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各取所得皆歡喜
張無忌失魂落魄回到了武當山上。
事到如今,他仍不明白,那些江湖人士原本說得好好的,為什麼說走便走,片刻不留不說,便連解釋都懶得解釋。
消息似乎已經傳回了山上,許多弟子們都在山道旁竊竊私語,眼看到張無忌走過來,便紛紛閉口,只是望向張無忌的眼神,或譏諷或敵視,不一而足。這些不善的目光,如同鋒利的刀子般,將張無忌本就不舒服的心益發戳得千瘡百孔!
被指指點點到了最後,張無忌的心已經變得麻木起來,腦海中只得一個念頭:營救大師伯他們的事情被自己搞得一塌糊塗,或許因為自己這一個失誤,大師伯他們將再也沒辦法被營救出來,乃至於整個正道武林都因此而萬劫不復!
越想心中越是悲涼,若非倔強性子強自忍耐著不肯在人前垂淚,張無忌只怕早就要嚎啕大哭起來。
將近道觀山門要舉步邁進去時,張無忌心中卻泛起了踟躕。太師父將這般緊要的事情交待給自己,然而自己卻做砸了,還有什麼面目去面對他老人家?
猶豫了許久,張無忌繞過了山門,轉而走向後山崖壁上的石坪。這石坪視野極為開闊,以前張無忌懷念父母或是受寒毒折磨禁受不住而又不想讓太師父擔心時,便會來到這裡,看一看巍峨連綿、險峻秀麗的山嶽,低落的心情便會變得重新開朗起來。然而今天,這一招似乎不再管用,張無忌的心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益發變得悲涼起來。
他睜開眼,看到山巒之間師叔師伯遭受折磨和同門們敵視的目光,閉上眼則聽到太師父失落的嘆息和師伯們發出的慘叫,便連山風中都似乎瀰漫著一股血腥味道。
「張無忌,你活著還有什麼用處?因為你,整個正道武林都遭受了滅頂之災!不若就此死了,一了百了!」
心中泛起這個念頭,張無忌將心一橫,一步步顫顫巍巍走向崖邊。既然已經生出死志,張無忌的思緒漸漸發散開,並不悠長的一生諸多記憶深刻的畫面一一在腦海中閃現出來:年幼時在冰火島上雖然清貧但卻快樂的生活,太師父殫精竭慮為自己醫治寒毒每每在夜深人靜時扼腕嘆息,胡青牛胡醫仙雖然冷漠但卻悉心教導自己的醫術……
將死之時,這一生回味起來,自有不同滋味。張無忌才驀地發現,原來自己除了在冰火島上的童年,這一生過得最安閒快樂的時光,便是寒毒消除後自己在滁州那段歲月!沒有了病痛的折磨,也不必為任何事情煩憂,每天跟著胡先生學習醫術或者診治那些傷痛的窮苦人,日子過得很充實,也很踏實……
他的一隻腳已經邁出石坪,心中卻陡然湧起一個念頭:若自己一直留在滁州,天下人都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平平淡淡過上一生,又哪裡會落到眼前這一步?
這念頭一旦出現在腦海中,便頑固得難以按捺下去。張無忌甩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似是為了說服自己,大聲吼道:「張無忌你要清楚,魔君肯收留你,只是為了利用你來對付太師父和武當派!他這個口蜜腹劍、陰險毒辣的小人,哪裡會真心包庇你!」
口中雖然這般喊著,在滁州那安閒踏實的感覺卻一遍一遍湧上心頭。他最終不再抗拒,轉而仔細回味起來,只在心中安慰自己,反正都是將死之人,心中再想些什麼,又有什麼干係。
只要再往前一步,張無忌就會跌落懸崖,徹底離開這傷心世界。他心中不由得想到,若自己真的死了,又有哪些人會為了自己傷心欲絕?
這個問題,早在西域他萌生死志時便已經考慮過一遍,如今再想起來,卻有另一番感觸滋味。他突然想到了周芷若,這個來自漢水河畔,身世淒楚令人禁不住就想要守護的少女,若是她聽到了自己的死訊,又會有什麼感想?
她或者也會感到一些失落,不過很快就會忘了吧?這少女的眼裡心裡只有魔君一個人,自己那般殷切相勸,她仍執迷不悟。或許真的只有被魔君始亂終棄的傷害,才會記起自己先前的苦苦相勸,才會因為誤會自己而再也沒有機會當面道歉而從內心裡感到難過……
這般一想,張無忌心中倒泛起一絲報復的快感。這種念頭,若在平時是斷斷不會出現在張無忌腦海中的,只是眼下人之將死,思緒難免變得偏激起來。
不悔妹妹應該也會傷心,她是這世上難得與自己投契之人,只是受了父母的連累不為正道武林所容。魔君倒行逆施,明教早晚會被帶入萬劫不復的境地,到時候,只怕不悔妹妹也難獨善其身!
想到這裡,張無忌不由變得焦慮起來。他不怕死,只是不忍心瞧著那些他所在意的人受苦。一想到楊不悔將會因受到魔君的連累而變得悲慘無比,他心中死志都消褪許多,牙關緊咬,暗暗下定決心道:自己不能死,一定要留這有用之身,不讓這種事情發生!
這般一想,張無忌本來邁出的步子再次收回來,決定勇敢去面對太師父,承認自己的錯誤,而後再作計較。
張無忌正抽身退回石坪,忽聽到山巒間想起太師父張三豐渾厚略顯急促的聲音:「無忌,你在哪裡?」
聽到太師傅急促的語調呼喚,張無忌益發羞愧悲傷。自己有了這樣嚴重的失誤,太師父仍不放棄自己,這般關心,若自己真就這般尋死了,怎麼能對得起太師父!
他連忙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同時大聲應道:「太師父,我在這裡!」
待見到面上猶存淚痕的張無忌,張三豐才放下心來。山下發生的事情他已經曉得,真怕張無忌愧疚難當一時接受不了,這才急匆匆出門尋找。他將張無忌拉到身邊來,溫聲道:「山下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做事情哪有一帆風順毫無波折的,你不要因此太過內疚,最要緊要不屈不撓,一定要把事情做好。便說咱們武當派,過往武林中哪有這個名號,如今在江湖上卻也無人不知。更有年紀與你一樣的魔君那年輕人,無忌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初見他時,不過也只是個性情有些莽撞,在江湖上無名無號的尋常小子,如今這樣一幅偌大名聲和局面,都是一點一滴累積出來的。」
聽到太師父溫言寬慰,張無忌眼眶又紅起來,聲音哽咽道:「咱們還有法子麼,太師父?」
張三豐心中暗嘆一聲,口上卻說道:「且先將眼前局面的原因搞清楚,咱們再作計較。」
待會到張三豐那清淨小院時,俞岱巖與谷虛子這對師徒早已經等候在此。看到張三豐與張無忌一起走回來,俞岱巖眸子縮了縮,不過並未說些什麼。師父心裡的想法,俞岱巖也能猜到一些。這些年來,他老人家一直因親眼看著張翠山夫婦死在自己面前卻沒能阻止而耿耿於懷,因此對無忌便加倍關懷,希望能夠補償一二。
雖然俞岱巖如今的模樣與殷素素脫不了干係,但斯人已逝,也沒有什麼好計較的。對於張無忌,俞岱巖並不怨恨,也談不上有多喜歡,只當他是一個尋常的後輩而已。不過,對於師父將這般緊要的事情托付給張無忌,俞岱巖心中還是頗有微辭。如今果然出了紕漏,卻也不是計較埋怨的時候,他只是心中暗嘆一聲,便轉身對谷虛子說道:「將你瞭解到的情況跟太師父詳細講一講。」
谷虛子上前一步,恭聲道:「弟子統計過最近來往賓客的名單,與咱們發出的請柬相比,扣去那些路途遙遠如山東、遼東等地和關係並不怎樣親厚不能篤定成行的江湖朋友,如今趕來的,不過十之三四。而現在仍留下確定參加英雄大會的,不過區區六七人而矣。」
聽到這個數字,張三豐眉頭微微一鎖,沉聲道:「究竟是什麼原因,可有一個眉目?」
谷虛子點頭道:「第一點,如今天下紛亂,許多江湖朋友縱使接到請柬,也未必肯冒險上路。第二點,少林與咱們武當訂了一樣的日期,有許多江湖朋友投奔他們那裡去了……」
張三豐聽到這裡,面色稍霽,說道:「都是做的一樣事情,同一個目的,倒也不須區分少林武當。」
谷虛子卻不這樣樂觀,憂心忡忡道:「少林那裡的情形,未必就比得上咱們。我聽說,前段時間揚州城出事,許多已經動身的江湖朋友或是又返回,或是被海沙幫拉去了蘇州,能夠成行者寥寥無幾。」
張無忌在一旁疑惑道:「那麼這些已經到了的江湖朋友怎麼又離開了呢?」
谷虛子冷冷望他一眼,才說道:「日前魔教趙無傷已經拿下了集慶城,聲望如日中天。而且,他們正在籌辦什麼講武堂武試,招攬江湖朋友,凡是能夠通過武試的人,皆能得到出身和重用。離開的江湖朋友,大半是因此而去。」
聽到這話,張無忌頓時惱怒道:「如今正道武林危急存亡之事,他們怎麼能不管不顧,轉而投靠明教!」
張三豐卻緊鎖著眉頭,顯然這件事情也出乎他的預料。先前他選擇在湖北黃鶴樓召開英雄大會,想要借重徐壽輝的力量將趙禹排除在外,卻沒想到這年輕人轉頭就是一招釜底抽薪,如此咄咄逼人,寸步不讓,著實令人氣惱。
張三豐卻不知,他這般想法當真是冤枉了趙禹。之所以如此安排,那是因為恰好有這樣一個機會,至於要給武當派找不痛快,趙禹卻沒有想過。不過,即便是意識到了,只怕他也會渾不在意。
雖然已經明白了事情的緣由,可是張三豐仍覺一籌莫展,無計可施。誠然,目前他在江湖中的威望名聲的確無人能及,可是這件事情早已經超出了能夠「江湖了」的範疇。便如趙禹這一招釜底抽薪的計策,堂堂正正明明白白拿出身來做誘餌,這些江湖朋友縱使肯講義氣,可是為了子孫後代打算,也絕難漠視這個機會!
