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煙雨江南
姑蘇城外,太湖之側。
楚風執了一柄紙傘,沿著湖岸緩行。江南的雨讓他想起了信陽,又想起了那個總是一臉笑咪咪的老和尚。
雨滴落在傘上,滴答作響,楚風總覺得有人似乎在問他:「如果不是為你治傷,他不會孤身一人吧……」
「如果你能直言相告,老和尚也不會就這樣死去吧……」
楚風按了按胸口,信還在,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送得到了。
信很簡單,喬峰草草揮就:洛陽百花會,少林丐幫齊候慕容公子大駕。楚風真心沒有想到,慕容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之名,天下皆知,可是這「參合莊」三字,在這慕容家門口,姑蘇城中,居然沒有一個人曉得這座本該很有名的莊園坐落何處。
其實楚風有所不知,當年慕容家先祖移居江南,創下偌大名頭,卻偏生用了「參合」這麼個奇怪的名字做了容身之地。實是因著慕容家當年一敗塗地,皆是源於「參合陂一戰」大敗虧輸,以此為居乃是警醒慕容家後輩子孫,莫忘前恥。
雨中緩步,不覺衣衫漸重。楚風看著湖面上,在雨霧中忽隱忽現的幾葉小舟,只覺那不知何方的燕子塢參合莊就如一頭野獸在窺視著自己。玄悲死在「韋陀杵」下,除了慕容博,楚風不知道該要懷疑誰了。
「公子,要船麼?」一道江南女子特有的嬌糯之聲,從那湖面之上傳來,將楚風思緒打斷。聲音入耳很是舒服,楚風覺得哪怕是個盲人,只要聽到這姑娘的聲音,也能想見這江南的一派溫柔。
太湖碧波之上,一條小舟從雨霧之中緩緩搖出,船頭撐篙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子,披著蓑衣,望向楚風。
楚風站定岸邊,朝那女子搖了搖頭,道:「在下此來尋人,卻是用不著船呢。」
那女子面上有些失望,低低「哦」了一聲,又看了看楚風,有點疑惑地問道:「公子不是蘇州人吧?」
「大姐怎麼這麼說?」楚風笑著反問道。
「看著不像啊。」撐篙的女子身後探出一個小腦袋來,小姑娘有點好奇地看著楚風,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兜,好容易下定決心,脆生生朝他問道,「你吃菱角不?」一邊問著,一邊攤開小手,手中捏著一粒紅菱。
小姑娘雖然是在問他要不要,可是才問完,小手一揚,已將那粒菱角拋了過來。
小船離岸兩丈有餘,楚風眼見得那粒菱角要掉入水中,小姑娘看著那粒菱角,嘴角一癟。
楚風閒著的右手一握滌塵,往水霧之中一探,那粒菱角就好端端地落在劍鞘之上。
小姑娘原本快要哭起來了,看到楚風接住拍手歡笑起來,船娘看著楚風手中的長劍,不著痕跡地將小船停下,沒有再靠向岸邊。
一陣腳步聲,穿過雨幕,傳了過來。來人並未掩飾身份,反而有些張揚地重重在雨中落步,可以想見那人腳下四濺的水花。楚風將那粒菱角收入袖中,朝小船上丟了點碎銀子,道:「大姐,雨下大了,今天別做生意,早些回家安歇吧。」那船娘鬆了一口氣,撐了小船又往湖中駛去,也不理小姑娘喊著「我送你吃的,哪個要你的銀子」。
楚風轉身,左手持傘,滌塵放回左側腰間,安靜地看著從雨中走過來的三人。
當先一個正是雨傘鋪的掌櫃,指著楚風,朝身邊的一個中年人說著什麼。
楚風離得頗遠,隱隱約約地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就見那中年人聽掌櫃的說完,又指著楚風問了兩句,這才小心翼翼地回轉身,朝後面身後那人說了幾句話。
最後那人聽了幾句,走上前來,楚風這才發現,這最後一人居然是個老婆婆,滿頭白髮,身子卻矮小的很,剛才站在兩人身後,都快被遮沒了。
「你是大理人?」這老嫗走上前來,逕直問道,只是聲音嘶啞,聽在耳中很讓人難受。楚風微微一愣,沒想到這人上來就是這麼一問。顧子塵鄉音難改,楚風又是被他養大,自然留了些大理口音。只不過,往日眾人從不以此為異,楚風也從未察覺自己有什麼「大理口音」。就是這麼一愣,那掌櫃的已經放聲喝道:「你小子聾了不成,瑞婆婆在問你話!」聲音尖銳,哪有半分先前和氣生財的味道。
楚風看向那個掌櫃的,笑問道:「這紙傘楚某用的還算順手,沒想著退貨;楚某也不曾短缺了銀錢,怎麼掌櫃的有興致在這雨中,把臂遊湖麼?」
那掌櫃的還沒搭話,瑞婆婆嘶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不乾不淨地罵道:「果然是大理的狗崽子。」
「原來這是曼陀山莊的產業?」楚風聽到「瑞婆婆」三字,再看他們對「大理」超乎尋常的仇恨值,哪來還不知道他們的來歷,指著紙傘淡淡說道。他現在連那「參合莊」半根毛都沒找到,他都有心思在這姑蘇城中立個條幅,上面要不寫著「風波惡請來一戰」或是「包不同嘴上無毛」,要是這樣都引不出姑蘇家的人,那就只有寫上「慕容博假死遁世」了。
聽到楚風的聲音,那瑞婆婆一聲怪笑,道:「感情是找上門來的?」曼陀山莊自從男主人過世之後,便由王夫人執掌。自此之後,死在曼陀山莊手上的大理男人,瑞婆婆也不知道有多少了,她只當楚風是上門尋仇的。
那個傳話的中年人看著楚風,大笑道:「嚴媽媽昨天才說花肥不夠了,這小子身子骨,估計能頂上幾天。」
楚風聽了也不生氣,只是問道:「既然是曼陀山莊的,想必也該知道『參合莊』在這水鄉何處了?」
「嘿嘿,這小子癡了吧?大理人送上門來找死不說,居然還敢在我們面前扯什麼慕容家!」瑞婆婆怪眼一翻,將楚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朝著手下那中年人吩咐道,「擒下來,聽候夫人發落。」王夫人和那參合莊的老夫人向來處得不好,是以這兩家雖是親戚,關係比了旁人還要差了許多。
「既然知道,那就好辦了。」楚風一笑,已是執了滌塵在手。
第二章 婉兮清揚
「好小子,還想動手?」持刀的中年男人看到楚風拔劍,已是當先一刀朝著楚風劈來。楚風也不說話,滌塵微顫,一劍點在刀背之上,盪開大刀,第二劍就已點在那人手背之上。
那人手上鮮血淋漓,長刀把持不住,「嗆啷」一聲掉在地上。
瑞婆婆不想這人一招落敗,驚詫之餘,張嘴罵道:「不頂用的東西,回去看平婆婆怎麼調教你。原來是個練家子,手上還有幾分功夫,怪不得敢來江南惹事。」前半句在罵那個中年人,後半句就在說楚風了。她一邊說著,手中木杖一舞,掄出一道殘影,朝著楚風當頭砸下。
楚風身形一側,避過要害,右臂輕舒,滌塵已搭在木杖之上。「哧溜」一串輕響,滌塵已沿著木杖朝那瑞婆婆掠了過去。瑞婆婆看著朝自己手指掠來的鐵劍,雙臂朝天一震,就想將滌塵擋開。
只是楚風將那天下第四惡人云中鶴一身內力盡數化為己有,內力之高遠勝於她。瑞婆婆一震之下,非但沒將鐵劍震開,反而覺得身周氣息微微一洩,當下飛起一腳朝著楚風襠下踢去。
楚風面色一寒,同是一腳飛起,踹在平婆婆抬起的右腳膝蓋之上。幾人只聽「卡嚓」一聲,那右腿已是廢了。瑞婆婆收了木杖支地,額上疼得冷汗直滴,將身子靠在木杖之上,才能勉強撐著沒有倒地。「自討苦吃。」任誰這等要害部位險些受傷,反擊時都會沒個輕重,楚風一腳將她踹傷,還覺得甚是不爽。
「你!」那瑞婆婆本來甚是硬氣,額上冷汗直滴,嘴中卻是半點呻吟也無。可是她聽到楚風的風涼話,習慣性地想要用枴杖砸死這小子。哪曉得木杖一動,就牽動傷腿,「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楚風看著身體顫顫的傘鋪掌櫃,又看了看長刀墜地的中年漢子,最後把目光落在那瑞婆婆臉上,說道:「楚某和你曼陀山莊本來無仇無怨……」
「嘿嘿,大理沒一個好人,個個該殺!」瑞婆婆咬著牙,嘴中一個個字地蹦了出來,「大理人敢來咱們姑蘇,還被咱們山莊撞上,那就更該死了!」
「是麼?」楚風手腕微抖,滌塵歸鞘,看著那滿頭白髮的矮瘦老嫗說道,「大理人該不該殺輪不到你說,楚某該不該死更輪不到你說。反倒是,你們三人性命,就在楚某一念之間了。」
那傘鋪的掌櫃畢竟不是武林中人,只是幫著王家打理生意,今天這種小報告打過不少,哪裡曉得這回就碰上了硬釘子。聽到楚風的話,這掌櫃的連忙說道:「楚少俠,小的有眼不識泰山,你們這等大俠行事,小老兒還是……」話未說完,原先那個拿刀的中年人忍著手上疼痛,右腳一踢,地上那柄長刀便飛起,將這掌櫃的刺了個透心涼。
「曼陀山莊沒你這樣的孬種!」那中年漢子望著傘鋪掌櫃的屍身罵道,「你姓楚是不是,有種你就殺了我。」
楚風看著這人看似慷慨的臉,又望了望瑞婆婆,笑著說道:「殺人又不是難事。不過只要你肯告訴我『參合莊』的位置,你想死我還懶得動手呢。」
那中年人略一意動,斜眼看了看瑞婆婆,就見這白髮蒼蒼的老嫗,左腳獨立,雙手持杖朝他頭上砸來……
「這兩人的死都要算在我這『大理人』的頭上?」楚風看著中年人殺死掌櫃的,瑞婆婆又殺死了這中年人,朝那作勢一掌拍向自己天靈的老嫗說道,「你盡可以自殺,只要你們三個的屍身在這裡,曼陀山莊總會找上門來的。楚某相信不會每個人都覺得『參合莊』的位置比自己的性命重要。」
「你……你到底是什麼來頭?」瑞婆婆殺了那中年漢子之後,就想著一掌拍死自己。她想著平日裡和那嚴媽媽折騰「外人」,將好生生的活人剁成花泥,著實暢快;可今天落在楚風這「大理人」手中,要是也被這麼炮製一番,那還不如死了痛快。
又等了片刻,總也無人過來,太湖之上的小舟,該是看到這邊出了人命,都避得遠遠的。
楚風看著地上的兩個死人,再看著那個拄著木杖的瑞婆婆,說道:「看來你們曼陀山莊的人暫時不會來了。要不,你告訴我『參合莊』的位置,我送你去蘇州城中,想必你這條腿還能保住;當然,你也可以包紮一番,帶我去找找你的朋友,那我就『問問』他們好了。」
瑞婆婆張口欲罵,想想又忍了下來,就在雨中坐下,從那中年漢子腰間取下刀鞘,又從他身上撕了幾縷布條。她用那刀鞘固定住已經完全脫臼的右腿,雙手拄了木杖,又站了起來,轉身緩步前行。
楚風看著這老嫗將手中兵器當成了枴杖,不免想起了天下四大惡人之首的段延慶,比起那位,這個瑞婆婆走得可真算是慢得不行了。想起了段延慶,楚風突然想到了一個本不該被自己遺忘的人:慕容復。
慕容復早年化名「李延宗」加入西夏一品堂,就算他有意隱瞞自己身份,不用那譽滿江湖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也該是最頂尖的高手了。可是橋頭一戰,他居然沒有出現?特別是,丐幫六老口中也不曾聽說西夏有個精通各家武學的高手啊……
楚風跟在那瑞婆婆身後,沿著湖邊走了里許,又朝著北面離了湖岸不知走了多遠,一陣馬蹄聲從正前方傳來過來。
那走在前面的瑞婆婆一聽這馬蹄聲,渾身一震,腳下快了三分,往前走去,竟好似忘了疼痛一般。
騎馬那人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一掖馬韁,那馬甚是靈異,立時止步,只是忽律律一聲長嘶。
聽到這聲馬嘶,那瑞婆婆嘴中怒罵一聲「小賤人,可算遇上你了」,沖得更快。
楚風還不知端的,見那瑞婆婆突然間好似恢復了精氣神一般的朝前走去,提了三分小心,執了滌塵在手。他雖說是要瑞婆婆帶他去找曼陀山莊的人,想著總會有人告訴他「參合莊」的所在。只不過話可以說得輕鬆,見了敵手還這等輕鬆,那就是二了。
瑞婆婆往前衝了幾步,瞧準了馬上那人身形,左腳單腿一蹬,人在空中躍起,雙手持杖,朝那人當頭砸去。
楚風趕路時,離那瑞婆婆就在一丈開外,瑞婆婆往前衝時,他更是小心落後幾步。等到他看到馬上那人時,瑞婆婆已經撲了過去,那人也不搭話,右手一抬,一隻小箭飛出,直接釘在了受傷之後對自己武力值估算失誤的瑞婆婆喉嚨之上。
第三章 治傷救人
楚風看著躺在地上的老嫗有點糾結,他本來想著只要找到慕容家參合莊,把信送到也就是了。當然若是能找到一星半點兒慕容家想要造反的證據,那就更好了。楚風只要把那證據往丐幫少林一扔,玄悲大師什麼仇都給報了。
他剛才還想著從這老嫗身上尋個線索出來,可是就這麼一會兒,「嗖」的一箭這老婆婆就死了。
黑馬在雨中緩步而行,濺起一蓬蓬的水花。這匹馬甚是高大,眼下脖頸之上鬃毛被雨水淋濕,一絲一縷地沾在一起,卻半點不損威武。馬背上那位姑娘一身黑衣,薄紗蒙面,一箭放倒了衝上來的老嫗,這會兒正冷冷地盯著楚風。
「你也是那婆娘的人?」木婉清騎在黑玫瑰上,看著楚風站在原地不動,微覺奇怪。看著楚風面上神色變幻,可就是不衝上來,她的毒箭靠的機括發射,兩丈之內,威力最強。
「我本來抓了這老婆子給我帶路的……」楚風有點無奈地說道,然後指了指木婉清,「打聽件事,你知不知道『參合莊』怎麼走啊?」
木婉清策動黑馬,朝著楚風說道:「你既不是那婆娘的人,就不要擋我的路。」右手抬起,還是指向楚風。
楚風笑笑,道:「那你總該知道怎麼找到曼陀山莊的人吧?」
黑玫瑰已往前走了幾步,木婉清聞聲,側轉身子,看著楚風,道:「你要去給他們報信……」楚風滌塵在手,自然不懼她手中毒箭,看到木婉清用毒箭指著問他,只將滌塵護在胸前。
可是他還未開口說話,就看到那一身黑衫殺氣騰騰的姑娘,在馬背上一晃,就這麼栽了下來。
楚風面上一囧,這是要鬧哪樣啊?不過他知道這位木姑娘殺起人來從不手軟,見她墜馬非但不肯近前,反倒是往後避了兩步,躲開了濺起的泥水。幸好那黑馬甚通人性,覺察到木婉清一栽,便將四肢一矮,跪在地上給她當了個緩衝。
「好像是真的暈了?」楚風站在一旁,看了片刻,木婉清側臥水中,一動不動。黑玫瑰身高腿長,站起身來圍著木婉清不停打轉。
楚風死死盯著木婉清手上的那對發射毒箭的箭筒,他可不想救人的時候,被人當胸一箭將自己給滅掉了。這樣死掉的話,做鬼都會被鬼笑一輩子的。
一直到楚風走到身前,木婉清還是紋絲不動,反倒是那匹大馬,看到楚風走了過來,很不客氣的齜牙咧嘴地想要咬他。楚風哪裡會對它客氣,瞅了個空子,在馬屁股上拍了一掌,把它拍得一歪。黑玫瑰果斷就老實了,睜大雙眼看著楚風朝著木婉清俯下身去。
楚風倒是沒有急著救人,先對著木婉清兩臂琢磨了一會兒,將那一對兒箭筒取下,朝那站在一旁看戲的黑玫瑰看了一眼。這匹大馬就很老實地走了過來,側頭望向楚風,見他把那對箭筒丟進了它身上的行囊中。
箭筒既已取下,楚風這才放下心來,伸手在木婉清額上一探,額,還活著,就是燒得厲害。
楚風不淡定地看了看死在不遠處的瑞婆婆,覺得這位死得挺冤枉的。看木婉清現在的狀況,瑞婆婆再晚片刻遇上她,估計木婉清已經暈倒在路旁了,哪還有反抗的餘地,更別說殺掉這老婆婆了。
想到「反抗」二字,楚風覺得好像自己想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嘿嘿……醒醒……醒醒……」楚風拍了拍木婉清的箭頭,可能是牽扯到了身上的傷勢,木婉清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
楚風抬頭看了看天,這雨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了了,又望了望那匹大馬。
黑玫瑰很懂事地走了過來,等到楚風在它腿上敲了敲,才萬分不情願地跪在水中,一俟楚風扶著木婉清在它背上坐穩,立馬站起身來。
策馬徐行,楚風也不知道該去往哪個方向。
雨繼續下著,楚風左手環在木婉清腰上,右手撐了紙傘,擋住迎面而來的細雨。木婉清軟在楚風懷中,就是身上燙得厲害。陣陣幽香傳入楚風心中,不免有些胡思亂想起來。沒有反抗之力的妹子啊,楚風心中淚流滿面……
只是一陣微風拂過,木婉清便是一個哆嗦。楚風雙腿一夾馬腹,黑玫瑰邁開長腿,在這南國煙雨中奔了起來。楚風左手握住木婉清的右手,將一縷真氣渡了過去。真氣動時,他又想起了信陽的那個老和尚,想起了懷中的那封信。
黑玫瑰顯然沒有路癡屬性,楚風心中還沒想明白到底管還是不管懷中的這位姑娘,蘇州城已近在眼前了。
懷安客棧。
給了小二一錠足可以買下一間客房的銀子之後,小二就變得很熱情了,就連兩人身上滴下的雨水都泛著親人的味道。
楚風要了一盆熱水,就把小二打發走了。
背後一處刀傷,血還在滲出,餘下的兩處暗器留下的傷口,甚至還有一隻斷箭留在肉中。
楚風看著木婉清背上的傷勢,暗暗罵道:這種傷勢還在雨中趕路,你還真是當自己是小強啊。
刀傷好辦,楚風拿出那瓶金創藥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主意,下次去拈花寺一定要多拿幾瓶。這種東西,需求量高得有點出乎意料啊。
那支斷箭有點麻煩,不過還好,反正也只是鑽的有點深。楚風真氣到處,護住木婉清心脈,右手握了滌塵劍鋒,將那斷箭挑了出來。
木婉清昏迷之中,也是痛的一聲悶哼。鮮血從那傷口中滾滾而出。楚風看著紅色的鮮血,心中鬆了一口氣,還好曼陀山莊在這方面節操滿滿的,要是喂點毒,那就不知道怎麼搞了。
楚風本來一心為這悍妞治傷,倒也罷了。此時見了她背上肌膚雪白,偏有血污處處,楚風頓時覺得自己要了一盆熱水是很明智的。
毛巾在熱水一燙,往木婉清背上一貼,楚風只覺觸手處一片膩滑。偏生一路風吹雨淋,雖有楚風內力護住,不至風寒入體,木婉清昏迷之中還是覺得渾身發寒,被這熱巾一燙,「嗯」的一聲哼了出來。
楚風微覺意外,還以為木婉清醒了過來,看著姑娘赤裸的粉背,自己右手還隔著毛巾放在她背上,心下不免一慌,望向了木婉清的側臉。就見她皺著的眉頭鬆了開來,眉眼中竟好似還蘊了一份笑意,倒是沒有半點要醒來的意思。
看到木婉清未醒,楚風微微鬆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方纔的慌亂來得毫無理由,看著木婉清臉上那點點笑意,他覺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該做點什麼了……
第四章 難念的經
木婉清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了。臉上的面紗還在,讓她覺著多了些安全,心下微微一鬆。只是她記不起來自己怎麼會在這裡,也記不起怎麼會趴著睡著了呢?趴著睡了一夜,嘴角的口水,將面紗也沾濕了點點。
木婉清手往床沿一撐,就想翻身坐起來。誰知剛才趴著還好,她這一動不免牽到背上傷勢,非但沒能坐起,反而發出一聲痛呼。
「你醒了?」
一道略帶著些喜意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木婉清牽動後背傷勢,疼得渾身一顫,陡然間聽到一個陌生人的聲音,特別還是個陌生年輕男子的聲音,哪裡還會覺察到他聲音中的那絲喜意。不過渾身著實乏力,她只能側過身子,看著那聲音來處。
窗前,桌邊,一個青衫男子站起身來,正望著她。
江南雨後的陽光從窗櫺間穿入,從那人背後灑落,讓她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你是誰?」木婉清瞧見楚風身形,也不管背後的傷勢,兩手在床面上一撐,彈坐而起。背後一陣劇痛傳來,木婉清知道背後的創口又裂開了。她也不管,只將右手抬起指向楚風,卻陡然間發現自己慣用的箭筒居然不在小臂之上,側頭一看,左臂上的箭筒也不見了。
楚風看她額上的冷汗,也知道她背後的傷勢又破開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心疼黃眉僧出品的金創藥還是心疼這個縮在床上依舊倔強的姑娘。他往前走了兩步,從那陽光中挪出。
「是你?」楚風還未開口,木婉清已經看清楚他的樣子,略有意外地問道。雨中昏迷之前,楚風是她看到的最後一個人,勉強也算是熟人吧。
楚風有點意外地看著木婉清,問道:「你記得我麼?那就好辦了……」話未說完,楚風已側過身去。
昨夜為了治傷,楚風將她後背衣物割開,她這會兒毫不自知地坐起,幾縷衣物從肩頭滑落。黑衣映襯之下,更是膚白如雪。
木婉清看了楚風轉過身去,也覺肩頭一涼,「呀」的一聲叫了出來,慌忙就這床上的被子,將自己攏好,慌著問道:「你看到什麼了?」
聽到這一問,楚風尷尬地咳了兩聲,也不去回答,也不轉過身來,只是接著說道:「你還記得昨天的事麼?」
木婉清剛才慌張一問,見楚風不肯回答,一邊心下自我安慰著「他轉身那麼快,指定什麼都沒看到」,一邊順著楚風的話答道:「我昨天被那惡婆娘的狗腿子追著,打了一場……」說到這兒,明顯有點迷糊,想想才又說道,「好像是你問我曼陀山莊,我以為你是那婆娘的人……」
「是,你還準備射我一箭。」楚風接著她的話說道,他想起那時木婉清從馬上一頭栽下,自己還擔心她使詐過了好一會兒才肯靠過去,笑笑轉過身來,看她已經藏好身子,迎著她的目光說道,「然後你暈了。」
「是你救了我啊?」木婉清被他目光一逼,很直接地問了出來,只是陡然間想起一事,伸手一摸身上的衣物,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昨天那一場雨,她渾身都被淋濕,現下身上衣物都是乾的。
