊幾人都沒有插話的意思,開口道:「道清大師來意雖捨,卻讓晚輩帶了一句話:『達摩東渡,渡了幾個人;玄奘西行,求的什麼經。』」
玄生性子稍急,問道:「就這兩句話,道清大師還說了什麼?」
楚風想想,道清大師還說了「小姑娘心性天真,莫要負了人家」,不過這種話就沒必要和玄生這大和尚說了,所以楚風堅定地搖了搖頭。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玄生還待再問,玄苦卻是嘆了一口氣,說道,「楚施主,你即刻隨我去見一趟主持師兄,玄生你也一起過去。游施主……你也一起來吧。」薛慕華明顯暫時沒空管這位有名無實的聚賢莊少莊主。
四人之中,以玄苦身份最高,見他面色凝重,楚風和游坦之二人不好多說,就連性子爽直的玄生大師也被這氣氛一染,臉上居然露出了些緊張之色。
方丈禪室之外,楚風四人靜靜站了片刻,禪室中溢出幾許茶香,沁人心脾。伴著這茶香,一道中正平和的聲音,就從禪室中傳來出來。
「玄苦、玄生,還有兩位施主,你們都進來吧,」
「是,師兄。」玄苦玄生同聲應下,楚風二人隨在他兩人身後,一起進了禪室。
「游施主,節哀順變。」游坦之默然不語。
「楚施主,請坐。」楚風也不矯情,一禮之後,依言落座。
「二位師弟,也坐下吧。」玄苦玄生一併坐下。
玄慈斜披袈裟,給四人一一斟了一杯茶水,自己便也坐下,道:「茶可清心,可忘憂。」舉手示意四人同飲。
游坦之見了玄慈方丈,明顯有些拘束,舉起茶盞淺淺沾濕嘴唇;玄苦玄生照著師兄吩咐,一人喝了一口;楚風也不曉得這盞茶有什麼講究,他連日趕路,著實口渴的緊,一氣將茶水吞了下去。
玄慈見了一笑,道:「難怪楚施主能與喬幫主相交莫逆,卻是飲酒之法。」
楚風隨口說道:「晚輩這點酒量哪敢與喬幫主相提並論。」
「飲酒不在酒量深淺,在於一個『膽』字。」玄慈臉上笑意莫名,這句話似是隨口而說,又似是另有所指。
楚風道:「喬幫主聽得此言,定將大師引為知己。」
玄慈面上神色微動,玄苦已開口說道:「方丈師兄,師弟有要事稟報。」
玄慈道:「盞茶飲盡,你還是要說,那便真是要緊事了。」
玄苦道:「道清大師托楚風傳來一道偈語……」說著便將那「達摩」、「玄奘」兩句話複述一遍。
玄慈凝視身前茶盞,半晌說道:「原來如此。楚施主千里傳信,卻於本寺有莫大恩德。」站起身來,合十一禮。
禪室中其他四人見了玄慈起身施禮,哪敢怠慢,一一起身不提。
楚風本也沒將道清這句話太過放在心上,要不是喬峰信中讓他定要前來少林,說不準他還真就將這句話託付給丐幫兄弟了。玄慈這番鄭重道謝,楚風卻也不敢生受,說道:「『恩德』二字愧煞楚風,玄悲大師施恩於前,才有楚風南下。玄苦大師曾說世事『皆是前因所種』,如此說來,晚輩不過適逢其會。」
說起玄悲,室內幾人各有所思,玄生本也沒將楚風那兩句話放在心上,見得玄慈面色凝重,突然想起一事,開口說道:「藏經……」
玄慈看了眼玄生,道:「本寺本想將此事大事化小,哪曉得老天偏不從人願,定要將此事道破。玄生師弟既已開口,你便給二位施主說說吧。」楚風聽到這老和尚口中「老天偏不從人願」幾字,頓覺無語。
「謹遵師兄令諭。」玄生道,「五年之前,天竺高僧波羅星師兄光降敝寺,合寺僧眾自方丈師兄以下,皆大歡喜,恭敬接待。波羅星師兄言道,數百年來,天竺國外道盛行,佛法衰微,佛經大半散失,因此他師兄哲羅星大師派他到中華來求經……」
玄生緩緩說來,這件大善事到得後來,卻是風波突起:「數年之後,波羅星師兄偷閱本寺武功秘笈,更已學了本寺七十二項絕技中的三項武功。」楚風才大致上聽明白,印度和尚遠道前來,少林寺以大禮待之,哪曉得卻是迎來大賊一隻。
玄慈接道:「這些武功秘笈是本寺歷代高僧所撰,既非天竺傳來,亦與佛法全無干係,本寺數百年來規矩,不能洩示於外人。我佛慈悲為懷,這位波羅星師兄的真正來歷,咱們無法查知,就算是外道邪徒,也不便太過嚴厲對付,還是請波羅星長自駐錫本寺,受佛法熏陶,一來盼望他終於能夠開悟證道,二來也免得種種後患。」
楚風勸道:「世人皆說『財帛動人心』。貴寺七十二絕技,於我等武人,更是遠勝財帛千倍萬倍。千年風雨,想必這位波羅星大師也不是第一個有此心思的,諸位大師何必憂心?」這位方丈大師二十幾年前因為慕容博一句「契丹武士要大舉來少林寺奪取武學典籍」,帶了一夥兄弟殺了喬峰生身父母。
玄慈聞言,只是一聲長嘆。
第十章 靜待明日
禪室之中茶香依舊。
玄生聽了師兄長嘆,放聲道:「楚施主所言甚是。這些年覬覦本寺藏經閣的,又豈止這波羅星一人?此事我們佔定了一個『理』字,管他來的是誰,又有何妨?」這中年和尚畢竟是個直性子,完全沒有往旁的想。
玄慈半晌說道:「道清大師絕非無事生非之輩,既有人能說得動他,定有其他因由。」心中卻怎麼也想不出來,到底是誰知道此事,又能說動這道清大師。只是他自己說起「無事生非」四字,饒是多年禪功,猶覺心中一悶。雁門關外一場血戰,何苦來哉?
「方丈大師是怕有人拿此事當引子,另有他圖?」楚風順口接了一句,卻似在那玄慈胸前重重敲了一拳。
玄慈笑笑並未直言回答,只在心中想道:「莫要再入人彀中才好!」
玄苦想起一事,又說道:「本也不該再添師兄憂愁,只不過楚風此來,路上遇著了兩個星宿派的門人。」
玄慈有些意外地望向楚風,楚風擺擺手道:「這事兒還是問這位游少莊主的好。」三僧一起看向游坦之。
游坦之被三人目光一聚,下意識地朝後退了半步,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道:「我也說不太清楚……前些天我本來在薛伯伯莊子裡養傷,哪曉得一夜間聚賢莊被人給毀了……」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天也沒說到星宿派上,可是畢竟剛剛遭逢慘事,楚風四人也不好打斷他。
「……可是總也想不明白莊子上哪裡招了這麼厲害的仇家,後來薛伯伯說中州之地,少林號稱天下武學之源。另外,玄悲神僧也在我家中亡故,就說帶著我來問問,看看少林寺諸位大師可有什麼頭緒。」
「……途中,薛伯伯在死人堆中救了兩個人,就被另外兩個怪人盯上了。」游坦之說著一指楚風,道,「你也見著了,就是那兩個怪人,一個矮的,一個胖的。」
楚風趕緊將話接了過去,說道:「聽薛神醫說過,那兩人施毒害人反被他救了,這就結下怨了。」逍遙派和星宿派之間種種,怎麼著也不該是楚風這種年輕人該知道的,自是略過不說。
游坦之忽地問道:「那星宿派很厲害麼,怎麼楚風三兩劍就殺了那人?」三位玄字輩高僧聽了他的話,同是面露微笑。三兩招能殺敗丁春秋的弟子而自身無損,只能說是楚風劍法已窺門徑。
玄生上上下下把楚風打量了一遍,道:「楚施主劍法很好啊。」邊說邊露出一副「要不咱倆過幾招」的模樣。
楚風亮了亮握住右手中的滌塵,道:「哪有游少莊主說的那般容易,星宿派邪門功夫太多,稍有不慎我這鐵劍劍鞘就搭進去了。若不是那人太過托大,勝負之數還未可知。眼下滌塵無法歸鞘,對諸位大師若有不敬之處,還望海涵。」
玄生倒是很豪爽,道:「這有什麼打緊的,遲些我就去給你尋個劍鞘來。」
「這就不勞師弟費心,我已吩咐下去了。」玄苦說道。玄生聽了放聲大笑。
「多謝二位大師。」楚風拱了拱手,又說道,「聽那兩位星宿派弟子所言,星宿派掌門丁春秋也來中原了。」
「他也來了。」玄慈頗為無奈地說了一聲,「玄生師弟,你速速吩咐下去,巡山弟子兩組合做一組,莫要落單。」「化功大法」惡名冠絕江湖,玄慈也怕這位星宿老怪抹上少林寺來。
玄生領命而去。
玄苦合十說道:「師兄,單判官的傷勢要好了。」
這是玄慈今夜聽到唯一的一個好消息,他也挺高興地說道:「薛神醫果然名不虛傳。」方才薛慕華猜的沒錯,就算他特意將楚風喊了過去幫忙,也沒人會把救人這種事算到楚風頭上。
「正是,照薛神醫所言,明天單判官就能醒過來了。」玄苦接著說了下去,「小弟也先告退了。」楚風二人跟著告辭。
玄慈說了聲「好」,目送三人出了禪室。
出了玄慈大師的禪室,游坦之明顯放鬆了不少,問道:「楚風,你說是誰喊了道清大師前來少林的?」
楚風搖了搖頭,道:「我哪裡知道。」
游坦之道:「原來你也不曉得。」然後自己開始琢磨,到底有誰有本事請得動這位道清大師,他第一個說出口的便是喬峰……
楚風笑罵道:「你這不知道喬幫主啟蒙恩師是誰?」看那游坦之一臉茫然,楚風朝玄苦指指,「正是眼前這位玄苦大師。」游坦之頓時一頭黑線,從沒聽說過這事兒啊。
玄苦道:「峰兒說給你聽的?」玄苦有點意外,他雖教授喬峰功夫,卻是玄慈方丈暗中安排的,喬峰習武至今,連少林寺都未進過,按說不會四處說起此事才對。
楚風道:「玄悲神僧和喬幫主說了一半,楚風猜了兩成,剩下的三成卻是大師你今日告訴我的。」楚風說了七成假話,加了一絲真的。
「楚施主果然心思靈便。」玄苦笑道,只是臉色閃過一絲苦澀。雖然眼下知道喬峰真實身份的人,不過一掌之數,但世事就怕萬一,喬峰一旦知曉真相,玄苦也估計不出這徒兒會做出何等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前些時日來過一封書信,說是楚施主不日便至,要我好生招呼。」玄苦想想又添了一句。
楚風這才曉得這位老和尚為什麼會在趕到半山腰去迎上自己了,連連謝過他師徒二人。他聽那游坦之在一邊算了半天到底是誰請來的道清大師,也來了點興致,朝玄苦問道:「玄苦大師,當今武林,有幾人能請動普濟寺的道清大師?」
玄苦道:「楚風你要是有興致,何不多留兩天。那人既然能請動道清大師,定不會輕易罷休的。」
楚風口中說著「也是」,心中卻想道:「我還要去大理呢,哪有空留在少林寺看熱鬧啊。」打定主意,明天見過單正,搞清楚喬峰要他來少林寺所為何事,就準備撒丫子跑路。
說話間,客舍已到。
第十一章 夜半來客
一個人站在窗前,清冷的月光灑下,將窗外的那株古松映入室內。
楚風藉著這道月光,望著掌間滌塵,微微有些出神。
想起那日花落如雨,楚風一聲輕嘆,掩了窗戶,將那半窗樹影隔在牆外。
楚風一身功力皆由北冥神功而來,今日在那病榻之側忽生異變,他雖然篤定這種異變是件好事,可是他很討厭這種不確定的東西。江湖爭鬥,半分意外就會讓人丟了小命,更別說這種自身功力上的不確定性。
三十六幅線圖在楚風眼前緩緩飛過,儘是吸取功力之法,楚風雖未練全,但也可以想見諸圖齊備之後身周百穴皆可取人內力的夢幻場面。可是今日這一點變化,他卻起了另一點心思。吸取百家內力之後呢?就如段譽那般,就能天下無敵了?
帶著這份沉思,楚風揮滅了油燈,和衣而臥。楚風靠在床上,自顧自的想著:如果沒有告知道清大師一事,讓這幫大小和尚對著藏經閣的關注又集中了幾分,是不是還能以借經書的名義去藏經閣逛一圈呢?來到少林,不去一趟藏經閣總覺得很遺憾啊。
不過這會兒過去,要是遇上掃地僧還好,了不起就是告訴楚風年輕人別老想著練武功,要多看看佛經,消除戾氣才是正道。可萬一要是遇上蕭遠山和慕容博那倆,說不準就會被他們給滅了吧。
一陣非常刻意加重的腳步聲,衝散了楚風的胡思亂想。事實上,等楚風聽到他的腳步聲時,這人已經站到了楚風的窗前。偏偏這點點腳步聲響起前,楚風居然沒有聽到半分動靜。
楚風甚至懷疑,如果不是這人故意告訴自己「我來了」,會不會等到這人破窗而入時自己才會知道這人來了。
「來的是個高手啊。」楚風有點不淡定了。
那人很囂張地站在窗前,任那一道月光將自己的影子印在窗戶之上,風動松針,松影就在他身周搖曳。
楚風靜臥榻前,斜拉衣衫掩住滌塵之上寒光,想著只要這人破窗而入,定要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
那人不動,也許是有所顧慮,也許是在等著楚風主動出去;楚風以靜制動,躺在床上僵臥不動覺得自己有點幸苦。但是想起窗外那人,他的心情就好了起來,暗罵了一聲:我就不信躺著沒你站著舒服。
摸不清楚那人來意,楚風也沒興致放棄自己「被動」的優勢,跑到屋外去跟這個人問一句:「高手兄,你找我有事?」
那人在窗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在楚風覺得自己身子開始有點發僵的時候,窗上黑影一輕,那人已是去了。
這一夜楚風睡得很淺,他相信只要一點點響動,自己就會即刻醒來,然後他就很安然得睡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陽光透過窗戶,映入室內,楚風甚至還覺得有點恍惚,那貨就是半夜來騷擾我一下?
