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劍湖宮底
無量山劍湖宮底。
瑯嬛福地之外。
瀑聲如雷,壁如明鏡。
楚風半跪在水邊,強忍著渾身的劇痛,看向水中的倒影,一股說不出來的感覺緊緊攫住了他的心。雖然已是深夜,可明月當空,他依舊能看出水中那張臉不是他的。更別說渾身上下,襤褸的布條裝,頭頂散亂的髮髻。
楚風雙手捧起水來,想將臉上的血污洗淨,誰知道水質清涼,落在臉上傷口中,疼得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大口涼氣。隨著血污漸褪,一張少年臉龐在水中倒映了出來,十五六歲,勉強可以算是小白臉一繫了。
看著水中的那張臉,本不屬於他的記憶,慢慢浮現:遠赴山西的無量北宗弟子,回到山門卻撞破東、西二宗弟子姦情,被人逼落懸崖的橋段,還真是一個天大的悲劇啊。「干光豪、葛光佩……」楚風默念了兩遍,將這兩人相貌記住,日後相見自有一番分說。
瀑聲「隆隆」,水流兩側絕壁,經年不絕,將那石壁沖得恍如明鏡,藉著西懸明月輝照,楚風已能看清自己所在山谷的大概情況:一片大湖,四面環山。除了楚風背後的坡度稍緩,其他的三面基本上都是直上直下的垂直角度,更別說瀑布那處銀龍倒掛,除非他有大聖爺的本事,不然還是不要想著從這裡攀壁而出。
楚風也不多想,就坐在湖邊歇息了好一會兒,順道檢查了一番渾身上下,雖則淤青外傷處處,並不致命。楚風隨意尋了塊石頭,靠著坐了下來。一直到月上中天,他覺得自己的體力恢復了幾分,這才站起身來。遠處一條瀑布就如玉龍從天而降,直入眼前這個橢圓形的湖泊之中。出奇的是,除了入水處水花大作,離得越遠水花越小,到得湖中心已是平整如鏡。
造化之奇,楚風也無暇多想,沿著湖邊小路緩步而行。許是久無人至,湖邊青石砌出的小路上荒草漸覆,有些荒廢之感。反倒是小路一側,鮮花處處,馥郁芬芳。有的花如碗口,碩大無朋;有的小如酒杯,卻一株之上顏色各異,想來正是大理鼎鼎大名的茶花了。
強行出山無望,楚風倒也並不著急,沿著小湖一路慢行,玩賞鮮花倒在其次,他想要找到那通往「瑯嬛福地」的大石。他一向覺得,幽居深谷這麼有范兒的事,交給文藝青年就行了,作為一個普通青年,上學考試,上學再考試,然後工作考試,工作再考試……眼見得已經將一個普通青年的生活過了一大半,即將邁入普通中年的生活了,來到了這個世界,反而要轉型不成?
小湖不大,方圓不過兩三里路。只是數十年無人打理,峭壁之上籐蔓遍佈,楚風瞪大了雙眼也瞧不到那傳說中能通往「瑯嬛福地」的巨石,到底是什麼模樣。不過,橫豎不過這點地方,楚風一路走來也有些累了,更別說渾身傷痛,就想找個地方休息一番,只等天明再說。
楚風再向那玉璧瞧了一眼,也不知道那將「自己」推下山崖的一對男女,會不會看到石壁上黑影閃動,會是覺得「仙人舞」劍還是「惡鬼索命」呢?就在此時,一道彩光映入楚風眼中被那彩光晃得有點眼花的楚風,順著那光的來處瞧了一眼。瀑布萬年如故,將那東面懸崖沖刷的好似明鏡一般,眼下那道彩光便是那「明鏡」反射而來。
楚風回頭一瞧,就見明月西沉,已隱在西邊那堵懸崖之後,峭壁上有一洞孔,月光自洞孔彼端照射過來,洞孔中隱隱有光彩流動。一道劍影躍於石壁之上,劍影之中流光溢彩,幾如神跡。楚風想也想到那懸崖之上,孔洞之中,有一寶劍中懸……
光可鑒人的玉璧,峭壁之上的孔洞,空洞之中的寶劍,寶劍流光溢彩……
楚風將心中翻湧而起的諸般念頭拋在一邊,只看向那劍鋒所指向的一塊大石,快步走了過去。他輕輕一推,就覺那巨石微微晃動。
只是數十年無人打理,那巨石之上,籐蔓遍佈,楚風剛才一路走來,硬是沒有看到這塊巨石和旁的山壁有何異處。楚風很是花了一番心思,才將巨石之上的籐蔓去除。順手將那籐蔓做帚,掃淨巨石之間的泥沙,然後伸手再推。果然那岩石緩緩轉動,便如一扇大門相似,只轉到一半,便見岩石露出一個三尺來高的洞穴。
無量玉璧啊,仙人舞劍啊,北冥神功啊,凌波微步啊……
洞口三尺還有幾許亮光,再深些就是一片漆黑。楚風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激動壓了下來。楚風全身上下一番尋找,繡花鞋是沒找到,反倒是翻出了一個火折子。將這古代的高科技研究了好一會兒,楚風才搞明白,這玩意火折子估計是那方士煉丹的副產品研究,易燃物什麼的,從竹筒中取出,迎風晃晃就著了。
將自己雙臂之上已經很難稱作衣服的布條撕下,合著剛剛扯下的籐蔓,楚風做了個簡易的火把,點著了就往山洞裡走去。洞中地面,微微有些潮濕,青石之上滲了一層水汽。一路走來,地面越來越低,楚風知道自己正在朝著小湖之下走去。路途不深,不一時已到了一道門戶之前。門上銅環依舊,只是綠銹點點。
楚風也不多想,推門而入。多年無人走動,洞中霉氣漸生,楚風左手掩了口鼻,繼續往前走去。直到下一扇門戶之後,這漆黑的洞中居然有著微微的光亮透出。石壁之上嵌入一塊水晶,水晶之外魚蝦閒遊。且不說逍遙派武學如何,這等工藝已是世上難尋。
火把漸要燃盡,楚風四下一望,就見銅鏡生綠,室內塵埃盈寸,望了東首還有個門戶,快步而行。
門戶輕掩,外有石階級級。
石階之末,就有玉像盈立。
玉像手執長劍,劍鋒直指楚風胸前,若不是他早有心理準備,只怕也要被嚇了一跳。既然見到了玉像,楚風也不客氣,就往玉像腳底蒲團看去。
第二章 見圖忘形
玉像足下,繡花鞋上,右書「磕首千遍,供我驅策」八字,左寫「遵行我命,百死無悔」八個字。
楚風撿起那個小的蒲團,就著玉像手中長劍,輕輕佻破,一個綢布包就這麼掉了出來。這綢包一尺來長,白綢上寫著幾行細字:「汝既磕首千遍,自當供我驅策,終身無悔。此卷為我逍遙派武功精要,每日卯午酉三時,務須用心修習一次,若稍有懈惰,余將蹙眉痛心矣。神功既成,可至瑯嬛福地遍閱諸般典籍,天下各門派武功家數盡集於斯,亦即盡為汝用。勉之勉之,學成下山,為余殺盡逍遙派弟子,有一遺漏,余於天上地下耿耿長恨也。」
楚風心道:既有神功在手,苦練自然不在話下。只是逍遙門人,連著你李秋水在內的三老自不必多說;三老門下,靈鷲宮、星宿派沒一個好惹的,就連函谷八友也是各有絕活兒,沒得去招惹這批人,還是省省吧。
綢包之內,乃是一個捲起來的帛卷。展開來,第一行就是四個大字「北冥神功」,楚風對這門神功心儀已久,當下細細看到:「莊子『逍遙遊』有云:『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也。』又云:『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是故本派武功,以積蓄內力為第一要義。內力既厚,天下武功無不為我所用,猶之北冥,大舟小舟無不載,大魚小魚無不容。是故內力為本,招數為末。以下諸圖,務須用心修習。」
繼續往後展開,帛卷之上陡然出現一個巧笑嫣然的赤裸美女,楚風抬頭看了下那手執長劍的玉像。就覺那玉像眼波流轉,似是在說他欺行狡詐,又好像在要他精研武學,為她殺盡天下逍遙門人。楚風心中暗叫邪門,連忙閉上眼睛,搖搖頭將這來得頗為詭異的心思拋諸腦後。
他開始有些明白為什麼段譽當年一見玉像,便癡癡迷迷了。黑暗之中摸索良久,陡然面前出現一個手執長劍的美女,雖是死物卻巧手雕就,望之幾如真人。磕首千遍之餘,心中更是將之高高供了起來,就在這時候,畫卷之中,巧笑嫣然的美女,又將他心中的聖潔悄然轉化成誘惑。到了最後,只怕段譽這貨都不知道到底是愛是敬還是欲了吧。
可是楚風新千年工科大學教導出來的大學畢業生,蒼老師多年來言傳身教之下,那還會被這一副裸女圖鎮住。他寧定心神,朝那美女畫上看去,只見有一條綠色細線起自左肩,橫至頸下,斜行而至右乳。又從右乳通至腋下,延至右臂,經手腕至右手大拇指而止。另一條綠線卻是至頸口向下延伸,經肚腹不住向下,至離肚臍數分處而止。