木婉清這念頭一起,自己破損的衣衫,還有背後的傷勢,又羞又急地朝楚風問道:「你……你看過我背上的肌膚了?」
楚風本來還沒太在意,可是聽到木婉清聲音中的那絲顫抖,心下一軟,正色道:「事急從權,昨夜姑娘高燒不斷,身後傷口若是不加處理,恐有性命之憂。」
「那……那我身上的衣服……」木婉清畢竟是個女兒家,猶豫再三,才真個問了出來,「那我的衣服怎麼是乾的?難道……難道是你給我換的?」心下打定主意,要是這人敢說一個「是」字,定要和他拚個你死我活。
楚風聽她一問,不免想起昨夜給她擦去背上血污之時的一絲旖旎,很自然地說道:「姑娘背後傷勢,卻是楚某料理的……」
「你這惡賊,我殺了你!」木婉清聞聲,那還忍得住,將那被褥一掀,就想跳下床去,將這污了自己清白的惡人殺死。只是她高燒一夜不說,昨日雨中也不知流了多少血,身子虛弱不堪,方才坐在床上也就罷了,這一起身不但沒能如她所想的跳下床去,背後一陣劇痛傳來,就這麼軟倒在了床上。
楚風快步走了過去,就見她迎面撲在床上,背後那處最深的箭傷,果然又裂開了,鮮血不斷湧出。
幾縷青絲流瀉,在她雪白如玉的背上,和那血污糾纏……
楚風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幾許綺思壓下,說道:「得罪了。」黃眉僧的金創藥只剩下小半瓶了,幸好靈效非凡,灑在創口之上,片刻之間就止住血了。
淡淡幽香中夾著一星半點兒血腥氣,楚風就在床邊坐了下來,給她把被子拉上,掩住她背上的肌膚,自言自語地說道:「雖然從一見你,你就凶巴巴的,不問情由,就想著拿毒箭射人。」
「是了,才一見面,你就殺了那個給我帶路的老婆婆。」
「可是,要我看著你就這麼死去,能救你卻偏偏不救你,楚某實在是做不到呢。」
一陣低泣聲,從床頭傳來。
「你讓我死了就是了,做什麼要救我。」木婉清趴在床上,氣息不暢,聽著有些悶悶的。
死在楚風手上的武林中人,雖說不多,但他也絕不是什麼濫好人,聽到木婉清這毫無機心的一問,他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幸好木婉清也沒想著他會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你救了我,你又污了我的清白,你讓我怎麼辦啊……」
楚風聽到「清白」二字,更是不知道說什麼好,想想問道:「那你想怎麼辦啊?」楚風很自然地想到了她媽那個神奇的毒誓,也不知道這位到底是保護女兒,還是想要坑掉自己女兒的……
第五章 芳蹤渺渺
「……我也不知道啊,除開師父待我恩重如山,其他人見了我總是要打要殺的,說來你是第一個對我好的人了……」
許是傷得重了,木婉清的聲音聽起來總有幾分不真切。
楚風笑笑,沒有說話。
「是了,除開……除開那些事……」木婉清好像突然想通了什麼,仰起身來,聲音也輕快了幾分,「你有沒有揭下我的面罩,有沒有見過我的容貌啊?」說起師父,她就想起了那個毒誓,雖然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可是這麼多年,師父一個人把她養大。師父既以她老人家自己性命賭誓,木婉清只能時時記在心中。
「姑娘既然以面紗遮顏,自有緣故,楚某又豈會私自取下。」楚風回答得斬釘截鐵,昨夜他雖有幾許心動,卻還真沒有動過木婉清的面紗。
「那就是沒有了,做什麼說得文縐縐的?」木婉清想想才說道,「哦,這樣一來,好像不殺你,也不算違了誓言呢。」說到最後,竟是有些高興地抬起頭來。
「別亂動啊,金創藥剩著不多了。」楚風隔著被褥拍了拍她的肩頭,讓她別再把傷口弄得裂開了,故意問道,「你說不算違了『誓言』,什麼誓言啊?」
「要你管!」
木婉清被他在肩頭一拍,自己心中又胡亂想起來:「依著師父那誓言,要是他看了我的容貌,我就得殺了他,要不然就要嫁給他。好在他沒看過,不然我該怎麼辦呢……」其實,要是真如她心中所想那般,昨夜楚風做得可比單單看了她的容貌要過分多了。
楚風大體也猜到了一些,道:「好了好了,不管你就是了,你先好好歇歇……」
「篤……篤……」
「楚公子,衣物給你送過來了。」不輕不重的敲門聲落下,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哦,門沒有栓,你自己進來吧。」楚風應了一聲,順道將放在木婉清的肩頭的手收回,站了起來。
那送衣物進來的是個和和氣氣的老太太,才一推門,正巧看到楚風站起身來,連連擺手,道:「坐吧坐吧,小夫妻蜜裡調油的,老婆子馬上就走,不多惹人厭了。」說著,將手中疊好的衣物,放在桌上,又交待了一聲,「你家夫人要是覺著不合身,著人來告訴老婆子一聲就好,我再改改。」
「多謝了。」楚風把老婆婆送到門口,道了聲謝就被老婆婆給推了回來。
楚風轉身回來,就看到木婉清瞪大了雙眼,緊緊盯著他。
楚風被她看得有點心虛,小聲問道:「怎麼了?」
「這老婆子胡言亂語,我去殺了她!」木婉清也不理他,手一撐床,就想起身。
楚風哪裡肯讓自己的金創藥再次浪費,一個箭步衝過了過去,將她雙肩扶住,問道:「人家老婆婆連夜給你做好了衣服,還給你送了過來,哪來這大的煞氣啊?」
「那她胡說什麼『夫妻』、『夫人』的!」木婉清被他一把抓住,哪裡還動得了,但還是看著他氣鼓鼓地說道。
「昨夜你一身血污,我就托小二哥找了這老婆婆幫著你洗漱一番。」楚風微微側頭避開她的眼神,說道,「老人家問起咱倆關係,我就謅了這個出來。」
木婉清秀眉一豎,正想罵人,突地想起另一件事,問道:「昨夜不是你給我換的衣服麼?」她性子向來直爽,想到就說了出來,只是話一出口,就覺得有些不對,怎麼自己話語中竟好像有些失望之意。
楚風趕緊把臉轉了過來,看著她很認真的說道:「這等褻瀆姑娘的事情,楚某哪裡做得出來!」
木婉清低低「哦」了一聲,也不知自己心中是喜是怒,只是想著「這下就算告訴了師父,她老人家該不會讓我殺他了吧」。
楚風看她不說話,鬆開抓住她雙肩的手,轉而扶住,柔聲道:「你先歇歇,有什麼事情,等你精神好些再說吧。」
木婉清還是沒有說話,只靠著楚風的手,又伏在了床上。
「對了,後背的傷口,沒有裂開吧?」木婉清還醒著,楚風哪好意思掀開被子去看姑娘家的後背,開口問道。
木婉清搖了搖頭,問道:「你姓楚麼?」
「嗯?哦,是了,我叫楚風,還未請教姑娘尊姓大名。」
「楚風,我餓了。」木婉清沒有回答,反而很突然地說道。
「正好,我也餓了,你想吃的什麼?」楚風又問了一句,依舊沒有回應,他也不在意,「算了,我吃什麼,給你帶一份同樣的。」
江南一地菜色最是素雅。
楚風在大堂稍坐片刻,昨日招呼他們的小二已經很有速度地將兩碗米粥,四樣小菜送了過來。
粥是桃花粥,這是楚風唯一認得的一樣,小二推薦的,說是對夫人身子有好處;四樣小菜,楚風聽那小二說了一番,也就記下了素藕餅一樣。不過這些江南小菜,個個看上去都像是藝術品一樣,聞著異香撲鼻胃口大開,卻是不忍下口。
楚風很認真地拒絕了小二想要幫著他送菜上門的友好服務。
楚風輕推房門,「吱呀」一聲,門板晃了晃,呻吟了一聲,卻是沒有打開。
「怎麼拴上了。」楚風心中微微一愣,剛才他只將門掩上了而已,又敲了敲門,道:「姑娘,要是方便的話,開個門吧。」
屋內沒有回答。
楚風又道:「粥菜現下都還熱著呢,你快著點,過會兒該涼了。」
這一等,直到粥中熱氣揮散,馥郁香氣盈滿走廊,楚風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他摸了摸粥碗,已經開始冷了,再推房門,依舊沒開。
「姑娘,你還在不在,在的話,請應一聲!」
屋內無聲。
「失禮了!」楚風左掌按在門上,內力一吐,那門栓立時斷成兩截。
屋內哪還有木婉清的蹤影,桌上的包袱也不見了。
「這就走了?」楚風看著空蕩蕩的房子,再看看手中已經開始冷掉的粥,呆呆地問了自己一句。後院之中,一道馬嘶聲傳來,楚風心中一動,這是黑玫瑰。
第六章 忽有所得
楚風一聲清嘯,破窗而出。
江南小巷,相隔不過數尺,楚風在對面牆壁之上微一借力,折身而回已落在客棧屋頂之上,看向後院的馬廄。
陽光依依灑落,楚風深吸了一口氣,一股雨後的清新之氣充塞胸臆。
還是沒有看見那個黑衣的姑娘。
反倒是黑玫瑰身旁圍了幾個白袍人,有些躁動,想來方纔那一聲長嘶,正是由此而起。
就在屋頂幾個起落,楚風到了馬廄門外,才下了屋頂,從門口走了過去。
「楚大爺,你可算來了……」見了楚風身形,被他幾個白袍客圍在中央的小二,好似見了主心骨一樣衝他打了個招呼。
楚風目光在那幾個白袍客臉上掃過,最後落到小二身上,問道:「這是怎麼了?」洛陽時,馬大元喪禮之中,丐幫弟子不少也是這一身打扮,看來這幾人也是喪事在身。
「這幾個客人想買你這匹大馬。」小二從那幾人中擠了出來,跑到楚風身側,這才指著那幾個白袍人說道,「說了這馬不是我們懷安客棧的,另有主人,你們非不信。」
那幾個白袍人還沒說話,反倒是黑玫瑰那貨,被楚風騎了小半天,這當口兒見了楚風,還挺熱情地打了個響鼻。
「你這憨貨……」楚風走過去,拍了拍這傢伙的腦袋,這傢伙沒走,木婉清沒道理走了才是啊。
那幾人見了黑玫瑰和楚風親近,分出一人來,那人看了看楚風腰側長劍,想想還是抱了抱拳,道:「這馬咱們要了,開個價吧。」一口濃厚的四川口音。
「友人所贈,哪能以之獲利。」楚風搖了搖頭,找了個讓這些人無法多說的理由。
白袍客中說話那人,年齡頗長,本來生意一事講得就是個你情我願,他見楚風不肯賣,雖然心有不甘,但也就是覺得有些惋惜罷了。
他身後一人,看年歲應該是他的晚輩,瞧到他臉上那絲不甘,衝著楚風喊道:「孟師叔最好名馬,你賣了我們,咱們青……咱們決計不會虧待了你這匹大馬的。」
楚風笑笑,朝那幾人中一個中年人說道:「瞧諸位裝束,該有要事在身,若是為了此事耽擱了那事,豈不是因此失彼了麼?」
那個中年人有點意外楚風單單從幾人中,找到自己說話,「嗯」了一聲,朝那老人說道:「孟師叔,還請您忍痛熄愛了,等這樁事了。師侄要是還活著,天南地北的總能給你找到幾匹好馬。」
姓孟的老人口中連道「不敢」,朝楚風拱了拱手,這事兒就算了了。
那年輕人還待說話,被那幾個白袍客隱隱護在中央的中年人咳嗽一聲,道:「余師弟,大事要緊,真要誤了大事,你還有什麼臉面回去山門。」
這話說得重了,那年輕人臉上惶恐之色大作,再也不敢說話。
這幾個白袍客其實自己也有馬匹,這邊既然談不攏,自然去取自己的了。幾人牽了馬屁從楚風面前走過時,那位孟師叔還戀戀不捨地看向黑玫瑰,很是說了幾聲「可惜可惜」。這幾人手中牽著的馬,或許質才比起黑玫瑰差了不少,可是打理的著實不錯,楚風都生起了幾分「真要是賣給他,對黑玫瑰也是件好事」的想法。
等到這幾人身形轉出馬廄,小二才長吐了一口氣,道:「這幾人任我怎麼說,都不肯離開。還是楚大爺你威風,三言兩語,就把他們打發了。」
他這一說,楚風倒是想起一件挺古怪的事情來,這幾個白袍客,除開那個什麼「余師弟」和楚風一般腰間懸了一條長劍。其他幾人,身形步法不俗,可是楚風居然不知道這幾人使的什麼兵器。要說是幾個人都是練得拳腳功夫,瞧著可又不怎麼像。
「好說好說,你不在前院招呼客人,到馬廄來做什麼?」楚風隨口問道。
小二揚了揚手中的葫蘆瓢,道:「養馬的那個病了,掌櫃的讓我先頂上。」
「原來如此。剛才那幾位什麼來頭?」楚風想想問道,見小二有點蒙,又說了句,「剛才要買馬的幾位,看著和常人有些不同。」
「那是,這幾位脾氣著實有些古怪……」說到這兒,小二左右瞧了瞧,壓低聲音說道,「這事兒我就跟楚爺說說,您可別告訴別人哈。這幾位大爺,在房裡焚紙燃香的,瞧著著實有些古怪。有天夜裡,幾個大老爺們哭得震天響,真是不知羞臊。」
「是麼?」楚風適時地表示了自己的驚訝,以及對那幾位痛苦的大老爺們發自肺腑的鄙視。
小二接著說道:「天天神神叨叨地說什麼『南慕容』、『燕子塢』的,我在這蘇州城中活了十幾年了,怎麼就沒聽說過這種地方?」
這一句話把楚風的精神一下提了起來,他也顧不得眼前的這個小二會如何想像了,足尖一點,再在馬廄的圍牆之上借力,又上了屋頂。楚風四顧張望,誰知蘇州城中,特別是這懷安客棧左近,大多都是這種三兩層的小樓。登高望遠那是別想,可要遮攔身形卻是一等一的好地頭。
就和小二說了幾句話的功夫,那幾個白袍客也不知道溜躂到什麼地方去了,楚風居然半點影子都抓不著了。
楚風躍回地面的時候,小二那一臉笑容還在,就是變得有些僵硬了,狠狠吞了兩口唾沫,這才說道:「大俠,你收徒弟不?」
「小二這份職業很有前途的。」楚風本來心情有些鬱鬱,聽他這一問,很是意外,笑著說道,「話說你知道這幾位白袍客,今天是要去什麼地方麼?」
「啊?這個還真不知道呢,今兒個是掌櫃的親自招呼他們的,要不我閒下來,給你問問?」
楚風接過他手中的木桶水瓢,很認真地說道:「你現在已經閒下來了。」小二定定地看了看楚風,「哦」了一聲,明白過來,去前院找自家掌櫃的去了。
食料已經配好,剩下的就是給黑玫瑰舀到木槽中去。
一個慢慢地舀,一匹馬吭哧吭哧的大快朵頤,一桶食料過不了片刻就進了黑玫瑰的肚子。
黑玫瑰還有些意猶未盡的看著木桶,楚風摸了摸它的腦袋,罵了聲「你這吃貨」,黑玫瑰看到楚風走近,還很熱情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
「比起你家主人,你可算是乖多了……」楚風一句話還沒說完,這貨突然將頭一甩,站得筆挺,往身側挪了幾步,和楚風拉開了距離。
身後一人嗔道:「你亂說些什麼啊!」
第七章 新衣故人
還是一身黑衣,只不過和木婉清慣穿的那身裁剪處略有不同,偏就是這細微處的點點變化,立時為她添上了一點江南女子的秀雅。木婉清就在不遠處楚風和一旁表示自己跟楚風絕對不認識的黑玫瑰。
楚風燦然一笑,看著一旁向著木婉清搖頭擺尾的黑玫瑰,在它頭上彈了一個響指,心中暗道:你以為你屬狗的啊。
「不許你欺負它。」木婉清往過走了兩步,腳步還有些虛浮,又停了下來。
楚風走了過去,看著她額上沁出的細密汗珠,笑意慢慢斂去,說道:「身子還沒好,跑出來做什麼?」
木婉清不理他,目光越過他,嘬唇朝黑玫瑰吹了聲口哨。可是黑玫瑰明顯有些懼怕楚風,反應不是很熱烈,讓她覺著有些失落。等她把目光收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楚風在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木婉清退後兩步,斥道:「楚風,你……你看什麼?」
「你剛才在換衣服啊?」楚風心下有些奇怪地繼續問道,「那我喊了這麼半天,怎麼不應一聲?」然後他有些不自然地想到了那道被他震斷的門栓,要是早撞開一會兒……
「知道你還問。」雖然昨夜那老婆婆幫著洗漱一番,她總還是覺得渾身不自在,更別說肩頭後背一直裸露著,更不像話。她有意說餓了支開楚風,就是想著把身上的衣物換了,免得兩人間更生尷尬。哪曉得後背受傷,一舉手一投足,都牽著鑽心地疼,等到楚風回來,她才將將把身上的衣物脫下。
楚風聽著她的話也不知道自己想到哪裡去了。木婉清看他沒有說話,又說道:「你不知道這身衣服多難穿……」她平日裡一身勁裝,多是為了方便起見,哪來這許多花樣。楚風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她心中一慌,手忙腳亂的穿得更慢了。想到楚風最後著急地破門而入,更是暗叫好險。
「你自己看啊,這袖子,要這麼寬做什麼?」木婉清揚了揚右手,寬鬆的袖口在楚風面前拂過,一陣幽香沁入楚風心底。
不說還好,這一說起來,木婉清更覺全身都別彆扭扭的,她初到江南,見了這一片碧水之側的女子清秀動人,也曾想像過自己穿上這身衣物會是什麼樣子。可是楚風只是看了她兩眼,自己說了好半天話,他也不理,不免有些糾結起來,想著是不是再去換上一身勁裝算了,就聽到楚風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怎麼會,看著挺漂亮啊。」
木婉清聽到這話,微微一愣,就連楚風從她身邊走過,都沒察覺到。
楚風走了幾步,看到木婉清還站在原地,又站定了,朝她揮揮手,說道:「想什麼呢,先回房吧。」
「哪有這麼當面誇人漂亮的……」木婉清心中胡亂想著。忽然聽到楚風喊她,抬眼時又見楚風在看著她,只覺臉上有些發燒,不敢看他,輕輕「哦」了一聲,跟了上去。哪曉得她才走了兩步,就覺手上一緊。
楚風不知何時回到了她身邊,將她右手抓住,看著她眉心的那絲疲憊,一道真氣渡了過去,低聲道:「別忍著了。」她微微一掙,沒有掙開,也就任楚風抓著了。
從馬廄到大堂,小二有些尷尬地看著楚風,道:「楚大爺,掌櫃的那邊一直不得空,小的還沒撈著機會開口問呢。」
「無妨,你照著先前我要的那樣,送到客房吧。」楚風這會兒肚子是真的餓了,轉念想起這人剛才臨時客串了馬伕,很認真地加了一句,「送餐之前,先洗手。」說著,朝那小二手中丟了一小塊兒銀子。
小二一張臉笑開了,連連說道「您老放心了」。
回到房間,楚風和木婉清看著那被震斷的門栓,還有楚風撞破的窗戶,都有點無語。房門沒開,窗戶緊閉,楚風覺得肯定是黑玫瑰那聲長嘶誤導了自己。木婉清想著那時候,自己衣物還未穿戴整齊,就藏在屏風之後,哪敢出聲說話。
桌上的桃花粥已涼,凝在了一起,四色點心看著還是很誘人。
楚風正想著是不是先把這已經涼了的藕餅什麼先墊墊肚子時候,覺著自己右手上一動,這才發現他還一直牽著木婉清的手呢。走在路上,還說是要楚風相助,可進了房中,木婉清那還好意思一直讓他握著。
楚風不動聲色地鬆開了木婉清的手,沒有說什麼。
反倒是木婉清幽幽嘆了一聲,看著楚風問道:「你的功夫很好呢。」方纔那道真氣入體,木婉清只覺綿綿泊泊,無終無絕,渾身困乏頓消。這一鬆手,一股疲憊湧上,比對最是強烈。
楚風莫名又想到了玄悲,這大和尚無論武功境界都在他楚風之上,那又如何呢,還不是恍惚間殞身聚賢莊中?想到這位老和尚,楚風只覺胸口有些發悶,也沒理木婉清的話,只問道:「你是到床上歇歇,還是先坐坐?」
「不了。」木婉清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楚風的情緒一下子這麼低落,關心地問道,「你怎麼了?是不是我……是不是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啊?」楚風微覺驚訝,沒想到木婉清竟會這般說話,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來,問道,「你傷口現下怎麼樣了?」那幾個四川人殺氣騰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找到了慕容家的方位。楚風有意跟著這幾人查探一番,要是木婉清傷勢未癒,總得先把她安頓好。傘鋪老版那種角色,這蘇州城中也不知有多少……
木婉清聽了面上一紅,反問道:「你要做什麼?」雙手護在身前。
一問一答,頗為古怪,再想起昨夜裡,楚風如何為她治傷,楚風自己想想都覺得像是他起了什麼壞心思一般。
屋內一下變得沉默了起來,楚風面上也是一紅,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楚大爺,小的給您送過來了。」小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進門時看到楚風面上微紅地看著木婉清,讚了一聲,「您二位感情真好……」
風吹窗而入,將那半片窗戶吹落,小二頓時目瞪口呆。
第八章 川中武人
「楚大爺,這是咋了?」小二揉了揉自己的臉,死死盯著地上的半片窗戶。
「小事小事,你過會兒,找人過來修下便是。」這事兒整的挺烏龍的,楚風也懶得細說。
小二想起楚風那錠銀子,便是三五扇窗戶都能重新打製,頓時淡定地說道:「小的知道了。」躬身而退。
等那小二退走,木婉清看著楚風,沒好氣地說道:「你見了個人,都說我們是『夫妻』麼?」眼波流轉間,似嗔還喜。
「沒有的事。」楚風嚴肅地說道,「我就對老婆婆一個人說過啊,這小二……這小二肯定是猜的。」
「是麼?」木婉清也不管他臉上的那絲尷尬,倒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拿起了筷子,看著楚風,想要他轉過身去。
「吃吧,不用等我的。」楚風毫無自覺地端起自己那碗粥,將那些點心劃拉了一半過來。桃花粥芬芳撲鼻,四色點心色味俱全,楚風本就餓了,三口兩口就將這像藝術品多過像食物的食物吞入肚中。
桌子另一側地木婉清看他吃飯的樣子看得有些發愣,雖然她先拿起筷子,可是一直等到楚風吃完,她還沒有開始吃。
楚風有點眼饞地看著他分給木婉清的那一半點心,悄悄將筷子伸了過去,一邊說道:「吃啊,別等我,你看我都吃完了。」他也挺好奇,隔著面紗怎麼吃東西呢,萬一弄髒了面紗怎麼辦呢?