略作梳洗,楚風推門而出。
小院中,一個灰衣和尚正在扎馬步。這和尚扎馬步扎得很認真,楚風推門而出的響動沒有驚動他。楚風看著他極度標準的馬步,慢慢變得有點晃晃悠悠地,又強行站穩,然後繼續變得晃晃悠悠的……
楚風先前還不覺得,等到後來,這和尚站得越來越是不穩了,卻又能一直堅持下去。每每明顯看著就要散了馬步,一聲悠長的呼吸,便又穩住了。很明顯,這和尚能穩穩站住馬步,功夫全在這一口呼吸之上。
這灰衣和尚腰間掛了三柄劍鞘,楚風想想也就知道,自己的劍鞘落在這人身上了。
楚風今日只需等那單正醒來,別無他事,乾脆也不去打擾這和尚的馬步,就在小院一角,練起劍法來。這小院中,一僧苦練馬步,一俗慢舞長劍。
楚風劍法止時,這灰衣和尚也是吐了一口長氣,緩緩收勢。只是楚風朝他走過去時,小和尚卻是凝立不動。
楚風微覺好奇,轉到和尚正面,道:「未知小師父如何稱呼?」這和尚二十出頭,濃眉大眼,容貌已可算是醜陋了。
灰衣和尚身形如故,雙掌合十姿勢半點不變,倒是開口說道:「小僧虛竹,見過楚施主。」一點都沒有身為名人的自覺,瞧上去反而有些拘束楚風也沒想到到了少林寺的第一天見到了玄慈,第二天就會見到虛竹,還了一禮,道:「虛竹大師何故一直合十而立啊?」
虛竹面上一苦,道:「我……我僵住了。」原是他扎馬步時還不自覺,靠了一呼一吸慢慢調整,可是等到站起身來,這大半個時辰積累的疲憊一起湧來,卻是直接僵死了。
楚風意外地張了張嘴,道:「你放鬆些,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右掌貼上虛竹後背,一道真氣自掌心而過,渡入虛竹體內。其實這般僵立,等上一些時候也就成了,可是楚風不想等。
真氣到處,自然疲乏盡去,虛竹待得楚風內力收回,轉身道:「多謝楚施主。」
楚風道:「舉手之勞,不必謝了。」
虛竹一下不知道說什麼了,低頭看到腰間劍鞘,這才想起正事,連忙說道:「那個……楚施主,劍鞘,劍鞘……」說著將三把劍鞘一起遞了過來。
楚風看了看三把劍鞘,一柄是木質的,一柄是皮鞘,第三把乾脆就是鐵鞘了。楚風其實挺好奇,用第三把的那位,難道不會擔心掛傷了自己的兵器麼?畢竟是玄字輩高手,玄苦想是早將滌塵尺寸吩咐下去,楚風大致試了一試,至少尺寸都是沒有問題的。
虛竹見了楚風半晌還未選定,說道:「師父說了,要是楚施主都瞧不上,便由小僧為你現做一隻。」
楚風意外地問道:「你會做這個?」
虛竹道:「是啊,我師父會呢,他教給我的。」說起這個,他就放鬆多了。
楚風笑了笑:「這三隻裡面有你做的麼?」看來是虛竹他師父會做這個,所以玄苦交給虛竹他師父,然後虛竹他師父照著玄苦的吩咐選好劍鞘,就讓這小和尚過來跑腿了。
「是啊。」虛竹有點開心地指著木質的那隻劍鞘說道,「這就是我做的。」
楚風挑起這一隻,滌塵入鞘,果然嚴絲合縫,拔出時雖少了往日那點「嗆啷」之聲,這分「悄無聲息」卻是更合楚風性子,笑道:「既是如此,那我就選這一把了。」
楚風隨虛竹匆匆用過早飯,往般若院而去時,便有小和尚在半路喊道:「楚施主,正要前去尋你,單判官醒了,要見你。」
第十二章 紛紛擾擾
小沙彌傳完話,便自離去,獨自一人的楚風不由得想起了夜間的那並未留下半點訊息的高手。昨夜那人,避過楚風耳目,直至窗前,輕功著實不錯。
可等到楚風琢磨了一早上,他發現玄字輩老僧,就單說玄苦,以有心算無心避過楚風耳目,摸到他的窗前絕對不算難事。至於藏經閣中掃地老大估計沒這個心思來找楚風開這種玩笑。剩下的黑灰二僧,沒一個是好惹的,楚風暫時還不想招上這倆。更別說,少室山中香客無數,其中臥虎藏龍,有那麼一兩個喜歡晚上到處逛的也是沒個准的。
楚風想來想去,也是沒個准的,抬頭卻見般若院已經到了。
沐浴在陽光之中的般若院與昨夜大不相同,兩株菩提樹濃綠襲人,他昨晚來了兩趟,卻是未曾見到。
院中幽寂,楚風來到院前,正在朝外張望的薛慕華很熱情地喊道:「楚風,快過來。」
楚風快步走了進去,道:「單判官醒過來了?」
薛慕華道:「剛才醒了片刻,就要尋你,眼下又睡過去了……」
「楚風來了?」似乎是聽到了楚風和薛慕華的對話,單正就在屋中說道。比起洛陽時,這位鐵面判官的聲音虛弱了不少。
「哎。」楚風招呼了一聲,順著薛慕華掀開的門簾,走了進去,望著單正說道,「吵醒你了?」
單正道:「你來了,來來來,扶我坐起來!」
楚風下意識地望了眼薛慕華,想要問他單正能不能坐,這小眼神卻被單正看在眼中,笑罵道:「老頭子年紀大了些,又不是泥捏的,快點快點。」
薛慕華也走了過來,道:「單判官休養幾天就是,身子已無大礙了。」說著幫了楚風一起將單正扶了起來,老人家雖無大礙,卻還是虛弱地緊。
躺了幾天了,單正這一坐起,身子骨就是辟里啪啦一陣亂響,他自顧自活動了一下上半身,這才說道:「你小子倒是來得快,我前腳被玄生大師抬上山,你後腳就到了。」
楚風聽了,想想試探著問道:「山下是哪些人想要對前輩動手?」
「稍安勿躁,玄慈方丈想必也快到了,遲些時候一起說吧。」單正擺了擺手。
楚風「嗯」了一聲,又問道:「是前輩讓喬幫主喚我來這少室山的?」
單正道:「嗯,洛陽城中,喬幫主找了我問起北宗一事……」
薛慕華聽了一點,趕忙說道:「我出去看看玄慈大師他們來了沒有。」楚風看單正半點要留薛慕華的意思都沒有,乾脆也沒說話。
「喬幫主倒是客氣得緊,說是北宗同為武林一脈,遭此慘事。丐幫人稱『天下第一大幫』雖是江湖朋友抬愛,卻也責無旁貸。」單正接著說道,「喬幫主所言,我也有些心動,真要是丐幫出手,任他什麼對頭,也是等閒。」
楚風道:「喬幫主義氣深重,著實讓人佩服。」
「這個自然,只是事關重大,我也不敢信口開河。說到底洛陽城那陣子,我也只是半點線索。真要以那半點線索便要指證那門派,卻是有愧『判官』二字。」單正摸了摸眼角太陽穴上的那道傷口,又說道,「我想著,若果此事屬實,江湖又是一場浩劫。便想著喚你前來少林,一併向少林各位高僧說明。」
楚風將他所說「門派」二字重述了一遍,道:「將我北宗一夜覆滅的,是個什麼門派麼?」
單正面現嘉許,道:「是的。」
「還望單判官直言相告。」楚風拱手一禮。
楚風面上一滯,不過這片刻時光,他倒是不急,想想問道:單正笑笑說道:「這原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楚風驚訝道,瞬間又想轉了,「山下想要對你動手的那群黑衣人和覆滅北宗的是同一夥人?」
單正略一遲疑,就很堅定地點了點頭,道:「我有八成把握。」
楚風慚道:「為我北宗之事,險些害了前輩性命……」
單正打斷了楚風的話,淡淡說道:「我這股脾氣,得罪了多少人那是數也數不過來。哪天一覺安眠,半夜給人割了頭去,也屬正常。再說,要殺我的另有旁人,關你什麼事!」
楚風在山腰用這「關你什麼事」來問那少林僧時很是痛快,現下被單正一問卻是微一出神,轉而問道:「單前輩,怎麼沒見著五位公子?」單正精神不錯,沒有半點悲傷之意,楚風險些忘了問他這五個壯漢跑到哪裡去了。
「那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帶在身邊幹什麼,丟人現眼麼?」單正明明很高興地罵道,「等小五傷勢好了些,被我從洛陽趕回泰山去了。」單正還真就挺慶幸,要是將這五個兒子帶在身邊,說不準在這少室山下就這麼掛掉了。
楚風好容易將一句「你老人家真有先見之明」吞回肚中,說道:「『泰山五雄』這名頭可不是白叫的。」
「嘿嘿,聽喬幫主說,你去江南了?」單正輕飄飄一句將話題轉了過去,有點鬱悶的看著楚風,心中暗道:「沒遇著你之前,我倒是覺著我那五個兒子挺爭氣的……」
楚風道:「嗯,給慕容家送了封信過去……」略略把玄悲一事說了。
單正彼時就在洛陽,對此事所知頗多,道:「慕容家怎麼說?」
楚風道:「信已經收下了,等到洛陽百花會時,慕容公子再來一一分說吧。」
「那就成了。」單正忽又想起一事,問道,「這……這邊……沒有為難你吧?」「這邊」自然說的就是這少林寺了,當日洛陽城中都能聽到少林低輩弟子想要找楚風晦氣。
楚風無所謂地搖搖頭,道:「玄字輩高僧,禪心通透,無愧大家之名。」至於低輩弟子那就算了。慧字輩對他有些怨氣,可是真要動起手來他也不怕;虛字輩的現下楚風記得名字的也就是虛竹一個,印象還不錯。
單正也聽出了他的意思,面露一絲苦笑,勸道:「罷了罷了。」他也不曉得信陽客戰中,楚風和那慧字輩幾位弟子,已經算是交過手了。
楚風陪他說了會兒話,見他神情有些疲倦,也不問他,逕直將他扶了往後挪了挪靠在床頭。單正也沒強行表示自己老當益壯,閉目靠在床頭,輕輕嘆了一聲。
屋外幾重腳步聲響起,玄生大師的聲音已是當先傳來過來:「單鐵面,還記得小弟不?」
單正臉上頹然盡褪,轉瞬間又是那個鼎鼎大名的「鐵面判官」,朗聲道:「玄生大師,你是要姓單的謝你救命之恩麼?」
第十三章 局中有局
屋外玄生並未接話,反而大笑道:「方丈師兄,單判官中氣十足,薛神醫果然妙手無雙。」
楚風走到門口,揭開門簾,玄生大師第一個搶了進來,望著單正,哈哈大笑。玄慈方丈一臉謙和,讓了薛慕華在前,第三個走了進來。隨在玄慈身後的便是昨夜那位老僧,估計就是他去喚來的自家方丈。
畢竟只是一間病房,擠進六個人來,略顯侷促。楚風與幾位大師見禮,便即退到一角,看著幾人說話。
單正幾十年來和玄慈等人打的交道不少,說起話來甚是熟稔。那老僧和薛慕華惺惺相惜,兩人湊在一起在小聲說些什麼。
「單某此來,卻有要事相求少林諸位大師。」
單正敘過別情,並不拐彎抹角,一句話就說到了正題上。
玄慈幾人面色一正,這位鐵面判官在少室山下差點丟了性命,著實可以算是被人在少林寺臉上重重踹了一腳。楚風也是凝神以待,單正這一開口,北宗一事終要浮出水面了。
單正自枕下取出一個小布包來,慢慢打開,說道:「此物單某貼身放了數月之久,卻不成想差點栽在這小東西上面。」說話間,已將包袱打開,裡面安靜地躺著一個小物件。
一枚暗器,色做漆黑。楚風總覺得自己在哪兒瞧見過,卻又記不分明。
「你什麼時候耍起暗器來了?」玄生瞧了直接問道,「不對,這是那群黑崽子的?」暗器有違光明之道,單正是向來不用的。
單正望向玄慈,問道:「玄慈方丈,你識得此物麼?」
玄慈面上略顯疑惑,道:「老衲應該認得,可是那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單正笑道:「那這個,你肯定認識了。」說著,閒在一邊的右手往髮髻中一插,取出時,又是一枚暗器,和那布包中的形狀一模一樣。
倒也不勞動玄慈說話了,楚風和玄生一起喊了出來:「青蜂釘?!」
單正激動道:「你認識這暗器?」問的正是楚風。
楚風點了點頭,雖然沒有說話,心中已是想道:「難道是青城派的那幫傢伙滅了北宗?也是這幫傢伙追殺單正的?可是他們的武力值明顯不夠啊?」
玄慈問道:「為何這一枚上面儘是黑色,難道淬了毒物?」
單正不答,望向楚風,道:「楚風你想必知道其中緣故。」
楚風心中想起那被焚為白地的「萬卉樓」,道:「晚輩確實知道。這不是淬了劇毒,只不過是被火燒了。」
單正面上微寒,將那布包交到玄慈手上,道:「正是如此。」
玄慈輕捻那枚黑色的「青蜂釘」,果然黑灰紛紛而落,轉眼間就和單正髮髻中取出的那枚一模一樣。
玄生既然認了出來,便即問道:「那群黑崽子是青城派的?」青城派向稱蜀中第一,也算名門大派,怎麼會和單正槓上了。
楚風緩聲道:「這枚黑色的是『萬卉樓』中找到的?」單正望著布包點了點頭。
楚風又問了句:「這枚是在那群黑衣人留下的?」單正繼續點了點頭。
楚風轉頭看了薛慕華,問道:「薛神醫,你昨日說認出單判官所中招式,便是『破月錐』?」
薛慕華這次倒是不再推辭,直接說道:「大多打穴的功夫都是外功,只有青城這一路『破月錐』乃是以渾厚內力,透入腦腑致人死命。」
單正慢慢將北宗被滅一事,向玄慈幾人慢慢說完,卻見楚風半晌不語,問道:「楚風,你在想什麼?」
楚風搖了搖頭,道:「這事兒不對。」
屋內幾人同是一驚,玄生問道:「這是青城派的『青蜂釘』這可做不得假。」至於單正作沒作假,這中年和尚是絕對沒有想過的。
楚風也不曾懷疑單正會用自己老命來開這種玩笑,道:「此去江南,晚輩也遇上了青城派?」
單正驚道:「他們居然追到江南去了?」
楚風道:「他們到江南去是找慕容家的晦氣去了。青城派老掌門司馬衛便也死在這一路『破月錐』下。」
玄生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正是。」楚風道:「只不過,此事另有內情,似是蓬萊派派了內奸拜師司馬老掌門名下,已將青城一派絕技學了個七七八八。這一路『破月錐』便在其中,眼下還不好說到底是慕容家動的手,還是那蓬萊派的內奸做的手腳。」
玄生、單正二人脾氣最爆,聽得此事,將那蓬萊派的內奸罵了一通。兩人很是罵了一會兒,玄生弱弱問了一句:「那內奸叫什麼?」楚風將那諸保昆三字報了出來,玄生便又指名道姓罵了半天。
玄慈對這種偷學他派武學秘籍的事情最是忌諱,雖覺師弟罵人不對,卻也不去攔他了。
單正望了身前兩枚「青蜂釘」,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來來回回望了半天,突然罵道:「他媽的,姓單的一把年紀活到狗身上去了。」他這才想起來,那群黑衣人和他動手,居然一句話語也無。彼時不覺如何,此刻想來,卻是疑竇叢生。
楚風朝他施了一禮,道:「北宗一事,對頭做得乾淨利落,今日總算有了些線索。」
單正「哼」了一聲,道:「還不知道是不是對頭故意留下的。」這份怒氣卻是對著他自己發的,一把年紀居然被人當猴耍,耍完還差點被人當猴給宰了。
楚風聽了正色勸道:「無論是不是故意留下的。無論是這兩枚青蜂釘,還是那群黑衣人使出的『破月錐』,就算是故意為之,又何嘗不是線索?」只要對頭坐不住,行動起來了,總會留下破綻。
玄慈方丈聽著有點亂,道:「單判官,那群黑衣人什麼路數?」
「用的倒是青城派的兵刃,一手雷公轟我還認得。」單正篤定答道,「至於是不是旁的人使了青城派的功夫來跟姓單的耍笑,那就不曉得了。」那群黑衣人要是連本門功夫都沒用上就將他打個半死,這絕對不是一件光榮的事情。
玄慈道:「師弟,你怎麼看?」除開單正,便也只有玄生見過那群黑衣人。
第十四章 無名小輩
玄生道:「如非師兄威名無雙,怕是小弟和單判官也要一起折在山下。」這中年僧人又把自己很機智地忽悠走了那一群黑衣人的故事講了一遍。
單正這才曉得自己是怎麼被救下來的,勉強笑著道了聲謝,轉而問道:「那群人這幾天還出過手沒?」
玄生道:「數日來,滿山弟子巡視,卻是再也沒有撞見,不知道那群黑崽子是不是已經避出少室山了。」玄生覺著還是挺遺憾的,如果那天不是單正重傷,他去和那幾人過幾招,說不準已經知道這群人的來歷了,當然也有可能躺在病床上的就是他玄生了,或者連躺上病床的機會都沒。
單正道:「還真是衝著姓單的來的。」
「單判官,橋頭一戰,晚輩也曾見你出手。」楚風說了一句,將滿屋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這才接著說道,「江南時,我曾和青城派的幾位交過手,憑他們的本事怕是傷不了你。」
玄生最是好奇,問道:「你這,怎麼還是和青城派動手了?」
楚風也不細說,道:「和我動手的那位司馬林少門主,估計能和單判官門下幾位公子單獨對敵還差不多。如此功力,就算倚多為勝,單判官想要全身而退,也是輕而易舉。」順道,將青城派諸事揀重要的說了。
單正面色稍緩,問道:「楚風你篤定那群人不是青城派的麼?」