原本在張三豐的打算中,憑他捨去這一張老臉,並武當派這幾十年所積攢下來的聲望人脈,至不濟也能邀請來百十名江湖朋友相助。他並不需要這些人出大力冒大險,只要一起往大都走上一遭,令得韃子兵亂了陣腳,他自會親自出手救出弟子門人。所謂的英雄大會,半在製造聲勢,半在掩人耳目,不過一些迎來送往的簡單工夫,所以張三豐才放心將之交給張無忌去打理。
可是魔君橫插這一腳,不要說百十個幫手,便連十幾個只怕都有些困難!如此一來,張三豐的計劃落空,想要救回弟子們,機會益發渺茫。
張無忌嘴巴無意識張著,表情似哭似笑,良久之後才突然悲哭道:「魔君為什麼要將咱們趕盡殺絕?他這麼狠心,我定要去找他理論!」
說著,竟當真大踏步往外走去。
「無忌,回來!」
張三豐喝了一聲,臉上卻泛起濃濃的無奈之色,說道:「縱使去找他,也該我親自去。你便是去了,又能商談出一個什麼結果!」
聽到這話後,他身邊這三人皆臉色大變呼道不可。俞岱巖一臉悲痛道:「做弟子的不肖,讓師父勞心已經是大大不應該,怎麼還能讓您老人家冒這風險!我如今雖是一個廢人,但總還擔了一個武當三俠的名頭,便由我去拜會魔君,無論怎樣低頭哀求,我都能做,定要給大師兄他們爭取到一個生機!」
張三豐聽到這話後,表情益發黯淡,正待要開口,牆外突然傳來弟子們惶恐叫聲:「太師父,魔教人打上山來了……」
聽到這呼聲,便連處變不驚的張三豐一時間都勃然色變,張無忌更是悲憤無比道:「我便是豁出一條命去,也不讓他們有個好結果!」
「不得衝動!」
張三豐上前一步,問那衝進院中來的弟子道:「魔教來了多少人,領頭的是哪一個?」
那弟子神色古怪瞧了張無忌一眼,才低聲道:「領頭的是白眉鷹王殷天正,統共有十三四人……」
張無忌聽到這話,面皮頓時憋成了豬肝色,原本滿腔怒火頓時凝固在胸膛裡,便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起來。
俞岱巖師徒皆冷冷望向張無忌,而張三豐則恢復了鎮定,不動聲色道:「我便去會一會這位鷹王,聽他有什麼指教。」
武當派真武大殿中,殷天正先與張三豐見禮,而後才望向張無忌,毫不避諱笑道:「無忌,這些日子你過得可好?」
張無忌見到外公,心中也很是激動,只是一想到明教剛剛壞了武當的大事,心情未免有些糾結,聽到外公的問候,也不知如何作答,只低頭應了一聲,而後便站在太師父身後不再說話。
張三丰神情淡然道:「殷先生撥冗來我武當山,不知有何見教?」
殷天正笑一聲道:「見教不敢當,只是奉教主之命前來拜會張真人,問一問張真人是否有用得到我們明教的地方?」
張無忌聽到這話後頓時按捺不住,大聲道:「外公,你難道不知道魔君處心積慮要置我們正道武林於死地?他費盡心思搞這什麼武試,不過是想要我們抽調不出人手去救大師伯他們!外公,你離開明教吧!魔君他倒行逆施,遲早會天怒人怨,眾叛親離……」
「住口!」
殷天正看張無忌待自己冷淡,心情本就不悅,及至聽到他大放厥辭,再也忍耐不住,眉頭一挑斷喝一聲。他又望著張三豐,說道:「張真人,我今日來,正是要解釋這件事情。我們教主心懷天下,眼中卻並非只有這一個江湖。講武堂武試乃是給武林中人謀出身的善舉,是我們明教籌備多時的一件大事。至於會影響到武當派即將舉辦的英雄大會,實在始料未及。不過,我們也不會因此罷黜此事。教主派我來,是希望能在旁的方面給武當派以幫助補償。」
張三豐微微頷首道:「魔君那個小朋友是什麼打算?他有什麼要求?殷先生一併道來吧。」
殷天正便點點頭,說道:「我們教主說了,講武堂武試,不只要考量各人武功,對於人品武德也一定要考慮到。如今武林中有一樁大事,六大派許多武林同道陷入韃子之手。因此,這第一屆的講武堂武試,除了考量武功之外,能否在這件事當中幫手也是一個重要衡量標準。若張真人願意,可以親自舉薦一些在此事中表現出色的江湖朋友。只要拿著張真人的舉薦信,無論武功如何,明教一併取用。想來這舉措應該足以抵消給武當造成的影響,甚至能招攬到更多的江湖朋友出手相助。這一次,我們明教以德報怨,不圖所求,只是不希望看到我中土武林凋零下來,後繼無人。」
聽完這番話,俞岱巖已經冷笑道:「不圖所求?話說的漂亮,不過是想借助我師父的名聲給你們那武試增添一些份量罷了!」
殷天正笑一笑,拱手道:「俞三俠這話,我卻不敢苟同。世事繁雜,卻也不是非黑即白那樣簡單。這件事情,如你那般想倒也不錯,但你們武當派卻也能在其中真真正正得到好處。我們教主進望天下,絕對沒有嫉賢妒能的念頭。只要是張真人舉薦的人,無不接納取用,便連俞三俠若持著張真人的書信,也能在滁州謀到一個官身。至於是否這般施行,卻也完全在張真人一念之間。」
張三豐低頭沉吟良久,才抬頭笑道:「這個法子又有什麼不好呢?想不到我這老朽之人,在魔君眼裡尚還有幾分用處。便這般做吧,既然魔君信得過我,我也不能腆著臉辜負了他的信任。」
殷天正見張三豐點頭,便也不再久留,與他敲定一些細節後,便準備告辭。他看了看一直沉默著的張無忌,眸中閃過一絲慈祥不捨之色,嘆息一聲道:「無忌,你若是想念外公,便來江寧看我一看。外公沒有你太師父那樣高深的武功,怕是也沒幾年活頭,見不到你幾眼了……」
張無忌聽到這話後,眼眶登時紅了起來。然而喉嚨中卻如塞了一團雜草,始終沒有說出話來。
殷天正站在那裡等了良久,最終也沒等到外孫的回應,心中悵然若失,下了武當山。
當殷天正走下武當山的時候,千里之外玉門關湧入一群餓狼般衣衫襤褸的惡徒,排頭一人望著湛藍天空,喃喃道:「我陳友諒,終於回來了!」
而在少室山中一座茅屋前,有一名頭髮蓬亂,髮絲間隱現戒疤的馬臉漢子一臉恭敬退出來,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獰笑,往山下走去。
第302章 揮軍入城我應天
六月,趙禹率領滁州文武百官並麾下一干幕僚,到達集慶城外。
此時,距離集慶被攻克已經足足過去了兩個多月,徐達等人已經徹底穩定住集慶城及周邊的局勢,肅清周邊諸多元廷殘存勢力,將敵人徹底隔絕在大江以北,而後才派一隊三千精兵,前往滁州接應。
如今趙禹的旗幟已經從鎮淮大總管改為吳國公、討虜證北大元帥,這是原總管府一干幕僚們商議出的權宜之計。集慶城既然已經攻下,哪怕僅僅只是為了招攬江南民心,不稱王不足以名正言順。所以,當趙禹到達集慶之後,將會正式稱王。如此處理,一來是過渡,二來則是留下一個緩衝的餘地。
徐達信報傳來,討虜軍攻克集慶後,許多江南士紳乃至於討虜軍士兵當中,都湧動著一股勸進熱潮。而以趙禹如今的勢力,便連江南一地都尚未平靖,若要稱帝,時機不對,為時尚早。而若是對這些勸進呼聲置若罔聞,難免會冷落傷害江南民心,因此便留下這一個緩衝的餘地,用以安撫民心。
趙禹並沒有乘坐徐達特地為他打造準備的車輦,而是騎乘在一匹棗紅色普通軍馬背上,身著一身簇新的蟠龍金甲,驕陽照耀之下光彩奪目!這一路從滁州行進到集慶,他始終引領在隊伍最前方,哪怕陽光最猛烈的正午時分。一來,他要給江南百姓留下一個深刻的英武形象。二來,也是想最直觀感受一下此地民心。
民心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大多數時候無甚用處,但在某些關鍵時刻,卻能發揮出驚人力量!得民心者未必能得到天下,而失民心者,則一定坐不穩這江山!
