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千里同行
一行十餘輛馬車,轟隆隆駛入河南、山西交界的陝縣,隨著馬車進城的約有三、四十人,個個面帶風塵,顯然是長途爬涉時日已久。但是一個個的臉上喜色怎麼都遮掩不住,齊齊將目光看向馬車隊伍中唯一一個車廂。
車廂中,馬五德滿眼感激地看著那個抱劍而眠的少年,心中滿是感慨。茶葉這東西在大理不是稀罕物件,可是一旦運進中原,那就是身價倍增;若能北上草原,那更是十餘倍的收益。這些年,他馬五德就靠著這門生意,闖下來好大一份家業,雲南一帶也頗有孟嘗之名。
鄉親父老看著他發家致業,總想著要他提攜提攜,他也樂得幫幫。只是近些年來,這門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一路行來,山賊水匪不知幾多,講道義的還好,佈施些錢財也就罷了;不講道義的,說不得就是人財兩空……
馬五德遇著這自稱「楚風」的少年,本來是看他在那人生道路上迷失了方向,準備給他指指路。也不知怎麼的,三句兩句話下來,這少年就和自己同行了。馬五德這心軟的毛病,那些同行要他幫忙的時候,總是大加誇獎,說什麼孟嘗之風了;可是像這種莫名其妙地接收一個陌生人進自己的茶隊,可就免不得被人埋怨幾句了,就連楚風也遭了幾個白眼。
馬五德摸摸自己已經發福的肚子,又得意了起來:「嘿嘿,要不是我老馬眼界獨特,沒準這會兒已經人財兩空了。」那天說來也是出奇,也不知道那群人是官是匪,湊到茶隊前面,連聲招呼也不打就開搶。就是這個看著還有些文弱的少年,提劍殺人可是毫不含糊……
好在馬五德還算地道,那些能用銀錢擺平的綠林好漢,他也不勞煩楚風動手,省得他結下什麼惹不得仇家;遇上那些不講理的,大多茶隊自己的護衛也能擺平,輪到楚風出手的時機倒也不多。只是在這大茶商看來,楚風的脾性有些古怪,遇著沒被殺死的盜匪,他總要審問一番,還是背著大傢伙兒審問的。
其實楚風哪有那個閒情逸致,去審問那些小毛賊,只是本著「蚊子腿也是肉」的心理,質量不夠數量來補唄。可是他這一審問就弄死對方的做法,有好有壞,好的是茶隊中的那些說怪話的都消停了;壞的麼,這些人很熱衷於偷偷圍觀他,反正楚風還沒有對自己人審問過,這些人有些疏遠,但也說不上怕他。
德盛樓。
酒足飯飽。
馬五德有些遺憾地說道:「楚兄弟好身手。」
這話楚風聽過很多遍了,從一開始各種謙虛,到現在耳朵都聽得生繭了,只是朝他舉了舉杯,示意他「我聽到了,你繼續吧。」
「一路上,憑了楚兄弟一手硬功夫,這才平安至此。」馬五德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看著座中的數人,接著說了下去,「這點銀子,算是老哥幾個的心意,你一定要收下。商賈之家,只有些銅臭之物,千萬不要……」一句話還未說完,就直愣愣地看著楚風非常自然地接過了錢袋。
「好說好說。要不是馬老哥起意捎我一程,哪來這千里同行的緣分。」楚風掂了掂手中的錢袋,「不瞞你說,還真挺缺銀子的。各位,謝了!」說著,作了個四方揖。
馬五德看著這個毫不避諱對銀子喜愛的少年,反而多出了幾分親切之感,道:「應當的,應當的。」座中其他幾位也是齊聲附和,雖則楚風手下從不容情,可那是對著盜匪的,他們這些商賈要是落在拿下賊人手中,只怕求個好死都難。
楚風對這馬五德倒也真有幾分謝意,這千里同行,還真學到了不少東西。什麼「官匪同行」啊,這種銀子,得上趕著送過去。若要使送得慢了,下個關卡可別想有好日子過,更別說憑著三分血氣,就要剿滅盜賊了。楚風自己差點就要去行俠仗義了。
「老哥你們北上大同府,楚風卻要東去晉城。旁的話也不多說了,就祝幾位人財兩旺。」楚風說著,將手中最後一杯酒一飲而盡。
座中數人同是一飲而盡。
辰光尚早,無論是馬五德的茶隊,還是楚風都不準備在這陝縣久留。
或許還有幾分不捨,可是生活顯然更重要。茶隊的護衛知道楚風離隊,很是有些傷感。初時還怪著楚風搶了他們的風頭,可是千里同行下來,居然一個護衛都沒死去,這在往日看來,是絕不可能的事情。這點點被搶風頭的不甘,肯定比不過活著的喜悅。只是北上草原,還有幾人能囫圇歸來,誰又知道呢?
晉城離陝縣不遠,楚風問了方向,望東而行。
時近清明,這天晴不了個把時辰,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將那遠處的天和地連在一起。楚風從背後取出油紙傘,撐開,一股桐油特有的清香瀰漫開來,將他和那個似乎正在悲泣的世界割裂了開來。
北宗覆滅,顧子塵埋骨中原,總不至於第一個清明節就讓他冷冷清清了。
楚風也不知道那一點信息也無的敵手是誰,報仇倒在其次。這不知名的敵人如果知道北宗還有人存留,以那人的行事風格,斬草除根怕是免不了了。本來這江湖就夠亂了,還有個不知名的敵人在背後盯著,楚風覺得還不如先將那人找出來。
千里跋涉,其實楚風動手也沒幾次,值得他動用北冥神功的機會就更少了。所謂百川歸海,當楚風嘗試著去吸取第一個山賊內力時,那人還猶有餘力反抗一二,險些出了岔子。往後的三次,倒是輕車熟路,再沒出什麼蛾子。
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段譽那種被逼的前往天龍寺調養的情形,楚風一直擔心,但是並沒有出現過。北冥神功大有進境,凌波微步還是屬於可遠觀那種,難得對上干光豪一招制敵。
一路上楚風強行按照記憶中的圖形,嘗試著走上兩步,在那一眾護衛看來,自然是形如鬼魅,楚風自己卻是驚出了一身冷汗,有兩次差點莫名其妙將自己送到別人兵刃之下。要不是那些山賊功夫太不像話,楚風說不准還真要被自己坑掉了。
第二章 清明雨時
北宗「萬卉樓」曾是晉城最大的武館。
北宗一朝被人覆滅,連整座萬卉樓都被焚為白地。
時光匆匆,活著的人仍要繼續生活,死去的總是很快會被遺忘。特別是北宗這種被人連根拔起的,初時也可算是震動一方的大案了。可是連個苦主都沒有,一場大火之下,連半點線索都沒給晉城的捕快留下。一兩個月下來,也漸漸沒人說起萬卉樓了。
楚風也沒有去萬卉樓,而是去了城郊的義莊。「他」曾經來過義莊,看過那些分辨不出身形的焦屍。像這種無頭公案,民不舉官不究,三個月之內,肯定是草蓆一卷,挖坑深埋了。
雨繼續下著。
清明時,和楚風一般帶著酒菜、紙錢前往城外祭拜的人還真是不少。可是路漸偏僻,前往義莊的人,那就少得多了,畢竟義莊中大多停靈的是些因為各種原因難以落葉歸根的人,晉城裡的人,自然都是覓地安葬了,和這義莊反而甚少打交道。
顧子塵的墓到了,一根孤零零的木牌插在地上,權當是他的墓碑了。雖然才過了兩個月,四側的雜草已經悄然長了出來。楚風看著那墓碑之上「萬卉顧公子塵之墓」,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湧了上來。如果這個從未謀面的老人當年沒有遠走中原,今日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呢?
至於這墓碑右側那個高高鼓起的土包中,葬的就是北宗的那些弟子了吧,沒有姓名。落在楚風眼中,只有星星點點並不清楚的回憶,也許「他」和這些師兄弟們的交流也並不多吧。
楚風帶來的竹籃中,東西不多,肥雞美酒,線香一束,還有很大一包紙錢。如果這些人還活著,楚風可能還會糾結一下,到底是用一個什麼樣的心態對待他們,可是他們已經死了……都死了……
「顧老師,我是楚風,你的鐵劍已經葬入劍墳了。」
「其實我們不是很熟了,這是我第一次來看你,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
「北宗被滅,我不知道原因。所以我現在有點鬱悶,那傢伙……也就是仇人到底是誰,你要是有空啊,不妨托個夢告訴我一聲。」
「對了,你和黃眉大師是怎麼個情況啊?要是託夢的話,順道也說說這個……」
「還有啊,『仙人舞劍』這種事情太浮雲了,下輩子千萬別被這種事情坑掉了,太丟人。」
楚風一邊給顧子塵斟酒,一邊隨意地說道。黃眉僧待他親厚,小沙彌破嗔天真懵懂,大茶商馬五德也算厚道人,可是楚風這些心事,又有誰能訴說呢?
清明的雨,總會讓人想起些悲傷的事兒,人的心也會變得柔軟了起來。
看著土墳四周的雜草,楚風燒完手中最後一疊紙錢,道:「等下給你們把草給割了。」既來之,倒也不必急著離開了。楚風回轉身,往那義莊正堂走去。
除草這種事情,總不能用劍吧。
義莊畢竟是不祥之地,往來無閒人,就連墳地通往義莊正堂的小路,都慢慢地被青草覆蓋了。楚風想起了劍湖宮底那條繞湖石徑,想起了那個消散的靈魂,想到了……前世的父母,可曾安好?
「前輩,借個鋤頭用下。」正堂的大門也有些破敗,木漆斑駁,不知道多少年沒有打理過了,楚風站在門口,朝著堂中的一道人影喊道。
那人頭髮斑白,跪坐在一個棺材前,也不回頭地朝楚風道:「年輕人,進來說話,進來說話……」聲音蒼老,顯是年齡不小了,楚風那一聲「前輩」,被他毫不在意地默認了。
這雨綿綿的天氣,大白天的,正堂之內,已經燃上了油燈。油燈中也不知加了什麼香料,伴著那些屍體處理過後的味道,瀰漫在空中,楚風只覺得連這堂口的空氣都變得凝拙了起來,抱拳道:「這就不必了吧。」
「要的,要的……」也不知道是楚風的錯覺,還是那人的聲音變得飄忽了起來,落在楚風耳中好像正堂中都在迴盪著這兩個字。
楚風心中給自己提了個醒,不知道這人為什麼想要自己進去。但是既然想不明白,他也打定主意,堅決不進了。就在此時,那人陡然站起身來,轉身喝道:「納命來!」一邊喊著,手中那柄小刀已朝著楚風臉上扔了過來。
楚風想也不想,就往後邊退去。這貨剛才蹲在棺材旁,挑挑揀揀的,鬼才知道這小刀上沾了什麼玩意。就算不說屍毒這種聽著就很恐怖的玩意,屍體上的零碎沾上一星半點兒那也是要噁心一輩子的。
就在此時,那看著搖搖欲墜的兩扇大門打橫飛了出來,兩道身影隨著大門一同出現在楚風眼中。楚風倒也不慌,右手紙傘往那扔來的小刀上一格,將那小刀挑飛,直射右邊那人。手中的雨傘也不停留,瞅了個空子,往左邊那人腳上扔去。
這一連串的動作做完,也不過是片刻之間。等到那看似很威猛地伴著門板飛到楚風面前的兩人解決掉小刀、紙傘時,楚風已經執了滌塵在手,有點意外地看著這兩個手忙腳亂的傢伙。
楚風倒是想到了,前來祭拜北宗顧子塵,可能會遇上仇家留下的後手。可是一路上連個跟蹤的都沒有,到了這裡,遇上了一個偷襲的,兩個看似很粗壯的漢子。那個偷襲的扔完小刀,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躲了起來,不說也罷。可是,這倆壯漢,了不起也比那干光豪強些。北宗要是被這等人給滅了,那還真是哭笑不得了。
便在此時,左手邊上那個年輕些的,已經放聲喝道:「瞧你長得一副人模人樣的,怎麼下手這麼狠!」楚風聽著這話先是一怒,這三個人還沒朝上面就偷襲的,還倒打一耙,一時間他也沒注意到這話裡好像有點誤會。那年輕人也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喊道:「殺人滿門不算,還要毀屍滅跡麼?」
旁的那個已經將小刀打落一旁的二號年長壯漢,道:「已經毀過屍了,都燒焦了。」
第三章 劍起刀落
「是啊,那他還要鋤頭做什麼?」年輕些的,想想也對,那些已經被大火光顧過的屍體,實在是沒什麼再毀屍的必要了。
年長些的那個朝楚風喊道:「我弟弟問你呢,你要鋤頭做什麼?」
楚風看著這對有點天然呆的兄弟,也不知他們是裝傻還是真的有點傻,看著兩人腰間的鬼頭大刀,向後退了幾步,道:「故人墳前雜草橫生,借把鋤頭,自然是想還他們一片清淨了。」退開這幾步,諒那兩位數招之內,難成圍攻之勢。
那對兄弟也不知道楚風說的是真是假,只是各自拔了長刀在手,擺了個架勢,死死盯住楚風。
細雨綿綿,不覺衣衫漸重。年輕的那個功力不濟,持刀的右手已經微微有些顫抖,不由朝著楚風大聲喊道:「小白臉,光站著做什麼,打又不打,說又不說,當我們單氏兄弟是耍子麼?」
楚風左手掠過額前,將滾落的雨水掃開,笑著說道:「原來是單氏兄弟……」
那年輕的一聽楚風的話,立時精神一震,道:「哈哈,知道我們單氏兄弟,還不束手就擒?」一邊說話,一邊將長刀放回腰間,開始揉捏起有些酸麻的胳膊了。
楚風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出哪位「單氏兄弟」有這麼大的面子,報出名號就能讓人束手就擒,當下也不說話,只是看著那兩人。那年長些的「單氏兄弟」對著正在放鬆胳膊的年輕人喊了聲:「老五,老五……」擠眉弄眼地示意楚風還提著長劍。
那年輕人這才正眼瞟了過來,道:「你放心吶,等你束手就擒,我們頂多將你捆了,送到洛……」那年長的聽他說到這裡,連忙咳嗽了兩聲,這年輕的趕緊把後半句吞了進去,「你還想試試咱們單氏五虎的刀法麼?」
楚風自也不可能束手就擒,聽他說到「試試刀法」,笑道:「試試也好。」
那被喚作「老五」的年輕人聽到楚風願意試試他的刀法,一邊拔出鬼頭大刀,一邊朝那年長的道:「二哥,這次就讓給我了吧?」「二哥」看了看楚風並不魁梧的身板,又看了看自家五弟的身形,點點頭,不再說話。
「嘿,小白臉,你先出手吧……」那個被喚作「五弟」的年輕人得到二哥的許可,很是有些高興地朝著楚風喊道。只是他話音未落,持刀的右手手腕已是一疼,那鬼頭大刀便已落在地上,「嘩啦」一聲,濺起一蓬水花。
那個「老五」看著楚風已經收回身前的鐵劍,有些意外的瞧向一旁掠陣的二哥,就見自家二哥也是一臉茫然。他低頭一看,就見右手手腕上一道白痕,顯然已是中了楚風一劍。這人雖然有些鈍,但也不是傻子,知道楚風手下留情。楚風這一劍要是重了三分,他這輩子都別想練右手刀了。
「你偷……」老五本來想說楚風「偷襲」,可是話未出口,自己也覺得不是那麼回事,頹然問道,「你做什麼要手下留情?」
楚風道:「除開二位惡言相向,你我並無什麼深仇大恨。再說了,我連你兄弟二人是誰都不知道……」
「二哥,你不是說咱們『泰山五雄』名滿江湖麼?」話音未落,那老五已經朝著自己二哥喊了起來,一邊喊著,一邊又將偷眼瞧向楚風,算是將後半句「怎的這小白臉不知道」給吞了回去。
那年長的「二哥」朝楚風抱抱拳道:「什麼『泰山五雄』,不過是江湖朋友抬愛。」他見楚風對自己兄弟手下留情,敵意不免淡了三分。他本也不知道楚風是誰,只是先入為主地將他視作滅了北宗的兇手。
年輕的那個嘴唇動動,想要說話,被他二哥揮手止住,道:「在下單仲山,這是我家老五單小山。」微微自嘲一笑,「區區薄名,想來這位兄台是沒有聽說過的。」
楚風道:「在下楚風,初出江湖,孤陋寡聞之處,還望海涵。」
單仲山也不知道楚風是誰,抬頭看了看天,笑道:「這清明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既然是一場誤會,不若請楚風入門一敘?」說著當先,伸手一請。
楚風微笑不語。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楚風怎麼都不可能隨意和這倆剛才還要打要殺的兄弟,進那個氣氛詭異的正堂。
那單仲山轉念間,也想到了楚風的心思,面上微現尷尬之色。單小山的脾氣可就暴躁多了,見得兄長請人不成,放聲道:「姓楚的,我們兄弟的名號你沒聽過,家父『鐵面判官』單正,你莫非也不曾聽過?」
楚風暗道:早說不就完了麼……鐵面判官單正他還真有點印象,杏子林、聚賢莊兩場大戰,這位武功算不得十分高明的老前輩,一直帶著自家五個兒子打醬油,最後瓶碎人亡的悲慘事跡。楚風臉上現出幾分意外之色,問道:「單老英雄也在麼?原來二位是單老英雄膝下公子,這次還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單小山畢竟年輕,見了楚風面上訝異,顯得很是意外,立時高興了起來,問道:「我爹不在這邊吶。你現在知道我們是誰了吧,你又是哪裡來的?從沒聽老爹說過,有姓楚的年輕用劍高手啊?」
楚風不答反而問道:「不知二位,為何在這義莊之中啊?更不知為何要對楚某動手?」
單小山正想說話,被他二哥單伯山搶先說道:「萬卉樓一事,三省之地莫不震驚。家父蒙江湖朋友抬愛,送上『鐵面判官』的名頭。早些年和這萬卉樓主,又有一面之緣,聽聞此事,就帶著我們幾兄弟,奔赴晉城。」說到這裡,他停了停,想想又說道,「近日江湖又出了一件大事,家父不得不去,便留了我兄弟二人在此,清明祭拜一番。」
「我二人其實也才來了不久,就看見你雖則前來祭拜,可是你不跪不拜……」那單仲山一邊說著,一邊又用懷疑的眼神看向楚風。
第四章 丐幫幫主
楚風本來就只是想來看看這位便宜師傅,順道給他燒點紙錢,如果能找到點滅門的線索那就更好了。誰知道,一過來線索什麼的沒找到,就遇著兩個正義值已經超出天際的泰山雙雄。
「……這你們就打定主意要偷襲於我?」楚風不想在那「跪拜」的問題上糾纏,輕鬆將話題轉了過去,「那個用飛刀的,又是哪路高人?」
「這……我們兄弟倆,只當你們一夥兒屠滅萬卉樓,還要趕過來挖墳掘墓,一時氣憤難當,這才……」那單小山說著說著有些不好意思了,瞪了自己二哥一眼。
純腦補就能動手的正義熱血青年,真是傷不起啊。
單仲山道:「還未請教,為何你會在這節骨眼上,前來祭拜顧老前輩?」
楚風手腕一轉,滌塵已在空中幻出四朵劍花,那單仲山已驚呼了出來:「這是『四時花開』,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這一招?」
聽到這壯漢一聲接著一聲的疑問,楚風反倒放下心來,這種正義感爆棚的傢伙,最認死理。要是說不明白,不知道這兩人要糾纏到什麼時候,不過楚風的運氣看來不錯。這單仲山想來是見過顧子塵的,這一招「四時花開」可算是無量劍法中的入門劍法。武人相會,難免過上幾招,顧子塵若是和單正交過手,用上這招「四時花開」在也是必然。
楚風也不作答,逕將滌塵歸入鞘中,拿起鋤頭,往顧子塵墳前走去。那單氏兄弟問了又問,楚風試演一招「四時花開」之後,再也不理兩人。單小山畢竟年幼,還未見過顧子塵本人,自然也不識得這一招劍法,正要喝問,便被自己二哥止住。
也不知單仲山對他說了什麼,單小山張了張嘴,卻不再說話氣鼓鼓地跟著他二哥,一人在牆角找了一把鋤頭,提著走向顧子塵墳地。
楚風估計按照自己那不熟練的除草技術,至少是大半個時辰的業務量,在這兩名壯漢的輔助下,盞茶功夫也就解決了。那單小山看著已經清除乾淨的墳前,朝楚風道:「我們兄弟又不知道你是顧老前輩的傳人,先前多有得罪。」說著一抱拳,道,「算我們兄弟的不是,你可不要再生氣了。」
楚風正色道:「有什麼好生氣的,還未多謝單老英雄急公好義,還有你們兄弟倆有心了。」
雨天除草,三人衣物上都沾了些泥水,不免有些狼狽。那單仲山道:「應該的,應該的。」說著,看了看身上已然濕透的外衣,笑道,「楚兄弟,還是隨我避避雨吧。」說著又是躬身一請。
楚風點點頭,三人收拾了一下墳前祭拜的雜物,一起進了那義莊正堂。那個朝楚風扔小刀的,瞧上去也不過四十出頭,不知道是不是和屍體待得久了,身上也染了些古怪的氣味。這當口,頂著一張白得有些恐怖的臉,從一口棺材後竄了出來,喊道:「這位大爺,小的有眼無珠……」
聽到這人的話,單氏兩兄弟的臉上又有些尷尬,自己兩人偷襲也就罷了,還喊上這人扔暗器,實在是算不得光明正大。楚風也不去觸這三人的霉頭,擺了擺手,止住這人後面的話,反而朝單仲山問道:「萬卉樓一事,不知是何人下的毒手,兩位可否見告?」
單仲山道:「家父似乎有所察覺,只是近來江湖上出了那件大事,不得已只得將我兄弟二人留在此處,為顧老爺子灑掃一番。」
「單老英雄不知身在何處啊?」楚風順口問道。
單仲山的臉色一下變得奇怪了起來,就連那個義莊的怪人也是一副很震驚的煙神盯著楚風。幸好這人知道常人都不待見自己這行業,瞧了楚風兩眼,又縮到一口棺材後面,鑽研起了自己的專業。
瞧著楚風一臉淡定,這單仲山開始有些不淡定了,疑道:「家父兩天前,聽聞這個消息,立即動身,趕往洛陽。按說這消息該是已經傳遍大江南北才是,怎麼楚兄弟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楚風想想自己這個個把月來,除開大理那批茶商,還真沒怎麼和外界交流。江湖上的事,這幫生意人,只怕他們也不怎麼關心。楚風想想,乾脆就沒有開口,等他繼續說下去。
「楚兄弟你那個……那個初臨江湖,天下第一大幫總該聽說過吧?」單仲山貌似是被楚風對他們「泰山五雄」一無所知的事實打擊到了,想想決定還是從丐幫說起。
楚風點點頭,沒有說話。
「丐幫幫主死了!」單仲山的聲音中帶著幾股悲憤。
「咳咳……」說起丐幫,楚風本來還在腦子中亂想喬峰、洪七、郭靖、黃蓉的,冷不防聽了這樣一句話,一口涼氣倒吸,嗆得他一連串咳嗽了起來。
單仲山瞧見楚風咳嗽,忙問道:「楚兄弟,沒事吧?」
楚風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強行將那股咳嗽忍住,聲音都有些走樣地問道:「他怎麼會死?」喬峰這種人怎麼會這麼輕易的死去啊?「南慕容北喬峰」南慕容先就不說了,因著喬峰的身份來歷,雖然是前任幫主親傳弟子,接任幫主所受歷練卻是最難,北喬峰可是實打實,靠拳頭打出來的丐幫幫主之位。
「好像是西夏那邊出了些事情,家父也未詳細告知我們兄弟二人,直說清明過後,一定要趕去在幫主靈前磕幾個頭……」單仲山見他沒事,只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西夏?就憑一品堂那群貨色,想要滅掉喬峰,這不是開玩笑麼!
楚風疑道:「難道是李秋水出山了?」
單仲山沒聽清楚風說的話,問道:「李……什麼?」逍遙派這種在常人視線外逍遙的門派,這單氏兄弟是沒聽說過的。
「沒事,沒事?」楚風沒有回答,「西夏什麼時候出了這樣一位蓋世高手,竟能殺死喬幫主?」李秋水一門心思對付自家師姐,估摸著丐幫和一品堂的事情,在她那一輩的眼中和小孩子置氣差相彷彿。
「百無禁忌……百無禁忌……」單仲山聽了楚風的話,趕緊朝四面八方亂「呸」了幾聲,這才大聲說道,「哪個說了是喬幫主過世啊?」
第五章 行色匆匆
「鐵面判官」單正一門五子,依「伯仲叔季」排行,最後第五子乾脆就叫「小山」,義莊之前的便是二子單仲山和五子單小山了。
藉著莊外的風聲雨勢,屋內明滅不定的燈焰落在幾人臉上,都被影出了幾許輪廓。那單仲山情緒有些激動,大聲道:「丐幫副幫主馬大元身故!這等大事,楚兄弟當真一無所知……」話說一半,氣勢突地一洩,「這個……莫不是楚兄弟連馬副幫主的名頭都不曾聽過?」
楚風聽到他的後半句,答道:「天下第一大幫馬副幫主,這個當然是知道的。」只是這位是不是死得略微著急了點啊?按著黃眉僧的年齡推算,這馬大元不是應該在兩年之後,被自家夫人夥同舊日兄弟給滅了。順道嫁禍「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姑蘇慕容,最後杏子林一番謀劃之下,竟然逼得喬峰退位。
這位悲情的前任副幫主提前身死,也不知道會不會惹得那群人提前謀劃丐幫幫主之位了。想到這兒,楚風趕緊問了句:「馬副幫主怎麼過世的?」
單仲山道:「說是西邊出了些事情嘛。」
楚風聽得不明不白,又問道:「出了什麼事情啊?」
「這個就不知道了……」
楚風又問:「可知是誰下的毒手?」
「這個還是不知道了……」
楚風看著面前這單仲山連續說了兩句「不知道」之後,依舊那副「有什麼事你就問吧」的表情,頓時有些無語了。楚風想想還是多問一句,說道:「萬卉樓一事,不知單正老爺子是不是查到了些什麼?」
單仲山本來以為楚風會繼續問他馬大元的事情,誰知道楚風卻將話題突然轉到「萬卉樓」一事上。楚風先前對陣單小山時,手下留情。更何況那一招「四時花開」,單仲山一眼就認出是萬卉樓的真傳。
「我也不瞞你,家父未曾對我兄弟二人說起有何線索。不過眼下家父身在洛陽,馬副幫主一事牽動整個武林。不若你隨我兄弟二人,前往當面相詢家父,不是更好?」單仲山想想又說道,「顧先生猶有傳人在世,家父想必也會大大開懷。」只不過這壯漢有著自己的小心眼,留了半句沒說:要是楚風在他父親面前露出什麼馬腳,那就兩說了。
「如此甚好。」楚風簡單的四個字,落在單仲山耳中,激得他胸口一悶,有點懷疑楚風是不是一直等著自己邀他前往洛陽了。
細雨淅瀝,已經三人在那墳前留下的痕跡衝去幾分。紙錢成灰也沒有飛向冥土,被那雨水化成條條濁溪。楚風在顧子塵墳前,對著顧子塵也是似乎對著自己說道:「或許,再也不會相見了……」說著,躬身一禮。
從晉城反身洛陽,倒是不用重返陝縣了,過濟源一路南行便是了。
楚風抬頭望了望頭頂的雨雲,他都有點懷疑是不是這片雲從義莊跟他一路了。雨一直下個沒停,官道之上的行人也顧不得遮掩行跡。離得洛陽越近,那腰挎兵刃的武人,也越發多了起來。不用想也知道,這絡繹不絕的江湖客,八成都是前往丐幫的。只是楚風才出江湖,單氏二人雖則有些名頭,可這一路行來,也沒碰上個熟人。
「過了這座山,就是洛陽地界兒啦。」生性有些跳脫的單小山聽了二哥的話,立時歡呼一聲。
楚風聽了這話也是精神一震,洛陽終於要到了。這千年的古都,不知到底會是何等雄闊;那丐幫號稱「天下第一大幫」,又該是何等氣勢;至於「北喬峰」,若是能和他暢飲一番,又該是何等快事……
煙雨朦朧,站在那山頭上,放眼南望,也只能看到一座雄城如怪獸般隱伏不動,難以窺見真形。官道之上,人頭如蟻,比起南來的路上,更是多了三成。楚風三人稍歇片刻,也速速下山,匯入官道之上的人流。
十里長亭,折柳相送。
楚風行至這長亭時,沒有見到依依惜別之情,反倒是兩人拔了兵器在手,橫眉想對。左邊的一人高些,提了一把厚背大刀,光說塊頭的話,比單氏兄弟手中的兩柄鬼頭大刀可是威武多了。右邊的那人就矮了不少,右手一柄薄刃長刀,左臂卻出奇地扛了一面盾牌。
洛陽風起,丐幫馬副幫主身故。楚風也不知道這馬大元到底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居然引得中原轟動,這一路前來,操了各地口音的江湖豪客,數不勝數。可是行走江湖,說的就是個「刀劍無眼」,幾番爭鬥下來,誰還沒幾個仇家。
平日裡,天南海北的,除了那些解不開的仇怨,也沒幾個會特意找上門去尋人晦氣。可是眼下天下英豪盡聚洛陽,說不準就想上面那倆,一碰上頭那就「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了。
楚風從不喜歡瞧人熱鬧,拍了拍正在努力往那對兒看著就要動手的兄弟靠去的單小山,道:「令尊就在洛陽城中,怎的單兄弟反而悠哉了起來?」就在此時,那單仲山已朗聲道:「二位不知為何相鬥?念在都是江湖同道,可否聽在下一言?」
那左邊持刀的,一聽了單仲山的話,轉頭朝他看了看,喜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泰山五雄』到了。怎麼只有兩位單爺在此?」單小山還未出山,就被江湖上已是傳出「泰山五雄」的名頭,眼下卻只有兩位在此,這人才有此一問。
右邊那位一手持刀,一手扛盾的見對手來了幫手,正想說話。左邊那位拿刀的大漢已經將長刀收回鞘中,朝他喊道:「瞧在丐幫和單二爺面上,老子今天不跟你計較了,下回莫讓老子在這洛陽城中遇著你!」右邊那位勢單力薄,也不放什麼狠話,直往洛陽城中走去,顯然是說自己不怕對手的威脅。
單仲山見自己止了一場爭鬥,朝那已經長刀收起來的刀客說道:「彭兄弟怎麼和這小孩子對上了?」姓彭的刀客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道:「你也知道我們彭家『五虎斷門刀』,就是一柄長刀上下的功夫。三年前……」
楚風大致聽了一會兒,也就是那個刀盾客的長輩,說彭家的刀法「攻中無守,難成大器」。就這麼一句話,兩家就這麼一年年拼了下來。今天這彭國濤還未進洛陽城,就被這刀盾客攔了去路。
四人朝了洛陽城走去,過不多時,幾名丐幫弟子急匆匆趕了過來。
「單二爺!」當先一人顯然認識單仲山,趕緊打了個招呼,「勞駕問問,十里長亭,可是有人在過招?」
楚風看了看這行色匆匆的丐幫弟子,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那使「五虎斷門刀」的彭國濤憨厚地笑道:「沒事沒事,姓彭的遇上個『老朋友』,還沒打起來,就遇上了單二爺,這不是好端端的麼。」
那丐幫弟子鬆了口氣,朝單仲山道:「這可多謝了。」各路江湖英雄前來奔喪,丐幫恭為地主。在這洛陽城中還好,各路好漢都會給丐幫留幾分顏面,可怕就怕這還沒進洛陽城就遇上仇家的。真要有什麼損傷,丐幫面上也不好看。
「啊喲,瞧我這記性。」那丐幫弟子將心事放了下來,這才想起眼前這位「單二爺」頭上還有位「鐵面判官」,趕緊說道,「判官他老人家落榻城西步雲軒,您看?」
第六章 南海門下
丐幫弟子入得洛陽,自往城北覆命而去,那使「五虎斷門刀」的彭國濤也尋朋呼友去了最後到得步雲軒的又只剩下楚風三人。
「三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啊?」甫入步雲軒,便有小二向著楚風三人迎了上來,只是小二將眼神落在楚風身側單氏二人的臉上時,就直接說道,「三位大爺,樓上請……」
二樓大堂,單正不在,單氏五兄弟坐了一團。
楚風看著這從三十多的老大單伯山到十幾歲的老五單小山,說來也是神奇,五人一般相貌,一色的濃眉大眼的,一看就知道是一母同胞的五兄弟。難怪那小二見了單二單五相貌,想也不想就將楚風三人帶了過來。
兄弟五人相會,總會有些話要說。那單仲山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從進了這步雲軒開始,就沒和楚風說過話。就連和兄弟們聊天的時候,也沒有給他們說起楚風。他五人說話聲音不大,旁的江湖人物也不遠招惹這一看就不好惹的五人組。整個酒樓中,倒是他們這一圈安靜了不少。
「楚風,我大哥請你過去說話。」單小山得了自家大哥的吩咐,規規矩矩地說了一個「請」字,只不過這小子初出江湖就在楚風這裡碰了個不大不小的釘子。眼下他見了自家兄長要為他出頭,哪還不樂開了花……
楚風也不露怯,泰山五雄之中,老五單小山不必多說,就算那個無量劍的干光豪真功夫都要比他強上三分。餘下「伯仲叔季」四人中,老二單仲山功夫不足為懼,其他三人中面上最為嚴肅的該是老大單伯山了。可是單小山一直盯著那位,楚風估計這次要是對自己動手的話,出手的應該就是他了,只是不知道是老三還是老四。
「你是顧老師的傳人?」泰山五雄中的老大單伯山開門見山的問道。
楚風點點頭,沒有說話。
「可否試演一番?」單伯山聽兩個弟弟說過義莊之事,見了楚風承認,也就繼續說道。
楚風還未說話,單小山一直盯著的那位站起身來,道:「若是楚兄弟演練劍招缺個對手,我單季山正好也想見識一番楚兄神劍。」一句話,已經將楚風推辭的話,完全堵死。
聽到這兄弟倆一唱一和,楚風笑道:「想來單老爺子不想看到楚某和各位兄弟在這洛陽城中動武的。」自入城以來,爭吵幾句的或許有之,拔刀相向的卻是一對兒都沒見到。這難得的和諧場面,楚風估摸著以那單正「鐵面判官」的名頭,只怕是出力不少。