「青城派中和司馬衛老掌門一輩的長老,還未真個交手。」楚風斟酌一番,也不好將話說死,「不過,事關青城一派絕技傳承,只要青城派知道此事,不管是不是他們做的,他們都應該比我們更急才是。」
那個一直很沒有存在感的治病老僧開口道:「洛陽百花會的請柬已經送到青城,是孟長老收下的。」洛陽百花會已漸漸從一個單純的賞花會變成一場武林大會了。
「到時候再向青城派諸位請教了。」單正點了點頭,不再糾結那群黑衣人,轉而朝玄慈說道,「這一場『百花會』都請了哪些好朋友?」
玄慈道:「北抗大遼,西御西夏,西南吐蕃。所能想見諸位英豪,盡皆請到,不知與會者能有幾何。」大理向來與大宋交好,便不在其中了。再說大理段氏本是中原武林世家出身,這份少林、丐幫聯名貼也遞了一份過去。
單正道:「家國之事,少林、丐幫有心了。」
玄慈正要說話,般若院中又有人至,一位老僧徑直走來,到了玄慈身側小聲說了兩句,這才轉身和單正招呼了一聲。
玄慈聽了一笑,朝楚風說道:「來了!」
這兩個字說得甚是突兀,楚風不知端的,道:「還請大師解惑。」
玄慈道:「道清大師口信中說的那件事來了。」
楚風道:「方丈大師如此閒適,想是已有了應對之法。」
「無非見招拆招而已。」玄慈微微一笑,「楚施主,你過不過去?」如非楚風先將道清大師口信帶至,說不定等到今日對頭上門,少林寺還蒙在鼓中,不知端的。
「方丈所言『見招拆招』,這四字堂皇正大,著實是克敵制勝無上秒術。」楚風笑道,「我和單老爺子說會兒話吧,就不過去湊熱鬧了。」
玄慈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如此也好。單鐵面你好生歇息,遲些再來和你好好聊聊。」轉身離去,卻是甚急。
四位少林玄字輩高僧隨了玄慈一同退去,就連薛慕華都被那位存在感稀薄的學醫老僧給拉了去研究專業問題。病房中又只剩下了單正和楚風二人。
單正對楚風最後和玄慈的那一番話一無所知,聽得更是一頭霧水,也虧得他好耐性,一直等到玄慈幾人走遠,才朝楚風問道:「誰來了?」
其實楚風也只知道個大概,就將那位印度三哥「盜學少林七十二項絕技而被囚居少林」的事情說了說,然後說到這次來的估計是想救這位印度大盜。
單正為人方正,哪裡聽得了這等事,罵道:「這等無恥之徒,留他一條性命,已是少林諸位大師慈悲,還有人來為他出頭?」話音剛落,忽聽得鐘聲鏜鏜大響,連續不斷。單正本來一臉憤然,聽了這連綿不絕的鐘聲,臉色卻是一變。
楚風不知道這鐘聲意味著什麼,見得單正面色不對,問道:「單前輩怎麼了?」
「這人來頭不小啊。」單正半晌才答道,「這是少林召集全寺僧眾的訊號,除了每年佛誕、達摩祖師誕辰等幾日之外,寺中鮮聞此聲。」
楚風心中也有些驚訝,但還是說道:「管他來的是誰,還能挑了這禪宗祖庭不成?」這一點楚風倒是很有信心,少林寺千年以來長盛不衰,及至後日能和他們玩硬的也沒幾家。再說事情玩大了,藏經閣的那位掃地老大雖然是吃素的,動起手來可絕不是吃素的。
單正掀開身上的薄被,道:「你呀,有些時候瞧著還真不像個少年人。要是小五聽說這等熱鬧事,一準兒早就趕過去了。」
楚風笑了笑,沒有理會這句本來就沒想他回答的話,朝單正問道:「現在趕過去?」順手將他衣物遞了過去。
單正道:「我過去做什麼,你要是興致來了,就一個人過去看看吧。」
楚風道:「你這『鐵面判官』都不去,我這無名小輩還是不去的好。」單正自己的那身衣物有些破爛了,現下穿的是一身僧袍,楚風瞧著想起了自己在拈花寺時也是這般待遇,有點忍不住笑。
「誰還敢說你是無名小輩?」單正臉色有些怪異地看了楚風一眼,道,「怎麼我穿這身看起來很古怪?」
楚風沒聽明白他上半句,聽了下半句卻是半開玩笑地說道:「單老爺子您這身瞧著和玄字輩幾位大師的差不多,看著你我就會想著那幾位大師長頭髮的樣子……」
單正指了指他,笑著罵道:「沒大沒小的,少林寺玄字輩高僧德高望重,可不能隨意編排。」他本來說得很是認真,哪曉得說到最後自己都想著玄字輩滿頭青絲白髮的模樣,也笑出聲來。
第十五章 大雄寶殿
楚風隨了單正在少林寺中緩行,身邊不時有大小和尚急奔而過,都是被那數聲鐘響催著前往大雄寶殿的。
單正一身僧袍,還真有幾個和尚很認真地招呼道:「這位師兄,速去大雄寶殿,你沒聽著鐘響嗎?」單正指指自己一頭華髮表示自己很淡定。
楚風發現單正對這少林寺挺熟悉的,信步而行至少沒遇著什麼死胡同。
數百年風雨,少林寺黃牆碧瓦間皆是故事。單正遙指後山一座山洞說完「面壁留影」的典故,忽然停下了腳步。
楚風隨他落下步子,道:「要不我們坐會兒?」
「我不是累了。」單正知道楚風意思,搖搖頭,「只是你我都是外人,不便前行了。」
楚風隨意問道:「前面是什麼要緊地方?」
單正抬眼遠望,道:「藏經樓。」
楚風不知道「藏經樓」是什麼,但是他很快問道:「是藏經閣麼?」
「嗯。」
楚風望著那不起眼的一座小樓,有些意外,藏經閣原來就是這麼個小地方。要不是單正說出來,楚風都懷疑自己不看招牌的話,走進去怕是才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
楚風這般想著,那藏經閣中一道黃影疾馳而來。這人來勢頗急,楚風也沒去看他的面容,只是和單正一起避在道旁,隨口聊了起來。哪曉得那道黃影,到得近前,忽然止住,望著楚風二人問道:「你們怎麼在這兒?」
這聲音聽著還挺耳熟,楚風回轉頭來,就見玄生大師滿腦門子官司地望著自己,同是一問:「玄生大師,你怎麼不在大雄寶殿候客?」
「那算個什麼客!」玄生沒好氣地說了一聲,「單鐵面,走走走,你也去看看,那幫不講理的,說得我頭都暈了。」說完,也不理單正答不答應,右手挽了單正一路飛奔。
楚風站在原地微微張了張嘴,對這玄生大師做事風格很是佩服。他足下「凌波微步」天下無雙,就算落後數步,也無多少影響,片刻之後便已追上。
單正在洛陽之外見過楚風輕功,眼下雖然還是覺得這小子輕功很好以外,倒是沒有多的想法;玄生大師詫異地看了楚風幾眼,但好似心中有事,並未多說話,只是一味狂奔。
楚風有意落後半步,就見這玄生右手托了單正,左邊腋間卻夾了三冊經書。經書紙質黃中發黑,顯然年代久遠,不過這中年和尚沒說起這個,楚風自也不多嘴去問。
藏經閣離了大雄寶殿雖有兩三里遠,三人快速奔行,片刻便至。
大雄寶殿雖闊,可是少林寺逾千僧眾齊聚,便也顯得擁擠了。
楚風看著寺中僧眾人人面上不忿,再加上玄生大師方才說的那句「那群不講理的」,心下便已有數。
「大膽!」
楚風還未進殿,已聞一聲暴喝,接著便見一道白影朝著自己飄了過來。這暴喝聲中內氣十足,楚風不疑有他,見了這道白影,初時還以為有人要向自己動手,稍退半步已是執了滌塵在手。
那白影再近三分,這人一身孝服卻是那半天未見的游坦之。楚風換了左手在他後背一托,止住來勢,這才瞧見游坦之胸前衣屑紛飛,想是被人用重手法印了一掌。
游坦之身形之後,還有一人搶至,罵道:「不知死活的小子!」雙掌一錯,又朝游坦之胸前轟下。游坦之已然昏死過去,這人還向他出手,顯然是想要了他的小命。
這人一個碩大光頭,顯見得也是佛門中人,只是一身服飾和少林寺決然不同。
楚風滌塵微抬,指向那人胸腹重地,只要他還想將雙掌落到游坦之身上,滌塵定可先在他胸前破出一個透明窟窿。這人只覺一股鋒銳之氣籠向自己,身形一滯,這一掌便再也攻不出去。
大殿之上又有數人搶過,當先一人身形頗矮,和剛剛朝游坦之出手那個大光頭一般服飾,道:「師弟,莫和小孩子計較。」倒是將這要人性命的做法說得頗為輕巧。
餘下三人落後半分,其中二人將那兩名惡僧攔住,看服色該是玄字輩老和尚了。第三人卻是「閻王敵」薛慕華,只朝游坦之撲了過來,兩枚大拇指在這小子眉心一揉,游坦之便即睜開雙眼,朝他勉力一笑。
楚風將游坦之交到薛慕華的手中,轉過身來,正要說話,卻覺衣角一緊。楚風回頭一看,正是那游坦之拉了自己的衣角,道:「怎麼了?」
游坦之一張嘴,一口鮮血噴出,將扶住他的薛慕華染了一頭一臉,這才說道:「這幫……這幫禿子會『韋陀杵』……」他這一句「禿子」將大殿上下除開楚風他們四人以外的大小光頭一起罵了進去還不自知,聲音微弱卻是滿心喜悅。
剛才那位「師弟」聽了這兩個字,又想出手。只是兩位玄字輩高僧在側,他身形一動便又乖乖退了回去。
薛慕華胡亂用衣袖將臉抹了一下,道:「想死啊?閉嘴!」游坦之見他滿臉鮮血猙獰可怖,只喚了一聲「薛伯伯」便閉上了嘴。
薛慕華冷眼看了那朝游坦之動手的「師弟」,又看了看他那位「師兄」,道:「五台山清涼寺好大的本事!神音上人好掌力!神山方丈也好得很吶!」他武功雖未臻一流,可是一手醫術天下無雙,武林中人想要與他交好的,不知多少。這兩人惹上了薛慕華,不啻於捅了江湖上最大的一個馬蜂窩。
那神山方丈本想開口,可見了薛慕華的臉色,知道說也無用,便也只拱了拱手。他那師弟神音上人更是尷尬,他本以為游坦之只是個浪蕩公子,對自己師兄大大不敬,便想著出手教訓一番,哪曉得這小子居然是薛慕華的子侄。他倒是準備開口解釋一番,被自家師兄攔下。
薛慕華不再理這兩人,抱了游坦之去往偏殿治傷。
神山上人退回殿中,他那師弟隨在身後,兩名玄字輩高僧待他二人站定,這才一併退往玄慈身後。
玄生不成想自己去取了三本秘籍,片刻之間殿中又生變故,和單正告罪一聲,托了三冊經書,恭謹遞到玄慈方丈手中。
那神山上人見了三冊經書,臉上貪婪之色毫不掩飾,他剛剛以話擠住玄慈,想的便是這一刻能將三冊經書之上神功飽覽一番。
玄慈方丈不疑這和他並稱「降龍」「伏虎」二羅漢的神山上人竟然窺伺本門神功,說道:「眾位師兄請看,三部經書中各自敘明創功的經歷。眾位師兄便不信老衲的話,難道少林寺上代方丈大師這等高僧碩德,也會妄語欺人?又難道早料到有今日之事,在數百年前便先行寫就了,以便此刻來強辭奪理?」
神山裝作沒聽出他言外之意,想要取他手上經書,就聽一人問道:「敢問諸位大師,這大殿之上何人精通『韋陀杵』這門神功?」
第十六章 天竺佛國
玄慈不知楚風為何突然說話,卻是順手將三本經書收回身前。
神山摸向《般若掌》的右手微微一僵,他今日費盡唇舌,眼見得秘籍已到眼前,卻不得觀瞻,心頭怒火卻是無從發洩,回轉身來望向剛剛開口說話的楚風。
楚風神情自若,望向身前眾僧,又問了一遍:「適才游少莊主所言,諸位大師中有人精擅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韋陀杵』?」
單正、玄慈等人知道楚風兩次問起此事是為了玄悲,只是靜聽不語。少林寺中大部分僧眾也不知情由,見了方丈不語,都沒有說話。
今日找上門來的幾位大師倒是十分好奇,不知道為什麼楚風這年輕人居然這般大膽,搶在少林諸位大師面前講話,少林眾僧也不見怪。
剛才對著游坦之出手的神音怪眼一翻,道:「現下的年輕人,越來越不懂事了……」
「這位神音大師,又想出手教訓教訓『年輕人』了?」楚風滌塵並未歸鞘,就那麼問了一句。
神音剛才被他一劍逼退,只覺是楚風偷襲於他,此刻聽了他挑釁,就想衝上前來。神山道了一聲「師弟」,將他喚住,也不理楚風,朝玄慈方丈問道:「玄慈方丈,為何妄言他顧?」這話說得含蓄,其實也就是提醒玄慈,經書既已取來,就該繼續說這武學傳承之事。
單正認出這位五台山清涼寺方丈,道:「姓單的曾聽人說:『僧人而過問武林中俗務,不免落了下乘。』今日一見,果然見面不若聞名,堪為憾事!」說這話的正是神山上人,六十載前他曾有意求戒少林卻被拒之門外,說起少林話中不免有幾分吃不到葡萄的酸澀之意。單正現下將這一番話說來,有點當面打臉的感覺。
神山冷哼一聲,道:「釋家之事,與你何干!」單正武功不及他,但是「鐵面判官」四字,並不比他清涼寺方丈身份來得輕。更何況他今日圖謀少林神功,見了單正心中微微有些發虛,不願和他多說。
「阿彌陀佛,上人此言分別心重矣。」神山身後一僧走來出來,合十說道,「單判官,你怎麼這身打扮?」
單正望了一眼自己一聲僧袍,沒好氣地說道:「觀心大師,這等骯髒事,你怎的也來了?」
這觀心大師乃是開封府大相國寺主持,和單正交情匪淺,聞言也不生氣,道:「單兄生的是哪門子的氣,十年未見,小弟可不記得什麼地方得罪過你。」
單正朝神山身後幾人一一看了過去,道:「觀心大師,覺賢大師,融智大師三位皆是有道大德,卻也如此糊塗。」卻沒提到神山、神音二人。
神山一聲冷哼,轉過臉去,神音目露凶光,在楚風、單正身上來回掃動。
覺賢大師、融智大師步上前來,合十齊道:「還望單兄明言。」
單正望向玄慈大師,問道:「方丈大師,那我說了?」
玄慈本就不好開口,當即說道:「單判官直言便是。」
「好!」單正滿口應下,下一句卻讓眾人大大意外地說道,「楚風,你說。」
楚風一門心思看戲,哪曉得單正突然說到自己身上,面上一正,問道:「從何說起?」
單正道:「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楚風抱拳環顧四方,有人面帶疑問,有人面露不屑,卻是無人攔他。楚風想想乾脆從頭說起,道:「楚某在江南曾與道清大師有一面之緣……」然後細細將道清大師突然決定不來少林,更托有口信一事說了。
觀心大師開口道:「上人定要在山下多留一日,原是為了等候道清師兄。」這一句話,大殿之內,眾人皆知是這神山上人呼朋喚友而來。
玄慈道:「原來各位昨日便到了。楚施主,你繼續說吧。」心下卻是大呼「好險」,要是昨天到了,說不得情形比現下要糟得多。
楚風應了一聲,道:「這天竺人假托釋家之名,圖謀少林神功。諸位大師不與這千年古剎同仇敵愾,倒興問罪之師,晚輩不好評說。」
神山忽的說道:「中土佛門受惠於天竺佛國,當年達摩祖師挾天竺武技東來,傳於少林,天竺武技流傳至今,你這小娃兒又懂得什麼。」這一番話明擺著仗了年紀壓人。
楚風笑笑問道:「上人此話可做得准?」
神山只是冷笑,裝作一副不屑回答的樣子。單正卻見不得他這做派,直言道:「這當口不說話,坐閉口禪麼?」
神山還未說話,他那師弟神音卻是一聲暴喝,道:「臭小子,沒大沒小!」罵聲中,已向楚風攻了過去。
神山喝道:「師弟,快些回來。」嘴中這般喊,卻是並無半分阻攔的意思。
寺中眾人見了神音方才一掌將游坦之打得暈死過去,知道他手上功夫厲害,瞧著楚風暗道「可惜」。玄生見了,喊道:「待小僧來會會你。」只是他才衝過一半,神山身形微動,已將他去路阻住。
神音運起五台山「心意氣混元功」,一掌之下絕不容情。他記得師兄出山前說道:「此事要是成了,你我兄弟便不用朝夕苦練此等功夫了。」剛才游坦之阻攔此事,神音只一掌下去就將他劈的凌空飛出,此時又豈肯讓楚風多事。對上楚風他勉強多了三分小心,卻也只是雙掌齊出罷了。
神音雙掌還未擊實,就聽師兄一聲「快退」,心下微覺奇怪,師兄什麼時候這麼好心提醒起對面那小子來了?神音心念未止,剛剛感受過的那一股鋒銳之氣再臨胸前,一念未止便覺胸前一涼似是清風吹過。神音低頭一看就見楚風滌塵橫過,帶起一蓬血珠,暗道一聲「我死了」,就這麼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滌塵歸鞘,楚風望著仰天倒下的神音,望著神山微微搖頭,說道:「看來上人口中『天竺佛國』並未惠及貴寺。」只是楚風面上神色明明就是在說「你師弟在裝死啊」。
第十七章 柳暗花明
楚風收劍退到單正身側,含笑望向雙目緊閉躺倒在地的神音。
寺中僧眾見那神音氣勢洶洶衝了過去,一招未出便即躺倒,一是心驚楚風劍法,再者倒是覺得楚風出手便要傷人性命,太過狠辣。