兩條綠線之上,用細字注滿了「雲門」、「中府」、「天府」、「俠白」、「尺澤」、「孔最」、「列缺」、「經渠」、「大淵」、「魚際」等字樣,至拇指的「少商」而止。拜平日所看的雜書所賜,楚風倒是將這蠅頭小字認了個清清楚楚,也知道這些都是穴位名稱。
當下將帛卷又展開少些,見下面的字是:「北冥神功係引世人之內力而為我有。北冥大水,非由自生。語云:百川匯海,大海之水以容百川而得。汪洋巨浸,端在積聚。此『手太陰肺經』為北冥神功之第一課。」下面寫的是這門功夫的詳細練法。
最後寫道:「世人練功,皆自雲門而至少商,我逍遙派則反其道而行之,自少商而至雲門,拇指與人相接,彼之內力即入我身,貯於雲門等諸穴。然敵之內力若勝於我,則海水倒灌而入江河,凶險莫甚,慎之,慎之。本派旁支,未窺要道,惟能消敵內力,不能引而為我用,猶日取千金而復棄之於地,暴殄珍物,殊可哂也。」
楚風看到最後,不由得笑了起來。李秋水還真是有空啊,明顯是安排後手對付丁春秋,這等事情還有心思在後面吐槽一下丁春秋賴以縱橫江湖的「化功大法」。日後行走江湖,還是莫要招惹這等又犀利,又有實力還記仇的女人才是。要知道喬峰也就是莫名其妙地就惹上了馬夫人,一步錯百步錯,終至身敗名裂,天下難容。
再往後看,長卷之上再展帛卷,長捲上源源皆是裸女畫像,或立或臥,或現前胸,或見後背,人像的面容都是一般,但或喜或愁,或含情凝眸,或輕嗔薄怒,神情各異。一共有三十六幅圖像,每幅像上均有顏色細線,註明穴道部位及練功法訣。楚風心下思忖,這「北冥神功」著實邪門的緊,身周要穴無不能汲取對手內力,到得最後那還不是天下無敵?可是,很明顯通曉北冥神功的段譽這貨一副菩薩心腸倒也不說了,無崖子和李秋水二人至少並未高過同門師姐才是啊。這其中緣由,楚風暗暗留心,也不多想,畢竟不通武學,多想也是無益。
只是最後文卷之中說道:「本門內功,適與各家各派之內功逆其道而行,是以凡曾修習內功之人,務須盡忘己學,專心修習新功,若有絲毫混雜岔亂,則兩功互衝,立時顛狂嘔血,諸脈俱廢,最是凶險不過。」
楚風剛剛小湖獨行,將所得記憶細細回憶過,這人一手劍術他還記得三兩招,內力修行方面居然一星半點兒都沒有。也不知道無量北宗是不教弟子內功呢,還是記憶並不完整。不管怎麼說,「盡忘所學」四字對他而言,倒是簡單啦。
說來也是不知其中凶險,楚風只知道段譽於武學一竅不通,也能一蹴而就練成這大名鼎鼎的「作弊神功」,心無掛礙。楚風看著圖中女像,一一對應自己身上經脈、穴位,按照卷軸之中所記法門練習起來。
第三章 山外有人
神功在手,學與不學從來不是一個很值得糾結的問題,除非你拿到的是葵花寶典。
畢竟久經「考」驗,過不了半個時辰,楚風已將第一幅「手太陰肺經」經脈穴道存想無誤,只是身上內息全無,自也無法通行經脈。
「原來真的沒有練過內功啊?」這才將那點被他拋到腦後的擔心徹底忘掉,不過另一絲疑惑不由湧上心頭。他明明記得段譽起家就是吸了無量派一大群醬油,那些無量派弟子或許內力不精,可還是有內力修為嘛……
這種事情想想也就算了,畢竟無量劍派就在左近,真要是好奇,找個機會摸上門去,也不是難事。跟著要練的是「任脈」,此脈起於肛門與下陰之間的「會陰穴」,自曲骨、中極、關元、石門諸穴直通而上,經腹、胸、喉,而至口中下齒縫間的「斷基穴」。任脈穴位甚多,經脈走勢卻是筆直一條,十分簡易。此脈仍是逆練,由斷基、承漿、廉泉、天突一路向下至會陰而止。
楚風看到圖中所說:「以少商取人內力而儲之於我氣海,惟逍遙正宗北冥神功能之。」暗暗想道:「神功既成,安身立命之基已築。」只是神功初成,不免「江河倒灌」之憂,第一個吸取內功的目標倒是要好好思量。
再展帛卷,已是四個大字「凌波微步」,接著就是無數腳印,不如段譽見到這註明「歸妹」、「無妄」等字樣時的興奮。楚風依舊覺得這些字,他都很熟悉了,什麼「無妄之災」啊,「無妄劍翼」吶,可是真要對著這文字,心中便要生出對應的方位來,那還真是天方夜譚了。
往下看去,楚風只見足印密密麻麻,不知有幾千百個,自一個足印至另一個足印均有綠線貫串,線上繪有箭頭,步法繁複。最後寫著一行字道:「猝遇強敵,以此保身,更積內力,再取敵命。」李秋水這一套武功配備還真是挺科學的。這方世界中,天下武學莫不以內力為要,只要內力精深,哪怕是大路貨的「太祖長拳」也能克敵制勝。
以「北冥神功」快速積蓄內力,內力未成之時,以凌波微步保住小命。按照李秋水的計劃中,瑯嬛福地中,天下武功莫不包含,等到內力大成,再來修習百家功夫,定是事半功倍。到那時屠滅丁春秋這等反骨仔,也在反掌之間了。
楚風捲好帛卷,藏入懷中,對那玉像道:「殺盡天下逍遙弟子這等逆天的事情,還是等你老人家有空從西夏出來逛逛的時候,自行解決吧。」他見到左側有個門,推門而入,裡面又是一間石室。
室中余灰處處,牆上七絃琴,絃線斷絕;石床之前,搖籃依舊;石桌之上,縱橫對峙。楚風曾聽人說過,二十歲不成國手,終生無望。他接觸到圍棋的時候,已經是高中畢業了。等到二十歲時,就連棋譜也沒背下幾本。這「國手」二字,當然是終生無望了。
珍瓏棋局,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長生。楚風看了一會兒,倒也沒有邪念頓生,只是有點頭暈了。楚風搖搖頭,強行將目光從那棋盤之上移開,珍瓏棋局,還是留給虛竹這些開了掛的傢伙來解決吧。
他在石桌之旁一抬頭,就見床位又是一道石門,門側刻有四字「瑯嬛福地」。楚風微微一嘆,只可惜福地之中的天下武學盡入姑蘇王家。不過轉念一想,真有百家武學,倒也未必便是好事。姑蘇慕容,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百年來威震武林,可是落到慕容復這一代,博則博矣,卻難得一個「精」字。
石桌之上,紅燭依舊。楚風點燃蠟燭,秉燭而入。瑯嬛福地是個極大的石洞,比之外面的石室大了數倍,洞中一排排的列滿木製書架,可是架上卻空洞洞地連一本書冊也無。他持燭走近,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印入眼簾。
少林,從未成為主角的門派,數千年來卻一直或明或暗地影響著整個江湖。
崑崙,一個帶著仙俠夢幻的名字,卻在倚天之中,被那對夫妻敗盡名聲。
丐幫,五代殘唐而生,第五代幫主喬峰手中盛極而衰,南宋之末再鑄輝煌,從後一蹶不振。
大理段氏,南帝之尊,一燈手上臻至頂峰,那是一群喜歡當和尚的皇帝。
一冊書架、一張紙條便是一個門派,這天龍世界,到底該是如何宏大呢?
楚風將這些本不該現在思考的事情藏在心中,不再多想。持了燭台,很是尋了一會兒,才發現那玉像所在石室暗處,竟還有一條石階。他跨步而入,不多時便有水聲入耳,再行百餘步,水聲已是震耳欲聾。
等到石階盡頭,又是一個山洞,探頭而望,就見怒濤洶湧,一條大江好不壯闊。楚風知道這就是鼎鼎大名的「瀾滄江」。江岸山石壁立,也難怪多少年來,從未有人誤入瑯嬛福地。緊了緊懷中的帛卷,楚風手腳並用,從這洞中爬了出去。
江水湍急,砸在江岸之上,激起片片水霧。楚風行於其中,只覺精神一爽,一夜困乏頓消。江岸之上儘是山石,一眼望去倒沒什麼險阻。楚風沿了江岸疾行,只望早點找個人,問問怎麼才能找個鎮子才是。無論是神功到手之後,亢奮之餘暫時忘記的遍體鱗傷,還是找個地方學點易經的知識,總是要學的,要不然北冥神功還能養養眼,凌波該怎麼入門呢?
一路行來,楚風漸漸有些心浮氣躁,他倒是聽說過,雲南一地,少數民族雜居,地廣人稀。可是這也太稀了吧,楚風走得餓了,尋了路旁野果胡亂填了肚子,可是他現在已經走到肚子又餓了好不?