單家五兄弟本來只想著給單小山出口氣,一時間倒也忘了洛陽城中糾紛處處,單正還曾交待過讓他們兄弟三人幫著丐幫調解調解。沒想到這會兒他們自己就找上楚風了,兄弟五人想起父親平日的嚴厲,背後冷汗已沁了出來。
「嘿嘿,什麼泰山五雄,我看連五蟲都不如……」旁的一道刺耳的聲音傳了過來。
楚風朝說話那人看去,就見他鬚髮焦黃,坐在這步雲軒中煞是醒目,心中暗道:還真有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楚風說話,並未刻意壓低聲音,這人又坐得不遠,該是聽到了。
泰山五雄齊齊看向那人,那老三單叔山道:「這位朋友不知如何稱呼?『泰山五雄』說來也不過是江湖朋友抬愛,可是我們兄弟有什麼地方得罪閣下了?」言語之間雖然怒氣充盈,但還是壓住了火氣。
那出言譏諷的漢子斜眼瞟了瞟單叔山,又指著楚風道:「就這麼個小白臉,『卡擦』一聲,擰斷他的脖子就是了。還用得著這麼廢話,泰山五蟲真是不像話,不像話!」
「『卡嚓』一聲,擰斷他的脖子?」楚風聽到這話,看了看這人的後腦勺,疑道,「你這後腦勺,並不高啊?」四大惡人之中,那個最喜歡擰斷別人脖子的南海鱷神,可是眼前這人無論功夫年齡,還是傳說中高高隆起的後腦勺,和這位第三惡人都對不上號。
聽到楚風口中的「後腦勺」三字,這人像是被火燒了屁股一般,一下崩了起來,嘴中叫道:「你這小白臉仗了誰的勢頭,敢拿你家『小煞神』孫大爺開涮?」楚風也不知道這「後腦勺」三字,就是這「小煞神」孫三霸的一個死穴了。
南海門下,向來一脈單傳。孫三霸拜在南海鱷神門下,在南海一地,人人見了都要稱一聲「小祖宗」。可是時日越久,他越發覺得自己師父對自己不用心,自己的功夫居然連師父的一二成都及不上。到得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他才知道原來是自己「後腦勺」不夠突出,這才修習不了南海門的絕技。
單氏五兄弟聽了這人自報家門,為首的單伯山已執了鬼頭大刀在手,喝道:「『小煞神』孫三霸?你在南海作威作福也就罷了,居然敢來中原生事!」其他四人一齊向前,頓時將楚風攔在了一道人牆之後。
瞧了單氏五兄弟的架勢,孫三霸冷笑一聲,道:「早就聽說中原武林倚多為勝,真是名不虛傳。」嘴中這般說著,右腳忽的朝身側桌子上一提,桌上還未吃完的飯菜湯水,朝著單氏五人頭臉飛去。
單氏五人多曾聽聞南海鱷神如何凶殘霸道,這「小煞神」孫三霸的名頭多半得自南海門下,他五人也不曾見過這人出手。眼下,湯水襲來,只得急急避開,躲過飛向頭臉的大部分,可是下半身不免有所沾染,很是狼狽。
「啊!」「啊!」兩聲慘叫,孫三霸口中不將單家兄弟放在眼裡,心下可不敢大意,趁這機會立時往步雲軒外衝去,順手還不忘擰斷兩個人的脖子,顯顯自己小煞神的威風。
「小煞神」孫三霸從二樓躍下,不但耍了單氏兄弟一把,還殺了兩人,心中郁氣稍洩,只是對調侃他後腦勺的楚風還有幾分記恨,朝著步雲軒中喊道:「小白臉,你的腦袋就在你脖子上多留兩天,等老子有空了再來……」
孫三霸話音未落,只覺一股鋒銳之氣撲面而來,連忙就地一個懶驢打滾,想要避開。這招「懶驢打滾」才使到一半,背心陡的一股大力衝來,將他撞得趴在地上。
楚風面上微現驚訝,他見了孫三霸殺人這才追出步雲軒,第一招「白虹貫日」被這孫三霸不顧顏面的避開倒也罷了;第二招「金針渡劫」取得是他背後大椎穴,一劍即中,誰知劍鋒及體卻不能透衣而入,著實奇怪。
孫三霸心中大叫「師父保佑,師父保佑」,他南海門這次投靠西夏一品堂,得了頗多域外奇金。他師父南海鱷神鑄了一柄鱷嘴剪,孫三霸功力不濟,但也得了分潤,鑄了一柄鋸齒長刀。說巧不巧,楚風這一劍正好點在鋸齒刀上,這才讓這小煞神免了一劍穿胸之厄。
第七章 長街之戰
楚風一招落空,倒也不急,滌塵收回身前,護住胸腹,看那孫三霸半蹲在地上從後肩拔出鋸齒大刀。單氏兄弟身形稍慢,也已趕到步雲軒外大街之上。那兩個莫名其妙就丟了性命的自也有朋友從步雲軒內趕了過來。
孫三霸雙眼死死盯著楚風,放聲叫道:「哪個活得不耐煩了,都給你家孫大爺上來!」若不是楚風阻了他片刻,這當口他早已混入人群,哪裡會落到這被上百人圍觀的境地。
步雲軒中死去的那兩人的朋友也沒理那孫三霸,瞧到他一時半會兒也走不脫,來到楚風面前,道:「多謝這位兄台替在下攔住這南海惡人,只不過還請讓我來打頭陣。」
楚風聽了眉頭微皺,「打頭陣」什麼的,明顯就沒什麼信心嘛,難道還準備車輪戰麼。不過看那人一臉懇切,楚風還是點點頭,退到一邊。
片刻之後,楚風很無語地看著那人躺倒在自己腳邊。對面的孫三霸也是十分意外,連他都沒想到那個急吼吼衝上來的傢伙,居然這麼不頂事,一招之下,就已敗北。早知如此,他剛才那一刀就直接剁了丫的,眼下楚風守在那人身邊,他可不敢衝上前去,罵道:「奶奶的,好個廢物!」
楚風將那人交由一旁的單氏兄弟,看了看面上緊張之色漸露的孫三霸,道:「南海鱷神門下,果然是威風煞氣。」
「廢什麼話,有本事就單打獨鬥,小白臉,你敢不敢?」孫三霸雖然凶蠻,可是人也不笨,想要拿話把楚風擠住,一口一個「小白臉」就是想激起楚風的怒氣,陪他一對一。無論楚風如何應對,他的境況總不會比現在被所有人圍觀要來得更壞。
楚風哪裡肯上這種當,就在此時,孫三霸背後人群忽的一陣喧鬧,朝兩面分了開來。楚風笑道:「看來,或許輪不到楚某動手了。」人群中數人行了過來,當先一個老人身著錦袍,滿面紅光,身後跟著的幾人作丐幫打扮。
這孫三霸既然在丐幫總舵鬧事,眼下丐幫弟子起來,楚風自然樂得清閒。
「爹爹。」單氏兄弟側身相對,聽了楚風的話,才朝那老人看去,一見之下,立刻趕上前去問安。這錦袍老人赫然便是楚風此行要見的「鐵面判官」單正。
可是這五人逕自越過孫三霸去見自家老父,圍著孫三霸的圈子可是露出一線空隙。孫三霸自告奮勇來這洛陽城中打探消息,可是又管不住自己凶蠻霸道的性子,眼見得對方人手越來越多,退意早生。他瞅了這麼個空擋,身形向前一突,就想逃走。
楚風無意的一句「後腦勺」三個字,就和這孫三霸結下了樑子,心中也是哭笑不得。不過既然結下了樑子,楚風今天也沒打算放過這「小煞神」,身形一移,已堵在孫三霸逃跑的路線上。
孫三霸眼中凶光一閃,鋸齒長刀當頭劈下,兵器初成時,他曾試過,一棵環抱的原木也可一鋸而斷,他可不信楚風的腦袋能比那原木結實。
楚風見他當頭劈來,滌塵當胸而橫,手腕一抖,第一劍已點在刀柄護手之上三分,大凡用刀此處最難使上力氣。滌塵與那長刀一觸即分,刀勢已是一滯。劍招不停,第二劍已尋上孫三霸手腕,單小山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當日他自己中招時,就連楚風劍光也未看清,今天換了孫三霸做了楚風對手,他才想明白自己著實敗得不冤。
孫三霸也是個狠人,手腕中劍,血流如注,他竟理也不理,不待長刀落地,一個俯身換了左手持刀,往楚風腰間砍去。
第三劍順勢而出,刺在孫三霸左肩之上,長刀再也把持不住,掉落在地。
孫三霸大敗虧輸,卻連楚風衣角都沒沾上,哪肯甘心,雙臂低垂無力再攻,居然張了嘴就往楚風脖頸咬去。
第四劍倒也簡單,滌塵微顫,直指孫三霸眉心,將他逼停原地。
「好俊的劍法!」單正並不吝嗇溢美之詞,「好一招『四時花開』。」楚風四劍制敵,這四劍有快有慢,有先有後。但是落在單正眼中,這四劍只是一招「四時花開」分化而來,春時萌發至寒冬肅殺,招招皆可制敵取勝。楚風能將一式四招使得層次分明卻又圓融一體,可堪一讚。
孫三霸還待掙扎,那幾位隨著單正而來的丐幫弟子已搶上起來,將他牢牢制住。
楚風這才收回滌塵,劍鋒一抖,已是清光如故,滴血不沾。
「好劍!」單正又讚了一聲。
「楚風見過單判官。」楚風回劍入鞘,躬身上前行了一禮。
那單小山畢竟性子跳脫,湊近前來,說道:「爹爹,這是……」
這貨話音未落,已被單正罵了一聲「不爭氣的東西」,他在城北辦事,聽到丐幫弟子說最疼愛的小兒子已到洛陽,便趕過來父子相會。遇上這孫三霸一事,實屬湊巧,可是自家五個兒子,差點放走這人,將他可是氣得不輕。這時候單小山說話,正好點爆了火氣。
「五位兄台事君純孝,乃是一大美事,何不稍歇怒氣?」楚風看著單小山那張耷拉下來的臉,趕緊打了個圓場。他還想問問北宗的事情,可不想看這出「父嚴子孝」的戲碼。
「泰山五雄」在江湖上已經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單正也不想在廣庭大眾之下教訓他們,見了楚風說話,便將先前那事拋在一邊,溫言問道:「你是顧兄門下,還是左先生的弟子?」
楚風微微一愣,這才答道:「家師顧公子塵。」這單正人稱「鐵面判官」,近些年來,門下興旺,「鐵面」二字倒是少見,可那急公好義的性子這輩子都是改不了了。無量劍在大理也算名門大派,單正有所聽聞也是正常,只是不知道他是否知曉萬卉樓和無量劍的淵源。
「好好好……進去說話,進去說話。」單正聽了楚風的話,放聲大笑,他本以為顧子塵滿門盡滅,眼下不但有弟子傳承,還在他面前力壓南海鱷神弟子。年輕一輩中,已可排得上名號。
單正當先而行,五雄緊隨其後,楚風落在後邊,被那同單正一起前來的丐幫弟子拉住衣袖,問道:「楚少俠,這『小煞神』孫三霸不知兄台如何處置?」
「既有丐幫英雄在此,楚某自然客隨主便,當然是依著貴幫的規矩辦了。」楚風被他拉住衣袖時,還有些奇怪,想想也知道了,這孫三霸算是他楚風一力擒拿。丐幫處置這小煞神,肯定要問過楚風的意思。江湖第一大幫,稍有閃失,便要落人口實,行事更需謹慎。
「多謝楚兄弟,多謝楚兄弟……」幾名丐幫弟子臉上喜怒不定,卻是連聲道謝。
楚風對這份帶著幾分狂喜的謝意微覺奇怪,就見單正已在步雲軒中含笑望向自己,連忙和丐幫弟子告聲罪,快步走了進去。
第八章 執法長老
幾名丐幫弟子在步雲軒外,朝單正拱拱手,幾人就綁了孫三霸就往城北奔去。
「顧兄門下,果然非凡。」單正帶著泰山五雄、楚風尋了個僻靜之處,才坐下就朝楚風說道。
「多謝前輩。」楚風這一謝自然是謝他調查北宗覆滅一事了,「師門大仇,晚輩還無半點頭緒,單判官若有所察,萬望告知。」
單正指了指桌旁的座椅,道:「坐下說話。」
楚風看了看還站在一旁的單家五兄弟,單正看了楚風動作,笑著朝自家兒子點了點頭,這五人才連忙坐下。
楚風細細把「北宗被滅」、「歸葬劍墳」一一說來,至於干光豪等事自然是略過不提了。單正聽完,長嘆一聲,道:「顧兄平日可曾與人結怨?」
楚風想想,小心答道:「晚輩自六年前得蒙恩師青眼,收入門下,數年來苦練劍法。再說,恩師向來偏居一地,晚輩實是不知怎會遭此橫禍。」楚風在記憶中完全找不到任何相關信息,他倒是知道無量劍左子穆和顧子塵絕對算得上關係不佳,可是就算無量劍傾巢而出,也難以做到滿門上下一個不留。
單正「嗯」了一聲,也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反而問道:「楚風,你可知單某何時與顧兄相識?」待見到楚風搖頭,單正朝自己的大兒子單伯山問道,「伯山,你還記得麼?」
單伯山站起身來,答道:「該有十年了……」當年單氏五兄弟,只有單伯山年歲稍長,二子單仲山便如今日單小山一般初入江湖。單正脾性也無今日謙和,和北宗顧子塵有所誤會,最後刀劍相對。單仲山就是在這一戰中,記下了那一招「四時花開」。
楚風聽著單伯山說到「有所誤會」時下意識看了自家老父一眼,知道其中事情沒那麼簡單。不過他本來也不是很關心這件事,就當做沒看到,聽這父子二人繼續說下去。
「一別十年,哪曾想竟成永訣。」這句話單正淡淡說來,卻似有無限傷心。
「顧兄劍法十年之前,猶勝單某三成。」單正上一句話還在傷懷,下一句話卻讓楚風暗叫不好,果然這「鐵面判官」嘴下可不留情,「楚風你的劍法,年輕一輩已可排的上號。可是北宗滿門被滅,你這點功夫,想要為師門報仇,未免太過不自量力。」
楚風道:「莫非單判官已經知道那對頭身份?」
單正哪裡會被楚風試探出來,理也不理他的問話,只對他說道:「既然來了洛陽,就隨老夫去給馬副幫主上柱香。」雖然還未查出敵手是誰,可是對方既能一朝覆滅北宗,楚風這點功夫在單正看來就算找到敵手那也是自尋死路。剛才在步雲軒外,單正見得顧子塵門下志氣昂揚,自然老懷大慰,到的這靜室之中,他已經這股「老友後繼有人」的欣喜壓下。
單正當先走出,單氏五兄弟也不敢說話,緊隨其後。楚風想想也是跟著走了出去,只不過單正人稱「鐵面」,若是他不願開口,那他到底查到了什麼,楚風暫時也想不到什麼好辦法問出來。不過真要他等到自己武功獨步江湖,才去問那單正,也是絕不可能的。
馬大元停靈洛陽,靈堂就設在城北丐幫總舵。
楚風收拾心情,將北宗被滅一事先行壓下,就在路邊買了些香燭紙錢,隨了單家幾人一同祭拜馬大元。靈堂甚是簡單,當中一塊靈牌,上頭滴滿鮮血。楚風倒是記得丐幫的這個規矩,這是說馬大元死於非命,遭人毒手,丐幫上下定要同心協力為他報仇。想起當今主持丐幫的正是喬峰,楚風不禁對那殺死馬大元的高手,很是佩服,這種神奇的事情都敢做。
不過楚風回望四周,出奇的發現,靈堂之中,八袋弟子為數不多,九袋長老更是一個都沒有。至於楚風想要見到的丐幫幫主喬峰,自然也是毫無蹤跡。可就是這樣,靈堂之中,各路江湖豪傑,功力高深的可是不少,江湖地位想必也是不低。丐幫此舉明顯有所怠慢,但是就連陪同楚風幾人前來的單正都沒什麼不滿之色。
楚風祭拜完畢,出了靈堂,左右也是無事,就想回城西找個地方安歇下來,近日來幾番與敵爭鬥,無量劍術、凌波微步各有所悟,正是勇猛精進之時。
「楚風。」正在前行的楚風耳中,突然傳來單正的聲音。
楚風止住腳步,看向右側的「鐵面判官」,就見他的目光越過自己看向了自己的左手邊。楚風回頭一看,就見兩人一老一少,朝著自己這一群人走來。年少的那個,楚風還記得,從他手上接過孫三霸的就是這位了。
年老的那個一臉蠟黃,也不知是這面色緣故,還是他本來就少有情緒。楚風這一眼看上去,頓時覺得單正的「鐵面判官」四字,贈給這位老丐可要妥貼多了。不過這位老丐行走間,有意無意飄起的那幾個布袋,很明顯地說明他不是一個普通的老乞丐。
「這位楚少俠莫非是單兄門下?」老丐上來,一副和單正很熟的樣子,只是詢問間無論面容還是聲音,還是讓楚風覺得單正應該把外號送他才是。
「單某哪有這個福氣。」單氏五兄弟頓時撞牆的心都有了。
單正又指著那老丐朝楚風說道:「楚風,還不快快見過白世鏡白長老。」
楚風心中一個「咯登」,但還是抱拳道:「見過白長老。」在馬大元的靈堂外看見這位一臉嚴肅到掉渣的執法長老白世鏡,這種感覺不得不說十分詭異啊。
「何須多禮,白某還未代丐幫上下,多謝楚少俠厚賜。」楚風雖然明明知道這位一臉嚴肅的丐幫長老有一顆很年輕的心,可是白世鏡多年執掌丐幫,自有一份氣度。只不過他的這份謝意合著丐幫弟子押走孫三霸時的那份狂喜,楚風總覺得這中間好像有什麼很重要,但是他卻不知道的事情。
「晚輩適逢其會,當時單老爺子就在左近,若非那孫三霸衝向楚某,只怕還輪不到在下出手。」楚風隨意說道。
白世鏡見楚風客氣得有些拘謹,那張蠟黃的臉上難得現出一絲笑容,走近前來,拍了拍楚風肩膀,沒有再和楚風糾結「你是不是對我丐幫有恩」這種不用糾結的事情。白世鏡執掌丐幫刑堂,那孫三霸落在丐幫手中,最後肯定交由他這執法長老處置了。
「單鐵面,這邊說話。」白世鏡沒有再和楚風說話,只對單正打了個招呼。
第九章 眾經之首
兩位大佬單獨說了些什麼,楚風並不知道,他只知道等他回到步雲軒的時候,難得晴了小半天的洛陽,又開始下起雨來。
在雨中趕路,在雨中漫步,在窗前聽雨,雨從來一如,不同的是人的心情。
一場細雨飄過,整個洛陽城似乎都安靜了下來。楚風坐在窗前,看著屋簷上連成串的水珠子滴落個不停,心情忽然變得很好。
透過窗外的重重雨簾,那曹子建所言「洛水」依稀可見,那「翩若驚鴻」的洛神仙蹤已渺,只餘下那將千古傳誦的《洛神賦》,還有楚風這半熟不熟的凌波微步。自大理千里而至山西,又轉從山西南歸洛陽,一路上爭鬥不休,特別是近日和那孫三霸莫名一戰,那從未真正入門的「凌波微步」好像對自己掀開了一角。
步雲軒中穿梭如電,步雲軒外招招爭先,爭鬥之時只覺克敵制勝酣暢淋漓,等到大獲全勝之後,楚風才隱隱覺得自己無意之中好像已經真的用上了「凌波微步」。可是,楚風很不習慣這種不確定的因素,今日這「無意」能助他克敵制勝,明日同是這「無意」二字或許就會送他一命歸西。
楚風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客房。本來這步雲軒是城北最大的客棧,楚風來時早就沒了空房。最後還是單伯山把自己五弟拉到了自己房中,給楚風騰出了這件上房。華貴倒是說不上,不過桌椅板凳倒是一樣不缺。
客房兩丈見方,除開臥床一張,兩桌四椅,餘下的地方已經不多。
楚風返身掩了窗戶,將那連天接地的雨幕鎖在窗外。他還記得帛卷之上,幾千幾百個腳印,記得每個腳印之上的箭頭,記得腳印之間的綠線相接。和那已經小成的北冥不同,哪怕眼下楚風只精手少陰肺經一脈,也足以海納百川。
凌波微步卻是從未入門,只在危急之時,偶有幾分妙用。今日楚風便想在這斗室之內,看看自己到底能將這凌波微步推演到什麼境地。
東側是大門,北邊是臥床,南邊是窗戶,西邊就是一堵牆了,牆上有畫,不過楚風也是不好壞。窗戶前有一長桌,估摸著是有女客時,梳妝打扮之用。另有一方桌就在屋內正中,四椅環繞。
楚風圍繞著自己的客房,來回走了一趟,便將這屋內一切細節記得清清楚楚。既然理不出頭緒,楚風也不多想,走到門口,也不顧方位,只是按照第一幅圖上一步踏出。這一步若是按照帛卷所記,右足踏上的該是「乾」位,往下接的「大蓄」位在「乾」為右上。
按照常理,要往右上行走,只需轉身面向右上,朝前一步,左足便可踏上「大畜」位。可是,綠線、箭頭所指,偏偏是要修煉之人一個轉身,後背斜對「大畜」,左足落地再取「乾」位,換得右腳空閒,朝後退上一步,才會到那「大畜」位上。
楚風將這步法和屋內擺設稍作比對,已照那帛卷之上,依法施為。雖有幾分彆扭,卻也將步子踏得絲毫無差。所謂「山天大蓄」,第一步是「乾」位,第二步是「大畜」,接下來卻是返本歸元,再尋「山」位而去。
尋這「山」位倒也罷了,若在平地,楚風就算邁不出這一步,頂多也就是一步踏空,從頭來過罷了。可是眼下楚風背倚「大畜」,正好立足臥床之側,面朝的「乾」位正是房門,「山」位卻在楚風正右邊的窗戶附近。山位和大畜位之間,被那屋內正中的四方大桌,堵了個嚴嚴實實。
楚風要是耿直地按照帛卷,直尋「山」位而去,這一下就要結結實實地撞在四方桌上了。不過,既然這一步走不通,楚風也不著急,回到大門處,按照記憶一條條地試驗下去。
第二條倒是簡單,楚風一個收不住勢頭,直接躺倒在了床上。
第三條稍微搞笑了點,從「乾」位直取大過,偏偏又要往「未濟」過度一番,楚風算了算距離,「大過」位該是正好就在四方桌中央,繼續放棄。
……
楚風記得客房之內諸般擺設,進退轉換間,有時還是收勢不及,將那椅子踢翻,將那桌子撞歪……
在這一次又一次地否定記憶的步法時,風聲漸起;在這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雨意漸濃;在這一次又一次的嘗試中,楚風的眼睛越來越亮。
風漸起,那窗戶再難掩住;
雨漸濃,穿門破戶而入;
風捲雨至,撲面而來,楚風困頓半日的精神為之一爽。水從天降,風從地起,水上風下,便是一個「井」字。楚風意有所動,右腳隨意踏出,恰恰落在「井」位之上。本該被撞翻的座椅已是輕巧避過,楚風看著那好端端地立在原地的座椅,這是他今天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嘗試。
楚風心生歡喜,歡喜的不僅是他離得成功更近了。更因為剛才那一步,實是在他預期之外,回頭想來,若是按照順序一一嘗試,該在千百次之後,他才會踏出這一步。偏生也就是這一步踏出,《凌波微步》居然和他內力隱隱呼應。
楚風並沒有繼續嘗試,反倒席地而坐,細細品味著這次內力的躁動,和他平日修習內力時的不同。他記得很清楚,凌波微步一旦修煉有成,每走一步,內力便要增加一層。可是這份近乎神異的描述,在他身上從未出現。
今日他的《凌波微步》終能和內力呼應,離那「羅襪生塵」四字或許很遠,卻已能瞧見。能瞧見就應該喜悅,能瞧見只要將它收入囊中便是,能瞧見那便是收穫的第一步。
第十章 大義滅親
當楚風能很隨意地在室內穿行的時候,他就很老實地去休息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上,楚風被人敲開房門的時候,精神還是相當不錯的。
和楚風還算熟識的單仲山見他出來,就要一把拉住他的手。楚風琢磨了一天一夜的「凌波微步」,眼下見得單仲山右手襲來,下意識地一個閃身避了開來這才問道:「單二兄,何事如此失態?」
單仲山心中焦慮,也沒注意到自己這麼近距離的一抓,怎麼會被楚風這麼輕鬆的避過,聽到楚風問他,左右看了一眼,這才答道:「五弟出事了。」單仲山刻意壓低了聲音,似是別有隱情。
楚風記得那個神經有點脫線的單小山,疑惑道:「他?出什麼事兒了?」楚風心裡倒是有些奇怪,在這洛陽城中,單小山能惹出什麼事來?且不說,單氏五子對單正的敬畏,就算真惹出什麼事情來,那不是還有丐幫麼,這火急火燎地找上自己算是什麼情況?
「哎,你先別問了,看看便知!」單仲山一時間也不知從何說起,乾脆當先一步奔了出去。
城北,靈堂。
「啪……啪……啪……」
皮鞭著肉的聲音很是滲人。揮鞭的是「鐵面判官」單正,被打得是個壯漢,楚風瞧不到面容,不過照那單仲山的話,該是單氏五子中最小的那個單小山沒跑了。
楚風隨那單仲山一路疾奔,到了馬大元靈堂之前,就看到這麼一出「判官教子」。皮鞭著肉絕無花巧,一鞭下去,血花四濺。也不知道打了多少鞭了,密密麻麻的鞭痕已經覆蓋了整個脊背。
單二去尋楚風,單三單四側目不忍直視,單大跪在一旁,並未受罰,應該說是並未被鞭打,但是他一直看著父親鞭笞自家小弟,卻連眼睛都不敢挪開。
昨日在靈堂外見到的丐幫執法長老白世鏡,這會兒板著那張蠟黃的臉,站在馬大元靈牌之側。
靈堂門口倒也無人看著,楚風擠開那群圍觀群眾,進了靈堂,先是朝白世鏡抱了抱拳,算是問安。白世鏡見了楚風,也點了點頭,就算在那張蠟黃面皮上,楚風也能看見一絲羞愧之色。楚風當時就不淡定了,連白世鏡都羞愧了,這到底是出了什麼大事了?
楚風和白世鏡打招呼時,已經走到了單正身側,瞧得這位錦袍老人一鞭又一鞭地揮下,雙手絕不顫抖,就連揮鞭的高度也是一模一樣。昨日所見謙和之色盡褪,楚風一眼瞧去,就知道為什麼會被稱作「鐵面」了。
「單前輩,這是怎麼了?」既然被人拉了過來,這單小山又一副快要被自己老父弄死的德行,楚風心下斟酌一番,還是問了出來。
單正看都沒看楚風一眼,繼續揮鞭。單三單四繼續側目;單大繼續目不轉睛地看著老父揮鞭;剛趕過來的單二跪在一旁,頭都不敢抬。
楚風往前走了幾步,到了白世鏡近前,小聲問道:「白長老,這到底?」單正這一副把單小山當私生子折騰的架勢,怎麼看怎麼覺得詭異啊。
白世鏡面上羞愧之色漸重,但還是答道:「孫三霸跑了。」
孫三霸跑了?
楚風看著白世鏡那張羞愧的臉,確實很想問問他:孫三霸這種角色,你白世鏡一個打十個都沒問題。馬大元身死,喬峰喬幫主我就不說了,這六大長老、五大舵主齊聚都是回洛陽打醬油的麼?在你丐幫總舵,這麼個小角色都能跑掉,是他開掛了,還是你們集體犯二了啊?
不過,眼下單小山一條小命也快交待了,楚風想想也就算了,真要他指著白世鏡的鼻子大罵,這種事情還真是不敢。楚風面對白世鏡,斜眼看了下單正父子幾人,悄聲道:「那這又算怎麼個情況?關單兄弟什麼事啊?」你丐幫看管不嚴,單正打自家兒子,這道理也說不過去啊。
白世鏡嘴角抽了抽,沒有說話,顯然是不方便開口。
「逆子,你知錯了嗎?」單正又是重重的一鞭揮下,單小山背上的血水飛起來,濺了跪在一旁的單伯山一臉。
楚風回頭看了看單正,又看了看白世鏡抽搐的嘴角,也琢磨出點的味道來了。
單小山跪在地上,沒有回答。
「我問你知錯了沒有?」單正見單五不答,面上怒氣更甚,又是一鞭揮下。
說來也是奇怪,單正剛才那一問看似怒氣未歇,可是在楚風看來,這一問更像是在問白世鏡「你氣消了沒有?」。可是這單小山不答,單正可就沒法子繼續一個人演下去了。就連想要勸阻單正的白世鏡,也不好說話了。
楚風站在單小山身前,朝他臉上看了一眼,就見這貨兩眼緊閉,臉上只有痛苦引發的習慣性抽搐,明顯已經暈了過去。眼見得單正一鞭又要落下,楚風一個俯身,瞅準鞭梢,左手中指屈指一彈。
「單兄弟已經昏死過去了。」楚風一把扶著單小山,朝單正說道,「晚輩情急之下,多有得罪,還望單老前輩海涵。」
「如此逆子,有不如無!」單正微微鬆了一口氣,嘴中卻是狠狠罵道,但是楚風扶著單小山,他的鞭子倒也沒有再落下去。
單正黑著一張臉,轉頭望向靈堂之外的圍觀群眾,圍觀群眾很適時地看看天上的雨雲,看看地上又開始搬家的螞蟻,一哄而散。
「他?」楚風一手扶著單小山,一邊試探地朝蹲身在身邊的白世鏡問了問,「孫三霸?」這「孫三霸」三字,楚風只動唇未出聲。
白世鏡朝楚風點了點頭,又朝跪在一旁的單家四人喝道:「怎麼,還不幫忙?想看著小山死啊?」白世鏡五指如風,已在單小山胸腹間連點數下,能混上九袋長老,他這纏絲擒拿手也算是江湖一絕了。
單正繼續保持背向靈堂的姿勢。單小山夜裡無意放跑孫三霸,單正得知,決意要罰,和單小山同房的單大更是被逼著親眼看他五弟如何受罰。單大一咬牙,也不問父親意思,就從楚風手中接過單小山,讓他趴在自己除下的外袍之上。
白世鏡從懷中摸出金瘡藥,可是那單正下手完全沒把這小子當親兒子看,整個後背都被掀了一層皮。白世鏡那金瘡藥塗上,卻遲遲不能見效……
第十一章 西征舊事
「還好破嗔夠意思。」楚風有點不捨地看著那一瓶「拈花寺」黃眉大師親制的金瘡藥,被那丐幫執法長老白世鏡整瓶潑在單五的背上。
畢竟是黃眉僧出品,藥粉落在傷口上,就將那一塊血肉模糊得不知道怎麼形容的傷口凝固起來,過了片刻,那血流也漸漸止住。圍著單小山的幾人都鬆了一口氣。只是白世鏡運功為單小山護住心脈,其餘四位單家大漢剛才兄弟之情湧上,一時選擇性遺忘了父親威嚴。可眼下,單小山暫無生命之憂,這四位又老老實實地跪了回去。
「多大個事啊,區區一個孫三霸,就算跑了,抓回來不就是了?」知道單小山不知道怎麼放跑了孫三霸,可是照這一家五兄弟的脾性,單小山總不會是故意放人吧?再說了,就像楚風說的,孫三霸這種小角色,跑了也就跑了,單正哪至於這樣啊?
「多大個事?」單正冷哼一聲,問道,「你可知這孫三霸師父是誰?」
「天下第三惡人南海鱷神岳老三的單傳弟子?」這個楚風倒是知道,難不成這貨還有什麼隱藏身份?
單正聽了楚風,還是鐵青著臉,道:「原來你知道?」所謂「打狗看主人」,更別說單傳弟子了,楚風出手抓了孫三霸,南海鱷神找他麻煩那是遲早的事情。楚風既然知道孫三霸的身份,還敢對他動手,單正對他也是高看一眼。不過,孫三霸交到丐幫手中,按說這南海鱷神日後就算找上門來,也是由丐幫招呼就是了。只不過,四大惡人要是按規矩辦事,那也稱不上四大惡人了。
楚風自然不會回答這樣一句問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單正繼續說道:「你知道馬副幫主為何身故?」單正一邊說,一邊指向靈堂中央的那座靈牌。
楚風很老實地搖了搖頭,義莊時單二、單五一無所知,到了洛陽就遇上孫三霸一檔子事,接著就是祭拜馬大元。祭拜完畢,楚風就去琢磨「凌波微步」去了,今天一早又被單二拉到這靈堂來。
除開不時傳入耳中的「西夏」二字,楚風還真不知道馬大元到底是怎麼死的,在他記憶中這位馬副幫主明明這會兒應該活得好好地。過了兩年,恰好就是這位正在給單正小兒子單五護住心脈的丐幫執法長老白世鏡把他給弄死的。
單正那張「鐵面」之上,也是微一錯愕。丐幫西出太原,直搗西夏一品堂,這等大事早已轟傳武林。雖則馬大元重傷不治,可是西夏那位「征東大將軍」赫連鐵樹,也是吐血三升,臥榻不起,並未損了丐幫顏面。
單正那一問不過是順口而已,誰知道楚風居然真不知道,就連剛閒下來的白世鏡面色微變。
楚風將他二人神色看在眼中,道:「楚風月前猶在南國大理,若有失禮之處,馬副幫主在天之靈,還望雅量海涵才是。」說著拱手行了一禮。馬大元自然不可能活過來罵他一頓「孤陋寡聞」再行死去,楚風朝著馬大元行完這一禮,白世鏡也不好多說什麼了。
單正自恃身份,也不可能當著白世鏡的面,大談「丐幫西征之事。大漲中原武林士氣」之類的話,只嘆了一口氣,道:「你知道那孫三霸是南海鱷神的弟子,那你又知不知道,馬副幫主是誰害死的?」
楚風很直接地看了一眼白世鏡,又很實在地把這一眼裝成了詢問之意。白世鏡就很誠懇地說道:「馬兄弟就是傷在四大惡人手中,這才傷重難愈。」說這兩句話的時候,白世鏡的聲音很穩,沒有半點咬牙切齒的意思。
這份平靜,或許是因為恨意深埋心中,無需為外人訴說吧。
楚風大致組合了一下得到的消息。基本上也就是,四大惡人殺了馬大元;第三惡人南海鱷神門下「小煞神」孫三霸腦子缺根筋,在這山雨欲來時,跑到這丐幫總舵洛陽城中怒刷存在感;再接著就是他楚風正巧就在步雲軒外,兩三劍就滅了這貨……
楚風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麼丐幫弟子從他手中將那孫三霸綁走時,那弟子聽到自己說「任由丐幫做主」時,那份狂喜之色;也知道為什麼靈堂之中,沒有一個九袋長老迎客,卻偏生有一個執法長老白世鏡在靈堂之外等著他。可就算是這樣,也就是個有仇報仇的問題罷了,怎麼著單正也不至於,把親生兒子弄成這副德行吧。
「明日馬兄弟頭七已屆,正要移靈信陽。」白世鏡在一旁接了一句,「這『小煞神』本來是要拿來為他送行的。」這個「他」自然說的是馬大元了。所謂「送行」大概也就是在馬大元靈前剁了孫三霸,之後說:馬兄弟,你好好安息吧,兄弟們已經開始為你報仇了。你看,這是南海鱷神徒弟的腦袋……
楚風搖搖頭,把這帶著些許血腥氣的畫面放到一邊,有點意外地問道:「照這麼說,該是看守的很嚴實才對,這『小煞神』單憑自己的功夫,只怕……」話說一半,楚風頓時佩服起這單小山了,別的不說,就這放人的本事,已經接近無敵了。
白世鏡沒有再說話,單正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再補上幾鞭子,乾脆地大義滅親算了。
「小五他被那『小煞神』激了幾句,說我們『泰山五雄』是還沒斷奶的黃毛小子,說……」跪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單大這會兒突然開口說道,「小五就說要教訓他一頓,誰知道……誰知道反被他制住了。」人質什麼的,最麻煩了。
楚風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乾脆就沒有說話。大半夜的跑去跟一個將死之人見面就夠詭異了,居然還能被人虐;被人虐也就算了,還被人挾為人質;被挾為人質也就罷了,你還活著回來了;難道你以為活著回來了就完事了……你忘了自己老爹的外號麼?