玄生今日本來最是氣悶,那天竺大盜波羅星先是矢口否認偷學少林神功,被他三兩招搶攻逼出馬腳。誰知神山上人辯才無礙,只說少林武學傳自天竺這才東西合源。現下他想要出手截下神音,又被神山攔下。哪曉得,他和神山還未對上,那邊楚風已然獲勝。
玄生本也有點意外,以為楚風一言不合就要殺人。可是他離得最近,定眼朝那神音看去,就見神音胸口一條血線,在這瞬息之間血流幾乎已經止住,哪裡又是什麼致命之傷。
玄生遙遙朝楚風抱了抱拳,行了個江湖禮,道:「楚施主劍法收放自如,果然不凡。」此言一出,大殿之上,人人皆知那神音並無重傷,卻是被人生生嚇暈,這比起比武落敗更要丟人得多了。
楚風一本正經地說道:「神音大師太過大意了。」
玄生大笑聲中從神山身側走過,站到單正身側,防了這位方丈再朝楚風出手。
這笑聲落在神山耳中,讓他更覺怒不可遏。可游坦之剛剛才對他不敬,被神音一掌劈飛,他沒有責罰神音。現下神音朝楚風出手,反被教訓,又怎麼可能斥責楚風呢。
神山運上內力一聲清咳,功力直入神音耳鼓,將他震醒過來。
神音迷惑地真開雙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師兄那張黑得無法言說的臉,他一下跳了起來,張嘴就欲大呼「師兄,你也來了……」。神山右手五指輕彈,看似為了止住自家師弟胸前流血,其實是將他的話逼了回去。
和神山站在一起的共有七人,見到神音這般表現,都覺不成體統。一僧跨眾而出,道:「小施主有所不知,我天竺武功,著名的約有三百六十門,據聞少林寺武功有七十二門絕技,盡在其中……」說得倒也流暢,只是聲音僵硬。
楚風順著聲音轉過身去,見那說話的卻是一個高鼻碧眼的胡人,冷冷截道:「『韋陀杵』也在其內?」
這胡人正是五年前,不遠萬里從天竺前來少林寺偷盜武學秘籍的波羅星,順口接道:「這個自然。」他最近幾年困居少林不聞外事,剛才神山用話語逼得少林寺放出他來和師兄哲羅星相會。師兄弟五年不見,便有說不盡的話,一時不可能說到玄悲身上。
楚風換轉話頭,問道:「這位遠道而來的波羅星大師,不知又會那幾門?」
波羅星不勝唏噓,道:「你來得遲了。方才小僧和玄生大師試演過傳自天竺的三門神功,說來也巧,恰合中原所謂『七十二絕技』同根同源,真是……」
「想來『韋陀杵』不在其中了!」楚風又將他話截斷。這位天竺和尚要是偷學到了「韋陀杵」,少林寺不先找他問問才怪。
波羅星兩次話到嘴邊,被楚風打斷,這「韋陀杵」他著實還沒有偷學到,便即答道:「這個不會,可……」
「可是天竺廣大,總有人會的,是麼?」楚風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了起來,轉而望向波羅星師兄哲羅星,「這位大師可曾習得此門神功?」
哲羅星微微一呆,搖頭道:「天竺武功繁複,還未學到這門『韋陀杵』上。」
「聽這位……哦,這位波羅星大師說,天竺著名武學約有三百六十門。」楚風等那哲羅星點了點頭,即刻問道,「嗯,三百六十門,你沒學到也不奇怪,你師兄師弟總該有人會吧?」
「你還我爹爹命來!」偏殿傳來一聲痛哭,游坦之早已被薛慕華救醒,躺在偏殿聽著這邊對話,到了這時也不等那哲羅星回答,已是忍不住衝了出來。
游坦之口鼻間鮮血已被薛慕華拭去,但是神音剛才一掌將他胸前孝服震碎不說,更有殘血片片沾染,看上去頗為淒慘。
那哲羅星被游坦之一吼,只覺事情有些不對,卻也不知為何,偷偷看向神音。他來中原認識的第一個高手便是神音,由他引見神山,神山貪慕少林武學,才有今日之行。
神山卻是想起玄悲身故,他早知玄悲精擅「韋陀杵」,又見楚風一再問起,少林寺諸位高僧居然任他由他,心中已有定算,輕嘆一聲「來錯了時候」。
「你這禿……和尚嘆什麼氣?」游坦之新仇舊恨一起算,「這狗屁天竺和尚同門用『韋陀杵』殺了玄悲大師,我爹爹伯伯定是瞧見了你們身形,你們就連他們也不放過。嘿嘿,怪不得這位狠霸霸的和尚,見了我就想連我一起打死!」
他這一番話說得又氣又急,少林寺中眾僧立時嘩然,望向場中七僧,已多了幾分仇視。
神山神音也有些亂了陣腳,跟著他們一起上山的三位老僧更是面面相覷,波羅星哲羅星兩人海口誇下,心中暗暗叫苦。
楚風也沒想到游坦之聯想能力如此霸道,他本來只想著少林寺七十二絕技乃是中原前輩高人歷年所創,怎麼著也算是自己人了。扯上「韋陀杵」不過是想將這一灘泥水攪渾,不然少林寺這幫大和尚順著對方的邏輯走下去,說不得被人賣了還不自知。楚風雖然篤定是那慕容博殺了玄悲,此時倒是不好更不必提起了。
「阿彌陀佛!」玄慈一聲佛號,將殿內殿外聲音盡數壓下,這才說道,「游少莊主稍安勿躁,聚賢莊一事少林上下定會為你做主。」這話來平常,不過玄慈說此話時,卻是看向神音。
神山六十載修行,雖難堪破「貪嗔」二念,進退之道卻是瞭然於胸,合十回道:「清明時節,我與師弟兩人正往廬山東林寺請見覺賢大師。」他和天竺二人並無深交,不管他天竺到底有無「韋陀杵」,今日圖謀少林武學一事再無成算,果斷斷尾求全。言下之意,這哲羅星當時沒跟著我,做什麼去了,那就不知道了。
覺賢大師道:「善哉善哉,確有此事。」
玄慈回道:「原來如此。」
神山相當光棍地說道:「六十載前,前代方丈大師果是真知灼見,老僧再臨貴寺,又生孟浪,即刻往回清涼,面壁靜思。」說完,也不待玄慈回應,攜了神音,大踏步離去,只有游坦之大喊「兩個禿子,你們等著……」。
觀心、覺賢、融智三位大師加起來百餘年禪修,也覺臉上微微發燒,道:「玄慈方丈,我等聽信一面之詞,就此登臨少林問罪,實是不該。」
玄慈低宣佛號,並不作答。
那兩位天竺和尚,勉強說道:「我師兄弟二人即刻轉歸天竺,定要詳查誰人修習了這一路『韋陀杵』……」
玄慈道:「二位天竺高僧多住數日,也是無妨的。」這數日是多久,就由不得這二人說了算了。
一聲磬響,殿內殿外少林僧人一一退去;兩位天竺和尚歸了一處「多住數日」;三位大師並未就此離去,說了再為玄悲做一場法事,玄慈聞之大喜……
此間諸事已畢,楚風將單正送至般若院中,正要向他辭行,那玄生不知道又從哪裡冒了出來,喊道:「楚施主,方丈師兄有請。」
第十八章 三本秘籍
已近午時,初夏的陽光從松針間灑落,帶來幾許草木之香,更多了點點燥意。
「方丈師兄,楚施主到了。」就在昨夜那禪室之外,玄生稟道。
屋門未閉。
玄慈又在烹茶,聞聲朝屋外看了一眼,道:「進來吧。」
楚風本和玄生並排而立,聽了方丈的話,朝前跨了一步,就聽玄生在自己背後說道:「小弟告退。」
楚風詫異地轉過身去,玄生朝他笑了笑,朝屋內使了個眼色,卻是沒有說話,轉身便走。
禪室之中,玄慈道:「楚施主,茶已三沸,當飲。」
楚風道:「多謝大師。」跨步入內,玄慈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招呼楚風在他對面坐下。
茶,幽香一如昨夜。
三盞而盡,楚風茶來即飲,不謝不語。
玄慈看著楚風一連飲盡三盞茶水,笑著問道:「你就不好奇,我為何請你過來?」
楚風道:「好奇是好奇的緊,但是不知從何說起。晚輩本以為,三位大師再起法事,方丈大師會在那邊呢。」
玄慈道:「三位大師高義,助玄悲師弟往生極樂,已入死關。」看到楚風面帶疑惑,便又說了一下何謂「死關」,大體就是三個老和尚閉關唸經,不與外界接觸了。
楚風對身後之事本來就在信與不信之間,謝道:「三位大師有心了。」又想起那日玄悲一指禪唱,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不過等到洛陽百花會總得給這老和尚一個說法。
玄慈將楚風茶盞中再滿,道:「楚施主近來可有要事?」
楚風想起大理之約,道:「晚輩來前,正要向單前輩辭行,前往大理。」
「哦。」玄慈自己將一盞茶水飲盡,這才說道,「原來是這樣,老衲本來還想留你在寺中小住幾日。」
楚風笑笑沒有說話。虧得這老和尚話中有「本來」兩字,楚風聽著還算淡定,那天竺二人可不就被這老和尚「小住幾日」了。
玄慈想了想,乾脆很直接地說道:「神山上人只怕餘氣未消……」原來神山上人雖是倉皇退走,可是他在大雄寶殿中站定之處,青磚業已碎成粉屑。
「神山上人修為如何?」楚風問了個很實在的問題。
玄慈回答地更是實在:「恐怕不在老衲之下。」這話到是不假,他和神山二人並稱「降龍」、「伏虎」,世人觀之猶覺他玄慈仗了少林寺的名頭,只怕武功比之神山還要稍遜。
楚風看了看玄慈,也沒無聊到去問「那大師你的功夫又怎麼樣?」,心下已是打定主意,要是那神山在山下貓著自己的話,沒啥好說的,跑路就是了。
玄慈看著楚風,又問了一句:「你還是即刻要走麼?在這少室山上住上幾天,他就算有些不忿,也不至於一直候著。」
楚風端起面前茶盞,一飲而盡,道:「沒道理不走啊,江湖浩大,武林高手層出不窮,今日一個神山就嚇得我不敢下山,日後遇上其他高手又該怎麼辦?」楚風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你以為你們少林寺就安全啊,昨天都被人摸到我窗戶前面了。」
玄慈道:「看來是老衲老了……再無小施主這份氣勢了。」他想著自己當年帶著一幫兄弟奔赴雁門關,何嘗不知對頭凶殘,又哪有半分畏懼。玄慈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摸出三本書來。
書頁古舊,楚風落眼其上,便認了出來,道:「我說玄生大師怎麼先行離開了。」正是玄生從藏經閣中取出的三本秘籍。
「武學之道觸類旁通,楚施主劍法非凡,先賢遺珠或可助你更上層樓。」玄慈很是認真地說道,「此中罪責,老衲一力承擔,施主無須多想。」
楚風搖頭道:「大師說笑了。」沒辦法不多想啊,蕭遠山慕容博夠牛叉了吧,都快把自己練成半殘了,大輪明王最後都把自己玩到走火入魔了啊。更別說楚風北冥凌波在身,不好好修煉,跑來學什麼七十二絕技那是搞笑的吧。
玄慈意外中又有一點輕鬆,還待再勸。
「大師真的說笑了。」楚風站起身來,拱手道,「世上圖謀少林絕學者何其多也,大師心中何苦再添一人?楚風此來少林,一是祭拜玄悲大師,二是喬幫主書信早至,三是道清大師所托……與大師身前少林絕學有何關係?」
那玄生大師不知何時又至禪室之外,大聲道:「方丈師兄,小弟有要事稟報。」
正巧禪室之中氣氛稍僵,玄慈應道:「進來說吧。」
楚風望了往玄生一臉汗珠,知道事情緊急,便朝玄慈道:「晚輩有些失態了,望方丈不要怪罪。」
玄慈苦笑著搖了搖頭,自己當個寶,卻被人嫌棄了。
楚風朝玄生抱了抱拳,道:「我先走了。」
玄生不曉得禪室中到底發生何事,不過他看到楚風要走,連忙攔了下來,問道:「聽單鐵面說你師門遠在南國大理?」
楚風點了點頭,道:「也可以這麼說。」他師承北宗顧子塵,雖然北宗遠赴中原多年,不過要說師門在大理也說得過去,關鍵是這會兒木婉清應該快到大理了啊。
「那你別走了。」玄生將楚風留下,朝玄慈稟道,「四大惡人前往大理,怕是要與段家為難了。」
楚風聽了微微一愣,問道:「四大惡人?」雲中鶴明明掛掉了好不?
玄生摸了摸自己光頭,尷尬笑道:「四大惡人叫的順口了,現下卻是三大惡人了。」
玄慈道:「四大惡人雖然為惡一方,大理段氏威震天南自不懼他。可是早一日做了準備,治下百姓卻要少受荼毒。」
楚風低頭一望腰間劍鞘,有意說道:「正是如此,旁的不說,那『無惡不作』葉二娘一日殺一嬰孩,半點人性也無。」
「阿彌陀佛。」玄慈合十道:「楚施主不如稍候片刻,我略具書信,交由寺中禪師和你一同前往?」臉上神色沒有半分異變,不曉得是禪功深厚還是根本不知道葉二娘是誰。
楚風再難推辭,道:「大師慈悲為懷,晚輩現在便前去向單判官、薛神醫辭行。」
玄生片刻之後被玄慈趕了出來,和楚風走在一起,道:「師兄也是想略表謝意,哪曉得你居然看不上眼。」
楚風道:「誰說我看不上眼?」他想著自己還未入門的凌波微步,有些蛋疼地說道,「你要真是有心,教教我易數之道,才是正經……」
楚風話音未落,那玄生大笑中遠遠遁去,留下一聲:「這個好辦!」
第十九章 易理浩瀚
楚風踏入般若院的時候,薛慕華已經打點好了行裝,一副要遠行的模樣,游坦之站在薛慕華的身旁,瞧見楚風很熱情地喊道:「楚風,你可算回來了。」
「你沒事了吧?」楚風笑著回了一句,大雄寶殿中,這貨可是噴血連連的。
「沒事沒事,有薛伯伯在,肯定沒事了。」游坦之表示自己活力十足。阿朱都能治好,游坦之這點內傷對薛慕華來說,確實不是什麼大事。
「你這般不顧惜自己性命,看老子下次救不救你。」薛慕華先是罵了游坦之一句,再朝楚風問道,「洛陽百花會,你過不過去?」
游坦之在旁邊也問道:「對啊,你去不去?」今天他被神音虐了之後,神音馬上在楚風手上出了個大洋相,是以他對楚風觀感著實不差。
楚風道:「肯定要去的。」
薛慕華道:「行,那就百花會上再會了。單鐵面,姓薛的先行一步,你傷勢漸好,也用不著我了。」他離開之前,趕著過來給單正把了把脈。
楚風想起玄慈交待的神山一事,忙道:「薛神醫,你們急著離開,是有什麼要緊事麼?」
「姓薛的也識得幾個朋友,招呼過來一道在洛陽熱鬧熱鬧。」薛慕華想想說道。其實還有一樁事情:丁春秋再履中原,對於他們函谷八友而言,絕對是件一等一的大事,也要早作安排。何況玄慈在大雄寶殿之上對游坦之說出的那句定會「為你做主」,此行少林的最初目的也達到了。
楚風道:「神山上人或有不忿,你倆離去之前,還是先問問玄慈方丈的好。」
薛慕華抓起包袱,道:「正要前去拜別方丈大師。」拉了游坦之轉身離去。
一直沒有說話的單正望著楚風,道:「你這邊有什麼打算?」
楚風道:「我要去一趟大理了。」
「嗯,我記得顧兄弟就是大理人。」單正道,「什麼時候動身?」
「業已拜別玄慈方丈,三大惡人前往大理尋釁,可能馬上動身吧。」楚風很直接地說道。
單正笑著說道:「你不怕你去了大理,那三大惡人忘了此行目的,單單盯上你?」
「真要如此,也不是什麼壞事。」楚風回了一句,心道:就算遇上三大惡人,也沒道理找著他們死磕啊。
「行了,什麼時候走?」單正問道。
楚風還未回答,屋外玄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楚施主,你在這兒吧?」
單正道:「這是怎麼了,我還想著養養病,客人不少啊。」
玄生背著一個大包袱,跨門而入,道:「就知道你在單鐵面這邊。單鐵面,我此來卻是順道向你辭行的。」
單正道:「『順道』兩個字也虧你說得出口。聽你來的時候,招呼這小子,你們是要一同前往大理?」說著指了指楚風。
「你已經曉得了,三大惡人要去大理,方丈師兄讓我過去一趟,知會段皇爺一聲。」玄生很輕鬆地說道,「楚風,你收拾好了沒?」
楚風拍了拍腰間滌塵,道:「已經和單老爺子道別,卻是別無他事了。」
「走吧走吧。」聽著兩人說到這兒,單正便將他倆轟了出去,才過正午,抓緊下山才是正事兒。
從般若院出,一直到了下山長階,路上朝玄生打招呼的小和尚不少,楚風卻是沒有見著半個要和玄生一道出門的,便開口說道:「玄生大師,你一個人去大理的麼?」
「怎麼會?」玄生詫異地問道,「你不去了?」
楚風面上一囧,道:「那就我們倆?」玄字輩高僧出門,不帶幾個小和尚,你好意思麼?
「是啊,就我們倆。」玄生一點都沒覺得奇怪,他經常一個人雲遊四方,帶著小和尚隨行的次數反而少了。
「那你這個大包袱?」楚風覺著有點奇怪,他本以為這是一群人換洗的衣物,只不過這位大和尚一起先拿上了。
玄生邊走邊說道:「易學源遠,古往今來先賢著述無數,這裡一百單八本,可算滄海一粟。」
楚風步子明顯一緩,道:「這全是易經中的道理?」楚風看著那個包袱就覺得頭有點大,一百零八本一本看一個月那也是十載寒窗啊……等到看完,黃花菜都涼了好不?還「滄海一粟」!