一路行來,過往州府許多百姓士紳夾道歡迎。那熱情程度,令得趙禹都頗覺招架不住。這背後未必沒有各州府地方官員背後推動的因素,但拋去這些浮華不實的東西,真正民心振奮的情緒,還是能夠看出一些的。趙禹不是一個樂於誇誇其談的人,但也絕不食古不化。地方官員們順勢而為,搞出這樣一幅熱烈的氛圍,對人心的振奮也是顯而易見的,因此倒也並不如何牴觸,只要不對百姓造成太大困擾誤了農時,他也並不嚴令禁止。畢竟,能夠成功拿下集慶,的確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當將近集慶的時候,百姓夾道歡迎的氣氛達到了極點,放眼望去,道路兩側人山人海。對前宋的懷念,對韃子朝廷的厭棄,對漢統復興的喜悅,對改變悲慘生活的渴望,諸多情愫糅合在一起,百姓們只能用這樣一種方式宣洩出來。
在這當中,尤其許多信奉明尊的信徒最是激動,許多人跪在道路兩側不斷叩首,便連額頭都隱現血跡。
劉伯溫等一干謀士緊緊跟隨在趙禹身邊,他們雖然皆是文士,耐不住驕陽烤灼乘馬長途跋涉,但受到百姓熱烈的氣氛感染,仍然不辭辛苦堅持下來。哪怕面紅入霞,汗流浹背,然而看到百姓們歡呼迎接的情境,心情仍然激盪無比。這是盛世的兆頭,這是他們一點一滴夯下一個擎天大廈的根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一個男人該有的抱負,這是一個儒者最崇高的理想!而今天,他們終於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隊伍再往後則是明教一干頭目們,楊逍、殷天正等一行人。與前方的總管府幕僚相比,他們這一群人有武功在身,尚能耐得住炎熱,形象不算狼狽。然而他們的表現比之前面的總管府一干幕僚則要顯得更加狼狽,且不說楊逍一臉凝重口不能言,他身後的彭和尚、說不得等人早已經激動地熱淚盈眶,淚水打濕了衣襟!
他們失敗太久了,他們對成功的等待渴望太久了!明教傳播到中土之後,便以掃進世間不平為己任,他們聚眾為亂,殺官造反,所為一切皆是為了締造一個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世界。然而挫折阻力太多,屠刀熱血看得太多,唯獨成功的喜悅品嚐太少了!
而今天,他們堂而皇之行走在大道上,身披榮光,享受百姓們發自肺腑的頂禮膜拜。他們頭頂著過往犧牲的英靈,腳踏殘暴韃子的血肉屍骸,走向江南文萃繁華的中心聖地。那裡是他們新的起點,他們將在那裡踏上更輝煌的路程!
明教這一干頭領再往後,則是連綿的馬車隊伍。這些馬車上,或是裝載了戶籍書冊,或是珍貴的資料古籍。除此之外,便是許多女眷老幼。
楊青荻等三女同乘一輛馬車,除此之外,尚有殷離,還有喜歡熱鬧的楊不悔。
車廂外人聲鼎沸,少女們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不時撩起車簾往隊伍外面熱鬧的人群望去。看得多了,心中自然生出許多感觸。楊青荻禁不住感嘆道:「怪不得男人總將天下掛在嘴邊,人山人海的百姓頂禮膜拜,這樣一份無上榮光的尊榮,又有哪個能抵抗得住!」
周芷若一路笑而不語,她自幼與父親生活在漢水畔,對於底層民眾心中所想瞭解甚多。看到人們充滿希望的笑容,越發明白要享受到這一切是如何的不容易。而令她倍感自豪的是,享受這一切的正是那個往後將與她攜手一生的男人!
幾女興高采烈的談論,楊不悔卻縮在車廂角落裡,神情頗有些不自然,尤其不敢面對殷離的目光。小昭心思敏銳,隱隱察覺到楊不悔的異樣,便問道:「不悔姑娘,你可是感到有什麼不適?」
楊不悔忙不迭搖頭,殷離則在一邊笑道:「這姑娘春心萌動,定是想念我那表哥了。不悔姑娘,你且放心吧。我聽我爺爺說,這次有教主出手相助,張無忌他去營救六大派那些蠢材的行動必然會很順利,不會有什麼危險。而且,我爹去迎接獅王,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快到了。雖然咱們明教與武當派關係越發僵了,可獅王畢竟是張無忌的義父,他若回來了,你還愁你那位無忌哥哥不會趕過來相見?」
楊不悔聽到這話,臉都白了一層,忙不迭擺手道:「我、我哪有那麼想!我在想旁的事……」
這般語無倫次的模樣,令得不明所以的幾女益發哄笑起來。
不知幸或不幸,與同行這些人諸多感性相比,趙禹哪怕在此時,心情仍然保持著極端的冷靜。他視線越過那些攢動的人頭,落在田野與遠處的城池上。
連年廝殺戰爭,原本極為富碩的集慶周邊土地都遭到波及,許多土地漸漸荒蕪下來,短短幾個月的休整修養,根本不足平復大戰的創傷,在這慶祝大勝的熱烈氛圍中,掩飾不住的是元氣大傷。
他心中很冷靜的盤算著,拿下集慶之後,留給他休養生息的時間已經極短了。而作為正義王道之師,哪怕即刻開始北伐,為了保存中原大地所剩不多的元氣,所謂以戰養戰的策略也不能採用。未來的任務仍很艱巨,要想在戰事和民生休養當中尋找一個平衡點,仍需要戰戰兢兢,殫精竭慮的去摸索。
徐達等眾將列陣在集慶城外十餘里的坡地上,眼見到趙禹的旗幟在地平線上升起,軍陣緩緩向前移動迎接去。隨著鼓聲響起,大軍發出整齊如一,驚天動地的吶喊聲:「恭迎大元帥,萬勝萬勝!」
護送的人馬在城外駐紮,趙禹輕裝簡從,在徐達等人的簇擁下打馬走向集慶城。穿過人山人海,終於抵達集慶城經過緊急修葺已經再次雄壯無比的城門前。
徐達在趙禹身後指著城頭上那空空匾額,笑道:「番邦胡語不足傳承,還要請大元帥為此雄城賜名!」
趙禹吸一口氣,聲音清越道:「漢統復興,上應天命,此城應天!」
第303章 士農工商皆勸進
當趙禹親自手書的「應天」掛上城頭時,百姓們的歡呼聲再次響徹天地之間!
趙禹站在城樓上,身披黃金甲冑,接受城內城外無數百姓頂禮膜拜。
隨後,一干人下了城牆,一起往應天城中已經整理好的大元帥府行去。
城內的民眾比之城外要少許多,然而街道之上仍然擁擠不堪,人人皆想瞻仰趙禹這位大宋帝裔的風姿,萬人空巷,入眼皆是攢動人頭,幾乎看不到一寸土地!