「這是我的。」木婉清嘴中說道,可是直到楚風將那塊點心夾起吞下,都沒有真個阻他。
木婉清拿著筷子,看著眼前的桃花粥也有點犯愁,往日大多行走山林之中,就算這次出山也少和人交流,更別說與人對坐而食。要在往常,像楚風這樣盯著她看的,早就一箭射過去了,哪裡需要這般糾結。
楚風明目張膽地又「偷吃」了兩塊之後,看著木婉清面前那碗還沒動過的粥,速度將嘴中的點心解決,站起身來,問道:「你很不習慣麼?要不我先出去走走?」江南一地,一步三景,出去走走也可賞心悅目。
木婉清看了看他,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身子,說了一聲:「你攔著些,莫讓外人進來。」要是外人見了她的容貌,那是非殺不可的,可是楚風好像不喜歡看她殺人。
木婉清揭開小半片面紗,慢慢地吃起東西來。楚風也不回頭,只走向門口,閉目而立。
屋內一時有些沉默,楚風想著懷中的那封信,有點頭疼。那日他東渡瀾滄,初履中原,時時事事謹小慎微;那日橋頭一戰,將那雲中鶴內力吸納一空,又經玄悲指點,內力圓融無礙,猶有精進;待得聽聞玄悲身故,七分意氣三分傲然,應了喬峰送這書信來此。
到了這姑蘇城中,楚風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什麼樣的怪物。明明以復國為志,明明譽滿天下,明明整個武林都知道參合莊就在這太湖之上。可是楚風身至此地,居然連這慕容家半絲訊息都抓不到。黑暗與未知,就好似一隻無形的怪獸,慢慢將恐懼散播。
今日偶然間遇見那川中門派,要是知道他們的行蹤,或許趁這機會達成所願了。
桃花粥份量不多,四色點心更被楚風消滅大半。木婉清吃完的時候,轉身看到楚風還對著房門,問道:「楚風,你在做什麼?」
楚風想得有些入神,聽到她在喊他,轉過身來,看著說道:「怎麼了?哦,你已經吃完了啊。」看著木婉清面上那片半點污漬也沒沾惹上的面紗,楚風很有衝動,將這面紗拿下來好好研究一番。
木婉清被他盯得久了,有點奇怪地問道:「你看著我做什麼?」
「沒什麼。」楚風想想,很直白地問道,「戴著面紗也能吃東西麼,怎麼長這麼大的?」
「我以前又不用戴啊……」木婉清笑了一聲。
楚風走到桌邊坐下,左手支在臉側,看著木婉清,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啊,總不能老是姑娘姑娘地叫著。」
「叫姑娘有什麼不好的麼?」
楚風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問道,「你曉不曉得參合莊在什麼地方啊?」
「你說的是慕容家的參合莊麼?」木婉清反問道。
楚風聽她一問,頓時來了點精神,喜道:「你曉得地頭麼?」
「不曉得呢。」木婉清搖了搖頭,又說道,「聽師傅說過,好像是在燕子塢還是什麼地方。」
「好吧,你能幫忙找來幾個曼陀山莊的人麼?」楚風心頭想道:我不但知道燕子塢,我還知道有個「還施水閣」,遍錄天下武學呢。
木婉清想起昨天自己昏倒之前,楚風問得也是這件事,不免有些奇怪,問道:「你老是問曼陀山莊做什麼?我還以為,你也是那壞女人的手下呢,昨天還想著射你一箭。」
楚風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遇上這麼一個坦白的傢伙,你還能說什麼呢。
「你不用怕啊,你又不是壞人,我不會用毒箭射你的。」
楚風左手一滑,直接把下巴擱在桌面上,很無力地想道:我沒怕啊……你的毒箭還在我手上呢。
「是麼,我偷偷給你治傷,看了你背上的肌膚,還給你換了全身的衣服,嗯嗯,特別是還看了你的面紗啊,怎麼就不是壞人了?」楚風沒好氣的說道。
「你明明沒有,除開給我治傷,其他的都沒做過……」木婉清臉上緋紅,急忙說道。
「楚大爺,您和夫人吃過了麼?要不要小的過來收拾一番?」小二適時地在門口出現。
聽到「夫人」二字,木婉清也不看那小二,只是瞪向楚風。恰好楚風正好側頭看向她,強忍著笑,將那木盤托起,走到門口,朝小二說道:「楚大爺和夫人已經用完餐了,你帶下去吧。」
小二湊了過來,說道:「那幾位穿白袍的大爺,聽掌櫃的說是川中武林人士,他讓我少管,別要惹禍上身。我纏著他問了好久,他才說出來這夥人是出了城西。」
「你方才問我傷勢?」木婉清將那小二的話聽在耳中,等到楚風把他送走,看著楚風問了出來。
第九章 湖邊風波
楚風「嗯」了一聲,道:「是啊,你的傷勢怎麼樣了?」
木婉清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她知道楚風內功精湛,這次來到江南,定有要事。那小二口中的川中武林人士她也沒遇上,更不知是何方神聖。只是她這傷勢未癒,萬一楚風和人動手,她是半點忙都幫不上呢。楚風微一沉吟,實是線索難得,也不矯情,只說道:「我去去便回,要是順利的話,今日便可回來。要是……要是不順利麼,你傷勢好了,就先走吧。」
「好。」木婉清轉過身去,不再看他,只是手上一緊,「呀,你做什麼?」原來楚風又將她的手牽住了。
楚風閒著的左手指了指房門和窗戶,道:「過會兒那小二該過來修這些東西了,你這性子哪裡受得了。」
空房不少,交過銀子,自然一切好說。
楚風二人也沒什麼行禮,換房的事情倒是不麻煩。
「行了,你先歇著,我走了。」楚風走到門口,回頭看著她又交代了一句,「這蘇州城中看似祥和,你也要多加小心。」
「沒遇著你,這麼多年,我還不是過來了麼?」木婉清不想自己這麼柔柔弱弱的,「你是要去找人麼?帶上黑玫瑰吧。」
「好。」
「你不許欺負它。」
「放心。」
黑玫瑰陡然間見了楚風,煞是興奮地打了個響鼻,眼下木婉清不在身邊,它可不敢給楚風臉子看。
黑玫瑰身高體長,在楚風手中,又極溫順,出了西城門,就撒起歡兒跑了起來。楚風都覺得這貨是不是把客棧中的木婉清忘到一邊兒去了。比起這種神駿已極的坐騎,短程之內,或許楚風不落下風;長途奔波,凌波微步雖然神妙無雙,可畢竟肉體凡胎,比不了它的體力綿長。
也不曉得是那小二報告的信息不準確,還是楚風和那幾個白袍人走得岔了,或者是楚風晚動身了大半個時辰,那幾個人已經到了地頭。一路下來,直到楚風再次看到太湖,都沒見到那幾個人的影子。
陽光之下的太湖,和那日雨中,分外不同。楚風無心賞景,心下想道:虧得木婉清沒一起過來,傷勢未癒還跟著這一場空跑,那就真有點無語了。
太湖和蘇州隔得不遠,從這湖邊到那城中,也不知道幾十上百條小路。楚風沿著太湖堤上換了幾條路,來來回回找了兩個時辰,也問了不少人,那幾個白袍客本該十分顯眼才是,居然沒給楚風問到一星半點兒線索。
楚風也有些死心了,拍拍黑玫瑰的頸側,說道:「走吧,回去算了。」心中暗暗祈禱,四川的那幫坑貨,千萬別直接跑去掛了,留條小命回來再給指條路啊。黑玫瑰在那馬廄中關了一天一夜,氣悶的緊,撒開蹄子,在太湖邊上選了條路又跑了起來,享受著江南的陽光和太湖的風。
「什麼?你就這樣把我放下,老子怎麼把這些東西帶走?」
一道中氣充沛的聲音,越過幾道水灣,傳到楚風這邊。
楚風騎在馬上,也未在意這一道聲音,只聽出說話這人功夫應該不錯。
另一道聲音響起,道:「我就是個送貨的,哪有連擔子一起賣給你的道理?」這個聲音蒼老了不少,楚風已能想見這人鬢邊的白髮。不過這老人嗓門不小,和剛才那人比起來,氣勢半點不弱。先前那人又說道:「就是個擔子麼,你說多少銀錢,老子虧待不了你。」
「一口一個『老子』,你才多大年歲,敢佔你老子的便宜。老子這副擔子用了三十年,你想買我就想賣?」
這兩人不知道因著什麼事就在太湖邊上吵了起來,以那黑玫瑰的腳程幾步趕到過去。楚風本來隨意看了一眼,一人果然年歲頗高,髮髻半白應該就是那個蒼老的聲音。
等楚風看到另一人,心下頓時一喜,拍了拍黑玫瑰的後背,說了聲「福將」。原來那人一身白袍,遠遠看著和早間見到那幾個人一模一樣。黑玫瑰領會了他的意思,趕緊奔了過去。
到了近前,那兩人也朝楚風看了過來。楚風看到那個白袍人,微微一愕,這人身上白袍和早上那幾人差不多。可是這位兩撇鼠鬚鼠尾鬚,眉毛下垂,容貌極是醜陋,肯定不在早上那幾人之中。楚風心下還有三分希望,盼著這人和早上那幾個是同伴,只是沒能走在一起。
黑玫瑰剛才信步而行,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偏僻地方,過路人極少。那老人見了楚風,趕緊招呼道:「騎黑馬的小哥,勞您個駕!」
楚風就在馬上,疑惑地看向那老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問道:「老人家,你是在喊我麼?」
「是啦是啦,就是你。你幫著說說,這人不講道理啊,你給評評理。你看看這後生,說話比你客氣多了。」那老人見到楚風答他,先是招呼了一聲,後半句就開始說和他爭執的白袍人了。
楚風看了看那老人,有看了看那白衣人,笑道:「我不過是個過路人,對你二位一無所知,哪能評什麼理啊。」說著,一夾馬腹,作勢要走。那白衣人本來只是站在一旁,看著老人和楚風說話,這當口兒見了楚風要走,也不管那老人,幾步搶到楚風馬前,兩撇鼠鬚一抖,冷笑道:「沒多大個事,聽聽也是無妨。」腰側長刀半出,攔住楚風去路。
這一手輕功算不得絕佳,卻是讓得楚風眼前一亮,難道這位真是那幾個四川武人的同伴?想想又覺得不對,這人的這句話聽著絕不像是四川口音,反倒和那客棧中的小二音色有些相近。
那老人見那白衣人步子輕快,再看他腰間大刀,心下先是一怯,接著便是一怒,罵道:「帶把刀就神氣了,要這小哥兒幫忙,就客氣些。」一邊說著,一邊朝楚風使眼色,也不曉得是讓他先跑,還是讓他多去喊些人來。
楚風見到那人腰間長刀,哪裡肯真個走了,翻身下馬,朝那白衣人說道:「聽聽卻是無妨,不過你亮著一把刀,我不覺得這位老人家敢說實話呢?」
第十章 玄霜莊主
白袍人見了楚風下馬的動作,又看了看楚風腰間長劍,有些意外地問道:「你是會武功的麼?」
楚風看了他一眼,道:「在下只是過來聽聽兩位的故事,順道做個評理的,會不會武功想來並不重要吧。」
「嘿嘿。」白袍人見楚風並不否認,笑了兩聲,又看了看楚風,向那老人說道,「你說吧,我聽著就行。」說著,將長刀收了回去。
那老人見了寒光一收,也看看一邊的楚風,心道:「強要爭一口氣,萬一還要搭上這後生,兩條命那可不合算了。」老人想想,說道:「這錯也不全在你,我先前也沒說明白。」
「方纔你可不是這樣說的。」白袍人聽了眉頭一皺,想起楚風的話,又看了眼自己的長刀,喝道,「老子行走江湖十幾年,何時欺負過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你給老子一五一十的說,只要你說的是,老子要不認那就是小娘養的。」
老漢還有些諾諾,那白袍人又說道:「怎麼不敢說了?老子也不圖你個什麼,只要你說聲『是你的不是』,這銀錢自不會缺了你的。」「說就說,怕你不成!這位騎黑馬的公子,你也聽清楚了……」
老漢絮絮叨叨地說著,時不時指著那白袍人罵上兩句,那白袍人不甘示弱,有時對著罵,有時說那老漢說的不對。
楚風聽了半天,也聽了個大概出來。白袍人去蘇州城買東西,老漢是個挑夫。一人沒有擔子擔東西,一人正好做這個營生,兩人瞬間勾搭在了一起。哪曉得,等兩人到了這太湖邊上,老漢才曉得這白袍客想要他一直送到太湖上去。
老漢也不知道這白袍客一口的本地話,居然半點規矩不懂,他做的是陸上營生,跑得一趟是一趟,那肯耽擱功夫去島上啊。更別說,這也搶了水上朋友的生意,不合規矩。
所以呢,白袍客就說「你把擔子賣給我吧」,老漢擔子使得慣了,哪裡肯賣,就有了楚風最開先聽到的那段。
「這位公子,你倒是說說,這是哪個的不是?」老漢一開始還有點怕,可是越說越是激動,到了最後就差指著那白袍客的鼻子罵起來。那白袍客也好忍功,和那老人你罵來我罵去的,還真個沒有動過腰間長刀,連碰都沒碰,說到激動的時候,倒是朝著那老人吐了兩口口水。這人也不說話,只看著楚風,等他開口。
「這陸上有陸上的生意,水上有水上的路子,這位仁兄,為何不尋艘小船,將物件轉到船上,豈不是兩全其美?」楚風想想說道,只不過他也知道這法子要是能行的話,這兩位也不會吵到大動肝火了。
「剛才沒有說個明白,這物件可沾不得水。」沒想到,接話的不是那白袍客,反而是那個老漢。他看看楚風,又看看那白袍客,等他同意,才打開擔子。
楚風看了看,擔子裡儘是冥紙香燭之屬,果然是沾不得水的。
「這……」看那冥紙份量,怎麼都不像是去祭拜別人家的,楚風再想起那白袍人的口音,問道,「這位朋友家中有親友離世麼?」
「姓風的不過是個下人,哪敢說是親友。」那白袍客趕緊反駁道,接著又說,「怎麼著,你既已聽完,給說說對錯吧?」楚風聽了這人自稱「姓風的」,在這江南一地,武功不錯,形貌又如此特殊的,能對上號的便只有一人了:江南一陣風風波惡。只是不知道這過世的又是哪位了……
那老人也是這般說著,讓楚風說個是非出來。
「有什麼對的錯的。」楚風左右看看兩人,「這位買東西的不知道送貨的規矩,你這幫著送東西的以為他知道規矩,不就這麼點事?眼下還是想著怎麼把這些香燭之屬,送到島上,莫要誤了你那『上人』的最後一程。」「上人」云云,是楚風應著風波惡那一句「不過是個下人」信口謅的。
這兩個人本來只想爭個對錯出來,性子一起,都忘了正事兒。眼下聽了楚風一說,特別是那風波惡一臉慚愧,也不開口說話,只是無語地看著那擔子中的冥紙香燭有些發愁。那老人年歲頗高,也不是不通情理的,真要耽擱了別人喪葬之事,他就算在今天這事上是對的,那又如何呢?
「在下馬背革囊,可以避水,想來存些香燭還是不成問題的。」楚風指了指黑玫瑰,接著說道,「至於冥紙,也不麻煩,四五月的辰光,這位仁兄就用外袍團個包袱,也盡可湊合。」「如此甚好!」兩人齊聲說道。
風波惡看了看黑玫瑰身上的革囊,朝楚風問道:「你肯將這革囊賣給我?」
楚風搖了搖頭,道:「不是賣給你,而是借給你。」他既已看出風波惡的身份,去參合莊的事情,當然要落在風波惡身上了。
「不怕我有借無還?」
「楚某同行,那就不必怕了。」
風波惡形貌雖然不佳,但是性子還算不錯,決定不再爭執,就將銀錢結了,讓那老人離去。老人對著楚風道了聲謝,便即離開。
「你要隨我一起上島?」風波惡看著楚風問道,「你知道我是誰?」
楚風笑道:「明明武藝高強,卻不肯恃之凌人,足見『南慕容』三字名不虛傳。」其實,眼前這風波惡當得這一讚,南慕容可未必。
風波惡聽了也是一喜,道:「那是公子爺闖下的名頭,姓風的沾光了。」想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你要求見公子爺,怕是要失望而歸了。」
楚風還沒說話,那風波惡又說道:「你的功夫成不成?」
「成又如何,不成又如何?」楚風反問道。
「公子爺向來愛才,如是你的功夫還成,姓風的硬著頭皮引薦一二,想來也就是被訓斥一番。要是不成,那還是算了。」風波惡很認真地說道。可是楚風聽著怎麼都不覺得他說的是慕容復啊……
「成與不成,誰說了算?」楚風正眼看向風波惡。
風波惡一下興奮起來,道:「那自然是問過這把刀了。」說著「嗆啷」一聲,拔出刀來。1
第十一章 有心無心
楚風知道這風波惡可以算是這武林中頭一號的戰鬥狂。
基本上能遇上的高手、低手他都挑戰過,當然被虐的時候也不少。就連第一次出遠門的虛竹,他也不看人武功高低,就要請教對方的「少林神功」。
楚風拍拍黑玫瑰的脖頸,黑玫瑰領會得,撒腿轉身跑開。
「好靈性!」風波惡瞧得略一出神,轉念間一橫長刀,道:「來來來!快來和我打上一架!」
楚風也不露怯,滌塵出鞘,問道:「風四先生,點到為止?」
「哪來這許多話,看刀!」風波惡見了楚風長劍在手,單刀一揮,身隨刀進,朝著楚風砍了過來。
楚風有意試他功力高低,不閃不避,一招「蒼松迎客」和他單刀硬碰了一招。他孤身一人去那參合莊,雖然臨行前,在信陽無論吳長風還是喬峰對那未曾謀面的「南慕容」都是讚譽有加。風波惡好戰之名,還有包不同那好論的名聲,倒是說得更多一些。
也不知道那兩位是對慕容家氣度過於高看,還是對楚風手中鐵劍太有信心,都沒說起此行危險。眼下楚風離那參合莊可算只有一步之遙,還有機會試試這風波惡的武功底細,當然要好好抓住機會。
刀劍相交,風波惡只覺楚風劍上一股大力傳來,他這一刀便砍不下去,他不但不急,反而叫了一聲「妙極!」借了這股力道,單刀反彈而起,在空中畫了個半弧,直往楚風腰側砍去。
楚風滌塵一豎,還是那一招「蒼松迎客」。
風波惡瞧得楚風劍勢,不願做那無功之勞,單刀砍到一半,突然身子一矮,就在地上朝前一滾,往楚風雙足砍去。
太湖邊上,多是草地,這一招使出,風波惡已是半身染綠,大大出乎楚風意料之外。不過,楚風從不覺得自己能算盡兩人過招的所有細節,足下一動,已使上凌波微步,輕輕鬆鬆避出丈餘。風波惡手中單刀長不過三尺,立時削空。
要是別人使了這種怪招,猶是無功而返,站起身時,只怕都會有些臉紅。這風波惡卻是全不在意這些,他只是好鬥成性,打架在他眼中只有「過癮」二字。起身後,見了楚風站定丈外,也不說話,刷刷刷就是三刀砍出。
這三刀全是進手招數,半點守勢也無,自然是使得迅捷無倫。
楚風瞧了這三刀也是一笑,當日在那拈花寺茶舍之中,他為黃眉僧演示「三峰競秀」。這當口,他瞧著風波惡三刀砍出,竟好像是顧子塵這一招專為他而創。
滌塵微顫,劍鋒與那刀刃相交,傳出三聲脆響。
「到我了!」楚風被風波惡連攻數招,一聲輕喝,還是這招「三峰競秀」,卻是守招變了攻勢。
風波惡看了一喜,正想親身試試這一招攻守之間,到底有何異同之處。便在此時,太湖之上,清風微拂,那置於石上的冥紙落落翻動,居然就有那麼兩張飛了起來。
風波惡眼角餘光瞧見,想也不想,就棄了楚風,轉身往那冥紙抓去。
楚風一招出手,早已算好風波惡會如何抵擋,為他備好「大禮」,哪曉得這人說打就打,說不打轉身就走。一招「三峰競秀」將將在他後腦止住,幾縷髮絲飄落。
風波惡抓住那兩張冥紙,轉身憨笑道:「慕容家待我祖上恩重如山,實是不敢褻瀆一二。」
楚風一陣糾結地看著這個思路和常人大是不同的傢伙,心頭暗道:「你要真這麼想,就老老實實地把這冥紙香燭送回去不就完了麼?還在這裡打個什麼勁兒啊。」
「那還打不打了?」楚風直接問道。
「打!怎麼不打?有架不打,枉自為人!」風波惡說得煞是認真,之後後半句氣勢就弱了不少,「要不我們先將這些香燭紙錢,存起來?」
楚風一笑,並不說話。剛才兩人說的,風波惡帶不帶楚風去慕容家,可是要試過楚風手中功夫再說,眼下既然還要打,那能不能上還是兩說呢。
風波惡也只是好鬥罷了,想想也知道楚風所想,兩撇鼠鬚一動,道:「不妨事,不妨事,你那兩招劍術已經不錯了。只不過,這開了頭,卻不打個痛快,我風老四便得難受三日!」這話自然是說楚風已經夠了資格,只是他還想暢快淋漓地打一架過過癮。
「如此甚好!」楚風一聲清嘯,那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的黑玫瑰,片刻之後就跑了回來。
楚風在它身上取下革囊,拿在手中,微微覺得有些不對,往裡一看,頓時拍了一下自己額頭。昨日雨中,他怕木婉清醒後用毒箭射他,將她袖中毒箭筒取下,就放在這革囊之中。今天走得匆忙,兩人各有所思,竟是有意無意間將這毒箭筒忘在一邊。
風波惡先是看了黑玫瑰靈性非凡,可是見了楚風拿下革囊,就在發呆,問了一聲:「怎麼了?」
楚風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道:「沒事沒事。」他心下打定主意,將這書信交到這風波惡手上也就是了,革囊大不了送給這位「江南一陣風」,想來木婉清生生氣也不會如何發怒才是。
萬一姑蘇城中出了什麼變故,木婉清傷勢未癒,慣用利器又在楚風這邊……今日既然識得這風波惡,想來他日去那參合莊也不是難事,就是慕容家有了準備,想要尋些蛛絲馬跡那就難了。
革囊頗大,將風波惡買下的香燭裝了還有幾分空餘之地。風波惡外袍染綠,好在他慣穿黑衣,白袍之下還有一身黑色勁裝,解了下來,團成包袱,將那冥紙包好。
「成了。」風波惡又將那白袍披上,朝楚風喊道,「再來再來!」
楚風思歸,哪還有心思和他慢慢過招,抱劍拱了拱手,算是應下。
風波惡故技重施,又要搶攻,就見楚風蓄勢未足的一招「萬卉爭艷」鋪天蓋地而來。他也不慌,一套「亂披風刀法」展開,以亂對亂,須臾間不知刀劍相交幾許。待得劍勢停了,風波惡稍鬆了一口氣,又想強攻,楚風不知何時已到了他的身側,滌塵寒光微吐,對準了他的太陽穴。
以有心算無心之下,楚風兩招制敵。
風波惡一生好戰,贏了不少,輸得也多,今日這般兩戰之間境遇之大,卻是平生僅見。他張了張嘴,澀然問道:「你剛才在讓我?」
第十二章 琴韻小築
楚風搖了搖頭,說道:「『江南一陣風』好戰之名遍大江南北,楚風來前,早已得前輩指點若是有幸遇上風四先生,該是如何應對。有心無心之下,勝負之數當然可以想見。」聽到「好戰之名」,風波惡面上好看了些,說道:「你叫楚風,好了我記下你了。」這人倒也乾脆,既已落敗,接著說了一句,「你要見公子爺,我也只能為你通報一聲,見與不見我可做不得主。」
楚風搖搖頭,道:「你也不問問我,為什麼要見慕容公子?」
風波惡聽了楚風一問,傲然一笑,道:「來尋公子爺的,每個月總有那麼幾遭,哪裡問得過來。」
楚風聽了也是一笑,沒有接話,心內暗暗想道:「這些人是怎麼摸到燕子塢去的……」
風波惡畢竟才敗在楚風手下,對他多了幾分看重,見他不語,自己接著說道:「往日來尋公子爺的,大多是衝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八字真言來著,莫非楚兄弟另有要事?」
「慕容家真個還未耳聞?」楚風正色問道。
風波惡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玄悲大師殞身聚賢莊內!」風波惡聽得有些茫然……
「玄悲大師成名絕技乃是少林七十二路神功中的『韋陀杵』。」風波惡琢磨出了點味道。
「玄悲大師命喪韋陀杵下。」楚風說完,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風波惡。
「玄悲大師身故,實是一大憾事。」風波惡也斂了性子,朝西北遙遙行了一禮,這才問道,「姓風的斗膽問上一句,玄悲大師何時身隕?」
楚風當即答道:「清明。」
風波惡聽了頓時面上一鬆,道:「原來如此。那楚兄弟前來江南,是要?」楚風一手劍術絕非少林一脈,這身行頭也不像是少林出身啊。
「玄悲大師於我有恩。」楚風淡淡說道,「至於楚某此來,當然也是為了此事。」風波惡知道他還沒說完,並不插嘴。
「喬幫主欲邀慕容公子同賞百花,書信在此。」楚風從懷中取出那封書信。
風波惡並不接過,問道:「你所言喬幫主可是『北喬峰』?」
楚風道:「世上可有第二個喬幫主?」
風波惡本來只當楚風是個想要藉著慕容家的名頭,往自己臉上添些光彩的少年人,沒想到他居然是稟了喬峰書信而來。「南慕容北喬峰」並稱於世,雖然並未朝過像,也算是惺惺相惜了。特別是這一名號傳出,丐幫為了避嫌,也將蘇州分舵轉至無錫,可算是給足了慕容家的面子。
風波惡想想就覺得頭大,看了看楚風,再看看他手中的書信,說道:「這事決計不是公子爺做的。」
楚風表示自己很淡定,他比風波惡還確信這個,慕容復想要殺死玄悲,再練個三五年不遲。
「算了算了,我風波惡一生只好打架,這等事情哪輪到我來想。」風波惡想了半天也說不明白,對著自己發起火來,過了一會兒才朝楚風說道,「公子爺的家事,我也不好多說。不過就我這粗人想來,公子爺要是和你見上一面,那就百般誤會自然消解了。」
要在片刻之前,楚風知道能見上慕容復,心中還會有幾分雀躍,可是此刻他七分心神在那毒箭筒上,聽了風波惡的話,只問道:「慕容家四位莊主,地位非凡,上下之分想來只是風四爺自謙罷了。喬幫主這封信,不如就請風四爺轉交。楚風一時片刻還不會離開蘇州,不妨另尋他日,再行拜會?」
風波惡連連搖頭,道:「老子對這事一無所知,萬一公子爺相詢,我一問三不知,還不被二哥打死!」他口中的二哥,乃是四大家將中排行第二的公冶乾,掌法號稱「江南第二」。說起這位,杏子林中喬峰說這公冶乾曾接下他兩掌,直到第三掌上才落敗。
楚風再三請他轉交,風波惡只是不肯,到得最後,這位疑惑問道:「楚兄弟看著也不想婆婆媽媽的人,怎麼這等不願登我慕容家的大門?」蘇州城中萬一有事,也只是「萬一」而已,不過是楚風心中亂想,聽了風波惡問起,楚風也不好解釋。
「一來一回,要多少時間?」楚風想想,最後問了一句。
風波惡粗人也有精明的時候,見得楚風不大願去,當下答道:「順利的話,來回也不過兩個時辰罷了。」這傢伙將「順利的話」四字用蘇州土白快速帶過,只將「兩個時辰」重重說了出來。
楚風不疑有詐,想想兩個時辰而已,便說道:「也好,叨擾了。」
兩人沿了太湖慢走,革囊依舊掛回黑玫瑰背上,不過這點重量對這貨來說毫無壓力,走動得極是歡快。風波惡自己拎了裝滿冥紙的包袱,沿途見到小船,就問一聲:「租不?」那神態那表情楚風總覺得在哪兒見到過。一連問到第五艘,才有個年輕人將船靠了過來,和那風波惡聊了起來。過了片刻,那年輕人領了能買一艘新船的銀子,心滿意足地離開。
楚風將那革囊從黑玫瑰背上取下,朝風波惡問道:「你這船算是租,還是買啊?」風波惡很沒自覺地說道:「大部分的時候是租,有些時候,便也只能買下了。」能還回去的就是租了,要是找不著主人,可不就是買下了麼。
楚風拍了拍黑玫瑰,道:「別跑遠了,我遲些就回來。」黑玫瑰一聲長嘶,轉瞬跑到沒影兒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楚風的話。
反倒是風波惡聽了,趕緊轉過身去,裝作自己很忙,他剛才說的是「順利」,可沒說不順利的情形。這本是條漁船,船上魚腥味兒頗重,太湖浩闊,風浪起時,更有水沫兒濺到船內。難怪風波惡因為搬運那些冥紙香燭和那老人爭了起來。風波惡自己駕舟,楚風幫他拎了那包袱坐在船中。
船行頗穩,風波惡內力深厚,船行也速,轉眼間便連太湖岸上的垂柳都看不到了。這「江南一陣風」突然開口對著楚風說道:「再過半個時辰,我們就到『琴韻小築』了。」
第十三章 蓮池清音
楚風本來還想誇他兩句駕船的功底不錯,聽了「琴韻小築」四字,頓時糾結了。這風波惡真把他楚風當了才出江湖的小子,以為他對這慕容家啥都不知道啊。
「『琴韻小築』四字雅致非凡,就是脂粉氣重了些。」楚風笑著說道,「原來慕容公子也是憐花之人。」慕容家向以復國為平生第一要事,慕容復更是以「復」為名。「憐花」二字在他人身上可算風流,放在慕容復身上卻是絕不合拍。
風波惡哪肯聽人誤會慕容復,趕緊分辯道:「那是阿碧姑娘的園子,興許阿朱也……」話音未落,就看船艙中的楚風長身而起,對他怒目而視。
楚風看著這人,道:「我有心經營之下,勝你一招半式;你便花費心思將我誆到這太湖之上。世傳『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果然不假。」
他也知道楚風不願來,不過既然已經到了太湖之上,也不怕他跳船走人,光棍地說道:「我腦子不好使,那兩個妹子可機靈著。再說那兩個姑娘,老爺子當年親自抱回來的,公子爺就當妹妹一般看待她倆,要是有她倆引薦,想必公子爺指定會見你的。」
「風四先生這般說來,倒像是楚某不識趣了?」楚風笑罵道。
風波惡生平第一次騙人,曉得自己做得有些過了,楚風那邊有些怨念,尷尬笑笑,不再說話。
楚風轉念間將諸般雜念壓下,既然「琴韻小築」將至,已可算是到了慕容家的地盤,現在為了這點事情就和慕容家翻臉,那是大可不必了。
木已成舟,楚風也不多想,自小船入水他本來一直想著慕容復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他既然能闖出「南慕容」的名頭,這等人誰要將他看輕,那就搞笑了。不過現在居然被這風波惡待到了這琴韻小築,估計一時三刻是遇不著那慕容復了。
不得不說,風波惡駕船的技術著實不錯,明明一個浪頭湧來,他只將船身莫名一側,那浪頭非但沒有撞得船身晃蕩,反而更添一分速度。
楚風站到船尾,只見太湖浩渺,遠水接天。已過正午,楚風極目所至,看那風逐浪起,漾著道道金光。他想著那洛神「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蓉出綠波」,更能「凌波微步,羅襪生塵」。與之相較,他這後來者可是大大不如了。
風波惡見楚風站到船頭,就覺心中有些發虛,他倒是不怕楚風跌落水中有個三長兩短。他只怕楚風手上提著的包袱,不過是他衣物草草團成,萬一散開來,他回到參合莊上便沒有法子向幾位兄長,更沒法子向著慕容公子交待了。
楚風將他神色看在眼中,也不點破,雖然不知慕容家中哪位過世,將冥紙拋入湖中這等褻瀆之事,他是肯定不會做的。不過能讓著仗著一臉誠懇給人挖坑的「江南一陣風」多添幾分憂慮,楚風也是極高興的。
風波噁心中有些慚愧,楚風懶得搭理他,本就只有兩人的小船一下安靜了,只有濤濤波浪裝在船身上,發出「啪啪啪」的陣陣響聲。
再過片刻,雲中兩道黑影成對而來,楚風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雙燕子。這姑蘇慕容坐落燕子塢上,定然燕子不少。楚風暗暗想到,要是今天再尋不到地頭,下回跟著燕子,沒準還能有點意外收穫呢。
楚風也不知道這風波惡在太湖之上如何辨得方向,過不多時,轉入一道小港,水面遍生荷葉。
風波惡見了這如許蓮池,也是歇了一口氣道:「就要到了。」划動雙槳,小船便沿著一道楚風怎麼都看不出來的水路,游了進去。
楚風一開始還想著在心底記下線路,等轉過三兩道彎,他就放棄了,只在心中暗暗想道:李逍遙當年玩的都沒這麼複雜吧?