「嗯,差不多吧。」玄生絲毫沒有察覺到楚風的蛋疼,繼續說道,「靈境師伯,窮究易理七十載,猶覺大易精深,廣浩無邊……」
楚風趕緊插了一句話,道:「入門,入門書就好。楚某不過好奇,好奇而已。」七十載這種事情,還是不要去想的哈。
玄生止住腳步,側身望向楚風,一臉瞧見知己的模樣,道:「果然英雄所見略同,當年靈境師伯授我易學精義之時,我也是這般說的。」
楚風隨他停下,道:「那靈境老前輩是如何答你的?」
「師伯什麼也沒說,就給了我一本書。」玄生蹲下身子,開始翻包袱,過了半晌,「嘿嘿,我就記得帶了這本。」轉過身把一本《參同契》遞了過來。
楚風順手接過,問道:「後來呢?」
「後來?」玄生正在系包袱,有點慚愧地說道,「師伯說讓我將這本小書背下,有何疑難之處,再向他請教。」看他這意思,應該是沒有後來了。
楚風很鄭重地將那本小書放進懷中,道:「我還是從這一本看起吧,等到入門了,再行學習餘下這一百零七本的好。」
「也好。」玄生道,「那這一百零七本書,你是帶上慢慢看還是?」
楚風問道:「對了,還沒問你這片刻之間,你從何處尋來這這麼多書啊?」
玄生一聲長嘆,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樣,說道:「我在靈境師伯門下學了七年,也就謄寫了七年。」言下之意,這一包袱書全是他自己謄下來的。
楚風道:「我還是專攻這一本《參同契》吧。」這謄寫了七年,修行了七十年,也沒見弄出一部「凌波微步」來啊。
「這樣啊,也好,你什麼時候興致再起,再來少林一趟吧。」玄生說著,朝山下行來的一個小和尚招呼了一聲,道,「慧真師侄,勞你跑一趟,給我把這包袱送回我的院子裡……」
話未說完,那慧真已是昏倒在地。
第二十章 紫衣姑娘
那慧真才一摔倒,玄生大步邁過,就想將他扶住。
誰知楚風身形一動,已搶在玄生身前,順手將他肩上包袱取下,止住慧真順著長階向下翻滾之勢。
玄生有點意外地看了看自己肩頭,沒想明白楚風是怎麼在他沒注意到的時候將他包袱搶過。雖然他和楚風已經相熟,並未對他有半分戒心,可是習武多年,按道理莫說楚風朝自己出手,有人靠近都應該有所防備才是,怎麼會在他把包袱扔出去之後,才會發現包袱被搶了呢。
玄生更奇怪的是,在少林寺中除開應對神山上人時,楚風一直也算彬彬有禮,怎麼會突然朝自己出手呢?而且楚風雖然沒讓他去扶慧真,可搶下他肩上的包袱明明也是為了護住慧真。
楚風看著已經止住身形的慧真,鬆了一口氣,回轉頭來,就看到一臉問號的玄生,很認真地說道:「小心有毒。」
楚風道:「我來前兒遇著了星宿派的門人,這事兒好像對你說過啊,你忘了?」
玄生聽了頭皮一麻,道:「慧真他遇著星宿派的人了?」說著還是朝慧真走了過去,可是怎麼都不敢直接用手直接去將他扶起了。
玄生就在道旁古松折下幾根樹枝,把慧真翻了過來。慧真還活著,只是面容扭曲,好似昏迷中還難忍受身上的痛楚。玄生將他胸口破損處挑開,幾點藍瑩瑩的火光猶自閃亮,就好像將這僧人血肉點燃了。
「好惡毒!」玄生一時也無他法,「楚風,看來得辛苦你再跑一趟了,我在這邊看著慧真師侄……」
楚風問道:「你認不認識這是什麼毒物?」
玄生很肯定地說道:「星宿派的鑠心丹,你日後見了要多加小心,千萬不可硬接。」
「是鑠心丹就好辦了。」楚風遞過一粒蠟丸,道,「外敷就好。」
玄生雖是接過蠟丸,也不知道是意外,還是不相信楚風身上有對症的藥丸,只是呆呆看著楚風。
楚風看了他的表情,笑著說道:「薛神醫所贈……」
玄生「哦」了一聲,將那蠟丸捻碎,灑落胸前碧炎之上,遺毒自消。
玄生看那慧真面上表情慢慢緩和下來,顯是身上痛楚稍減,也是鬆了一口氣,朝楚風道:「你還真是福將,佛祖之前得你相助,現在又救了慧真師侄一命。」
楚風擺擺手,道:「湊巧湊巧,要不是那星宿門人使的是這一門毒物,我可沒有救人的本事。」他也覺得有點奇怪,就那天那一矮一胖的表現,這鑠心丹怎麼都算不上殺傷力一流的毒物啊,更別說還未見過的那些腐屍毒,三笑喪命散之類神奇的玩意。
「楚風,你是在這裡等等我,還是先下山去?」玄生問道,「我還是把這小子送到薛神醫哪裡瞧瞧,順道還得給方丈師兄說一聲。他娘的,什麼妖魔鬼怪都摸上門來了。」
楚風想也不想就答道:「我就在山腰『一葦亭』候著大師吧。」萬一到了山下,遇著丁春秋這老怪物欺負玄生的徒子徒僧,那是幫忙還是逃命呢?
玄生也不多想,就選了一條粗些的松枝將那慧真挑起,朝了山上疾奔而去,卻是不敢去挨那慧真的身子。
楚風看了那一包袱的書,很有意識地無視了,從那包袱側邊繞了過去,朝了山下慢走。
少林寺畢竟遠在山中,雖則名聲在外,可是這午後辰光,楚風慢慢走來也沒見到幾個香客,更神奇的是昨天一隊一隊的僧兵也沒見到幾人。不過這樣也好,沒有玄生這種老一輩和尚壓著,那群慧字輩的要是再上來找麻煩,楚風也不知道到底欺不欺負他們。
一葦亭除開沒有昨天那幾個等著惹事的和尚,風光如故,可也正是沒了那幾個和尚,楚風才有心情去看這一道風光吧。楚風靠了欄杆,從懷中取出玄生強力推薦的《參同契》來,準備先琢磨琢磨。
玄生大師的字不錯,這是楚風的第一個感覺,很老老實實的楷體正書,乾淨利落,每一個字楚風都認得。
書是看不懂的,這是楚風的第二個感覺。雖然每個字都認得,連在一起勉強也能讀的通,可是想要從中驗證「凌波微步」那就還是算了吧,再怎麼說那「凌波微步」還有個配圖版呢。
不知道是不是那位靈境老和尚要求的,玄生謄寫這本書的時候,很是實在的將序文等等都一併謄寫下來了。望著序文中那的「命參同契,微覽其端,辭寡意大,後嗣宜遵」、「委時去害,依託丘山。循游寥廓,與鬼為鄰。化形而仙,淪寂無聲。百世一下,遨遊人間」,楚風覺得這作者貌似是本著成仙去的。
比起原文更多的是玄生旁書的「註釋」,也可以算作讀書筆記了,這一塊兒倒是很好懂:「初聞易道,不勝歡喜,當勇猛精進。」這是序文下面的。
「不懂,師伯言『存疑』。」
「不懂,師伯言『存疑即可』。」
「不懂,師伯不語,吾知『存疑即可』,不必問矣。」
……
楚風跳過原文,看了下去,如此月餘,玄生連篇的「不懂」之後,有了點變化:「似懂非懂,再問師伯,大怒:『不懂裝懂!』謄寫正經四十九遍,合大衍之數。」
「有所得,相告師伯,大喜道:『孺子可教!』復謄寫正經三百六十遍,合周天之數。」
……
基本上,這本書正文楚風看不大明白,玄生旁書的讀書筆記,絕對就是一部血淚史啊。只是楚風堪堪將這一本小書翻完,玄生還未下來,反倒是一葦亭下的山道上熱鬧了起來。
楚風就在一葦亭中,朝下看去,就見十餘名僧人圍成一圈,將兩個俗家打扮的男女圍在其中。
其中一名僧人識得楚風,見了他端坐一葦亭中,合十詢道:「楚施主,你有沒有遇著慧真師弟?」這僧人在大雄寶殿上第一次見得楚風,知道他和少林關係不錯,更與師門長輩交好,是以言語間頗為恭敬。
楚風站起身來,說道:「是那位中了鑠心丹的大和尚麼?」
那僧人點了點頭,楚風便接著說道,「玄生大師帶他上山醫治去了。」
那被圍在的女子疑道:「你是誰,怎麼會認得本門神物?」一身紫衣,嬌俏可人。
第二十一章 明搶暗偷
楚風聽得「本門神物」四字,再看她一身紫衣,自也猜出九分,只是想不明白這阿紫怎麼會跑到少林寺來,看這架勢好像還被抓住了。
阿紫見楚風對她問題並不回答,怒道:「賊小子好大膽,敢不將你家姑奶奶放在眼中!」
「你才多大年紀就想做我的姑奶奶?」楚風右手一揮,衣袖捲起石桌之上幾枚松針,朝了阿紫電射而至,也不至於真的對她生了多大氣,略作懲處罷了。
那和阿紫一起被圍在中間的男子,見了松針射至,不但不幫阿紫,反而直接朝了側邊閃開。反倒是幾個大和尚齊呼了一聲「手下留情」,但也只是喊喊並未出手。
阿紫向來古靈精怪,在那星宿海將丁春秋哄得好好的,這丁老怪對她頗為疼惜少加責罰,對著同門師兄她也極會逢迎,從來不爭排位。她叛逃中原之後,更是如魚得水,害了人往往別人還不自知。哪曉得在這少室山中遇上正主兒少林派還沒吃著虧,這松亭中的楚風出手倒是半點道理也不講。
兩人相隔不遠,阿紫見得不好,就往右邊一撲,松針只有一半及體,落在她左半邊身子上。她「啊喲啊喲」叫了兩聲,掀起袖子,朝楚風喊道:「痛死人了,欺負小姑娘很有本事麼?」小姑娘身子還未長成,手臂雪白,十餘位少林和尚見了同誦一聲「阿彌陀佛」轉過身去。
楚風笑道:「現在知道自己是小姑娘了?諸位大師,遇見玄生神僧還望見告一聲,楚風在此相候。」
楚風看到她手臂上被松針刺出的兩個小紅點,還有點不好意思,但道歉還是免了,這小姑娘不打蛇隨棍上才怪。其實剛才只要阿紫站著不動,松針便會盡數落空,這一閃身反而是自己撲上去了。
阿紫自然不知道其中諸般細節,氣鼓鼓地看著楚風,卻再也不敢開口罵他。
當先說話那僧人合十行了一禮,朝阿紫還有那個男子說道:「二位既要求見本寺方丈,還請動身吧。」
阿紫對著他膽子就大多了,不滿地喊道:「誰求了,快放我走!不,你們這群光頭殺了他,我才上山!」說著一指楚風。
那少林僧人也不理他,十餘人圍成的圈子緩緩移動。阿紫看了看她身邊的那個男子,見他並不搭理自己,就只隨著這男子同圈子一起動了。
「大師哥,你殺了他,我就把那……把那東西給你!」阿紫求不動少林和尚,也知道自己這位「大師哥」功力全失更是不可能動手,說這句話只是想多個人和她一起鬱悶。
「阿紫,你莫要騙我。」那被阿紫喚作「大師兄」的男子聲音微弱,聽著不但不像是什麼武林高手,反倒像是個重病號。
阿紫聽他好像有要動手的意思,喜出望外,道:「小師妹什麼時候騙過你,反倒是你這次把我騙得好慘。只要你殺了這人,我若是不把那東西給你,願受萬毒噬身之苦。」她雖然深信丁春秋武功天下第一,可是眼下去不知道這師父身在何方,她又偷了「神木王鼎」已將這位老師得罪得死死的。
這位大師兄更是古怪,他說自己一身功力全失,阿紫看著覺得也像,卻連向他動手的心思都沒有。要是這人能用這病殘之軀殺了楚風,那她將神木王鼎先交由他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且她口中更用「那東西」三字替了「神木王鼎」,那誓言便做不得效了。
「大師兄」忽的止住腳步,朝少林眾僧說道:「耽擱一刻辰光,我和他說兩句話。」
少林眾僧說也奇怪,居然真的就此停下腳步,道:「快些。」
「大師兄」就站在圈子中望了楚風,道:「你知道我們是星宿派的?」
楚風點了點頭,阿紫在一旁小聲嘀咕道:「我是,你可不是。」
「大師兄」又問道:「你不怕星宿……星宿老怪丁春秋?」估摸著是「星宿老仙」叫的習慣了,一是片刻改不過口來。
楚風又點了點頭。
「哦。」大師兄不再理楚風,朝少林眾僧道,「我們上山吧。」
阿紫不滿道:「你為什麼不殺他,說好了你殺了他我就把『神木……』給你的,你怎麼反悔?」情急之下,差點將四字一起說出。
大師兄也不看她,道:「你說過殺了他會如何,我又沒說過沒殺掉他會如何!」心下卻是一嘆,暗暗想道:「天下武學之源少林寺聽了『星宿派丁春秋』六個字都是一副避之則吉的模樣,遇到一個不怕師父的人是多麼難得。」
楚風也不曉得這位虛弱不堪的大師兄心中是因為這緣故才放了自己一馬,坐在「一葦亭」中,望了那十幾人組成的一個小圈子漸漸走遠。他的心思卻已飄向千里之外,也不知道木婉清到了大理沒有,也不知道她和她師父見上了沒有……
隨著那十幾個人慢慢消失,山道又歸清寂,風過松林沙沙作響,卻有一聲呼吸入耳。
楚風倚了石欄,朝那古松之上說道:「前輩好功夫,不過還是先出來吧。」楚風不知道這人何時到來,反正剛才那群僧人路過時,這人就該到了,可是偏生連著楚風在內沒有一個人發現他。
「楚施主果然好功夫,很好很好!」這人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可是他天生嗓門大,落在楚風耳中,卻是一聽便知,不是那神山上人還有誰?