對於應天城當下的局面,趙禹尚算滿意。徐達是真正有大將之才的得力臂助,不知能夠完全領會到趙禹的意圖,並且也能將事情做到完美。
雖然經過長達數月的慘烈廝殺爭奪,應天城並未成為滿目瘡痍的一片瓦礫,民居建築雖然仍可看到一絲戰爭摧毀的痕跡,但在斷斷兩個月間,已經修葺得有些模樣。最令趙禹感到滿意的,是城中民心的平復和穩定。
大凡長達數月的圍城之戰,無論交戰雙方怎樣立場,一旦城破,民眾們總會陷入持續的惶恐當中,市面凋零,民不聊生都是尋常。
可是趙禹親眼所見,親身感受到,街道上民眾並未有太多惶恐情緒,對於大軍入城也並不太過牴觸畏懼。如此一來,後續穩定應天局勢並向周邊輻射接管的工作便會順利簡單得多。單單這一項,便足以勝過破城之功。
徐達緊緊跟在趙禹身邊,一面向他介紹應天城中形勢,一面興之所至指點著街道建築講述攻城之戰的細節。
「福壽這個人在韃子當中也算不錯了,若非總管妙計剪除集慶、應天周邊各路援軍,將應天徹底孤立起來,他手中兵力匱乏,咱們若想拿下此城,只怕還要多出許多波折。」
徐達性情穩重,向來不會因為立場不同便言語上貶低對手,說道:「他也算有些能力,哪怕城中百姓皆離心離德,無人支持,憑借手中這幾萬兵力仍然堅持到這一步,相當難得。而且,此人最令人刮目相看的,還是他性情尚算得仁慈,並沒有心狠手辣到讓合城人命陪葬。眼見城不可守,事不可為,也沒有理會幾番招降,只是退回府中自殺身亡,算是一個難得有始有終的人。」
趙禹聽到這話後,點頭道:「以國之力養士,士當赤心報國,韃子好歹百十年江山國祚,如今雖然日薄西山,又怎麼能沒有幾個肯以身殉國的忠義之士呢。咱們王道之師,胸襟要寬廣,對這種人若能招攬便招攬,若不能也厚葬了吧。至於他的子嗣家眷,若肯留下來,便有點心思安置下來,若不肯留,那也拍些人小心送回韃子那裡去。」
「至於這些投誠之人,且先分一些無傷大雅的勳位,待王府構架起來,再量材為用。你先一步入城,對這些人應該也早有一個看法,稍後便將自己的看法寫到紙上來,著人給我呈送來。」
這番話,表明了對徐達毫無保留的信任,也是在某種程度上准許徐達借此機會提拔一批他所看重的人。這樣的表態,算是趙禹在另一個方面對徐達的嘉許。難得徐達也心安理得接受下來,點頭道:「大元帥既然吩咐了,稍後抽出身來,我便草擬一份名單。這一批人中,有些不獨在江南很有影響力,便在江北也有一些門路。若能知人善用,真正利用起來,對隨後的北伐大業將助益良多。」
趙禹點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來,而後他又問道:「先前我派人來提醒你們要小心自己的安全,近來可有什麼意外發生?」
徐達聞言後笑道:「幸得總管先一步安排妥當,如今中土武林許多江湖人士蜂擁北上大都,韃子自顧不暇,哪還有餘暇南顧添亂。還有就是,這第一批講武堂武士的確用來很順手。有他們貼身保護,眾將不要說沒受到刺殺,便連流矢也沒傷到他們。講起來心中也頗快活,過往在江湖上廝混,這些武士許多都是成名已久的大俠一般的人物,想要拜訪都不得其門,如今卻被用來看家護院,確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趙禹聽到這話後也笑道:「你這話就有些妄自菲薄了,如今天下,徐大將軍之名何人不知!你是真正能夠定國安邦的大人物,那些江湖人士又怎麼能相提並論。對國對民而言,便是十幾個張三豐那般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加起來也比不上你徐達這般重要!」
徐達心安理得接受了趙禹的讚許,而後又皺眉道:「大元帥借江湖人的力量,解決了韃子刺殺危機,算是一招妙棋。可是,難道咱們真要遵守與武當派張真人的約定?在江湖上,明教與正派的恩怨,一時間要除盡也難得很啊……」
趙禹明白徐達的意思,聞言後只說道:「話既然講出來,也不必反悔,也不值得。率土之濱,莫非王土,這江湖總不是空中樓閣一般玄虛,總要聽從王道教化。江湖人也是人,有七情六慾,有親朋好友,便有些除魔衛道的義氣,也要順從大勢所趨。若不想累及九族,又能耍出什麼陰祟手段!這件事,大可不必擔心。」
徐達見趙禹這般篤定,便也不再多說。他之所以有此憂慮,泰半是因為過往行走江湖時那些武功高強、名聲響亮的武林人士在他心中施加的影響至今沒有消除。聽到趙禹這般渾不在意的語氣,也明白自己委實有些小題大作了。江湖人也是人,沒有什麼三頭六臂的鬼神手段,自然也能用人的方法來管教。
正行走間,前方突然衝出一隊士子,攔在道路當中。負責警戒的士兵正待要驅逐,卻被眼明手快的徐達揮手喝退。
這一群士子皆是年輕人,最大的不過三十幾歲,領頭的是一名二十餘歲的年輕人,手中捧著一卷絲帛,遠遠便與眾人一起跪在地上,高聲道:「草民吳中高啟,與一干鄉黨同窗恭迎吳國公大駕!」
周圍亂糟糟的,那高啟也聽不清遠在數丈外趙禹說得什麼,跪在地上挺直腰便捧著手中絲帛朗朗念誦起來,竟是一篇文采斐然的勸進表。
雖然人聲嘈雜,趙禹仍然能清楚聽到高啟的朗誦聲。這一篇四六駢文當真氣勢磅礡,用詞激昂,便連趙禹聽了,都隱隱覺得熱血湧動,同時心中也泛起一絲好奇。這高啟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趙禹也頗拜讀過他的文章,是個真正恃才傲物的才子,卻沒想到此人竟肯放低身段,排頭率眾來勸進。
徐達看出趙禹的疑惑,在一邊低聲解釋道:「元帥的身份在江南當真了不得,可見大家對故宋的懷念難捨。這個高啟算是一個人物,據說張士誠數次招攬,許以高官厚祿,他皆不為所動,如今卻肯做出此事,可見江南人心向背!」
趙禹不敢怠慢,遠遠便翻身下馬來,一路疾行到士子們面前,拱手道:「趙禹何幸,竟得孔門弟子如此看重……」
他請高啟等人隨隊而行,卻不接那份勸進表,只推說韃虜未滅、神州未復,不敢居功!
再前行時,應天城中士紳工商陸續有人攔路勸進,當中不乏情緒激盪,泣不成聲者,趙禹心中感念之餘,皆認真應對,只是一併推辭不受。行進速度慢下來,當他們到達內城元帥府時,已是華燈初上。
趙禹沒時間休息,便在元帥府外設宴,宴請城中父老,與民同樂。
第304章 人各有志不強求
九月,秋高氣爽。
趙禹正式在應天上尊號,稱楚王。
這樣一個王號,第一是表示他繼承了先祖楚王趙德芳的傳承,第二則是明確制訂了先西後東肅清江南的策略。
經過將近半年的休整,討虜大軍在徐達常遇春兩位統帥率領下,次第沿江西去,在九江、洪都一線擺出攻擊陣勢,逐步向西推進,一步步蠶食徐壽輝的領地。
而在東面,趙禹則採取聯合方國珍打壓張士誠的策略。方國珍雖然多年來一直在江浙、福建等地徘徊,始終無法突破大江封鎖,然而勢力也不容小覷。多年來起起伏伏,此人似乎也淡了進望天下的野心,在趙禹的扶植下,樂得給張士誠增添許多層出不窮的困擾麻煩,對於趙禹向兩浙滲透的舉動只是不聞不問的默許態度。即便不如此,他也沒有太多制衡趙禹的手段。
趙禹強勢崛起,前朝帝裔的身份,收盡江南民心,尤其在討虜軍並楚王府幕僚們刻意推動之下,復宋呼聲在江南越演越烈。為形勢所迫,方國珍甚至放低姿態邀請楚王趕赴崖山,祭拜死國的大宋幼帝與陸秀夫陸丞相。
而在江南各地,哪怕是張士誠的領地上,士林中皆瀰漫著一股緬懷忠魂的熱潮。茶肆酒館之間,湧現出無數讚頌前朝先烈的演義話本,便連垂髫孩童,每日皆唱頌著文丞相正氣歌。似乎在一夜之間,人們終於找回了丟失百餘年的氣節和傲氣,又或者只是沉澱在骨子裡從未淡忘,只是在這一刻陡然間井噴般爆發出來!