「本以為那『小煞神』必死無疑,幫眾弟子說起『移靈』一事,也沒有刻意避著他……」白世鏡適時地補了一刀。
楚風看了眼已經昏死過去的單小山,很想對著單正來句:「來吧,別客氣,這小子你放心滅了他吧,我不攔你了。」
第十二章 虎毒食子
「還待喬幫主定奪。」
當楚風問起「既然已經被人知道了,那明天『移靈』一事如何安排」時,白世鏡說了這麼一句很不負責任,又很理所當然的話。
走出靈堂的單正,一身錦袍,依舊是那個「鐵面判官」。
楚風被他喚在身側,沒有機會向白世鏡問出「喬幫主在忙活什麼呢」,當然也沒給白世鏡問他繼續討要金瘡藥的機會。單五留給了白世鏡,也不知丐幫會怎麼對待這塊燙手山芋。單家四子隨在楚風身後,羞愧中更有堅定。
洛陽城不大,也不小。特別是今天還有遠道而來的各路豪傑就在靈堂之外,看著單正一鞭鞭地抽著單五。楚風幾人行於市井間,已有些不加收斂的聲音傳入耳中,有好有壞。有人誇單正「鐵面無私」,也有的說他「虎毒食子」,有人說單五「罪大惡極」,也有人說他「年少懵懂」……
不管聽到了什麼,單正的腳步都沒停過,也沒有往那聲起處看過一眼。
回到步雲軒中,沉默了一路的單正第一次開口說道:「楚風,你留下。」單家四子自然是各自回房去也。
楚風隨單正到了兩人第一次見面的那個裡間。
「單前輩有何要事?」單正沒有說話,楚風只好提前開口。
單正明顯有點愣神,聞聲抬起頭來,看了還站在一旁的楚風,指了指座椅,待他坐定,這才開口道:「人老了,就不頂用了。」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楚風安靜地坐在邊上,沒有開口,這老人又說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叫你留下?」
楚風搖頭,北宗的事情,單正肯定不可能在一夜間改口,那支開自己的四個兒子,單獨把自己這一個外人叫在身邊,確實有些出奇。
「你的功夫很好。」今日楚風一指彈開單正手中皮鞭,雖則隨後單小山昏迷不醒,靈堂之中並無人提及此事,單正自己卻知道,自己那一鞭連換三次方位,卻沒有避過楚風那一指。
楚風笑笑,靜靜等著單正繼續說下去,也沒有去說什麼「前輩謬讚」之類的話。
「但還不夠好。」
楚風繼續很淡定,單正這意思他倒是明白,就是說楚風的劍法還沒好到能讓單正放心地讓他去面對仇人。
「明日你隨我去送馬副幫主一程。」
楚風「嗯」了一聲,這才發覺有點不對,白世鏡是說「還待喬幫主定奪」,可是看單正這意思,明顯明天的事情已經定下來了。這到底是說白世鏡在騙他楚風,還是單正繞過了白世鏡和這位還不曾謀面的喬幫主在琢磨些什麼。
單正看了楚風面上好不作偽的疑惑之色,難得笑了笑,問道:「剛才一路上,有人說我『虎毒食子』,你覺得呢?」
「單二哥既然有暇前來叫我前去靈堂,晚輩自然明白其中緣由。」以單家五子的性情,若不是單正默許,哪敢私下前來找楚風幫忙。單正對他親近有之,比起自家子侄卻是和善多了。更何況那孫三霸是楚風一手擒拿,怎麼都能說上兩句話。
單正笑笑,默認了楚風的話,問道:「那你覺得那逆子不該罰麼?」
「『移靈』一事,孫三霸知道多少了?」楚風不答反問道。他初到靈堂,什麼都不知道,見那單小山已經被他爹「單判官」都已經抽暈了,自然是順手救下來。哪曉得單五莫名其妙地做出這等事來。楚風這一問,就是說孫三霸放跑了不打緊,關鍵是這貨知道多少細節了。
單正很直白地說道:「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楚風頓時一陣無語,難道他還能說:「那你還問什麼,你老人家辛苦下,趕去丐幫總舵,把你那小兒子給滅了算了唄?」想想,也只好寬慰道:「經此一事,單五兄弟想必也長一智。今後莫要如此魯莽便是了。」楚風說著又想起了義莊之中,這兄弟倆腦補完畢,就偷襲自己的那檔子事。
「口不對心。」單正的話一向很直,他看出了楚風對自家兒子的那點怨念,「年輕人想要處事圓融,也算難得。」說著拍了拍楚風的肩膀,嘆了口氣,想要感謝楚風的金瘡藥,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楚風看著這老人從丐幫歸來,昂首闊步,現下坐得近了,就能發現:老人鬢邊華發早生,昨日滿面紅光還不覺得,今日臉色頹敗,一夜間就好像老了很多。「名」之一字,最是累人。若單正只是個普通江湖客,就算單小山因故放走了那「小煞神」,也不必親自將他鞭笞瀕死吧。當然,如果單小山不是單正的兒子,孫三霸挾持他逃走時,只怕丐幫順手就將他二人一起料理了。
也許同是想到了昏死過去的單小山,單正也沒了說話的興致,道:「今日好好歇息,莫要誤了明天的事。」
楚風應了聲「是」,躬身退出。
楚風剛到客房,就見單仲山的客房之外來來回回地走個不停,看見楚風,急聲道:「你可算來了。」
「怎麼?」楚風一邊走過去,打開自己的房門,一邊問道。
單仲山道:「小五沒什麼事吧?」
「這……我不是跟著你們一起回來的麼?」楚風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回答了,推門而入,看見那單仲山還站在門口,問道,「不進來坐坐?」
單仲山搖搖頭,繼續問道:「我是說,父親大人會不會再罰他?」
「你說單判官?」楚風一下樂了,「你們三十年父子了,你問我?」
「……」單仲山沒有說話,或許在這壯漢心中,三十年父子,卻無一日能得父親歡顏,在父親心中份量,或許還不如眼前這個少年吧。兄弟四人懇求父親手下留情,最後卻是這少年將父親攔下。
看著單二那張糾結的臉,楚風也不知道從哪裡說起,笑道:「單老爺子真要發火了,一巴掌……」話未說完,楚風就將後面那句「一巴掌就能拍死你家老五」給吞了回去,既然一巴掌就能拍死單五,單正若是真的大義滅親,又何必在那馬大元靈堂之中當眾鞭打?
不過老子打兒子這種事,楚風一個外人倒是沒心情多管,將那單二轟走便罷。
第十三章 喬峰扶棺
「單前輩,勞你久等了。」
楚風收劍入鞘,朝站在一旁看他練劍的單正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單正先前過來尋他時,他正將一套無量劍法使到「璧影流芳」。單正也沒催他,就在一旁看著楚風練劍。不過單家四位壯漢居然出奇地沒有跟在單正身後,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單正笑笑讚道:「年輕人,能吃苦是好事。這就動身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步雲軒,楚風還是沒有看到單氏兄弟,不免有些意外,朝單正問道:「怎麼伯山兄他們?」單從年齡來看,楚風比起單伯山該是低了一輩,可是單正和顧子塵平輩論交,楚風也就稱那單大為「伯山兄」了。
單正道:「他們到小山那邊去了,總不能真讓白長老照顧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夜過去,這鐵面判官也有些心軟了,不見昨日一口一個「逆子」的怒氣。
楚風「哦」了一聲,倒也沒有多想,只隨在單正身後,快步疾走。
過不多時,一陣哀樂隱約傳來,楚風內力有成,凝神一聽,已望向了北面,暗道:「這事兒鬧的,難不成昨天說好要送那馬大元一程,早上練練劍就錯過了?」楚風這般碎碎念想著,那哀樂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真切了起來。
兩道白幡首先印入楚風眼中,「移靈」一事,果然已經開始了。白幡之下,便是盛殮馬大元遺體的棺木。近日來,前來洛陽的武林人士,或前或後擁在道旁。楚風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朝單正問道:「單前輩,我們就這樣過去麼……」
楚風話問到一半,就見這錦袍老人好似沒有聽見那鋪天蓋地而來的哀樂,沒有看見那洶湧而來的人潮,沒有看到那直刺蒼穹的白幡,沒有看到……馬大元的棺木。單正不但沒有放慢腳步,反而緊趕幾步,似乎是想要避過那道人潮。
馬大元老家在信陽,在洛陽之南。馬大元停靈丐幫總舵,乃是城北,要前往信陽,要不就是從城北出,繞城而行;或者是直接在這洛陽城中,從城北到南門,再從那定鼎門直出洛陽。眼下,這些人就是選的第二條路。
楚風加快了腳步,跟上單正身形。
過得片刻,楚風站在洛陽城外,回頭看著那東城門,又看看那快步疾走的單正,連忙幾步趕上,問道:「單前輩,我們這是?」說好的送馬大元一程呢,這避開丐幫跑到洛陽城東是準備搞什麼?
單正見他快步趕上,也不答話,腳下反而又快了三分。一路從步雲軒快步出城,直到剛才楚風說話時,氣息居然半點不亂,單正也是微微有些吃驚。他昨日被楚風一指彈開皮鞭,已經覺得這少年的功力,不像他自己想像的那麼簡單,沒想到楚風輕功亦非泛泛。
過不多時,單正棄了官道,領著楚風直往向西的一條小路插了過去,直入山林。
連日來,陰雨綿綿,山間小路,難免滿是泥濘。眼見得單正邁開大步飛奔,楚風面上一囧,這是要鬧哪樣啊?山間小路,泥濘不說,久無人至,枝枝蔓蔓的雜樹枯籐也蔓延了三成路面。就連單正自己奔走之時,都要加上三分小心。初時,他還有心等等楚風,怕他年輕氣盛強要跟上自己。誰知,從他邁出第一步起,楚風就不曾落下。
其實在楚風眼中,這小路除了泥濘了些,從單正那邊時不時濺出零星的泥點子需要躲避,其他的還真沒有前天練習之時困難。「羅襪生塵」暫時無望,避開些許籐蔓,卻是不成問題。
林間疾行,滿山青翠流瀉眼前,楚風難免生出幾分此路無盡之感。
只是路終有盡頭,楚風看著單正陡然停下,身形一頓,已是穩穩當當地停在單正身後。單正看他面上雖有些意外之色,可是疾奔之中,說停就停,明明並未使上全力,不免有些鬱鬱地想道:楚風這小子,原來一路上都在讓著我,虧我還怕他跟不上自己。
楚風看著眼前一水如玉,漾於天地之間,卻已將去路阻斷,問道「單前輩,這裡是?」一大清早就趕到這個罕有人至的地頭,楚風實在是有些想不明白。
「這是伊水。」單正一指眼前大河。洛、伊兩河一者橫穿洛陽,一者自城外湯湯而東。與那曹子建所言洛神蹈波之所不同,這伊水看似靜玉,其下卻是漩渦處處,凶險異常。當然最重要的是,伊水半環洛陽,自洛陽南下信陽,這伊水是非過不可的。
單正看著楚風,疑惑地問道:「晉城離這洛陽不過百餘里,你從未來過麼?連『伊水十橋』都不知道?」伊水十橋,遠的相隔數理,近的兩兩相對。單正這一問,也沒想等楚風回答,就接著說道:「你習武有成,年輕一輩也算少見。今日一戰,對你日後進境大有裨益。」
今日一戰?伊水十橋?
楚風二人所站之處,地勢頗高,初來之時,注意力完全放在這眼前這條大河之上。此刻聽了「橋」字,楚風左右看了看,果然就在右手邊,約莫一兩里的地方,果然橫著一座石橋。只是橋身古舊,青苔滿佈,遙遙望去和這伊水幾為一體。
遠遠望去,石橋之上十數人相對而立。
「果然在此!」單正自顧自地說了一聲,又朝楚風叮囑道,「過去之後,莫要說話,好好看著就是。」語氣十分鄭重。
楚風點頭應下,單正這才當先跨步下山。
走得近些,楚風果斷見到了兩個熟人,洛陽城中被他一劍制住的孫三霸赫然在列。背對楚風來處也有一群人,人數少了些,其中一個正是丐幫執法長老白世鏡,只不過此刻他和其他五人並成一排,站在另一人身後。
那人身形甚是魁梧,只是簡簡單單地站在橋頭,自有一股氣勢充塞天地。丐幫之中,又有幾人能讓白世鏡甘心居後!楚風瞧見那人身形氣度,已經知他是誰,只在心中讚道:北喬峰果然不凡。
第十四章 西夏一品
楚風也不知道馬大元身故,乃是因他遠赴西夏刺殺西夏大將軍赫連鐵樹才重傷不治。昨日單正說要楚風隨他送馬副幫主一程,楚風也只當是在洛陽送別而已。誰知道,這所謂的「送一程」,居然是送到十數里外的伊水。
單正領了楚風朝前走了幾步,卻沒有靠近丐幫那個圈子,離了還有十餘步便即停下。這個距離在楚風看來,倒是十分適合圍觀。橋頭對峙的兩伙人都將目光落在楚風二人身上。白世鏡上前半步,在喬峰身側低聲說了幾句。
楚風很不淡定地看著那轉過身來的喬峰,三十歲不到,但是滿臉風霜之色,雙目如電,落在楚風臉上便如刀鋒直指。
「這是喬幫主……」單正在一旁示意楚風見過丐幫幫主。誰知話音未落,和丐幫對著的那夥人中已經有人喊了出來,道:「奶奶個熊,就是這個小白臉把你抓了?」嗓子嘶啞,聲音很粗,讓人聽著十分不舒服。
楚風聞聲,朝那邊看去,就見孫三霸被人抓住脖頸,動彈不得。偏生抓住他的人,還不停問他。問了半晌,不見孫三霸回答,那人乾脆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朝楚風喊道:「小白臉,你仗了誰的勢頭,竟敢動我南海鱷神岳老二的弟子?」南海鱷神岳老三自視甚高,這「岳老二」三字,乃是自封的。
楚風也沒答話,心頭暗道:「我擒下孫三霸的時候,還真沒仗著誰的勢頭。可是眼下兩邊刀鋒相對,你這直愣愣的一問,這丐幫數位大佬可不都是我『仗的勢頭』麼?」心下一定,楚風反有餘暇打量起這南海鱷神來。
任誰第一眼看到這南海鱷神,都會注意到他那個大得異乎尋常的腦袋,偏生那兩顆綠豆眼又圓又小,瞧著很是滑稽。他身量不高,比起楚風自己來怕是還要矮上大半個頭,但是上身極為粗壯,下肢又很瘦削。右肩之上露出的半柄武器,刀不像刀劍不像劍,乃是他新鑄的鱷魚剪。
眼下岳老二呼呼喝喝的,一張闊嘴張開,滿嘴白森森的牙齒看上去很是滲人。他朝楚風喊了數聲,誰知楚風居然理也不理,反倒是上下打量起他來,怒氣更甚,張牙舞爪地,帶著頜下一叢鋼刷般的鬍鬚上下抖動,好像就要撲上來吃人一般。
南海鱷神在那南海一地,向來被人稱作老祖宗。可是卜到中原,爭個第二惡人不成,一脈單傳的弟子居然敗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子手中。眼下楚風聽到自己招呼他,居然理也不理,越想越是胸口發悶。
要是常人,估計這會兒生氣也就生氣了,岳老三卻是怒吼一聲,就從人群中幾步跨出,往楚風衝了過來。不過他總算自重身份,沒有用上兵刃。
楚風自那日風雨中,對「凌波微步」略有所得,行走間已將橋頭諸般地形牢牢記在心中。瞧到岳老二居然不顧身份,朝他這無名小卒出手,倒也不慌。岳老二並未隱瞞自己就是想要一把抓住楚風脖子,然後「嘎崩」一聲擰斷的想法。
「凌波微步」中,千百步法紛至沓來,眼下用得上的只有三種。不過臨陣對敵,一招足矣,何況三招。楚風想想,最簡單的一招就是自「乾」位退守「大過」,南海鱷神自然就和單正朝上面了。
「好不要臉!」楚風正琢磨著退避方位,喬峰身後已經搶出一人,雙掌一錯就往南海鱷神撲去,「四大惡人好大的名頭,哼哼!」一聲冷哼,不屑之意盡顯。南海鱷神成名多年,卻先行向一個晚輩動手,難免為人不齒。
這長老白鬚飄飄,看上去年歲不輕,但是身手極為矯健,說話間已和南海鱷神過了數招。說來也巧,這兩人一人身背鱷嘴剪,一人背了一掛熟銅鑭。偏生南海鱷神衝上來時,根本沒將楚風放在眼中,只想一把扭斷他的脖子。
這位白鬚長老出手阻他,自也不可能用上兵器。兩人就這麼背著兵器又過了數十招,猶是不分勝負。白鬚長老還好,南海鱷神想要殺人卻為人所阻,氣得哇呀大叫,順手將那鱷嘴剪從後背取了下來,還待向那白鬚長老邀戰,突的一陣鐵哨聲響起。
楚風聽了那哨聲只覺雙耳有些刺痛,暗暗運起內力護住雙耳,這才好過些。不過,那哨聲一起即止,楚風再望向場中相鬥的兩人,卻發現那南海鱷神居然已經走了回去。南海鱷神看到楚風望向他,右手提著剛取下的鱷嘴剪,左手擰得嘎崩亂響,兩粒黃豆大小的眼珠子不斷看向楚風的脖子,顯然對沒能一把擰斷楚風脖子的事很有怨念。
白鬚老丐見南海鱷神退回,也退到喬峰身後站定。
能讓南海鱷神安靜退後的自然只有一個人,天下第一惡人「惡貫滿盈」段延慶,一身青袍拄拐而立。一身青袍,與石橋同色,按說是很難注意到他,可是只要你注意到他,目光就很難從他身上移開。
段延慶右手尾指在胸前鐵鏈上輕輕一撥,那放在嘴上的鐵哨便落了下來。他嘴唇喉嚨早年受過重傷,筋骨已經壞死,就連張開閉合也是不能自主。鐵哨墜落,鐵鏈碰撞中發出幾聲脆響。
「喬幫主,這就是你請來的幫手麼?」段延慶雙唇不動,卻又「開口」講話。他早年間遭人毒害,早已是口不能言,現下「開口」說話,乃是他苦練的一門絕技:腹語術。自楚風到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將想要殺楚風的南海鱷神喚了回去,他說的第一句話居然也是楚風二人。
楚風雖不明其中緣由,可是四大惡人帶著一夥明顯武功不差的壯漢,攔住丐幫群雄,肯定並不會是衝著他楚風來的。
喬峰回轉頭,看向單正,搖了搖頭;單正略一沉思,點了點頭。喬峰這一搖頭是對單正說:此事丐幫可自行解決。單正那一點頭自然是說:行啊,我們圍觀就好。至於楚風,此刻眾人都將他看成單正子侄一輩,關心愛護有之,問問意見那就免了。
「馬大哥獨赴幽冥,正顯孤獨,今日喬某送諸位前去相伴,豈不快哉!」
第十五章 悲酥清風
「馬大哥獨赴幽冥,正顯孤獨,今日喬某送諸位前去相伴,豈不快哉!」
喬峰一聲怒喝,竟沒將對面諸位成名高手放在眼中,楚風自然跟著丐幫諸位長老連連喝采。若是沒有楚風帶頭,丐幫長老老成持重,也不至於連連喝采;若是楚風一人在此,更不會大聲喝采來拉仇恨值。
對面那幫人,除開明顯是跟著南海鱷神才能過來的孫三霸不提。自段延慶以下,四大惡人有一個算一個,楚風從不看輕自己,但也沒自大到覺得自己現在能和這些高手比肩。更別說,真要是對上四大惡人之末的那位「窮凶極惡」雲中鶴,楚風還真有點擔心,自己這剛剛入門的「凌波微步」能否助自己逃得生天,還在兩說。
丐幫這邊喝采連連,對面四大惡人中脾氣最為暴躁的南海鱷神,開口想罵,又不知從何罵起。段延慶早歷生死大劫,除開對那大理皇位念念不忘,丐幫這點嘲笑聲於他不過拂面清風。他早年間遭人毒手,就連眼皮也被人割去,眼下聽得丐幫喝采聲,雙眼之中精光內斂,映著他那張漆黑的臉,煞是奇異。
第二惡人「無惡不作」葉二娘,楚風能認出這位並不奇怪。對面數人中,也就這一個女人,更別說她輕憐密愛地看著懷中的小孩。好像那小孩在沉睡中被丐幫喝采聲驚醒,葉二娘連忙柔聲安慰,瞧也不瞧丐幫一眼。
至於那「窮凶極惡」雲中鶴恭為天下第四惡人,最是貪花好色,眼下場中除了他二姐葉二娘,並無一個女人,瞧著沒什麼精神。雲中鶴身形瘦削,看上去就像根竹竿。楚風惡意地想道:要是這位雲中鶴中年發福,不知道還能不能像傳說中那般來去如電了。
站在石橋之上,除開形貌各異但是特色分明的天下四大惡人之外,還有五人。這五人雖然也和段延慶一眾五人站在一起,可是又隱隱另外聚成一團,好像在和段延慶幾人路子有些不對付。
聽到丐幫六大長老的喝采聲,四大惡人沒有說話,孫三霸不敢說話,那餘下的五人中卻有一人朝著段延慶叫道:「瘸子,大將軍吩咐的事,你忘了麼?」一語未畢,又朝喬峰喊道,「你就是要飯的頭子?今天你們把這棺材留下,不然就都躺下……啊喲……」
這人身形極高,最出奇的是鼻子比起常人來也大了幾分,對著丐幫大喊大叫,誰知喊到一半屁股上一陣大力傳來,「啊喲」一聲險些跌倒在地。回頭一看,踹了他一腳的南海鱷神瞧他居然生受了自己一腳還站的穩穩當當的,瞪著那對綠豆眼,滿臉的不敢相信。
楚風聽到這大鼻子說了什麼「將軍」,朝單正問道:「這些人什麼來路,竟敢攔住丐幫去路?」丐幫幫主在此,六大長老隨行,喬峰身側自然便是馬大元的棺木了;洛陽城中,眾人隨行的只怕是個樣子貨。
單正面上明顯愣了一下,反問道:「馬副幫主刺殺西夏『征東大將軍』赫連鐵樹這等大事,你這娃娃怎麼好像真的半點都不知道啊?」單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但還是說道,「這『小煞神』孫三霸你算是認得了。剛才和宋長老過了招的就是他師父南海鱷神……」
南海鱷神……赫連鐵樹……
這兩個人名單獨看到還好,可眼下這兩個名字湊到一起,楚風趕忙問道:「這些人是一品堂的?」他面上這般問,心中卻是怪怪地想道:什麼亂七八糟的啊,馬大元同志他倒是知道,被自家媳婦夥同舊日兄弟,一起滅了的好不?順道還嫁禍給姑蘇慕容家,什麼時候來了個這麼轟轟烈烈的死法啊?
楚風所說的「一品堂」乃是西夏的一個講武館,號稱能入一品堂者,武學皆是天下一品。館主便是馬大元刺殺的那位赫連鐵樹了,聽說還是位王爺。最關鍵的是,這一品堂武學高低再說,可是人品絕對算不得一品,比如說那坑爹的「悲酥清風」……
「嗯。」單正點了點頭。
「單前輩,這一品堂名聲是不是不太好……」楚風面上稍顯遲疑之色,撓了撓後腦勺,接著說道,「早年間,晚輩曾聽家師說起過這『一品堂』,說是這一品堂中有人專門搜集西夏大雪山中的毒物,研製出了一種無色無嗅的毒藥。」楚風想也不想,將這信息來源栽在了自家老師頭上。
「真有此事?」單正雖不至於懷疑楚風,但也早過了聞之即信的年歲了。不過既然天下四大惡人在列,西夏一品堂的品性在他這「鐵面判官」的眼中也著實高不到哪裡去。
「楚風萬不敢拿恩師說笑。」楚風沉聲說道。此事事關重大,那杏子林中,丐幫就是在這「悲酥清風」之下,被人盡數成擒。今天楚風本來只當是送送馬大元什麼的,哪曉得會遇上這種已經能算得上天下有數的高手對敵。更別說,對頭還是那伙完全沒有武人節操的西夏一品堂。再說,悲酥清風確有其事,楚風倒也不怕損了顧子塵的名聲。
時人最重師道。單正聽了楚風說起顧子塵,心下疑慮盡去,轉而生出對楚風所說「無色無嗅」的毒藥憑空生出幾分憂慮。單正也不敢大意,問道:「顧兄可曾說過如何應對?」他一邊問一邊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好像那無色無嗅的怪毒已然瀰漫身周。
楚風想想,嘆道:「恩師只怕也不曾想到這我這不成器的弟子,有一天竟會對上西夏一品堂。」此言一出,單正不免生出三分後悔,本是想帶著這位武學初窺門徑的後輩子弟開開眼界,誰曉得竟是帶他入此險境。
單正心中憂思不斷,卻聽楚風繼續說道:「恩師當年也不過隨口說到這『一品堂』,晚輩也記不大真切。只隱約記得恩師說過,這毒藥無分敵我,對方首腦身上,定是隨身攜了解藥。」
第十六章 大戰將起
楚風不禁有些懷念起無量山上的那隻莽牯朱蛤了。只不過當時前有無量劍干光豪敵意甚濃也就罷了,楚風直到今日也沒想好怎麼去對付這隻萬毒之王。真要說起來,沒有做好萬全準備,就去尋找這蛤蟆,尋不到就算了,萬一真運氣大發找到了卻也和自殺沒什麼分別。
當楚風說到「擒獲對方首腦」時,單正和楚風心裡想的差不多,第一時間和楚風一起看向喬幫主。比武較技、千軍奪將這種事情還是得看喬峰。單正又細問了楚風幾句,將他留在原地,一個人朝丐幫幾人走了過去。「悲酥清風」這種東西,任誰聽到了,多加個小心總是沒錯的。
撇開楚風這邊對著單正大談「悲酥清風」不提,西夏一品那頭,爭端突起。
段延慶給那西夏大鼻子罵了一聲「瘸子」,說實話,他這雙腿早就廢了,就連瘸子都算不上。這位大鼻子努兒海生來高大魁梧,力氣又大,在西夏摔角向來無人能敵。可是,這次中原什麼丐幫刺殺自家元帥,國主震怒,大將軍也發下號令,前來中原報仇。
努兒海自視甚高,在西夏威名頗高,誰曉得前來中原,竟是這四大惡人領頭。他說話向來陰陽怪氣,一路東來更是一肚子的怨氣,是以這一聲「瘸子」叫得分外蕩氣迴腸。段延慶停在耳中,也不覺得如何,些許嘲笑罷了,真要聽得心煩了,殺了便是。
南海鱷神岳老三對自家老大要說多敬重那也說不上,可是段延慶一天能打到他服氣,那就要多叫他一天「老大」。這努兒海嘲笑自己老大,便是沒把自己放在眼中,哪裡還忍得住,一腳就踢了過去。
楚風也沒閒著,場中西夏一品堂九位高手加上一隻廢柴,因著北冥神功那「倒灌」之患,楚風對那幾人完全沒了動用北冥神功的想法。至於那位「小煞神」孫三霸,倒灌之危自是沒有,可北冥神功吞噬他人內力這種事情,終歸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情。為了孫三霸那一星半點兒內力,就顯露人前,顯然是件不合算的買賣。
無量劍法威名不盛,不過自楚風出道,一路憑著這威名不甚的無量劍,倒也不曾落敗。旦夕苦練之下,此刻面對這許多敵手,他對這手中滌塵的倚重,反而比北冥神功,更多了些。當然,遇上打不過的,溜之則吉才是上上之道。楚風環視四周,這伊水石橋,頗為偏僻。但總算路面還算平整,除開些雨後殘漬,進退趨避間倒也無甚阻礙。可是楚風也明白,這武林高手和那日客房之中的諸般死物不同。如何將這將將入門的「凌波微步」用以對敵,路途尚遠。
單正和喬峰低語。南海鱷神那邊已是打得風生水起。努兒海身高臂長,岳老三內功精湛。兩人拼在一起,也不講什麼武功步法,倒有幾分蠻牛角力的意思。努兒海不用他精通的西夏摔跤功夫,岳老三別說動用鱷嘴剪了,就連剛剛和那白鬚飄飄的宋長老過招時,掌上功夫也拋在一邊。
兩人拼在一起,毫無花巧,拳拳到肉,敲得對方身上「咚咚」作響。楚風看在眼中,頗覺奇怪,這西夏一品堂介於武林和軍隊之間。按說紀律嚴明該是第一要務,怎麼大戰在即,這倆貨還自己先掐起來了。
便在此時,那雙拐支地的青袍客,左拐為支,右手枴杖朝那兩人交手處一點。石橋不知幾多人踏過,岳老三兩人纏鬥半晌,青石橋面半點損傷也無。段延慶這遙遙凌空一指,「啵」的一聲輕響,那纏鬥的兩人身側一尺之地,突然輕輕爆裂,石屑紛飛。
岳老三知道自家老大的脾氣,既然出手那就是現在他不想看到兩人打鬥了,第一招故意點空那是提醒。要是再真的繼續打下去,下一杖在他岳老三身上戳個透明窟窿也是說不准的。努兒海看了看地上的那個小洞,想想自己的腦袋總是不如這青石橋面硬實,心頭暗讚一聲「赫連將軍眼光果然厲害」。
楚風看著那一拐點出的石洞,不免想起了那個遠在大理的老和尚黃眉僧。老和尚待他溫和,也不曾在他面前真個顯露功力。兩次出招,一次點倒干光豪,一次便是點在楚風自己身上。
這兩次出招,便連「小試牛刀」也稱不上。現下楚風回憶起來,才知道這些有名有姓的大佬,沒有一個是輕鬆成就的。旬月以來,楚風有所成就,黃眉僧若是一指點來,楚風雖不似當日一指即倒,想也不過多點上幾下的功夫。這段延慶惡人谷中威勢更勝黃眉僧三分,楚風想想還是覺得:好吧,這種凶殘的人物,交給喬幫主對付就好了。
「好精湛的一陽指力!」喬峰向那天下第一惡人讚道,「不知閣下與大理段氏如何稱呼?」一陽指乃是大理段氏立國之根,不說後世那位世稱「南帝」的高手,眼下大理段氏威震天南,保定帝段正明也是世上數得著的高手。不過大理段氏上下聲名向來極好,也不知這天下第一惡人怎麼和這大理段家扯到了一起。
段延慶一招分開纏鬥在一起的兩人,聽到喬峰的話,一雙沒有眼皮的眼睛朝他看了過來,也不張嘴分唇,自有聲音從他腹部傳出,道:「亂臣賊子,何足道哉。」說來雖是淡淡,可是無盡愁苦之意,盡在其中。
喬峰也不知其中端的,見他不肯細說,也不多想,朗聲道:「西夏一意東侵,馬兄弟身先士卒,折損在前。四大惡人,惡名雖著,大節亦失。」說著也不管那段延慶到底是何來歷,喝道,「今日道左相逢,只問恩仇!」
身後丐幫六老不敢怠慢,一一亮出兵刃,齊聲怒喝。
西夏一品堂中,聽得對頭氣勢大盛,也紛紛喊了起來。可是聲音混亂,反倒是降了自家三分氣勢。
聽到喬峰邀戰,段延慶亦是點了點頭,只不過他喉頭有損,說起話來還須搬運內氣,也就不說話了。
第十七章 台詞被搶
楚風一邊觀察橋頭地貌,一邊將雙方人物再看了一遍,丐幫自然是喬峰和著麾下丐幫六老,不必多說。西夏一品堂中,卻是四大惡人領頭,還有大鼻子那邊的五個還不知道姓名的外邦人物。就算除開那下一輩的小煞神,丐幫這邊也要少了兩人。
剛剛岳老三一場和丐幫那位白鬚白眉的宋長老打了一場,不分勝負,和西夏那位大鼻子打了一場又被段延慶給阻了下來,正是手癢難耐。難得看到丐幫幫主和自家老大都有興致,哪裡還不是第一個跳了出來。
他朝著剛才和他過招的宋長老道:「白鬍子的,老子還沒過夠癮,你來不來?」說著一亮手中的鱷嘴剪,只不過他先與宋長老過招時還好,和那西夏大鼻子武士努兒海過招時卻是一番纏鬥,上身那件黃綢長衫皺皺巴巴,比起下半身那條粗布褲子還要順眼些。
「喬幫主?」宋長老也沒理他,反而向喬峰請示,待喬峰點頭,他才朝那岳老三說道:「怕你不成。」他才一撩胸前白鬚,從肩上取下熟銅鑭,朝岳老三走去。
楚風瞧著這兩人手中兵器,也不禁暗道一聲「不是冤家不聚頭」。岳老三手中的鱷嘴剪不必多說,其形其意均是從他名中「鱷神」二字得來。自兵器鑄成,毀在鱷嘴剪下的兵器不知凡幾,尋常高手在他手中過不了幾招便會被他繳落兵刃,甚至直接剪斷。這宋長老手中熟銅鑭,也是一件奇門兵刃,尋常鑭法可砸可掄,走的重兵器一路。他這熟銅鑭上倒刺遍生,若是誰把他這熟銅鑭純粹當了重兵器應對,那就想的差了。和那南海鱷神一般,將欺負對手兵刃看成了人生一大快事。
餘下眾人,也是一一捉對廝殺。
到得後來,楚風環顧全場,丐幫這邊喬峰依舊站在黑棺之側,身後白世鏡一臉蛋疼;西夏那邊,大鼻子當先出手,手下四將只餘一人,四大惡人反倒是只出了一個岳老三,剩下三人。
西夏剩下的那人,對著喬峰白世鏡二人,目光來回掃了兩遍,也不知怎的,居然邁開大步,朝著單正走了過來,卻是莫名之間將這「鐵面判官」當成了對手。單正近年來修身養性,一身錦袍倒有八分像個富家翁,見到那人朝著自己走來,也不露怯,往腰間一摸,便是他成名江湖的一對判官筆。
丐幫長老中唯一剩下執法長老白世鏡,瞧那人朝單正走去,厲聲道:「單鐵面非是丐幫中人,你豈可向他出手?」那人也不知是聽不懂他的話,還是故意不理,聽了他的喊聲,行走反而快了三分。白世鏡面色本就蠟黃,再被這人無視,面色更差,喝道:「看招!」
白世鏡纏絲擒拿手也算武林一絕,他心想著自己一招既出,那人雖不知武功到底如何,諒也不敢不接。便在此時,一陣破空聲從後腦傳來,白世鏡不敢回頭,反而朝身側跨出一步,讓開要害部位。
那暗器「噗」的一聲墜落地上,白世鏡低頭一看,就見一個小娃娃常帶的寫著「長命百歲」的銀項子,在身側落下,砸出一個土坑。
「好孩兒莫急,娘親疼你!」葉二娘摘下懷中小兒的項圈當了暗器打出,阻得白世鏡,身形一晃兩晃已到了白世鏡身前。就見她懷中抱著一個小娃娃,右手卻提著一柄薄刃短刀,朝著白世鏡臉上劃來。白世鏡心知這女人惡名遠播,死在她手上的小孩不知多少,可是朝著女人出手,總覺三分尷尬,朝著還立在石橋上的段延慶和雲中鶴喊道:「兩個帶把兒的,偏讓個女人打頭陣,算什麼本事!」段延慶自是充耳不聞,只看著守在棺旁的喬峰。出奇地雲中鶴也抱著手中鐵爪看著白世鏡呼呼喝喝偏又被葉二娘逼得脫不開身。
西夏那人朝著葉二娘嘰裡咕嚕地說了幾句話,楚風既聽不清楚,也聽不懂,不過想來應該是道謝的話。那人說完,施施然又朝單正走了過來,道:「你是『鐵面』,我是『鐵爪』!」這會說的是大宋官話,只不過語氣生硬。楚風聽他說完,朝他雙手看去,果然前臂之上,各綁了一道鐵爪,初一看上去,赫然便是一頭古裝版「金剛狼」了。
只不過,這人言下之意,竟好似將那單正名頭「鐵面判官」的中的「鐵面」二字當成了真話,這才挑上了單正。單正為人方正,卻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提點於他,只是擔心地看了一眼楚風,道:「老朽慚愧,眼下可護不住你周全了。」帶楚風過來,不過是他一時意動,哪曉得會到如斯田地,現下他有意讓楚風離去,可也知道四大惡人定不肯放人,說著微微一嘆。
楚風笑著說道:「前輩且請安心對敵,師門之事未畢,楚風定不會輕易死去。」
喬峰站在馬大元黑棺之側,聽著這一老一少對答,心下也是一暖,朝楚風招了招手,道:「小兄弟,可否過來一敘,喬某有事相詢。」他邀楚風過去,自然是因為身週三尺之地,定可護住楚風;所謂「有事相詢」自然是照顧楚風這年輕人心性,怕他心高氣傲不肯過去。
單正聞聲,抱拳一謝。
楚風笑道:「有何不可。」這會兒,單說丐幫這邊,可就只剩下喬峰了,勉強要說的話,楚風肯定也被西夏一品堂算成丐幫弟子了。一品堂中,西夏武士盡出,可是還有兩大惡人閒坐以待。
石橋之上,天下第一惡人段延慶拄著雙拐,看著喬峰,紋絲不動;天下第四惡人,依舊是那副「美女何在」地飢渴模樣;那小煞神孫三霸,兩隻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似乎已經將他忽視的楚風……
楚風這會兒還真的就是將他孫三霸給無視了,他曾想過很多次和喬峰第一次相會會是如何景象。以一個晚輩的身份,求見之;待得劍術有成,以劍會之;當然他也想過,挑十擔美酒,醉夢他鄉……
可是,他從沒想過,會是這樣。
喬峰看著楚風從單正那處走了過來,便很認真地說道:「原來你便是楚風,今日終於見到你了。」
楚風頓時有了一種台詞被搶的錯覺。
第十八章 鱷尾軟鞭
「幸會幸會,原來喬幫主這些天就在洛陽城中啊。」楚風摸了摸鼻子,喬峰聽說自己的名字,肯定不是因為自己「英名遠播」了。最近他做過唯一能驚動這位丐幫幫主的事,那就是擒了對面正在對他怒目而視的小煞神了。
喬峰「嗯」了一聲,倒也沒有去說什麼「多謝你」之類的話,只是略有三分好奇地說道:「聽說你的劍法不錯。」
楚風頓時覺得壓力很大,拱手道:「楚風劍法乃是恩師所賜,不敢自輕。只不過,喬幫主威名遠揚,我這手劍法,在你面前自然不值一提了。」這番話說的便是,劍法非是憑空而來,不能弱了師門威風;至於練得如何,那就是楚風自己的問題了。
「單判官從不妄語。」喬峰聽到楚風的話,過了片刻,才淡淡地說了一句。
楚風倒是很想問問單正在這位丐幫幫主面前,到底說了什麼,橋上的孫三霸可是早就忍得有些不耐煩了。從段延慶身後走了出來,朝楚風道:「我要殺了你!」看見這貨,楚風很自然地就看向了南海鱷神的後腦勺……孫三霸看了楚風眼光落處,怒吼一聲,就朝楚風撲了過來。
眼見得有人衝了過來,喬峰面色一肅,右掌微抬。喬峰從不是迂腐之人,敵我既分,出手便絕不容情,哪還管你是天下第一惡人,還是不知道天下第幾惡人的小煞神。他這一抬手,已是名震天下的「降龍十八掌」!