初春的瀾滄江,要說景色著實不錯,只是楚風初來貴地,哪還有心思品評這如畫風光,真有這個閒工夫,看看北冥神功不是有趣多了?楚風坐在岸邊,看著奔湧而過的江水,又從懷中摸出了幾個野果,正要丟進嘴中,就聽右手邊有人喊道:「莫吃莫吃!」
第四章 善人可渡
在這濤濤大江之畔,要將聲音傳入楚風耳中,卻又平和地就好像對面交談,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楚風心思電轉,往那人瞧去,就見一人黃袍飄飄,朝他走了過來,站起身來,朝那人說道:「不知……不知這位大師,有何指教?」那人走得近了,楚風才看到他頭頂光可鑒人,乃是個出家人。
「阿彌陀佛,老衲唐突。只是這果子喚作『蛇頭果』,雖然看著鮮美,卻是不能食用的。」那僧人身形極快,三兩步便走到楚風面前,指著楚風剛從懷中取出的果子,很認真的說道。
楚風見他神色不似作偽,很誠懇地問道:「這個……不能食用的意思是有毒?」
老和尚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楚風想著兩個時辰前他正好食用了這個果子,趕緊繼續問道,「要是吃了,又會如何?」老和尚聽到楚風這般發問,已然想到他吃過了,嘆道:「幸好你遇上了老衲……」話音未落,楚風面色陡的一變。
「蛇頭果」倒也不是什麼奇毒,只是初春時這果子還未成熟,吃上三五個,過上一陣子就會噁心反胃。在這荒山野嶺的,本是為了充飢才吃的這果子,真要吐得個天昏地暗,再遇上點豺狼虎豹,一條命還真就不夠折騰的。
老和尚輕巧地避開了楚風的「突然襲擊」,很是淡定地看著趴在江邊污染水源的楚風,對這個明顯是本地著裝的年青人也產生了一點好奇心。這蛇頭果在無量山一帶很是常見,等到過上兩個月,果熟蒂落之時,非但沒有這種怪毒,還很可口。
楚風連連吐了三場,這才止住,眼睛開始有點冒金星地看著老和尚伸出右手食中二指搭在他的腕脈之上。過了片刻,老和尚朝他點點頭,示意他沒什麼大礙了,這才走到水源上頭,用那飯缽舀了半缽水,遞給他洗洗嘴角的殘餘物。
等到楚風漱完口,老和尚又從背後的藥簍中取出幾片葉子,捏碎了灑在缽中,示意他喝了下去。楚風將那混著葉子的一點殘水喝了下去,這才覺得翻江倒海的腸胃安順了些,伸手一擦額上冷汗,正色朝那老和尚謝道:「多謝大師提點,如非大師相告,我再吃上幾粒,今日這條小命便要交待了。」
老和尚見他道謝,搖頭道:「舉手之勞,何必多謝。」
楚風道:「大師不掛於心,於我卻是救命之恩。小子楚風,還未請教大師法號?」
老和尚指了指自己那道標誌性的焦黃雙眉,道:「老衲黃眉便是。」心下還略略有些奇怪,這雙標誌性的黃眉,大理一帶居然還真有年輕人認不出來。
「原來是黃眉大師……」楚風本來很隨意地念了一遍,可是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就換成了,「未知大師高壽?」既然知道了眼前的老和尚是黃眉大師,他自然記起了這對標誌性的雙眉,記得萬劫谷中這老和尚和天下四大惡人之首的一場對弈,記得他為了爭先執黑所作出的那個經典的謎面,順道他也記得黃眉和尚那年六十有九。
黃眉僧久居「拈花寺」中,佛教又是大理國教,閒來聚客莫不鴻儒大豪。就算大理國主親至,也是「賢弟」相稱。楚風這等隨意相對,倒是少見的很。黃眉僧今日偶然心動,來著無量山中採藥,卻遇到這個奇怪少年,更別說這個突兀的問題了。
聽了楚風這一問,黃眉僧難得露出了一絲詫異,但還是回道:「老和尚今年六十有七,未知楚施主為何有此一問。」
六十七,六十七……難怪這北冥神功還好端端地藏在瑯嬛福地,日後段譽離家出走,也不知會有何遭遇。楚風心中難得惡意一笑,對著黃眉僧道:「我曾聽老人說黃眉尊者年過花甲,不想今日真佛在前,卻心生懷疑,實是不該。」說著便要下拜。
黃眉僧自知多年修習武功,自然衰老慢於常人,加上他天生黃眉不似普通僧人年齡一到便轉為斑白,看上去也就初過天命之年。只是楚風如若見到他,便即跪拜那也就罷了。可是這會兒老和尚自曝身份,楚風再行跪拜,倒好像是他逼著楚風向他磕頭了。
黃眉僧右手輕拂,楚風再也拜不下去,微笑道:「人之常情,無須自責。」黃眉僧這一笑,兩道焦黃長眉來回抖動,將那佛法有成的莊嚴之色去了不少,「莫怪老衲多事,這荒山野嶺罕有人至,楚施主來此有何要事?」
楚風聽了老和尚一問,還真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千里迢迢趕來無量山,卻被無量劍派的弟子逼得跌落懸崖。這等事情,實不足為外人道也,當下只好澀然一笑,道:「我本是要往『善人渡』投親的。早間動身時,那掌櫃的還說離得不是甚遠,誰知道這都走了大半日了,居然還未到。」他記得段譽出了瑯嬛福地,不多時便到了那「善人渡」,是以這般答道。
黃眉僧的臉色變得奇怪了起來,眼中的笑意更重,拍拍楚風肩膀,指著他身後笑道:「你要前往『善人渡』,這方向……走反了。」老和尚還算厚道,並未在這事情上多做糾纏,繼續說道,「老衲正要往那『善人渡』左近尋找幾味草藥,不若你我同行?」
楚風道:「能與大師同行,是弟子修來的福分。」他倒是知道一路同行,這老和尚歲月積澱的目光之下,他只怕要露出不少馬腳,但也不好拒絕。不過他打定主意到了善人渡,尋個理由離開便是,一路同行倒也並不露怯。
黃眉僧不再說話,提起放於一旁的藥簍,便要背往肩上。楚風上前半步,從黃眉僧手上接過藥簍,道:「大師採藥救人,這點力氣活兒還是教給年輕人來做吧。」黃眉僧點點頭,也不和楚風客氣,當先一步邁了出去。
有了預設的目的地,楚風的腳步也開始輕快了起來,只是身旁的老和尚明明步履輕鬆,卻總是不緊不慢地快了他一星半點兒。這樣也好,楚風就怕老和尚走在路上有的沒的問問「小伙子你是哪兒人啊」、「為什麼前來善人渡投親啊」之類平常又凶殘的問題。
第五章 歸葬劍墳
為了照顧楚風的腳程,等他見到「善人渡」三字的時候,已經日頭偏西。楚風看著「善人渡」三個大字,看著那幾道銷魂的鐵鏈上架著的木板隨風輕蕩,看著這鳥不拉屎的地頭,投親……這種無稽的事情,楚風都不好意思說了。
黃眉僧看著楚風有些窘迫的臉,很厚道地說道:「善人渡已至,老衲尋藥去了。施主有暇不妨前往『拈花寺』一遊。」後面這話估計只是客氣了,江湖人老,逢人直說三分話,老和尚知道楚風所說不實,但二人萍水相逢他也不可能真就為這事發什麼脾氣。
「一定一定。」楚風應道,看著老和尚身形一飄再飄就這麼隱沒山林,他也定定神,看向了眼前的鐵索橋。有橋有路,隨著大路而行,遲早能見到人,遲早能回到人中間,只是過不過河,他還真沒想好。
楚風思慮未定,就聽身後一人喝道:「楚風?你是人是鬼?」聲音驚疑不定,這一聲暴喝,倒像是有三分是為他自己提提膽氣。
聽到這人語氣不善,楚風回頭之前已是提了三分小心,就見一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中提了一柄長劍,朝他逼了過來。眼見得楚風回頭,那年輕人面上更是驚怒交加又帶著幾分喜色,看上去甚是怪異,嘴中罵道:「好容易逃得一條性命,居然還敢在無量山中逗留。怎麼,你還想著向我師父告發我麼?」
聽到這人說話,楚風記憶中那對偷情的男女面容浮現上來,眼前這個拔劍相對的年輕人可不就是那個干光豪麼,還真是陰魂不散啊。
楚風倒是很想告訴他:「其實呢,你已經殺死我了。現在的這個我和你想殺的我,是沒什麼關係的。只要你別送上門來,我是不會為了『我』對你報仇的。至於向你師父告發什麼的,我又不想去無量劍,你就更不用擔心了。」不過,看那干光豪的架勢,肯定是再殺自己一次,順便一腳把自己踢落在這瀾滄江中,毀屍滅跡了才是正道。
遇上這種沒法解釋的事情,楚風反而平靜了下來,笑道:「嘿嘿,你做得我便說不得麼?」
「我和葛師妹兩情相悅,有什麼說不得……」干光豪聽了楚風的話,立時放聲應道,不過又搖搖頭,接著說道,「我和你這將死之人說這些做什麼。你記著,閻王面前,報我干光豪的名字,不關葛師妹的事。」說著,拔出長劍又向前走來。無量劍派分作東、西二宗,兩宗歷年爭鬥,關係極差。這干光豪是東宗弟子,他口中的葛師妹是西宗弟子。這兩人好像互有好感,勾搭在了一起,這種關係兩宗長輩肯定很是不喜。
「你二人在本派禁地幽會,真是好大的膽子!」不等那干光豪動手,楚風大聲喝道。
干光豪手上長劍一頓,下意識地看了下左右,冷笑道:「你一個北宗弟子,也敢自稱『本派』,簡直要笑掉人的大牙了。不過也好,老子今日送你歸西,世上再無『北宗』二字,豈不妙哉。」說著,一劍當胸刺下。