在這股浪潮感染之下,哪怕尚未歸附楚王、仍處於元廷統治的城池裡,那些蒙古貴人們也不敢似以往那般對漢人肆意打罵凌辱,乃至於優待漢人士紳,時刻為向楚王大軍投誠做準備。
相對於江南的蒸蒸日上,北方形勢則顯得不甚樂觀,劉福通組織了數次反撲,皆被汝陽王李察罕毫不留情擊退回來。北方紅巾軍的銳氣和元氣已經消耗殆盡,除非出現大的轉機,否則很難再有作為。窮途末路之時,劉福通盡顯其梟雄堅忍不拔的品質,數次拒絕元廷的招降,態度堅決無比。
對於劉福通此人,趙禹也持有極為複雜的態度,一方面此人與五行旗有滔天舊怨深仇,另一方面若非此人在北方苦苦抵擋住元廷的猛烈攻勢,江南各路義軍要達到眼下氣候,只怕也困難得很。尤其今年以來,他持續不斷的掙扎反撲,給趙禹爭取到極為有利的機會和形勢。
如今,趙禹也只能命令已經整編停當的苗軍徐徐向徐州推進,給劉福通分擔一些壓力,算作投桃報李。不過他也明白,劉福通大勢將衰,難再有起色,因此示意常遇春在西進時逐步接手豫南的空白地,用以接應劉福通敗軍和河南百姓。
與此同時,趙禹更抽調許多物資由淮南送往劉福通處,一者是遵守他從西域返回時與劉福通達成的協議,二者也是希望劉福通能夠再支撐一段時間。如今江南的局勢仍未算明朗,尚不足以支持他揮軍北上,長驅直入掃蕩元軍。可是他也明白,寄望於劉福通能夠繼續堅持下去,頗有些不現實。若想要爭取到更多時間,須得另做打算。
如今的應天,雖然形勢一片大好,但若說到天下無敵,卻也有些言過其實,言之過早。所謂民心所向,須得將江南各地連成一片,盡數掌握在手中,方能將之轉化為切實可用的力量。而在此之前,若北方屏障劉福通被擊潰,元廷大軍大可毫無遮攔長驅直入,直接殺到應天城下!真到了那時候,江南這些勢力只怕無一例外皆將矛頭指向應天。畢竟,趙禹給他們施加的壓力遠比元廷要大得多。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時間,應天如今所缺少的,仍然是時間!
寄望於敵人給自己留出足夠從容佈置的時間,顯然並不現實。趙禹近來一直在思索,究竟要如何做才能爭取到足夠多的時間。就在他殫精竭慮一籌莫展之際,顏垣送來一份北方發來的信報,讓趙禹隱隱看到一絲希望。
趙禹稱王之後,原本五行旗秘營這一頗帶江湖色彩的構架便被裁撤,轉而改建為殿前四衛之一,而顏垣這個原本秘營的主管人,也成為明教這些頭目中第一個獲得正式官身的,被任命為殿前衛指揮使。或許是負責主管間諜密報的原因,顏垣也頗有幾分扮人像人、扮鬼像鬼的本領,整齊簇新指揮使官袍穿起來,原本身上瀰漫著的草莽氣息蕩然無存,週身上下洋溢著一股凜然不可冒犯的濃烈官威。
走進新落成的楚王府,顏垣左右觀望片刻,對趙禹笑道:「以教主如今在江南的威望權勢,這王府的確有些不甚相稱,太樸素了些。前段時間,我去過張士誠的吳王府,那般富麗堂皇,只怕連皇宮都比不上。」
趙禹聽到這話後,擺擺手笑道:「一地一風俗,蘇州繁華崇虛之地,有那般富麗堂皇的殿堂,也不是什麼稀罕事情。咱們應天剛剛歷經兵災,正是大興土木修葺整頓的時候。許多百姓尚流落街頭,這時候我還湊那熱鬧做什麼,有瓦遮頭就好了。」
顏垣聽到這話後嘆息道:「可惜許多人領會不到總管的深意,如今應天城中處處大興土木,競相攀比,營造私宅。」
趙禹只是笑了笑,並未說什麼。對於麾下群臣眾將,趙禹除了每每在大節方向加以提醒外,個人小節問題,向來不加理會。百種米養千樣人,他不可能完全約束眾人皆是一副為國為民、忠肝義膽的樣子。這些前來投靠他的人,或是為了振興漢統、施展抱負,或是為了光宗耀祖、榮華富貴。不論是高尚抑或自私的理由,只要這些人並不觸犯律法,臉面上尚能過得去,趙禹便不會加以制止。若這些人所作所為真的與他心中大略相悖,如眼下這般耽於享樂、不思進取,趙禹也不會嚴令呵斥,只是漸漸投閒散置不再重用。
終究都有君臣一場的情誼,那些人若只愛慕眼前的榮光富貴,而沒有更進一步的抱負打算,趙禹也樂得給他們一場現世的榮華。
因此,在進駐應天的這半年時間中,有一大批最初跟隨趙禹的臣子漸漸遠離了權力的中樞,擔著一個品階雖高卻無甚大權的閒散官職,熱衷於興家置業,不亦樂乎,只要不是明目張膽巧取豪奪,在應天城中倒也百無禁忌,過得快活。
與此同時,也有許多真正有才能有抱負的臣子被提拔重用起來,如原本並不算出眾的沈萬三,已經漸漸被提拔到位高權重的度支轉運使,貴為財相。而許多新投靠來的人中,也著實湧現出一批可堪大用的人才,比如李善長之流。
趙禹用這樣一個潛移默化的手段,漸漸完成了權力的轉接和新的構架,以適應更高層次的統治。麾下臣僚們各取所需,各得其所,便有一二叫屈埋怨之聲,卻也不足動搖目前這安定平穩的大氛圍。
顏垣此來是作每三天一次的簡報,如今他手下人馬,明面上雖只有殿前衛一千五百衛士,實則隱藏在暗處的諜報人員,從東海之濱到天山之巔,從塞北苦寒到南洋爪哇,從深宮宮闈到市井碼頭,可以說皆有其耳目,遍佈大江南北,天下無論何處一旦有不同尋常的異動,便能在最短時間內反饋到應天來。
如此龐大廣闊一個局面,每天事無鉅細傳遞消息的信報,若彙集起來,數輛馬車都承裝不了。這麼多的消息傳遞,大部分都無甚用處,單單匯總統計,分門別類,從當中挑選出真正有價值的信息,每天便要動用超過數百人。而那些判定沒有價值的,卻也不能棄之不用,而是要專人謄抄下來,分門別類予以存檔,以備時勢變化隨時翻閱取用。
顏垣作為如此龐大一個組織的負責人,大權在握,卻也戰戰兢兢,唯恐一時疏忽判斷出現錯誤,讓真正有用的消息遺漏抑或傳遞不及時。
在這些龐大的消息來源中,其中有一些是趙禹專門吩咐無論事無鉅細皆要呈報的,其餘的則需要顏垣與其手下判斷遴選,每隔三天呈報一次。
最近趙禹重點在關注北地的形勢變化,顏垣也將此作為重點著重來匯報。除了大局勢的變化,便連小節諸如六派營救門人的情況也講述了一遍。
江湖上這些事情,眼下已經不足勞動趙禹費心思量,他鼓動這些人北上給韃子朝廷添亂,逼退那些本就是小道的刺客尚可,若想憑他們給應天爭取到眼下最難能可貴的時間,卻是根本不可能。因此,他將這些事情也只當作消遣故事來聽一聽。及至接到顏垣呈上來須由他自己親自拆閱的幾封書信拆開一閱後,趙禹才微微有些色變,沉吟片刻後才說道:「說不定咱們還要往大都派人去好好經營一下,若是方便的話,倒是不妨救一救六派那些人。到底是咱們漢人一脈,不該落在韃子手裡被肆意凌辱。」
第305章 君臣戮力斷國柱
顏垣不明白趙禹何出此言,待看到他手中拿著那信件的背面有五毒教藍教主的獨門標識,心下才有些瞭然。
趙禹並未讓顏垣好奇太久,待將信看過一遍後,便徑直遞給了顏垣,說道:「對於北地的局勢,顏旗使應該瞭解比我要深刻,你來瞧瞧,這信中內容有幾分真假?」
顏垣接過信來,只看一個開頭,心中便大感詫異。原來這信上內容竟然是截取如今元廷皇帝的起居注!
歷來帝王起居注,皆是記載深宮之中皇帝的言談舉止,向來有最保密的措施,便連皇帝本人都看不到,沒想到這位藍教主手段高超,竟連這樣絕密的東西都能搞到手中!顏垣手中的殿前衛雖然發展迅猛,但卻尚未達到這樣令人驚駭的程度,便連刺探江南各路義軍頭目的衣食起居尚有些勉強,遑論直接盜出如今名義上的天下之主元帝的起居注!
這一份起居注,半蒙文半漢文。顏垣原本並不通曉蒙文,可是在主管情報之後,也下了大力氣去學習,如今雖還未算得精通,簡單讀寫也無障礙。只是這信中頗用了一些他所不熟悉的典故諺語,因而理解起來有些費力。
將信件捧在手中閱讀了良久,顏垣才大概明白了紙面上的意思。這信中主要截取了元帝召見幾位蒙古王侯的對話,言語中多番提到了汝陽王李察罕,且透露出深深的忌憚與不信任。甚至在接見一個名為博羅帖木兒的人時,直接開口問道有沒有取彼而代之的打算!