便在此時,那看著一眾屬下各種亂鬥,聽著白世鏡向他邀戰,從來沒有半分動作的段延慶,左邊鐵杖往青石橋面一插,右邊那支遙遙點向喬峰。一陽指凝而不發,只待喬峰一掌拍出,再尋破綻。
孫三霸不知自己已成棄子,猶自呼喝著朝楚風衝了過來。
楚風站在喬峰身側,自然看得見他手中動作,可是對面青石橋上,段延慶毫不掩飾他「我就是要偷襲」的想法也被楚風看在眼中。
「喬幫主,這等小角色還是我自己料理了吧。」楚風搶在喬峰出手之前,說道,「降龍十八掌,豈可屠雞宰狗!」畢竟對面還有段延慶還有雲中鶴這倆老牌惡人,小煞神這種楚風自信能解決的,還是不要消耗喬峰注意力才是。
喬峰看著楚風已經持了鐵劍在手,大聲笑道:「如此也好,待得喬某看過你的劍法,再看你如何自謙。」一邊說著,又將右手放下。青石橋上,段延慶見得喬峰收手,又沉默地起來。
楚風也不知道這位「小煞神」前日一招便敗,今日再回還是這麼有自信地衝了上來。事出反常,楚風也不敢大意,一招「蒼松迎客」護住胸腹。
這孫三霸日前雖然慘敗,可是還能自行逃脫,還算是為他師父岳老三留了幾分面子。更何況,他「偷聽」到馬大元移靈之事的隱秘。今天在這伊水之上,將丐幫幫主堵了個正著。孫三霸正想著討了師父歡心,日後多學些高深功夫。那黑衣小娘們功夫不錯,還得好好打磨工夫,下次見了直接捉了,哪來這許多規矩、在這「小煞神」心目中恩師岳老三的功夫已是神話一般,更別說恩師口中的「老大」了,那肯定是比自己師傅還要厲害的大人物。他雖然聽說過丐幫乃是天下第一大幫,可是連丐幫幫主也死在四叔手下,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只覺得今日能碰到楚風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幸事,被楚風一招擒拿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屈辱。岳老三知道此事,自然是暴怒連連,可是南海一脈單傳,又不能直接一招擰斷他的脖子,最後沒奈何連夜教了他幾個新招,盼他日後不要再丟他南海鱷神的臉。
楚風看著這衝上來的小煞神臉色一變再變,時怒時憂,也不知他究竟想些什麼。滌塵一舞,一招「蒼松迎客」,久候君不至,但見青山一如,流雲變幻,自然而然化作一招「流雲側峰」……
劍招變幻,不帶半分匠氣。喬峰看得暗暗點頭,無論如何,楚風在這一手無量劍法上,下的苦功不少。
那小煞神孫三霸,卻也不管楚風什麼「蒼松迎客」也好,「流雲側峰」也罷,鬧鬧記住師父說的「搶了他的劍,剁了他的手,擰斷了他的腦袋,你就贏了」。所以他看到楚風招式變幻,半點不急,直愣愣地看著劍鋒朝他胸口插了過來。
楚風心下微覺奇怪,這小煞神既然前天會自行逃走,怎麼看都不是個活得不耐煩想要藉著自己長劍求死的傢伙。不過,既然孫三霸願意露出這麼大個破綻,楚風也樂得成人之美,當胸刺下,只是多加了一分小心,留力三分。
孫三霸嘴角一斜,左手突的上翻,往滌塵劍脊之上拍去。楚風劍鋒微微一側,這孫三霸若是按照原樣拍出,自然就會將自己左掌割下。便在此時,孫三霸右手衣袖一動,一件比其他那鋸齒大刀更顯詭異的兵刃從他袖中露了出來。
楚風一時間只瞧見那孫三霸執了手中兵刃,朝自己臉上揮來,連忙往後退了一步。滌塵一橫,已搭上那件兵刃,只是那兵刃軟綿綿的毫不著力。一陣勁風帶著「彭」的一聲爆響擦過他的左臉,楚風只覺臉上微微一疼,該是已經受了輕傷。
一件形似鱷尾的鋸齒軟鞭就在孫三霸手中,隨著他的手腕揮動,就好像真的有一條鱷魚,捕食之後游弋的尾巴。這一招「拖泥帶水」正是岳老三鱷尾鞭上的絕技,學的就是鱷魚枯木般靜候食物的精妙……讓對頭覺得安全,在他最放鬆的時候,殺了他。
楚風看著那條靈動的鱷尾鞭,背後一陣冷汗沁出,心頭暗道:要不是這貨刻意讓我去刺他胸口,這鱷尾鞭出其不意,說不定還真是陰溝裡面翻船了。孫三霸那鋸齒長刀看來就是仿製的這鱷尾鞭,只是鞭法入門甚難,他才用了大刀代之。
岳老三忙裡偷閒,見了自家弟子亮了鱷尾鞭出來,大聲叫道:「你快些擰斷這小白臉的脖子,把鞭子給我,這白鬍子的不好對付!」他最好面子,剛剛聽得擒了自家徒弟的楚風也到了這地頭,便將鱷尾鞭借給了徒弟。眼下,也不知道宋長老將他逼到何等境地,居然開口催促徒弟了。
孫三霸一招建功,信心大增,喊道:「我這就擰了他的脖子!」
楚風聞言一笑,這南海一脈果然自大得緊,他剛才看那南海鱷神和宋長老相鬥,便在心中推演過,若是自己對上這兩人,該是如何應對。眼下這鱷尾鞭,和那兩位走得乃是一個路數,剛才心中應對兩位大佬的想法,正好先在這小煞神身上開開光了……
第十九章 萬劍歸一
楚風心中已有定計,左掌向上,平舉向前,右手滌塵回轉,劍脊輕輕搭在左掌之上。
孫三霸見楚風姿勢古怪,也不知道楚風在做什麼。不過當他看到楚風左臉上還在流血的傷口,心中便是大為暢快,舞著鱷尾鞭,又攻了過來。
滌塵輕壓左掌,劍身微彎。
兩人相隔不過數步,孫三霸攻到近前,楚風恍若夢中,對他當面揮來的鱷尾軟鞭視如不見。喬峰暗暗搬運內力,心想就算這孫三霸軟鞭臨頭,他也能一掌救下楚風。只不過他也被楚風的「視而不見」引發了興致,想看看他到底後招如何。
滌塵「嗡」的一聲顫鳴,清越無比,哪怕場中眾人酣鬥之中,也能清楚地聽見。
喬峰就在左近,聽得最是真切,看著楚風掌中鐵劍輕顫,「嗡嗡」之聲不絕,這是楚風內力小成之相。如此蓄勢,必將是驚天一擊,喬幫主難免生出些「前浪後浪」之感慨。他一開始也只當楚風與那單正親近,才會得那「鐵面判官」那等誇獎,誰曉得楚風年紀輕輕,內力已是不凡。
喬峰也不知道,單正聽到這聲劍鳴,心中震撼比他更甚。自前日步雲軒中兩人相遇,雖算不得朝夕不離,但他半點也未看出這年輕人劍術內力依然如此了得。先前趕路之時生出的那番挫敗也就罷了,北宗之事,更添幾分憂心。
「雲老四,你個烏龜兒子王八蛋,他奶奶的,想看著我徒弟死啊!」南海鱷神和那排行第四的雲中鶴雖不對付,可是眼下他可指派不動自家老大,只能向這從不和他搶老三位子的「窮凶極惡」求助了。聽到那聲劍鳴,他就沒想過自己弟子能抵擋得住,只是南海弟子從來只在向自家師父挑戰的時候死亡,才是正道啊。
孫三霸雖也聽到了「嗡嗡」之聲,卻並未留心,反倒是他師父的聲音傳入耳中,卻激起了幾分他在南海蓄養起來的傲氣,叫道:「區區一個小白臉……」
身周眾人心思,楚風半點不知,只待蓄勢已畢,滌塵化作一道流光,朝那孫三霸宣洩而去。孫三霸愕然看著眼前寒光處處,別說鎖拿楚風手中長劍了,他就連楚風長劍指向身周何處都不知道。
楚風心中所想的破敵之策,便是這一招「萬卉爭艷」,虛中藏實,虛實莫辨,克敵制勝之餘,對手往往就連兵器也難看清。無量祖師觀群花爭艷,偶有所感。這一招到了楚風手上,便只剩下「直刺」二字。
滌塵帶點寒光,恍惚之間,如萬卉齊發。
雲中鶴難得聽到岳老三向他服軟,那如瘦竹竿一般的身形在青石橋面上一頓,就朝著楚風、孫三霸二人飄了過來。只是他身形甫動,驚覺棺旁喬峰已將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雲中鶴面上那絲喜意一滯,身形立時重重頓下,待他再看向楚風二人時,心中大叫不好。新近鑄成的鋼爪脫手飛出,朝著楚風後背砸去。就這片刻時光孫三霸已臨性命之危,雲老四情急之下,也顧不得顏面,朝楚風這晚輩偷襲出手了。
楚風劍既出手,哪肯回頭,劍術一道,憑的便是一股鋒銳之氣。孫三霸只覺身上處處生痛,但是他性子強硬,怎都不肯喊出聲來。千花萬卉在他身上鋪展,最後一劍落在他的眉心,一線血絲沁出,便即了賬。
鋼爪破空而至,楚風不敢掉以輕心,腳下一動,自「乾」位至大過,再轉「謙」位,已將背心重穴讓開。待得性命之憂已無,楚風瞅準鋼爪來勢,回身一劍,便想將那鋼爪挑飛。就見喬峰右掌虛空一握,一股氣流激盪,那鋼爪在空中一彎,就往他手中飛去。
雲中鶴顫聲問道:「喬幫主……你這是『擒龍功』麼?」心愛兵器落入敵手,這天下第四惡人竟絲毫不在意。
「喬幫主好神妙的功夫!」既然喬峰出手相助,楚風自然將滌塵收回身前,大聲讚嘆「單老爺子說得不錯,楚風今日果然大開眼界。」
喬峰不齒那第四惡人偷襲之事,隨手將那鋼爪擲在地上,只朝楚風說道:「你的劍法很好,輕功更妙。」孫三霸致命之傷乃是眉心一劍,身上卻另有數處傷口。喬峰略略有些惋惜,看楚風出劍之前,他已知此招劍法威勢,可是力分則弱。虛招惑敵之時,也將自身力道削弱,楚風若是能將「萬卉爭艷」之意,融入一劍之中,就連喬峰自己也得鄭重視之。
楚風聽得喬幫主讚他「劍法」時,還有三分自傲,日夕苦練之下,能得他人讚賞,難免心中快活;等到喬峰讚他「輕功」時,楚風面上微微一囧,「凌波微步」什麼的明明還沒入門好不……至於喬峰對他寄望頗深「萬劍歸一」,楚風此刻還無半分覺悟。
喬峰一招「擒龍功」下,段延慶那張分辨不出表情的漆黑面孔上,竟也露出三分扭曲之意,眼中神色大大忌憚,心頭更是暗叫「好險」。他那「腹語術」和常人不同,與他內力相融,已近邪術。遇上尋常江湖人士,自可惑亂他人心神,可要是對手內力更勝於他,這邪功反噬,便有性命之危。
旬日之前西夏一戰,段延慶另有要事,並未和喬峰朝面。四大惡人中另外三人既然活得好好的,自然也沒有和喬峰動過手。丐幫雖為天下第一大幫,喬峰聲名也著,可是他接掌丐幫也不過數年,段延慶難免有幾分「前輩看後輩」的感覺。直到這招「擒龍功」使出,這天下第一惡人才將喬峰真個當成傳聞中的那個「北喬峰」。
岳老三見了唯一親傳弟子在他面前身亡,心頭也不知是怒是羞,「哇呀呀」一陣亂叫,手中鱷嘴剪不停朝了白鬚的宋長老胸前剪去。宋長老不欲與他拚命,熟銅鑭連格帶擋,將這南海鱷神堪堪攔住,正要鬆一口氣,卻見那岳老三竟然捨了自己朝楚風撲了過去。
宋長老哪裡肯放,熟銅鑭往那岳老三後心砸去。岳老三聽得風聲,只將鱷嘴剪護住後心,只是一者猛砸一者無心相對。兩人功力相差不多,一增一減之下,岳老三大嘴一張,一口鮮血噴出,白森森的牙齒上沾的滿滿皆是。
熟銅鑭往下一拖,岳老三背後皮膚也被鑭上倒刺勾下一塊,他也不管,直往楚風衝去!
第二十章 奔騰如雷
岳老三發狂攻至,喬峰居然一動不動,楚風也不知端的,但他對敵從未把希望完全寄託旁人。楚風見那岳老三衝著自己奔了過來,那股搏命的架勢,他還真沒興致和他硬拚。等他注意到跟在岳老三身後的宋長老,便已打定主意,只要將這岳老三引到這白鬚老丐身側,想來這位第三惡人暫時就沒空來找自己麻煩了。
楚風打定主意,正要動身,誰知那四大惡人中雲中鶴以輕功著稱,這南海鱷神也是不差。就這麼會兒功夫已經奔到近前,一直凝立不動的喬峰隨手一掌憑空拍出。那一頭猛衝過來的岳老三頓時被他拍了個跟頭,不過這貨皮糙肉厚,內力也算深厚,竟然搖頭晃腦地又站了起來。
「姓宋的給你丟人了。」被喬峰這麼阻了一阻,那宋長老終於趕了上來,攔在岳老三身前,道,「岳老三,老子操你祖宗!」前半句自然是對著喬峰說的,後半句是罵的岳老三,只是罵歸罵,縱橫江湖多年,這白鬚老丐偷襲於人卻是做不來的。
楚風瞧著暗叫「可惜」,若是這老丐緩上一時片刻,他定要一劍殺了這搖頭晃腦明顯被拍到有點暈乎的岳老三。岳老三當年為了收段譽為徒,就連大理皇宮也敢亂闖,楚風現下被這傢伙留意上了,心裡難免有些發毛。
「你等著,看我拿回鱷尾鞭,不擰斷你個烏龜兒子王八蛋的腦袋,我就不是岳老二……」岳老三被喬峰一掌拍翻,居然半點膽怯不顯,反而和那宋長老爭了起來,只不過他話音未落,就見他恨得咬牙切齒的楚風已經飛起一腳。楚風這一腳自然不是踢向岳老三的,而是纏在孫三霸手中的鱷尾鞭。岳老三和宋長老纏鬥不敵時,還想要自家徒弟將鱷尾鞭速度送過去。楚風也不知道這南海鱷神是不是有什麼兵器合擊之法,不過敵人要做的事,讓他做不成,那就對了。
岳老三氣得滿口鋼牙嚼得咯崩亂響,兩粒綠豆眼盯著楚風的脖子來回轉動著,只是看著楚風身前的喬峰,罵道:「娘的,小白臉都不是好東西!」說著,恨恨地吐了口帶血的唾沫,他雖然膽大包天,可喬峰輕輕鬆鬆一招就將自己拍翻,這份功力比起他老大段延慶還有強上不少。看著自己的趁手兵器落入伊水,這岳老三轉了個身,奔到河邊,一躍而下。那宋長老沒能纏住岳老三,心下大是不甘,現下見那岳老三跳入水中,也趕到河邊,大聲道:「你是上來打,還是老子下來打?」岳老三號稱「南海鱷神」,水性自然不差,片刻之後,已取了鱷尾鞭在手,好大個腦袋從水面下冒了出來,望著宋長老道:「娘的,有種你就下來,沒種我再上來。」蓬鬆的頭髮被河水一浸,成絲成縷貼在那大腦門上,水珠滾落。
宋長老水性本也不差,聽那岳老三挑釁,哪裡還忍得住,跳進水中,兩人又戰作一團。
那邊水花四濺,打得好不熱鬧,楚風卻不得不收斂心神,將注意力放在石橋之上。
因為,段延慶動了。
他以兩隻細鐵杖替了雙足,在青石橋面上,慢慢地走了過來。
「三哥,這小子交給我了。」雲中鶴一邊偷眼盯著楚風二人腳下的五指鬼爪,生怕楚風照著鱷尾鞭那樣,給他也扔到伊水之中。他這「雲中鶴」可不比南海鱷神的水性,這鋼爪入水,只怕是一去不返了。這一句,算是表明心跡。萬一楚風真給他扔到水中,還看南海鱷神會不會看在他這句話上,幫著他尋回來。
雲中鶴輕功極佳,明明段延慶比他先動,楚風也看不出他如何作勢,如何用力,就見他那竹篙一般的身形已經冉冉朝著自己飄了過來。
這第四惡人,自然沒有和喬峰對敵的勇氣,他的目標只是楚風,當然如果能順便撿回自己的兵器,那就最好不過了。
喬峰的對手是段延慶。
和那雲中鶴飄飄渺渺幾如御風的輕功身法不同,段延慶的雙拐一直沒有真正離開地面。鐵拐和青石橋面相觸,便是「彭」的一聲輕響,石屑紛飛。他一步一步走來,但是只要邁出一步,下一步就要快出甚多。
到得最後,一連串「彭彭彭」的敲擊之聲連綿不絕,聲勢自成,若是閉目而聽,還當是千軍萬馬奔騰而來。
楚風深吸了一口氣,他雖不明白這天下第一惡人為何選在這當口兒動了,可是這等高手,動了自然有他動了的道理。楚風凝定心神,也不多想,也不去猜,只將目光看在雲中鶴身形步法之上。
窮凶極惡雲中鶴輕功了得,明明是段延慶身形先動,可是等到雲中鶴鋼爪近身,段延慶還在三丈之外。只不過,三丈遠近,以喬峰那等高手來說,重招已可出手。
段延慶奔襲而來,藉著這股氣勢,左手鐵杖支地,右手鐵杖破空而至,落在楚風耳中,只剩「嗤嗤」之聲。只是出奇的,這一招並非攻向喬峰,也未攻向楚風,落杖之處赫然便是馬大元停屍所在的黑棺。只不過,他這一杖落下,於兵家而言「攻敵之必救」乃是上上之策,可是避開喬峰不攻,在他心中早已自認不及了。
喬峰面色怒氣上湧,也不多說,跨步上前,便即將那黑棺攔在身後,當先一掌拍下,直取杖身。段延慶自十八年前遭人毒手,「日」後奮發圖強,行走江湖靠的便是這一雙鐵杖。十幾年下來,早就練的如臂使指,比起常人手臂還要靈活三分。看得喬峰一掌拍下,段延慶手中鐵杖往回一縮,再出招時便是接連點向喬峰手上三處大穴。
那邊雲中鶴見得段延慶一招將喬峰引開,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剛才喬峰那一手「擒龍功」委實匪夷所思,他就算再練三十年也決計練不出這等功夫。不過,楚風這年青人,剛才那一招「萬卉爭艷」堪稱華麗,但畢竟氣候未成,以一對一,他有十成十的信心。
第二十一章 太祖長拳
雲中鶴手中鋼抓,柄長三尺,比起楚風長劍略短,不過柄頭形如人手,五指箕張。內裡又有機括,五指靈活自如,相鬥之時,更有千般妙用。只是眼下還有一隻落在喬峰腳下,難臻十分妙用,雲中鶴心中有些後悔,早知道那孫三霸這般不頂事,那也不用想著去救他了。
楚風看著雲中鶴眼光不停落在地上那隻鋼抓之上,立時向右跨了半步,作勢欲踢。雲中鶴剛剛看到他一腳將那鱷尾鞭踢入水中,這時見了他的動作,心下也是一急。趁著左足點地的功夫,一聲輕嘯,雲中鶴身形橫挪三尺,穩穩攔在楚風和那伊水之間。
他這鋼抓乃是一對兒,左爪抓向右邊,右手反之。剛才匆忙間,雲中鶴將右手鋼抓當做暗器扔出,只餘左手一隻。一個挪身,擋住楚風,左手鋼抓絲毫不作花哨地從左往右,向著楚風肩頭抓下。
楚風瞧著那鋼抓指尖上的點點寒光,右腳依舊向前一踢。雲中鶴以為他踢得乃是自己兵刃,心中一喜:「這小子看著精明,怎麼老子堵在這裡,還是不知變通……」一念未畢,一蓬沙土破空飛來,虧得他身形靈便,避開大部分,餘下少許砸在身上臉上,隱隱生疼。
卻說段延慶右手鐵杖連點喬峰手上三處大穴,盡顯畢生杖法精妙之處。喬峰擋在棺木之前,雙拳以上一上一下,氣度莊嚴。段延慶瞧了喬峰架勢,雙目微微一縮,只不過他臉上絕無神色,楚風也看不出端的。
「太祖長拳?」雲中鶴一時不查,在楚風腳底下吃了個小虧,正要再行攻下,見了喬峰這個拳勢,不免叫出聲來。其實場中橋頭一戰,十數人中,除開楚風,餘人盡數識得這一路「太祖長拳」。宋太祖趙匡胤以一雙拳頭、一條桿棒,打下了大宋的錦繡江山。那一套「太祖長拳」和「太祖棒」當時是武林最為流行的武功,眾人就算不曾習練,也見到他人用過。
世人皆知喬峰乃是丐幫幫主,降龍十八掌威震江湖,段延慶自認為武功已是天下少有,哪曾想到喬峰竟用這般兒戲的「太祖長拳」對他。雖說世人眼光,段延慶早已不縈於懷,還是心中稍稍一悶,鐵杖之上勁力更添三分。
喬峰拳勢直來直去,段延慶鐵杖一觸,便即彈開。雲中鶴瞧在眼中,更是心灰意冷,喬峰「擒龍功」神妙莫測那也罷了,祖宗遺澤而已。可是他用這一路眾所周知的拳法,便能逼退自家老大,其中高明之處,更是難得。
段延慶心中更是苦澀,喬峰起手之時,他已知道對頭用的就是太祖長拳中的「千里橫行」。這招式人人都會,姿勢瀟灑大方,勁力偏於陽剛一路,自己鐵杖一觸之下,一股大力隔杖傳來,不得不避。段延慶一生所遇敵人無數,可是能將「太祖長拳」能用到這般神勇境地,除開傳說中的開國太祖,再無他人。
更讓段延慶心中鬱鬱的卻是喬峰一招將他逼退,竟不乘勝追擊,站在棺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前方。喬峰身形魁梧,極目而望,段延慶只覺自己已不在他眼中。段延慶此行關係畢生大願,心下微一沉吟,揉身再上,想道:你是大宋子弟,有「太祖長拳」對敵,我大理段氏難道就沒有開國之君麼?
心下既定,段延慶這一杖上戾氣盡消,平平正正地一招遞了過去,這一招「其利斷金」正是大理段氏正宗「段家劍」起手式。這段家劍法段延慶十數年未曾用過,可是自童蒙使,朝夕苦練。以杖當劍,已有幾分皇族雍容之氣。
雲中鶴從沒見過自家老大使過這一路劍法,看的也是嘖嘖稱奇。喬峰護在棺前,一招「河朔立威」將他鐵杖攔住。楚風心中對那「鐵面判官」大大感激,今日他一招「萬卉爭艷」華麗絕倫,將那薄有凶名的小煞神一招了賬,雖則他面上神色不顯,心中未免沒有幾分自得。
眼下見了這兩人相爭,一招一式,清清楚楚。聽那雲中鶴所說,喬幫主所用拳法乃是江湖上第一大路貨「太祖長拳」。可是這路拳法在他喬峰使來,大氣已極,剛柔並濟,一招一式之間,盡顯拳術精深微妙之處。莫說那威震江湖的「降龍十八掌」了,單是這一路拳法,江湖難逢敵手。那自己呢,自己的劍法終途到底何方,楚風不禁自問。
雲中鶴暗暗嘆了一聲「井底之蛙」,別人稱他幾回「天下第四惡人」,還真就以為自己天下第四了。今日這一場大戰,他才曉得,以他往日做的諸般惡事,能活到今日,更多的怕還是靠了「僥倖」二字。一時之間,他竟像是忘了身旁還有他答應了岳老三要殺掉的年輕人。
兩人拳來杖往,已對了十餘招,段延慶比對之中,還不覺得,旁邊凝神觀戰的楚風卻已看出些端倪。段延慶來回進招、趨避,橋頭沙地之上,被他鐵杖點出的泥坑處處;反觀喬峰,竟好似自他立在棺前,十餘招下來,就連腳步都沒動過半分。
楚風心中想起先前,岳老三如狂攻至,宋長老阻攔不及,喬幫主也是這般,直等到岳老三攻至近前,這才一掌將他拍翻。眼下,喬峰以一手爐火純青的太祖長拳,招招逼退天下第一大惡人。功力精純自不必說,楚風心中卻有了些不好的感覺。
突然一聲慘哼從那場中纏鬥數人中傳了過來,那些西夏武士雖然在中原名聲不著,可是能和四大惡人同行,功力自也是上上之選。
楚風聽到那一聲慘哼,便知已經有人分出了勝負,轉頭朝那邊看去。就見那個西夏大鼻子武士努兒海左手護臂之上,已被對頭一刀砍開了一個大豁口子,血流如注。這努兒海精擅西夏摔角功夫,一身武藝半數都在雙臂之上,這一受傷,已難再戰。
第二十二章 亂局漸明
這些西夏摔角武士,向來空手對敵,可是平日和同門相鬥摔角之術也就罷了,萬一遇上和別的武林人士對上,空手總是免不了有些吃虧。西夏一品堂,早年也有能人苦心孤詣,製出數對刀槍不入,卻又不會影響武士摔角手段的護臂。
努兒海摔角功夫一流,自然得赫連鐵樹賞賜了一對護臂,剛才他邀吳長風交手時,吳長風不願佔他便宜,還曾說道:「你去挑件兵刃吧。今天乃是為了馬副幫主復仇,你就算空手對敵,吳長風手中大刀也定不留情。」
這話說得頗為誠懇,先前兩邊尚未拉開架勢,岳老三和宋長老空手比鬥,還可以算是江湖較技了。可一俟喬峰口中吐出「只問恩仇」四字,今日便是不死不休。吳長峰說得明白,這努兒海精研西夏摔角功夫,空著雙手,既然對上了,你願意取件兵刃儘管去取;若不然,就算你空手以對,我也是一刀砍下。那時努兒海瞧他說的認真,毫不客氣地雙手衣袖往上捋起,現出這兩道護臂,笑道:「紅鼻子的,你姓吳是不?老子這雙護臂,兵刃難傷,你自己小心了。」見了這對護臂,那岳老三聽得卻是心頭火起,朝著努兒海放聲罵道:「奶奶個熊,你敢陰你家岳二爺!」
先前岳老三和努兒海一場亂戰,他看努兒海空著雙手,便也和他空手以對,兩人數十招互博,岳老三重招臨體,努兒海不閃不避,卻將岳老三自己手臂震得發麻。他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哪曉得這努兒海長得五大三粗的,卻在玩這些小心眼。不過那宋長老哪裡容得對手在和自己比對時,卻分心他顧,一招「連消帶打」力大勢沉,勁風撲面,將那岳老三口中的話又逼了回去。岳老三沒法子,才罵得那一句,又轉身和他鬥了起來。
努兒海一亮護臂,便即上前,卻未瞧得吳長風臉上一絲莫名笑容。誰知不過盞茶功夫,自己口中「兵刃難傷」的護臂,竟被這紅臉老丐,三刀即破。只不過這紅臉老丐真要是神兵利器在手,那也罷了,可是他明明就是順著護臂縫合之處,接連砍了三刀,這才破開護臂。兩人比武之時,身形躍動,吳長風三刀不偏不倚地砍在同一處,也可說這老丐刀法精湛,但是這落處偏偏就是護臂縫合之處,努兒海只覺自己敗冤枉。
「十幾年下來,一品堂半點長進也沒有麼?」吳長風看著滿臉疑惑的努兒海,淡淡說道。
努兒海下意識地便要反駁回去,只是一念之間想起自己領命而回,說是要前往中原殺人。那時候,馬大元還未身故,是以西夏國主下的乃是殺人的命令。努兒海記得自己師父,一個獨臂老頭子,朝他念叨道:「中原吶!要是遇上個紅臉的短刀刀客,就莫要出手……」
他那時候,一腦門子建功立業的心思,哪裡聽得進去這些喪氣話。只是這一時落敗,這些話反而漸漸清晰了起來,疑道:「難道……你這臉倒是紅的緊,可我師父說的是個使短刀的刀客啊?」
「十幾年前,老乞丐沒銀子,使得確實是把薄刃鈍刀,對上這雙『牛皮糖』,一連割了十八刀,才找對門路……」
努兒海聽了心下一黯,想道:原來真是這人,原來這人也不過是丐幫一名長老罷了。大宋、西夏交惡已久,當年西夏一品堂密謀行刺楊家將,吳長老獨守鷹愁峽。這種護臂,當年他便見過,也曾在這護臂之下,吃過大虧。不過眼下他活得好好的,一品堂又不思進取,十幾年後,換了鬼頭大刀之下,這小小護臂,那還不是破的輕鬆如意。
為免漲了他人志氣,西夏國中十幾年來少談此事,只不過努兒海師父親歷此事,才會提及。這努兒海自覺今日輸的甚是莫名其妙,只是碎碎念道:「說什麼紅臉短刀客,說個紅鼻子刀客,我還會挑上這老怪物麼?」
努兒海挑上吳長風,其實也挺意外,他自己鼻子頗大,挑選對手的時候,也沒多想,看著吳長風的紅鼻子就找了過來。他哪裡知道,吳長風鷹愁峽一役,養傷之際才染上的酒癮。往後酒癮發作時,這老乞丐居然將楊將軍所贈的金牌賣了換酒吃。這紅糟糟的鼻子,可是十幾年灌酒灌出來的,他師父又哪裡曉得……
這邊說來話長,那邊段延慶也已發覺,無論自己退回時如何狼狽,身法露出何等破綻,喬峰就在黑棺之前,絕不離開三尺之地。其實說是三尺之地,除開喬峰出拳之時,腳步微動之外,實在可以算是一步都沒有挪過。
一套段家劍法在那段延慶手上來來回回使了兩遍,喬峰手中六十四式太祖長拳卻只將將用出八招而已。段延慶劍意已漸漸散亂,喬峰一招「橫掃千軍」將他逼開,喝道:「你這一手劍法中正平和,可惜你邪念太重,劍法之中精妙之處,便連三成也使不出來。」段家劍法乃是大理皇室家傳劍法,段家大多以一陽指克敵制勝,這段家劍法啟蒙之意更多了一些。
「邪念太重!」段延慶聽到喬峰話語,心中焉地想道,「是了,成王敗寇,我這大理王子飄零在外。人不人鬼不鬼的,當然便是邪道了,那段正明兩兄弟竊據高位,反倒成了大大的正道了。」
想到此處,段延慶兩眼之中,精光暴射,不能自已的唇舌之間,也是怒氣噴吐,揉身再上之時,到好似不是為西夏出力,只將喬峰當成佔了他皇帝寶座的段家兄弟。出手之時,便是大理威震天南的一陽指力。
喬峰自也不懼,一拳接著一拳揮灑而出,卻是不離太祖長拳中那已使出的八招,或錘或撥或砸或攔,將段延慶攻來的鐵杖盡數攔下。一陽指極耗內力,段延慶內力深厚,可是接連點出一十三指,也是微覺乏力,當即退下。
那邊吳長風看似輕鬆砍破努兒海護臂,其實耗力不少,努兒海受傷之下,拉他說話,拖延時間,他也假裝不知。等到他氣力盡復,哪還想那許多,一舉手中大刀,又朝努兒海砍了過去。
努兒海雙臂一縱一橫十字相交,格住吳長風毫無花巧的一刀,趕忙朝著已被喬峰神功懾住心神的雲中鶴喊道:「雲老四,你眼瞎了?」就算是求人,這努兒海嘴巴也是絕不饒人。
第二十三章 天下第四
段延慶持杖又上,畢生內力運在杖上,那輕飄飄的鐵杖立時變得好似五六十斤重,一件兵器之上,兼得輕重兵器之妙。楚風看在眼中,只覺段延慶一招一式,只餘下一個「拙」字,古拙大方偏生又有幾分靈動之意。
段延慶說到底還是殘疾之身,若非喬峰身不離棺,進退之間,這天下第一惡人定然早已敗北。眼下喬峰只守不攻,段延慶已是佔盡天下便宜,往後江湖再逢,哪裡還有如此良機?