神山就從楚風右手邊第一顆松樹之上躍下,雙眼看了楚風,上下掃動。他脫下早先那身僧袍,換了一身勁裝打扮。神山身量不高,站在楚風身前比他整整矮了大半個頭,但是一身氣度淵渟嶽峙,不愧是和玄慈方丈齊名的一代武人。
楚風見他大大方方出現稍稍吃了一驚,隨即放鬆下來,拱手問道:「上人不是早就下山去了麼?」你妹的,誰說下山才需要防著這位老和尚啊,他都摸到半山腰來了,少林寺的防禦圈太不給力啊。
神山道:「老僧圖謀半生,被你一日即毀,你說我為何去而復返?」這話說得太過直白,就差說少林絕技老子今天講道理沒弄到手,準備強偷了。他連這種沒節操的事情都說出來了,明顯也沒打算留楚風的活口。
第二十二章 各有後招
楚風笑著問道:「神山上人,你我現下身在少室山內,你就不怕楚某一聲招呼,幾十個玄字輩大和尚把你給圍了?」
「老衲師弟神音,就在山腳下發了□症,狂呼亂吼,就算有幾個少林寺的小和尚想要上山也會先遇著他。」神山雙掌合十答道,「星宿派十幾年未履中原,丁春秋大弟子自縛少林,一時片刻沒人下山。」
楚風道:「恐怕最重要的是沒人知道上人你又回來了。」玄慈也只想著神山可能會對楚風不利,怎麼都想不到這位天下聞名的高僧竟會不請再來。
神山點了點頭,道:「連老衲自己都沒想到。」他今天在這少室山上面子裡子丟得精光,本已心灰意冷,不成想剛一下山就遇上了星宿派的一男一女。這一男一女也果如他所想,將沿途僧兵的注意力盡數吸引過去。特別是那穿紫衣的小丫頭,明顯就是個惹事精,神山見了便生出渾水摸魚的想法。
楚風當著神山的面,將腰間滌塵取下,問道:「上人既然圖謀少林神功數十載,今日良機難尋,為何猶有餘暇在此和晚輩說話?就算晚輩說起在這少室山中見過上人,怕也沒人敢信吧?」
「少林寺『藏經閣』中必定藏龍臥虎,那位天竺高僧波羅星已然學會三樣絕技,還是被留下囚了五年。」神山望了望少室山峰頂,悵然說道,「若非你今日橫插一腳,眼下我已請了兩位天竺高僧還復五台山清涼寺,我慢慢向那兩人詢問武學之事便好了。老衲武功遠勝那波羅星,少林寺中單打獨鬥我誰也不懼。可是老衲馬上就要偷盜少林神功,玄慈定是不會給我一一放對的機會了。」神山對「盜經」一事志在必得,可是也做了失敗的準備。不過他口中輕鬆說出「馬上就要偷盜少林神功」,顯然將殺掉楚風這件事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這聽著,和楚某並無半分干係。」遇著這種喜歡擺譜的武林前輩,楚風還是挺開心的,他巴不得這老和尚多說幾句,說不定玄生他們什麼時候就從山上跑下來了。
「老衲一身功夫畢竟出自清涼寺,你今天當著少林寺對清涼寺武學大放厥詞。本來該由神音……唉,神音他太不爭氣,想要靠他自己找回場子是沒可能了,只好老衲自己出手。」神山混沒覺得自己在拖延時間,順了楚風的話說道,「剛才我隱在樹上,運起內力傾聽寺中動靜,呼吸稍稍一變,就被你聽出來了。你功夫著實不錯,實在是可惜了。」言下之意,少林寺中暫時是真的不會有人下來了。在他看來,既然少林寺沒人來,楚風是死定了。
楚風直言道:「上人說的是那句『天竺佛國並未惠及貴寺』?難道上人真個覺得佛門武功,儘是達摩祖師東來所贈?」
「當然不是,本寺『伏虎拳』是第一代祖師所創,『五十一招伏魔劍』是第四代上定滅禪師所創,和達摩老祖有何干係?若是少林絕學儘是達摩東傳,老衲便是西行求經也比上『藏經閣』盜經要來得容易。」神山上人很沒節操地繼續說道,「罷了罷了,其實也和你無干,只是神音太不成器。就算『期門穴』這『心意氣混元功』的罩門被你劍鋒擦傷,也不該如此失態才是!」期門穴便在乳下,那日楚風無意一劍著實傷在了神音此處。
楚風聽得心中「咯登」一下,望了望神山身前「期門穴」,笑道:「我說神音上人為何如此失態,原來是誤打誤撞湊巧了。」神音怎麼都是一方高手,居然被楚風在他胸前淺淺劃傷,都以為自己已然殞命。現在想想也不難理解,常人若是見到自己被人在脖頸之上砍一刀,也會覺得小命不保。只是神山上人眼下莫名將這一事道破,只怕殺心更甚。
神山抬眼望了望天色,道:「差不多了,是你先出手,還是老衲……」話未說完,楚風已是朝他胸前無聲無息地刺出一劍,後面半句話倒也不必說了。
「期門穴」左右成對,楚風一招「白虹貫日」直取神山右側乳下,這一劍並不如何驚艷,只是一招直刺罷了。
神山見了微微搖頭,心中稍稍失望,他對楚風自然說不上愛才之心可是他自己十七歲那年求戒少林不成,楚風年歲約莫也在十七上下,已可和少林方丈談笑而立,神山思來不免有些傷感。「期門穴」是他師兄弟二人所練「心意氣混元功」罩門所在不假,可是但凡罩門所在,莫不嚴防死守。伏虎拳中第七式,五十一招伏魔劍中第三十二招便是由此而上。
楚風也不知道神山如何想,一招「白虹貫日」遞到一半,神山右手食中兩指一併,使得正是伏魔劍法,毫無花假地直往滌塵劍脊之上點去。
楚風手腕一抖,滌塵由是一聲輕鳴,劍影分化將神山左右兩處期門穴盡數籠下。神山眼睛一亮,右手之上招式不變,還是一指點出,無論滌塵如何變幻,還是硬生生地拼了上去。
滌塵驟然受力,劍鋒微彎。一股大力順了滌塵傳來,楚風只覺右臂一顫,暗道:這老和尚果然是個狠角色。不過楚風明知道神山點出「期門穴」還要攻向此處,出招之前便已想到如何應對。楚風足下一動,自「隨」位,朝右後方斜退三步,退至「家人」,再往右後退了三步,便至「漸」位。
神山只覺眼前一花,楚風已是繞了「一葦亭」中心的那座石桌轉了半圈,隔了石桌和他相對。
滌塵之上勁力一洩,一聲嗡鳴,筆直如故。神山看了楚風步法,心中警惕微升,左右看了看才又放下心來,笑道:「若是平地相對,說不得靠了這身法你還能逃得性命,可惜……」
楚風知道他話中什麼意思,「一葦亭」築在山道之側一處凸起的岩石上,除開神山所站方位通往山道,其他三面儘是懸崖,往下便數十丈的深谷。
不過,楚風自「凌波微步」初成,早已習慣每到一地,就將身周環境記下,此刻見了神山一臉淡定,也是笑了起來。
第二十三章 窮追不捨
神山看了楚風大笑,微覺奇怪,道:「此地隔了少林足有五百長階,傳不過去的。」手上卻也不慢,雙掌左右一分,擊在「一葦亭」外圍立柱之上。
掌風遙遙所及,立柱頓時斷折,朝了懸崖之下飛落,楚風心中默數了四聲,第五聲還未數出,那山谷之中傳來一聲悶響,想來已然落到谷底。
一掌之下,「一葦亭」傾塌一半,神山看了楚風問道:「眼下你趨避閃躲之所去了一半,不知你如何接老衲這一招?」他足下不動,仍是牢牢守住山道,雙掌平推。
楚風心下已定,笑著問道:「這『一葦亭』轟塌如是,少林高僧一見便知強敵來襲,豈不對你『盜經』一事大是阻礙?」
「不妨不妨,你今日送了少林寺這麼大一個人情。」神山眼中楚風已死,便只淡淡說道,「待你死後,我便將你屍身棄於山谷。玄慈生性寬厚,定會盡起滿寺僧侶尋你蹤跡,對老衲而言,卻是莫大的便利。」雙掌推出,卻是轟向隔在兩人中間的石桌之上,石桌便即飛起直朝楚風撞了過去。
「接我一招!」楚風聽得一聲怒喝,左手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葫蘆,一把捏碎,朝了神山砸了過去。這小瓷葫蘆卻是離開拈花寺時,破嗔強要他帶上的,說是可避蛇蟲鼠蟻,用的儘是些辛辣之物,捏開之後氣味極重。
小瓷葫蘆碎片漫天亂飛,神山見了也只一笑,一掌劈出那些碎屑便即四散。誰知一股刺鼻氣味傳了過來,大凡毒物均有異象,他對楚風知之不多,更不願以身犯險,只是稍退半步仍舊牢牢把住山道,兩掌劈出將楚風砸來的諸般事物盡數逼開。
這片刻功夫,那石桌已是飛到楚風身前,神山站定身形,再瞧向楚風,只待他閃避之勢一出,雙掌齊出便要趁他身形凝滯的片刻,將他了賬。
就在神山期待的目光中,楚風一個倒躍身形已在「一葦亭」外,半空中朝神山拱了拱手,說道:「不勞上人動手了。」身形下落,那石桌恰巧飛到他的腳下,連人帶桌朝了山谷直墜而下。
神山努力地合住了自己因為驚訝而張大的嘴巴,趕到楚風躍下之處,還是不敢相信。在他看來,楚風怎麼都不是個自尋死路的人,年紀輕輕就能練出這一身武功,什麼苦沒有吃過?練武之人大多心性堅定,就算明知打不過你,也得咬上你一口才是,怎麼可能這般輕易放棄?
下墜之勢越來越快,楚風也說不出自己是不是後悔,只是耳畔風聲呼呼越來越響,他卻要強行將心神凝定,默數道:「一!」
「二!」
「三!」
「四!」
才一數到「四」,楚風想也不想,全身內力聚往雙腿,朝那石桌之上傾盡全力朝下猛然一蹬,將一身下墜之勢盡數化解在那石桌之上。
楚風身形頓時一緩,此時離地不過丈餘,瞅著谷底一塊青石,就在空中一翻,朝那裡輕輕飄落。
「轟」的一聲爆響,也不知這山谷中蓄積了幾千幾百年的淤泥被那石桌一砸,濺得漫天皆是。
楚風見那大蓬淤泥滿頭滿臉地撒了過來,哪顧得歇息,強提一口真氣,右足在那石上一點,遠遠避了開去。
避得開淤泥,卻避不開山谷之下一股腐臭之氣,楚風退往山壁,用衣袖掩了口鼻,直到他將後背靠在崖壁之上,才覺那顆亂跳的心安生了一些。楚風細細渾身上下檢視一番,除開左袖日前被自己割下,一雙鞋子剛才受力過度已經脫開了線,渾身筋骨倒是沒受什麼傷。
楚風遠遠看著那在淤泥之上撞得碎成一小塊一塊兒的石桌,就算他一身內力已然不俗,還是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可不覺得自己要是算錯了時間,和那石桌一起撞下去,會比那石桌好得了多少。
「刺激過頭了!」楚風將額上冷汗擦去,低低吼了一聲。既然身上無事,出谷才是第一要務。
楚風在那「一葦亭」上閒觀風光之時,可沒想過這一刻會墜在山谷之下,只大略記得背靠崖壁,前方山頭漸矮,該是可以尋著出路。
既已打定主意,楚風便不作他想,回望山壁一眼,朝前直行。他「凌波微步」凌波之術暫時肯定是沒有的,不過在這淤泥之上踏過,卻是不成問題。
楚風往前走了不知多久,足下淤泥漸少,兩側山勢也矮了些,心下不由一喜,知道這山谷總算要出了。這地方又沒有什麼「九陽神功」,真要宅上幾年那就太慘了點。
楚風心中喜悅,腳下也輕快了起來。便在此時,兩道破空聲至,楚風想也不想一個「懶驢打滾」避在道旁,那兩道暗器直插楚風右側山壁,發出轟然巨響,他轉頭望過去,他想像中的暗器,居然就是兩顆大樹,大樹之上枝葉儼然,似是被人生生拔起,朝他砸了過來。
「楚施主,見你安然無恙,老衲甚是歡喜!」神山的聲音傳來,就在楚風左側山壁之上。
楚風看著這個老和尚,一陣無語地問道:「神山上人,你……算了,我就不罵你了,估摸著你這臉皮罵了也沒用。你倒是說說,我跳崖了你還不放過我,是要鬧哪樣啊?」
神山望了楚風,讚道:「百尺懸崖果然要不了小施主的性命,老衲對你輕功實是傾慕至極!」
楚風道:「誤會誤會……」雖然是誤會,可兩個鐵球同時落地這種事情,這老和尚估計是怎麼都不信的。
「有何誤會之處?少林寺中神功絕技無數,可是想要找一門凌空虛度的功夫,可是千難萬難。」神山很認真地說道,「老衲本就覺得奇怪,楚施主你怎麼都不是自尋短見之人,不枉我一場急追!錯過你這一身輕功,老衲必定抱憾終生。更何況,有你這輕功在手,想必『盜經』一事定然更加輕鬆自如!」
「上人打得好算盤!」楚風知道神山居然放棄了潛入「藏經閣」的機會,也要來追自己,便也沒有商量的餘地,「不過不光上人對我這輕功信心十足,楚某亦是如此!」
第二十四章 攻守異勢
神山就在山嶺之上,傲然道:「老衲甚是期待!」
楚風更不搭話,神山上人可以算是他踏入中原以來最為強大的一個對手。他很相信以這位老僧的性格,能在自己手中得到「凌波微步」的心法,那是肯定拿到手就把他殺了。可是只要神山認定在楚風手中很難得到這份心法,也絕對不會多做糾纏,直接殺人了事,自去尋他的「藏經閣」七十二絕技了。
山嶺陡峭直上直下,將楚風、神山二人隔開,相對而同行。
神山在嶺上飛奔。
楚風在谷中同是邁開大步,「凌波微步」中千百幅步法圖在楚風心中浮現。神山上人最大的追求正是他最大的缺陷之處,一生所學儘是他心中所認為的「二流武學」,但是這點缺陷也正是他最強大之處,能用一身二流功夫晉身絕頂高手行列,這貨絕對是個牛人。
玄慈雖與神山並稱「降龍、伏虎」二羅漢,楚風也未曾和玄慈交過手,但是他相信和玄慈交手絕對比和這神山上人交手來的爽快。比如在那「一葦亭」中,大多數武林高手都不會佔一個年輕人的便宜,將楚風逼到無路可退的就境地,再向他動手。
「凌波微步」最擅回氣,楚風一路奔行,非但半點內力未損,反而覺得渾身內力湧動,比起平時更要強上數分。更別說,自南京上岸,一路徑至河南,除開最後幾十里地,為了照顧游坦之和薛慕華的腳程,沒有拚命趕路,先前那數百里地,楚風早就學會如何在長途奔行中節省自己的體力。
神山六十載修行,來來回回就是那幾路功夫,早已練到爐火純青,他相信就是祖師重生單就清涼寺諸般武學相較,他也不落下風。和楚風奔行之間絕無窒礙不同,神山所練輕功十分普通,能夠追上楚風身形,全是靠了足尖點地時,內力的猝然爆發。要是楚風和他同在谷中,定能發現這老僧落腳之處,儘是點點土坑。
天時尚早,山嶺之上神山看著楚風身形瀟灑,猶如庭除閒步一般,步伐中渾沒半分霸氣,更是滿眼羨慕,暗暗想道:「這才多大年紀就能練到這等境界,要是老夫數十載鑽研,日後改頭換面敘入清涼寺武典,清涼寺添了一門絕技,老夫便是創建這門絕技的鼻祖了…」
兩人各有所思,奔行之間更是凝神屏息,並不說話。待到日頭偏西,楚風才發現山勢已經平緩了許多,平滑如鏡的山嶺峭壁上,間或生了幾株老松,遠望樹冠直如翠雲流瀉。
「出谷在望了!」楚風放下「有可能會在山谷宅很久」的心思,另一件事終於來到眼前。兩人在這山谷初見之時山嶺如鏡,楚風自然不會強攀而上去和神山單挑,神山也不想在那無可借力的山嶺峭壁上中了楚風的暗器。楚風那一瓶「毒物」雖然無毒可氣味著實嗆人得緊。
「楚施主,接老衲這一招『普渡眾生』!」山嶺之上神山也是如楚風所想一般,山勢既緩,當是交手之時。他這一招「普渡眾生」說來甚為和善,大合佛門精義,其實相傳楊家五郎歸隱五台,這一路「普門禪杖」乃是他從軍中槍法所化。此刻神山使來,「普渡」之意那是沒有的,「送人歸西」的意思到底明眼人都看得見!
楚風亦有此意,一路奔行,「凌波微步」將他身周內力激發,此刻無我無礙,實在可以說是楚風狀態最佳的一刻。滌塵橫於掌間,楚風安靜地看著那神山如深山老猿,在那峭壁老松間縱躍。雖然楚風未曾聽過這一式「普渡眾生」,但是只看他落足處松針散落如雨,便曉得這位出手定然非同小可。
滌塵輕鳴,楚風恍如未覺,只看著神山身形起落。
滌塵微顫,楚風不聞不問,只見得神山奔行愈近。
神山氣勢如虹,神山奔行如電,神山出掌如雷……楚風只如不見,滌塵輕揚,還是那一招「白虹貫日」朝身前一遞。
神山在這一招「普渡眾生」上,浸淫半生,還未出掌便已想過楚風會如何應對。他認定楚風內力還不如他,肯定會退避三分,避開自己氣勢最強的一點。他覺著楚風仗了那身奇詭莫測的身法,方丈之間定可輕易做到這一點。
神山一直等著楚風做出應對的一刻,動則生變,變就意味著破綻的出現。只是他沒有等到楚風的閃避,沒有等到楚風的破綻,只看到楚風僅僅抬臂出劍,腳下卻是半分未動。直到鐵劍破空發出的那一聲爆鳴,神山還不敢相信楚風會如此托大,明明楚風可以很輕鬆地避開,竟然想要和他硬生生地互拼一招。
神山右手五指成拳,展臂成杖,橫掃而過,勁力到處莫說被他拳頭碰到,胳臂三丈之內盡如鐵杖橫掃。只是他有點後悔在「一葦亭」中告訴楚風「心意氣混元功」的罩門所在,萬一這年輕人性子上來,硬要和他拼一個兩敗俱傷,罩門挨上一劍可不是好耍的,本該從左至右掃過的左臂突地收回護住胸前。
楚風並未想過這麼多,滌塵既出,只求這一劍酣暢淋漓。楚風身隨劍走,欺近三分,左手劍指一散朝神山上人盡聚全身功力的右臂之上一搭。他左手拇指按上神山手腕「列缺穴」,一股狂暴的內力延手少陰肺經直衝膻中氣海。借了這股內力一衝,楚風腳下微動,身形一變,滌塵便也快了三分,直直刺向神山胸腹。
神山還未察覺自己身周內力稍洩,左拳尋著滌塵轟下。
楚風借力而返,望了滌塵之上滴落的血珠,稍稍鬆了一口氣。
神山有點失神地看著自己身前和師弟神音早前幾乎一模一樣的傷勢,滌塵直刺被他一拳轟的橫拉一道傷口,雖然瞧著猙獰可怖,其實並未傷到要害。神山本該護住胸腹的左手倒是毫髮無傷,沾起胸前點點鮮血,舉到面前,猶是一臉疑惑,望向退在三丈之外的楚風,問道:「原來你的劍法如此精妙?」
楚風搖了搖頭,道:「單論武功,我不如你。」
「那你為何又不跑了,老衲身受此傷,再難追上你了。」
「當然是想殺了你!」楚風笑得很是坦然。
第二十五章 克敵制勝
神山沉默半晌,擦去手上血漬,這才抬頭望向楚風,笑道:「老衲縱橫江湖多年,不想今日居然被人小瞧了。」
滌塵一聲嗡鳴,點點寒星,籠向神山全身。
神山勁貫雙臂,直往楚風劍影之中衝去,任他萬千劍影,總也只有一柄鐵劍。
楚風劍勢落處,就見神山一對衣袖片片飛落如蝶,老和尚雙臂之上筋肉虯結也不知是哪一門功夫所致,鐵劍與之相交,雖未發出所謂金鐵交鳴之聲,可也只擊出點點白斑,顯是只痛不傷。
神山接下楚風這一劍,哈哈笑道:「和你身法相比,你這手劍法遜了兩籌不止。」以空手對敵,難得拉近距離,神山心有執念,還是那一招「普渡眾生」,直取楚風面門。
楚風倒退「乾」位,見那神山身形隨之一變,急衝而前,兩人之間距離反而拉近半尺。楚風心下一笑,再朝左前方邁向「同人」位,身周氣息一湧,這一步比起方才故意倒退時快了何止三分,神山便再也及不上了。
等到楚風身形站定,已到了神山右臂外側,滌塵到拖而過,正好又拖在方纔那道傷口之上。
神山怎麼也想不明白楚風怎麼會從他身前瞬息之間就能退往右側,左手想也不想就往滌塵劍鋒抓去,朝前轟出的一拳向右橫掃而過,直取楚風頭頸。
楚風不意這老和尚如此凶悍,竟敢用肉掌直接抓住滌塵,身形被帶得微微一滯。就這一瞬之間,神山重拳臨頭,楚風勉強往後一仰身,想要將這一拳避過。沒想到神山鐵拳到時,見得這一拳已經落空,忽的散拳成掌,朝了楚風胸口重重拍下。
其實神山知道,只要楚風撒開滌塵,憑了「凌波微步」,當可避開這一重掌。就在他盤算著楚風撒開滌塵,自己可以借這一柄鐵劍用出「五十一路伏魔劍法」好好教訓這年輕人的時候,楚風居然不閃不避不說,還有心情去奪回被他用左掌指骨卡死的鐵劍。
「膻中氣海」乃是習武之人第一重穴,神山沒想到楚風竟將滌塵看得如此之重,想也不想撒開左手中滌塵,只待右掌印上,左手成拳再送楚風一份厚禮!