趙禹走到顏垣身邊,將字面上有些含糊的地方仔細講解一遍。顏垣一邊聽著趙禹的講解,一邊對照自己的理解,並在腦海中搜索與此相關的信息情報。良久之後,他才開口道:「此事事關重大,若要完全確認,須得將過往信息仔細整理,梳理出一個脈絡來,方能得出比較準確的判斷。」
趙禹點頭道:「這件事即刻去做,務必要將其中隱情釐清。北地可為患者,唯汝陽王一人而已。若能把握住這個機會善加利用,所獲必然良多。北地所有力量集中打聽這一件事,每日都要來報。同時吩咐大都一線的殿前衛做好準備工夫,若時機恰當,我將親赴大都!」
「教主,這怎麼可以!」
顏垣聽到這話後,臉色登時一變,疾聲道:「您如今身負江南數百萬黎民福祉,身份尊崇,一舉一動都足引起天下震盪,怎麼能再像以往那般不惜己身,以身涉險!若事事還勞煩到您出手,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將如何自處?」
趙禹見顏垣神態激動,便笑道:「這件事對我們太過重要,甚至關乎到我們能否北伐成功收復江山社稷!交給旁人來做,我委實有些不放心。顏旗使所講的理由,我都會考慮到。如今我的安危,的確比我做什麼事情要緊要得多。若沒有完全把握,我不會輕易北上的。但若勢在必行,我也定然要去。當然,這還僅僅只是一個意向。就算我要動身,也需要等到應天周邊形勢完全穩定下來,最快都要年末才會成行。這幾個月時間,你們殿前衛要好好把握利用,最大限度挖掘出這件事情中可供利用的餘地。」
顏垣聽到這話後,方才鬆了一口氣,卻又頗懷疑道:「元帝莫非瘋了不成?如今天下,江南之地已經不為韃子所有,北地勉強維持卻完全賴汝陽王獨木擎天。他動這般心思,莫非唯恐他的天下不亂?」
趙禹搖頭笑道:「他若是個正常人,哪怕只有中人之姿,這江山又怎麼會淪落到這般模樣。蒙古鐵騎席捲天下時那般威猛,若非子孫委實不肖,又怎麼會給旁人稱孤道寡的餘地!」
話雖這般說,趙禹心中也不無震撼。揚州一行,他從趙敏那裡得知韃子太子對汝陽王滿懷敵意,尚在考慮能否將這嫌隙加以利用擴大開,卻沒想到根本不用自己出手,這一對活寶父子皆已經磨刀霍霍準備砍掉汝陽王這大元社稷的最後支撐。
如此一來,豈不是說趙敏的形勢很危險?
趙禹心情變得惡劣起來,沉吟良久才對顏垣道:「若是方便的話,你派人打聽一下汝陽王邵敏郡主的近況,若……唉,算了。」
顏垣見趙禹欲言又止的為難樣子,想起韋一笑私下與他閒談時講起教主與這位邵敏郡主關係頗不尋常,如今看來,這情誼卻是比韋一笑所講的還要深厚幾分。雖然趙禹已經大婚,但正妃之位始終不曾確立。這一段時間裡,城中也因此而眾說紛紜。顏垣有些敏銳的想到,自己這次只怕猜得到真相了。
想到這裡,他連忙低下頭去,低聲道:「這件事情,我會著人重視起來。」
送走了顏垣之後,趙禹心中仍是一團亂麻,獨自背著手在大殿中來回踱步,過不片刻便拿起那封信來再讀一遍。爾虞我詐的事情看得多了,他甚至能從這字裡行間看出許多濃濃的血光之色。
古來國之將亡必有徵兆,君臣攜手往那滅亡路上飛奔,哪個阻止,哪個就是他們不共戴天的仇敵。有史為鑒,元廷不會例外,汝陽王更不會例外!
信件上元帝的話語隱隱表明,他想要除掉汝陽王已經不僅僅只是一個意向那麼簡單,甚至已經開始了實質性的佈局。只是因為汝陽王在蒙古人當中聲望極高,加之其手中掌握的力量極為強大,投鼠忌器之下,元帝才遲遲沒有動手。不過也已經開始積極接觸蒙古人中各方勢力,同時培養合適的替代者,在恰當的時機將其取而代之。
顏垣辦事效率極快,離開不到一個時辰,便將殿前衛所封存的那封信上提及所有人的情報都尋找出來,送到楚王府上。他知此事干係重大,不敢怠慢,又緊急調來兩名剛從北地歸來,對北面形勢甚是熟悉的侍衛一起趕去王府,候在外面等待趙禹召見詢問。
整整三大箱的情報,大多是對這些人日常行為的記錄,真正觸及到更深層次的情報卻少得很。不過眼下趙禹也不需要多麼深入的情報,他只需要通過這些人日常的舉止判斷他們關於這個圖謀已經行進到了哪一步。若他們真的已經有了確切的進一步打算計劃,必定會在日常的生活中透露出端倪。
殿前衛對情報的搜集堪稱可怕,哪怕之前毫無徵兆的突發狀況,所提供來的情報仍然詳細無比,信件上所提到的蒙古貴人無一遺漏。一方面,應該歸功於殿前衛徹底發掘出明教在天下間所潛藏的龐大潛力。另一方面,則是元帝召見的這些人皆是蒙古人中了不得的大人物,真正手握實權的一群人。趙禹曾經特意關照過要仔細查探北方的形勢變化,這些人自然成為殿前衛重點監視刺探的對象。
除了紙面上簡單的文字描述,兩名從北方返回的侍衛也都認真詳盡回答了趙禹的問題。綜合這許多情報看來,這些人雖然與元帝站在同一戰線,但對李察罕也並非毫無忌憚,如今仍然只是停留在簡單的孤立上,實質性的舉動卻並沒有太多。至於他們這些人是否鐵板一塊不可動搖,趙禹尚不得而知,還需要進一步的情報支持才能作出判斷。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思索權衡,趙禹的心情也漸漸變得冷靜下來。他提起筆在紙上將元廷內鬥這幾股勢力皆標注出來,同時將各方關係串聯起來。可以看出來,汝陽王眼下正處於極為惡劣的形勢上,唯一的優勢便是手中掌握著可以說是元廷最龐大一支精銳的大軍。
李察罕在元軍中威望極高,這是元帝對他生出忌諱之心的源頭,同時也是至今遲遲不敢動手的最大原因。這一支大軍,已經不是由元廷完全掌握的軍隊。事實上,早在數年前,元廷所能直接掌握最後的精銳已經被劉福通與張士誠消耗殆盡。如今在北地維持局面的大軍,乃是汝陽王一手徵募操練出來的精兵,某種程度上而言,已經算是他的私軍了。
對趙禹而言,一個穩定對抗、持續自耗的元廷,遠比一個窮途末路但卻眾志成城的朝廷要好得多。最理想的狀態,自然是雙方曠日持久對抗下來,但無論哪一方都取得不了壓倒對方的優勢。當然,敵人不會按照趙禹所設想的去做,而且元帝要除掉李察罕的決心已經甚為堅決。唯一繞不過去的一道坎,便是李察罕手中那一支大軍。若後續不能有得力的安排,哪怕是除掉了汝陽王,只怕大軍也要嘩變崩潰。
趙禹將自己帶入元帝,思忖良久,才提起筆來,在李察罕的敵人那一方又寫了一個名字:王保保!
寫完之後,趙禹便一臉漠然望著這張滿是塗鴉的紙。這樣想或者對趙敏來說有些殘忍,王保保未必會做出悖逆之事,但他存在本身,在某種程度上就構成了汝陽王必死的一個因素。
誠然一個活著的汝陽王對趙禹而言既有一定的好處,卻也未嘗不是一個強大隱患。無論李察罕是死是活,他都要先一步做好應對準備。而且,前往大都,確是勢在必行。
在是一個帝王之前,他首先是一個男人。
第306章 雪漫大都魔君至
與過往年歲相比,大都的景致並無什麼不同,滿城高頭大馬的蒙古貴人、色目豪商,熱鬧,浮華。
然而若扒開這層表皮看下去,就會發現終究是有了變化。那些不為生計憂愁、打馬遊街的蒙古貴人們,眉目之間隱約盤桓起一絲憂慮之色。而向來唯唯諾諾、戰戰兢兢的漢人,雖然態度並未有多大改變,但瞧向蒙古人的眼神中,卻多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人們談論相同話題的語氣,也生出了不同的變化。
以往談論起天下形勢來,茶樓酒肆之間,向來是蒙古貴人們在指點江山,語調激昂。對他們而言,那席捲天下的義軍皆是疥癬之疾,不足為患。他們祖上揮斥方遒,馬踏八方,滅國無數,怎麼會在意那些區區泥腿子鬧出的陣仗。這些反賊或能一時張狂,不過早晚都會被誅殺的乾乾淨淨!