「金針渡劫?」楚風看了干光豪身形步法,手上使勁法門,這一招的名目莫名湧現出來。心裡這般想著,楚風右腳橫挪半步,右膝微遵已是矮了半個身子,避開了這一劍,就算以他傷疲之身做出這一連串的動作來也是流暢至極。干光豪見楚風避過,手中劍式不停,順著楚風躲的方向斜劈下去,直要將他一分為二。
楚風避過一招,反而有些愣神,「金針渡劫」四字在他心中突然浮現,劍術路數猶在眼前,閃避姿勢也似乎千錘百煉。要是此刻有長劍在手,楚風自然知道只要自己長劍往左上一遞,和諧一點的可以點在干光豪手腕之上,打下他的長劍;凶殘一點的就可以直接瞄準他的喉嚨胸口下手了。
眼下楚風身無長物,正準備一招經典的「懶驢打滾」避過干光豪接下來的一劍,耳中就聽到干光豪一聲慘哼,已經快他一步躺倒在地。
楚風抬頭一看,就見剛剛離去的黃眉和尚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到了「善人渡」,還一招放倒了干光豪。黃眉僧在「金剛指」上浸淫多年,可是對上干光豪這等角色,用上的還是偷襲,一指點出,連看也不看那干光豪,只將目光落在楚風臉上。
楚風也不知道和這老和尚什麼緣分,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救自己,站起身來,正要開口道謝。
「是非之地!」黃眉僧擺擺手,示意楚風不要說話,左手拉起楚風,三兩步就過了鐵索橋。
楚風只覺自己這一百多斤,被這黃眉僧提在手上,腳不點地地往前飛奔,不但是不用力氣,就是想用力氣都用不上。過了善人渡,沿著瀾滄江又走了一陣子,直到離了無量山,黃眉僧才又拉著他過了瀾滄江。
等到黃眉僧把他放下來的時候,楚風只覺得腳步有些發軟,打起精神來,抱拳一禮道:「一日間,大師救了弟子兩次,實不知當如何道謝。」
黃眉僧閉目良久不語,一對黃眉垂落,也不理楚風,也不管他的謝意,只是默默前行。待到轉過數道山坳,黃眉僧長長嘆了一口氣,道:「楚風,北宗到底如何了?」語氣熟稔,到好似和這無量劍北宗熟悉的很。
楚風看著這救了自己小命的老和尚,實在不知道他這一問到底是從何而來。在「他」記憶中,完全找不到有關這老和尚一絲一忽的信息,唯一的瞭解反而是前世在文本之上看到他對上大理保定帝還敢為民請命的事兒,心中難免有幾分敬佩。
黃眉僧看他沒有說話,只當他不願在外人面前說起師門中的事,嘆道:「『北宗』西行,便是老衲送顧兄過的這瀾滄江。」當年「北宗」同門較技,大敗虧輸,當時的北宗掌門顧子塵一怒之下遠走山西,不再和東、西二宗往來。
楚風沉吟半晌,這才答道:「家師鐵劍,已葬入劍墳。」
第六章 拈花寺中
說是劍墳,在楚風看來,也不過就是個「衣冠塚」罷了。
暮色已沉,濤濤江水在兩岸怪石上激起的水氣,被這夕陽殘照,氤氳出了一股出塵之境。
黃眉僧站在大江之畔,昂首東望,良久不語。
楚風站在一旁,看著老和尚這一副「君生我生」的表情,很自覺地沒有說話。萬一說了什麼不應該的,被這老和尚以「你知道得太多了」的名義,一巴掌拍死,那還真是死得輕如鴻毛了。
老和尚把楚風認成故人子弟,楚風此前留下點點疑竇,盡皆釋然,長嘆道:「異地他鄉,也難怪你對老衲多有防範。也不知那東宗弟子為何對你拔劍相向,這無量山你還要回去麼?」他還惦記著楚風「探親」那檔子事。
楚風可不願莫名其妙去那無量劍,什麼干光豪、葛師妹就不用說了,見了自己肯定是一劍捅了再說。至於左子穆這人,楚風到也說不上惡感,可是去無量劍將自家小命懸於他人之手,這種事是個人就不會做啊。
楚風打量了一番自身那件很有落難氣質的布條裝,搖搖頭道:「左先生乃是師門前輩,長者之事,楚風不敢妄言。可這位東宗師兄的氣度真是不咋的。」不管敢不敢多想,楚風這麼一說,至少表示他因為無量劍東宗弟子殺他這件事已經對左子穆有所懷疑。只是他迫於輩分,不敢多說,至於稱呼他「左先生」,關係不遠不近,日後也好分說。
「也罷,天時已晚,不若你隨老衲就在『拈花寺』落腳。」老和尚一對焦黃長眉揚起,「拈花寺中,就算是左子穆親身前來,也要給老僧三分薄面。」畢竟黃眉僧能在萬劫谷中和四大惡人之首放對,言語之中,自有三分豪氣。
「恭敬不如從命。」
等到了拈花寺的時候,已是月上中天,黃眉僧上前,輕叩門扉。片刻後,寺門推開,一個小沙彌探出頭來,瞧見黃眉僧喜道:「師父,你回來了。」說著從他手中接過藥簍。見到站在黃眉僧身側的楚風,微微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番他那幾不蔽體的衣衫。
黃眉僧在他光頭上敲了一下,道:「你去安排一捨客房,還有一套乾淨衣衫。」說著當先走了進去。小沙彌應了聲是,不好意思地朝楚風笑了笑,快步走往後院。
楚風也不在意,移步院中,初春時間,還有些許寒意。庭院中,一株喊不出名字的大樹上,幾片熬過殘冬的黃葉,緩緩落到楚風身前。伴著後院寺中晚課傳出的暮鼓聲聲,楚風難得生出幾許自在,只覺脫得樊籠,得返自然。
「楚施主,這邊請。」過不多時,小沙彌又從後院轉了出來,笑瞇瞇地看著楚風。
楚風抱拳道:「有勞小師父。」
小沙彌道:「別……施主喚我破嗔就好了。」
楚風看他一邊說話,一邊偷偷瞄向背後,也不知道是在看什麼,想來不是他師兄就是黃眉大師了,笑道:「原來你叫破嗔,我是楚風,楚國的楚。」暗暗將那「破嗔」二字念了念,黃眉老和尚的師父取名字很是偷懶,他自己給自家徒弟取名字倒是費了些心思。貪嗔癡三毒,幻滅萬惡,真要破嗔,莫說這個小沙彌了,就是黃眉僧自己也得時時警醒才是。
破嗔道:「嗯,師父說過了,幸會幸會。」說著當先一步,引楚風往後院走去。
拈花寺,前院禮佛,後院自居。因為離大理城不遠不近,二十多里路,地勢卻又有些偏。聽那破嗔說,楚風倒是唯一的客人了。
不知道這拈花寺中只有僧人布袍,還是小沙彌把楚風當成了預備役的和尚,為他準備好客房洗澡水之後,送過來的那套衣物,明顯和破嗔自己身上的僧袍差不離啊。
洗去一身污垢,楚風吃著素齋,把這兩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好好整理了一番:這個名叫楚風的少年撞破干光豪、葛光佩好事,被他倆打落山崖。這些在這拈花寺中,都不再是重點了,等到離開這拈花寺,楚風肯定離得那無量派遠遠的。等到日後學武有成,干光豪這等角色還不是隨意虐。
只是「他」這北宗弟子,怎麼會回到無量山,看樣子好像還見過東宗掌門左子穆。北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會被滅掉?干光豪隨口說出的話中,也證實了「他」是北宗唯一的傳人,這種略顯尷尬的身份,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有這黃眉老和尚和北宗那位顧姓大佬,貌似交情不淺,聽說楚風是他的弟子,居然就在無量劍的地盤放倒了左子穆的親傳弟子。這種事情,說大可大說小可小,真要是左子穆非要找上拈花寺,和他講講道理,還是個麻煩事。
客舍外鋪的是木板,楚風才將齋菜吃完,門外「噠噠」的腳步聲響起。早先給楚風二人開門的小沙彌破嗔走了過來,看到楚風已經吃完,正在收拾碗筷,道:「猜著楚施主也該吃完了,可還合你胃口?」
楚風兩天來,也就吃了黃眉僧的一個餅,這會兒有了米飯下肚,那還不是餓死鬼投胎,道:「甚好甚好。不知廚房在哪邊,我這就將碗筷送過去。」
破嗔道:「遠來是客,這等小事哪有客人動手的道理。」手腳麻利地將碗筷放入一旁的托盤,「夜色漸深,破嗔也不打擾施主休息了。」
夜風吹過走廊,風鈴叮叮,楚風揮滅了油燈,緊了緊懷中的帛卷,卻很難睡去。前世的生活,駁雜的記憶,還有這個同叫楚風的少年,他那被人一夜間滅掉的宗門。一時間雜念紛至,楚風半靠床頭,眼前卻幻化無數畫面,最後定格在少年習劍之姿。
就在黑暗中,楚風站起身來,耳畔風鈴聲聲,依著記憶中那少年的劍術,習練起來。武學之道,唯勤而已,想要在這個世界上好好的活下去,武功總是一個最重要的基礎。心有掛念,楚風只將記憶中劍術一一演練。
第七章 惡客盈門
拈花寺地勢偏僻,就算是世居大理之人,多半也不知曉。何況大理內外,大寺數十,小廟論百,願意前來著拈花寺上香的人就更少了。楚風在寺中,住了數日,竟是一個香客也沒見到,不由得有些好奇地問起破嗔來:「無香客奉養,寺中上下用度怎生解決?」