右掌印上,楚風一聲悶哼,倒退三步;左拳轟中,楚風再退三步;神山只當大勝當前,右掌左拳交替,直往楚風胸口猛攻。他混沒發覺自己一拳之後勁力已然少了一絲,一掌之餘力道再減半分,更沒發現楚風每次身形微動,十分配合地將膻中穴送到他的拳掌之下。
神山左手重傷,一拳轟出,便是鮮血飛濺。十數拳過後,已將楚風胸前染紅,望著搖搖欲墜的楚風,神山心中微覺奇怪,但只要是個正常人,胸腹間受自己如此重拳,別說這年輕人了,就算是少林寺方丈玄慈在此,也不敢如此托大。
「可惜他這一身輕功了!」既然拿不到輕功秘訣了,神山一聲長嘆,右掌並指如刀,直往楚風脖頸切下。
一直十分配合的楚風見到神山變招,忽地朝神山左側一飄,將這一掌避過,滿臉含笑地看著這位送上大禮還不自知的老僧,道:「多謝上人!」神滿氣足,哪有半分剛才「人肉沙包」的樣子。
「你!」神山一聲驚呼,彈身而回,望了楚風喊道,「你……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楚風將他內力吸去大半,正在慢慢調息之中,聽了神山的話,只回道:「上人想得太多了。」他可不想重演信陽城中真氣暴走的戲碼,現下只將神山強行送入膻中穴的氣勁,慢慢融入自身內力。
「想多了什麼?」神山疑道。
「從你和那天竺僧圖謀少林秘籍開始,大師就想多了。」楚風想想說道,「上人常以『清涼寺武學不入流』為平生憾事,可是向來『是人弘道,非道弘人』。此中道理,想來也不必晚輩告之於你了。」
神山冷笑一聲並不說話,只想道:「我要是有你那一身輕功,你還能在我面前逃脫麼?」至於楚風為什麼身受重拳而不死不傷,他著實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了。
「上人依清涼寺武學,晉身絕世高手,人品或許為人詬病,但是單說武學,誰人不敬?」楚風繼續說道,「楚某下山之前,玄慈方丈本想留我多住數日,避開上人……」
神山「哼」了一聲,道:「你還是下山了。」他在楚風面前,就完全沒有掩飾過自己想要偷學少林絕技的心思,便也不去分說「人品」之事。
楚風臉上微紅,道:「與人有約,不得不下山了。只不過上人在那『一葦亭』中,告知楚某那『心意氣混元功』的罩門所在,估摸著是另有用意。」其中細節,就不必告訴這老和尚了。
「老衲告訴你『期門穴』所在,不管你信是不信,不管你攻向何方,但是你落劍之處只有兩種:期門穴或者不是期門穴的任何地方。」神山一生對敵謹慎,出手前向來算定勝負之數,直言道,「你攻向期門穴,自然是取死之道;就算你攻向他處,期門穴也會讓你心生雜念。」
楚風笑道:「上人著實想多了,楚某只求克敵,並未多想其餘。」
神山一番心思落空,有些惱怒地說道:「你不是說想要殺了老夫,再來比過!」
楚風業已將最後一股真氣納入丹田,朗聲道:「如你所願!」身形再動,勢如風雷。
神山一掌斬斷身側一棵小樹,橫在手中,道:「看老夫如何破你鐵劍!」雙臂一上一下持了樹桿在手,搶攻而出。
一劍斷樹,將那小樹斬成兩截。
一劍傷人,神山方才有如鋼鑄的右臂之上一道傷口深可見骨,鮮血橫流。
神山看著直抵眉心的鐵劍,問道:「你這到底是什麼劍法?」忽強忽弱,著實讓他看得甚是奇怪。
「上人並未說錯,這門劍法比起輕功著實弱了不止兩籌。」楚風很認真地答道,「但是我挺喜歡這門劍法,用來克敵制勝看了也夠了。」在這種時候遇上神山這種對手,只是意外罷了,不過只要能活下來,這種意外其實挺不錯的。
「你的內力明明不如我,怎麼突的強了這麼多……」生死之間,神山望著右臂之上的傷口,直接問了出來,可是才一問出,就發現了其實是自己內力弱了數分,嘆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上人果然又想多了。」滌塵輕移,連點神山數處大穴,讓他徹底安靜下來。
第二十六章 悍不畏死
卻說楚風這邊,運起「凌波微步」也不辨路,直奔而出。
先遇神山,再遇慕容博這種事情,對於楚風這個才出江湖不過三兩個月的新人來說,實在是太意外了。玄悲殞身「韋陀杵」下,楚風雖然明明知道就是慕容博出手害了他,可是他從未想過現在就和這位已可算是天下第一流的高手對上。
眼見得兩側山嶺漸矮,楚風心中暗暗想道:等出了這山谷,少室山方圓幾十里,你們就慢慢找去吧。
「嗖!」「嗖!」
兩枚暗器破空聲忽的傳至,楚風聽清暗器來路,橫移三尺將那兩枚暗器避開。
山谷之中青草盈尺,楚風回望暗器落點,也瞧不見那暗器是什麼樣子。
不過,倒也不用特意去找了,谷口近在眼前,已有十數人默默圍了過來。發出暗器的兩人乃是站在兩側山嶺之上,十幾個人個個黑衣蒙面,靜靜看著楚風也不說話。
楚風試探著問了一聲,說道:「我好像不認識各位?」少室山中的黑衣人,楚風很自然地想起了那群差點要了單正老命的傢伙。
那群人見楚風站定不動,便不出手,更不答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楚風看得一陣糾結,知道這伙傢伙估計和神山、慕容博二人脫不開關係,不過神山貌似就帶著師弟神音一人,這群黑衣蒙面男九成九是慕容博的人了……
楚風試探著抬起右腳,立時就有數枚暗器朝他飛射而過,只是有的準頭較好,有的暗器落處離楚風還在三尺開外。這回楚風倒是看得清楚,什麼「青峰釘」、「菩提子」之類的玩意,都是青城派的拿手絕活兒。
「青城派的諸位英雄……」楚風話音才出,黑衣人中已有一人「嘿」的一聲笑了出來。
可是這人一聲輕笑才出,就見楚風並未繼續說話,滌塵出鞘朝他直衝了過來,這人雙手齊出,數枚暗器就朝楚風砸了過去。其餘那十幾人見了楚風動了起來,出手倒也不慢,多的三四枚,少的一兩粒,一起朝了楚風灑落。
楚風在「聽香水榭」中就想過遇上這種暗器陣如何應對。當時他是這般想的,現在也是這麼做的,仗了身法絕快,輕巧避過九成暗器,避不開的才用滌塵一一點開,在那群黑衣人驚呼聲中,他已衝到發出笑聲的那人身前三尺。
滌塵直往那人脖頸刺去,那黑衣人知道楚風選中的目標便是自己,心下早有盤算,右腳抬起直踢楚風下陰,身子卻不後仰,直往旁邊一倒,連竄三步,好似喝醉了酒一樣歪歪斜斜地卻也恰好避過楚風一劍直指。要是王語嫣在此,定能認出這一招乃是蓬萊派的「張果老公騎驢」。
楚風這一劍本就不為傷人,選中這人,只是因為他那一聲輕笑已然分神,見得將他避開,急急從他身側繞過,想要出谷。
黑衣人中終於有一人忍不住了,開口喝道:「老四!」
剛才避過楚風劍招的那人本是滿心喜悅,突然聽得自己大哥招呼,一咬牙猛地再朝楚風撲了過去。只不過他剛才避開楚風,現下想要再挨著楚風的身子卻是千難萬難,這一撲自然撲了個空。
楚風也不回頭去看那被他甩在身後的十幾個蒙面男,能追上凌波微步的就算整個武林有那麼幾個,這十幾個人肯定也不在其中。
「嘿!」「嘿!」兩聲悶喊,從了楚風身側傳來,正是一開始站在山嶺之上,朝他發射暗器的兩人。
剛才山嶺之下那群黑衣人朝楚風亂撒暗器之時,這兩人卻似是早已盤算到楚風脫圍之後的事情,先行搶過,現下一左一右朝著楚風壓了過來。楚風向右一轉,避開左邊那人,鐵劍直向右側那人胸口揮去,想要將他逼退。
右側那人「嘿嘿」一笑,不閃不避地朝著鐵劍撞了過來。
滌塵透胸而過,這人一聲痛呼,雙手卻還向著楚風持劍的右臂抱去。楚風見得這人求死,微微一愣,等見得到他手中動作,無暇多想一腳將他踢飛,那人一抱也是落空。
左邊那人剛才被楚風避過,借了這一點時間,又飛身朝他撲了過來,看他架勢似乎也沒將自家性命放在眼中,不惜身死也要攔下楚風。
楚風無奈身形稍退,一劍將他斬落,身後慕容博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道:「楚施主,何必來去匆匆?」
楚風暗罵一聲「裝和尚還能上癮啊」,轉身看著大步走來的灰衣僧人,朗聲道:「還未請教這位大師名號?神山上人圖謀貴寺經典,楚某還未來得及稟報,大師居然已經追來,實是佩服。」
神山上人來的稍緩,聞聲道:「楚施主你想多了。」卻是將楚風原話奉還。
楚風等神山走得近些,就看見他臉上清淤數處,有意笑道:「久聞神山上人和少林玄慈方丈齊名,怎的隨隨便便來個正主兒,你便招架不住了?」
神山聽得臉上一青一白,卻是不再說話,逕直走到慕容博身旁。神山內力損耗過半,左手更是重傷,慕容博三兩招便將他收拾下來。他一生所求乃是少林絕技,慕容博隨意演示一二;慕容博琢磨著復國大業,到處撈小弟,神山早就節操全無。這兩人眼下有一門心思盯上楚風所習「凌波微步」,互有意向便即追了過來,至於兩人如何合作,如何分贓,那就留待日後再說了。
慕容博也不多說,直接向著楚風說道:「凌波微步秘籍何在?交出來,我留你一條性命!」
「這位蒙面大師,你說我會不會信你呢?」楚風指了指神山,又朝慕容博說道,「這位神山上人雖然人品不咋樣,好歹擺明車馬,想要硬搶,你這是將我當了三歲孩童麼?」楚風伸手往胸口一按,摸上的正是玄生交給他的那本所謂入門書籍《參同契》。
楚風這一按,一本書的印子就顯了出來,神山、慕容博二人先入為主,只當這就是他們兩人追問的秘籍,互望一眼,就要衝了上來……
第二十七章 峰迴路轉
「滋……」
紙片撕裂的聲響,在這安靜的夜中傳得很遠,慕容博、神山二人望著楚風從懷中撕下的那片書頁,強行止住了腳步。
楚風左手一握一張,那片寫著《參同契》三個大字的封頁,散成紙蝶,翩翩飛落。
「二位武功高絕,楚某當然知道,不過毀掉這本書還是很簡單的,至少比二位制住我要來得簡單。」楚風看著兩人衝過來的身形,很淡定地說道,「至於二位想要從我口中逼問秘訣,那也由你。」逼問出來的東西,敢不敢相信,那就由著這兩位武林高手自己去想了。
慕容博沒有說話,臉上蒙著灰巾,也瞧不出是什麼神色,只抬眼望了望天色。
神山畢竟勢弱,等了片刻不見慕容博說話,不得不站了出來,向楚風問道:「楚施主,你待如何?」
楚風道:「本來楚某和二位秋毫不犯,是兩位追著我不放,我又能如何?」這兩位大能沒動,那群黑衣人反而朝著楚風靠了過來,楚風也不退避,朝慕容博說道,「讓你的人退開些的好。」毫不客氣地又撕下一頁。
慕容博揮了揮手,等到那群黑衣人很懂事地退了回去,他才開口道:「明月東懸,想來少林僧兵也該尋至左近……」
楚風看著他,並不說話,畢竟懷中不是「凌波微步」的秘籍,話說得多了,保不齊這導演了天龍中那一場最莫名其妙血案的慕容博就能窺見破綻。
「楚施主也該知道,我和神山上人聯手莫說這一隊小小僧兵,就是藏經閣也可硬闖。這群小和尚就算摸了過來,無非多添幾條人命。」慕容博繼續說道,「老衲此處離谷口足有二十丈遠,二十丈的距離已經夠了,你將秘籍放在谷口,就可離開。」
楚風意外地問道:「你就不怕我不放下秘籍?或者,只給你二人留下一堆紙屑?」以這慕容博的性格,就算楚風不知道他的身份,可是只要有洩漏他「並未身死」這一消息的可能,怎麼著也不會留楚風活口才是。
慕容博抬眼望了望那輪逐漸移至中天的殘月,道:「當然……不怕!」「當然」二字時身形已動,「不怕」兩字時,以將楚風和他之間距離縮短三成。
楚風當著他的面,將那一本《參同契》取了出來,往空中一揚,鐵劍過去,一本薄薄書冊頓時一分為二,左右紛飛而去。
慕容博顧不得楚風,飛身朝了右邊半冊抓去,神山身形稍慢,也朝了左邊那冊抓去。
說也湊巧,慕容博抓到下半冊上,頭一頁就是玄生大師所書「周流六爻之際,察睹難矣。是故無常位,方得稱『易宗』」的註釋。言語之中,頗有幾分變幻方位之意。慕容博看得心中大喜,灰巾之下的面容卻是一陣扭曲,幸得這陣劇痛片刻即過,他轉身衝往神山那邊,見這一身勁裝的老和尚一臉驚訝之色,只說道:「拿來!」
神山張張嘴,道:「這小子騙……」指著書冊想要分說,《參同契》這等書冊,佛道中人就算沒有看過,也該聽人說過。
慕容博強練少林絕技已傷及自身,後腦風府穴上,劇痛再次傳來,哪裡還聽得下去,兩指一併,朝了神山眉心點下。
神山哪裡知道慕容博此刻根本沒有心思聽他說話,只當他在谷中所說的什麼「等拿下那小子,我這一手『拈花指』傳於你那又何妨」完全就是忽悠自己的,將那上半冊朝地上一擲,一拳迎著慕容博「參合指」猛轟了回去。
只可惜神山若是神完氣足,這一拳慕容博說不定還要多留幾分小心,現在兩人拳指一接,神山立時倒飛而出。慕容博也不多想,撈起地上半冊「秘籍」,朝懷中一塞,說了一聲「走」,直接越過右側山嶺而去。
那群黑衣人看的莫名其妙,這兩位明顯已經勾搭上的大光頭突然間動起手來,自家主上更是莫名其妙地退去,但也只好匆匆帶上兩具屍首一起跟了上去,至於那滿地的暗器自是不可能收拾乾淨了。
楚風本來將那書冊一扔,半點都沒多想,就往谷口奔去。他可沒指望神山慕容博會真的將這《參同契》當成武學秘籍。當然,就這兩位的行事風格,就算真是留下秘籍,那也是要殺人滅口的。
誰知楚風才匆匆邁出數步,身後神山痛呼聲傳來,慕容博的那一聲「走」也清清楚楚地傳入耳中。他強行止住身形,回頭一瞧,就見那慕容博的灰色身影,已奔至山嶺之上;那十幾個黑衣人抱了兩具屍身,跟在慕容博身後,往那山嶺衝了上去;神山委頓在地,指了慕容博快要消失的身影,想罵卻發現自己連罵這「文盲」的心思都沒有了。
「楚施主好本事啊!」神山坐在地上,看著回轉身朝他走來的楚風,長嘆一聲,「一本《參同契》,居然就能退去如此強敵。」
楚風可不知道慕容博已經練出岔子來了,現在頭痛猶如萬針攢刺正要找個地方苦熬,望了神山只說了一句:「我也很意外!」滌塵左右一閃,點在神山雙肩之上,讓他再無反抗之力。這才將右掌貼在神山後心,依著「北冥神功」第八幅圖,將神山猶剩的半數內力盡數汲出。
感覺到丹田之中內力的快速流失,神山有點意外地說道:「何必這麼麻煩,還用上這等污穢功夫,一劍將老衲頭顱斬去,豈不輕鬆得多了?」他只當楚風是丁春秋的弟子,才會「化功大法」這門邪功,將他內力盡數化去。
楚風自不理他,神山交手之時,往他膻中強塞半數內力。到得此時,楚風內功已比他強上數分,料想能將他餘下內力快速汲取,這才冒著被那慕容博打個回馬槍的風險,強取神山內功。
神山想想說道:「老衲一生醉心武學,為求更高絕學,不懼貪嗔迷眼,有此惡報,也是當然。」活著慢慢感受自己一生苦修的功力,點滴流失,實是神山心中第一苦獄。
楚風一直沒有說話。
神山再抬眼望向星光滿天時,他的一身功力已是涓滴無存,側頭望向坐在一旁的楚風,問道:「丁春秋的門下也會心慈手軟?」他還是認定自己一身功力乃是楚風用星宿派「化功大法」化去,卻偏偏還未取他性命。
楚風道:「你好像很著急一樣?」
「老衲十七歲求戒少林不成,輾轉拜入五台山清涼寺,未及而立,已接任方丈之位,自此四十餘年,一生辰光盡數耗在這身功夫上。」神山內力盡失,人反而淡定了下來,「就算你放過我,老衲再也沒有另一個六十年將這一身功力修回來了。」
「放心吧。」楚風回答地很自然,滌塵提起,直抵神山後心。
神山也不待他動手,往後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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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一個胖子
又是一場飛奔,楚風直至出了少室山的地界兒,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來,身後的少室山在漆黑中就好似一隻巨大的怪獸在窺伺著眾生萬物。
他到現在還沒想明白神山上人如果不是圖謀少林絕技,現下好生生地做他的清涼寺住持,天下武人見了他都要稱呼一聲「降龍羅漢」或是「神山上人」,又有什麼不好?