努兒海那邊盡入下風,場中眾人,要說最急的便是這段延慶了。楚風心下念叨的那「悲酥清風」,小心翼翼向那單鐵面說起時,還不惜借了顧子塵的名聲。這段延慶要是知道,只怕要大笑三聲。西夏一品堂確有這「悲酥清風」不假,可是那配置悲酥清風的幾味主藥,都在在那西夏大雪山深處才能尋著一二。
整個西夏,也就赫連鐵樹身上藏了一瓶,西夏國主身上還有一瓶。可是他段延慶既不是統兵一方的西夏王爺,又不是西夏國主,這等利器,西夏國主哪肯給予外人?
段延慶畢生心血都在重登大理皇位,拿回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十幾年下來,東奔西走,奪得這天下第一惡人的名聲,也是一場一場硬戰拼下來的。西夏領命之時,國主也曾略略提到助他大理復國之事,若能得一國相助,他復國的機會便要大上無數倍,由不得他不動心。
可是努兒海可算是西夏武士中的第一人,既然連他都敗下陣來,其他幾人不用多說,只怕也不頂事。他自從和喬峰朝上面,這位年輕的丐幫幫主,給他的「驚喜」真可算是接連不斷。
這一連串地想下來,眼下喬峰竟似成了阻礙他復國的第一大敵,連番搶攻不下,心下漸漸著急,再上之時,自然而然便用上了大理威震天南的一陽指力。只聽鐵杖刺穿空氣的「隆隆」之聲,誰也想不到他使得竟會是一隻細鐵杖而已。
又攻不下,段延慶一退再上,這一上卻又有所不同,他竟然兩隻鐵杖朝著橋頭地面重重一擊,緊實的地面上立時爆出兩個土坑,土屑亂濺。下一刻,段延慶已經高高躍在空中,內力到處,鐵杖沉重如山,人既在空中,他便不用時時留下一隻鐵杖支撐身體。但是呢,人既在空中,便再無著力之處,一朝力盡,墜地之時,其實也就是落敗之時。
喬峰立在棺前,身形一動不動,他對眼前這位天下第一惡人,也生出三分敬佩之心。先前段家劍法聲名不著,大理段氏也少以之對敵,他雖然不知道劍法根底。但是以武觀之,那劍招大氣堂皇,實在不是什麼邪魔外道。這天下第一惡人想來也非是生而為惡,再看他身周殘疾,一生慘事也能窺見一二。
喬峰也不知道,自己以武觀人,已近真相,眼下段延慶猛招臨頭,拚命之意頗濃,想要在這一招之中與他分出勝負。他縱橫江湖多年,恩師汪劍通在世之時,便將幫中大小事務盡數交由他手,後來接任幫主之位,大小數十場戰役下來,敵人愈強,他便打得愈是盡興。
段延慶人在空中,也知機會難得,雙杖破空而下,連環刺出。這是他唯一一個不再受雙腿殘疾困擾的時刻,雙杖連連點出,一陽指中精妙之處盡顯無疑。鐵杖聲聲破空,喬峰凝立原地,護住身後黑棺,能接便接,能撥便撥。
雲中鶴守在一旁,聽到那努兒海向他求援,還有三分疑慮。本來按照他們兄弟商量好,段延慶正面牽住喬峰,他雲中鶴仗了天下有數的輕功身法欺近前去,能取了馬大元的腦袋更好。若是不能,一抓下去,身首兩分,讓這丐幫副幫主不得全屍,回到西夏也盡可以交差。
可是,和喬峰會面之前,莫說他雲中鶴了,就連段延慶自己也沒想到喬峰不離棺身三尺,已能將他逼得不能近前。計劃中「牽制」二字,更像是個天方夜譚。段延慶這一下全力施為,數丈之內勁氣四溢。稍稍有兩道飛到雲中鶴身前,他以鋼爪格開,一觸之下,只覺如遭雷震,不由心下黯然:老大並非未用全力,只是這看著年歲不高的丐幫幫主著實是個平生所見的第一高手。
楚風本來在那黑棺之旁,見到段延慶躍在空中,他已經很自覺地退到三丈之外,看著黑棺之外,段延慶指力所及,泥地之上,再無一片平整地方。他心中暗道一聲「變態」,段延慶是個變態不假,可就功力而言,這喬峰喬幫主更是天下第一等的。直到此時,喬峰揮灑如意的居然還是那路「太祖長拳」。別人也就不說了,要是楚風自己哪天興致滿滿地向喬峰挑戰,居然被他用太祖長拳就給虐了,連傳說中的「降龍十八掌」都見不到,只怕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段延慶不知是不是知道楚風所想,反正人在空中,從喬峰拳中借得一兩分氣力,便又躍在空中,連綿不斷地朝著喬峰攻了過去,招式更顯凌厲。雲中鶴看著場中相鬥的兩人,知道自己難以插手其中,身形冉冉而起,飄向後方,看向努兒海和吳長風戰鬥的那處。
努兒海雙臂完好之時,尚不是吳長風的對手,現在左臂連力氣都難以使上,更不用多說了。可是剛才還可算作較技,努兒海不知吳長風的身份,還有些許輕視之意,現在他知道這老丐是誰,也知道自己再敗上一招半式,就有性命之憂,那裡還不拼上老命。數招下來,險象橫生,倒也不曾被那吳長風一刀給劈了。
雲中鶴乘興而來,卻被喬峰氣勢逼得連上前進招也是不敢,他答應岳老三要取楚風人頭,可是楚風還好端端地活著。他心想著:「老大這已經拼上老命了,想來也能拖得喬幫主片刻。」不過他雖這麼想著,倒不是決定按照計劃去取馬大元的人頭了,反倒是琢磨著「我先去幫努兒海這些傢伙,以二敵一,勝了那紅臉老丐。如此輪番下來,等到最後,大傢伙兒一齊攻向喬幫主,就算他真個武功蓋世,也定是難逃此劫!」
「小子,就留你再多活片刻!」雲中鶴打定主意,當然不想在楚風這等「小角色」身上再耗功夫,身形冉冉而起,就往努兒海那邊飄去,只不過他口中不免多上這麼一句。
楚風瞧他身形動作,也能猜出三分他的想法,吳長風武功遠勝努兒海,可是和這天下第四惡人想比,或許也能強上一二分。但要他以一敵二,那就未免強人所難了。只要這吳長風一敗,場中均衡之勢定然倒向一品堂。如此看來,楚風還真是只能「多活片刻」了……
天下輕功,斗室之間,進退趨避,當屬「凌波微步」天下第一。楚風搶上兩步,已趕在雲中鶴的身前,將他攔下,朗聲道:「天下第四惡人,說話豈能兒戲?」這說的是雲中鶴攻過來時,說要岳老三放心把楚風交給他對付。
雲中鶴也沒想到楚風竟敢追了上來,比起他面對喬峰時的膽怯,這小子膽色上已是將他完全比了下去,羞怒湧上,喝罵道:「找死!」至楚風輕功如何,他還真沒放在心上。
第二十四章 抓下留人
雲中鶴的眼中,向來只有美女。當然他二姐葉二娘這種,要說美女也勉強可以說得上,他卻是從不來不敢感興趣。從他被段延慶折服,搭伙成了天下第四惡人,他也懶得去和岳老三去爭什麼老三的位置。能不能爭得過,還在其次,他只是覺得有這大好韶光,還不如去找倆小娘們呢。
四大惡人今次聯袂而來,葉二娘專心折騰小娃娃,段延慶專心被喬峰折騰,岳老三的徒弟被人折騰死了之後,自己也被一個丐幫老丐折騰。雲中鶴覺得自己挺無趣的。沒有美女的人生,還叫什麼人生啊,可是這橋頭一戰,別說美女了,除開葉二娘餘下的全是爺們。
他不喜歡楚風,但是他更不喜歡孫三霸,他覺得孫三霸繼承他師父,也就是繼承自南海鱷神的那一套,奸完了就擰斷對方脖子的做法,很是沒有美感。而作為天下第四惡人,採花惡名遍傳天下的雲中鶴,他的美感就是陰陽和合散。
他對楚風這種頂了一張小白臉,還會一手華麗劍法的少俠,更不喜歡,因著這種「少俠」一般他的「美感」都不需要。
望著攔在身前的楚風,雲中鶴竹篙一般的身子,冉冉升起,向他飄了過去,左手鋼抓隨意揮出,倒也無需招式。雲中鶴自認內力兵器輕功身法都在楚風之上,那麼三招之內取了楚風向上人頭,定然不是難事。
楚風口中雖然強硬,將這天下第四惡人攔下,但是人貴自知,他不認為自己有和這外號「窮凶極惡」的猛人一拼的資格。他見雲中鶴一抓隨意而來,直取自己脖頸,倒也不急,腳下一轉一挪,已到了雲中鶴左手邊上。
雲中鶴左手鋼抓五指成勾,卻是向著右邊抓出。楚風這一閃躲,選得正是方向,雲中鶴一招已然落空。雲中鶴心頭暗暗想道:「要是自己右手鋼抓也在,這小子要是還敢這樣閃避。老子左臂反抓,和右手鋼抓合圓,定可將他一舉擒拿。」心裡這般悶悶想著,卻也不敢到去喬峰腳下將那右手鋼抓取回。
「好小子,第一招!」
楚風聽得心中微微一奇,也不知道這雲中鶴說的什麼意思,不過就算他知道這雲中鶴是什麼意思,他也不願答話。他此刻凝神以待,還嫌不及,一俟開口說話,胸中真氣一濁,豈不是自斷生路。
雲中鶴一招落空,自己倒也不急,那邊的努兒海卻是一聲慘哼。雲中鶴懶得去看,楚風更是無暇去看。那努兒海身處下風,連開口的空閒也無,連滾帶爬,躲開那紅臉老丐的鬼頭大刀。
「嘿嘿,第二招!」雲中鶴身形不變,看著躲往自己左側的楚風輕鬆說了一聲。楚風這次離得近了,倒是看得清楚,這雲中鶴腳尖和地面一觸,近乎片塵不起,未見得如何用力,連人帶著鋼抓一起朝著楚風撞了過來。
這一招「抓下留人」,雲中鶴向來是留著對付小娘子的,一抓下去,衣衫盡破,可不就只留下人了麼。這一招看來香艷,力道拿捏之上,卻是最耗心思。雲中鶴這一招對付小娘子,自然是要講究力道,只是眼下楚風和他之間方位,這一招來得最為合適。對付楚風麼,他就懶得去管這許多力道了,一抓就朝著楚風頭頂抓去。
楚風倒也不曾想到雲中鶴向左一轉,這一招直勾勾地朝著自己頂門望下一抓,竟藏著這等齷齪心思。見他重招臨頭,楚風腳下橫移半步,想要避開。那雲中鶴也不知道是猜到了他的想法,還是輕功果然了得,居然身形冉冉而動,跟著楚風一同移了開來。
楚風見那雲中鶴招式不變,竟好像認準了自己頂門死穴,心思微微一動,「凌波微步」那千百步法,在心中電轉而過。楚風由「井」位最終轉至「謙」位,這一步踏出,似退實進。雲中鶴自恃輕功高妙,四大惡人中,輕功第一。就算是面對喬峰,他連出手的心思都沒有,可要是單論輕功,他雲中鶴當真絲毫不怯。
只不過「凌波微步」精妙無雙,進退之間,法度嚴謹,楚風初時向後一退,雲中鶴瞧在眼中,向前跟了三尺。眼見得鋼抓落下,那名叫楚風的小白臉,頂門之上定要被他抓出幾個透明窟窿。哪裡想到,他才跟進,楚風一個前衝,居然到了他的背後。這一退一進,別說傷到楚風,雲中鶴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凌波微步」再建奇功,楚風看著還未回轉身來的雲中鶴,滌塵一聲輕鳴,一招「白虹貫日」直取雲中鶴後頸。
雲中鶴忽覺鋒芒及背,足下一點,先前飛出,鋼抓反手向後一格,盪開滌塵。楚風看著這天下第四惡人後頸的一道白痕,暗道「可惜」,要是這雲中鶴反應慢上一絲,這一劍就能將他殺死。
雲中鶴空著的右手往頸後一摸,楚風剛才所見的那道白痕已然滲出血來,鮮血將那雲中鶴手指沾濕。將那沾血的手指往唇邊一抹,鮮血特有的鹹腥味道滿溢口鼻,雲中鶴這才第一次認真看向楚風,道:「好小子,我倒是看輕你了。」一時不察,竟險些在這初出江湖的小卒子手中了賬,雲中鶴心頭雖怒,但也認真了起來。
楚風不語,雲中鶴這等高手,認真了起來,對他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無論如何,這雲中鶴號稱天下第四惡人,這麼多年還能以一個「採花賊」的身份活得好好地,定有過人之處。剛才能傷到這第四惡人,純粹是雲中鶴對楚風「凌波微步」半點防備也無。
楚風將「剛才那一劍要是再快上三分,便能如何如何」的想法拋諸腦後,只看向這瘦竹竿左手。雲中鶴先前握住鋼抓,都是握在鋼抓柄上,現在居然直接握在鋼抓半中。
雲中鶴有苦難言,他當時鑄這一對鋼抓,哪裡想到過這種情形:兵刃掉落眼前,卻連去撿起來的勇氣都沒有。他先前所握之處,五指緊扣機括,必要時只要按動機關,鋼抓之上五指靈活自如,就像自己的手臂伸長數分,兼且刀劍不傷。可是現在只餘一隻左抓,他使得便是很不順手,特別是左手持那鋼抓,右手卻是空手,對敵之時,一長一短,便如殘疾一般。
可那楚風滌塵也非凡物,要他雲中鶴空手以對,定是不幹的。他現下握在鋼抓鬼手腕部,這樣一來,連上兵刃比起右手,不過長了五寸左右。他琢磨著楚風劍招盡可以用左手鋼抓攔開,自己空出來的右手之上擒拿功夫也非泛泛,定能助他克敵制勝。
第二十五章 江河倒灌
雲中鶴瘦長身干,隨風而動,直往楚風近前撲來。
楚風看了這人身形,也不多想,哪怕他初入江湖,也知道長短兵器之分。雲中鶴將那剛抓如此提拿,定是當了短兵器來使用,自己若是被他欺近身前,只怕滌塵也難施展開來,須臾間就有開膛破腹之禍。
只是這道理楚風知道,雲中鶴自然也心知肚明。
楚風縱身而退,手中滌塵,劍鋒直指雲中鶴身周要害,反而將他攻勢視而不見。雲中鶴早年間闖蕩江湖的銳氣,漸已消盡,更何況他成名多年,哪裡肯和眼前這個聲名不顯的少年換傷,甚至是換命。
兩人於輕功一道,各有心得,雲中鶴輕功飄忽,楚風足下「凌波微步」更是不必多說。二人你來我往,比起其他十幾人凝立原地交手,看起來倒是要多了幾分看頭。過不多時,已圍著纏鬥眾人逛了一個大圈。
初時兩人每奔到一處,對戰二人中的丐幫長老都要凝神以待,以防萬一這「窮凶極惡」雲中鶴捨了楚風,攻向自己。到得後來,眾人才發現,這臭名遠揚的採花盜雲中鶴雖然佔盡主動,好似和這少年卯上了。
楚風奔走之間,也將場中形式看在眼中,吳長風力壓西夏武士無需多言,餘下幾人勝負之分也在須臾。一路下來,騰挪之間,雲中鶴足下輕功稍遜,即使楚風步法未精,他也總會落下半分;可是只要楚風身形稍定,這雲中鶴片刻之間,就又追了上來。
楚風處處落在下風,可是片刻之間,倒也無性命之憂。他也不急,西夏那位摔角武士努兒海又被吳長風砍中兩刀,剛才便已發出了一聲慘嚎。眼下這人只是靠了一股意志,硬抗了吳長風的鬼頭大刀。楚風知道,只要自己比那努兒海能多扛上一時半刻,吳長風剁了那貨就能趕過來換下自己。
「楚風,當心暗器!」一聲怒喝,帶著幾許慚愧。
只是這人說話稍慢,聲音到時,那暗器便已離得不遠,破空之聲和那提醒之聲差了不過片刻。楚風得那人提醒,回頭一望,就見數樣小孩玩物朝自己飛了過來。銅鎖、銀項圈、繡布荷包數樣一起飛了過來,內力灌注之下,這些小小玩物正要打在常人身上,也非同小可。
能把這些暗器的自然是「無惡不作」葉二娘了,她瞅準楚風身形,這數件玩物灑出,乃是用的一招「漫天花雨」,將楚風身法騰挪空間壓到最小。楚風避開襲向面門的兩個銅鎖,一個荷包;一個跨步,又閃開了兩個銀項圈……
只是雲中鶴本也只是騰挪之間稍遜,楚風身形被他二姐微微一阻,便已被他趕上。雲中鶴左手鋼抓欺近身前,朝著楚風手中滌塵繳落,右手形如鶴嘴,朝著楚風左肩狠狠啄下。
楚風瞳孔微微一縮,這是踏入江湖以來,最為危險的一刻,避無可避之下,心中反而寧靜下來。滌塵向下一挫,與那鬼手鋼抓擦出一溜火星。雲中鶴也不知是不是忘了自己持了鋼抓中段,鬼手之上的機括再難用到,兵刃相交,這一下並未鎖住滌塵。
滌塵倒持,楚風虎口反握劍柄末端,就在身前一尺,和那雲中鶴手中鋼抓拼起小巧功夫。你來我往,過不得數招,雲中鶴左手鋼抓格開滌塵,右手五指一併,一掌當胸拍來。楚風避無可避,左手劍訣一散,同是一掌拍出。
那邊剛剛楚風提醒楚風的正是和葉二娘纏鬥已久的丐幫執法長老白世鏡,和這女人對戰,久未拿下也就罷了,居然還讓她有空偷襲楚風。白世鏡蠟黃面皮上一陣火熱,心頭怒罵一聲「賤人」,纏絲擒拿手中諸般妙招,盡數展露。只可惜,他對面的葉二娘懷中小兒輕移,白世鏡招招落點便都在那小兒身上……
喬峰看到楚風被那雲中鶴逼到對掌互拼,心中知道這個劍法輕功不錯的小子已然落入下風。段延慶猶在半空之上,雙杖接連戳出百餘下,身已疲乏,精神倒是健旺。只不過他這一連串的攻擊,直如狂風驟雨,勁風到處,橋頭地面土坑處處。只要他換了喬峰之外任何一人當他對手,早已獲勝,可是眼下別說傷到喬峰,就連他身後黑棺一絲漆皮也未蹭下。
楚風小命堪憂,喬峰微一思忖就已做出決斷,手中「太祖長拳」架勢一收,左手劃圓收回腰間,右掌「呼」的一招拍出。這一招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亢龍有悔」,氣勢和那中正平和的「太祖長拳」決然不同。身在半空,段延慶避無可避,感受最深,勁力撲面而來,便如虎嘯龍吟,心中卻是暗暗喜道:「你終於還是用了成名絕學丐幫『降龍十八掌』!」
喬峰猜得不錯,楚風左掌和那雲中鶴右掌毫無花巧地拼在一起,確實「小命堪憂」,只是和他想像的略有偏差。常人恃了內力拳掌相鬥,輕傷吐吐血修養數月也就罷了,重些的也就是筋斷骨折,另尋良藥也無大礙。可是楚風不同,他恃之踏入江湖的「北冥神功」和他人決然不。
帛卷雖已焚燬,卷首兩段文字卻在楚風心中隱現不定:「北冥神功係引世人之內力而為我有。北冥大水,非由自生。語云:百川匯海,大海之水以容百川而得。汪洋巨浸,端在積聚。此『手太陰肺經』為北冥神功之第一課。」
「世人練功,皆自雲門而至少商,我逍遙派則反其道而行之,自少商而至雲門,拇指與人相接,彼之內力即入我身,貯於雲門等諸穴。然敵之內力若勝於我,則海水倒灌而入江河,凶險莫甚,慎之,慎之。」
楚風左掌和那雲中鶴對在一起,兩人拇指相接,北冥神功無由而動。雲中鶴內功深湛,就算在這橋頭一戰十數位高手中中,至少也在中游。楚風身懷內力,乃是取自干光豪等等幾人,哪裡能和這天下第四惡人相比。
楚風只覺丹田之中內力蠢蠢欲動,竟似要脫體飛出,順著兩人拇指相接之處,倒灌入那雲中鶴經脈之中。
第二十六章 成敗之間
雙掌相接,拇指相觸,楚風心中蛋疼不必多言。
雲中鶴一掌下去,只覺楚風掌上居然半點勁力也無,心下更是一驚。楚風一掌出手,也可算是威風凜凜,雲中鶴正面相對,勁風撲面而來。這一接上居然軟綿綿的不見絲毫氣力,他只當楚風使詐,右掌猛地往後一收。他這一收,更是驚詫,他也不知道楚風使了什麼奇門功夫,左掌好似和他右掌緊緊粘在一起,他這往後一收,也只是帶得楚風左掌前伸。
「北冥神功」鬧出這麼大個烏龍,楚風唯有收束內力,干光豪等人的經歷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內力相差越遠,掙扎得力氣大上一分,內力宣洩得便要快上兩分。
雲中鶴不知天大好事臨頭,右掌和楚風左掌粘在一起,他迎面看去,楚風臉上笑意莫名,更覺心慌。楚風劍法已可算是了得,輕功身法更有獨得之妙,這掌法之上只怕是也有什麼神異之處。
雲中鶴一驚之下,想也不想,還能活動的左手執了鋼抓就朝楚風右肩揮去。他想著楚風若是要攔下這一抓,左掌之上勁力必定少上三分,正好藉機掙脫。
「你這個瘋子!」雲中鶴驚訝地看著楚風居然對他那一抓閃也不閃,由得他在自己右肩之上抓出數道血痕。偏生,楚風已然受傷,那左手上的勁道居然半點不松,反而還要強上三分。
楚風有苦自知,他哪裡是不想閃避,不想格開,純粹是這想要造反的「北冥神功」將他全身內力,盡數往那左手「經脈」中匯去。無可奈何之下,楚風微微自嘲:這算是打了個包,送貨上門麼?
楚風嘴角一彎,雲中鶴心中又驚又怕,他最煩的就是這種不怕死的,一朝惹上,便是不死不休。他這一怕,心中不免發狠:老子抓你胳膊,你不閃不避,老子一抓下來,在你腦袋之上破開幾個窟窿,難道你還敢不躲開?
心下既定,雲中鶴左手高高揚起,就要朝楚風頭頂抓落,背後「咚」的一道重物墜地聲傳了過來。雲中鶴回頭一瞄,左手之上鋼抓也驚得掉落地上。他和楚風追逐之時,自家老大和那喬幫主相鬥甚酣,段延慶雖則久攻不下,卻也不曾陷入什麼陷阱。
哪曉得喬峰「亢龍有悔」一出,這天下第一惡人用以抵擋的那支鐵杖脫手飛出不說,餘下三成勁力,實實在在地轟在他的身上。一口逆血噴湧而上,偏偏這段延慶連嘴都張不開。
鮮血逆流,從他口中滲出,從他鼻腔噴湧,從他雙眼滴落……
一招之下,這天下第一惡人已是敗得不能再敗!