然而從這一年的春天開始,事態有了變化。
被蒙古人視為家中豢養惡犬的苗軍突然轉頭,狠狠咬了原本的主人一口,這極大傷害了蒙古人的自尊。一時間,無論朝堂還是民間,皆湧出許多要狠狠給苗人一個教訓,讓他們亡族滅種的聲音。
然而,就在這個消息所激起的震盪尚未平復的時候,另有一個重磅消息再次震撼了蒙古人的心神。集慶失陷了,而且是落在了趙宋皇族手中!
最初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蒙古貴人們還只是嗤之以鼻,不以為意。最近幾年來,亂軍四起,不要說趙宋後人,便連漢祖唐宗的後人都被剿滅了許多。那紅巾賊劉福通甚至煞有介事打起了大宋的旗號,如今還不是被汝陽王一路追打,覆滅就在眼前!
然而事態的發展,很快超出了他們的預期,攻陷集慶那一個趙宋後人,似乎與以往他們所熟知的並不相同,而南方的戰事形勢,似乎也陡然間嚴峻起來。尋常蒙古人並沒有機會知悉太多軍國機密要聞,但是通過城中往來不斷的急件信使和貴人們陡然間益發暴躁起來的脾氣,還是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大元似乎真的遇到了應對不了、關乎存亡的危機!而且,更令他們感到憂慮的,則是大元立國之初,每年四月份,歷代皇帝陛下都會率領文武百官移駕上都避暑,而今年卻始終沒有聲息,皇帝一直呆在了大都皇宮中!
這樣點點滴滴的變化累及起來,令得大都形勢無比緊張凝重。對於蒙古人而言,不是他們的祖先滅國無數,打下一塊偌大疆土,而是他們南下滅了大宋,將神州中土這一塊千百年來無數外族人垂涎無比的土地徹底據為己有,並且長久的傳承下來。這是所有人都沒能做到的壯舉,哪怕曾經不可一世的金人也只能在黃河以北耀武揚威,而他們蒙古人卻將這裡每一塊肥沃土地都踩在腳下,成為這裡真正的主人!
對於蒙古人而講,之所以將色目人列為第二等而漢人則列為最低的一等,倒並非因為色目人比漢人更值得相信,而是因為只有肆意欺凌漢人這過往高高在上的民族,才能令他們窮人乍富迫切需要炫耀的心情得到最大滿足。
然而好景不長,這樣美妙的日子似乎將要有了結束的苗頭,如何能不令他們感到憂愁!
有了這樣一份認知之後,蒙古人再看過往那些唯唯諾諾不敢反抗的漢人,瞧著他們的態度雖然沒有什麼明顯變化,然而在這恭順的態度背後卻似乎隱藏著令他們心悸的冷笑。事到如今蒙古人才驀地發現,他們雖然騎在漢人頭上欺凌了百餘年,可是滲入到骨子裡的畏懼卻始終不曾消褪!
與蒙古人惶惶不安、胡亂猜忌的心情不同,漢人們的心情要輕快得多。雖然眼下的生活境況沒有什麼改變,但他們終於看到了苦苦等待多年的希望曙光!對於江南的戰事消息,他們比許多蒙古貴人都要瞭解得清楚詳盡。因為有人通過不同渠道源源不斷將消息傳遞進大都來,討虜軍的一舉一動,韃子朝廷任何一丁點的失敗,都能在第一時間在他們當中流傳開來。
然而,最令他們津津樂道的,則是楚王殿下的家世族譜與種種非凡事跡。這些生活在最底層的民眾,大多數目不識丁,但卻有許多都能將楚王殿下的族譜倒背如流。這位殿下是真正從太祖皇帝傳承下來的大宋皇族,未及弱冠之齡麾下便聚集起過百萬悍勇天兵。天祐大宋,據說這位殿下自小便被神仙收養教授本領,為驅逐韃虜光復大宋做準備。據說楚王殿下攻打集慶時,曾有騰雲駕霧的天兵天將降下天雷,直接轟開了集慶城門!
種種傳聞,玄虛無比,這位楚王殿下已經被渲染成一個天神般的人物。然而人們樂得這般傳頌,每天為了生計奔波再勞累,也要強忍著疲勞去那些隱秘的角落裡,聽人講一講楚王殿下又殺掉了多少韃子,攻打下多少城池。每每聽得心旌搖曳,疲累盡消,恨不能即刻投入楚王殿下帳前,同心戮力誅殺韃子。哪怕回到家中深入夢鄉,仍然忍不住發出暢快笑聲,因為看到楚王殿下身披金甲,率領天兵攻破大都!而韃子皇帝和貴人們,則像老鼠一般,倉皇逃竄!
張無忌蹲在一座破舊的佑聖城隍廟裡,瞧著上首一個老翁口沫飛濺講述著楚王殿下的豐功偉績,而在下方一周,則是許多衣衫襤褸之人聚在一起,聽得津津有味。那老者講得光怪陸離,在張無忌聽來,根本沒有半分真實,可人們卻信之不疑,甚至不時有人添加一些更誇張的臆想或是傳聞。
如今大都城中各個角落裡,到處充斥著這樣的言論,到處都有類似的畫面在上演。聽得多了,張無忌甚至都開始懷疑,到底是他親眼見過的那位魔君趙無傷是真的,還是人們口口相傳那位英明神武的楚王殿下是真的?又或者,這兩者本來就由想通之處,只是因為心中根深蒂固的偏見,因此他所看到的魔君只是片面的,而非全部。
苦難可以讓人成長,在大都徒勞奔走這半年來,張無忌的心境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很深刻的變化。雖然他自幼命運多舛,遭受寒毒折磨多年,但需要他獨力面對和解決的問題卻很少。如今北上營救師伯師叔他們,他需要獨力面對許多問題,他才漸漸察覺到自己過往那些想法的天真和可笑。
若是以往,他聽到這些說辭,必定會嗤之以鼻,將之視為魔君陰險狡詐蒙騙民眾的鐵證。可是如今他才明白,想要讓長久苦難生活折磨,心中已存絕望的人再次燃起希望之火,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張無忌尚記得,他剛來大都時,看到這繁華城池中,漢人們活得辛酸無比,行屍走肉一般過活,除了對悲慘生活的麻木,眼中更沒有旁的光彩。可是,僅僅過了半年,人們眼中便流露出許多神彩,哪怕生活並沒有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是耳邊已經聽到闊別已久的歡暢笑聲!
原來,許多事情並非僅僅一腔熱血又或者光明正大的心跡就可以成事。半年來辛苦奔走,卻半點眉目都無,便連太師父張三豐都束手無策,益發令張無忌明白,原來世事未必一定會有一個因果,大多都是徒勞無功的。
營救之事困難重重,幾番波折,張無忌才越發認識到,若想事事都做得如魔君那般行雲流水順暢無比是多麼的困難。如今的他,恨不能施盡渾身解數都要救出同門,可是卻偏偏無處著手。名為無忌,實則心中諸多忌諱,做起事來卻又偏偏無計可施。
張無忌甚至每每設想,若是魔君與他易地而處,面臨這種困境,會有怎樣的應對法子?然而這終究是於事無補的胡思亂想而已,魔君在江南聲勢那般□赫,怎麼肯冒莫大風險北上來出手相助過往的仇敵?