楚風搖搖頭,其實他一直想不通:少林寺絕技有七十二項之多,還可說是前輩遺澤,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可是逍遙派明明神功絕技無算,還要強求天下秘籍,求之不得也要道一聲「憾甚」;姑蘇慕容明明斗轉星移可算天下無雙的絕技,為何要去兼修百家武學;大輪明王鳩摩智火焰刀力壓天龍六僧,卻也為了「六脈神劍」奔波萬里……
「凌波微步」催發之下,楚風身周內力鼓蕩不絕,今日強納神山一身功力,單就內力而言,放眼天下能壓過他的不出十指之數。內力在他身周流轉,卻無半分窒礙,更無信陽時那分暴走的架勢,楚風望向少室山,低聲道:「玄悲大師,你不會死得這麼不明不白的。」
想到玄悲楚風自然想到了那位慕容博,他到現在都很奇怪慕容博怎麼會將那一本《參同契》當了武學秘籍,更是不知道這位怎麼會大咧咧地放過自己。還有他那一群黑衣蒙面的下屬,一手青城派的功夫來路倒是簡單,「還施水閣」中天下秘籍無數,拿來培養門下也可算是物盡其用。可是他們能用青城派的武功滅掉單正這群黑衣人已經不比正牌的青城派弱了。此刻還在少林寺養傷的單正又如何跟這一群黑衣人交手了,或許真如單正所想是因為北宗的那一場滅門慘劇吧……
太多琢磨不透的事情,楚風乾脆就不去想了,反正洛陽百花會為時不遠,眼下還是先赴大理之約才是正經。星月之下楚風此刻也不知身在何處,努力半晌終沒有辨明方向,順著官道行了數里,倒是見到一家農院,院中晾了幾件粗布衣衫。
楚風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滿是血腥的青衣,心中想道:「這大半夜的還好也遇不著幾個人,要是等到天明,路人見了我這一身血的,還不處處招惹麻煩。」心下這麼一想,頓時覺得渾身上下不得勁兒,好像還非換不可了,朝那院子摸了過去。
「……老宋,你說那胖子會自己撞過來麼?」
楚風還未到窗前,突然聽得一人就在屋中說道,原來屋中人雖未掌燈,卻是並未休息。楚風看了看自己,怎麼都和胖字沾不上邊,想道:「撞是有人撞過來了,只不過不是胖子。」
「要去大理,那玉皇溝是必經之地,要去玉皇溝,還能繞得開這裡?」那「老宋」底氣很足的說道,「除非他們肯回頭繞過雞鳴山還差不多,不過那裡也有劉舵主侯著他們了。」
屋內兩人氣息悠長,明顯也會武功,只是不知道這兩人候著那個什麼「胖子」是要做什麼了。楚風聽見「大理」兩字,微覺好奇,不過天下要去大理的人多了去了,他也沒打算多事。
一陣雜亂的馬蹄聲劃破夜空,傳了過來。
夜裡,這馬蹄聲極響,屋中那老宋悄聲道:「這不是來了麼?」聲音中頗有得色。先說話的那人自然是連聲稱讚,欽佩之情滿溢。楚風聽到那兩人起身的動靜,悄然隱入黑暗,倒也沒去對那幾件粗布衣裳下手了。
院門「吱呀」一響,說話的兩人已經推門出來,兩人背後那五六個丐幫出品的小布袋,看得楚風臉上一囧,暗道:「這事兒搞的,怎麼弄件衣服還差點偷到丐幫頭上了?」既然遇上了丐幫的事,能順手幫還是打算幫上一把,慕容博那種高手哪能隨隨便便就遇上的。
丐幫那兩人並排走到官道之上,一人手上燃了一個火把,朝著馬蹄聲來處喊道:「馬五爺,勞兄弟們久等了!」
五匹馬自黑暗之中急奔而來,明明這裡只有兩人攔路,卻是硬生生逼得那五人拉起馬韁,馬上五人中當先一人果然是個胖子。
還是個楚風認識的胖子。楚風剛才準備用來換衣服的銀子還是這位當日所贈。
馬五德比起陝縣時瘦了不少,但還是個胖子,就騎在馬上問道:「就算是丐幫也不帶這麼欺負人的,我們救個人還救錯了不成?」
「兄弟們好吃好喝的招呼著,怎麼就欺負人了?」那老宋「嘿嘿」笑道,「馬五爺救了咱們陳兄弟,敝幫大小叫花子感激不盡……」言語中,倒也真沒什麼惡意。
馬五德身後一人怒道:「那你在這路上攔著我們是什麼意思?」
馬五德回頭看了那人一眼,止住他的話,正想開口,忽的瞧見從陰影中走出的楚風,臉上先是一喜,接著面色一變,朝楚風連連擺手,示意他別過來。丐幫兩人見了他的動作,也朝楚風望了過去。
楚風只如不見,朝這七人走了過去。
馬五德跳下馬來,朝楚風說道:「唉,這趟子事,你摻進來做什麼?」他見了楚風一喜是因為他記得楚風劍法很好,可是丐幫這種龐然大物又哪裡是「劍法」兩個字能解決的呢,就想著還不如讓楚風避開算了。
楚風有點疑惑地問道:「馬五爺不是說此行北上草原,沒有三五個月回不來麼?」
馬五德還未回答,丐幫那位老宋先朝楚風說道:「丐幫辦事,不相干的朋友還是走開的好。」年輕人大半夜手提長劍,一身血衣,怎麼看都不是善茬子。
「這自然是『相干』的朋友了。」楚風指了指馬五德,笑笑說道,「在下楚風,與貴幫也算小有交情,若是這裡面有什麼誤會之處,大家坐下來說開了就好。」
老宋望著楚風,有點意外地說道:「你就是楚風?」橋頭一戰,楚風名動一方,丐幫弟子大多知道楚風的名頭,但是並不知道楚風的長相。
「如假包換。」楚風迎著他詫異的目光回道,「不知此地哪一位說話能算數?」
老宋沉吟半晌,才說道:「陳兄弟是吳長老的弟子,他老人家該是要到了。」無論真假,吳長老自會分別,眼下他可不敢缺了禮數。
「是吳長風吳長老要來麼?」
「正是。」
第二十九章 塞外雲動
「怎麼著,老哥幾個要是沒什麼急事兒,一起進屋等等吳長老?」楚風先看了看丐幫兩人,最後把目光落在馬五德的臉上。丐幫兩人當然應了下來,他們在此本就是為了留下馬五德。
馬五德身後四人兩個是他的護衛,兩個跟著他跑生意的,聽到楚風問起,也是望向了馬五德。
「成,我信得過你!」馬五德倒是痛快,望了楚風很肯定地說道,「楚兄弟你這一身血的,招了狼崽子了?」他見過楚風的劍法,雖然看不懂,但是知道這年輕人比起自己帶在身邊的兩個護衛強多了。
「說來話長……走走走,咱們進屋說去。」楚風朝丐幫兩人問道,「吳長老大概什麼時候能到?」
老宋明顯也沒個准信兒,但還是說道:「最遲明天上午也該到了,幾位,請吧!」說著,側身一引。
吳長風來的挺快的。
楚風那身青衣左手缺了半片袖子,胸前大塊血漬,又染了草木綠汁,更別說他自己還隱隱聞得到但事實上根本沒有的那股子淤泥味兒。
從馬五德他們五人那裡「搶來」一套合身的衣物,楚風很爽地泡了一個熱水澡,出門的時候就看到了吳長風。
不得不說,時隔多日再看到吳長風的紅鼻子,楚風還覺得挺親切,招呼道:「吳長老,你可算來了,一群人可都等著你呢。」
吳長風一句話被他堵在口中,指著他還在滴水的頭髮,笑罵道:「你就一邊泡著澡等人?」
楚風「哈哈」一笑,將話題岔了開去,道:「大傢伙兒最近都好吧。」
吳長風道:「還好還好,幫中這些天也沒什麼大事。說起來,你這邊怎麼搞的,聽說又是傷又是血的?」
「遇上高手了唄。」楚風想起那神山、慕容博二人,依然覺得初出江湖就能接連碰上這麼兩位著實是件很詭異的事情,雖然從結果來看這事兒還不賴。
「哪路高手?你這沒受什麼傷吧?」吳長風關切問道。
「這不是好好的麼?」楚風將話題又岔了開去,「先不說別的了,你這丐幫九袋長老怎麼有空大半夜地來追幾個雲南茶商啊?」
「喲,聽小宋說你在這兒,光顧著高興,倒把他們給忘了……」吳長風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鼻子,「走走走,過去再說不遲。」
客廳中馬五德一行還有丐幫二人見到吳長風趕緊迎了過來,先後見禮。
九人分了賓主坐定,馬五德見了吳長風明顯有點侷促,丐幫雄踞中原,他們跑商的說不得什麼時候就要求人照應著。丐幫這邊老宋兩人也沒開口,吳長風不知為何也沒有開口說話。
楚風有點無奈地看著這群不說話的中老青年,只得先開口說道:「有事說事啊,沒事我可拉著吳長老喝酒去了。」喝酒當然是說笑的,他忙著去大理呢,那有空陪著這群傢伙大眼瞪小眼的,明明就沒什麼解不開的矛盾好不?
馬五德聽楚風說完,丐幫那邊還是沒有先說話的意思,便站起身來,說道:「吳長老,我這救了個人,怎麼還得罪上貴幫了?」他往日能打上交道的頂多也不過是丐幫五袋弟子,見了吳長風稍稍有些侷促。
吳長風道:「小徒虧得各位搭把手,才能留下一條小命,老叫花子可是感激的很。只是雁門關那邊兄弟有信傳過來,說是小徒身上帶了些東西……」
「這是對咱們起疑了?」馬五德臉一下子黑了,他半路上救個人,一路提心吊膽不說,怎麼著還被人當成賊了?
「怎麼把我都聽糊塗了?」楚風笑著打了個圓場,「馬老哥救了吳長老的弟子,然後……今夜這一出是鬧哪樣啊?」
看著兩邊又開始冷場,楚風只好說道:「馬老哥你先說說,陝縣一別,您老哥幾個不是說這一趟跑下來沒有三五個月回不來麼,這才過了幾天啊?」
馬五德知道楚風其實是在幫他,將心中那點不忿壓下,說道:「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才要北上大同,不成想大遼又打過來了。」說著挺疑惑地反問道,「怎麼你不知道麼?」
吳長風把話接了過去,道:「你這陣子在江南那邊來回奔波,還不知道吧,遼軍又動了。」
「可不是麼,聽說到了雁門關的城樓上,就能看到大遼旌旗遮天蔽日的。」馬五德聽了更是叫苦連連,「大軍壓境,我們這些做小買賣的,哪敢出關去……」往後的事就簡單了,茶葉不能出關,但也是要賣的,不能砸手裡啊。一路賣茶,半道上就遇著吳長風的那個弟子了,渾身是血的。
說了半晌,馬五德才轉到正題上去,道:「吳長老的那位弟子,就是在回來路上遇著的。」他說著看了看楚風,繼續說道,「你也知道我老馬這性子,這能救也就救下來了。」
「就是這一下救出事兒來了。」馬五德一邊嘆氣一邊搖頭,甩得兩邊有點鬆弛的腮幫子亂晃,「那漢子……哦,那位陳爺自上了我的馬車,就沒醒過,沒醒也就罷了,一直發燒說胡話。還儘是說些『皇……駕崩』之類的胡話,這話哪兒能說得啊,被人聽到那可是殺頭的罪過。」說著直拍自己大腿。
「後來麼,這人大小也是條性命不是。那當口兒咱麼可不知道這位陳爺是吳長老的弟子。他那樣子要是丟下車去,保準熬不過一天一夜。」馬五德說得還挺動情,「沒奈何,只好一路帶著,咱們行遠商的,倒也不缺那幾個錢,一路求醫問藥。到了這河南地界兒,前幾天一群丐幫兄弟就卯上我們了。」
那老宋忽然插了一句,道:「舵中兄弟把陳兄弟認了出來,就留馬五爺他們多住幾日了。」
馬五德有點委屈地朝吳長風說道:「其實往常也和丐幫兄弟打過不少交道,有些地頭兒還得仰仗貴幫的名頭才過得去。哪曉得這次說是我們救了令徒,要好生感謝。幾天下來,禮數是沒少,但咱們也不能天天呆在貴幫是不?」
楚風聽得出他一肚子的火氣憋著不敢發,也不勸他,也不說他,只笑著問道:「然後你們就跑了?」
馬五德訕訕一笑,道:「這不是沒法子麼,從大理一道出來的老夥計,這回托你的福一個沒損。眼下分道回家,他們該是都到了,我老馬遲了好幾天沒回去。唉,家裡葡萄架子也不曉得倒了幾回。」他身後那兩個年輕人聽他說到這裡,一下沒忍住笑出聲來。馬五德回頭瞪了他們一眼,把他們的笑聲瞪了回去。
吳長風顯然是聽得明白了,大笑道:「這樣,馬老闆好好想想,我那劣徒一路夢話中都說了些什麼,默述一遍也就是了。」
馬五德道:「就這麼簡單?」
吳長風道:「你要是不怕,多留幾天敝幫也是歡迎的很吶。」
「哎呀,要是早一天見著你老人家,咱們也不必……」
馬五德他們五個去一塊兒湊吳長風那弟子說的夢話去了,楚風和吳長風在農院之外,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楚風問道:「就這麼點事,要你吳長老跑一趟?」
「怎麼都得給你個面子,難道當著你的面把你朋友『請』回去?」吳長風反問道。
「他們還真拿東西了,瞧著不像這種人啊?」楚風微微一愣,正色道,「別的不說,他們要是真做了什麼,那還是該咋辦咋辦,我這點面子你算是已經給了。」
吳長風拍拍他的肩膀,說道:「聽了小徒那幾句夢話,這事兒當然說大就大說小就小。」馬五德這事現在自然就是是「說小就小」了楚風知道他的意思,轉而問道:「陳兄弟現在怎麼樣了?」
「來前兒已經醒了。」吳長風淡淡答了一句,看著楚風問道,「你眼下有什麼打算?」
楚風道:「去趟大理咯。」
吳長風看著他,大嘴一咧,笑道:「怎麼,是那位黑衣姑娘?」
楚風面上一囧,道:「你怎麼知道了?」
「江南大智分舵有個姓全的小子,前些天給喬幫主去了封信。」吳長風說到這兒,有點憋不住笑得說道,「老頭子那天正好去找喬幫主討酒喝……」
楚風暗罵一聲「你妹的全冠清」,試探著問了一句,道:「就你和喬幫主兩人知道?」
「誰說的,白長老他們都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