喬峰一掌立威,丐幫諸位長老精神大振,已經快要將自己對手劈了的紅鼻子老丐吳長風大喊道:「喬幫主,你歇歇,姓吳的這就過來……」
段延慶已敗,吳長風將勝……
雲中鶴怯意更甚,心意一亂,他只覺眼前這個名叫楚風的小子,是要硬生生拖住自己,用這一門怪異掌法,破掉自己仗之橫行江湖的輕功身法。
楚風哪裡知道雲中鶴如此自戀,單說輕功身法,他的「凌波微步」雖然將將入門,騰挪之間已是遠勝這採花賊。再說了,這種拿著小命拖住對手的做法,楚風從來不覺得自己會去做的啊。
清明才過,風雲依然變幻莫測,才晴了幾個時辰的洛陽,又被烏雲籠罩了起來。
落在自己臉上的陽光被烏雲遮沒,臉色陰鷙的雲中鶴想也不想,空出的左手五指成拳,朝著楚風胸口猛擊而下。
楚風受此大力,一縷鮮血從唇邊溢出,一絲苦笑現於臉上。
「還笑,給老子放開啊!」雲中鶴一拳建功,可是兩人粘在一起的兩隻手,卻沒有半分鬆動,楚風那絲苦笑落在他眼中便是譏諷,不由放聲怒罵。
「好像有什麼……誤會?」楚風聽到這位「窮凶極惡」的怒嚎,於是他笑得更燦爛了。北冥神功之下,現在就連楚風也說不清到底是誰在粘著誰了,不過楚風向來很樂意做一些讓對手不痛快的事情。當然了,楚風真要是能「放手」,誰還願意和一個中年大叔粘在一起啊……
「雲中鶴,接招吧!」喬峰看得楚風受傷,有心救他,但也不願偷襲於人,提前喝道。身不離棺,喬峰右手五指一張一收,「擒龍功」再度顯威於世。
雲中鶴只覺背後一股大力襲來,將他往後扯去,嘴中怒罵漸成哀求,道:「放開我啊……」雖然語氣已變,左手卻是毫不客氣,繼續猛捶楚風胸口。
委頓於地的段延慶見得喬峰分心他顧,舉起僅餘一隻的細鐵杖,朝了喬峰身側點去。這一杖乃是他畢生功力所繫,又是有心偷襲,比起先前躍在空中的數百杖更顯威力。
楚風看見正想提醒喬峰,沒想到話未出口,喬峰左手一圈一拿,已將那細鐵杖捉在手中。楚風默默說了聲「幫主威武」,又開始很無奈地感受到內力從他氣海之中奔湧不絕,直往左手而去,哪怕自己有心調運,也不過緩上三分。
「這事兒鬧的,就算能逃得一條小命,哥們又成了個小號了啊……」楚風心中暗道。
雲中鶴見得自家老大一杖刺出,知道喬峰留力對付自己老大,對自己的照顧肯定要少了幾分。背後「擒龍功」勁力稍減,雲中鶴知道這是他唯一一次脫身的機會,左手成拳,望了楚風「膻中穴」猛擊而下。
膻中氣海乃是人身重穴,武林中人無不以此為機要之地,雲中鶴選這膻中落拳,也是想重傷楚風根基。根基一傷,他就不信楚風還能將他右掌緊緊扣住。
實是成也敗也,因著「北冥」,楚風內力,將要倒灌入他雲中鶴體內;同時因著「北冥」,他這一拳反倒像是將自己內力灌入楚風膻中氣海,為他增添內功。
這天下第四惡人強行灌功入體,要是平時,楚風定然笑而納之,此刻覺得自己內力強了這麼一絲一忽,頓時臉色大變。
第二十七章 棺中美人
雲中鶴送了這麼一絲內力入了楚風膻中氣海,他雖是無意,卻讓楚風倒了大霉,本就蠢蠢欲動、想要離體而去的內力,得這新添的一絲內氣相助,更難約束。
楚風只覺絲絲縷縷氣勁離體,順著手少陰肺經,倒灌入那雲中鶴體內。
只是誰也不曾想到,楚風這頭心下沮喪,對面雲中鶴這廝見了楚風面色大變,只當是自己一拳奏效,興奮之下,重拳連連朝著楚風胸前猛擊,竟連右掌之中絲絲縷縷連綿不絕灌體而入的氣勁也未察覺。
喬峰左手接上段延慶畢生功力所聚的一陽指力,兩人內力在那鐵杖之上交匯,已成比拚內力的局面。他瞧見這邊楚風被那雲中鶴一拳打得口吐鮮血,更別說膻中重穴,乃是一人內力修為之根本所在。右掌五指一凝,「擒龍功」上再添一份氣力……
雲中鶴重拳連連,可是右掌之上吸力不見半點減弱,背後擒龍功又再發威。他這心中一慌一急,左手重拳更是揮得歡快。
其實場中眾人,哪怕是換了喬峰前來,也不敢讓雲中鶴隨意打在自己身周重穴之上,這和勇氣、功力無關,而是從他修行內力的第一天起,恩師玄苦便曾指著「膻中」告訴他「奇經八脈,十二正經,皆由此而發……」無論哪一路功夫,護住胸腹要害,都是頭等大事。
楚風被雲中鶴重重打了第一拳,內力再難把持,江河倒灌。可是這雲中鶴拳拳臨體,非要將自身內力送入楚風體內。這一來一去,到好似一個輪迴,自楚風體內倒灌而出的內力,在那雲中鶴經脈之中流轉一番,又再經他左拳送回體內。
這一來一去間,兩人一個有心,一個別說「有心」了,雲中鶴想破腦袋也不會知道世上竟有這等奇異功法。他只是看著楚風在他重拳之下,嘴角鮮血越流越多,只當自己看了喬峰幾路「太祖長拳」,拳法大有進境。其實,他心中所謂「重拳」,落到楚風胸口,內力徑直灌入膻中氣海,拳上些許勁力,打在楚風身上,痛倒是痛,不過只是些皮外傷罷了。
待到雲中鶴打了十拳上下,楚風驚訝地發現,自己內力雖然還有倒灌之危,可是比起往日,居然還要深厚三分。此消彼長之下,雲中鶴驚覺右掌之上傳來的吸力少了些許,面上稍露喜色。其實這不過是因為楚風經他強行灌注內力,兩人內力已漸持平之故。
不過眼下楚風的樣子看上去可著實不妙,孫三霸給他在臉上留下的傷口,在和雲中鶴爭鬥之時,又裂了開來,鮮血泊泊而出;右手雖然還提著滌塵,可是劍尖支地,明顯再無戰鬥之力,更別說右肩頭上幾道血痕一直延伸到了手肘前後,猙獰恐怖;至於胸口被那雲中鶴十數拳轟下,衣物皴皺不必多說,外人看著雲中鶴拳拳著肉,都不免有些擔心楚風胸口會被他硬生生地砸穿了。
烏雲再臨,整個天地都陰暗了起來,雲中鶴雖覺有些乏力,卻也只當是自己動用內力過多,更何況他的注意力大多放在喬幫主「擒龍功」之上,更難察覺自己的內力已被楚風吸走小半。他看著楚風嘴角溢出的鮮血,右掌之上越來越微弱的吸力,有些得意地叫道:「你這瘋子,笑不出來了吧!」
楚風舌尖觸到牙齒,一陣劇痛傳來,暗暗在心中罵道:「你才想笑,你全家都想笑……」江河倒灌之危,說到底只不過是楚風內力遠遠不及雲中鶴。可是眼下,喬峰被那段延慶不要命地拖住不說,吳長老也不知道搞些什麼,一直沒有過來。楚風發現這雲中鶴看到自己口中吐血就像是瘋了一樣的做著「朝敵人體內灌輸內力」的活計,想想乾脆咬破了自己舌尖,讓那鮮血多流了一會兒……
雲動,風起。
伊水之上,波瀾層層疊疊,不復早間所見的寧靜。
楚風心下微微感慨,暗中收斂心神,存想手少陰肺經,將那重又活潑起來的真氣,緩緩存入氣海。「江河倒灌」之危既解,楚風難得放鬆心神,體味著得而復失,失而復得的內力在體內流轉。雲中鶴一面扛著喬峰「擒龍功」的勁力,一邊繼續錘向楚風胸口。
一拳落下,楚風體內真氣強上一線;一拳下來,雲中鶴覺得身周疲乏愈甚。再過片刻,楚風明顯感覺到雲中鶴右手拇指之上,內力綿泊而來,主客之勢變易,楚風毫不客氣地將這天下第四惡人數十年精修而來的內力,自手少陰肺經吸入丹田。
雲中鶴驚駭欲絕,看著楚風臉上再次露出的笑容,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內力竟會不斷流失。行走江湖之際,他也聽說西域有位「星宿老仙」最擅化人內力,將人經年苦修,化為烏有。聽說是個鶴髮童顏,長得像是神仙,其行卻似妖魔的老人。
喬峰也不知這邊變化早生,見他二人凝立不動,心下更是擔憂,右掌之上內力再添。
初時,雲中鶴內力未損,還能扛住喬峰「擒龍功」上的勁力;可是眼下這位天下第四惡人內力流失大半,哪裡還能扛住,順著喬峰掌中力道,就要朝他飄了過去。楚風見得到嘴的鴨子要飛,哪裡肯讓,足下一點,一起朝著黑棺飛了過去。
段延慶隔了鐵杖和喬峰比拚內力,卻見喬峰左掌之上內力一減再減,心頭不免泛起一絲被輕視的惱怒。雲中鶴內力不繼,這其中竅節除了楚風知道,就連他自己也是懵懵懂懂的。段延慶哪裡知道自家四弟已似廢人,趁著喬峰內力稍弱,用那腹語術說道:「老四,開棺,毀屍!」說著,一直閒著的右手食指憑空一點,直取喬峰身後黑棺。
一陽指力不說分金斷玉,在這黑棺之上破開一個小洞卻是不難,黑棺之中馬大元又無內力護身,後果不想可知。喬峰想也不想,左腳向前一步踏出,攔在段延慶右手之前。「噗」的一聲輕響,一陽指力將他褲腳點穿,小腿之上留下一個小洞,鮮血流出。不過得他這一阻攔,一陽指力餘勢已盡,只在黑棺之上刺破一層漆皮。
不過這樣一來,喬峰心頭仍是一黯,他雖能阻住段延慶的一陽指,卻不能攔住被他擒龍功抓過來的雲中鶴了。
其實,自楚風入得洛陽,耳中儘是馬副幫主如何如何,現下聽得段延慶腹語說到「開棺、毀屍」,他對「開棺」一事倒是有些興致,「毀屍」卻是不必了。
雲中鶴對段延慶敬畏已深,又聽他腹語術暗示,眼下唯一能阻他的楚風又暫時和他目標一致,將他右掌鬆開。這天下第四惡人,強提最後一分內力,一掌拍在黑棺蓋上。
本該是數十枚長釘釘住的棺蓋應手而飛,雲中鶴往那棺側一衝,左手並指如刀,就要壞掉棺中屍首。楚風借他之手,打開棺蓋,想要看看這個和他「印象」中決然不同的馬大元到底長個什麼模樣,卻哪裡肯讓他毀去屍首。
楚風右手一搭雲中鶴後心,就想內力一吐,滅了這貨。吸人內力這種事情,特別是這種採花賊什麼的,楚風做起來倒是沒什麼心理壓力,但這種事情宣揚開來,可就不是什麼好事情了。
楚風才一搭上雲中鶴後心,就覺掌側先是一涼,後是一熱。
一涼,是一柄長刀將那雲中鶴從前到後捅了個透明窟窿,刃身貼著楚風掌側。
一熱,是雲中鶴的血,噴湧而出……
雨淅淅瀝瀝而下,楚風身子微微僵硬地看向棺中。
棺中有人,孝衣如雪……
第二十八章 馬門遺孀
長刀倒抽而回,帶起一蓬血花。
血花落在胸前孝服之上,又被雨水洇開。
青絲如瀑經雨水沾染,低低垂落不動。
臉微微仰起,淚水混著雨水滾落下來,將面上血污滌盡。
這就是楚風第一次見到的康敏。
楚風學著她,仰頭望向天空,冰冷的雨從天而降,落入臉上的傷口,他覺得這會兒比起受傷時更痛了。當他低下頭時,就看到仰面躺倒在雨水中的雲中鶴那一臉「這是作弊」的蛋疼表情,楚風的心情一下好了起來。
他矮下身去,探了探雲中鶴的脖頸,確認他已經死亡之後,單正的聲音在他身側想起,問道:「雲老四死透了沒?」
「嗯。」楚風站起身來,就發現自己被所有人圍觀了。剛才打得熱火朝天的一眾高手,這會兒都停下來了,很認真地看著楚風,所以楚風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肯定地說道:「心脈已止。」
吳長風早已將那努兒海右肩一刀劈落在地,聽到楚風的話,再也不看向那西夏武士,逕自走向黑棺。鬼頭刀上的血跡在走動時,已被雨水沖落,吳長風感受到已經有些開始發酸的身子骨,有些感慨地想到:十幾年前,我砍了這武士的師父;十幾年後的今天,我贏了這個武士;可是再過哪怕幾年,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動刀了。
吳長風一邊想著,一邊走了過來,等他瞧到站在黑棺旁的喬峰、楚風二人,心下那絲鬱悶頓時消散。前有幫主,後有這個名叫楚風的使劍小子,再過幾年,這江湖哪還需要我們這幫老頭子操心。
岳老三和那宋長老功夫相差不遠,可是呢,岳老三強殺楚風的時候,硬抗了宋長老一招,還挨了喬峰一掌。不過在那伊水之中還是這南海鱷神佔了不少便宜,鱷尾鞭和鱷嘴鉗交互使來,和那宋長老拼了個平手。
不過比起那被吳長風一刀砍掉手臂之後就開始很低調地要屬下幫他包紮的努兒海比起來,這位岳老三明顯沒有「可能成為階下囚」的自覺。他走上前來,先朝自己老大問了問:「死不了吧?」在段延慶確認死不了之後,他才朝喬峰說道:「你武功不錯的緊,比我們老大還高了一點點,肯定比我岳老二也要高一點點吶,要不你來做我們老大……」這種已經完全無法吐槽的話,自然是被那個宋長老一鑭給打斷了。
剩下的四位長老中的三位也走了過來,有勝有負,幸好無死無傷。
最後一位就是那位一臉蠟黃的執法長老白世鏡了,朝著葉二娘不斷進招。葉二娘「一日殺一幼兒」的所謂規矩,早已在江湖上傳遍。以往沒有遇著也就罷了,今天他白世鏡既然見著了,哪裡肯就這麼放過。
楚風算了算,丐幫這邊,喬幫主威武霸氣就不用多說了,要不是他出手相助,楚風早就沒了小命。至於這位大能小腿上的那個傷口,已經沒有流血了,估計過些時日,就沒啥大問題了。
吳長風那邊就是覺得有點累,有點想喝酒,然後可能是因為又和西夏武士打了一場,他又想起了楊元帥送他卻被他用來換酒的金牌,覺得有點對不起這位。
宋長老和一位傳說中和喬峰授業恩師汪劍通長得有幾分相似的奚長老,也沒受什麼傷。聽說這位奚長老早年還教過喬峰的功夫,一條鐵杖走的是純粹的威猛路子,和宋長老那偏於鎖拿對手兵器的愛好,大是不同。本代傳功長老項長老略慘,其實任誰都是這樣了,降龍十八掌和打狗棒法的秘籍就在你的面前,可是只能保管不能看,不能習練。幾十年下來,這位還能精神正常其實已經很不正常了,今天就是他看上去比楚風還要慘點。
白世鏡收穫娃娃一個,抱在懷中,正在哭著「要爸爸,要媽媽」的。反正看著這個蠟黃臉,一本正經從來不假辭色的執法長老一臉糾結地不知如何應對懷中的小娃娃,楚風就很想笑啊。不過,這孩子應該也是葉二娘從這洛陽城邊隨手偷來,丐幫總舵就在左近,想來要給這孩子尋回父母,該是不難。
西夏一品堂那邊看上去就慘多了,五個西夏武士,還好也就是努兒海丟了條胳膊,看他師父沒了胳膊也能教出他這個徒弟來,應該日後討生活問題不大,不過他們這個流派最應該解決的一個問題是:怎麼挑選對的選手。其他四位各有傷勢,輕重皆有。
四大惡人這次就算徹底栽了。老大像灘爛泥,現在是岳老三背著;孫三霸也掛了,現在被岳老三順便夾在臂彎;葉二娘倒是沒什麼損傷,只不過規矩被破,有些鬱鬱;最慘的自然是「窮凶極惡」雲老四了,躺在泥水中,西夏一品堂撤走的時候,都沒人看過他一眼,就連岳老三那傢伙夾起徒弟屍體時都沒有提到這雲中鶴。
風雨齊至,西夏一品堂撤的很快。
楚風指著地上的雲中鶴小聲朝單正問道:「四大……額,現在是三大惡人了,怎麼會把這雲中鶴留下?」孫三霸這種貨色都能帶走,沒道理不帶走這雲中鶴啊。
單正好像對於楚風某些時候「對一些本該知道的東西一無所知」這種情況已經比較習慣了,將兩桿判官筆插回腰間,反問道:「難道你不知道就是這雲中鶴重傷了馬副幫主麼?」
「哦,原來如此,多謝前輩解惑。」雲中鶴這種才算是徹底的大禮包吧,本來馬大元葬禮之後,丐幫頭等大事,就是要向西夏一品堂特別是他這重傷了馬大元的雲中鶴尋仇了。現在,既然送貨上沒,還被一刀捅了,自然是用來祭拜馬副幫主「在天之靈」了。
「多謝諸位叔叔伯伯、多謝二位英雄為大元報得血仇!」棺中女子站起身來,微微一福,朝喬峰說道,「喬兄弟,這柄短刀看來是用不著了。」說著,將手中兩把利刃遞了過去。
一長一短。
長的,殺敵。
短的,刺己。
第二十九章 信陽有酒
喬峰抱拳還了一禮,雙手平攤,鄭重接過雙刃,轉又交給身側的吳長風,這才開口道:「嫂嫂,當心了。」隨手往那棺木之上拍了一掌,棺木四散。
雨濕衣衫,微顯凝重。楚風本著「你不看她就會被她小心眼記住然後害得你身敗名裂」的指導思想,很認真地看了兩眼,然後有點心虛地轉過了頭。其實是他想的多了,眾人也只以為楚風對這黑棺之中為毛不是馬大元的屍體,有些驚訝罷了。
楚風看著身周幾位長老,還有喬峰甚至單正除了大仇得報的欣慰以外,都是一臉的淡定,很小聲地很認真地問道:「大傢伙兒都知道?」
單正點了點頭。
「合著就瞞著我一個人啊……」楚風嘀咕了一聲,又問道,「孫三霸傳回去的?」
單正繼續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回答前面一句,還是回答後面一句。
楚風的聲音不大,不過現下在橋頭的,除了那位剛從黑棺中走出的康敏,全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好手,將楚風的小心思聽得一清二楚。幾位長老笑笑沒有說話,反倒是喬峰走到楚風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趕路吧。」
這邊的黑棺是假的,楚風他們在洛陽城中遇上的自然是真的了。趕路自然是要去追那支隊伍。
雨下慢慢的下得大了起來,騎著大馬,披著蓑衣的楚風又有點佩服西夏一品堂的膽子了。過了伊水,走了不到兩里路,一個看著很不起眼的小院中,三五丐幫弟子駐守,就有十餘匹高頭大馬。只不過那幾個丐幫弟子,一直等到楚風他們離開,還有點愣神,幫主長老什麼的,平日裡一個都見不著,這次倒好一下全見齊了。
楚風「以前」沒有騎過馬,從大理至晉城是坐馬車,從晉城到洛陽靠的是雙腿。今天剛騎上馬的時候,楚風還是挺興奮的,不過馳馬疾奔,他很慚愧地發現,自己的騎術居然是最差的。別人不說,就連那個看起來像朵小白花的康敏,騎術都比他好了很多。不過好在楚風輕功不錯,在那馬背上甩來甩去,也不虞掉下。
馬歇人不歇,一連換了三趟馬,楚風一行人追上洛陽那支正牌的「移靈」隊伍時,信陽已經很近了。兩支隊伍合一,行動稍稍慢了不少。馬大元的老家在信陽西郊三十里地,江湖中人,說不定哪一天就走了,馬大元提前給自己定下的墓地就在老家左近。
各路前來祭拜馬大元的英雄留在了洛陽,所以到了信陽地界兒,反倒是清淨了不少。等到了馬大元下葬的時候,楚風有點意外地發現,前來打醬油的武林人士,貌似只有自己和單正兩個人了。
不過楚風現在已經沒什麼心情去關馬大元這一檔子事兒了。
武林中人,做事情極為乾淨利落,將那已經搭好的墓穴打開,把盛殮馬大元遺骨的黑棺推進去。閉合墓穴之後,再將雲中鶴的人頭奉上,這事兒就算了了。楚風有點遺憾,沒能見到馬大元最後一面,然後他很快又鄙視了自己的重口味。
馬大元的家,就在墓地東邊三里地。
一條小河環繞,三間小瓦屋,兩棵垂柳迎客。
很普通的一個農家小院,門前一塊小平地,似是農家的曬穀場子。
康敏看著院門,眼淚又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喬峰幾人看著門前那片小平地上的幾個深坑,也是沉默不語,更不知道怎麼去勸康敏了。旬月之前,馬大元還好生生地和大家稱兄道弟,闖蕩江湖。可是時光易逝,轉眼就是幽明永隔。
康敏哭了一陣子,紅著眼圈轉過頭來,看著喬峰他們也是一臉哀思,勉強笑道:「今天給大元報了大仇,該是高興才是!」說著擦了擦眼睛,側身請道,「大元總說,等置個大院子,再請兄弟們過來坐坐……請!」
眾人應下,進了客堂。
白世鏡懷中的娃娃好容易睡了小半個時辰,又哭了起來,眾人一聽小孩子的哭聲,一起朝他笑了起來。等到這位丐幫長老把孩子哄好,已有熱茶奉上,還有一小碗兒麵糊糊,單給小娃娃準備的。
七八天無人居住,正堂之中已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想著這屋的主人已逝,眾人心中卻是一陣煩悶。屋內幾人都是馬大元舊日兄弟,倒也不避嫌,喝過茶,逕到後堂,幫著康敏將馬大元的靈堂置好。各路英雄連著丐幫自家兄弟的輓聯,將那一間小屋,掛了個滿滿當當。
楚風、單正待靈堂置好,才進去上了一炷香。
屋中幾人除了楚風外各有職司,略略寒暄幾句,眾人紛紛告辭,康敏也不多留。
夜黑風高無月。
一行八人從信陽西郊,趕回了信陽投棧。楚風的隔壁是白世鏡,小娃娃的時不時響起的哭聲一直在宣揚著存在感,本來這間屋子該是單正的。可是楚風他們才到信陽,便有丐幫弟子送上信來,說是單家兄弟洛陽有事。楚風看著單正那張臉上閃過的一絲慚愧,估摸著是單小山了。這貨雖然皮糙肉厚,可單正那一頓鞭子下來,估計也傷到了元氣,這位把自己兒子當成私生子折騰的鐵面判官連夜趕回了洛陽。單正走得甚急,只和幾人打了個招呼,就翻身上馬,連信陽都沒進。楚風也不太關心送馬副幫主一程,就把他送回老家其實是一件很不科學的事情,因為他覺得自己好像是病了。相思病這種事情,肯定不會吶;身為一個武林人士,淋淋雨,也不可能就會發燒感冒;楚風是覺得自己內力貌似出了點狀況。
其實在路上的時候,楚風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內力奔行本該是奔騰不絕的,可是行到右肩,就會有所滯澀。當時,一來行路甚難,二來麼肩頭那個被雲中鶴鋼抓弄出的傷口,雖然簡單包紮過後不復猙獰,但還是提醒著楚風「你受傷了」。
楚風的隔壁是白世鏡在和小孩子做著愛的鬥爭。其他幾位長老,楚風貌似都沒和他們說過話。楚風正在糾結要不要去找喬峰問問情況的時候,喬峰那豪爽的聲音已經在他背後響起,道:「楚兄弟,這大半夜的做什麼呢?」
楚風轉過身來,喬峰很有壓迫力的身形,從客棧的樓梯上出現,然後走了過來。不過楚風聽了喬峰的話,果斷覺得自己好像是準備做什麼不和諧的事情,然後被他抓住了。
「會不會喝酒?」喬峰揮了揮手中的酒罈。
楚風一聽就樂了,連自己貌似內傷的事情,都丟到一邊了,高興地說道:「會!」
第三十章 酒中問藥
三兩下酒小菜,兩壇烈酒。
「先乾為敬!」楚風一仰頭,酒性爽烈,如一道火線,沿著喉嚨直入胸肺。吃那酒勁在這胸腹之間一滾,楚風頓時精神一爽,道了一聲,「好酒!」
喬峰雙眼一亮,難得遇上愛酒之人,端起粗瓷大碗,正要一口飲下,就見楚風「呃」的一聲悶哼。烈酒混著血水,就從口中直噴了出來。
以喬峰見識,一時也大為驚詫,快步搶到楚風身後,將他身形扶住,右手食中二指一併,搭在楚風腕脈之上。喬峰只覺楚風手腕之上一股勁力隱隱傳來,似是要將他雙指彈開。喬峰微覺意外,日間見楚風使劍,已知他內力小成,眼下看來還是小瞧了這年輕人。
侍在一旁的酒保,本來有些困頓,實在是瞧著丐幫六大長老身後的布袋太過耀眼,這才強打起精神來招呼。這些年來,喬峰好生用心,丐幫上下令行禁止,這信陽可算是馬大元的老家。有了丐幫護著,綠林好漢也多少給上幾分面子,丐幫自己又有幫規嚴守。這些年的變化,他們這些小生意人感觸最深。
「大爺,這位客官是怎麼了?」酒保看這二人年紀輕輕,又被六大長老背後的布袋晃得有些眼花,雖則喬峰氣度非凡,還是把他和楚風二人當了六老的後輩子弟。
喬峰也不說話,滿屋之中,除了血腥之氣,只餘酒香。他右掌一翻,在碗中抄起一捧烈酒,內力到處,掌心之上三尺之內頓如雲蒸霞蔚。那酒保看得目瞪口呆,軟軟跪倒在地,這等功法,實是平生第一次得見,就如傳說中神仙一流。
「喬幫主內力高深,只是這美酒,實在是可惜得緊。」喬峰擺擺手,讓那酒保站起身來,掌中美酒點滴皆無,顯然並無異樣,心下正覺奇怪,就聽楚風聲音響起。
喬峰轉頭,看著楚風已自坐正,不需要自己扶住,便收回手來,問道:「楚兄弟,你這是鬧的哪一出?」喝酒喝到吐血這種事,也不是沒見過,可是喝了第一口就開始吐,這種事就很少見了。
楚風也不知從何解釋,看了還跪在地上的酒保,笑著朝喬峰說道:「看來你不開口,這位是不會起來了。」楚風只覺胸腹之間,內力奔流迂緩,可又並不是歸於死寂,反倒有點爆發之前的沉默。他這一口酒下去,也不知是好是壞了,反正壓在胸口的大石,反而輕鬆了不少。
喬峰朝那酒保點了點頭,看他還是不肯起身,便吩咐道:「信陽城中哪位大夫最好,勞煩小哥一趟,請過來吧。」酒保聽了吩咐,卻是心情大好,忙不迭地爬了起來,就朝城西的「忘返堂」奔去。
忘返堂,自然是病好了,就不用再次上門了。三更半夜,有人上門求醫問藥這種事倒是不少見,特別是掌櫃的聽說了「布袋子個數都數不清」的幾位老者,連忙把最出名的王大夫從被窩了拉了出來。
「胡鬧!」「找死!」……
這位王大夫本有些起床氣,探了楚風脈搏之後,覺得刷新了他記憶中的脈搏跳動速度,挑戰了自己認知常識,懷疑這小子為什麼心臟還沒從口中跳出來的時候,聽說楚風吐血是因為喝酒了。王大夫頓時就忍不住了,兩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
喬峰心胸氣度,自不會和一個毫無武功的大夫較真。楚風卻是面露微笑,右手食指在桌面之上輕叩,立時按出一個小坑。
「會武功啊,會武功了不起啊。這信陽城中,武功再高也得守規矩,這是天下第一大幫定下的規矩!」王大夫一吹兩撇鼠鬚,對著楚風大叫起來。
楚風這一下還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好拿眼神看了看一旁的喬峰:好像遇上粉絲了,之後粉絲沒認出你來?
「不知哪位英雄說起敝幫?」一道聲音,從二樓傳了下來。
王大夫聲音尖銳,又不知收斂,丐幫六老個個內力不俗,自然聽得清清楚楚。剛才說話的正是執法長老白世鏡,聲音才到,這位就抱著小娃娃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小娃娃這次倒是沒哭,只不過好像是找到新玩具了,趴在他胸口,死命地將他鬍鬚纏在小胖手上,用力朝下拔著。
王大夫正想繼續開口教訓,就看到白世鏡肩頭露出三個布袋,行走間另外六個布袋時隱時現,他也數不分明。他張了張嘴,覺得喉嚨有些發乾……丐幫六老中白世鏡一直在照顧娃娃,還沒安歇,下來的最快。然後就在王大夫驚訝至絕望的眼神中,無數的布袋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喬幫主,楚兄弟這是怎麼了?」當先走下來的白世鏡指著楚風身前的血漬,有點意外地問道,混沒覺得自己這輕飄飄地一問,給了那個有點刻薄的王大夫最後一擊,僵著身子向一邊倒去,砸在自家掌櫃身上。
「忘返堂」那掌櫃的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只想著王大夫醫術精湛,不想居然馬屁拍在了馬腿上,拍的還是一群汗血寶馬。不過既然他怎麼都暈不過去,就只好搖醒了靠在自己身上的王大夫。
楚風瞧得有趣,朝那醒過來的王大夫問道:「大夫,現下氣消了?可否說說在下到底是何病症,如何醫治?」
王大夫兩撇鼠鬚低低垂下,尷尬地笑了兩聲,見到沒有一個人陪笑,乾咳一聲,道:「小英雄內力深湛不必多說。不過脈搏洪盛,氣血極旺。依小的淺見,莫不是吃了什麼大補之物?」
楚風微微一笑,也不說話。
那王大夫只當楚風默認了,接著說道:「氣血運行之際,酒乃穿腸……」還沒說完,被他家掌櫃的輕輕踢了一腳,趕緊改口道,「氣血運行之際,還是要少喝酒,少喝酒。恩恩,最好是不沾酒。」至於「穿腸毒藥」什麼的和他的節操一起在他心中消失了。
最後,也是讓那王大夫留下了一個藥方,不過也只是個簡單地扶虛去旺的方子,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罷了。尋常刀劍之傷,這王大夫或許是把好手,可是真說到了內力搬運,別說楚風了,就連他自己都沒什麼信心。藥方不過是我告訴你我盡力了,你告訴我你知道了。
「現在覺得怎麼樣?」喬峰等那大夫走後,才正色問道。
第三十一章 少林來人
楚風看了看那藥方,笑笑朝喬峰說道:「該是沒什麼大事才對。」剛才一口鮮血噴出,楚風著實覺得胸口悶意減了不少,說話間又看了看桌上的兩罈酒。
喬峰看他那眼神,雖然心喜酒友難尋但還是很直接地無視了,很認真地向白世鏡問道:「白兄弟,你怎麼看?」
「喲!」白世鏡的鬍鬚被那娃娃又拔下來了一根,疼得他面上一顫,聽到喬峰問他,趕緊回道:「他右肩上的金瘡藥還是老頭子給上的,不過是些皮外傷罷了。」白世鏡被那小娃娃折騰得有點集中不了精神,想想才又說道,「雲老四重拳臨身,莫不是留下了什麼後患?」
屋內眾人想到雲中鶴伏誅之前,楚風與他纏鬥,卻一直處在下風,胸前怕不是中了他數十拳。楚風因著右臂的傷勢,白世鏡幫他塗好拈花寺出品的金瘡藥後,就一直斜披著外衣,這當口兒取下外衣,道:「不過是些皮外傷罷了。」胸前一片青紫,要在常人看來,甚是可怖,可是屋內這群人哪個手上沒幾條人命,哪個身上沒幾道傷痕?
白世鏡身為執法長老也有十數年了,幫中大小戒律都由他執掌。所謂實踐出真知,執掌丐幫多年,無論是對丐幫戒律的瞭解還是他的成名絕技「纏絲擒拿手」都大有進境。最令人意外的是,在執法過程中,他外傷治療的手段也是水準大增。
瞧著楚風胸口上的青紫傷痕,白世鏡告罪一聲,只當是日間忙昏了頭,給他治療臂上傷勢的時候,居然忘了胸口的重傷,道:「你忍著些。」
楚風剛一點頭就後悔了,白世鏡「纏絲擒拿手」並非浪得虛名,左手抱著娃娃,右手五指在他胸口連點。五指離得太近,楚風被他的手晃得有點眼暈,就覺身前幾處大穴之上疼痛一起傳來,一聲悶哼壓抑不住地從牙縫中擠了出來。
「該是沒什麼大礙……年輕人血氣太旺……」白世鏡收回五指,稍覺奇怪,方纔他五指點上楚風胸前大穴,楚風身周內力渾厚不說,偏生他覺得自己內力一觸楚風體表,就如泥牛入海,無影無蹤了。只是些許內力,他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胸前娃娃又開始調皮地折騰起了他的鬍鬚,這有點捕風捉影的事情,想想也就乾脆沒有問出口。
楚風聽著「血氣太旺」,他自己到是想起了段譽的天龍寺之行,不過想起這位先行吸了七八位無量劍派弟子,後吸了一大群武林高手的小半內力,這才內力奔行無序。他自己呢,一個雲中鶴的內力就把自己給撂倒了,想想頓時覺得慚愧萬分,下定決心日後一定好好努力,不負「北冥神功」大名。
其實他這一口鮮血噴出和那大理御醫以水蛭放血可算是殊途同歸,只是箇中情由,楚風也想不太明瞭。他只記得,段譽不會搬運內氣,最後胸口鼓脹欲裂,直到天龍寺才尋機解決;他今日本來隱隱覺得內力有些不對勁,正要找丐幫各位長老請教。誰曉得出門就遇上喬峰拉他喝酒,他一時興奮,將這頭等大事忘於腦後。
於楚風而言,「江河」尚窄,「海水」運行其中,自然難以騰挪開來,內氣搬運極慢。他初得雲中鶴十成功力,以他經脈強韌,慢慢適應最多也就半個月的功夫也就好了。可是酒助血氣,一口烈酒吞下,血氣運行卻又快了幾分。這一快一慢之間,噴口血倒還是算是輕的。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從極遠處傳來,將楚風從那種被圍觀的困境中解脫出來。
楚風又將衣物批好,這才很驚訝的發現,這一聲佛號,落在自己耳中中正平和,但也勉強可以說是「當頭棒喝」了。但是眼下這客棧之中,居然沒有一個客人因此醒來。剛剛那王大夫幾聲大叫,酒保還趕著去陪了數聲「不是」。
丐幫上下,自喬峰始,一起迎向客棧門口。楚風想想還是跟在幾人身後。
今夜無月。
藉著客棧門前燈籠並不明亮的光線,楚風依稀能看到很多光頭,從長街那頭走來。行走間,步履輕盈,顯是不想吵到了旁人。剛剛那一聲佛號,內力未成之人,便連聽也別想聽到。
喬峰幾人再上前三步,迎到客棧之外。
再到得近些,楚風還是認不出這些大小老少光頭的武功路數。可是能得丐幫如此看重,能讓喬峰出迎門外,他認不出來也能猜出來這些光頭都是少林寺的。
喬峰幼年在那少室山下長成,曾拜師少林高僧玄苦門下,是以對少林向來禮敬有加,少林寺古剎悠悠,自也不會缺了禮數。一來二去之下,喬峰每次回到少室山探望雙親,也只敢親身簡從,不願驚動這少林上下了。
不過這一寺一幫,一者號稱天下武學之源,一者號稱天下第一大幫,雖則兩派百年來交情莫逆,可是少林高僧還未近前的那一聲「阿彌陀佛」卻是意味深長。楚風對那少林寺武功輩份所知不多也就罷了,丐幫六老看著那在燈光之下,慢慢顯露出來的身形,都在心中嘆了一聲:這份人情欠的大了。
「敝寺主持玄慈敬上:忽聞西夏一品諸賢往訪洛陽,著十三護寺武僧前往靜候喬幫主吩咐。」當先一僧朗聲說道,「不想主持師兄卻是多慮了,只恨老衲未能早到半日,一睹丐幫神威。」
說話的是個老僧,一身黃色僧袍,他既然稱呼玄慈為「主持師兄」,自然也是玄字輩的高僧了。楚風聽到這老僧說話,更出奇的發現,這老僧一路行來,居然還有四人和他並排而行,該和他一般都是玄字輩的了。
喬峰朗聲道:「原來是玄難大師。」他若依著少林寺的輩分來看,這玄難和尚比他師父玄苦入門還早,說不得還要叫一聲「師伯」。可是他現在身居丐幫幫主之位,這一聲「大師」已讓玄難受用已極。
第三十二章 百里馳援
喬峰先行出聲,少林五位玄字輩高僧也不敢怠慢,齊聲道:「少林玄難(玄寂、玄悲、玄鳴、玄渡)參見喬幫主,見過丐幫六老。」至於身後的八名慧字輩好手,便連通報姓名都免了,只是恭謹而立。
丐幫六老交遊廣闊,丐幫少林又同在河南,平日裡打的交道不少。他們和那五位玄字輩高僧就算不識,說起他們的師兄弟那肯定是老朋友了,各自攀談起來。
楚風本來有些無趣地看著一群老人家在那裡說著「好久不見」、「確實好久不見」、「你的『袖裡乾坤』如何如何」、「你的『通臂拳』更是霸道」……
也不只是誰將話題轉到今日橋頭一戰,大傢伙兒很是驚嘆了一番「喬幫主果然神功蓋世」之後,順道鄙視了「四大惡人惡貫滿盈」。緊接著,楚風就覺得自己徹底地被圍觀了。
其實是楚風自己今天一天下來,一直跟著丐幫東奔西走,喬峰待他親厚,丐幫六老也算是承了他一份人情,對他也沒什麼架子。敬畏之心一去,相處甚是自在,他也混沒在意這丐幫七人,隨便挑出一個來,都是威震一方的人物。
少林主持大師玄慈聽聞西夏一品堂東至洛陽,一番思慮之下,派了五位玄字輩、八位慧字輩共計一十三位高手,出了少室山,直赴丐幫聽候調遣。只是來得遲了些,丐幫自個兒已將一品堂給趕了不說,還順道宰了雲中鶴給馬大元報了仇。
本來麼,玄難等人馳援丐幫,身為武林同道,也算應有之義;偏偏夜至信陽,丐幫自喬峰以下,七位頂尖高手中,居然站了這麼一位年輕人,身後一隻布袋也無,該不是丐幫弟子。這年輕人見了少林高人,不執弟子之禮也就算了,丐幫諸位長老也不提點於他。
不過,楚風既站在喬峰身後,少林寺諸位高僧也不至於上趕著教訓他該怎麼「尊敬武林前輩」。更別說說起今日橋頭一戰,無論喬峰還是丐幫六老居然異口同聲,對楚風讚譽有加,就由不得這一十三位少林高手大大驚異了。
「不知是那位長老調教得如此佳徒?」玄難哪裡肯信楚風年紀輕輕就能和四大惡人中的雲中鶴交手數百回合,只當是楚風初出江湖,丐幫七人同為他揚名罷了。其實是這老和尚想得岔了,喬峰等人大獲全勝,可是一場大戰下來自家人身上大多只是皮肉之傷,那是要他們說西夏一品堂浪得虛名,還是說我們丐幫確實霸氣不解釋呢?