行於蓮池之中,風從那荷葉之下,夾著幾分草木清香飄了過來;那本來有些刺眼的陽光,經那蓮池一阻,便也柔和多了。楚風看著身邊的顆顆紅菱,想著要不是身邊這個天下第一戰鬥狂,其實泛一小舟於這太湖之中,食魚採菱實在是一大美事。
「就要到了!」風波惡「哈哈」一笑,香燭好端端在那革囊之中,冥紙在楚風手中的包袱之內,只要到了「琴韻小築」,將這些東西交到阿碧姑娘的手中,往後如何就不用他風波惡操心了。至於楚風口中所說的那件大事,他自然記在心中,但正如他和楚風說的,這事情他做不了主,也就是通報一聲,操心就不必了。
楚風聽到也是精神一振,「琴韻小築」中有美食,有美色,有琴音,也有陷阱……不過楚風放眼望去,依舊是無窮無盡的碧荷盈於身前。
「刷……刷……刷……」
一道船身和蓮葉相碰的聲音,接連傳來。楚風一開始只當是自己這條小船,小船中間的船篷和荷葉擦撞發出的聲響。可是過了片刻,再仔細聽聽,就能發現,楚風腳下這船雖小,可也是太湖之上捕魚的,並非為了在這蓮池之中採蓮所用。船身略顯寬大,擦撞起來,聲音其實挺大,那剛剛響起的「刷刷」聲,其實是其他小船也在這蓮池中穿行,傳過來的聲響。
「嘿!」風波惡一開始也沒怎麼注意那道聲響,可是腳下小船前行,那道聲音便也越大。過不多時,楚風就聽那「江南一陣風」一聲怒喝,罵道:「哪個不長眼的,朝你家風四爺身上撞來!」
蓮池之中傳來一道聲音,說道:「呀,是四哥回來了麼?」風波惡本來氣勢洶洶的,聽了這道聲音,雙槳立住,再往旁邊一搖,整條小船橫挪三尺,又往旁的衝出兩丈,這才停了下來。
楚風站在船尾,不想這位風四先生,說停就停,說轉就轉,和他比鬥之時一模一樣,隨心所欲。幸得他輕功已成,左足在那船舷一點,已是凌空躍起,再在舟側荷葉之上微一借力,返於舟上站穩。
一條小船,分開荷葉,緩緩而來。
第十四章 聽香水榭
小舟輕蕩,在那蓮池中漾出層層碧波。船頭一個姑娘,穿著一身白衣,只是腰間束帶呈翠綠之色,看著那被風波惡撞得歪倒一片的荷葉,嗔道:「風四哥,你再這樣,就莫到我那院子去找吃的了。」語氣溫柔已極,明明是個十五六的小姑娘,可是對這風波惡說起話來,倒像是大姐姐看著不懂事的小弟弟。
「那是那是。」風波惡忙不迭地回道,又有些奇怪地問道,「碧姑娘你怎麼不好好在『琴韻小築』待著,跑出來做什麼,險些撞著你了。」兩人看來極熟,說起話來也很自在。
阿碧聽了風波惡的話,回頭看了眼船艙,又朝風波惡搖了搖頭,說道:「表姑娘也在,你和她說說話兒吧。」
船艙門簾低垂,艙中一人說道:「風四哥,你好啊。」說話間聲音有些哽咽,聽著像是哭過了。
風波惡聽了這聲音,趕忙回道:「表姑娘也在啊,少見少見。」那門簾本來微動,想是那艙中人想要出來和他見禮,不過只一聽了「少見」二字,又靜了下來。
阿碧聽了他的話,就在船頭指了指風波惡,「哼」了一聲,不再理他。
風波惡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見阿碧不理他,正琢磨著怎麼和她搭上話,就覺船身一晃,原來是船尾的楚風走動了起來。他注意到楚風,自然想起先前答應楚風的那件事,趁著這機會,朝阿碧說道:「碧姑娘,給你介紹位好朋友。」
兩船船首相會,阿碧顧著和風波惡說話,又隔了個船艙,還真沒看到船尾的楚風。
她側頭看向船艙,正好楚風彎著腰從那船艙中鑽了出來,手上又提著個大包袱,看著有些奇怪,指著楚風笑道:「風四哥,你這朋友挺有趣兒的。」本來這話可算是有些無禮,但是她聲音極甜極清,一聽之下極是舒適,天底下怕是沒有人捨得真個生她的氣。
「你就是阿碧姑娘麼。」楚風站在船艙之外,拱拱手說道,「果然如風四先生所說的一般漂亮。」
「你喚我阿碧就是了,風四哥怎麼編排我的?」阿碧見多武林人士,就在船頭朝楚風揮了揮手。
楚風看了看轉過頭朝他使眼色的風波惡,故意說道:「風四先生說阿碧姑娘溫柔體貼,慕容家中人人喜歡。」說到這兒,那風波惡滿意地轉過頭去,朝阿碧笑笑想要表功,哪曉得楚風話音一轉,「就是小氣得很,每次點心總是不能管夠。」這自然是從阿碧方纔的話中現學的。
風波惡面上笑容一滯,轉過頭來看看楚風,又轉回去看看阿碧,張口說了句「你胡說」覺得不對,換了句「這小子也不全是胡說」更覺不對。楚風前半句誇了阿碧,後半句編排了風波惡,偏生風波惡練武日久,食量頗大,阿碧做的兩三塊點心哪裡飽得了肚子,還真就抱怨過。
楚風也不理這一句整話兒都說不出來的風波惡,朝阿碧說道:「看風四先生這情狀,看來背後還真是說了姑娘不少壞話啊。」
阿碧朝那風波惡啐了一口,道:「虧我還當四哥你是好人,多謝這位公子了,還未請教高姓大名。」
「他叫楚風,武功麼……嘿嘿,那個武功不錯不錯。」風波惡搶著說道,「這位楚公子,有要事求見公子爺。」
阿碧聽了微微一驚,她身後船艙中也是一聲驚呼。慕容家中人人知道風波惡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楚風能得他說上一句「武功不錯」已是罕見,更別說有什麼連風波惡都覺得要鄭重以對的「要事」了。
「頂要緊的麼?」阿碧想了想,朝風波惡問道。
風波惡不答,反朝楚風說道:「碧姑娘問你話呢。」莫名其妙開罪了阿碧姑娘,想著至少半個月和那美食無緣,風波惡就覺得自己很冤枉。
楚風看她面上神色,想想問道:「說急也急,阿碧姑娘現下莫非有什麼不便之處?」
阿碧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卷,朝他丟了過來,道:「還真是有點事兒呢。」
楚風將那小卷抄在手中,順手交到風波惡手上。
風波惡接過,當著楚風的面展開,就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小字:快來接我。字跡清秀,看著像是女子手筆。
這四個字沒頭沒尾的,楚風看得莫名其妙,又看向阿碧。
「是阿朱姐姐呢。」阿碧撅了撅嘴,朝楚風問道,「楚公子,風四哥怎麼編排阿朱姐姐的,你也好好說說,看看到時候阿朱姐姐怎麼收拾他。」
楚風笑著用空閒的左手指了指對他怒目而視的風波惡,朝阿碧說道:「風四爺的單刀可是不長眼,楚風還想留著腦袋多吃幾年閒飯。」
阿碧笑意盈盈地說了聲「膽小鬼」,才正色說道:「阿朱姐姐向來都說『做姐姐的就是要照顧妹妹啊』,這般書信卻是頭一回見。我也不知道『聽香水榭』有了什麼事情,居然會讓阿朱姐姐求救呢。」畢竟是在慕容家左近,阿碧雖有些緊張,卻也並未真個擔心,反而覺得阿朱的求援信來的甚是有趣。
楚風聽著阿碧一次又一次地說到阿朱,不免想起這會兒該在洛陽城中的那位丐幫幫主了。想著這兩位在杏子林中初見,在少林寺中再會,聚賢莊中種情,雁門關外許身……小鏡湖外遺恨,楚風不覺有些出神。這兩位一生糾纏,陰錯陽差之下,終至「塞外牛羊空許約」,也不知此生如何了……
阿碧說完,等了半晌,卻不見楚風說話,又脆聲問道:「楚公子,你怎麼說?」
楚風心中暗道兩聲「既來之則安之」,朝阿碧說道:「阿碧姑娘已是秀色天成,更未知阿朱姑娘會是何等絕色了。楚某幸甚,乃能一日間得見。」
船艙之中,一聲輕笑。
阿碧和那風波惡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對著楚風連連點頭,只是兩人嘴角那絲壞笑,怎麼都掩飾不去。
楚風將那兩人眼中笑意盡收眼底,同是一笑,只是突然間又想到今天早上遇見的幾個白袍人……
第十五章 三九水路
「楚公子,你手中提的這是?」既已說定,阿碧也鬆了一口氣,看著楚風,目光又落到他手中的包袱上面。
風波惡搶過楚風手中的包袱,朝阿碧問道:「那個……是莊上要用的,你那邊有好使的箱子麼?」估計是有所避諱,並沒有說是做什麼用的,只是抬頭朝西邊看了兩眼。
現下參合莊上都在為那喪禮奔波,阿碧自然理會得他的意思,點頭道:「有些空格子本來是備著放點心的,可以用得上呢。」說著接了過去,這才發現那包袱居然是衣物團成,「四哥,這是怎麼了?」
風波惡和那送貨的老者相爭,說來也不是什麼光彩事,畢竟是自己不清楚那送貨的規矩,聽到阿碧問他,只是臉上一紅,不肯接話。可是等他轉過身來,他和楚風相鬥時使的那招「地堂刀」,後擺之上滿滿的都是草地上沾染的綠汁。
阿碧看見了也只是笑笑,並未再問他。哪曉得風波惡轉身回來只是要取那裝了香燭的革囊,再轉回去時,正好看到了阿碧一臉的微笑。風波惡迎著阿碧的笑臉,趕忙說道:「這革囊是這位楚公子借於我的,你把香燭放好了,記得還我……哦,還他就好了。」
阿碧的目光越過風波惡,朝楚風笑了笑,趁著風波惡轉身,瞥了眼他的後擺,又好奇地看向楚風。楚風當著風波惡的面很淡定地點了點頭。阿碧說了聲「好勒」,就拿著包袱和革囊進了船艙。
看到阿碧進了船艙,風波惡望著兩條小船,又看了看楚風,道:「可惜楚風你不會划船,要不然咱們倒是可以快上不少。」
楚風道:「楚某雖然從未劃過船,不過想來,要將這小船划動,也不是什麼難事吧。」兩艘小船,其中一艘自然是讓風波惡來劃,這是想也不用想的;至於另一艘麼,楚風閒站船頭,看著阿碧一個姑娘家揮灑汗水,想著都有些鬼畜呢。
風波惡一聽來了精神,激道:「從沒劃過船的人,想要一時片刻將這船划動,可不是件容易事。就算楚風你劍法非凡,我看你也是決計做不來的。」
楚風還沒說話,阿碧估摸著和船艙中的表姑娘一起將那香燭冥紙安放妥當了,一手拿著革囊,一手拿著風波惡的那件衣裳走了出來,聽到風波惡的話,問道:「楚公子的劍術很好麼?」
「這小子厲害著呢。」風波惡雖然輸了,可是絕不含糊,說這一步跨到了阿碧那邊的船上。
阿碧聽了後半句,沒聽到前半段,看了風波惡跑了過去,就將衣物遞給他,笑著問道:「風四哥這是怕我不降衣物還你麼?」
風波惡不肯接那衣物,兩撇鼠鬚一抖,道:「這衣服我可不敢要了,拿回去我是供著還是藏著?」這件衣服包過冥紙,怪力亂神之事,雖說「子不語」,常人可還有十二分的顧忌,更別說這冥紙還是祭祀慕容家的。
阿碧點點頭,將那衣服收了回去,朝楚風揚揚另一手中的革囊,道:「這革囊是楚公子的對麼,你還要不要了?」
楚風想起還在太湖邊上撒歡兒的黑玫瑰,「嗯」了一聲將那革囊接了回來。不過聽了那兩人的話,他也不好隨意將那革囊扔在一旁,當著兩人的面疊好了,這才放進船艙。
楚風放好革囊,轉身出來的時候,就看阿碧朝風波惡問道:「你又不敢要你那一身衣服,還跑過來做什麼?阿朱姐姐飛鴿傳書,莫要讓她等得急了,快動身吧。」
風波惡大笑三聲,顯得很是開心,指著楚風讚道:「楚風這小子好心,怕你這江南姑娘累著,想要讓你歇歇,他自己劃他那一條船。」
「楚公子聽著不是江南口音,也會划船的麼?」阿碧感激地看向楚風,想想又接了句,「就是劃划船,其實不累的,我自己做得來的。我出門時也沒想著能遇上你和風四哥麼。」
楚風看了看風波惡一臉謔笑,兩撇鼠鬚被牽的抖個不停,裝出一份氣鼓鼓地樣子,說道:「劃個船麼,楚風也想學學呢。」他倒是想起另外一事,無論這「琴韻小築」,還是馬上要去的「聽香水榭」,還有那太湖深處的「燕子塢參合莊」,幾乎處處臨水。他這連船都不會劃的傢伙,萬一和這慕容家起了爭執,難道一個人游回蘇州城麼?
阿碧不疑有他,朝那風波惡說道:「這蓮池中,水道狹窄,你讓這楚公子怎麼劃啊?」她怕楚風聽見,面子上過不去,將聲音壓得極低。
風波惡聽了她的話,不但不答,反而高聲道:「表姑娘坐穩了啊。」等到船中不明真相的王語嫣「嗯」了一聲,這「江南一陣風」大笑道,「楚少俠,跟緊著點,莫要迷了路途。」說著雙槳一撥,小船就游了出去。
阿碧看那風波惡興頭上來,知道勸他不到,左足輕頓,也不理他,往船艙鑽了進去。
楚風雖然有心學著划船,可是風波惡駕了阿碧出門劃來的那艘,方向是對的。而楚風現在這艘,本來是朝著「琴韻小築」去的,這會兒要到「聽香水榭」去,可是要轉過船頭來。
「楚公子,左手三分氣力,右手五分氣力,就好了。」阿碧的聲音傳來。
楚風抬頭一看,原來阿碧穿過船艙,到了船尾,正和他說話呢。楚風依著她的話,雙手一起用力,那本來被他攪得左右亂晃的小船果然聽話地轉了過來,頓時一喜,問道:「阿碧姑娘左手三分右手五分,剩下的還有兩分呢?」
阿碧不想楚風內力已成,依她的話一使勁兒,船頭倒是調了過來,但是這一下轉的甚猛,激起大片的水花。她驚訝地張著小嘴,看著滿池隨了那水花搖曳不止的荷葉,過了片刻才說道:「楚公子好大的力氣。」接著又是一笑,想到楚風問她的話,說道,「你那兩分力氣留著吧,不過看你這力道,再多留兩分力氣也是行得通的。」
風波惡雖然先將小船划動,但也不可能就這麼真的鑽出蓮池,將楚風留在此地,回頭看到楚風已經將船頭調了過來,大聲道:「楚少俠武藝非凡,碧姑娘就不要給他操心了。」說著船身又是一動,這次才是真的要動身了。
蓮池之中,果然是水道縱橫隱秘。楚風有時看著那處明明荷葉遍佈,可是風波惡小船進去,水波一蕩,便即現出一條「路」來,小船過去,荷葉輕擺,便將這路又遮上了。
幸好他功力不錯,阿碧坐在船尾,時不時地指點兩句,一個教得好,一個學得快,倒也不曾出了什麼大麻煩。風波惡在前頭,本來有心損損楚風,哪曉得被阿碧一說兩說,還真成了教這小子划船了。
等到出了蓮池,阿碧站起身來,看著楚風,讚道:「楚公子真不是江南人士麼?我從未見過學著比你還快的人呢。」
楚風搖了搖頭,說道:「多謝阿碧姑娘一路指點了。」
「謝什麼,你划船我就歇著了呢。」阿碧朝他擺了擺手,道,「你的船划得很好了,我進去和表姑娘說話兒去了。」就在船尾福了一禮,轉身進了船艙。
風波惡在船頭聽到阿碧進了船艙,朝楚風問道:「你還還趕得上吧?」
楚風回了一聲,道:「風四先生有何吩咐?」
風波惡道:「還有三九水路,要快著點了,不然怕是要淋雨了。」江南一帶,三九指的便是距離,說的是離那聽香水榭還有二十七里水路呢。
楚風抬頭看了看天,太湖平闊,能瞧見極遠處著實已經有了黑雲壓過,至於何時下雨,楚風就看不出來了。
風波惡又說道:「你要是趕不上了,就說一聲,我就等等你。表小姐、碧姑娘你倆坐穩了啊。」
楚風說了一個「好」字,便不再開口,只在心中想道:等你妹啊,要不是你把我誆到這太湖之上,淋雨什麼的和我有一毛錢的關係麼,說的還好像聽關照一樣。
楚風又看了看天,黑雲壓過,已經辨不了時辰,不過想來風波惡口中「三九水路」一過,天也該黑了。本來早上出門尋找那幾個川中武人,想要找著去燕子塢的路途,哪曾想會將一日辰光盡耗於此。風波惡是四大家將之一,阿碧是慕容復的隨身侍婢,那船中的「表姑娘」雖未通穿姓名,但也知道這位是鼎鼎大名的「武學側禁書目錄」王語嫣王姑娘了。
這三人齊齊為這喪事勞神,要不是看這三人話中慕容復還活得好好的,楚風都懷疑是這位慕容公子不假天年了。
兩船如箭,往那太湖深處疾馳。
第十六章 非也非也
「……非也非也……」聽香水榭將至,辰光已晚,遠遠就能瞧見小島上的燈光,照亮了天空一角。
這道極為自負的聲音,越過太湖之水,傳入兩條小船上的四人耳中。
阿碧在船艙中,聽得不是很真切,探出頭來,問道:「四哥,是包三哥麼?」問的自然是風波惡,那位三哥就是天下最愛抬槓的包不同了。
風波惡道:「看來三哥比我們到得早些了,有他在,阿朱姑娘定是安安康康的。」阿碧喜道:「那就好,那就好。楚公子,你還好麼,累著了沒有?」風波惡不滿道:「碧姑娘怎麼不問我,單單問楚風那小子,我這船上可是坐了三個人呢。」楚風甩了甩手,道:「還好還好,不過風四先生這番話似是另有所指啊。」一開始不知如何用力,還真有些酸了,等到走了三成路途,後半段倒輕鬆了,楚風此刻可算是神滿意足。
阿碧本來還待安慰風波惡兩句,聽了楚風的話,稍一愣神,會過意來,嗔道:「四哥你壞死了。楚公子,你也不是好人。」
就這幾句話的功夫,就已到了水榭一側的碼頭了,碼頭內已經泊了幾條小船。早有僕人迎在碼頭,看了風波惡,大聲道:「風四爺,您老也來了。包三爺前腳才到。」說完又看到了阿碧和王語嫣,「啊喲,表姑娘也到了,真是……」「稀客」二字還未出口,被阿碧脆生生地一句「你光見過四哥,就沒見到我麼?」給攔了回去。
那人和阿碧說話,就放鬆多了,笑著道:「說哪兒的話呢,阿朱姑娘吩咐了,阿碧姑娘就當這兒是自己的家。小的們也不敢拿您當客人啊。」原來阿朱雖是慕容公子的使婢,但在聽香水榭卻是主人,另有婢女、廚子、船夫、花匠等服侍,阿碧在那琴韻小築也是一般。
最後見了楚風上岸,這人只是抱了抱拳,接過他手中纜繩,將小船縛住。
那僕人朝阿碧問道:「阿碧姑娘,要小的引路麼?」
阿碧搖搖頭,道:「你忙別的去吧。」等那人走開後,阿碧才朝楚風三人說道,「楚公子,表姑娘,四哥我們也過去吧。」這三個稱呼卻是誰情分生疏些,就放在前頭了。
楚風有些好奇地看向那位「表姑娘」,在那琴韻小築之側的蓮池中,好像是風波惡一句話得罪了她,就一直沒有露面。一路上阿碧在艙中和她小聲說話,楚風自也不可能運上內力,去偷聽兩個姑娘家聊天。
風雨將至,碼頭上的燈籠搖晃不定,在王語嫣的身上撂下幾許陰影。楚風看了一眼,這位王姑娘一身淡黃衣衫,襯著阿碧的那身喪服,再看看風波惡身上的白袍,瞧著確實有些古怪。
正巧楚風看她時,王語嫣也好奇地看往楚風,不過兩人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楚風費了點功夫才將那從腦海深處冒出來的《北冥神功》壓了下去,就聽見那水榭中又有聲音傳來。「原來是包三先生,閣下威名遠揚,老夫在蜀中,也是有所耳聞的。」楚風聽得這聲音,認了出來,是那個想要買黑玫瑰的「孟師叔」。
方才聽到的那道極為自負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道:「非也非也,我有什麼英名?江湖上臭名倒是有的。人人都知我包不同一生惹事生非,出口傷人。」
阿碧聽見,笑著說道:「看三哥還有興致和人吵架,應該是真的沒事了。」
風波惡在一邊應道:「就是就是。」
阿碧看了看他,道:「要是風四哥你先到了,指定已經和人動起手來了。」
風波惡顯然對自己「好戰」二字頗為自賞,聽到阿碧的話,精神一振,道:「那是自然,有架不打,那活著還有什麼勁兒!」說著腳下快了三分,把楚風三人落下,自顧自地說道「我先過去了,說不準,今天還能撈得一場架打。」
風波惡當先趕去,阿碧朝楚風問道:「風四哥也找著你打架了麼?他這人就好打架,人其實挺好的。」
楚風很誠懇地說道:「風四先生為人著實不錯,勝得光明,敗得……」
「敗得磊落。」阿碧接了下去,道,「你和公子爺對四哥倒是一般看法。」
「楚某榮幸之至。」楚風順著她的話說了一句,身側兩位姑娘笑靨如花。
三人往前走了幾步,楚風就看到那邊足有八九間房屋,其中兩座是樓房,剛才看到的亮光就是從這些窗戶中映出來的。風波惡想是已經趕到了水榭之中,大聲道:「三哥,遲些再和你說話,有架打麼?」楚風三人聽了,同是一笑,加快了腳步,往那水榭趕去。道旁有些茉莉花,在這夜中,自有芬芳幽遠。
那屋中孟師叔見了風波惡,問道:「未知這位如何稱呼?」
「問這些做什麼,那個手頭厲害的,出來和老子打上一架!」
殊不知這一句邀戰,那孟師叔已經知道了他是誰,抱抱拳道:「原來是『江南一陣風』風四先生,果然名不虛傳。」
風波惡訝道「是麼」,不過這位只要有架可打,對手認不認識他倒是不重要了,放聲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誰來誰來?」
「非也非也……」孟師叔還沒說話,包不同已經將話頭搶了過去。
「老夫又有何事招惹上包三先生了?」
「非也非也……你沒有惹上我,更沒招著我。只是那『名不虛傳』四字,簡直是荒謬之至,可笑已極!」單憑這包不同幾句陰陽怪氣的話,楚風已經能想像到他對面的孟師叔,是個什麼表情了。
「『名不虛傳』四字,古老相傳,又有什麼不對的?就說包三先生『好辯』之名,風四先生『好戰』之名,世人皆知,可有什麼不對之處?」孟師叔也有些火氣了。
「非也非也。」包不同大笑三聲,似在笑這孟師叔連錯都不知道錯在哪裡,笑完才接著說道,「『名不虛傳』四字當然沒什麼不對,我包不同的名聲也沒什麼可傳的。但是這『名不虛傳』四字,從你的口中說出來,那就是可笑至極了。」
「包三先生此話怎講?」孟師叔此話說得一字一頓,就好像包不同一句話說得不對,就要馬上出手一般。
「世聞青城派甲於蜀中,乃是蜀中第一大派。」包不同居然說出這麼兩句話來,不但那孟師叔一愣,楚風身旁的兩位姑娘也是驚訝地互相望了望。
楚風知道這位包三先生的話肯定沒有說完,倒是沒驚著,只是想著:「青城派這會兒還是練什麼「雷公轟」這兵器小巧玲瓏直可置於袖中,怪不得早上看到那幾個白袍人明顯身負武功,卻見不到他們的兵刃。」
果然那包三先生不負「盛名」,楚風思慮未畢,他那聲調一轉,高聲道:「要披麻戴孝,回去給你們號稱『蜀中第一』的司馬衛去就是了,跑來我妹子的地方鬧騰什麼?」這司馬衛乃是青城派的掌門,算起來「孟師叔」該要喊這司馬掌門一聲「師哥」了。
包不同此話一出,那孟師叔強忍半晌的怒氣再也壓抑不住,朝身後的那個中年人看了一眼,見他也是一般氣憤,道:「姑蘇慕容,果然是『氣度非凡』,姓孟的請教了!」說著,自袖中取出一錐一錘。
第十七章 青城舊事
花廳之中呼呼喝喝的打鬥聲不斷傳來。
楚風才到花廳階前,就見一大團黑影飛了過來。楚風不知飛來的是何物,哪肯用手去接。本來遇上這種事,楚風向來是能避則避,可是今天他要是朝旁邊讓開,要被撞上的可就是阿碧和那王語嫣了。滌塵也不出鞘,只是將那黑影撥到一旁。那黑影墜在地上,發出一聲痛呼,還是個活人。楚風暗道「好險」,虧得自己用的是劍鞘,要是滌塵出鞘,這人哪還有命在。
「是你?」楚風看向那人,認出他就是早間那位想要買馬的孟師叔。看這樣子該是被包不同給打了出去,這人站起身來,也不謝楚風也不罵楚風,就連他護在身後的兩位天香國色的美人一概無視,一聲低吼又朝花廳衝去。
阿碧和王語嫣知道楚風算是幫她倆將這人擋了下來,一先一後道了聲謝。楚風也不多說,只是點了點頭。
花廳中一共站了六人,正在交手的包不同和「孟師叔」,一旁手癢癢的風波惡,還有三個觀戰的青城派門人。這六人同時一身白袍,外人見了,沒得還以為是一家人,反倒是此地的正主兒阿朱瞧不見蹤影,連著一應奉茶遞水的僕人都不見了。
包不同和那孟師叔交手,早已佔盡上風,他眼睛又尖,瞧到楚風身影,朝那孟師叔撇了撇嘴,道:「我說你怎麼還有臉敢衝回來,原來是來了幫手。」接著連攻三招,那孟師叔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他又朝楚風說道,「這是哪陣風吹得不對,居然這種乳臭未乾的小子,都敢來慕容家生事了。」
楚風看那包不同穿一身白色外袍,臉上更是帶著一股乖戾執拗的神色。他知道這人是一頂一的嘴巴臭,你要是理他,他能越說越是興奮,乾脆不理他,只望向面色有點尷尬的江南一陣風風波惡了。
風波惡想著自己就是自家三哥口中那吹得不對的「哪陣風」,楚風可不就是他給帶過來的麼,想想正要說話。
包不同見了楚風不接自己的話,果然覺得有些無趣,也看向朝風波惡,說道:「這小子是個悶葫蘆,無趣無趣。你順手把他把他打發了吧。」
風波惡聽了更是糾結,真要和楚風交手九成是自己被人給打發了才是,平生第一次覺得有些人還是不要交手的好。
包不同根本沒將楚風放在眼中,那邊孟師叔趁著他說幾句閒話的功夫,瞅著空子拉開了兩人間距離,左手拿錐右手持錘,小錘朝那錐尾猛地一擊,數枚鋼釘連珠而發。這一手「青峰釘」可算是孟師叔的拿手好戲,一時間將那包不同逼得有點手忙腳亂,算是挽回了半分顏面。
畢竟兩人功夫差的太大,包不同除開衣角被那鋼釘擦破了一處,別的半點傷勢也無,道:「這一手還算有些本事,不知道你門司馬門主來了沒,想必比你要強上幾分?」和著被他撥的到處亂飛數枚鋼釘,釘在牆上、柱上發出「噗噗」亂響,倒有三分威勢。
孟師叔還未說話,他身後那中年人突然揚聲道:「包不同你這龜兒子三番兩次拿先父名號取笑,真要和我們青城派爭了你死我活?」這人稱青城派前任掌門司馬衛為「先父」,自然就是司馬林了,他急著為父報仇直來江南,還未坐了掌門之位。
「非也非也……」包不同想也不想就是四字真言,等聽到後半句,微覺有些不對,「這算什麼個意思,你老子死了,你不在青城派裡披麻戴孝,跑到江南來裝什麼孝子?」