破嗔看他練完劍,很認真地說道:「師父化緣啊。」一邊說著,一邊遞過一杯涼茶。
楚風對這個讓自己師父去化緣自己坐享其成的小沙彌適時地表示了自己的鄙視,道:「寺中用度都是黃眉大師化來的麼?那你呢?」
「我照顧師父啊。」小沙彌答得很順溜,「師父有時候出外用醫,我還要給他打點食用。我做的菜,你還吃得習慣不?哦,對了,師父不收醫費,但是病人治好後,總會前來還願的。」
楚風剛喝下的一口茶水差點噴了出來,額,這不是不收,是不收小錢好不……
楚風掃著地上的落葉,決定不再就「化緣」這種專業的事情問這個小和尚了,問了一個很正經的問題,道:「說起來,今天我還沒見到大師呢,他又出去採藥了麼?」
「哦,師父做完早課,說是去迎客了。」小沙彌那副淡定的表情,讓楚風有點無力吐槽了。
「迎客這種事情,不是做晚輩應該去做的麼?」
「師父說……」破嗔話音未落,前院黃眉大師豪爽的聲音響起:「左掌門,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好說好說,黃眉大師雖未謀面,聞名卻是久矣。」一個中年人的聲音響起,正是是黃眉僧口中的「左掌門」左子穆了。楚風聽到他的聲音,心中自然就浮現出了那個長鬚文士的形象。
楚風拉著要去準備茶水的破嗔問道:「無量山的左子穆?」
「嗯?是啊,你不是該叫他師叔的麼?」破嗔疑惑地看了楚風一眼,又道,「我過去奉茶了。」
前院兩位大佬一番客氣,破嗔已將茶水備好送往迎客的小舍。
留在後院中的楚風,心頭微微覺得有些奇怪,像左子穆這種人物,怎麼會為了一名弟子上門叫板。黃眉僧一身武功怎麼都不在左子穆之下,萬一兩人說不攏,左子穆送上門來給人打臉,那就有得瞧了。不過怎麼看左子穆都不是這種人才是。
楚風正這麼想著,小舍中左子穆的聲音傳來過來:「黃眉大師德高望重,左某也是佩服得緊。只不知小徒光豪何事得罪了大師,居然惹得大師動了無明之怒,竟在我無量山中將他打暈?」隔了兩道門戶,這聲音依舊清楚傳到楚風耳中。
左子穆和黃眉僧相對而坐,哪裡需要這等大聲說話,一語未畢,又朝站在身側的干光豪點點頭,示意他走上前來,罵道:「還不過來!今日,我就帶了小徒前來,還請大師教誨。」後面半句自然是對黃眉僧說的。
黃眉僧當日點倒干光豪那一指,並未隱瞞自家金剛指力,眼下看著這對師徒唱起雙簧,也不說話。
干光豪上前給黃眉僧磕了個頭,道:「光豪早聞大師施恩宇內,好生敬仰。今日著實還是第一次得見大師,實是不知何處得罪了大師,引得大師出手懲罰。」說到後半句,干光豪響起這老和尚一招點翻自己,自己居然一點都沒察覺到,直到醒來還是迷迷糊糊的,本來假裝的那點惶恐之意就有七分變得真的怕起來了。就是恩師在側,干光豪依舊覺得背後細毛汗已滲了出來。
左子穆知道自己這弟子的秉性,也不待黃眉僧說話,很是自然地左右瞧了一眼,問道:「聽說楚師侄現下落榻貴寺,許是左某聽得岔了?」
「師侄?」黃眉僧雙眉一揚,道,「不知西宗幸居士何時收了個弟子姓楚?」
干光豪搶著說道:「楚風是北宗餘孽……」左子穆輕咳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道:「師門舊事,不足為外人道也。北宗破門而出,山西宗門被人屠滅,前些天這個名叫『楚風』的少年,帶著顧師兄的隨身鐵劍前來見我。」他口中輕飄飄的「師門舊事」看著是斥責自家弟子,其實是坐實了他口中「餘孽」二字。
黃眉僧閉目半晌,緩緩開口說道:「這麼說,顧兄弟真的先老衲一步往生極樂?」
說到這事,左子穆倒也沒有信口開河,沉聲道:「師門規矩,大師也知道。『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八字乃是祖訓。師兄那種脾性,真要從他手上搶劍比殺他還要難上幾分。」也不知是什麼緣故,左子穆還是稱呼那位北宗宗主為「師兄」。
黃眉僧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朗聲道:「破嗔,你前去請楚施主過來,就說左掌門到了。」
破嗔奉茶之後,就退到門外。這時聽到師父吩咐,很認真地看了他身後不遠處和他一起偷聽茶舍之中談話的楚風,想想朝內應道:「是,師父。」說完,示意楚風走到後院,又帶著他從後院走到茶舍。
左子穆看著楚風的一身僧袍,臉色頓時變得有些精采,道:「楚師侄叨擾多時,今日隨我回無量劍吧。」
楚風道:「見過左先生,楚風在這拈花寺中,吃得好睡得好。」看了一旁的干光豪一眼,「總比莫名其妙地就有個同門師兄,時刻要你小命,來得輕鬆。」
干光豪道:「楚師弟怕是有所誤會,光豪聽聞三十多年前,北宗也曾入主劍湖,不免心生嚮往。想要一窺北宗劍術高下,才請你指教……」
左子穆擺擺手,止住了干光豪的話,朝楚風道:「你和光豪份屬同門,哪裡有什麼解不開的仇怨,今日老夫為你做主。往後,光豪定不會私下和你比武。」
「份屬同門?」楚風冷笑道,「『同門』?三十多年前,就是同門將我師父逼出無量山,要不怎會在山西孤立無援,竟會被人一朝滅了滿門上下卻無人聲援。私下?那當著左先生的面就可以了麼?」
說到滅門一事,屋內幾人面上都有些難看了起來。
第八章 北宗宗主
「楚施主內功不修,外功未成。」黃眉僧的聲音陡然響起,「『比武』二字,不說也罷。」他親耳聽到干光豪說是要殺了楚風,滅了北宗道統。更何況一路行來,楚風身體還算壯實,可是一點內功底子都沒有,比武更是無稽之談。
內功咱有北冥,至於外功麼,在這個極度講求內力深厚的世界中,他師父顧子塵還真是個另類。數年苦練劍術的楚風,要說劍術底子,倒也著實不薄。只是這些事,楚風怎麼可能會主動說出來呢。
一時間,室內氣氛有些緊張。
黃眉僧當面頂了左子穆的話,楚風和干光豪是晚輩,這種情形下也不好說話。茶水漸涼,左子穆左手三指輕捻長鬚,望著楚風道:「楚師侄終歸是顧師兄的弟子,還是隨我回無量山吧。」
黃眉僧還待說話,楚風已經笑道:「北宗子弟重回劍湖宮,倒是不用左先生費心了。五年之期將至,東宗宗主還是多多用心教導門下弟子吧。」
聽到楚風話中隱隱以「北宗宗主」自居,左子穆的手微微一抖,保養極好的長鬚也被捻斷數根,冷哼一聲:「黃眉大師好算計!顧師兄當年落敗,遠赴山西,想來也是心有不忿吧。」說著一指楚風,「好,我就在劍湖宮等著,看你北宗如何重歸劍湖!」
來得也快,去得更快。左子穆轉身離了茶舍,干光豪不明所以,也是躬身退出。
楚風也有點意外,就算有北冥神功在手,可是萬事開頭難,左子穆想要滅了他長劍一遞便是。楚風肯定不可能隨他回什麼無量山的,到了那地頭還不是隨便讓人揉捏的。他那幾句話不過是想將兩人的關係從長輩晚輩,重新定位成東宗、北宗之間的事,省得左子穆一副「師叔為你好」的樣子,處處佔了先機。
誰知道他這話一出口,左子穆居然將苗頭直接指向了黃眉僧,這就有些怪異了。楚風本以為黃眉僧在無量山點倒干光豪,才引來左子穆的,現在看來,黃眉僧和這無量劍「交情」頗深啊。
「難得你有這份志氣。」半晌之後,黃眉僧一聲長嘆,「可是兩年時間著實太短了。左子穆劍術不在你師父之下,門下弟子也非爾爾。說也奇怪,你怎麼一點武功都不會……」
楚風自己都覺得很奇怪了,想想還是將這話題引了開來,小心問道:「瞧左先生話中,好似對大師有所怨念?」
「顧兄從未說起老衲?也是,顧兄那脾性,定然不會道人是非的。」
看著老和尚沉浸在回憶中的那張臉,楚風很想問他:你這一副深深傷害過「顧兄」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可是這種涉及上一輩交情的事,楚風好奇倒是好奇的,可就怕一問之下,問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來,接著被黑化的黃眉僧一指點死那就真的坑爹了。
黃眉僧沉浸在回憶中,楚風等著黃眉僧說話,門外的破嗔很認真地看著茶舍中的兩人對坐無言,道:「左先生走了。」他這稱呼倒是跟楚風學的,要不然怎麼著也得喊一身左掌門或是左宗主了。
黃眉僧點點頭,也不理會破嗔,看定楚風雙眼,問道:「行走江湖,一旦行差步錯就有性命之憂。你既然不會武功,何不另尋他途?」說著微微一頓,「你若有意,在這拈花寺中學些歧黃之術,也可一世富貴。」
楚風看著那一對很有壓迫力的黃眉,還是很誠懇地說道:「北宗覆滅,晚輩一人豈能逍遙獨活?無量劍湖,兩年之約初定。楚風生於世間,堂堂七尺男兒,總該有些不可不為之事。」難得來到這方世界,幸有北冥、凌波伴身,又有幾人能安心定性偏居一方呢?