待得吳長風開了個頭,說「楚風這年輕人一手劍術了不得」之後,喬峰幾人當然是順著他的話,將楚風大誇特誇了一場。
聽到玄難這一問,丐幫六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這老和尚怕是有了什麼誤會,同是搖了搖頭。最後還是喬峰面露微笑,開口道:「楚兄弟,還是你自己說吧。」
「晚輩北宗楚風。」聽到喬峰召喚,楚風一正衣衫,拱手答道。
丐幫六老聽單正說過北宗之事,自然淡定。少林玄難自然苦思不解,哪裡冒出來什麼「北宗」竟能讓丐幫如此為這年輕人出頭,慧字輩聽了也是議論紛紛,都不知道這北宗是何來頭。單正和顧子塵多年前相識,不過是湊巧而已,北宗易名「萬卉樓」,江湖上確實名聲不顯。
只是這一番議論,少林寺中一十三人,居然沒有一人說聲「久仰久仰」之類的話,客套一番。就連出風都不知道說這些和尚是「實誠」還是「高傲」了。
「裡邊請。」丐幫幾人面面相覷,不知少林眾人是什麼意思,喬峰也不想楚風尷尬,將話題輕輕岔開,側身朝客棧中一請。
丐幫七人連著楚風站在門口,請少林寺諸位先行進屋。一十三僧,有人倨傲有人謙和不一而足,倒是一位玄字輩的老和尚走過楚風身邊的時候,盯著他的臉看了一小會兒。楚風不知為何,微笑著回望了過去。
老和尚點了點頭,沒有開口說話。
客棧中的酒保,今兒個夜裡算是大開眼界了。丐幫六老肩上那數不清的袋子,別說在這信陽城中,踏遍中原大地,都是份量十足。這六老口中的「喬幫主」,酒保聽了覺得腦袋都有點發暈了。現下這些大人物,居然還迎出門外……
不過,讓酒保很怨念地就是當他喊著「活菩薩啊」,就要大禮拜見各位少林神僧的時候,一個慧字輩的武僧將他扶了起來,說是讓他前去安排食宿。他倒不是認出了玄難幾人,只是聽說「少林」二字罷了。
畢竟是到了信陽,馬達元老家就在左近,丐幫算得上半個地主,就在這客棧之中分了賓主落座。
楚風很淡定地想著少林寺要是早來半天,將西夏一品堂一舉成擒,押回少室山修身養性的話,那少林主持玄慈大師見到了舊日情人葉二娘,會是什麼情景。
「咳咳……」玄難和尚望著楚風,右手握拳,抵在唇前低咳了兩聲。楚風神遊物外,正想著要是「萬一……」,少林寺中該是如何今夕何夕的。一直等到玄難和尚咳了三次,臉都有些黑了,咳嗽也差點變成了真咳的時候,楚風才很無辜地朝老和尚看了過去。
「數月以來,江湖之上風雨不斷,要說第一等的大事,那自然是丐幫諸位英豪刺殺西夏赫連鐵樹在先,再敗西夏一品在後。」玄難等到楚風看向自己,將話頭停了一停,問道,「這位楚少俠,也有興致聽聽麼?」
楚風雖然不知道玄難和尚為何如此一問,只是他話語間「逐客」之意,已是十分明顯。其實近年來丐幫聲名漸隆,隱隱有蓋過少林的勢頭。少林寺十三武僧數百里馳援,口中說來輕鬆,到頭來卻卻只能為丐幫揚名,心下確實有些不甘。
「聽聽掌故,還是……」喬峰口中「無妨」二字還未吐出,楚風已站起身來,向他說道:「正好我也有些累了,先行休息也好。」說完,朝丐幫六老同是一禮。楚風心中暗道:掌故什麼的,玄難你知道你家主持老大的媳婦是誰麼,真是的……
第三十三章 還施彼身
喬峰看他神色誠懇,知道楚風不願自己為他和少林衝突,便點了點頭。
楚風說自己累了倒也不全是假話,不過更多的是體內真氣流轉間滯澀漸重,還是回房好好琢磨下才是正題,四下裡抱了抱拳,道:「既如此,諸位慢聊,楚某先行告退。」他這一環身,有看到了玄難那張很嚴肅認真的臉,就想起了那個主持玄慈,也就是虛竹他老爹了,不知道這位是不是平日裡和這玄難一般嚴肅,或者說,這玄難就是學著他家主持師兄,學了這一張嚴肅的臉?
「諸位大師,少陪了。」玄難既不待見自己,楚風言語間自然不會十分客氣,他本也很難像一般武林人物,聽到「少林」二字,便肅然起敬。至於武功,這老和尚未必就能穩穩滅掉雲老四,楚風又何來敬畏?
玄難畢竟輩分甚高,聽到楚風朝向自己這十三人說話,還是點了點頭,將身後慧字輩的一片「沒大沒小」、「無禮」的呵斥聲壓了下去。
楚風自那日凌波小成,早已養成習慣,每到一地,先將諸般地形記在心中。此間只是客棧,一條直路通往北面二樓樓梯。丐幫幾人坐在直道左側,和那少林一十三人相對。楚風本來坐在丐幫七人中,現下站起身來,往前兩步,正是站在那一條直路上。
玄字輩五僧坐了兩桌,慧字輩四四一分也是佔了兩桌。
楚風看著面上憤憤的慧字輩,雖然很那體會到這群在少林寺宅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大和尚「難得出一次山,對頭卻已經被人搶先解決」的寂寞。但任誰看到那群傢伙身周氣息湧動,僧袍飄拂,也知道這條路不是那麼好走。
楚風既然知道,丐幫六老自也知道。玄字輩五位老和尚或嚴肅或笑瞇瞇地看著楚風走過,或許對楚風武藝高低有點疑問,但是就這麼莫名其妙就去考校一個後輩的功夫,他們還是做不出來的。看到玄字輩五僧沒有出手,丐幫六老也鬆了一口氣,真要是看著楚風吃虧,他們可做不出來。不過少林寺趕來幫忙,總也不好真個朝這幫大和尚動手。
至於後面兩桌的慧字輩,或許在江湖上也算得上好手,隨便派出來一個,收拾下「小煞神」孫三霸一流,該是不成問題。看著這八個大光頭,丐幫六老或許會感慨一番少林「人才輩出」,但也只是人才罷了,卻不會擔心這幾個能對楚風造成什麼麻煩。
楚風一步跨過玄字輩的兩桌,心中也是鬆了一口氣,除開那個進門時對自己還算有幾分善意的老和尚以外。那個玄難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對他一直敵意頗濃,楚風都懷疑是不是這貨猜到自己正在琢磨著玄慈和葉二娘的陳年舊事了。
「二師兄,這信陽的茶,果然不錯!」第四桌上一個年紀輕點的光頭,很突兀地轉身向著第三桌的「二師兄」遞過一碗茶水。
楚風走到慧字輩兩桌之間,一道刻意裝出的驚喜之聲從身側傳來。
「五師弟,你自己喝,自己喝,師兄這裡也有……」
一人奉茶,一人推拒。
茶碗就這麼在空中跌落,眼看就要落在楚風身側。
楚風眉頭微微一皺,倒不是因為這碗跌落的茶水,而是兩桌上另外兩名慧字輩大和尚拳勢含而不發,隱隱攔住楚風前進後退之路堵死。楚風如果沒有退避之路,那就只好任這茶水濺落身上了,可是這種事情確實孩子氣了一點吧?
「怎麼這麼不小心?」楚風心念一轉,鬆開搭在滌塵之上的右手,向前一探,將那茶碗穩穩接住。那二師兄和五師弟看著楚風右手上的茶碗,身子一僵,對望了一眼,只在心中想道:「好快的手!」
楚風也不理正在愣神的兩人,將那茶碗放在「二師兄」的桌上,笑道:「貴師弟一片孝心,何不體諒一二?」
「楚兄弟,姓吳的正好要去取件東西,一起去吧!」兩人作戲,兩人攔路,吳長風性如烈火那容得了這等齷齪事情,只是又不好發作,便走了過來,打算送楚風一程。
「是吧,好啊。」楚風轉頭,看向因著氣血上湧,鼻子更紅了三分的吳長風,突然心情又好了起來。
玄字輩幾位老僧也微微有些意外,玄難本想著慧字輩哪怕只出一位弟子,也可試出楚風功夫底子。楚風接住茶碗那一下,玄字輩任誰都能接住,姿勢優雅之處猶可勝之三分。但是誰也沒想到,楚風被人無端挑釁,事到臨頭,竟能將怒氣壓下,鬆開手中長劍,這份心性就很難得了。
慧字輩幾人已在楚風手上輸了半招,更何況吳長風在側,頓時安分了起來。他們敢招惹楚風仗的是少林在武林中的無上地位,他們也知道無論坐在身前的五位玄字輩的師叔師伯,還是丐幫諸位長老,就算楚風有什麼錯,也輪不到他們來教訓,所以才有了這一出「奉茶」。
吳長風故意落後半步,讓了楚風先行,等到他和楚風兩人上了樓梯,揉了揉臉上邋遢的鬍子,朝楚風說道:「他娘的,沒得讓你小子受了委屈。」他只當楚風接過茶碗還給少林僧還了回去,是不願和少林子弟起了衝突。
楚風倒是混不在意地說道:「沒事沒事……」委屈什麼的,怎麼可能嘛!
「楚兄弟心胸開闊,真是那個……大丈夫……大丈夫不爭一日之長短……」吳長風說不慣這等文縐縐的話,說了一句,後面的卻怎麼也接不下去,想了半天乾脆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很光棍氣質地說道,「這不是我說的,是馬副幫主常說的,老吳就記得這一句,嘿嘿……」
楚風還未說話,就聽樓下傳來幾聲驚呼,聽那聲音,該是那幾個慧字輩的僧人。
「二師兄」看著身前滴落的茶水,臉色陰晴不定,半晌,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方才楚風隨意將那茶碗放在二師兄身前木桌之上,二師兄等到楚風上樓,便想著將茶碗還給師弟。
茶碗放在桌上還好,等到他想要端起茶碗的時候,右手食指輕觸,那看似完好的茶碗就如蓮花一般瓣瓣綻開……
第三十四章 笑裡藏刀
樓下眾人看著那如蓮花一般綻放的茶碗,各個心中滋味大是不同。最為尷尬的就是那位「二師兄」了,身前僧袍沾濕了些也就罷了。他方纔還以為自己逼得楚風向他低了頭,哪曉得楚風的後招在這裡等著他。
「好俊的功夫!」玄難看著那位「二師兄」手忙腳亂地整理身前被沾濕的僧袍,雙目微微垂落,倒是對楚風很誠懇地讚了一句。楚風接起茶碗時,內力到處,將那茶碗已然震裂,卻又蘊而不發,只等「二師兄」覺得毫無異處,放下心來端起茶碗時,已是中招了。這等內力精微控制之道,眼下客棧之內所有高手中,能做到這一步的,怕也只有五指之數,當得玄難一聲讚嘆。
楚風聽到驚呼聲,朝著身旁的吳長風笑著說道:「多謝吳長老你送我上來。」其實,楚風看似淡定,他要是知道玄難對他內力有那般想法,肯定要大呼三聲「大師,你太高看我了……」眼下他體內真氣運行滯澀不已,哪裡做得出這等精細控制,巧合……巧合而已。
「客氣啥,楚兄弟,能不能商量個事?」吳長老有點扭捏地不想離開,「今後飲酒,能不能算上老丐一份?」他這一句話就讓楚風想起來這位是「做長老做到為了喝酒把記功金牌拿去當了換酒」的天才人物。
楚風很認真地看了吳長老一小會兒,盯著他的酒糟鼻子準備答應他的時候,老乞丐很受傷地說了句「就知道是這樣」,幾步就下樓去了。
楚風有點摸不清楚情況,想想也沒有留他,看他話中好像被拒絕過很多次的樣子,鬼知道有什麼內情啊。不過不就是喝酒麼,大不了日後單獨請他喝上兩頓,這點銀子楚風還是不缺的。
推門入屋,楚風關上房門,並沒有馬上安歇。他低頭看了看胸前帶著一股酒氣的血漬,無論是王大夫說的「大補之物」還是白世鏡所說的氣血,在楚風自己看來,都是雲中鶴那一口真氣留下的引子。
內力在胸腹間鼓蕩不休,在楚風印象中,也就是段譽出現過一次類似的情況。可是細細想來,到底是天龍寺數位高僧為他鎮壓躁動不已的內氣;還是段正明那死中求活的導氣歸虛之法;甚至是六脈神劍將那諸般雜氣宣洩體外?楚風扇滅了油燈,靠在床頭,將那早已記牢的北冥神功口訣,在心中慢慢推演。本來他今天一口鮮血噴出,心中煩悶去了不少,只要安心將那真氣導入丹田氣海,便無大礙。可是那幾個慧字輩的大和尚一番手腳,逼得楚風動用內力,等到安歇下來,他又覺得事情變得麻煩了起來。真氣到處,只能震裂,卻不能震碎瓷碗,此中自有難處,楚風直覺內力奔湧處,經脈竟有了痛感,已是受了輕傷。
吳長風蹭酒失敗,下得樓來,就朝和他相熟的項長老問道:「剛才出啥子事了?」
項長老笑笑沒有說話。方才茶碗碎裂,除開隨了楚風上樓的吳長風,喬峰連著餘下五老心中驚訝比起少林十三僧要輕了不少。他們雖然不知道,楚風已經將雲中鶴數十年苦修的內力吞噬一空,可是就看這少年能和雲中鶴纏鬥那許久,也曉得他不會在這慧字輩手上吃虧。吳長風這一問雖是隨意,項長老也沒有說什麼,那「二師兄」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起來。玄字輩五僧面上神色各異,玄難臉上仍是一片嚴肅,也不理「二師兄」的尷尬,也不理吳長風是有意還是無意,只站起身來說道:「喬幫主,西夏一品堂既已退走,明日老衲便回少林寺了。」
喬峰幾人一同站起來,說道:「諸位大師高義,丐幫永記於心。」
玄難難得臉上露出一線笑容,道:「好說好說。」恰好酒保安排好了客房,一十三僧不再說話,隨了酒保而行。
玄難雖然口中說的是「便回」,但到了馬大元老家,去給這位好漢上柱香也是應有之誼,第二天一早喬峰連著幾位長老陪著他們再去西郊。
楚風和那正在努力折騰自己的內力鬥爭了小半夜,等他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待他洗漱完畢,下到一樓,就只見了白世鏡一個人,有點好奇地問道:「白長老,怎麼就你一個人啊?」
白世鏡正在努力安撫懷中的小娃娃,聽到楚風的聲音,抬頭看了他一眼,道:「洛陽那邊傳來消息,好像是找著虎子的爹娘了,這不是等著呢麼。」說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楚風坐下。
「喲,喜事兒啊。」就這大半天時間,白世鏡頜下鬍鬚可是看著就稀疏了不少,倒是臉上一片笑容,楚風就在白世鏡對面坐下,朝小二喊道,「來碗白粥。小傢伙叫虎子啊?虎頭虎腦,不錯不錯。」
「啊喲。」白世鏡鬍鬚又被扯上了,一招纏絲擒拿手撥開小傢伙的手指,趁空又餵了他一口糊糊,這才向楚風問道:「怎麼樣,你沒什麼事吧?」
小二上菜挺快,一碗白粥,兩碟鹹菜。
楚風右手持筷扒拉了一口白粥,道:「胳膊看來是沒什麼事了。」這說的是雲中鶴鋼抓弄傷的右肩,肩頭上傳來癢癢的感覺告訴楚風,已經在癒合了。
白世鏡點了點頭,又把小娃娃抓向他鬍鬚的小手躲開,又問道:「右臂沒事,體內真氣如何?」昨日那一口鮮血,可謂是觸目驚心。
楚風道:「大事兒估計沒有,小事兒可就說不好了。」他本準備一早起來問問喬峰怎麼處理這種內傷不像內傷的傷勢,有沒有什麼解決之道,誰曉得除了這個暫時轉職奶爸的白世鏡,居然一個人影子都看不到了。
「嗯。」白世鏡也沒問他到底是出了什麼岔子,外傷這一塊兒他是高手,可是內傷他著實不熟啊,「喬幫主陪著少林寺高僧前去西郊,遲些也該回來了。」馬大元老家就在西郊。
兩個丐幫弟子,從客棧外走來,年長的那個走到白世鏡身後,悄聲說道:「……洛陽的兄弟已經幫著找了一天一夜了,錯不了……」
白世鏡頓時就笑了,笑得很開心……
看著白世鏡異常爽朗的笑容,楚風有些無力地想道:明明是救了人家的小孩子,怎麼你這一笑,搞得好像是綁票一樣啊?
第三十五章 神醫老薛
兩位丐幫弟子來去匆匆。
楚風一邊消滅碗中的白粥,一邊碎碎地想道:「這虎子來頭不小啊。」這小傢伙昨天還在葉二娘手中活得好好的,頂多也就是前天被這「無惡不作」葉二從家中抓了去,到今天滿打滿算也就兩天兩夜。可是聽那剛剛離去的丐幫弟子所說,這節骨眼兒上,洛陽那邊還幫著找了一天一夜……
最詭異地還是白世鏡那一臉微笑,明明一直都是板著一張臉,突然笑得這麼開朗,誰都覺得不對啊。
等到楚風擺平了手中的白粥,一陣喧鬧從客棧之外傳來。楚風止住了回房繼續琢磨內功的心思,朝客棧之外看去,就見剛才離開的兩名丐幫弟子,領著幾人快步走來。
小二秉著職業操守熱情地迎了上去,那一家子顯然心情甚急,也不搭理他,走在偏後的一個年輕人想也不想就給他丟了一錠銀子。楚風看得暗暗咋舌,當日和那馬五德千里同行,最後所贈銀子也不過將將三倍於此,難怪能請丐幫出手幫忙找這小娃娃,原來是個大大的財主啊。
小二被那一錠銀子晃得有點眼暈,放著幾人從他面前走過。當先是個老人,精神健碩,瞧上去至少也是六十往上,白鬚直直垂到了胸前。這老人進來時走得很快,直奔楚風和白世鏡這一桌。
楚風很直接地看到這老人見到那個小傢伙虎子還有精神折騰白世鏡鬍鬚的時候,眼中喜色一閃而斂,然後混不在意地就在楚風這一桌上坐了下來。這位老人坐下來的時候,外袍微微張開,楚風很不小心地看到了他腰間纏著的那條軟鞭。白世鏡朝那小傢伙兒笑得很和藹,就連自己鬍鬚被扯得生疼,還是很堅定的笑著。
老人一直沉默著,白世鏡繼續笑著。
「白長老,要不要晚輩迴避一二?」兩位老人沉默許久,氣氛開始變得有些詭異了起來。白世鏡從方才開始的詭異笑容,和這位老人自來熟地坐下,偏生絕不開口的作態。楚風估摸著著這兩人不是老相識,就是老對頭了。不過大概是前者居多,要真是老對頭,洛陽那邊哪裡會對這小娃娃如此盡心。信陽離那洛陽說遠不遠,但也是兩三百里地呢。
「迴避什麼,這位柯老爺子一條軟鞭,號稱『百勝』,家財萬貫,你以為是個人就能和他同桌而坐?」白世鏡繼續沒有看向那老者,淡淡地朝著楚風說道,只是言語中幾許戲謔。
「原來是伏牛派柯老英雄。」白世鏡這般態度,楚風也不好行什麼大禮,樂得坐在桌旁拱了拱手。
柯百歲也不在乎楚風動作,隨口道:「好說好說。」眼睛卻是直勾勾地看向白世鏡手中的寶貝孫子。
小娃娃陡然間聽到自己的爺爺的聲音,便抬起頭來四處張望,看了看老人一眼,咧嘴笑了笑。還沒等柯百歲高興完,那小娃娃顯然短時間內對白世鏡的鬍鬚更為感興趣,笑完又轉頭蹂躪白世鏡的鬍鬚去了,再也沒有理他。
楚風看著這兩個老人,明明是「想要孩子麼,求我啊」和「反正孩子我是要定了,求你就別想了」。兩位老人繃得住臉,那柯百歲身後一對男女自前天夜裡開始,苦尋一天兩夜,得見愛子,那裡還忍得住,撲上前來,衝著白世鏡說道:「白叔叔,你莫要和我爹一般見識……」
白世鏡頓時就樂了,在小娃娃臉上親了一口,朝那柯百歲的兒子說道:「我怎麼會和你爹一般見識,不會不會……」說著就把小娃娃遞了過去,放在少婦手中。小傢伙鬆開白世鏡鬍鬚的時候還有幾分不願意,哭了幾聲,可是等他聞到母親身上的氣味兒,就安分了下來。
柯百歲見到孫子完好無礙,也是鬆了一口氣。前天夜裡還好,只當是娃娃走失了,憑著柯家的資財人緣,只要未出河南,總能找得回來。可是到得昨日午間,丐幫大勝西夏一品堂。葉二娘行蹤在這洛陽一帶出現消息也傳入柯家,伏牛派全派上下才是徹底慌了。
「老乞丐,十多年不見,你還活得好好的啊?」這是柯百歲對著白世鏡說的第一句話。楚風聽了,也是稍稍有些意外,這柯百歲孫子失蹤,立馬找上了丐幫幫忙,怎麼又和白世鏡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
白世鏡「嘿嘿」笑了一聲,說道:「姓白的今天不和你『一般見識』。」
「哭什麼哭,都找回來了!」柯百歲被白世鏡一口嗆了回來,兒媳婦抱著寶貝孫子又哭個不停,哭得他有些心煩意亂。他深吸了一口氣,過了片刻這才鄭重說道,「勞煩薛神醫給這娃娃瞧瞧?」
白世鏡壓了這柯百歲一頭,一直臉上笑容不斷,可是陡然間聽了「薛神醫」三字,頓時面色一肅,問道:「難道『閻王敵』薛神醫也大駕光臨?」武學之士儘管大都自負了得,卻很少有人自信能夠打遍天下無敵手,就算真的自以為當世武功第一,也難保不生病受傷。白世鏡地位雖崇,也不敢對這一代神醫怠慢了。
隨著丐幫兩位弟子一起過來的,一共有四人,除開「伏牛派」的三位為了尋這小娃娃過來,還有一人一直站在客棧門口沒有說過話。
此時,這人聽了白世鏡招呼,也不矯情,走上前來,抱拳道:「原來白長老也聽過薛某薄名,實在是不勝之光彩。」他這口中一點「薄名」實在是一點都不薄。武林中常說,如能交上了薛神醫這位朋友,自己就是多了一條性命,只要不是當場斃命,薛神醫肯伸手醫治,那便是死裡逃生了。
白世鏡看著薛神醫,迎上去三步,邊走邊笑道:「向聞薛神醫在晉西享福,不意就在眼前。」這笑聲發於其心,可算是聽著舒服多了。
「楚風,還不過來,這位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閻王敵』薛神醫。」白世鏡回頭看向還站在桌旁的楚風,趕緊招呼道。白世鏡心中暗暗說道:楚風這內力方面出了岔子,正愁難以醫治,這薛神醫就可可兒自己送上門來,這小子福緣不淺啊,薛慕華看著走過來的楚風,除開面上一絲燥氣,身姿步法無一不佳,在心中暗暗讚了一聲:好皮囊!
第三十六章 鎖喉換藥
楚風上前三步,抱劍一禮,道:「北宗楚風,見過薛神醫。」他目光落在這薛神醫臉上,就見他保養得極好,想來醫術通神,在這方面下了些功夫,只不過頜下鬍鬚半白半黑,顯了年紀。
「哦,原來是楚少俠,很好很好。」薛慕華瞧著楚風連連點頭,看上去心情甚好。連著楚風在內,客棧之中大夥兒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薛神醫口中「很好很好」從何而來。薛慕華也不管眾人怎麼想,一邊說著讓楚風稍等,一邊示意柯百歲兒媳婦把虎子遞過來。
薛慕華伸出右手兩指輕壓小傢伙右手腕脈,兩指一觸即收。過了片刻,又探向小傢伙的左手,最後,他乾脆將整個手掌直接貼在虎子的胸口之上,靜聽了半晌。楚風等人知道他醫術很好,但是他這一番動作大出眾人意料之外,不免又一起緊張了起來。
薛慕華心中微覺意外,這兩日來河南一帶雨下個不停,可是這小傢伙莫說受了風寒,體內猶有一絲內力未絕,顯然是白世鏡耗費內力為這小傢伙護著身子。他站起身來,朝白世鏡一躬身,道:「丐幫俠義之名遠播,果然不凡;白長老宅心仁厚,真個見面更勝聞名。」
白世鏡一日夜來,照顧那小娃娃,也算盡心盡力,聽了薛神醫一聲讚嘆,也自坦然受之。那柯家一脈單傳,柯百歲聽得此事,心中感激但是緊繃著臉,過了一小會兒還是湊過來硬梆梆地說了聲「多謝」,他那對兒子兒媳婦和白世鏡親熱多了,更是道謝連連。
「薛神醫,那招『天靈千碎』,還請指教一二。」柯百歲欣喜之餘,又想起一事。這薛神醫不但醫道如神,武功也頗了得,愛和江湖上的朋友結交,給人治了病,往往向對方請教一兩招武功。他口中所說的這招「天靈千碎」是伏牛派百勝軟鞭第廿九招中的第四個變招,力道十分剛猛,可算是柯百歲的成名絕技了。柯百歲既請薛神醫出手,自然不會藏私,乾脆就準備教他這招自己最得意的功夫。
「嘿嘿,姓薛的探探脈就要學人功夫?哪來這厚的臉皮,你這寶貝孫兒毫髮無傷,你要謝也該找對人才是!」薛慕華赫然將這到手的買賣推了出去。
柯百歲心中暗暗叫苦,剛才那一聲「多謝」已是幾十年來第一次向著白世鏡低頭了,他急吼吼地要教薛神醫功夫,至少有三成是想躲開這白世鏡,哪曉得這薛神醫性子這麼直。
好在白世鏡並沒注意到柯百歲一臉的窘迫,只朝薛慕華張了張嘴,道:「薛神醫……」
「白長老昨日一番苦鬥,連夜來又損耗內力,好好修養一段時日便無大礙。」薛慕華看了白世鏡的動作,搶先攔了下來,轉而向楚風說道,「倒是這位楚少俠,內力充盈,氣血躁動……」話說一半卻不再說下去了。
「還請薛神醫多多指教。」楚風很自覺地接了下去。
薛慕華笑笑卻不再說話了,更別說指教什麼的。
白世鏡本來見這薛神醫主動搭話,還有幾分喜意,可是看他現在摸著自己頜下長鬚卻不說話,心下一沉,道:「薛神醫,怎麼說?」
「尋醫問藥不過等閒之事,只是我的規矩你是知道的……」薛慕華很認真地看著白世鏡,他對白世鏡傳之江湖的纏絲擒拿手興趣不小,不過眼下他更有興致看看楚風的劍法。
白世鏡面上一澀,奇功絕技向來是武林中人安身立命之要,哪肯輕易與人。薛慕華口中的意思,白世鏡倒是知道,但是事到臨頭,卻不免踟躕。
柯百歲尋了個機會,忙說道:「我那招『天靈千裂』……」他總是不想欠著白世鏡的人情。
薛慕華看了看他,似笑非笑地說道:「莫非柯大俠覺得在下和你相交,是貪圖貴派武功秘籍?」柯百歲頓時敗退。
楚風不淡定地暗暗想道:「你這果斷不是貪圖啊,明明是看不上伏牛派的武功秘籍吧……」
「不知亡夫手中『鎖喉功』,薛神醫是否看得上眼?」一道清麗聲音傳來。
「嘿嘿,馬副幫主仗之重傷西夏征東大將軍赫連鐵樹,薛某自然是看得上眼的,只不過丐幫群雄答不答應了?」薛慕華答得慎重,師門對頭凶狠,可也未必狠得過丐幫去。要是為了這鎖喉功,惡了丐幫,那就真是不划算了。
那道清麗聲音一問,薛神醫這一答,眾人齊齊朝客棧門口看去。
喬峰踏入客棧,五老連著少林十三武僧隨在身後,環視眾人,最後把目光落在薛慕華的臉上。
薛神醫哪敢怠慢,疑惑問道:「方纔難道是喬幫主……在說話?」
楚風聽了額上一陣冷汗,那明明是個女聲好不?
喬峰臉上微微一愣,往前走了兩步,待得康敏的身形在五老的簇擁中顯了出來,這才說道:「薛神醫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始才見得,不勝歡喜。」雖然有些意外於薛神醫的脫線,喬峰還是將那點不重要的事情無視了。
「哦,見得喬幫主,薛某也是高興的緊。」薛慕華順口說著,看著康敏身上一身孝服未改,疑道,「這位莫非是馬副幫主的夫人?」馬家一脈單傳,馬大元既無子嗣,馬家的事自然是康敏一言而決。
康敏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看向喬峰,再看向丐幫六老,見他們都沒說話,這才將冊子交給喬峰,沒有理會薛慕華,也沒有說話。
「喬幫主,這不好吧?」楚風走了過去,輕聲阻攔道。丐幫秘籍外洩什麼的,楚風還真不在乎,關鍵是前面有些關節沒想到。這薛神醫來歷別人不知道,楚風還不清楚麼?他救人一命,就要向人請教一門功夫,不就是為了對付丁春秋麼?可是眼下,楚風身周氣勁散亂,這薛神醫萬一見識不高,將這「北冥神功」誤認「化功大法」,那不是坑了麼?