「姑蘇慕容『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名頭,難道包不同你不知道?」去年冬天,司馬衛在川東白帝城附近,給人用「城」字十二破中的「破月錐」功夫穿破耳鼓。青城派能使這「破月錐」功夫的,除了司馬衛自己之外,只有司馬林以及其他另外三名高手。
但事發之時,這四人明明皆在成都,正好相聚在一起,誰也沒有嫌疑。然則殺害司馬衛的兇手,除了那號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姑蘇慕容氏之外,再也不可能有旁人了。當下青城派傾巢而出,盡集派中高手,到姑蘇來尋慕容氏算帳。楚風此時花廳所見,不過是其中一股人罷了。
「非也非也……這『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八個大字,我包不同記得比我的名字還熟,就是不曉得你們死了門主還是死了什麼阿貓阿狗的,難道都來找我們慕容家?」包不同也不知其中緣由,前半句說得還算正經,後半句直接先說了青城派的前任門主司馬衛,其實他接著說的「阿貓阿狗」乃是看了楚風才給加上去的,「咦,風老四,你怎麼還不動手?」
風波惡揉了揉自己下巴,苦著一張臉,道:「來前兒打過了,我……我恐怕不是這小子的對手。」
青城派的幾人,聽得包不同將自家掌門和阿貓阿狗四字湊到一塊兒,都是大怒,川中土話一連串兒的倒了出來。只是風波惡這一句話才一出口,場中七八人的目光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楚風身上,花廳中頓時安靜了下來。除開風波惡自家人知自家事,楚風身後的阿碧和王語嫣也大致曉得事情緣由,其他五人死死看著楚風都覺難以置信。
青城派那幾人看到楚風早已將他認了出來,不過自覺身有要事,哪裡會和這麼個不打緊的年輕人浪費口舌。特別是那位余師弟,背後心的冷汗刷的冒了出來,早上他還準備使強,硬要買了楚風的黑玫瑰。眼下這風波惡要是說假的也就罷了,要是來真的說不好他就無意間給青城派招了一家對頭。
包不同聽了風波惡的話也知道自己看走眼了,難得地覺得自己面上一熱,問道:「那你小子是來做什麼的?」
風波惡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包不同難得安靜下來,等他說完,又是一句「非也非也」,正要長篇大論。阿碧從楚風身後轉了出來,道:「包三哥,不要非也非也了,阿朱姐姐呢,怎麼不見她人了?」
第十八章 兩個楚風
包不同見了阿碧,頓時將楚風、青城派那一竿子事丟到一邊,苦著臉說道:「若要讓我不說『非也非也』,那我可是連人話都不會說了。阿碧,啊,王姑娘你也來了!」
王語嫣聽著包不同口中毫不掩飾的驚訝之意,就覺得心裡堵得慌,只是點點頭「恩」了一聲。阿碧有些無奈地看著有些失落的王語嫣,以她的性子也沒好氣地朝包不同問道:「阿朱姐姐呢?」
包不同意外地看了看阿碧,扭過頭看了看風波惡,道:「阿朱妹子在後頭備飯,你們是收著她的信趕過來的?」他還完全沒有想到阿碧為什麼生氣了。
阿碧聽了,只朝王語嫣道:「表姑娘,我們去找阿朱姐姐玩兒吧,別管他們了。」王語嫣點了點頭,阿碧想想又朝楚風問道,「楚公子,你去不去?」
楚風略一遲疑,道:「是不是不大方便?」
阿碧一笑,道:「你還以為是阿朱姐姐一個人做飯麼?你那事兒,和阿朱姐姐說說唄,她鬼點……她說話可比我管用多了。」
青城派的那位一直沒有說話的老人,見楚風那邊幾人居然就這麼聊起天來,似是將他們幾人忘在一邊,陰陽怪氣地說道:「這慕容家是要新招女婿的麼,瞧這小白臉身子瘦弱,那經得起三個大姑娘啊?」
此話一出,廳中人人色變,就連那「孟師叔」都是一驚,不管那風波惡說的是真是假,自家師弟這一句話就已將楚風推到對面去了。
阿碧和王語嫣面上一紅,到不全是害羞,更多的該是怒了。兩人離了楚風身側,避到風波惡的身後去了。
「青城一派淵源流長,盛名遍傳天下,這位司馬少門主,楚某可是有什麼得罪的地方?」楚風轉身看向那司馬林,沒去看那說話的老人。
那孟師叔本想上來打個圓場,司馬林瞧了楚風,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和這姑蘇慕容勾勾搭搭,便是我青城派的對頭!」事到臨頭,他當然是給自己師叔撐腰。
「非也非也。」包不同四字真言祭起,才接著說道,「這小子聽我四弟說來,功夫或許還成,可是我這阿碧妹子看不看得上他,還在兩說。要是看不上,哪裡是勾搭了?要看上了,那叫做『兩情相悅』,你那『勾搭』二字更是狗屁不通。嗯,就是狗屁不通!」
阿碧這次才是真紅著臉啐了包不同一口,道:「你說這青城派的就好了,我又沒惹你,你說我做什麼?」
「至於你那殺父之仇,更是莫名其妙!」包不同沒管阿碧,指著「孟師叔」接著說道,「這老頭兒是司馬衛的師弟吧,這點三腳貓的功夫,給我姓包的提鞋也不配。慕容公子武功勝我十倍,心中『家國天下』事事煩憂,哪有那閒工夫去殺什麼青城掌門?」
聽到「家國天下」四字,楚風心中忽有所動,不過這年頭天下五分,任是哪個血性男兒都想著驅逐胡虜。青城派只覺得那包不同說話十分地不中聽,卻不會在這「家國天下」四字上多想。
那孟師叔剛剛敗得乾淨利落,司馬林在門中也曾和他交過手,當在伯仲之間,相較之下他也不是這包不同的對手。他心想著,要是慕容公子武功真的更勝包不同十倍,別說自家老父了,一個人殺淨青城滿門上下都不用費多大功夫。
不過,這司馬林性子來了,哪肯就此服軟,道:「你說沒做,就沒做麼,誰能做得證來?去年冬天,慕容公子又在何處?」
阿碧聽了這話,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包不同熟知她的性子,擺了擺手,攔了下來,道:「我既說不是慕容公子殺的,自然就不是他殺的了。老子說的話,還當不得證據?」又朝阿碧低聲道,「這等人,他聽得懂你說的話麼?」
司馬林被他一口氣憋得半天沒有說出話來。楚風將包不同二人神態看在眼中,感覺裡面好像有些故事,點點線索在面前飛過,卻又抓不到半點,這種感覺很不好受。
「包三爺,飯好了,阿朱姑娘請你過去。」一人從後堂穿來,一身廚師打扮,倒是在額上綁了條白色布帶。這人走到廳中,卻發現多了好幾個人,仔細一瞧,喜道:「風四爺,表姑娘,阿碧姑娘你也來了,阿朱姑娘知道了該是要高興壞了。」
「吃飯吃飯!」包不同覺得青城派這幾人,武功嘴皮子都是自己對手,只餘幾分無敵寂寞,沒了興致繼續對付他們。
那司馬林還想說話,廚子又說道:「阿朱姑娘說了,後堂就不請青城派的幾位大爺進去了。遲些,便有飯菜送過來,就請幾位在這花廳稍候片刻。」每年每月都會有些武林中人闖到慕容家來討教,總不能落人話柄。
阿碧和王語嫣早就想見阿朱,聽了這廚師的話,就往後堂走去。青城派中方才說話的那位老人冷笑道:「這就想逃麼?」
風波惡先是在楚風手上兩招即敗,到了這聽香水榭,又被包不同搶了對手,難道此刻有人跳了出來,趕緊迎了上去,道:「要打架麼?老子來了!」也不等那老者說話,已是一刀劈了過去。
阿碧和王語嫣二人對這風波惡倒是半點都不擔心,見沒人再攔著,逕直去了後堂。
包不同倒是留了下來,看著青城派其他三人。兩位姑娘既然沒有招呼楚風,楚風也不可能厚著臉皮跟進後堂,一頓不吃又餓不死人。
青城派那老者使慣了暗器,見到風波惡衝了過來,下意識地就想拉開距離。可是這風波惡比武之時,求得就是那股酣暢淋漓的勁頭,哪裡肯放他避開。兩人輕功相差不遠,那老者避了數次非但沒能拉開距離,反而頻生險象,一咬牙反衝過去和那風波惡肉搏起來。
楚風看了微微搖頭,這風波惡是為了打架連命都不要的傢伙,這老者和他肉搏,豈不是自取其辱。果然,再過片刻,風波惡滿意地看著那老者胸前白袍上被他一刀砍出的豁口,回頭看著包不同和楚風二人,疑惑地問道:「不是說吃飯了麼,你們倆在這裡做什麼?」
包三風四一人勝了一場,而且均是勝的乾淨利落,等他們三人走往後堂時,那青城派再也沒有分出人來攔著他們。不過他們倒也硬氣,就從隨身包袱中取了些乾糧,硬啃起來,不肯受慕容家半分好處。
後堂飯廳在花廳右側,包不同到了岔道處,也不和兩人打招呼,自往左側去了;再過片刻,那風波惡說他肚子不舒服,自尋五穀輪迴之所去也。
楚風心中微覺奇怪,花廳中儘是青城派的人物,早間不願賣馬,在青城派眼中他又和姑蘇慕容走得頗近,留在那邊也是尷尬。風波惡邀他去後堂用過晚飯,他想想也沒有拒絕。哪曉得這兩人到了後堂各自尋了理由避開,楚風吸了一口氣,寧定心神,就在這滿盈天地的花香中往那飯香起處而行。
飯廳之中,有歡聲笑語,楚風站在門口,向內一望,頓時目瞪口呆——另一個「楚風」就在飯廳中……
第十九章 誤會連連
楚風想起自己在那蓮池中說自己「何其幸運,才能一天見到阿碧阿朱兩位江南美人」時,阿碧和風波惡那一縷壞笑。在這黑夜中,陡然間到另外一個自己,不得不說是一件挺詭異的事情。
楚風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估計是阿朱方才可能在花廳外見過自己,神態如何楚風不可自知,不過小動作上著實學得很像,比如說她正抬手摸向阿碧的臉,這動作就……
「咳!」這動作有些鬼畜,楚風在飯廳門口現出身形,一聲輕咳打斷了阿朱的動作,朝阿碧問道,「阿碧姑娘,這位是?」說著一指正在把手往回收的阿朱。
阿朱學了楚風的樣子,同是一指楚風,向阿碧問道:「阿碧,這位是誰?」說起「阿碧」兩字,還有半分女子腔調,到了後四個字,楚風都覺她的聲音學得確實很像。
楚風這下是真的有點意外了,就阿朱這表現,虧得阿碧、王語嫣和她相熟,否則就她剛才摸阿碧臉的那一舉動,楚風就沒得法子解釋了。阿碧笑意盈盈地看向楚風,再看向阿朱,又朝王語嫣問道:「表姑娘,怎麼有兩個楚公子啊?」
楚風哪肯一直陪著她們玩啊,上前抱拳道:「原來這位便是阿朱姑娘,幸會幸會。」
阿朱倒也乾脆,站起身來,同是抱拳一禮,道:「原來這位便是楚風楚公子,幸會幸會。」用的還是楚風的聲音。隨後她就著楚風的那張臉,行了個姑娘家的蹲禮,道:「我去去就來。」這回倒是個姑娘家的聲音,清脆悅耳。
楚風也不知道這是不是阿朱原本的聲音,只在心中想道:好一隻大妖孽,看日後喬幫主怎麼收伏你。
阿碧朝他招了招手,道:「楚公子,你還站在門口做什麼?」
楚風望了望阿朱在屏風後消失的身影,一邊走過去,一邊問道:「阿朱姑娘這是?」
阿碧看著他,道:「你怎麼認出她是阿朱姐姐的?」
楚風走了過去,笑著說道:「你們姐妹情深,她那一聲『阿碧』太過親暱。」楚風覺得開掛這種事情是不必多說的。
「是麼?」屏風之後,又是一道聲音傳來,卻是那江南一陣風風波惡的,身形轉了出來,望著楚風道「那你看看我又是誰?」
楚風這下還真不知道是真是假,轉念一想,問道:「清明時,玄悲大師殞身聚賢莊中,殺手招式便是玄悲大師所精的『韋陀杵』,慕容公子想必已經知道了吧。」這一句話,自然是明指「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八字了。
風波惡還未說話,屏風後一道女子聲音傳來,訝道:「公子爺都有小半年未曾離家,怎的什麼事算在慕容家的頭上?」這聲音有些氣鼓鼓的,正是剛才阿朱後來的聲音。
楚風摸了摸鼻子,他還真不知道慕容復半年未曾離家了,滿臉疑惑地看向了阿碧。
阿朱從屏風後轉了回來,就這片刻功夫,她已經將化成楚風的妝容洗去,臉上還殘著幾點水珠兒。剛才自顧自離開的包不同也從廳門口走了進來,問道:「你沒見慕容家裡,人人戴孝麼?難道阿碧這丫頭沒告訴你咱家老夫人將將亡故?老四,你怎麼也不說話了,楚公子不是你帶過來的?」
風波惡訕笑道:「公子爺這不是怕擾了老夫人的清靜麼,我哪敢多嘴。」
阿碧跟著說了聲「就是就是」。楚風倒是有點琢磨明白了,這是慕容復他老媽過世了?難怪橋頭一戰不見他的馬甲「李延宗」出手;風波惡一聽說玄悲大師在清明時過世,便即放下心來;包不同被風波惡一陣耳語,照樣淡定。
因為未曾戴孝也被阿朱劃作外人的王語嫣,突然問道:「楚公子,你所說玄悲大師精擅『韋陀杵』,可是說的少林寺七十二絕技中的第四十八門絕學麼?」
楚風道:「當然。」
王語嫣搖了搖頭,道:「這門功夫所需內力深厚,表哥……表哥他還未練到這門功夫上呢。」照她本意該是說「表哥他還練不了這門功夫」,又怕傳到慕容復耳中惹他不高興,才改了口。
楚風本來就知道不是慕容復下的手,明顯是他老子慕容博做的嘛。可是這位慕容博和那位暫時還沒有鬧出半點動靜的蕭遠山,這會兒鬼才知道他們藏身何處。楚風此來,也只想逼一下這位慕容家的前代家主。不過這位也是夠狠,假死的時候瞞過了全家人,現在髮妻纏綿病榻乃至離世,他還能優哉游哉地跑到千里之外去殺人。
「這位姑娘好似對玄悲大師所習『韋陀杵』十分熟悉,對那慕容公子也是?」楚風順著問道。
王語嫣看了看他,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那革囊真是你的麼?」
楚風心中一愣,不知道她為什麼有此一問,疑道:「要說也可以算是楚某的,怎麼?」話才出口,楚風想起,木婉清此來江南正是要刺殺這位王姑娘的母親,難不成這裡出了什麼岔子?
「原來真是你的,那你就不該問我。」王語嫣冷冷說道。
看她神態,莫說阿碧阿朱風波惡三人互相看了幾眼,他們也都知道王語嫣今兒個情緒有些不好,哪曉得竟會對楚風這陌生人發起火來。楚風自己倒是知道問題出在革囊上了。
不過與他所想稍有不同,王語嫣並未知曉王夫人和段正淳那一段舊事。只是王家?嬛玉洞典藏天下武學秘籍,近年來前往偷盜強搶的著實不少。王語嫣只當楚風、木婉清也是為這些惱人的秘籍而來,哪裡肯回答他「韋陀杵」一事,更不必說對他有什麼好臉色了。
幸好有這一層誤會,王語嫣只當這是王家的家務事,前些年王家琅寰玉洞和慕容家還施水閣中,到底誰的藏書更多,還曾起過爭執。王語嫣自也不會在慕容家說楚風覬覦王家的秘籍了,沒得再添幾許生分。
楚風只帶了一隻革囊就被王語嫣認了出來,此間安危他倒多想,任是如何凶險,憑了滌塵在手,自信總可闖出一條生路。反倒是那蘇州城中,木婉清會是何等境況,楚風輕輕一嘆,隔著門戶遙遙望向古城。
第二十章 一念相思
楚風一念既起,再難消歇,朝著慕容家四人連著王語嫣在內,拱手一禮,道:「不知此間,誰能做主?」
幾人不疑有他,包不同道:「這是阿朱的莊子,當然是阿朱做主。」
楚風道:「楚某此來,別無他事。少林玄悲大師一事諸位既已知曉,毋庸多言。洛陽百花盛會,丐幫少林恭迎慕容公子大駕。書信在此……」楚風說著就從懷中取出書信,眼前二位姑娘是慕容復侍婢,兩位性子有些古怪的傢伙是慕容家臣,至於王語嫣……書信交於幾人手上,總能送到。
阿朱看了楚風手上的那封信,道:「楚公子,你將此信與我,我定會將之交由公子。只是,洛陽百花會,公子能否成行,卻也不是我們五人能說的準的。」她心思靈便,將王語嫣算在其中。
楚風將喬峰所寫書信遞了過去,朝阿朱說道:「便是慕容公子肯見楚風,楚風難道就能請得動他麼。」至於「此信乃是丐幫幫主親筆手書」云云,楚風想想還是略去了,說不準別人就會覺得楚風拿丐幫來壓人。
阿朱看了看桌邊四人,見他們都沒反對自己接信,笑笑將信拿過,小心放入袖中,道:「楚公子此來,便是為了此事麼?」對那信不多加一眼,非是無視,乃是慎重。
楚風道:「正是,楚風在此多謝阿朱姑娘了。」
阿朱搖了搖頭,道:「你千里送信而至,我們該是謝謝你才是了。」
楚風也不多說,此間事了,也不坐下,道:「如此甚好,雖未能見得慕容公子一面,總算不負所托。」
那包不同卻突然說道:「你說不負所托?托你的是誰?」
「丐幫馬副幫主身故,西夏一品來襲,此事想來各位定是知道的?」橋頭一戰,丐幫大獲全勝,洛陽群豪遍及天下,早將此事傳開,楚風等那包不同點了點頭,接著說道,「楚風機緣巧合,得觀此戰,不意身受重傷。」
飯廳之中王語嫣熟知天下武學;風波惡對那橋頭一戰只恨身不在彼,不能與丐幫西夏高手酣戰;就連包不同看向楚風的神色都是一正。阿朱阿碧也是驚詫莫名,沒想到這比她們倆大不了多少的楚風,居然有此經歷。
幾人聽到楚風說他「身受重傷」,都知還有下文。
楚風也不多說那一戰如何如何,只說道:「楚某一身內傷,薛神醫瞧了也讓我另覓機緣。」
風波惡疑道:「你說的是『閻王敵』薛神醫麼?那你現在怎麼好端端的?」世傳薛慕華醫術天下無雙,他言語中暗指自己救不了楚風,於常人而言已是無藥可救。
楚風「嗯」了一聲,道:「我當時也是那般想的。不意玄悲大師垂憐,楚某不藥而癒。」說到這裡,楚風微微一頓,又接著說了一句,「只是楚風還未想好如何報答大師,大師便已殞身聚賢莊中……」
楚風看了包不同一眼,淡淡說道:「包三先生還要問是誰托我的麼?」
包不同面上一滯,他知道楚風這話什麼意思,這「千里送信」不是真個有誰托他送信,只是情分,一為玄悲,二是丐幫。
楚風見他沒有做聲,也無心多言,道:「信已送到,楚某先行告辭了。不過怕是要借用一條小船才是。」
「晚飯已經好了,何不吃完再走?」阿朱身為主人,當即說道。
楚風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阿朱嘆了口氣,道:「你認定了是公子爺傷了玄悲大師麼?」她只以為楚風將慕容家視作了仇人。
楚風又搖了搖頭,道:「阿朱姑娘想得岔了,」確實岔了,不是公子爺,是老爺才是。
後廚中已將晚飯做好,一樣樣送了上來。
楚風始終沒有坐下的意思,風波惡道:「是我的不是,早知將你書信接下,也不必勞你跑這一趟了。我送你出去。」
「多謝風四先生。」
楚風話音未落,前院花廳中傳來一聲怒喝:「誰吃你們慕容家的東西,趕快給老子撤下去!」接著就是一陣盤子破碎的亂響聲,盤碟的碎片想是割到了人,又傳來幾聲痛呼。
風波惡道:「看來不領情的不止楚公子一個啊。」話語中還是有些怨念。
飯廳幾人本就無心吃飯,聽到那邊響動,齊齊站起身來,朝前廳走去。
花廳中青城派的幾人看著楚風幾人趕了過來,都是一臉正經的啃著乾糧,都不說話。一地狼藉,幾個僕人站在一旁,朝著他們怒目而視,見了阿朱幾人走出,一人走了過去。其他的也不說話,開始收拾地上散落的菜餚還有盤碟的碎片。
風波惡聽那僕人說了兩句,朝青城派幾人喊道:「怎麼,打架打不過,朝著不會武功的下人出氣?」
「嘿嘿,誰知道送過來的是什麼,裡面添了什麼東西?」青城派的那位老者說得不乾不淨。
阿朱也不理那老人,望向楚風,問道:「楚公子,你也是這麼想的麼?」
楚風道:「哪有……我不過是另有要事,才急著離開。要是我這般想你們慕容家,還不得和青城派的幾位大爺一般,拉朋結伴地才敢過來麼?」
那老者道:「龜兒子是罵我們青城派膽小了?姓姜的倒是請教了。」他這話說得是殺氣凜凜,可是剛才和風波惡一戰,胸前衣衫破了好大一個口子。這一拉開架勢,頓時洞開,不免惹人發笑。
風波惡向來好和人比武,可是這姓姜的老者明顯不是自己對手,兩撇鼠鬚一抖,道:「你還真是活得夠了,要不是怕污了阿朱妹子的莊子,剛才那一刀就要讓你見見血。」
話音未落,花廳之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人數不少。
一人嘶啞著嗓子,喊道:「慕容家果然好威風!」
花廳中青城派的四人聞聲大喜,喊道:「諸師弟(師侄、師兄)總算來了。」
楚風望了廳外一看,足有七八個人急奔而來,暗道一聲:「這又是鬧的哪一出啊?」
第二十一章 無間行者
楚風望向花廳門口,一人已是闖了進來。和青城派幾人一樣,同是一身白袍,只是這人莫名將額上都用白布包纏。這全身裹素的架勢,襯著廳門口那處燭光幽幽,看上去總覺有幾分鬼氣森森的。青城派四人迎了上去,各個見過。幾人一邊說話,落在後頭的七八個青城門人也跟了上來。十幾個人聚在門口,有的聲音大,有的聲音小,聽起來有些亂糟糟的。那些僕人不懂功夫,收拾完地面上散落的碎片、飯菜,阿朱就讓他們先避走了。
那諸師弟冷眼看著阿朱遣散僕人,從那門口慢慢走近,問道:「在下諸保昆,此間有誰作主?」言語間,竟好似已是青城那伙兒人的頭頭了。他從廳門口幽暗處走出,人人便都看見他一臉的麻皮,就是不知道是生而有之,還有後來生了什麼大病。
阿朱還想接話,包不同搶著說道:「你包三爺在這兒,有什麼要說的就說吧。不過你家三爺聽不聽那就兩說了。」方才飯廳那邊,讓了阿朱接信,此時這青城派明顯來意不善,包不同就頂了上去。
諸保昆冷笑一聲,道:「聽司馬師兄說,你叫包不同,武功很是不錯?你說的話,能做數?」剛才孟老者在包不同手上吃了大虧,還被他一腳踢出門外,諸保昆就只說他師兄說起包不同了。
包不同剛才說「聽不聽就兩說了」,果然這諸保昆問到臉上,他也不理。只是看著跟了諸保昆進來的那七八個人,要在平時,青城派這加在一起也就十來個人,就算再多上一倍,他也不怕。可是今天這屋中還有三個姑娘,真要鬥了起來,亂戰中還想護著這三位姑娘,那是休想了。
不光是他一人想到了這個問題,楚風朝那三位姑娘說道:「此間凶險,不若稍避?」三位姑娘點點頭才要挪動步子,青城派已經分出四人,兩個守住花廳入口,兩個守住後堂出口,便又只得停下步子。
包不同不答話,那諸保昆一臉麻皮,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分明,接著說道:「看來你說話是做不得數的。那也好辦,拿了你等,慕容公子總不會再做縮頭龜了。」言下之意,竟是將那慕容復當成怕了青城派,才一直未曾出面。
包不同大罵「放你娘的狗屁」,幾位姑娘也是輕聲嬌斥,風波惡更是連罵都省了,單刀一滾,已是朝著諸保昆砍了過去。諸保昆朝側邊讓了讓,那剛才在風波惡手上落敗的姜老者已經攻了上去。只是他身形一動,諸保昆帶來的幾人中又分出兩人,跟著姜老者將那風波惡圍在中心。
楚風看了一陣頓覺稀奇,從他踏入江湖,所見眾人莫不依著「江湖規矩」四個大字。可是今日諸保昆倚多為勝,禍及婦孺,無論哪一條拿出來都是要被人戳脊樑骨的。
包不同左右看看,場中站著未動的青城門人足足還有六個,他方才勝那孟老者著實輕描淡畫,但是要他一個打六個那是強人所難了。更莫說自己這邊有個從頭到尾都沒出過手的楚風了,雖然看著好像挺好說話,誰曉得會不會暗中使絆子。
「臭屁姓諸的放得多了。」諸保昆又是一聲冷笑,朝少掌門司馬林道,「司馬師哥,併肩子上,擒下這幾人再說。」
司馬林略有猶豫,諸保昆又道:「為了恩師報仇,誰也說不了我們的不是。他日若有江湖同道問起,師弟一口認下就是。」
司馬林面上一鬆,就想下令。風波惡那邊纏鬥十數招,倒也不曾真個吃虧,只是那姜老者任由兩個師侄纏住風波惡,自己瞅冷子那著暗器招呼。青城派青字九打是暗青子上的功夫,城字十八破又全是靠了輕功身法與人貼身顫抖。
每每風波惡覺著一刀就能放倒一個對手,就有另一人貼了過來,時不時還有幾顆鐵蓮子鐵菩提青鋼釘朝著背心下陰這些刁鑽地方射來,沒有一刀能落在實處,反倒是將那暗器磕得到處亂飛。
花廳本就不大,就這片刻功夫已有三兩顆鋼釘被那風波惡磕到楚風身前,他執了滌塵在手,隨意幾劍就將那鋼釘打落在地。
諸保昆面上麻皮一顫,道:「到時看走了眼,原來是個會家子,怎麼稱呼?」
那余師弟看了楚風劍法靈動,興奮異常,聽了師兄相問,把他知道地一連串兒地全說了出來。
諸保昆聽了大半,點了點頭,道:「你不是慕容家的,那你可以走了。」
楚風搖了搖頭,道:「恕難從命。」
「那你是要和青城派作對了?」諸保昆又是一聲冷笑。
「楚少俠,識時務者為俊傑,看你也不是慕容家的人,何必趟這一蹚渾水?」司馬林突然搶著說道。他倒不全是好心,他還惦記著黑玫瑰,今日若能殺了慕容家兩員大將,勉強也可向亡父交待了。
諸保昆今日現身,不知何故竟將他這少掌門的風頭搶了個精光,如此算來遲些回到青城山,掌門之位怕也要生波折。黑玫瑰投「孟師叔」所好,或有妙用。在他想來,他這番勸慰可算是救了楚風一命,就不信這小子還不肯將大黑馬賣給他。
楚風還是搖了搖頭,道:「楚某不過是個送信的,今日才將書信交由三位姑娘手上。若是諸位青城派的高手肯放了三位姑娘離去,楚某自也沒有趟這渾水的必要了。」他到不曾察覺到司馬林心中所圖,只是想著阿朱她們三人,有自己在側可以稍加照顧。萬一蘇州城中出些什麼事情,木婉清又該如何應對呢?