「大宋獨據中原,北有大遼,西北西夏,西南吐蕃。」黃眉僧突然說起地理來了,看看楚風凝神靜聽又道,「南面就是咱們大理了。大理雖小,卻也是難得的偏安之地。入得亂世,才知『平安』二字最是難得。」
楚風看著這愛屋及烏的老和尚一臉誠懇,言語中就好像對著自家子弟,難免心中一軟,道:「大師可還記得『延慶太子』?」延慶太子自然就是四大惡人中的段延慶,只是楚風此時說來,卻是說的當年大理權臣造反一事,暗指大理雖好,也是難免刀兵。
黃眉僧道:「也是也是。」
楚風以為他被自己說服,心情微微一鬆,就見這老和尚黃眉一揚,緩緩伸出中指,朝自己胸前點來。雖然不知道這老和尚想做什麼,楚風見他一指點來,身子就想往後一彈,避開這一指,已被點在胸口。
楚風眼睜睜地看著老和尚一指點在自己胸口,正要說話,卻覺心念動處,舌根卻不聽使喚怎麼都說不出話來。面對這喜歡偷襲低輩弟子的武林高手,楚風頓時感覺到壓力很大。
「顧兄劍術不在老衲之下,北宗一朝覆滅,敵手不可小覷。你想為師報仇,先想想怎麼破了老衲的金剛指力吧。」黃眉僧長身而起,走到茶舍門口,頭也不回地說道,只給楚風留下了一個光亮的後腦勺。
那個小沙彌破嗔縮在門口,好奇地看向已經成為木頭人的楚風,正想說話被黃眉僧在腦袋上拍了一下,問道:「師父,這不好吧……」然後他就去抄佛經,慢慢思考什麼叫尊師重道了。
突然變成了木頭人的楚風,眼能看耳能聽鼻能嗅,五感猶在,只是動彈不得。初時還有幾分後怕,畢竟神功藏身,那種「看誰都像賊」的心理總還是有點的。說到那神功,北冥神功中的一段話,隱隱在心中浮現:「……彼之內力即入我身,貯於雲門等諸穴。然敵之內力若勝於我,則海水倒灌而入江河,凶險莫甚,慎之,慎之。」
第九章 鐵劍滌塵
「……彼之內力即入我身,貯於雲門等諸穴。然敵之內力若勝於我,則海水倒灌而入江河,凶險莫甚,慎之,慎之。」
今日黃眉僧駐內力於楚風「靈墟穴」中,將他制住,本意是讓他知曉一番江湖凶險,卻不知這靈墟穴隸屬「足少陰腎經」,正是北冥神功第一幅圖上,與「手太陰肺經」相續。黃眉僧金剛指力由「靈墟」而入,流轉身周諸脈,本也過的一兩個時辰,血脈流轉,真氣也就散了。
不成想,楚風得天獨厚,竟有北冥神功伴身,恰可「取人內力而儲之於我氣海」。他當日存想「手少陰肺經」穴位,不過半個時辰,已是存想無誤。只不過內息全無,怎生都不能通行諸脈。金剛指力流轉身周,楚風只在心中默念北冥神功諸般經脈修習法門。卻不知金剛指力流經氣海,便如江河歸海,再不復歸,一絲一忽,綿綿不絕。
百川歸海,非強取之,乃是物性使然。
眼下黃眉僧金剛指力入於靈墟歸之氣海,內力渾厚是想也不用想,反倒是「江河倒灌」之危卻是沒有了。感受到這股內力,在身周流轉,楚風悲喜不生,不覺時光易過。
風再起時,踏著簷鈴聲再入茶舍的黃眉僧就見楚風盤膝而坐,臉上一片平和,不由讚道:「楚施主好定性。」他在禪房中等著楚風穴道自解後,前去興師問罪,誰知一等再等不致。過來才發現楚風這幾個時辰不知想通了什麼關節,竟似有些心性開悟之象。
沉浸在北冥初成喜悅的楚風聞聲張開雙眼,站起身來,朝黃眉僧躬身一禮,道:「多謝大師成全。」內力全無,偏生有路人將內力塞進膻中這種詭異的事情,雖然沒必要羨慕嫉妒恨,可也不要期待才是。
黃眉僧不知他為何道謝,只當他想通了什麼關節,溫言道:「如何,你還是想要學武麼?」
楚風倒是知道要是自己就像現在這樣,懵懵懂懂地踏入江湖,別的不說了,前些天干光豪那一劍就能將自己捅個透明的窟窿。換句話說,如果點了自己穴道的不是黃眉僧,或者說黃眉僧是自己的仇家,只怕人頭早已落地。
「是!」心中雖有所思,楚風還是回答得毫不猶豫。
黃眉僧笑道:「你若是遇上了老衲,該當如何?」
「以長輩之禮侍之。」
「這個……施主有心了。」黃眉僧面上微微一囧,「我是說你的仇人武功更勝老衲,你待如何?」黃眉僧亮了亮自己的右手。
「天下總有說理的地方!」楚風回答地斬釘截鐵。他總不能在一個明顯是守序的老和尚面前說,打得過的就打他,打不過的就扁他娃,他娃都打不過的就下毒……再說了,報仇什麼的,楚風真的沒怎麼放在心上好不。
「你還真和你師傅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黃眉僧臉上神色說不出是悲是喜。
楚風心道:還真有這麼軸的人啊?他可是「看著」喬峰一步步走向輝煌,步入毀滅,可曾有一個人對他講過道理?他恨不得早穿過來幾天,看看自己這位顧姓便宜師父到底是何方神聖。看他和黃眉僧平輩論交怎麼也是能活到五六十的人了,這種詭異的思想到底是怎麼煉成的?
「兩年時間終歸還是太短了。」黃眉僧沒有等楚風說話,自顧自地說道,「兩年後劍湖宮,兩……三宗較技,你又如何應對?」說「三宗」那是照顧楚風面子,至於「你又如何應對」這句話就差直說「你打得過人家麼」?
楚風道:「面對強敵,憑的自然是數年苦練。」兩本神功,楚風這輩子是不準備告訴別人了。
「無量劍……無量劍……」黃眉僧低聲念了幾遍,緩緩伸出中指,朝楚風胸前點去。楚風心思已定,自然不會再退,反而凝神往那中指看去。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楚風只覺那中指上,似乎真有一層金漆隱現。黃眉僧見他不躲,臉上讚揚之色並不隱瞞,道:「你看我這一手『金剛指』如何?」手指往右一側,所指之處,牆上一個「婆」地破開一個小洞。
楚風暗暗為自己的大膽捏了一把冷汗,這一手要是點在自己身上,倒也不用無量劍派多費心了,連聲讚道:「大師金剛指果有金剛之力,仗之降妖伏魔定然無往不利。」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萬不可小視之。」黃眉僧搖了搖頭,「遠的不說,左近大理城中,指力便有數人不在老衲之下。中原大地更是英豪處處,無往不利四字可是提也休提。」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楚風就當老和尚自謙了,也不反駁,只說道:「是。」
聽了楚風應下,老和尚一對黃眉輕揚,也不說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楚風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老和尚這意思是說:老衲這手金剛指也不過爾爾,更別說你小子那手劍法了。明白歸明白,楚風還是說道:「中原大地英豪處處,更當以劍會之,才不負這七尺之身。」
「以劍會之!」黃眉僧看著這個就像他師父一樣倔強的年輕人,有些無奈地說道,「也好,讓老衲施主到底修成何等驚人藝業。」像楚風這種年輕人,他見得多了,練了幾天武功就覺得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可是到頭來,又有幾人善終?
「師父,劍來了。」抄完佛經的破嗔滿頭大汗地抱著一柄長劍,奔到茶舍門口,正好聽到黃眉僧想要考校楚風劍技,連忙說道。
黃眉僧接過長劍,道:「劍名『滌塵』,恩師昔年所賜。今日交予你手,須得謹記:心如明珠,莫染塵埃。」說著雙手鄭重地過長劍。
楚風雙手平舉,接過長劍,應聲道:「晚輩劍下,只斬當斬之人。」善我者為善,惡我者為惡,善惡之分從來無需多辯。長劍一寸一寸從劍鞘之中拔出,一道冷冽寒光縈於眼前,哪怕是楚風這不懂劍的人,也在心中讚了一聲「好劍」!
第十章 三峰競秀
無量劍派於五代後唐年間在南詔無量山創派,劍法始終如故,一套「無量劍法」縱橫西南,打下這一片基業。只是無量有四——慈、悲、捨、喜。依此四訣,區區一套無量劍法,便又生出無數變化。
後來無量劍一分為三,四訣花落三家。四十年前,北宗得天獨厚,執掌「悲、喜」兩訣,是以數次較技,均能入主劍湖。東宗左子穆得捨字訣,西宗餘下的便是慈字訣了。若是三宗同氣連枝,無量劍雄踞一方,也未可知。只可惜「仙人舞劍」四字,竟讓偌大一個門派趨之若鶩,數十年下來,依舊霧中看花不得分明。
四十年下來,北宗遠赴山西,初時或許還有幾分不忿。到得後來,顧子塵年歲漸長,前塵盡忘,反倒是那迷濛中的玉璧之上,仙人舞劍之姿在心中愈發真實了起來,倒也生出幾招劍法來。楚風拜師較晚,也曾習得這幾招。
楚風初時還有三分想要出奇之意,以那幾招劍法演示,隨著長劍出鞘,一聲「嗆啷」入耳,一手無量劍法已自然而然地流轉開來。
斗室之內,青光瀰漫。
看著眼前這個舞劍的少年,黃眉僧恍惚間彷如看到數十年前那個「黃眉兄還請一試顧某長劍……」的北宗掌門。一樣的劍招,一樣的「蒼松迎客」,劍鋒含而不露。有客前來,友人自是蒼松翠柏之下,暢談較技;若是惡客臨門,這一招看似溫和的劍招,接上第二招「流雲側峰」便是。
等到楚風使到第三招「金針渡劫」之上,黃眉僧想起數天前,干光豪正是用這一招劍法直取楚風胸前。當時黃眉僧聽聞北宗之事,情急之下,對那無量劍後輩,也是一指點倒。今日他見了楚風使出的這一招,不由想道:就看這一招劍法,左子穆那弟子也別想傷他。至於那弟子叫什麼,就不重要了。
待到楚風這一招將收未收,黃眉僧左掌一拍身前木幾,茶盞中幾滴茶水激盪而出。黃眉僧右手食、中、無名三指輕撥,便有三滴向著楚風飛了過去。
楚風看了老和尚的動作,知道這就是所謂的「考校」了。三滴茶水分上中下三路而來,上取眉心,中取膻中,下麼……就直往右膝而去。楚風想也不想,還未收回的長劍,輕輕一抖,快速地連刺三下。
在那名叫破嗔的小沙彌看來,就好像楚風這一劍幻成一片光幕,將那三滴茶水擋下。
「這一招是?」茶水與劍尖輕觸,便即炸成一蓬蓬的水霧,瑩在空中,讓老和尚的聲音都有些迷濛了起來。
楚風聽了老和尚問話,這一場考校也算是落了尾聲,收劍入鞘,道:「這一招喚作『三峰競秀』,想是恩師近年而創。」
「嗯,很好很好。」黃眉僧笑著說道,「顧兄高才,你也很好。」三分天下,終可歸一統,只可惜顧子塵客死中原,回歸山門的只是一柄鐵劍罷了。
楚風略囧,黃眉僧把他和他師父顧子塵放在一起誇獎,他連「謬讚」二字都不好說,只好肅立一旁。幸好剛才抱劍而來的破嗔,瞧著楚風試演完畢,就朝黃眉僧說道:「師父,我做飯去了。」做飯這種事情,破嗔總是很積極,「過午不食」什麼的,最討厭了。
黃眉僧點點頭,看著破嗔躬身退出茶舍之後,那飛奔而去的腳步聲毫不掩飾地傳到茶舍之中,哪裡不知道自己的弟子是怎麼想的。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朝楚風道:「還站著做什麼,坐下說話。」
等到楚風坐定,老和尚很直接地問道:「眼下你有什麼打算?」
楚風想想說道:「恩師鐵劍歸葬劍墳,只是墳塋卻在山西。過些時日,便是清明,晚輩怎的總要去看看他老人家的。」
老和尚雙眉低低垂落,道:「該是如此。」他本來想著江湖凶險,楚風武功未成,那看似隱於黑暗中的敵手,反掌間覆滅北宗。若是這小子有個三長兩短,北宗還真是從此不再聞於江湖了。只是,少年人不經一事,哪裡能聽得進去呢……更何況,孝心難得,黃眉僧心中也是一暖。
楚風盤膝而坐,聽到黃眉僧的話,說道:「多謝大師成全。」萬一老和尚心一橫:臭小子武學不成,就在咱這拈花寺落發吧。那就真的玩脫了。
「老僧多年未履江湖,也不知幾度花開葉落,江湖又是何等盛世了。」黃眉僧飲了一口茶水,「近年來,江湖盛傳『南慕容北喬峰』,想來便是武林中最耀眼的兩人了……」說到「慕容」兩字,黃眉僧微微一頓,想起當年壯志滿懷,卻被慕容家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指點倒。那慕容家少年用的正是黃眉僧的成名絕技金剛指。
想到那個武功高得出奇的少年,黃眉僧半是感慨半是傷懷,若不是那少年,這一生只怕就會完全不同了吧。「罷了罷了……行走江湖,處處小心便是,旁的還得你自己體悟了。」黃眉僧悶悶地想道:哪怕自己將這金剛指傾囊而授,再練上十年,楚風遇上慕容家的那人,還不是一指便倒。強留楚風於此,又有何益!