「嫂夫人一片心意,你也不要多想了。」喬峰和他相熟,也就直話直說了。
薛慕華眼光在楚風臉上滾了兩滾,又看看康敏,再瞧瞧手上繪了「鎖喉功」的小冊子,他覺得自己看楚風更順眼了。
第三十七章 陰錯陽差
薛慕華看了看楚風,見他面上紅潤,隱隱有些燥氣,心中也如那信陽城中首屈一指的王大夫一般,只當是楚風氣血旺盛而已。當然,他也知道若只是氣血旺盛,這等差事也勞煩不到他薛慕華頭上,更別說還要拱手奉上馬大元的成名絕技了。
「楚少俠請。」薛慕華左手還拿著那冊秘籍,指了指身側的椅子,示意楚風坐下。
楚風雙唇微張,似要開口說話,卻沒有聲音傳出。薛慕華看得出來,楚風「說」的是「有勞」二字,他也沒在意,只當是楚風聲音小,他沒聽見。
「右手給我。」薛慕華又說道。楚風依言將右手放到薛慕華身前,左手卻是抬起放在耳邊,攏在耳後,搖了搖。
薛慕華看了覺得有些奇怪,但是江湖人物奇怪的多了去了,別的不說自己師門上下,個頂個的在外人看來都是一等一的怪物。誰知他右手剛剛探上楚風腕脈,便覺內力朝外一湧,驚得他左手直指著楚風鼻子,顫聲道:「你這是丁……你這是化……」「丁春秋」三字說了一個丁字,「化功大法」四字說了一個化字,卻偏生一個都不敢完整說出。
北冥神功吸人內力,化功大法化人內力,於所修習者確有「千金棄地」之別,可對這薛慕華而言,只覺自己身周內力流瀉而出,哪裡還有餘暇分清是此是彼。薛慕華驚詫之際,卻見那楚風面上微微一笑,右手兩指上一股勁力傳來,已將自己彈開。
「不啞之啞?不聾之聾?」薛慕華心中驚詫莫名,他自己精於醫術,內力流轉間已經知道自己根基無損,只損失了些微氣勁,心下微微放鬆,「薛某眼拙,不知楚少俠仙鄉何處?」楚風方纔那些讓他有些意外的動作和他臆想中的「化功大法」,頓時讓他想起了恩師。薛慕華早年被恩師「聰辯先生」逐出師們,爾後「聰辯先生」也變成了「聾啞老人」。
楚風見他神色大異,心下卻是稍安,疑道:「薛神醫何故有此一問?」
薛神醫還待再問,就聽喬峰開口道:「薛神醫,楚兄弟傷勢可有轉機?」薛慕華一探楚風腕脈,便即面色大變。客棧之中武藝超群者不少,卻也無人知曉其中究竟,只當是楚風傷勢有什麼怪異之處,連著薛神醫都驚著了。
「無妨無妨。楚少俠內力有所滯礙罷了。這裡可有什麼僻靜地方,我好為他細細診斷。」薛慕華聽了喬峰相詢,口中隨意應著,心中卻是想道:「這哪裡是傷勢啊,沒準是別個武功大成,你我孤陋寡聞罷了。」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楚風練的到底是神功還是邪功了,至少路數不邪。
「這位幾位大爺的客房就是本店最為僻靜的地方了。」小二在眾人詢問的眼神中很老實地指著喬峰幾人說道。
「不若薛神醫隨楚風移步客房?」楚風面上笑得略顯倨傲。
「行!」薛慕華知道這小子將了自己一軍,可是偏生他還無法拒絕,丁春秋盤踞星宿海,就如他詭異的毒功一般,一直窺視著擂鼓山。今日不管楚風到底是不是丁春秋的弟子,薛慕華都覺得自己要弄個明白。不過他也不知道,楚風剛才是不對他下毒手,還是不想對他下毒手,或者是不屑對他下毒手……
「就以盞茶為限,薛某若是還未出來,就請喬幫主入內相助一二。」薛慕華想想,還是朝喬峰說道。所謂相助,自然防著楚風萬一朝自己下毒手,喬峰進來自可保他一條小命了。
喬峰自然應下不提。
「你哪裡學的這門功夫?」一進房中,薛慕華雙眼好像要噴出火焰一般,死死盯著楚風雙眼,輕聲吼道。
「我敢說,你就敢聽?」楚風謔笑。他又哪裡知道怎麼和這薛慕華分說清楚,什麼跳崖拿秘籍,他就算願意說出來也沒人肯信啊。
「不就是星宿海門下,又有什麼不敢聽的?」薛慕華半是試探地激了楚風一句。
楚風看著薛慕華瞪得渾圓的雙眼,哪裡還有半點神醫的氣質,他自己語氣之中也刻意加上了一絲不屑地說道:「星宿海?你是說丁老怪?他也配?」一連三個問句,楚風語氣越來越重,到得最後竟好像要喊了出來。
薛慕華聽到楚風口述「丁老怪」三字,心神頓時一鬆,星宿海用毒的功夫天下第一,拍馬屁的功夫更勝三分。楚風要是丁春秋的弟子,單是這「丁老怪」三字,就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那你又怎的知道恩……唉,你又怎的知道『聾啞老人』的?」薛慕華試探著問道。
楚風心中暗道:「要不是怕你口快,誰去裝什麼聾啞老人的范兒啊……至於怎麼知道的,我是穿越的這種事情,會隨便告訴你麼?」既是無法分說,楚風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薛慕華見他不答,心中念頭紛雜,怎麼都定不下來。從他初一見到楚風,就覺得恩師當年所說「俊美青年」四字似是為這年輕人量身而作。他本來還想著將楚風引薦恩師座下,說不定師父一時開心,收回舊命,他也就能重歸師門了。
他盯著看了楚風半晌,陡然想起一事,試探著問道:「你是師叔祖的傳人?」畢竟是在逍遙派中,李秋水的名聲他也有所聽聞,再想起方才康敏為了給他治傷,居然把屍骨未寒的馬大元成名絕技都拿了出來,他覺得自己好像懂了。
「嗯?」楚風不置可否。他又哪裡知道眼前這個看似很正經的老頭子,思路已經歪到了他怎麼都想不到的詭異角落去了。
「嘿嘿……」薛慕華只當自己猜了個正著,乾笑了兩聲,問道,「師叔祖對那叛徒可有什麼安排?」他口中的師叔祖就是李秋水了,叛徒不必多說,自然是丁春秋。
「你覺得我這情形,還能對付得了丁老怪?」楚風反問。
「好說好說,薛某武功不成,醫術一道卻有幾分癡勁。」
「有勞薛神醫了。」楚風淡淡說道。
「何必如此見外,要想殺那叛徒,你我自然要同心協力。」薛慕華還是不敢直斥「丁春秋」三字,就好像他話一出口,那盤踞星宿海的一代凶人就會出現在他面前。
望聞問切,四字要道。
薛慕華先是幫著楚風重新處理了一番右肩的傷勢,鄙視了一把白世鏡不專業的包紮手法,倒是對拈花寺出品的金創藥興趣不小,說是有空可以去和那黃眉大師探討一番。胸前的青紫,也沒費多大功夫,薛慕華取出隨身金針在火焰之上炙過,連連挑破數處,便有紫黑瘀血流出。
這一番忙活下來,薛慕華看著楚風很認真地說道:「外傷無礙,內力關乎本門無上神功。薛某也只是早年有所耳聞,未知究竟。家師……」想起自己已被逐出師門,薛慕華長嘆一聲,「不過楚少俠有此機緣習得此等神功,他日定有解決之道。」這意思也就是說他薛慕華對這滯澀的內力沒有辦法了。
楚風看著胸前紫青淤血去除,已是舒暢不少,聽了薛慕華的話,笑笑說道:「謝你吉言。」內傷是治不了還是這薛神醫不願治,楚風也不去多猜。
薛慕華也不知心中是喜是樂,楚風既然口吐「丁老怪」三字,定然和那星宿老仙不是同道中人。可是,他臆想中師叔祖調教出來的一個青年高手,初出江湖就能與那雲中鶴交手,眼下卻是內力滯澀,也不知何時能夠痊癒,實在是一大悲劇。
薛慕華出得門去,只朝眾人說了聲「薛某去了」,便即離開。
第三十八章 老衲玄悲
楚風擦淨身前血污,換了身乾淨衣衫,這才拿起桌上薛慕華留在桌上的那本小冊子,走了出去。
楚風身形甫一出現,一樓大堂中的說話聲一下全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多謝嫂嫂。」楚風被眾人的眼神盯得有些發毛,但還是拿著小冊子,走到了康敏的面前,恭敬地將冊子遞了過去。
「你喊我嫂嫂?」康敏單人坐了一桌,本來只是安靜接過楚風手中的冊子,將之納入袖中,可是聽到他對她的稱呼,忽的抬頭看向楚風。
楚風不想她有此一問,不知道她問的是什麼意思,微微楞了一下。幸好喬峰就在旁邊桌上,有意說道:「楚風要是早來幾日,也該隨著兄弟們喊一聲『馬大哥』的。」
康敏低低「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薛神醫人呢?」楚風問道。
沒有人回答楚風這個很好回答的問題,只用一種略略有些悲哀的眼神望著他。喬峰指了指自己桌上的空位,道:「你先坐下。薛神醫怎麼跟你說的?」楚風換了一身衣服,還耽擱了一會兒,可是薛神醫和楚風說了幾句話,為他祛除淤血,便即離開。這片刻時間,任他薛神醫醫術通天,也沒人相信,他在這點時間之內就能治好楚風的內傷。
楚風笑著搖了搖頭,道:「薛神醫讓我另尋解決之道了。」眾人看那薛神醫離去之前的臉色,也知道療傷一事定有意外,哪曉得他居然如此交待楚風。在客棧眾人眼中,薛神醫練武不成,可是醫術絕對算得上天下無雙,他那「另尋解決之道」云云,不過是安慰楚風罷了。
丐幫六老同是一聲輕嘆,橋頭一戰,楚風劍法、心性大合六老胃口,哪曉得一夜之後,竟是如此悲劇。丐幫幾人本來只當是楚風受了點內傷,他內功也不錯,想來痊癒也不過旬日之間的事情,哪裡想得到這譽滿江湖的「閻王敵」竟也束手無策。
聽到六老輕嘆,少林一十三僧也是多看了楚風一眼。柯百歲一家初見楚風,也說不上交情,聽到這同聲一嘆,微微覺得有些意外。
看到眾人沉默,楚風也是一陣無語,閻王敵薛慕華所謂的束手無策,至少有三成原因是無法徹底確認自己的身份。但是這種事情,他又怎麼向眾人解釋呢。
「薛神醫醫術未必天下第一,楚風自也不會甘心待斃,諸位前輩又何必憂心?」楚風的安慰只是讓得丐幫眾人心中更為難受。
「夫人,置辦好了。」一個粗著嗓門的女聲在客棧門口響起,此刻客棧一樓,只有康敏和柯百歲的兒媳婦兩個女人。這粗嗓門的女人口中所說的「夫人」,自然是康敏了。
楚風隨著眾人,朝那女人看去,就見她身側籮筐中,儘是米面之屬。想來康敏旬月未曾歸家,日常家用皆缺,便隨了喬峰等人歸了信陽置辦。
「既如此,未亡人先行告退了。」康敏站起身來,朝大堂中眾人福了一禮。
眾人瞧在馬大元和丐幫面上,不敢怠慢,一一站起身來還禮。
玄難等人站起之後,再未坐下,待那康敏連著僕婦的身形消失,老和尚這才說道:「此間事了,洛陽百花盛會,再行叨擾了。」一十三僧,魚貫出門而去。
轉瞬間,大堂中就只剩下丐幫喬峰連著六老一共七人,加上伏牛派祖孫四人。柯百歲看了看楚風,可是薛慕華都沒有法子的內傷,他也看不出個花來,無奈拱了拱手,道:「喬幫主,老叫花子,這位小兄弟,我也走了。」
伏牛派老柯一家終於找到單傳的獨苗,喜不自勝,結伴而歸。
柯百歲當先走著,突然想起一事,疑惑地說道:「姓楚的那個小子,好像有些面善呢,是不是在那兒見過?」他兒子抱著自己兒子,聽了他老子的話,答道:「是麼?呀,臭小子別尿……」老爺子等到孫子在他兒子身上尿完,就搶了過來,順道將那姓楚的小子忘在了腦後。
客棧中,丐幫六老各有職司,平日裡都是坐鎮一方的人物,今次因著馬大元的喪葬一事,才齊聚洛陽。眼下只剩些收尾的事情,齊齊向著楚風道別,不外乎定要為你尋醫問藥等等事情。楚風相信他們會放在心中,只是能有他們有多少信心,那就不知道了。
客棧中只剩下喬峰和楚風二人。
「萬事總有解決之道,你不要多想,安心養傷便是。」喬峰安慰道。
「嗯,也望幫主和我一同記住這句話才好!」楚風的心思莫名其妙地飄到了雁門關外。
「嗯?」喬峰有點意外。
「萬事總有解決之道啊,你剛說的。」
「這個自然!」
信陽的雨又下了起來。
楚風趴在窗口看著信陽城中人來人往,有些殘念地想道:康敏他們有馬車應該沒事;六老還在城中,這雨關係不大;柯家是土豪,有銀子好辦事;就是不知道少林寺那幫光頭被雨一淋會是什麼樣子了……雨越下越大,濕意瀰漫了起來,漸有雨絲飄窗而入,楚風就在飄來的雨滴中拔出滌塵。寒光依舊,也不知是不是幾度染血,劍鋒之上隱隱多了些微血腥之氣。有雨隨風而入,有雨沿著簷角滴落,雨水滴在劍鋒之上,濺出幾朵小花。百川歸海,也是如這雨滴一般,流入小溪,匯入江河,再歸大海麼?楚風心中忽有所動,心中將那「百川歸海」四字,來回念述了幾遍。就在此時,一陣敲門聲傳來。
楚風歸劍入鞘,拉開房門,看著門口的兩人,稍稍有點愣神。
喬峰很熟了,反倒是站在喬峰身側的那個老和尚,楚風雖然記不起他姓名,卻記得他是玄字輩老和尚中,唯一一個對自己有些善意的那位。
「見過喬幫主。」在少林高僧面前,楚風自然不會對著喬峰失了禮數,轉而問道,「未知這位大師如何稱呼?」「老衲玄悲。」老和尚還是笑瞇瞇的,並沒有自重身份等著喬峰介紹,很自然地說道。
第三十九章 深藏不露
看著老和尚那張看上去很親切的的笑臉,楚風也很自然地笑著施了一禮,道:「原來是玄悲大師,早間見過,不想現下才知尊諱。」
「阿彌陀佛,楚施主何必多禮。」玄悲笑瞇瞇地受了楚風一禮,這才很認真地說道,「楚施主尚未復原,還是屋裡說話的好。」
「原該如此,兩位裡邊請。」楚風側身讓開門戶,心頭倒是有些犯嘀咕:方才明明少林十三僧一起離開,怎麼這老和尚和喬峰湊到一塊兒去了。
喬峰放緩腳步,讓了玄悲先行。玄悲和尚和喬峰授業恩師玄苦都是「玄」字輩,喬峰雖然不知道玄悲知不知道兩人間的這份關係,還是執了晚輩之禮。
客房之中,有桌有椅,兩人相對而坐。有茶有水,楚風取了兩隻茶碗,先行洗淨,再將茶水泡好,遞到二人面前。雖然手法生疏,但過了片刻依舊茶香滿室。
去而復返的少林高僧,沉默不語的丐幫幫主,還有給這兩位倒了茶之後不知道該干該說什麼的楚風立在桌旁。
玄悲看著楚風泡完茶後,肅立一旁,溫言道:「來,坐下說話。」等到他在桌邊坐下,這才繼續說道,「看楚施主身形步法,外傷該是無礙了。」
楚風朝他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心中暗暗想道:「身形步法什麼的,難道是說昨天夜裡掃了那群慧字輩的面子麼?」找個機會看了看喬峰臉色,卻發現這丐幫幫主正在很認真地聽著玄悲說話。
「薛神醫醫術天下無雙,老衲自是十分佩服的。」不過很顯然是楚風想多了,玄悲根本沒在早間那點事情上糾結,話音未停,繼續說道,「經絡之傷,老衲也未有十成把握,還需好好瞧瞧才是。」玄悲的話題轉進很快,直接從外傷跳到薛神醫,之後就跳到了給楚風瞧瞧傷勢。
「有勞大師。」喬峰朗聲說道。
玄悲說是「瞧瞧」傷勢,食中無名三指一併,便搭在楚風左腕之上。脈脈暖流湧入,自從練了北冥神功,這種內力入體的感覺楚風已經熟悉到快要習慣了。只是這一次,和剛才薛慕華那絲縷真氣及體,便被捲入氣海絕然不同。這股內力經大淵、魚際、少商等穴,直入氣海,這一路「手少陰肺經」楚風倒是熟悉的很。
本來老和尚手指搭上他手腕之後,楚風就開始琢磨怎麼向這兩位說清楚「無緣無故」消失的內力。只是眼前這兩位中,一個二十五六就升任丐幫幫主,另一個禪心通透,楚風只覺壓力很大。眼下這股內力直奔氣海而去,楚風已經準備假裝很鎮定地看著玄悲面上的驚容,然後準備裝傻或者賣萌了。
誰知道這股內力入於氣海,恍惚之間,又再流轉而出,這一進一出居然涓滴無損。楚風意外之餘,也有一份慶幸,心下一動,北冥神功運起,那縷內力往自己內力之上一纏,又即分開。楚風心中頓時明瞭,不是北冥不給力,是這位大和尚深藏不露啊。
這股內力自他手腕「大淵」而入,入於氣海還復流出,繼而流轉全身,綿綿泊泊,不絕如縷。滾滾內力,在楚風身周經脈之中來來回回,綿綿不絕。初時玄悲臉上一片祥和,到得後來微現訝異。楚風看他面上神色變換,不知究竟如何,只得繼續等著。玄悲過了半晌,先是點了點頭。楚風心中一喜,以為玄悲有了對症法子,誰知道他馬上又連搖了三次頭。
這少林神僧三指搭在楚風命門之上,便不再放下。不光楚風不知道這老和尚在想什麼,喬峰也是不知,只在心中想道:「若是少林一脈也對楚兄弟這傷勢毫無辦法,天下之大,又該往何處為他求醫呢?」
窗外雨勢漸住,室內茶香略散。
「緣法,緣法。」玄悲緩緩收回三指,嘴中念叨道。
楚風、喬峰二人對視一眼,都不知道玄悲口中所說「緣法」是何等緣由,靜待下文。
過了半晌,玄悲似才想起自己在給一個年輕人瞧病,一拍後腦,瞧著楚風歉意說道:「想起些陳年往事,莫怪莫怪。」
楚風心道:大師你真是有意思,你自己把「莫怪」都說了,難道我們還能怪你不成?
玄悲也不待楚風說話,自顧自的說道:「楚施主內力修為實是不凡,難怪那幾個小子討不了好去。」楚風面上一囧,咱能不能別提這事兒啊……
玄悲繼續說道:「早年間,貧僧苦練『韋陀杵』,貪功冒進,幾乎經脈逆亂,恩師尋遍天下,也未能將我治好。」語氣中,十分惆悵,只不過楚風二人知道眼前玄悲已然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那傷勢自然是治好了。
老和尚的話總是很跳躍,楚風聽在耳中心中卻是一動,突然想起一事,問道:「大師所言『韋陀杵』可是少林寺七十二絕技之一?」
玄悲看了楚風一眼,笑道:「楚施主說的不錯,正是敝寺七十二門絕技中排在第四十四位的『韋陀杵』。」
「不知寺中可有其他神僧也會這門功夫?」楚風又問道。楚風這一問可以算是越線了,萬一遇上個小心眼的,楚風這都能算上探聽少林機密。
喬峰咳嗽一聲,道:「莫要多嘴,聽大師說話便是。」雖然語帶斥責之意,可是這樣一來,就算玄悲和尚有些不滿,也不至於在他之後再說楚風的不是。
玄悲和尚也是微微一愣,好些年沒聽過有人這麼問了,有些意外的答道:「『韋陀杵』這門功夫,闔寺上下倒是只有老衲精修,不知施主為何有此一問?」
楚風聽到「玄悲」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有些印象,到得後來聽他自己說「韋陀杵」什麼的,那印象便更加清晰了。至於,現在知道少林寺中只有他一個人精修這門功夫,那就沒跑了。就是他了,跑到慕容家去看出這一家子滿是造反的心思,然後被慕容家滅口了。
這屬於典型的「你知道的太多了」啊!
第四十章 在世佛陀
楚風還在措辭想要回答玄悲和尚「施主為何有此一問」的時候,這老和尚完全沒有自己已經得罪了姑蘇慕容的覺悟,自己接著說道:「老僧當年一雙手臂經脈逆亂,今日楚施主經絡受損,和老衲當年足有七成相似。」說到這裡,又是一嘆,「觸景生情,說些陳年舊事,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楚風趕忙把那有的沒的放下,反正這老和尚去大理幫忙的途中,才被慕容家幹掉,倒也不急在一時,反倒是在玄悲口中,自己這身傷勢怎麼和「經脈逆亂」有了七成相似。
喬峰也是一臉疑惑,道:「薛神醫曾為楚兄弟看過,可不曾說起經脈逆亂之事。」
玄悲笑笑,說道:「人食五穀,卻生百種病。內力修行之道,亦是如此。喬幫主神功冠絕武林,個中道理,當比老衲更為明瞭。」喬峰還未搭話,就聽玄悲又說道,「當年為求救治之法,遍尋藥典卻一無所獲。」
「老衲本已心灰意冷,既然不能習武,便不再強求。」玄悲說來平平淡淡,可是誰都知道「昨日還是一代神僧,今日卻連武學也不再提起」實在是應了他名字的一個悲字。
楚風安靜聽玄悲繼續說道:「朝聞晨鐘,夕聽暮鼓。平時禮佛,閒來出山。老衲當年經脈雖亂,身子卻還健壯,山中樵夫,山下田中,細細踏遍少室山。」
說到此處,玄悲又停了下來,半晌才道:「如是數年,老衲竟真的忘了武學一事,只覺平安喜樂。誰知恩師一夜歸來,我這雙手經脈居然已經不藥而癒,實是佛祖垂憐。」
楚風不自覺地感覺到玄悲一臉很有誠意地看著自己,心中暗道:不是吧,玄悲你這莫非是想要渡我入你少林麼?俗話說「天下武功出少林」,少林寺數百年來,江湖地位著實尊崇,可是此時的少林寺中麻煩多的數也數不過來啊。
什麼方丈大師的私生子啊,藏經閣的偷書人,鳩摩智的師弟隨便招上什麼事,估計骨頭渣子都找不到了。
楚風記得掃地神僧說過,少林絕技動輒傷人性命,練到深處戾氣亦重,須得修行佛經來化解,否則終將自討苦吃。玄悲和尚雖未能修行佛經,但是數年下來日日行善,比起那些空讀佛經的和尚,境界卻高出不知多少。
只是世事總逃不過「知易行難」四字,若說要楚風安心靜氣,苦念佛經也罷,時時事事為人民服務也罷,怕都是要落在「行難」二字上了。二十幾年來的經歷,總是要將楚風變成一顆標準的螺絲釘,要他突然將做好人好事這件事當成自己的畢生追求,不想也知此路不通啊。
玄悲看著楚風臉色變幻,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想,略略失望下,雙掌合十道:「楚施主雖非我佛門子弟,閒時不妨熟讀經書。近年來江湖上風雲突變,殺孽處處,若不能靈台清明,終是難以縱橫其中。」也不知這和尚想起來了什麼,楚風瞧了瞧喬峰,靈台清明說來容易,誰遇上喬峰日後那等遭遇,還能靈台清明?
玄悲過了一會兒才接著說道:「經書中有大喜樂,俗世仍需方便法門,老衲經脈逆亂之傷不藥而癒,心中卻又想著:日後我少林弟子若果似我這般貪功冒進,總不能再歷我這一番苦途……」
喬峰突然想起一事正要開口,就聽楚風已當先問道:「玄悲大師,若事關少林武學,總不能讓大師為難。」倒不是楚風高風亮節,就怕這和尚先來說上兩句,勾起癮頭,再來一句「不可輕傳」。喬峰聽了楚風的話,也勸了玄悲一番。
「不妨不妨,不過是個小把戲,和少林武學無干。」玄悲搖了搖手,示意兩人無需在意,又說道,「武學之道,莫過於習氣養身。氣亂神擾,氣浮則神離,氣喪者神昏,氣躁則神傷。楚施主可謂『燥而亂之』,難免傷身傷神。」
要說這些話,分開來,楚風自然聽得明明白白,合在一起就有些迷茫了,就聽玄悲接著說道:「如能『心平』,自能『氣和』,楚施主,你看!」說著抬起右手食指。
楚風微微一愣,就想回答,卻見那手指慢慢地點向自己眉心。看著是慢慢的,楚風張開了嘴,卻連「食指」二字也未能說出,那手指便點在他眉心之上,耳中傳來一聲輕喝:「咄!」眼前老僧鬚髮皆張,在夏日雨後的殘陽下,鍍上一層光輝,幾如在世佛陀。
這光景卻只一瞬,楚風便回過神來。
老僧依然安坐。
喬峰舉茶欲飲。
楚風覺得自己好像發生了什麼變化,卻又說不出來。
楚風不識貨,喬峰舉起茶杯的手臂卻是一凝,半晌才說道:「恭喜大師。」這一聲喝問,直指本心,楚風心頭諸般雜事一掃而空,自然臻至「無物無我」之境。喬峰這聲恭喜本有兩層含義,一是玄悲佛法精深,難能可貴;二自然是玄悲使出如此精妙法門,難免修為有損。丐幫記下此番人情。
「喬幫主謬讚。楚施主渾金璞玉,老衲見之心喜,只可惜未生向佛之心。日後有暇,楚施主不妨前往少室山一行,老衲必掃榻以待。」玄悲起身,對著楚風說道。
楚風不知道老和尚到底做了什麼,可看喬峰舉動,自然知道自己得了天大好處,哪裡還敢賣乖,連忙說道:「楚某身秉佛恩,一俟無恙,定然前往寶剎,再聆教誨。」
玄悲笑笑,不再說話,就要轉身而出。
許是那一指威力猶在,楚風心中又浮起「慕容博」這人,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玄悲大師,昔年游於少室山間,何等逍遙自在,現下為何又要重履江湖?」
「嗯?楚施主為何有此一問?」玄悲停住腳步,看向桌旁的年青人,心中浮起一件陳年舊事。二十幾年前,當年還不是少林方丈的玄慈已是一方之豪,邀約友人前往雁門關,說是要挫敗一場武林中的大陰謀。時年玄悲武功未復,不能同行。他只知道此行歸來,師兄玄慈道心散亂,佛法修為一潰千里,竟連自己也不如。
直到日後,已經接任少林掌門的玄慈才將其中緣由告知玄悲,讓他前往姑蘇,問那慕容博為何假傳信息,陷他於不義之地。慕容博隱身不出,不與玄悲相見,卻不成想玄悲心思細密,諸般細微線索中,竟推出姑蘇慕容造反之意。
楚風不答,只死死盯著玄悲臉上。
第四十一章 目光灼灼
楚風目光灼灼。
玄悲雖然知道事出有因,卻也不能明說。畢竟此事關係甚大,少林寺百年清名不容玷污,就是眼前丐幫幫主喬峰何等蓋世英雄,卻是契丹血脈。喬峰此人粗中有細,玄悲知道自己只要開口提及,就絕對瞞不過他。他卻不知道,自己這樣一遲疑,反而惹人生疑。
喬峰生性豪爽,必然不會無緣無故對一位前來弔唁自家兄弟的少林神僧起疑心,只是楚風問得莫名其妙,玄悲的反應更是奇怪。他久歷風雨,心若磐石,看著問答二人,也不開口說話,只等兩人細細分說。
楚風更是騎虎難下,按他本意只是稍微提醒一下,點到為止。大體上讓這老和尚自己想到,你丫的都知道別人想造反的事兒了,就別老是在江湖上晃了,你當人姑蘇慕容都是傻子還是全廢柴啊?再說了,大師你別給我玩深沉啊……
「靜極思動罷了,今朝本該玄苦師弟前來,卻被老衲搶了差事。」玄悲一句輕飄飄的「靜極思動」便將話題揭過,又用玄苦引開喬峰心神。
喬峰一聽「玄苦」二字,果然開口問道:「不知師……玄苦大師有何俗事纏身?」喬峰自身任丐幫幫主,每次回家也好,去少林給師父請安也罷,一路行來少林總是以上賓之禮相待。數次下來,喬峰總也不好意思讓武林同道大費周章,只是逢時過節派人送些應景的禮物回去。真要說起來,也有好些時日沒有見到師父玄苦,也有小半年沒有見到爹娘了。
玄悲道:「知道喬幫主牽掛。老衲下山時,特意前去見了令尊令堂,二位身體康健,只是對喬幫主甚是想念。玄苦師弟得掌門師兄准許,入藏經閣修習本門鎮派絕技,實乃幸事。」玄悲心中長吐一口氣,總算將喬峰注意力引了開來。
喬峰念及父母,一時心潮翻湧,再難注意到玄悲那一絲異常之處。
楚風也只得順著玄悲的話,朝喬峰說了兩句「恭喜二老身體康健」之類的話,心中卻想起蕭遠山這貨。都說世人逼死了喬峰,在楚風看來,這一系列變故中,蕭遠山雖從未存心害他兒子,卻處處將他逼向懸崖。
不過楚風從沒想過自己突然跳起來對著喬峰大喊:你是契丹人,你父母只是你的養父母,你親生母親被你師父殺了,少林主持大師是你的殺母仇人……這些話拿出一句來,都是晴天霹靂。這些話只要從楚風口中露出半句,喬峰如何反應還不必說,丐幫群雄絕對饒不過他。
玄悲又和楚風約了少林寺之行,這才和喬峰一起出了楚風的小屋。
楚風靠在床上,堅決地讓自己將這一團亂麻拋到腦後,暫時別說蕭遠山、慕容博那一代牛人了。想那麼多,還不如將自己身上傷勢治好再說。
玄悲那一指,本也沒個名目,他自己一朝開悟,自覺與少林神功無關,其實已將他一身武學融入其中。楚風此刻只覺丹田之中,一股氣息脈脈而動,上臨胸臆,下達湧泉。他也不加控制,只讓那氣息在身體中滾動。
楚風只覺真氣流轉間,早先那些痛感一掃而光,細細品味著經脈之中那絲絲縷縷的暖意,不覺時光易過。
等到楚風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散亂的星光透窗而入,屋內沒有掌燈,楚風張開雙眼,就見桌旁的一道黑影。
那人見他醒來,雙眼也看了過來,黑夜中,如驚雷閃動。
楚風跳下床來,有點意外地問道:「喬幫主,你怎麼在這兒?」順手走到油燈前點亮了客房。
喬峰有點無語地看著他,道:「膽子倒是不小,在這客棧之中就敢修煉內功,連門都不關?」他送完玄悲,回轉客棧,就見楚風靠在床邊,閉目而坐,顯然是玄悲一指之下,忽有所得。
楚風哪裡想得到,他感覺中的片刻辰光居然已是過去了幾個時辰,也不分辯,就自顧自地在桌邊坐了下來,謝道:「玄悲大師走了?」
喬峰點了點頭,關切地問道:「你現下感覺如何?」
「有點餓。」楚風順口答道,馬上又覺得有些不對勁,接著說道,「玄悲大師使得那是什麼功夫啊?」楚風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喬峰笑道:「玄悲神僧邀你少林一行,何不到時候當面相詢?」
楚風道:「江湖事多,哪曉得再見將是何年啊……」
「小小年紀,哪來這許多感慨?」喬峰笑罵道,「楚風,你內力、劍法自成一路,年輕一輩中可算是首屈一指。怎生我從未聽過你的名頭?」這話問得已經算是親近了。
楚風被他一問,微微有些出神,答道:「這十幾年,我一直在練劍,若非變故突起,只怕我還是北宗一個小小習劍弟子,哪裡又有什麼名頭可言?」
喬峰聽到「變故突起」,心知此中必有故事,也不追問,只是聽著楚風說了下去。
「南國大理,無量山上無量劍派,不知你是否聽說過……」看到喬峰點頭,楚風一路或詳或略地將師門四十年前內亂一事慢慢說來,一直說到北宗於月前一夜之間覆滅。
「這……」喬峰面容微驚,能調教出楚風這種弟子的宗派,師門長輩又該是何等高手?居然被人殺得雞犬不留,江湖上幾時出了這等勢力?其實他和單正一般想得岔了,楚風一身功夫又哪裡全是北宗根底……
楚風又把顧子塵鐵劍歸葬劍墳之事說了一遍,還有一年之後劍湖宮之約。到得最後,就是清明雨時,遇上了單家的一對兒兄弟,才聽聞馬副幫主身故……
後面的事,喬峰也都知道了,問道:「是誰下的毒手,你可有了頭緒?」
楚風搖了搖頭,道:「萬卉樓焚為平地,兇手絲毫形跡未露。不過聽單家兄弟說起,單判官來洛陽之前,曾在萬卉樓查過一段時間?」
「單判官果然古道熱腸。他怎麼說的?」
「他老人家好像是查到了些什麼……只不過他覺得我本領低微,強要報仇,不過是輕生之舉,一直不肯相告。」
「是這樣?」喬峰微一沉吟,道,「『本領低微』四字不用再提了,似你這般年紀,能有這等修為,早已是難能可貴。單判官現下身在洛陽,要不要我先給你問問?」
「要!」楚風回答得斬釘截鐵。
第四十二章 其樂未央
楚風一套劍法練完,皺著眉頭看了看天。
信陽的雨,總是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又開始下了起來。
楚風來到客棧大堂的時候,就看到喬峰在喝酒。
「算我一個唄。」楚風走了過去,滌塵擱在桌旁。
喬峰一仰頭,一碗酒就沒影兒了,也不說話,似笑非笑地看著楚風。
楚風面上微紅,道:「我內傷已經好了。」他知道喬峰在說他那天晚上吐血的事。「是麼?」喬峰笑著問道。
「信不過我,你還信不過玄悲大師麼?」楚風說到「玄悲」的時候,稍微有點不好意思。酒是佛家大戒,這位大師才給他治好了內傷,他就開始喝酒了,怎麼都有點奇怪的感覺。
楚風看著一旁看著他的酒保,很認真地說道:「取只大碗過來。」「好勒。」酒保答應得很乾脆,只是轉過身去,就碎碎念道,「不會又吐血吧?」
楚風自然不會去和這酒保解釋「吐血什麼的,其實是內裡躁動引起的氣血不調」這種高深的問題,等他拿來酒碗之後,就準備無視他了。
「內傷真的好了?」喬峰還是不放心地問了一句。
「妥妥的,好了好了。」楚風左手持碗,右手朝那酒罈子伸了過去。
喬峰右掌和桌面輕觸,楚風就看著酒罈在他面前跳了起來,微一思忖,知道喬峰是想試試自己功夫。楚風右手五指不變,朝那空中的酒罈抓了過去。
喬峰右手五指成鉤,一張一縮,一道氣流激盪,那已被楚風摸到邊了酒罈子,就朝他右手飛了過去。
「擒龍手啊,不是這麼認真吧?」楚風看著已經落入喬峰手中的酒罈,有點不淡定地問道。
「過上兩招,以助酒興。」喬峰大笑聲中,將酒罈放在桌子正中。
「好!」楚風應道。桌子不大,楚風伸長手臂,能摸到桌子對面的邊沿。當然,喬峰伸長手臂的話,隔著桌子可以一拳打到楚風身上。
楚風手上功夫本來尋常,眼下更是不講招數,只是朝那酒罈之上抓去。喬峰也不管他招式如何,右手攔在酒罈之前,或擋或撥,便將楚風兩手穩穩攔下。
楚風時至今日,才真正知道橋頭一戰段延慶心中的憋屈。喬峰武學大成,攔在酒罈之前的那隻手,看似只守不攻。可是只要他五指一動,楚風就覺得自己半條胳膊之上,處處皆是破綻。就像剛才,楚風左手朝著喬峰右手小臂抓落,右手趁空抓向酒罈。可是喬峰,應對楚風左手,只是伸出了一根食指,朝他掌心一點。雖然並未點實,勁風到處楚風只覺這一指要是點上了,自己整個左掌就要廢了,下意識地就將左手縮了回去。至於楚風右手,那就更簡單了,喬峰並指如刀,朝著楚風右腕切下便將楚風逼回。
一連過了十餘招,楚風竟連酒罈都沒摸上,停下雙掌,有點鬱悶地說道:「喬幫主,我要用劍了。」喬峰點了點頭道:「好。」
楚風站起身來,取了滌塵在手,劍鋒出鞘,起手劍勢便是北宗嫡傳的「萬卉爭艷」
那酒保雖然不懂武功,可是看見楚風面色凝重,手中長劍嗡鳴之聲大作,哪裡還不知道躲遠些。
喬峰面色一正,暗道失策,本來只是玩笑之舉。看到楚風含怒出招,這才想到這事兒竟弄得好像是自己看不起這小子,不願與他共飲一般。
一招直刺,別無花巧,直奔喬峰眉心而去。
喬峰安坐不動,右手食中兩指夾向劍鋒,左手直取楚風前臂。喬峰有心安撫楚風,但是他也知道:就算自己稱敗,這小子心下精明,也不會相信,還不如讓他逼出自己雙手以對。喬峰右手自然擒住滌塵劍鋒,左手順利拿住楚風前臂,卻是微覺意外,劍鋒方才明明蜂鳴不止,等到他拿住之時,卻是劍鋒之上半點力道也無。
便在此時,「婆」的一聲輕響傳來,喬峰低頭一看,酒罈之上已經破了一個小洞。酒液順著小洞流出,落在楚風酒碗之中。「酒要撒了……」楚風一臉得意,哪有半分方纔的凝重。
「有勇有謀,好膽色。」喬峰鬆開滌塵,放開楚風右臂,順道將那被楚風左手劍鞘破開一個小洞的酒罈拿了起來,給自己斟了一碗酒。楚風剛才攻向他的那一招是虛招,楚風的目標從來沒有離開過酒罈。不過能騙過喬峰,倒是利用了三分喬峰幾許微妙的尷尬之意。除此之外,滌塵之上最後半分勁力也無,實是被楚風臨時抽回。楚風不痛不傷,哪怕是有意為之,也足可說明楚風內力圓融,能放能收,再無大礙。
兩碗一碰,一口飲盡。
楚風胸中熱辣辣的,很認真地問了個很無聊的問題:「喬幫主,你每天早上喝酒?」
喬峰看他喝得爽快,順手又給他斟了一碗,道:「再來。」
楚風繼續喝的很爽快。
喬峰喝得更快。
酒保有點無奈地看著這兩位喝酒的速度,開始來回搬酒罈子了。
「嫂夫人對你印象挺好的。」
喬峰的一句話,讓楚風口中的白酒,險些從鼻孔衝了出來。楚風一邊用大聲的咳嗽掩飾著自己的心虛,雖然我有時候會偷偷看上幾眼美女,額,也就是你那位嫂夫人了,可是你喬峰這麼光明正大地說著這種話是什麼意思啊?
喬峰的下一句話馬上讓楚風知道了什麼叫做「想多了」。
「趕明兒個,讓嫂夫人給你說一房媳婦。」只是這麼家常的話,從這個丐幫幫主口中說來,卻一點都不覺得奇怪,楚風居然還有點小感動。
楚風就著衣袖擦乾了口鼻間的酒漬,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這怎麼好意思啊。」
「年輕人別臉皮薄,早點成家立業才是正事。」喬峰很爽快地拍了拍楚風的肩膀,就算沒用上傳說中的「降龍十八掌」,也把楚風拍得身子一歪。
「哦,幫我謝謝嫂夫人了。」說到「成家立業」,楚風很不地道地看著喬峰臉上那串大鬍子,腹誹道:立業什麼也就算了,可是成家這種事情你這都快三十還單著的丐幫幫主,有什麼資格說我?
然後,楚風就想起了那個名叫阿朱的小姑娘。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如雷而至,吳長風還未等馬匹停穩,一個翻身已是穩穩落在客棧之中。
吳長風進了客棧大堂,反而放緩了腳步,朝著楚風這一桌走了過來。
楚風很驚訝地看著吳長風一臉疲憊,很驚訝地看著他無視了滿桌滿地的酒罈,更驚訝地聽到他口中說道:「玄悲大師身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