諸保昆和司馬林對望一眼,楚風剛才打落暗器,劍法可算乾淨利落,但在這二人眼中也僅止於此。司馬林道:「既然如此,還請楚兄弟在此稍歇片刻了。」這「片刻」是多久,自然是看他們何時能擒下包三風四。
楚風也不理他,朝包不同問道:「包三先生,你怎麼說?」
包不同一生難得服軟,此時敵人雖眾,也是咬咬牙說道:「四弟說你武功遠在他之上,當可護得三位姑娘周詳,慕容家上下虧待不了你。包三這張臭嘴,閻羅王都不見得受得了,你們三個能隨著這小子先離開那是最好了。」後面半句,那是對這阿朱阿碧他們說的。
楚風望向那司馬林,道:「我也不知道你們這青城派以誰為首。我現下便要離開,你能殺得了我,那是你的本事。身後這三位姑娘麼,楚風一人一劍,想要護住恐怕力有不逮。」說到這裡,司馬林微微鬆了一口氣,就聽楚風繼續說道,「不過,三位姑娘但凡傷得一處,我便還你們三處。若有那位不長眼害了姑娘的性命,我就殺三個人。」
這話清清淡淡說來,半點沒將青城派放在眼中,那和風波惡纏在一起的三人還無暇說話,餘下的幾人頓時怒罵。
諸保昆從袖中取出兵刃,回頭朝司馬林說道:「師哥你們招呼那姓包的,我來試試本事夠不夠,能不能取了這小子的性命。」說著一招「上天下地」,朝楚風攻了過去。
第二十二章 羊入虎口
楚風見那諸保昆雙手兵刃短小,朝著自己衝了過來,哪肯讓他近身,滌塵一舞,護住身前三尺。誰知諸保昆還未撲上,王語嫣的聲音已在身後響起,說道:「楚公子,這一招『上天下地』,上取天靈,下攻丹田,你小心吶。」
楚風聽她一說,再看那諸保昆的招式,心中頓是一笑,原來這位衝上來時,左錐右錘,揮舞間相互遮掩,可是雙眼不停在自己身上掃動。目光落處最多,就是王語嫣口中所說的天靈、丹田兩處。
這種作弊的感覺說實話,還真是挺爽的。不過要是遇上喬峰那等高手,那就指望不上了,一言未畢,招式先臨。
諸保昆招式使到一半,忽聞王語嫣已將他路數說得一清二楚,頓時身子一僵,再也使不下去,看著王語嫣活像見了鬼一般。
楚風哪裡管他這許多,諸保昆既已出手,滌塵哪肯輕回,一招「蒼松迎客」左迎鋼錐,右待鐵錘。那邊司馬林本來準備攻向包不同,哪曉得諸保昆這邊還未交上手,就莫名其妙出了岔子,右手鐵錘往鋼錐底上一敲,一枚鋼釘朝著楚風胸腹飛來。楚風一劍剛剛挑飛諸保昆手中鋼錐,那枚鋼釘已到近前,滌塵往回一收,將那鋼釘挑得朝司馬林自身激射而回。
司馬林不意如此,連忙伏低身子,將這枚鋼釘險險避過,只是瞧著狼狽的很。
緩得這麼一緩,那諸保昆回過神來,倒退而回,朝司馬林道了聲謝,才往自己鋼錐那邊走去。他尋回自己鋼錐,緊握手中,朝王語嫣問道:「這位姑娘怎麼稱呼,好像對本派功夫十分熟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激動,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王語嫣絲毫不知自己的一句話對這諸保昆是何等衝擊,簡單地答道:「我從書上看來的,有什麼不對麼?」諸保昆苦心孤詣進了青城派就是為了青城一門的奇功絕技,哪裡肯信這世上竟有秘籍早將青城絕學盡錄其上。更何況,就算是同門師兄司馬林,也沒可能在他還未出手時,就叫破他的招數,除非……
楚風在一旁等了片刻,朝那諸保昆問道:「這位諸爺,還打不打了?」
諸保昆自己想得多了,正好楚風問他,連忙說道:「打,再來接我這招!」這一回,右手鐵錘亂舞,隱隱護住左手鋼錐,又衝了過來。他為了撿回鋼錐,離得楚風已是頗遠,這一招使出,才衝到一半,就聽王語嫣說道:「咦,這一招不就是『破月錐』麼?楚公子,這一招純憑內力傷人,他要攻你右耳!」
「就是殺了司馬衛司馬掌門的那招?」楚風猶有餘暇。
「是啊。」王語嫣答了一句,見那諸保昆衝到近前,叫道,「他過來了,快躲!」
楚風瞅準他左手鋼錐,一招「三峰競秀」無分先後,先傷諸保昆雙肩,最後落在這人眉心之上。這一劍即膚而止,楚風和這青城派並沒有什麼解不開的怨仇,眼下不過是他想要護著三位姑娘罷了,雖然輕鬆取勝,也沒想要取了這諸保昆的性命。更何況這人神神叨叨地,一連兩招都是這般,實在是勝之不武。
哪曉得,滌塵收回,一縷血線沁出。諸保昆額上綁了一道白巾,這道血線流下,甚是醒目。楚風大是意外,暗道:「不是吧,難道這位不光是臉上麻皮,額上還生了瘤子不成?這張相可真是倒霉到家了。」
楚風身後三位姑娘看不真切,同是一聲驚呼,只當是楚風殺了這人。那諸保昆面容上本來就看不出太多表情,血順著額頭流下,一直沿著眉心往下,再從鼻側滴落。似是聽到這聲驚呼,這人顫了一顫,也不看向傷了他的楚風,只望向王語嫣,癡癡說道:「師父,是你老人家回來了麼?」說著,噗通一聲跪下。
王語嫣被他一跪,嚇得她往後連退了三步,朝阿朱問道:「他這是怎麼了?」阿朱搖了搖頭,看往阿碧。阿碧道:「我?我也不知道啊。」
這一下,就連攻向風波惡的三人也齊齊住了手,看往這邊。司馬林朝諸保昆罵道:「諸師弟,你做什麼?」那諸保昆跪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方才說話聲音不大,就連身側不遠處的司馬林也未聽得清楚。
聽了司馬林這一聲怒喝,諸保昆強提三分精神,再瞧向王語嫣,心中那種揮不去的驚懼還在,但是仔細瞧瞧這姑娘身形氣度哪有一點兒師父的影子,不過要他相信王語嫣看看書,就能猜到他出招,那是打死他都不肯的。
諸保昆自顧自站起身來,拍拍膝下塵土,望了王語嫣這邊,冷聲喝道:「好個姑蘇慕容!你使的什麼妖法?」他本是青城派死敵派入青城派的臥底,司馬衛死在「破月錐」下,他只當是自己無心將這門秘籍路子洩露了回去。蓬萊和青城百年死敵,憑了這一絲半忽的訊息,推演出類似「破月錐」的功夫,那也說不准的。這一聲怒喝,就是怕青城派追問他為何下跪了。
青城派十幾人都是一驚,諸保昆功夫在他們青城派中可算是一等一了,居然不知不覺中了對手「邪術」,當眾給一個小姑娘下跪,著實恐怖。
「青城派的這位司馬少掌門,令尊歿於『破月錐』下,眼前不就有人會麼,為何一定要算在姑蘇慕容的頭上?」楚風的聲音突然響起。
司馬林冷哼一聲,正想說道:這「破月錐」老子也會,難道還是我弒父不成?沒想到他話未出口,那諸保昆尖聲道:「我沒有殺師父!」
這下就連王語嫣這從未出過太湖的姑娘家都覺著有些不對勁了。楚風只是說他會「破月錐」,可是他使出這一門功夫的時候,青城派中人人都未覺有何不對。落在司馬林眼中,更是想不明白,司馬衛死時,他本人和諸保昆在外地有事,諸保昆這一句辯白不但多餘,更多的倒是讓人生疑了。
諸保昆畢竟進入青城就是為了臥底,只是司馬衛待他極好,他人也勤奮,青城絕技無不對他傾囊而授。因著這層關係,司馬林還曾對他頗有怨忿。司馬衛已死,他和青城派的感情也就淡了,眼見得司馬林有些起疑,他也不作辯駁,只說道:「司馬師哥,先擒下這包三風四,去了慕容公子兩大臂助,如何?咱們青城派的事情,回了山門再說不遲。」
司馬林怎麼都沒想到,這諸保昆竟是百年死敵蓬萊派的臥底,點點頭道:「一併拿下。」諸保昆連著兩招被王語嫣說破,王語嫣覺著自己依書而說並無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可是落在這司馬林的眼中,她本身不啻於一部武學寶典。再說,青城絕技如何能讓外人知曉,當然這其中心思有幾分是為了王語嫣絕色容顏,便是只有這司馬林自個兒知道了。
這次青城派連守門的都省了,一十三人齊擁而上,楚風這邊直接對上了三人。餘下的十人五五一分,將那包三風四圍在其中,過了片刻,便有痛哼聲傳了過來。
司馬林自己帶了兩人對住楚風四人,道:「我先前請你離開,你不願走,現下你想走也……」他口中「想走也走不了了」幾字還未吐出,就覺一股寒光撲面而來,他低頭一看,滌塵不知何時已搭在他脖頸之側。
第二十三章 敵友之分
「好劍法!」被那寒光一逼,司馬林不陰不陽地讚了一句,轉而大聲朝青城派眾人叫道,「抓了這仨丫頭,這小子不敢動我!」只是因著滌塵在側他不敢轉頭,梗著脖子的模樣,瞧著更像是給自己壯膽。
司馬林身後兩人猶豫了片刻,打定主意從楚風左右繞過,再攻向阿朱三人。其他十人更是圍了包三風四一陣搶攻,少掌門落入他人手中,這包三風四隻要擒了說不得也是兩個籌碼。
楚風曲臂持劍,朝那兩人看了一眼,道:「你二人再往前半步,我手中鐵劍也會朝前三分。」楚風說話之時,劍鋒半點未顫。
那兩人看看司馬林,只是司馬林自家人知自家事,他看似站在原地,其實一直在琢磨怎麼逃開,只是他往後避,滌塵貼在他的頸側;他往前傾,滌塵依舊如故,既不給他逃脫的餘地,也未傷他分毫。
司馬林既然沒有說話,那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抬起右腳,還未落下,就聽見司馬林一聲「且慢」傳了過來。兩人回頭一看,司馬林頸側已有鮮血滲出,受了輕傷,趕緊將右腳收了回去。
「司馬少掌門看來你在青城派中甚是不得人心啊,這兩位仁兄好似半點沒將你的性命放在眼中。」楚風看著面露痛楚的司馬林,笑笑說道。
司馬林心中如何想的還不可知,那兩人連聲道:「你胡說!司馬師兄,這……」
「這小子挑撥離間罷了,老子還能不曉得。你們也去那邊幫忙吧。」那兩人腳步收回,滌塵也自退開,司馬林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他倒是不怎麼怕死,可是這種劍鋒緊貼要害,生死由人的感覺著實難受。
說來也巧,這兩人加了戰團,居然一起攻向包三先生,包不同本就左支右拙,再添兩個敵手,更覺難以抵擋。
司馬林看了看楚風,覺得有些奇怪,問道:「你既然拿住了我,做什麼不讓本門師叔師弟一起住手?」
楚風看了眼包不同,很是傷感地說道:「這是姑蘇慕容,三位姑娘不修武學也就罷了。以這位包三先生的性子,哪肯尋求外人相助啊……」說著搖了搖頭,似是覺著心中遺憾。
包不同聽了,一句「非也非也」才說了一半,就被幾枚鋼釘逼了回去,心中暗暗罵道:「你就這麼知道我的性子?你要真能讓著青城派的收手,老子不知有多高興!」可是楚風搶先說出,非但包不同不好否認,身後三位姑娘也不敢多嘴,生怕讓那包不同覺著自己被人看輕了。
司馬林也摸不準楚風的想法,心中想道:反正這兩個落敗已成必然,等下十二人一起攻過來,只要自己避開脖頸要害,定可脫身。
楚風看那邊打作一團,朝司馬林道:「有勞司馬少門主送我們一程了。」說著,眼角瞟了一下花廳門口,意思很明顯:我要走人,你是人質。
司馬林想要說兩句話,拖延一番,就覺滌塵又往過逼了逼,只得朝花廳門口挪去。他回頭望了眼纏在一起的十四條大漢,朗聲道:「速戰速決。」他還指望著這群人來救他呢。
風波惡罵了一聲「速你奶奶的」,久守必失,他身上已經挨了幾招,攻守之間便有血花濺出。他和包不同這一戰打得太過憋屈,他們輕功、內力都在這青城派十幾人之上,要在平日就算打不過也能逃掉。可是這花廳中還有三位姑娘,他們哪裡肯又哪裡捨得拋下她們三人?眼下楚風能帶了三位姑娘先走,風波惡實在是求之不得。
楚風讓了三位姑娘前行,自己押了司馬林在後,從花廳正門而出。
出得花廳正門,楚風暗中吐出一口長氣,好在這司馬林還是將自己小命看得頗重。否則他在花廳中死倔著不肯服軟,頭疼的便是他楚風了,真要是十二個人亂撒暗器,誰也不能保證自己能躲避得開。
黑雲壓頂,便無一線星月之光。
阿朱臨出花廳時,取了一個燈籠,提在手中,勉強照清了路面,回望花廳,朝楚風問道:「楚公子,包三哥、風四哥他們不會有事吧?」
楚風看看在他劍下的司馬林,安慰道:「有這位少門主在手上,青城派的該是不敢下重手才是。」司馬林「嘿嘿」笑了一聲,並不說話。
一行五人,快步朝了碼頭趕去。突然之間,一陣「撲簌簌」響動傳來,聽著像是穿林打葉之聲。
楚風心下一緊,不知又出了什麼變故,今天從遇上青城派買馬算起,遇上的事情,就沒有一個正常的。
「找著小姐了。」一道姑娘家的聲音傳來,只是語氣中冷漠比那歡喜還多了三分。緊接著一道焰火騰上半空,眾人一起看向王語嫣。
「好像是山莊的人。」王語嫣面上先是一喜,轉眼間有流露出點點畏懼之色,道,「不曉得娘親來了沒?」一喜自然是來了幫手,那分恐懼實在是她怕極了王夫人,這次瞞著王夫人偷偷跑到慕容家,要是被她抓個正著,還不曉得會被如何責罰。
那道冷漠的聲音響起之後,小島之上又有幾道女聲相和。過了片刻,天邊又是一道焰火亮起,楚風微微有些驚訝,那處乃是在太湖之上。
腳步聲越來越雜,再過片刻,幾人就從道旁樹林中鑽來出來,迎著王語嫣一起行了一禮,道:「請小姐回莊。」都是都是婢女打扮,手中各執長劍。
王語嫣小聲問道:「娘也來了麼?」
該是最開始找過來的那位姑娘,答道:「夫人稍後便至。」
「啊?娘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王語嫣一聲驚呼。
「瑞婆婆死在太湖邊上,夫人此次出門就是為她報仇……」那持劍的姑娘,聲音毫無起伏的說道。
楚風聽到這裡,右手微微一顫,那司馬林頓覺頸邊一痛,心中想道:「這小子來了幫手,看來是不用留我做人質了。」至於那花廳中的包三風四,楚風似乎一直沒講那兩人小命瞧在眼中。
楚風也不知道那王夫人帶了多少人手去給那瑞婆婆報仇,不過木婉清那情形,怕是連自己身前這四個拿劍的婢女都不一定收拾得下來。楚風本來和王語嫣離得頗近,往前邁了半步,就來到王語嫣身側,心下暗道:「這事兒鬧的,難道才救了她,又要抓了她麼?」。
八位婢女瞧了楚風動作,斥道:「滾開!」八柄長劍直指楚風。
「你們做什麼?快把劍放下!這位楚公子,才幫過我們。」王語嫣訝道,轉過頭,輕聲向楚風說道,「你趕快離開,等下我娘來了,我也救不了你。」
第二十四章 天王補心
藉著燈籠的那點光亮,楚風看著王語嫣,手中鐵劍怎麼都遞不過去,只在心中想道:「就這幾個時辰,王夫人不一定就能找到木婉清。就算找到木婉清了,甚至……那也該是找王夫人去,欺負這個對你毫無惡念的姑娘,又算什麼本事。」
王語嫣也不知道自己差點便要落入楚風手中,望著那幾個婢女,吩咐道:「包三爺風四爺,危在旦夕,你們還不快去就他們?」
「灰也灰也……啊喲!」兩道身影扶持而來,這聲音先到,一聽就是包不同在說話。等他走到近前,楚風就算心中焦慮,也是難免一笑,原來這包不同不知被誰在他臉上招呼了兩下,腫得老高。那「非也非也」現下就只能說成「灰也灰也」了。
包不同和風波惡脫圍時很是硬扛了幾招,看上去混身染血甚是淒慘,瞧見楚風幾人,包不同怒道:「你們怎麼還在島上?」一邊說話一邊到抽涼氣,他和風波惡多拖了這段時間,就是算著楚風能將幾位姑娘帶上船先行離開,哪曉得在這裡就會碰上。
青城派眾人輕功不如他二人,追在後面大呼小叫。
有的喊著「快救師哥」,有的喊著「莫走了兩條狗腿子」,更有的叫著「抓住那三個姑娘」不一而足。曼陀山莊八位持劍婢女齊齊湧上,將王語嫣護在身後,阿朱阿碧和王語嫣站在一起,同被護住。
但是那司馬林趁了楚風心神不屬,一個側身倒地,連滾帶爬地跑了開去,鑽到青城那邊。
楚風微一沉吟,望了相互對峙的兩派人物,拱了拱手,道:「三位姑娘既已脫險,楚某先行告辭了。」
司馬林站在青城派眾人中心,厲聲喝道:「你如此折辱於我,就想這麼輕鬆的離開麼?」楚風只是瞧了瞧司馬林,這人便有些心虛地側過頭去。
阿朱阿碧謝過楚風。王語嫣聽他要走,倒是頗為高興的說道:「快些走吧,我娘來了就不好辦了。」
包不同面上有些奇怪,朝楚風說道:「楚公子不若稍留片刻?」這話在他說來,已是十分客氣。
楚風搖了搖頭,道:「實有要事在身,不克久留。還未請教幾位,這該如何行船,才能到得蘇州城才是?」
風波惡走了過來,道:「你出了碼頭,順右手邊圍著阿朱這小島,繞上小半圈,便能看見蘇州城上的燈火了。」
楚風見他還想說話,擺擺手止住了他的話,又看向了王語嫣,想說些什麼終是無法開口。王語嫣被他看得心裡有些發虛,只覺這人好生無理,眼神也是亂飄,倒是意外發現另外一人也在看她。
這人正是那麻皮臉諸保昆,剛才纏鬥中,不知被誰將他額上布帶扯下,一大片的血污橫流,看著更是恐怖。
王語嫣想起一事,朝楚風招了招手,道:「楚公子,你往後行走江湖,遇上這位諸爺,要小心些,他身上還有些別的功夫……」她話音未落,一陣尖銳的破空聲呼嘯而至。
楚風背對那邊,只聽身後風波惡一聲「好不要臉」,也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王語嫣驚呼道:「快使『流雲側峰』!」楚風滌塵並未歸鞘,聽到這聲「流雲側峰」,想也不想側身一轉,便是一道光瀑灑落。
諸保昆對這件暗器有十成十的信心,他苦練多年「蓬萊派」絕學,入了青城又得掌門青眼將青城武學盡數傳授,幾年下來,他最得意的便是將這兩派武學融會貫通,練出的這一路青峰針。以蓬萊派「天王補心針」的手法發射青城派的「青峰釘」,威力倍增不說,就算是他師父司馬衛無意間瞧見也只是大加讚揚。
他很寂寞地想道:「這姑娘就這麼去了,便再也無法知道她是怎麼看出我的招式啊。」
「叮」的一聲脆響,一道雷光閃過,諸保昆臉上那份寂寞隨著被彈飛的那枚青峰釘,不由自主地轉化成了一絲驚訝,他張大了嘴,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諸爺的『天王補心針』可比青城派的『破月錐』使得俊多了!」楚風淡淡說道,只是這一句話比那隨後而至響徹天地的雷聲更為震撼。
王語嫣訝道:「咦,原來楚公子你也看出來了。」說得楚風面上一紅,他沒認出這招,反倒是他的無量劍法被這姑娘認出來了。
楚風也不理那身後青城派中「龜兒龜孫」的亂罵,也不理包不同風波惡對他認出「天王補心針」的驚訝,幾個閃身就在眾人眼前消失。
風波惡畢竟是個戰鬥狂,瞧著楚風身形靈動,朝王語嫣問道:「表姑娘,楚風這小子練的什麼輕功啊,怎麼看起來這麼邪門?」
「看著好像是……」王語嫣也瞧不太分明,轉眼看到那邊諸保昆被青城派眾人圍在其中,連忙改口道,「楚公子身形快捷,天又這麼黑,我也沒認出來呢。」
碼頭上那僕人不知道是被青城派的人殺了,還是躲了起來,楚風到時已見不到他的身影,自顧自地去尋了先前他劃的那艘漁船。他解開纜繩,持了船槳朝碼頭一抵,這小船就飄了出去。
星月無光,風卻漸漸地大了起來。
楚風照了風波惡說的,驅了小船沿著小島右轉,過了片刻,卻見一艘花船橫於湖面。船上燈火通明,船舷不停有人走來走去。
「是小姐回來了麼?」船上有人呼道。
另一人斥道:「瞎了眼麼,這是個男人。」
也有人喊道:「駕船的,你瞧見我家小姐了麼?」
一連串的都是女聲,楚風不想也知道這正是曼陀山莊的大船,哪裡還肯開口。他都不知道自己說話哪裡帶了一點大理口音,居然被那傘鋪的老版認了出來。眼下沒準那王夫人就在這船上,還不立馬認出來了。船上一連問了數聲,楚風只是不答,那船上最後說了兩句「也不知道是聾的還是啞的」便不再理他了。
楚風駕了小船,遠遠離了開去,才回頭瞧了一眼,低聲說道:「希望你不在上面才好。」
等到他避過那條大船,果如風老四所說,已能望著些微火光,知道蘇州城就在那邊。楚風心下一喜,搖了小船往那邊趕去。
雨終於還是下了下來。
一道清越聲音穿過雨簾,在太湖之上迴盪:「百花盛會,慕容復定然前往!」
第二十五章 我回來了
慕容復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淡淡飄過船頭,不復再聞。
楚風回望那聲音來處,已是想了明白,他前腳才走,慕容復居然也到了那「聽香水榭」,無怪那包不同還想留他片刻。小船和那「聽香水榭」相隔不遠,若是只要聲音相聞,倒也不難,可是要像慕容復這般輕描淡寫,現下楚風卻是難以做到。
「南慕容北喬峰!在這年輕一輩中,果然獨領風騷。」楚風心中稍覺失落,轉念想道,「自那神功到手,不過三兩個月罷了。等到洛陽百花會時,我楚風難道還是今日這般成就。」
楚風站在船頭,風勁嘯而過,雨鋪天蓋地而來,偶爾一道電光,便也只是將這漆黑的太湖點亮片刻。
幸好那蘇州城頭的燈火,不知何物所燃,在這連天接地的雨幕中,猶自閃亮。
楚風鼓足力氣,小小漁船在這太湖之上飄行甚速,過不多時,那蔓陀山莊的大船就在雨幕中隱沒。蘇州城上的燈火倒是亮了半分,楚風心下一喜,總算有了點距離感。
一人行於太湖之上,耳畔風聲雨聲不斷,還有間或傳來的雷聲隆隆,楚風心中反而一片寧靜。在這渺無人煙的太湖之上,他無需想著無量山中兩年之約,他無需想著喬峰日後命運多舛,無需想著或許自己將會看到的「靖康之恥」……
楚風知道,他此刻只希望那個蘇州城中的姑娘,能平平安安。
一念純然便不再胡思亂想,時光流逝如水卻不自覺,楚風到得岸邊時,還有點不敢相信。說來也巧,這到岸的地頭,居然和他隨那風波惡上船之處隔得不遠。雨越下越大,那黑玫瑰也不曉得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他本來想著兩個時辰就能搞定那封信,等到回來時,天色應該還早,就讓這傢伙散散步,哪曉得一直搞到現在。
楚風就在船頭,一聲清嘯,遍徹四野。他也不知道那憨貨這會兒跑到什麼地方去了,照這貨的德行,聽到聲音就會趕過來,現下木婉清不在身邊,黑玫瑰應該挺老實的。
他取了那革囊在肩,跳上岸去,才剛剛將小船縛在岸邊小樹上,那「噠噠」的馬蹄聲就在自己身後響起。
楚風心中微微一鬆,轉過身來,雷光下那匹大黑馬神駿如故,朝他奔了過來。
「哈,總算又找到這黑馬了,虧我們哥兒倆淋了這一場大雨!」
「是啦,有道是『有志者事竟成』,不曉得夫人會如何賞賜?」
兩道喜悅的聲音傳來,楚風朝那邊一瞧,就見岸邊草叢中站著的兩人,朝著黑玫瑰衝了過去。
楚風也沒將這兩人話頭聽全,不過他既然趕到了,又怎麼會讓人在他面前抓了黑玫瑰呢?他腳下一動,已是使上了凌波微步上的功夫,只是那兩人所站之處,卻是在他和黑玫瑰之間。
那兩人雖然見到了楚風,也只是覺得這人在雨中駕船頗為奇葩,反倒是那大黑馬在雨中急奔,見到他兩人居然放慢了腳步。兩人「嘿嘿」笑了起來,這馬原來也是個欺軟怕硬的,見了他倆手中的刀就老實了,早曉得就不用追它大半天了。
楚風身形將至,那兩人對視而笑,黑玫瑰忽的停住,轉身,揚蹄……
「咚」的一聲悶響,楚風看著那兩人翻滾著彈了開去的樣子有點愣神。黑玫瑰又撒開步子,奔到了楚風的身邊,拿它沾滿雨水的腦袋,在楚風身上蹭了又蹭。楚風身上比黑玫瑰也好不到哪裡去,任它蹭了半天,拍拍它的腦袋,翻身上馬望了蘇州城直奔而去。
黑暗中,又是兩人走了出來,一僧一俗。這兩人比起楚風還有那等著抓黑玫瑰的兩人,就享受得多了,至少一人手中一柄紙傘,不虞被那風雨沾濕上衣。
那個光頭,走到那被黑玫瑰踢翻的兩人身邊,看了看,道:「死不了,我們走吧。」聲音蒼老,卻是很有活力。
那個俗家打扮的很是意外,問道:「大師常說『普渡眾生』,難道不該施以援手?」聲音聽起來要年輕不少,但是要楚風聽見,肯定會說這人話中一股「君子劍」的氣味。
那僧人擺了擺手,道:「這匹黑馬,雖然不凡,可明顯是有主之物。這兩人謀奪他人資財,受些小小懲處,也是應該的。」邊說邊走開了。
那年輕些的看了地上兩人一眼,道:「大師曾教我「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話雖如此,也跟著走開了。
那僧人很明顯地撇了撇嘴,道:「老衲當了四十年俗人才出家做了二十年和尚,說的話你也信?你不是要找的就是這個年輕人麼,怎麼不追上去,反而和我扯這些?」
一僧一俗漸行漸遠,那泥水中的兩人果然不再呼救,掙扎著坐了起來指天罵地。
那年輕些的瞧見那兩人道:「大師觀人果然神妙。不過你剛才為何不讓我喊住楚風?」
「憑這小子那一聲清嘯,若非他心神不定,還用你出聲招呼?」老和尚看了他一眼,淡淡說了句話,很寂寞地想道:戀愛這種事,你們這些光棍果然是不懂的。
按下這邊不說,楚風騎了黑玫瑰,蘇州城片刻便至。
望了望這座黑暗中的古城,楚風陡然生出幾分調轉馬頭的心思,明明曉得只要到那客棧一看,木婉清安危自知;卻又怕到了那客棧,卻被告之木婉清已經出了什麼事兒了。
黑玫瑰有些奇怪楚風為什麼在這蘇州城外停了下來,被雨淋了半天,它開始有些懷念那個馬廄了,然後朝天打了個響鼻。楚風聽到響動,看著這貨左右搖頭,將鬃毛上的雨水甩開,笑笑壓下那分對未知的恐懼,一夾馬腹朝著客棧而去。
那個似乎永遠不會休息的小二,看到楚風依舊很熱情地迎了上來,道:「楚爺,你們這些做大事的,也著實幸苦……」
楚風點了點頭,將黑玫瑰的韁繩交到小二手裡,在他很羨慕的眼神中,瞬間消失在客棧大堂。
站在房門前,楚風深吸了一口氣,抬起右手輕叩房門,道:「木姑娘,你……你睡了沒?」
「呀!」房內傳來木婉清的一聲輕呼。
楚風聽到只覺心中一鬆,又敲了敲門,笑著說道:「我回來了。」
第二十六章 片刻寧靜
楚風聽著屋內碎碎的腳步聲響起,心中一片寧靜。
木婉清就在屋內說道:「你怎麼……」她等了一天一夜,卻一直等不到楚風回來,有心想要去找他可是傷勢沒好不說,連他身在何方都不知道又該從哪裡找起呢?