楚風正色應道:「謹遵大師教誨。」
「山西路遠,你有什麼要準備的,和破嗔說說。」黃眉僧一口飲盡杯中茶水,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明天我就不送你了……」
黃眉僧走得極快,聲音到了後面已經有些飄忽不定了。楚風一口氣差點沒喘過來,心頭暗道:明天……不送!你這是逐客吧……剛才還一副我跟你師父很熟的樣子,馬上就逐客這真的合適麼?
做好午餐給黃眉僧送去,再回轉頭來喊楚風過去吃飯的破嗔,拍拍楚風的肩膀,道:「知道為什麼香客這麼少了吧。」
第十一章 大理城外
天色將明,前院中那株公孫樹數日來春意催發,已吐新綠。
禪意檀香從內院之中飄來,楚風練完劍,看著走上前來的破嗔。黃眉僧果然說到做到,昨天茶舍一別,楚風就再沒見到他的身形,今日想來也不會出現了。
破嗔和楚風同齡,這一段時間倒是這倆人之間交流最多,今日分別,小沙彌明顯有些不捨,說道:「有空回來看看。」見到楚風應下,這才遞過包袱,「你點點看。」
「兩件正常向衣衫。」楚風知道破嗔以為自己要當和尚才給自己一套僧袍之後,很強烈的提出了這個要求。做和尚什麼的,你以為自己是虛竹啊。
「數個干餅。」這個是小沙彌的得意之作,用粗布單獨包著,路上充飢的。
「金瘡藥。」行走江湖,還想不受傷,簡直就是做夢啊。拈花寺的金瘡藥還挺不錯的,楚風臉上的傷,連疤痕都沒留下。
「驅蟲藥。」這個比較麻煩,雲南一地,氣候溫和,春風永臨之地,諸般毒物也是不絕,撿了驅蛇逐蟲的裝了幾樣。
還有幾錠銀子,當然最貴重的還是楚風腰側的滌塵劍了。看著小沙彌有意無意地盯著這柄長劍,楚風有點尷尬,道:「這個本來是要傳給你的麼?」黃眉僧那個取名很偷懶的師父把這柄劍傳給了他,這種帶了一點傳承意義的物件,有些時候會有些超乎物件本身意義之外的東西。比如掌門鐵指環之類很傳奇的東西。
破嗔撓了撓腦袋,說:「我練金剛指的嘛,又不用劍。」想想又說道,「覺得很漂亮就是了。不過,既然你劍法這麼好,師父把它送給你,這也挺好的啊。」
楚風面上微羞,劍術什麼的和他自己真的沒什麼關係,拍拍小和尚肩膀,道:「我走了,記得代我向你師父道聲謝。」將包袱繫好,挎在肩上,對著破嗔拱了拱手。
「這個就算了,等你回來自己和師父說吧。」小沙彌憨厚的笑了笑。
聽到這句話,楚風反而想起一件事兒來,問道:「黃眉大師不在寺中麼?」
「是呢,昨夜凌晨侯府中有人前來,說是侯爺有要事相商。」小沙彌也有點疑惑。
「凌晨……侯府……要事相商……」楚風來來回回把這幾個詞念了幾遍,突然笑著說道,「行,那就等我回來再親口向大師道謝。對了,向南便是大理城吧?」
「是啊,昨天不是給你指過了麼?」小沙彌有些奇怪,等他看到楚風選的方向,大喊道,「向南,去驛站啊,你往北做什麼?」
楚風向小沙彌揮了揮手,沒有說話,心中暗暗說道:向南,那條通往大理城的路上,還不知道有什麼在等著我呢。
一夜澄淨,山林間的氣息著實讓人很舒服。楚風邁開步子,望了北面而行。
就在楚風背後不遠處,干光豪看著剛剛走過去的青色身影,心頭大喜,暗道:「這功勞,總還是要落在我頭上了。」北宗秘訣,對於其他兩宗,總有著超乎想像的吸引力。北宗傳人來到東宗,還是孤身一人,落在東宗眼中還不是一塊肥肉,隨便怎麼烹炸了。只是被他撞破好事,干光豪才不得不殺人滅口……
「這位兄弟,還要跟多久才啊?」楚風乾脆的聲音落在尾行的干光豪耳中,很是讓他吃了一驚。
「嘿嘿……」干光豪大咧咧地從掩藏身形的大樹後走了出來,他本來想找個更好的位置下手,不過既然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這麼急著送死,他也樂得成人之美。
楚風看著從樹林中走出的干光豪,問道:「原來是你啊。楚風此行山西,倒是不勞這位東宗師兄一路相送了。」
「山西路遠,何不先在無量山多歇息幾日?」干光豪臉上的笑意已經有點掩飾不住了,心頭美滋滋地想道:「要是我逼問出了北宗秘法,說不得咱們東宗一統無量,那我和葛師妹的好事也就順理成章了,不用再這麼躲躲藏藏的了。」不過這干光豪轉念一想,「咱們東宗一統無量,我這掌門親傳弟子和那並進來的西宗師妹,可又算不得門當戶對了,實在是憂心得很。」
「你一定不敢告訴左先生。那天是你和葛光佩一起動手將我打落懸崖,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楚風看著臉色陰晴不定、時喜時憂的干光豪,繼續說道,「想來那天,在你口中應該是我這北宗弟子夜探禁地,被你發覺之後,意圖反抗,這才被你失手打落懸崖的……」
干光豪臉上的得意之色迅速斂去,因為驚訝,他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和師門其他師兄弟不同,他三年前與西宗弟子葛光佩相戀。數年下來,葛光佩只知情郎待她極好,哪曾想西宗「慈」字訣早已被干光豪暗中習得。
那日,兩人幽會,卻被楚風撞見。驚怒之下,干光豪也顧不得北宗手底下有什麼秘訣了,夫妻二人聯手,楚風又不曾習得內力,哪裡是他們兩人對手,三兩招下來就被打落懸崖。事後,自然是執掌劍湖宮的東宗弟子干光豪去與師父交待此事。干光豪哪裡敢和師父說起「相戀」一事,就如楚風所說,只說那北宗弟子夜入禁地,心懷不軌……
楚風沒有等他說話,繼續說道:「至於『善人渡』,你被黃眉大師一指點倒。肯定也是心有不忿,只覺得我這北宗弟子行了大運,有貴人相助而已。」
「所以,只要你師父尋機拖住黃眉大師,你干光豪自可將我擒回無量宗,好好炮製?」楚風繼續說道。
他師徒二人前來大理,本也沒有什麼精密計劃,加上干光豪誇下海口,左子穆也不知楚風旬日間習得「北冥神功」,所以定下來這個看似靠譜的計劃。
「嘿嘿……你小子想得倒是明白!」干光豪冷笑一聲,長劍出鞘,「想得明白,那又如何,這荒山野嶺,還是要看手上功夫說話。」
第十二章 密林深處
「這小子只不過是僥倖才能兩次在我手中逃得小命!」干光豪深吸了一口氣,將這句話默默在心中說了三遍,這才跨步前來。
還是那招「金針渡劫」,干光豪打定主意,只要楚風閃避,不論如何接下來的一招「四時花開」都能在他身上留下幾個透明窟窿。
楚風瞧見他這一招,不但不避,反而向前走了半步。干光豪心下一喜,楚風上前半步,離他長劍更近三分。要是遇上別的對手,他還有幾分疑惑,眼下只當楚風這北宗弟子活得不耐煩了。
楚風自然不會活得不耐煩了,自他在劍湖宮底醒來,他就知道和無量劍恩怨難料,更別說善人渡,干光豪那當胸一劍。這十數天來,楚風每日伴劍而眠,干光豪還對他等閒視之。看著這招「金針渡劫」,楚風心中早已推演過無數次,往前踏出的這半步,正是深思熟慮所得。
不閃不避,楚風左手劍鞘在那干光豪長劍上一搭,如是兩人功力相當,這劍鞘搭上,定能將他長劍格開。可是楚風北冥將將入門,說到底也只是黃眉僧一指之力,精純有之,深厚卻是有所不及。
干光豪見楚風劍鞘搭上自己劍身,也只覺得劍身微微一晃,冷笑一聲,那一招還是原封不動地遞了出去。楚風左手劍鞘往那劍身之上一壓,待得干光豪著力反壓之時,借了他長劍一彈之力,楚風滴溜溜一個轉身已到了干光豪身側。
這一步,楚風思量已久,運上了遠未入門的「凌波微步」。雖然只是照貓畫虎,只得兩分皮毛功夫,落在干光豪眼中,那已是形如鬼魅。青光一閃,楚風手中滌塵已搭在干光豪脖頸之上,道:「無量四訣,『捨』字訣最講隱忍二字,必要時連看似近在眼前的勝機都可捨棄,你這招招搶先,著實可笑得緊。」
干光豪梗著脖子說道:「北宗連劍湖宮都不敢上,吹什麼大氣。你今日勝了我一招半式又如何,兩年之後,劍湖宮中,我看你怎麼死!」
楚風暗道:「這位腦子缺根弦吧,還以為這是比武較技,這次輸了下次再來麼?」手中滌塵往他脖子上緊了緊,一道血痕隱現,寒聲道:「還不放下劍?」
脖子上的刺痛傳來,干光豪心中一顫,這才想到眼前這位北宗弟子,和平日裡的無量弟子不同。東宗都是師兄弟不必多說,西宗那邊雖然多年相鬥,可也算是熟識了。北宗遠走山西,勉強能說是同一宗門,可關係比起陌生人來還要差上三分。