門「吱呀」一聲打開,木婉清看著他渾身滴落的雨水,被那雨水沖亂的髮髻,那一聲「你怎麼現在才才回來」便再也問不下去了,急忙問道:「你怎麼了?」
楚風聞聲一笑,望著她搖了搖頭,沒頭沒尾地說道:「你沒事就好了。」雖已不避寒暑,可是雨水從他臉上不斷滴落,瞧著卻是分外淒慘,絲絲縷縷的發線散落臉上,瞧得木婉清心中一顫。
「我沒事啊。」木婉清有些不明所以,道:「你怎麼不避避雨啊?」說著,牽起衣袖,想要給他擦去臉上的雨水,卻忘了自己片刻前還在想著為什麼這人還不回來……
衣袖在他臉上拂過,帶著幾許幽香,隔斷兩人的視線;衣袖落下,木婉清臉上騰地一下全紅了,只因楚風在很認真地看著她;衣袖落下時她想要轉身避開,卻覺雙肩一緊。
「我好掛念你啊。」楚風雙手扶在她的肩上,在她耳邊輕聲說道。這一句似是回答木婉清方纔所問,又似是喃喃自語。
木婉清身子微微一僵,心中想道「我也很掛念你啊」,卻是怎麼都不敢開口。她看到楚風將臉湊了過來,有些緊張地想要避開,卻又覺著楚風手上力氣太大,她怎麼都掙不開。楚風口中的熱氣噴在她的耳珠上,讓她更是心煩意亂。
楚風雙目微閉,輕輕靠在在她的頸側,貪婪地享受著這一刻的平靜。
木婉清似乎也忘了,她面紗的扣子就在耳邊,只要這楚風輕輕一撥,就能將她面紗取下。
只是楚風髮絲中的雨水滴落到木婉清的肩上,絲絲涼意,終是將這黑衣姑娘驚醒。她有些慌亂地伸手推了推楚風,道:「楚風,楚風……你……你這一身的水,還不快去換換衣服。」
楚風被她在胸口一推,也是緩過神來,看著朝屋內避去的木婉清,發現自己居然還站在門口,啞然失笑。
「你……你笑什麼?」木婉清覺得自己好像是在逃跑一樣,轉身進了屋內,回頭就看見他站在門口傻笑,沒好氣地問道。
楚風跟了進來,道:「開心啊,開心就笑了。」他走動間便在地上留下了幾個濕漉漉的腳印,回頭看了看門口,方才雨水從他身上滴落,居然已經流成小溪,也不曉得他二人在門口站了多久。
木婉清聽著楚風似有所指,不敢看他,指著他的包袱,說道:「你先換身衣服,莫要著了涼。」說完,她又是面上一紅,楚風內力精純,哪有這麼容易著涼的啊。
楚風道:「不用那麼麻煩的。」內力到處,這點點雨水還是不成問題的。
「你還是先換一身衣服吧,我出去一下。」木婉清看他走了進來,覺著自己的心又胡亂跳了起來,也不敢在屋內多留,指著屏風說道,「嗯,我出去找些吃的回來。」
楚風一邊解開包袱,一邊說道:「你傷還沒好,我換好衣服再去找吃的吧。」
木婉清哪裡敢留在房中看他換衣服啊,將房門掩上,才敢問道:「你要吃什麼?」
楚風道:「這三更半夜的,隨便找點東西,能填填肚子也就是了。」木婉清「哦」了一聲。
木婉清找到小二,要他去給楚風弄些吃的時候,小二正在招呼客人。
就是太湖邊上,那一僧一俗。
那個作俗家打扮的望著小二問道:「小二哥,還有客房麼?」
小二道:「有呢,有呢,您二位是一間房還是兩間房啊?」青城派的今兒個一早上就結賬了,還有三間上房空著呢。
那人望了望那個老和尚,笑著說道:「就一間吧,勞你打聽件事,剛才有人騎馬過去,不知你瞧著了沒,可否指個方向?」
小兒心中「咯登」了一下,知道這人問的就是楚風,笑著說道:「小的瞌睡上來了,要不是您二位招呼,沒準這會兒睡得正香呢。這大半夜的,還有人騎馬麼?沒瞧見沒瞧見。」雖然是那年輕些的發問,可是那老和尚一眼看過來,小二就覺得喉嚨有些發乾,越說越是沒有底氣,越說也就越多了。
那兩人都看出小二面上就差寫著「我知道,可我就是不想告訴你們」,笑笑沒有再為難他,道:「原來如此,你帶我們去客房吧。」再說小二剛才牽黑玫瑰去馬廄,屋簷下滴落的雨水落在他的肩上,水痕猶新,怎麼看都不像是打瞌睡的人啊。
小二如蒙大赦,笑道:「好勒好勒,您二位這邊請。」才一轉過彎,就看到屋簷下站著的木婉清,心下一急,道,「姑娘,有什麼要吩咐的麼?」說著擠眉弄眼地想讓木婉清注意到他身後那一僧一俗。
只是木婉清一顆心全在楚風身上,看到小二隻說道:「你忙完了,送些吃的過來吧。」等那小二應下,轉身就走,至於那一僧一俗卻是連一眼也懶得看了。
「楚風那小子好福氣啊。」那老和尚等那小二走開,笑笑說道。
「道清大師洞察世情,在下向來是佩服的。」那年輕些的陪了個笑臉。
道清大師摸了摸自己的光頭,看著眼前這人,說道:「你不懂,你不懂……」
那年輕些的,聽了也不著惱,道:「為何知道楚風在這客棧中,也不去找他呢?」
「你呀!自喬幫主往下,你們呀!」道清大師笑笑沒再說話,心中想著:「那小子美人在側,你現在找過去,信不信他會記恨你一輩子啊?」
木婉清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的時候,楚風已經換好了衣服,打開房門,朝她說道:「我換好了,你進來吧。」
木婉清低低應了一聲,看著楚風精神煥發地站在門口,輕聲問道:「你今天還算順利麼?」
楚風想想答道:「基本搞定。」信既然已經到了慕容復的手上,此行江南,最初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那你就要走了麼?」
第二十七章 來者不善
「那你這就要走了麼?」木婉清站在門口,黑紗遮面。楚風也看不出她表情,只是聽著她聲音中那一絲不捨。
「眼下也無他事,為何要急著離開?」楚風上前拉住她的手,道,「進來說話吧,對了,有什麼吃的啊?」
「讓小二去準備了。」她也不知道這個點兒客棧還能有些什麼吃的,又問道,「你不走了?」
楚風想想說道:「怎麼也要等你好了再說吧,急什麼。」
木婉清「哦」了一聲,想問他些什麼不敢去問,轉而說道:「你今天沒吃過東西麼?」
「是啊,就是早上喝了一碗粥。」楚風鬱悶地說道,「你不知道,我今天遇上的那一群人,就沒幾個正常的。」木婉清坐在一旁,聽他說著怎麼和那風波惡打了一架,又要隨他去參合莊……
一個人慢慢說著,一個人慢慢聽著。說的人不急不躁,聽的人偶爾輕笑。
一直等楚風說到「原來那諸保昆卻是青城派死對頭安插過來的」,那小二終於將食物送了過來。三更半夜,自然沒有桃花粥,沒有素藕餅,只有兩大碗雞湯麵。
「楚爺,你那匹馬著實威武,這不,又被人盯上了。」小二不知道僧俗二人是為了楚風而來,只習慣性地以為這兩人也看上了黑玫瑰。
楚風聞到那雞湯麵的香味,哪裡還忍得住,搶過一碗就開動起來,聽到小二的話,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嘴中含著麵條,含糊不清地問道:「怎麼,又有人要買?」
「剛才又有兩位客官過來投棧,問的第一句話就是楚爺的那匹大馬,還好小的給您圓過去了。」小二想著那個奇怪的老和尚,答道:「剛才夫人下樓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那二位?」
「多謝你了。」楚風謝過小二,又朝他問道,「那兩位眼下也在這懷安客棧中宿下了麼?」
「是啊。」小二答道。
「哦。」楚風想想就知道這小二雖然說是「已經幫他圓過去了」,看來那二位並不買賬啊,「對了,這碗什麼時候給你送過去?」他指了指面前的兩個大碗。
「哪敢要勞你親自送過去啊。小的遲些……嘿嘿……小的明兒個再過來收拾。」小二邊說著,邊退了出去。
看這小二退走,木婉清忽的想起挺重要一事兒,道:「你不再去要一間房麼?」就這幾個字,聲音便是越說越小。
「那兩人什麼來路?」楚風也不知道聽到了沒,自顧自地說著,呼啦啦解決了面前的一碗,又指著木婉清還沒開動地那碗問道:「分我點唄。」
木婉清思路被他帶偏了,只是她剛才還真沒注意到那兩人,想想說道:「我沒看到。」她把碗推了過去,「你吃吧,我不餓。」
「沒見著……那明兒再說吧。」楚風又開始解決第二碗麵。
木婉清坐在桌邊,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忽然聽到楚風的聲音響起,朝她問道:「你是怎麼和曼陀山莊對上了?」
木婉清其實所知不多,見他問起,也不隱瞞,脆聲道:「曼陀山莊有個壞女人,害了師父一生,我和師父此來就是要為師父出一口氣。」
楚風「哦」了一聲,這其中細節,其實他比她知道地還要清楚,也不細問這邊,只問道:「你師父人呢?」
木婉清面上有些苦惱,道:「這太湖之上,水道阡陌,縱橫交錯,我和師父殺了她好些手下,卻連她人都沒見著,到得後來師父只好讓我們分頭去找。」「昨天在那太湖邊上,我本來還想問問路途,哪曉得被那婆娘的人認了出來。幸好黑玫瑰腳程甚快,否則……」楚風聽著,這才曉得為什麼太湖邊上初見時,她那一身傷勢了。
木婉清說起她師父,說起曼陀山莊,心中一股怒氣湧起,當下站起身來,道:「我要去殺了那惡婆娘。」
「你這一身傷勢,殺誰去啊?」楚風也站起身來,望著她說道,「眼下先找著你師父才是正事。你也說了,曼陀山莊爪牙甚眾,萬一她老人家也身受重傷,你卻不在身邊,她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啊。」木婉清小聲說道,不過想起她們師徒二人的約定,又高興起來,道,「我和師父約著後天在那桃花林中相會。師父武功勝我百倍,肯定不會有事的。」
「約好了是吧,那就妥了。」楚風順利將第二碗麵條解決。
在木婉清詫異的目光中,楚風將那麵碗放下,走到門口將房門關好,然後走到了蠟燭之前。木婉清疑道:「你關門做什麼?你還想要熄燈?」
「關門熄燈,當然是要睡覺啊。你傷還沒好,正要好好休息。我累了一天了,也要好好休息才是啊。」楚風回答的很認真。
「可是,只有一張床啊!」木婉清急道。
「放心吧,床挺寬的,擠不到你。」楚風信口說道。
木婉清趕緊離得那床遠遠地,連聲道:「你累了一整天了,你歇息吧。我……我不睏。」
楚風看她聲音驚慌,也不多說,將那四個板凳一字排開,再朝她說道:「你看,這不是有兩張床了麼。」
木婉清看著那張木凳擺開的小床,走了過去坐下說道:「這是我的,那是你的。」
楚風微微一愣,道:「我不和你搶,你怎麼跟我搶起來了?」說著過去把她拉了起來,按在大床上,「你還真怕我擠到你的床上去啊?」
木婉清背上傷勢未癒,楚風還是讓她趴在床上,她身上衣衫未褪,便只在腰臀之上搭了一層被子。
楚風也回到木凳之上躺下,屈指一彈,一粒木屑飛過,撞滅了蠟燭。
屋內一下暗了。
木婉清趴在床上,聽著楚風平穩的呼吸聲在她耳邊想起,覺著有些安心,又有些害怕,可真要她說怕些什麼,總也說不上來。明明知道楚風不欺暗室,卻還是覺得自己面紅耳熱,昨夜她一直昏睡著也就罷了。
可是今天,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她又想起了師父讓她發的那個古怪誓言,想著:「難道師傅知道我會遇著他麼?」
楚風躺在木凳上,一邊數著綿羊,一邊告訴自己不能乘人之危……
在他無聊到開始數羊毛的時候,突然聽到木婉清小聲問道:「楚風,你睡了沒?」
楚風聞聲問道:「你也沒睡著啊,是身體不舒服麼?」
「我沒事啊。」木婉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喚醒楚風,想想問道,「你和那青城派後來怎麼樣了?」
楚風道:「哦,你說今天的事啊,那諸保昆是青城派的死對頭,還修習了青城派所有絕學,當然是他們死磕去了……」
「哦,原來是這樣,後來呢?」
「後來啊……」
兩人隨口說說,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楚風說到「黑玫瑰揚蹄傷人」的時候,這次倒是木婉清那邊平靜的呼吸聲傳來,已是睡的熟了。
楚風小聲問了兩句,沒有回應,笑笑也自睡去。
離著不遠處的另一間客房中,那個年輕些的嘀咕道:「難道真不來麼?」
「全施主,我一覺都睡醒了,你還在等著楚風過來探你的底細?」道清大師望著那邊翻來覆去的年輕人疑惑地問了聲。
第二十八章 十方秀才
下了一夜的雨,終於在凌晨的時候停了下來。
天已放晴,等到一道陽光灑落楚風臉上時,他習慣性地朝旁邊挪了挪想要避開,卻覺身子一晃,險些從木凳上摔了下來。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楚風睜開眼就瞧見木婉清靠在床邊正望著他,他也不著惱,問道:「你就不怕我掉下來啊?」
木婉清道:「你輕功這麼好,掉不下來的。」
楚風坐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身子骨,道:「你倒是醒得早。」說著還打了個哈欠。
木婉清有點不好意思,她昨天拉著楚風說話,可是自己居然先睡著了。
「你餓了沒?」楚風也不逗她,昨晚上那兩碗麵都是被他解決掉的。
木婉清點了點頭,兩人端著昨天盛了雞湯麵的大碗,朝前堂走去。
小二見著兩人,一邊接過楚風手中的大碗,一邊告罪道:「還真讓您二位送出來了,實在是罪過不輕。」左手端著大碗,右手隱蔽地朝著左側身後點了點,口型微張,「就是那兩個。」
其實也不用這小二說明,自楚風、木婉清二人進了大堂,那一僧一俗兩人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他。
楚風也不露怯,朝那兩人走了過去,邊走邊問道:「在下楚風,不知二位如何稱呼?」
那道清大師,也就是那個光頭,大概六七十歲年紀,聽了楚風這話,笑得很開心地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又向坐在他身側的全冠清說道:「他還真不認識你。」
楚風走到近前,看著那個年紀估計連那老僧一半都不到的全冠清,疑惑問道:「恕楚某眼拙,著實沒有認出來,失禮之處還望海涵。」全冠清相貌清雅,看上去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只是因為昨晚等著楚風光顧一夜未眠留下的黑眼圈,略顯瑕疵。
「實在是我見過楚兄弟,楚兄弟卻未見過我罷了。」全冠清掀開光鮮的外衫,露出肩頭的幾個布袋,馬上又遮了起來。這是丐幫的規矩,在外行事時,可以穿件外袍遮住內裡鴆衣。信陽時他就關注到了楚風,只是全冠清才到信陽轉即離去,和楚風一句話都沒有說過。楚風自然認真這是丐幫的標誌,拱手一禮,道:「原來是丐幫的朋友,不知如何稱呼?」雖然沒有數清這人身上有幾個布袋,不過在他年紀算來來,不管是六個還是七個布袋,都是異數。
全冠清先是朝那老和尚一指,道:「這位是普濟寺的道清大師。」
楚風不知道在這江南一地「普濟寺」是什麼地位,也不知道這「道清大師」是何人,看他年歲上,還是樂呵呵地施了一禮。那老和尚笑瞇瞇地還了一禮,道:「坐下說話吧。」
楚風聽到老和尚的招呼,還沒回答,先回頭看了看木婉清,正要開口問她要不要「拼桌」。全冠清在他背後很誠懇地自我介紹道,「馬副幫主移靈一事,丐幫上下同感大德。在下全冠清……」
楚風面上一囧,怎麼都沒想到會突然遇上這位,只是在他轉過身看向這位時,已將心底的那分訝異壓下,拱手正色道:「原來是全舵主,少見少見。」這全冠清號稱「十全秀士」,武功倒也不必多說,關鍵是這人演戲的水準絕對冠絕全幫。杏子林中,就是他的一番言說,連喬峰自己都懷疑是不是他自己哪裡做得不對,才會引得丐幫上下一起要反他。
全冠清心中訝道:「我來前才升任大智分舵的副舵主,他是怎麼知道的?」不過他想到楚風信陽時整天和喬峰還有六大長老在一起,保不齊是哪位先露了口風,心下對他更是看重。
楚風很流暢地又轉回身去,朝木婉清問道:「你是和我們說說話兒,還是先回房去?」
木婉清看了看那兩人,朝楚風說道:「我餓了,你等下帶點吃的回來。」說著,轉身便走。
道清大師看著木婉清身形隱沒在門階之後,朝楚風笑道:「小姑娘心性天真,莫要負了人家。」
楚風聽了微微一愣,看著老和尚,很誠懇地說道:「這個當然。」這道清大師的名頭,他是怎麼都想不起來,只覺著隱隱約約地有些印象,現下他只有一個感覺:老和尚有點兒自來熟啊。
道清大師這般表態,將那全冠清一肚子話全都憋在嗓子眼上,他昨夜一直以為楚風會去他們那邊探探底細,哪曉得一等就等到天明。在這大堂中將一壺上好的碧螺春泡到淡白無味,才見到這被喬幫主十分看重的少年拉著一個姑娘家慢慢走了出來。
全冠清本來還想著告誡一番楚風「年輕人建功立業才是王道,貪花好色那是萬萬不成的」,像楚風這種「明明知道有人窺視於他還不加提防,一夜春宵直至日上三竿」那就更是不應該了。
道清和尚也不管楚風有沒有聽進心裡,望了全冠清說道:「既然楚施主到了,你二人慢慢說吧,老衲四下走走,鬆動鬆動筋骨。」
「大師德高望重,聽聽無妨,說不得還要您幫忙拿個主意。」全冠清將老和尚留下,才朝楚風說道,「全某此來,乃是喬幫主吩咐下來的。」
楚風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問道:「喬幫主有何示下?」
「全某或知一二,但是知之一二,還不若半點不知,不敢妄語。」全冠清道,「喬幫主飛鴿傳書,要我領舵中兄弟來此,接應楚兄弟。」
楚風心中有些感動,又有些迷惑,道:「多謝全舵主勞累奔波。」他還沒想明白自己送封信怎麼搞得這麼大陣仗,還要找人接應啊?
全冠清微笑道:「兄弟所在大智分舵,就在無錫左近,勞累到是算不上。」
楚風想想問道:「喬幫主可還交代了什麼?」
全冠清沒有說話,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說道:「信中只說了兩件事,一是接應楚兄弟你,二就是讓你盡快前往少林。你自己看吧。」
楚風接過信來,果是喬峰筆跡,寥寥幾句,和全冠清所說無二。只是信上半點都沒說到原因上,楚風也不知道這其中出了什麼變故。
道清大師本來在一旁坐著並未說話,聽到這裡突然問道:「楚施主師出少林?」
第二十九章 天竺來客
楚風聽老和尚這一問,有點意外,但還是答道:「這倒不是,大師為何有此一問?」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封信收進了自己袖中。
全冠清看著那封信,有心將那信要回來,可是那封信前半段是交待給他的,後半段又是要楚風前往少林。以他的口才,也不知道怎麼將這封信要回來……
道清大師只看著楚風,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楚風道:「少林玄悲大師於我有恩,聚賢莊中大師歿於成名絕技『韋陀杵』之下,楚風此來江南便是為了給姑蘇慕容送上一封信。」這些事或許還沒傳到江南,但是最多半年,整個江湖都該知道了,楚風想想也就說了出來。
道清大師說了聲「原來如此」。
楚風疑惑道:「說起來,這參合莊可著實難尋的緊,這蘇州城中怎麼一個丐幫兄弟都瞧不見?我還想問問路呢。」
道清大師聽到楚風這句,定定看了他一眼,道:「七年前,大智分舵才自蘇州遷至無錫,楚施主不知道?」
楚風還真不知道這回事,很淡定地搖了搖頭。
全冠清接道:「那是汪幫主定下來的。喬幫主適時威名初顯,世人便將『北喬峰南慕容』並稱,這蘇州城中更是為了二人上下之分,連場械鬥……」他全冠清便是在這械鬥中,從一個丐幫新人長成了一個四袋弟子,從這四袋弟子到這七袋弟子的副舵主之位,又耗了他七年青春。
「劍髯兄宅心仁厚,不欲爭這一日長短,這才避過蘇州,下令丐幫弟子不得無故尋釁。果是高見,到了今日,卻也無須再爭了。」道清和尚接著說道,他口中「劍髯兄」便是丐幫前代幫主汪劍通了。
楚風聽著笑了笑,想道:「眼下丐幫如日中天,著實是無須再去爭了。不過,大師你在人家門口這麼說,就不怕被人頂上你麼?」
全冠清望著楚風,有些羨慕地說道:「喬幫主下令我等再入姑蘇,對楚兄弟著實看重的很吶!」
楚風再次謝過,問道:「全舵主和道清大師,二位這是相聚還是偶遇啊?」楚風怎麼聽這老和尚都不是丐幫的人啊。
道清大師笑笑沒有說話。
「大智分舵接了喬幫主手信,不敢怠慢。除開留守分舵的,其他三十幾人就隨我一同奔赴蘇州。」全冠清有些鬱悶地說道,「本來我們想著找到楚兄弟你,速速離去也就罷了。哪曉得還未進到蘇州城中,就和人幹了一架。」
楚風問道:「和咱們動手的是哪邊的?」看著全冠清渾身無傷,楚風表示自己很遺憾。
「這場架打得毫無來由,兄弟們處處留手,那幫婆娘下手陰毒不說,水性卻是極佳。眼見得打不過了,朝太湖一鑽就不見人影了。」全冠清更鬱悶了,答道,「不過想來,這姑蘇一地這等武林人士總也和慕容家脫不了干係。」這個還真不是「想的」,是他數年械鬥的真實經驗。
楚風又問了兩句,聽全冠清說那些婆娘爭鬥時總說什麼「夫人」、「抓回去做花肥」的,他都覺得這位全舵主來的挺是時候。明明那些人是來找木婉清麻煩的,卻連蘇州城都沒進,就被這位擋了災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全冠清望著道清大師說道:「這還沒進蘇州城就和人打了一場,照這麼下去,也不曉得會鬧出多大的亂子。我們此次前來蘇州,並無惡意,更沒想著和慕容家再幹一場。說不得,也只有請道清大師前來作個中人,幫忙說合說合。」
這傢伙說到「再幹一場」的時候,楚風明明看到他眼中的那分期待,只是不知道是想壓下慕容家的名頭,還是懷念當初血雨腥風的日子了。楚風再看向道清大師,倒是有些意外,老和尚武功或許不高,但是聽全冠清的意思,就算他們已經和慕容家幹過一架了,只要這老和尚說句話也能壓下來?
楚風看向道清大師的時候,道清大師正好也在看著他,溫言問道:「你說玄悲大師於你有恩?」
楚風「嗯」了一聲,想想問道:「大師你認識玄悲神僧?」
「我知道他,他應該也知道我,本來還以為這次會見到的。」道清大師自顧自地說了一句,又問道,「按說這封信不是少林寺武僧親自送過來,也該是全舵主等人轉達,為何?」
「晚輩信陽時,身受重傷,乃是神僧垂憐,才得痊癒。」楚風想起玄悲,只覺心中有些發堵,「便是為了給晚輩治傷,玄悲神僧才會單獨上路,被賊人撈著了機會。」本來,這老和尚該是還有一年多的壽命才是啊。
「神僧一指禪唱,晚輩今日觀來,猶覺不可思議。」楚風不知這兩人在太湖邊上,聽他一聲清嘯,早知道他內力已成,對那玄悲境界更是好奇。
「本來說好,晚輩一俟痊癒,便即前往少林拜謝。眼下,也就只能為他老人家送這一封信了。」楚風笑得有些苦澀,「殺人償命,便是姑蘇慕容又待如何?」
全冠清壓低聲音道:「此事還待百花會上,看那慕容家如何向天下英雄交代,切不可妄語。」
「好啊,就看姑蘇慕容如何向天下交代。」楚風只是笑笑,又朝道清大師問道,「大師好像對玄悲神僧的事很感興趣?」
「玄悲師兄慈悲為懷,同為釋家傳人,聞之自是心有慼慼。」道清大師站起身來,回首北望,「少室山據中州之地,禪宗祖庭,果然地靈人傑。不去也罷,不去也罷。」
楚風聽得更是莫名其妙,照常理而言既是「地靈人傑」,又怎麼大呼「不去也罷」呢。
「達摩東渡,渡了幾個人;玄奘西行,求的什麼經。」道清大師也不管楚風二人聽得莫名其妙,低低念完,朝楚風說道,「楚施主既要往那少室山一行,不妨將這兩句話帶過去。」五台山神山上人傳信道清,信中言道:「少林寺囚居天竺高僧,致數年不歸。」眼下,這位天竺高僧的師兄,已是一路尋至中原。此事若是屬實,則已近謗佛,中土佛門哪裡容得?可是道清遙想玄悲風采,哪裡還信那「囚居」一事。
道清大師走得痛快,楚風望著全冠清,就見他也是一頭霧水,試著問了問:「道清大師行事,一向如此神秘莫測?」
全冠清連連道:「高人風範,高人風範。」「高人」應該沒錯,可是這「風範」就完全看不懂了。
楚風將那「達摩、玄奘」翻來覆去地念了兩遍,朝全冠清道:「全舵主何時離開蘇州?」
「當然是越快越好。」全冠清答完才想到楚風既然問起,定是另有緣由,便又問道,「楚兄弟,有什麼不方便的麼?」
第三十章 一言卻敵
楚風道:「沒,我能有什麼不方便的,全舵主稍等,楚某去去便來。」
全冠清自無不可,道:「我就在這邊等你,遲恐生變。」
聽他催促,楚風心中煩悶陡起,卻是不知如何發洩,好在小二端了木盤過來,道:「楚爺,您是在這邊用餐,還是小的給你送過去?」
楚風看了木盤中桃花粥,心中忽動,道:「蘇州桃花很多麼?」順手將木盤接了過來。
「這,這怎麼好意思?」小二看著被楚風接過去的木盤,說了聲,又答道,「桃花多著呢,不知道你是要賞玩還是要……」說著看了看木盤中的桃花粥,意思倒是明顯得很,賞玩和食用的不是一個套路。
楚風邊走邊問道:「有什麼講究不成?」
小二一下來了精神,道:「瞧您這說的……」
一直說到房門口,小二說地口乾舌燥,楚風也只聽了個大概,蘇州城中有桃花園,蘇州城外桃花源等等不下十餘處地頭。
桃花粥味道不錯,心中有事時卻難細品,楚風三兩口消滅掉眼前的食物,然後坐在旁邊看著木婉清,看得有些出神。才說要陪著她,至少要等到她身體恢復,哪曉得突然跳出這麼兩個傢伙來。
「你心裡有事。」
一到清脆的聲音在楚風耳邊想起,他定神一瞧,原來木婉清也吃完了,正看著他。
「你看出來了?」楚風揉了揉臉,「你傷勢怎麼樣了?」說完就覺得這話怎麼都有些不對,昨天明明答應她「等她傷勢好了才走」,今天就問她這個,不過離開蘇州怎麼也是一兩個時辰的路途,還是先問一下的好。
木婉清聽了身子微微一僵,道:「好了。」
楚風聽她聲音硬梆梆的,就知道她想得岔了,望她笑著說道:「你想哪兒去了?就是問問你。對了,你和你師父約在哪個桃花林啊?我剛才聽小二說的有點亂,這蘇州城外桃花林多著呢。」
「城北的『凌醉居』。」木婉清答道,望著楚風走過來坐到自己身邊,「你坐過來做什麼?」朝旁邊讓了讓,卻是沒有躲開去。
「問你你又不說,就只有自己看看了。」楚風抬起手背,貼在她額上試了試,道,「燒已經退了,背後……」
「背後真的好了。」木婉清搶著說道。
楚風望著她,很認真地問道:「是麼?」「是啊。一些皮外傷,你的金創藥很好啊,真的快好了……」木婉清本來說得挺認真的,可是她偷偷抬起頭看向楚風,就見他一臉壞笑,嗔道:「你這人,到底怎麼了?」
「剛才那兩個人你見著了呢。年長的那個……那個先無視吧。」楚風覺得這事兒挺難開口的,迎著木婉清疑惑的眼神,他信口說道,「年輕的那個是丐幫的,他是來接應我離開蘇州,丐幫和蘇州有點舊怨,在這蘇州城中待得久了,可能會有一場大戰。額,你聽明白了麼?」
木婉清點了點頭。
楚風道:「要不我們先離開蘇州,我們後天再去『凌醉居』和你師父碰頭?」
木婉清道:「好啊,什麼時候動身?」
「收拾收拾就走唄。」楚風心中一鬆,他還真怕這姑娘一門心思要在這蘇州城中等著。本來全冠清沒來,他倒也沒怎麼想著「危險」二字。包三風四一對一的自是不在話下,兩個一起上,就算不能硬拚,也能全身而退。這江南一地,他本以為出了慕容復親自出手,當可任他縱橫。
可是,喬峰傳信讓著全冠清前來接應,楚風便不得不多加幾分小心,現在他也猜不出這到底是為什麼。但至少說明,這江南沒有除風險想像中的那麼安全。
說是收拾收拾,其實也沒有什麼可收拾的。昨天楚風換下的衣衫,已被木婉清疊好放在床頭,她自己原先那身黑衣是她師父做給她的,雖然已經碎了但還是被她疊得好好的。一人一個小包袱也就搞定了。
楚風望著自己包袱中的那對毒箭筒,朝木婉清說道:「你先拿著吧。」
木婉清「哦」了一聲,就準備往手臂上綁去,就覺額上一疼,抬起頭氣鼓鼓地看著楚風。
「還想跟人打架啊?」楚風沒好氣地將那對箭筒從她手臂上拿下來,放進她隨身的包袱中,「有我護著你,哪還要你出手,你把傷養好才是正事。」
木婉清聽到他說「有我護著你」,面上一紅,低低「哦」了一聲。
就這盞茶功夫,全冠清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站起身來來回回地走著,看到楚風二人出來,迎過去急道:「這就動身吧,已經結帳了。」
「這怎麼好意思?」楚風滿臉「我很好意思」地說道,「兄弟們出什麼事了?」
全冠清心中焦急,點了點頭也不說話,心中對那道清大師有些埋怨,本來找他當和事佬的,哪曉得事到臨頭居然找不著人了。
小二已經將黑玫瑰牽到客棧門口,還有些遺憾地朝楚風說道:「楚爺真的不收徒弟麼?」
楚風對這小二也算頗有好感,搖搖頭勸道:「小二真的是很有前途的一份職業。」
木婉清騎了黑玫瑰,楚風和那全冠清展開輕功身法,朝那蘇州城外疾馳而去。
全冠清前頭帶路,楚風信步而行,黑玫瑰本來很興奮地四處亂奔,想要離著楚風遠點,可是被木婉清在它頭上拍了拍,就很老實地隨在了楚風身側。
「閒話少說,哪個能打的,先來和我打上一場!」
等到全冠清放緩腳步的時候,楚風已經瞧見好幾十人分作兩團,看樣子一言不合就要開戰了。楚風還沒來得及問全冠清「對頭是誰」的時候,那道聲音已經順風飄了過來。楚風一聽,頓時樂了,是個熟人啊。
如此好戰,當然就是江南一陣風風波惡了。
丐幫一人回道:「我們此來蘇州,不是來找你們姑蘇慕容的晦氣……」
風波惡哪管你是來做什麼的,他只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聞言搶道:「不痛快,不痛快,莫要婆婆媽媽,和我打上一架……」
風波惡越說越是起勁,忽聞一道遠遠傳來,頓覺面上一囧,戰意頓消。
「風四先生別來無恙啊。」
第三十一章 此間事了
右邊一群人中當先站著的自然就是剛才邀戰的風波惡了,他和包不同昨天晚上在自家門口被一群外人給堵上了。今天一早上他聽說丐幫「打」回來了,癮頭大起,按他往日的性子怕是提了單刀就要過來,現在卻是學了個乖,帶了一批家丁過來。左首三十幾人都是乞丐裝束,見了楚風三人,齊齊朝全冠清打了聲招呼。全冠清心中漾起些許得意。剛才人還未近,楚風便放聲喊話不說,偏生那風波惡還真就住手了,全冠清口中不說,心中又哪裡舒服得起來。
全冠清走上前去,笑著問道:「這位便是風四先生?」當年在蘇州這塊兒混飯吃的時候,他全冠清可不曾被風波惡看在眼中,今日這種平起平坐的感覺,他覺得很好!
風波惡將手中單刀收回腰間,朝楚風三人走了過來,略一拱手,道:「楚兄弟,又遇著你了。你怎麼和丐幫混到一起去了?」看著從他身邊走過的風波惡,全冠清滿臉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楚風道:「你忘了,給你們慕容公子送的那封信,正是喬幫主手書,也是喬幫主吩咐送過來的。你們怎麼對上了?」左右這兩伙人劍拔弩張的,瞧著火藥味兒還挺濃。
「這群乞……丐幫英雄也是來找你的?」風波惡「哦」了一聲,接著說道,「怎麼會,丐幫群豪來我們蘇州城,風波惡勉強也算是半個主人,當然要好好『招呼』一番。」
丐幫撤出蘇州不過五年,聽風波惡自稱「半個主人」都覺心中有氣,朝他怒目而視。楚風道:「招呼就省下吧,我們這就要走了。昨天青城派的諸位英雄你們『招呼』得怎麼樣了?」
全冠清想著這風波惡好戰成性,定然不會這般輕易放自己等人離開,乾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就想說話,又被風波惡搶了先。
「他們自家人分成兩派打了起來,無趣無趣,最後公子爺放了他們離去。」風波惡已是大聲說道:「哦,你們現在要走,不送不送。」
全冠清一番話被這風波惡憋著吐不出來,很想大聲說:「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就和你們蘇州武人幹過一架了,看到沒我身後兄弟身上還帶著傷?你知不知道我因著不想和你們慕容家再起衝突,都請來了道清大師當說和的?你現在見了我們就讓我們走,這不合常理啊!」
不過,全冠清雖然覺著自己被人無視了,自己諸般準備全然無用,卻也不會無端違了兩任幫主「不得故意尋釁」的令諭。全冠清有些傷感的準備轉身離開,就見到風波惡身後一人朝他問道:「四老爺,這就放他們離開?」聽到這話,全冠清頓時豎起了耳朵。
風波惡拍了那人後腦勺一下,罵道:「老子砍不過這小子,打起來誰對付他?三哥受傷,大哥二哥不在,你還想請公子爺出手啊!」那人被他罵的腦袋一縮不敢說話。全冠清聽了更覺意外,當日馬大元移靈信陽,橋頭一戰丐幫幫主和六大長老一起迎敵,幫中弟子事後得知誰不想著和這幾位一起禦敵。偏生這等機會讓一個外人碰上了,似全冠清這等自視頗高的,自然覺得要是「我在場,定會如何如何」。這「如何如何」不必細說,但是肯定不會比楚風這個外人差就是了。
風波惡這人做事倒也痛快,要打他很乾脆,既然不打,那就更乾脆了。他就朝著這邊三十幾號人擺了擺手,帶著一眾屬下轉身便走,連場面話都不留一句。
楚風知道這人性子,悄聲對木婉清說道:「瞧見沒,昨天遇上的第一號怪人就是這風波惡。」
木婉清道:「他武功很好呢,你比他還厲害。」要說楚風一句話嚇跑了風波惡,那是決計無人相信的,但是風波惡自承「打不過楚風」,場中耳朵尖些的卻是都聽見了。
楚風「嘿嘿」笑了兩聲。
楚風二人小聲說話,大智分舵眾人卻不認得他們,朝全冠清問道:「副舵主,這二位是?」
全冠清城府頗深,一個呼吸已將旁的念頭壓下,大聲笑道:「劉兄弟,這位便是楚風楚兄弟。本幫與西夏一品堂一戰,楚兄弟出得大力,眾位兄弟先行謝過才是。」
大智分舵眾人簇擁過來,齊齊道謝。
楚風不敢怠慢,一一回禮,道:「楚風適逢其會,不過也只有搖旗吶喊的份兒。全舵主再說什麼出得大力,就要讓外人笑話了。」
楚風話語中全部沒把自己當外人,大智分舵眾人大多性子粗爽,也不客套了。過了片刻,便有人很直接地問道:「楚少俠和那風波惡動過手麼?」
楚風道:「昨天就在太湖邊上遇著了,過了兩招。」過招的結果大家都已知道,楚風便不去自吹自擂了。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眾人齊嘆道。
「勞各位兄弟為楚風跑這一趟了。」楚風說著看了看木婉清,其實真要謝的倒不是大智分舵這群人來接應於他,反倒是昨天在這太湖邊上,曼陀山莊那群本來是找木婉清晦氣的家僕被他們給擋了回去。
不待眾人謙虛,楚風朝全冠清說道:「全舵主,眼下怎麼安排?」
「楚兄弟安然無恙,此行便是成了。」全冠清朗聲道,「這蘇州城,我們丐幫總是要回來的。不過什麼時候回來,那得聽喬幫主的吩咐,今日我們先避他一避,又有何妨!」
大智分舵眾人轟然相應,雖是退走,倒也氣勢如虹。楚風瞧在眼中,又是欣喜,又是擔心,難怪當年全冠清在杏子林中一聲令下,看著好像半個丐幫都要反了喬峰。原來無錫一帶是這全冠清的地盤啊。
往北行了里許,一個小莊子中另有數人看了幾十匹馬,丐幫眾人略作休整,上馬再行。
楚風本來也想尋匹馬代步,哪曉得丐幫馬群中儘是俗物,見了那黑玫瑰就躲得遠遠的。楚風看了氣悶,任由眾人騎馬,就想仗了「凌波微步」趕路,短時間內倒也不怕落入下風。木婉清一開始還不知道緣由,等到黑玫瑰開始欺負別的馬匹,這才明白過來,回轉馬頭朝楚風伸出手來,笑道:「上來。」
黑玫瑰神駿無雙,楚風和木婉清二人並騎,比起丐幫眾人還要輕快不少。過不多時,又是一個江南小鎮,全冠清指了一條岔路道:「此處已是出了蘇州地界,往東直行,便有大船順江而上。楚兄弟是先隨大傢伙兒去無錫聚聚,還是?」其實這話問出來,就沒有請楚風去無錫的意思。
楚風翻身下馬,取出幾錠銀子交到全冠清手中,朝丐幫眾人謝道:「楚風另有他事,只好勞煩全舵主替我請大家吃酒了。他日有暇,再和各位好漢相聚。」眾人道別不提,自往無錫而去。
第三十二章 風吹過,花落又如雨
楚風二人隨了鄉間小路慢行,黑玫瑰時而在前,時而在後,跑得不亦樂乎。
雨後初晴的天空,藍的好似沒有一絲雲彩,只有這江南的芬芳,隨風穿過兩人的發間,將他二人的氣味捲入其中。
不知過了多久,黑玫瑰又跑了回來,一齜牙,便是一嘴的桃花瓣……
木婉清見了一笑,楚風問道:「凌醉居到了?」木婉清點了點頭。
有水有橋有花,無人。
昨夜一場大雨,這凌醉居的地上便是燦爛如錦。
兩人信步走過,將那殘紅碾碎,木婉清忽的問道:「楚風,剛才那人說你要隨江而上,其實你還是有要緊事要辦的麼?」
楚風道:「要去趟少林寺,不趕在這一兩天。」他也沒注意到自己話中,不趕在這一兩天,其實也是非去不可呢。
風吹過,花落又如雨。
木婉清略一沉默,接道:「要是此間見不著師父,我就得往大理去了。」
楚風道:「說不準,後天就等到你師父了。」
木婉清面上一紅,沒有接話。她一路行來便是想著要是遇上師父,怎麼和她說起楚風,想來想去總也想不到什麼好法子。
翌日天明,木婉清帶著一點初醒時的迷糊,看了看蓋在自己身上的,那是楚風的外衫。身側篝火如故,該是楚風早間又重新燃起了。想起昨晚兩人在這火邊漫話,自己在他身旁睡去……
凌醉居中儘是桃花,無一株雜樹。
木婉清隨了地上腳印,往樹林深處緩行。她知道以楚風的輕功,留下這連串的腳印本來就是給她指路的。
楚風就在桃花林中,習那萬卉爭艷,鐵劍嗡鳴間,瓣瓣桃花紛飛。
木婉清只覺落英繽紛,隨他劍法舞動,花劍相映,幾不入凡塵;他身形如電,在那林中穿行,輾轉騰挪,一如天成。
恍惚之間,楚風已將滌塵歸入鞘中,朝她走來,問道:「吵醒你了?我還想著隔得夠遠了呢。」
木婉清搖了搖頭,迎過去,幫他把披上,道:「每天都這麼辛苦?」
「說不上辛苦,我本來就喜歡劍法。」楚風道,「倒是你,怎麼不多歇歇?」
如是一日,終無人至。
夕陽西下,楚風平躺在溪畔青石之上,木婉清抱膝坐於身側,道:「你悶了麼?」
楚風側身握住她的手,道:「又想起你師父了?」
木婉清反握住他的手,低聲道:「十六年來,我一直隨師父住在深山裡,這般清冷的日子,也過慣了。以前在山中,是師父陪著我,現在就只有你了。」
楚風心中一熱,道:「往後我也陪著你。」
木婉清道:「師父總說天下男兒皆是無情無義之輩,哪曉得我居然遇見了你,你又對我這麼好……」
楚風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哪有你說的那麼好。」
木婉清轉頭望向他,見他夕陽餘輝中一臉「快來誇我」表情,道:「你本來就對我很好啊,昨天夜裡你說『你很掛念我』,我……我也是……」及至最後,聲音已低不可聞。
及至第四日清晨,秦紅棉依舊未至。
木婉清的精神反而好了起來,朝楚風說道:「師父既然沒有過來,也沒有訊息傳來,那我就要去大理找她了。」
楚風道:「此去千里,能否緩上數日,你我先去一趟少林,我再陪你同赴大理?」
木婉清道:「你那邊我一點忙都幫不上。你要是有心,就記得大理有人在等你」曼陀山莊已是如此難纏,那大理的又會是何等險境。楚風先去少林,再赴大理,她們師徒二人要就已將事情解決,要就……只是這般話她雖然想到卻是不肯說出的。
楚風混沒想到木婉清柔腸百轉,在他看來,這明顯是段正淳的家務事啊。有這位風流王爺,八成這兩位夫人能過上幾招就不錯了,打生打死那是想都別想啊。
木婉清翻身上馬,朝他再一伸手,道:「我送你去渡口。」
馬蹄輕揚,楚風只覺得渡口瞬息便至,鬆開環在木婉清腰上的左手拍了一下黑玫瑰,罵道:「跑這麼快做什麼?」
木婉清轉過身來,道:「不許欺負它。」說著,自己也在它頭上敲了一下。
楚風看了一笑,道:「我盡快趕到大理。」木婉清嗯了一聲,楚風又接著說道,「要是遇上什麼麻煩了,記得去拈花寺找黃眉大師幫幫忙。」
「拈花寺?黃眉大師?」木婉清疑惑道。
「一個慈眉善目的老爺爺,武功應該比我還強了那麼一點點,有麻煩找他就對了。」楚風很沒有節操地把事情先拋給了黃眉僧。
木婉清道:「哦,我記住了。」
大船之上,有人喊道:「二位,走不走,要開船了。」
楚風再說了一聲「萬事小心」,飄然離馬,逕直上船。
一水相隔,木婉清催了黑玫瑰隔河相望,送了三里,忽的調轉馬頭,一騎絕塵。
還施水閣之中,慕容博低語道:「自『明夷』至『大過』,復歸『乾』位,這小子使得難道真是『凌波微步』?只是這步法早已失傳,他又是從何處習得?」
水閣之外,一道腳步聲響起。
慕容博在牆上輕按數處,一道隱門側開,鑽了進去。那隱門關上,便無一絲痕跡。
半日後,?嬛玉洞之中,慕容博再現,翻尋良久,暗道:「難道不是語嫣那丫頭指點這小子的?」?嬛玉洞中典藏天下武學,不在還施水閣之下,他只道是王語嫣教給那使劍小子的。
「老身怎麼從不記得『曼陀山莊』中還有男子?」一聲女子嬌笑,掌隨聲至,掌勢猶快三分。
慕容博食中二指一併,就朝腰後點去,恰巧點向那人掌心。
偷襲那人微覺意外,收掌再攻,慕容博已是不見蹤跡。拈花寺禪室之中,黃眉僧陡然睜開雙眼,望向破嗔,道:「你又腹誹為師?」
破嗔大呼「冤枉」,道:「徒兒哪有,定是……定是楚施主那個想起師父了。」
黃眉僧笑道:「連借口都想好了,還說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