山高林密,隱約傳入耳中的鳥獸之聲,都在提醒著干光豪,眼前這個少年選在這裡讓自己出現,只怕是已經打了要殺自己的主意。干光豪正想朝左邊轉轉頭,瞧瞧楚風臉色,就覺楚風長劍又往下壓了壓。這次他已經能感覺到鮮血的湧出了,混著頭上滴下的冷汗,傷口中一片刺痛。
「楚師弟,大傢伙兒同出無量,何以鬧到這副田地?」干光豪半是後悔,半是偽裝地說道,扔下手中長劍,「這下,我們能好好說話了麼?」
楚風見他扔了長劍,這才心中一鬆。干光豪不知他的根底,他自己可是清楚的很。一招制敵,一方面是對無量劍法的瞭解,他更在這東宗弟子之上。另一方面,就是干光豪根本沒將他這「手下敗將」放在眼中。可是,內力方面,楚風一窮二白,干光豪真要拚命,還真是說不準會有什麼後果。
等干光豪丟了右手長劍,楚風轉到他背後,右手執劍依舊壓住他的頸側,左手將劍鞘插回腰間。楚風左手空閒下來,看那干光豪左手還拿著劍鞘,笑道:「怎麼,長劍擲地,反而捨不得這劍鞘了麼?」左手便去搶他劍鞘。
干光豪想想也是,還拿著劍鞘做什麼,鬆開五指就要扔下。就在此時,楚風左手如電,攀上干光豪左掌。兩人拇指相接,干光豪心下詫異,想要轉頭發問。楚風哪裡肯給他發問的機會,右手長劍一逼,將他頭頸壓向身側。
脖頸上鮮血的滴落,順著衣衫綿泊而下,那種蟲蟻爬行的蝕骨之感,讓干光豪無暇去想到兩人拇指相接處,自己的內力已源源不絕地被楚風吸去。過得片刻,腦海中傳來陣陣眩暈,干光豪還以為是失血過多造成的,一邊嚷嚷道:「楚師弟……不不不,楚師兄,楚師兄,小弟有眼不識泰山,往後姓干的見了你,繞著道走,你消消氣!」一邊瞥向腳邊的長劍,暗暗打定主意,只要楚風放開他,一定不會再給楚風任何機會。
楚風對他的喊話充耳不聞,初時楚風只有些許內力,兩人拇指相接,還須干光豪每次用力使勁,才會有內力傳過來。等到干光豪感到眩暈之時,其實是他從幼所習的內力漸漸被楚風吸走所致。
等到內力吸取過半,楚風這才放下心來,「江河倒灌」這種事情,遇上一次那就是滿盤皆輸,再無翻身的機會。干光豪嚷嚷了幾聲,都得不到楚風回應,心下也開始慌張了起來,就在此時,被楚風緊緊握住的左手終於放開。他等了許久,就是等的這個機會,向前一個跌扑,右手撿起長劍,向後揮出。
沒有劃開肉體的感覺,沒有鐵劍相交的脆聲……
干光豪左手緊張地摀住頸側的傷口,詫異地轉過頭來,就看到楚風已退到三尺之外,安靜地看著他。他看著楚風的臉,一種從心底生發出來的羞辱感,放聲喊道:「有種你就殺了我,不然……」一句話還未說完,最後化成了一聲慘哼。
「你……真敢……」一截劍尖從干光豪胸前露了出來,劇痛傳遍全身,他還不敢相信這北宗弟子,竟敢對自己下毒手。
「殺人這種事,向來和有種無關。」楚風吸盡干光豪內力,又怎會留他於世。
看著干光豪委頓在地,楚風從他手中拿下他的隨身鐵劍,將他身上兩處傷口劃開了些。無量劍能從黃眉僧金剛指力尋到拈花寺,楚風也吃不準這滌塵弄出的傷口之上會不會留下些什麼線索。
第十三章 回首瀾滄
「取敵之內力儲之於我氣海……」
楚風感受到自己內力近乎從無到有的過程,這個過程與常人一點一滴打磨不同,而是一種直觀的增加。他能感受到內力在體內奔行不絕,歸於氣海,又復流轉全身。
日出東方,幻出萬道光彩。
楚風辨明了方向,望著北面疾馳而去。若說往日楚風僅僅聽聞內力諸般奇妙,今日這番狂奔,才算是真個體會到了。直觀說來,常人跑到一兩里路的時候,體內疲乏漸起,若是不加克制,這份疲乏積累下來就會慢慢擊垮人的意志。
可內力流轉之下,楚風只覺身輕體健,那種記憶中的疲乏之感竟好像從未出現過一般。他隱隱有一種錯覺,那就是只要自己願意,就能一直這麼全力的跑下去。錯覺畢竟是錯覺,張三豐的師父覺遠大師坐化少室山這種事情,很明白地告訴楚風,錯覺肯定會害死人的。
過了大半個時辰,「隆隆」水聲入耳,楚風算算腳程,知道那瀾滄江又近了。一味奔行之時,還不覺得,等到這一放緩腳步,楚風頓覺一陣空虛。丹田之中本來充盈的內力,只餘三分不到,楚風很難想像真要內力耗盡,會是何等悲劇。
左右也是無人,楚風撿了個僻靜地方,盤膝而坐,慢慢恢復內力。內力如水,經脈便如江河。現如今,楚風「江河」既窄,水流漸枯。內力修為不精也有不精的好處,等到陽光穿過樹葉落在楚風臉上的時候,他損耗的內力已然恢復。
暮春之陽,溫和中蘊著一股燥氣。楚風站起身來,往前數步,看著那碧玉般的瀾滄江,心中也是波濤起伏。江水青碧,隨風而起,擊在兩岸怪石上,頓如珍珠散碎。武俠武俠,「武」字帶給人的衝擊,總是來的更為直接。第一次殺人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心理陰影,更別說心魔之類玄幻的玩意。
這或許是因為干光豪那貨屬於上趕著送死的類型吧。只是手中三尺青鋒掠過,便是一條人命。快意與否,只有自己知曉了。楚風從來不信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種話,能力有時而盡,責任二字很多時候也從來不是靠說的。單以「武」字而言,偌大江湖又有幾人能勝過喬峰,最後卻在雁門關外折箭而亡。此種人生,可嘆之,可敬之,楚風卻無心為之。
旬日前,他在瀾滄江上,被那干光豪逼得幾要墜江而亡。可是,世事變易,今天那氣勢洶洶的東宗弟子,就已伏屍荒山。他當日初至瀾滄江,還帶著幾許對武林的憧憬仰望,今天他北冥神功在身,內力初成。
楚風從懷中摸出那述有「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的帛卷,微微有些出神。今日其實也算是行險了,若是來的不是那干光豪,而是左子穆親自出馬。說不得,今後江湖上就要多個飄然若仙的「無量老仙」了。
帛卷之上,北冥神功多是內力搬運之法,強行記住倒也不難。楚風默寫過兩次,分毫不差。反倒是,凌波微波這在段譽那傢伙看來,入門再輕鬆不過的步法,落入楚風手中,真有點明珠暗投的意思。不過,就算不懂易經之中的道理,楚風只是依著帛卷中所配上的步法,已是大有獲益。
楚風望著手中帛卷,笑笑想道:行走江湖,打怪掉寶沒指望過;可真要遇上什麼了不得人物,被「打怪掉寶」,那就真是坑了個爹了。一邊想著,左手已燃起火折子,將那幾可牽動整個武林的瑰寶,付之一炬。
北上中原,終歸是要過瀾滄江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瀾滄江上的橋,多是那種鐵索之上鋪架木板。看著眼前的鐵索橋,楚風的思緒不由得回到了「善人渡」,那架鐵索橋前若非黃眉僧相救,自己小命沒準就這麼交代了。
深深吸了一口氣,楚風打定主意,往那鐵索橋上走了過去,一步踏出,便是神州萬里。
或許,善人渡前,有幽谷萬劫;
拈花寺中,有老僧黃眉;
大理皇城,有書生苦讀;
天龍寺中,有古樹婆娑……
只可惜,此地雖好,非是吾鄉。南國偏安,就讓他偏安吧。他一點都不好奇那個滅掉北宗的隱形人,知道還有一個北宗弟子存留於世後,會是何等反應。幾十個人都殺了,還差楚風一個人麼?
萬劫谷中的少女,雙手捧著父親剛剛送給自己的小禮物,誰知道小貂鼠朝她臉上一個急竄,嚇得她一下蹦了起來。誰知道小貂鼠一個轉身,已穩穩當當地落在她的肩上,小尾巴在她耳側輕掃,逗得小姑娘一邊躲閃,一邊「咯咯」笑了起來。
貴為大理王子,皇城之中的段譽一臉詫異地看著父親:從小你讓我親近佛性,先下反要我學些殺人放火的功夫,這怎生使得?
天龍寺中,枯榮大師接過小沙彌送過來的一缽清水,枯禪數十年,一朝得出,心中難免生出一絲喜悅。誰知身側「咚」的一聲劇響,回頭看時,那小沙彌已被自身面容嚇得委頓在地。
黃眉僧有點糾結地看著眼前這具並不算熟悉的屍體,干光豪這種無量東宗的低輩弟子,就算死了也算不得什麼大事。更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困擾,他只是有點悶悶地想道:顧兄,你當年要是有你徒弟這份煞氣,也不會被人氣得遠走他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