在城隍廟中等待了將近一個時辰,與張無忌約定的那名江湖朋友才姍姍來遲。此人在大都有些門路,兩個月前潛入一位蒙古貴人家中為僕,打探如今六大派被押人士的下落,算是他們如今能夠掌握最可靠的消息來源之一。
那人靠到張無忌身邊,低聲講述最近幾日打探出來的事情,並且提供了幾個六大派人士可能被關押的地點。張無忌認真記下來,留待回去稟告太師父後再安排人手去查探。
與那人約定了下次會面的時間和地點,張無忌便帶上斗笠,走出城隍廟,才發現天空上正飄蕩著鵝毛大雪,視野一片素白。
因為韃子加大了對江湖人士的搜查力度,張無忌不敢在外間多做逗留,低頭往城南他們暫時棲身的地方行去。
剛剛走進他們所住的道觀門口,張無忌忽聽到身後有窸窣腳步聲,忙不迭轉過頭來望去,卻看到一行七八人正在白茫茫大雪中快步往此處行來。他心緒陡然繃緊,手指漸漸靠向衣擺下藏著的劍柄上,同時高聲道:「我們這裡已經沒了空房間,你們去旁處避雪吧。」
那一行人腳步卻仍不停頓,不旋踵便走到了道觀門前,張無忌臉色一沉,正待要高聲向門內示警,忽看到來人當中一名身披玄色大氅的人撩下頭上的斗篷,露出一張俊逸不凡的面孔,對張無忌朗聲笑道:「張少俠,咱們別來未足一年,這便不認得我了?」
第307章 昔日幼苗已參天
大雪紛飛阻隔了視線,張無忌一時間看不清楚來人面目,然而對這聲音的印象卻深刻無比,聽到這話後臉色登時劇變,難以置信道:「魔君,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趙禹上前一步,瞧瞧這地處偏僻年久失修的道觀,又看一眼一臉驚詫之色的張無忌,笑道:「你們住的地方當真不好找,也難為你們能找到這樣一個落腳處。張少俠,你好歹算是一場地主,我們遠道而來,就這般拒之門外?」
站在趙禹身後的楊逍上前一步道:「張少俠,你們如今的困境,我們也有所瞭解。教主率領我們來,也是想瞧瞧有沒有幫得上手的地方。你若是做不得主,不妨去請示一下張真人。」
張無忌聽到這話,心情竟隱隱變得激動起來。他雖然吃過趙禹不少苦頭,但對趙禹做事的能力也信服得很,如今深受無計可施的苦惱折磨,得知趙禹肯出手相助,且不論是真是假,心中先一步生出了幾絲希望。他悄悄趙禹身後這些人,除了楊逍之外,尚有韋一笑與五散人中的冷謙先生和說不得,還有五行旗莊錚、顏垣兩位掌旗使,便連醫仙胡青牛都在其中,卻唯獨不見他的外公白眉鷹王殷天正,心中禁不住有些失落。
他先對胡青牛施禮,而後才好奇道:「我外公怎麼沒有來?」
「鷹王他尚在江寧主持講武堂的事情,忙碌得很,哪有時間來這裡。不過,你也不必擔心。我來大都,尚有旁的緊要事情,卻也不是特意來坑害你們,鷹王有沒有來,卻也沒太大區別。」趙禹一邊說著,一邊往院子裡走來。
張無忌不敢怠慢,將這一行人帶進大殿中,自己則快速去向太師父稟告,請其定奪。
侍衛上前接下了趙禹身上的大氅,而後將火盆中的火撥弄的更旺起來。眾人雖然有武功在身,不拘嚴寒,但有一堆火烘一烘身上的潮氣,也是不錯的。
趙禹因為要留在應天主持大局,所以雖然早有北上大都的念頭,可是直到過了新年,應天諸多事情步上了正軌,才能成行。之所以先趕來武當派這裡瞧一瞧,一方面是交換一下雙方各自掌握的情報,另一方面則是想借助武當派先期的基礎瞧瞧能否快速打開一個局面。不過,看到武當派棲身的這個破敗道觀之後,趙禹才感覺到,他這兩個念頭似乎是想多了。
韋一笑靠在火堆旁,舒展著涼意十足的四肢。顏垣在一邊看了,笑道:「蝠王,你這般模樣可是與那外號越來越不相符了。你可曾看到有老蝙蝠往火堆前靠的?」
韋一笑聽到這話,哈哈笑一聲,說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在應天過了幾個月安閒日子,眼下倒有些吃不住苦的感覺。顏胖子,你莫要笑。先前你吹噓殿前衛在大都打開多敞亮一個局面,若是稍後連一個像樣的住處都弄不來,大家可不會答應你。」
顏垣聽到這話後,臉上頗顯出自豪之色,笑道:「若連這點小事都做不成,咱們殿前衛還要不要臉面!托了教主的福,今次叫蝠王你領教一下高門大院的風光。」
講到這裡,他又對趙禹說道:「教主,我先前就說,憑咱們殿前衛先一步在大都打下的基礎,本就不必來這裡多此一舉。」
楊逍在一邊笑道:「顏旗使你的眼界還是跟不上形勢的變化,如今咱們明教與以往不同了,便如衣錦還鄉澤被鄉鄰,不能再擺出一副苦大仇深、窮凶極惡的模樣。已經夠資格在江湖上養一養聲望,教主這次來,哪裡是借重旁人的幫助,而是要瞧一瞧有沒有不計前嫌、以德報怨的機會。」
莊錚也嘆息道:「此一時彼一時,過往咱們明教一舉一動都是惡行,沒想到現在也夠資格做一做行俠仗義的勾當。」
幾人正談論著,張無忌走出來,說道:「我太師父請魔君入內一敘。」
趙禹便站起身來,示意眾人稍後片刻,而後便穿過大殿,走進後院廂房中。
待趙禹走進房間,張三豐起身相迎,看著趙禹微笑道:「小朋友,該叫你趙教主還是楚王殿下?我真沒想到你能親自來大都。」
趙禹對張三豐拱手為禮,說道:「無論哪一個稱呼,在張真人面前都不過是一個後進末學。」
張三豐請趙禹入內坐定,不提其他,先問道:「你搞出的那個講武堂武試,效果怎麼樣?」
趙禹思忖片刻,才說道:「還是很不錯的,三千多人應試,一共選取了一百二十一人,如今或是編入我的殿前衛,或是在地方上維持治安、緝捕盜匪,做得都很勤力。」
張三豐聽到這話後,微微頷首:「三千多人,選取了一百多,看來這考驗的條件也算苛刻了。這很不錯,雖然是給江湖人提供了一條出路,但也記得寧缺毋濫,這樣才能長久維持下去。」
趙禹點頭道:「這還只是第一屆,大家心裡難免都有遲疑,加之又有一批人北上大都,來不及應試。所以標準放得寬了一些,往後一定會更加嚴厲起來。這一項舉措要長久維持下去,首先必須得有足夠讓大家信服的公信力。若有一名武士不是眾望所歸,便會造成很惡劣的影響。」
兩人又閒談了幾句,張三豐才直接說道:「看來,我要請你這小友出手幫一幫。我們這些江湖人,要從韃子朝廷手裡將人救出來,確如無頭蒼蠅一般亂撞,不得其門。實不相瞞,我們現在連人被關押在哪裡都不曉得。雖然查探出一些痕跡,也追到了幾個地方,可全都是落後一步,剛一到達,他們便將人轉移走。非但沒能成功將人救出來,反倒折損了許多人手。到現在,畏首畏尾,沒有十足把握,根本不敢輕動。」
趙禹點頭道:「他們這是在誘殺你們,畢竟這麼多人潛入大都,他們很難一一查探出來。而憑著手中那些誘餌將你們誘出來,則要容易對付得多。」
張三豐聽到這話後,頗無奈道:「果然是術業有專攻,你只聽了一聽,便洞悉到韃子的意圖。而我卻是吃了幾次大虧,才漸漸明白過來。眼下正一籌莫展,根本不知該做什麼。」
趙禹笑道:「張真人這是在諷刺我做慣了陰謀詭計,且不論是怎樣一個意思吧,能夠得到張真人贊許,總是一件值得振奮的事情。我這次來大都,首要目的雖然不是營救那些人。不過時機恰當的時候,我也會出手幫上一把。張真人暫且放心吧,也不妨多弄出一些動靜來。總之,蒙古人覺得你們威脅越大,他們手中那些人質便越安全。」
又談論了片刻,趙禹起身告辭,說道:「我今次來大都,尚要逗留一段時日。稍後我會派人將我落腳之處告知張真人,張真人若有什麼需要,可派人知會我一聲便是了。」
張三豐也起身道謝,一直將趙禹送出了道觀門外。望著明教這一行消失的方向,眉目間隱現思索。這一次見面,他明顯感覺到了趙禹的氣質變化,若說以前是鋒芒畢露,現在則神光內斂,氣質則愈發凝重,令人不敢怠慢。
張無忌在一邊看到太師父一臉沉思狀,憂心道:「太師父,莫非魔君尚要對咱們不利?」
張三豐回頭笑一聲,道:「這倒不會,咱們現在也不值得他勞心費力去算計。這個年輕人,已經成了大氣候,不再是過往那個滿懷不甘的魔君,眼中所見,心中所想,卻不是咱們能夠猜度到的了。」
第308章 滔天富貴入大都
大都城北的海子,是天下各地往來大都商船最主要的停靠碼頭,春夏之際河水充沛時,整條河上都飄蕩著帆船,連水面都看不見。也因此,海子畔形成了大都最繁華的一段區域。同時,由於蒙古人祖上流傳下逐水而居的傳統,許多蒙古貴人都將家宅選在了海子畔。
入城中來,海子畔一側商舖林立,人流如織,另一側則是數不盡的高樓大院,極盡豪奢。
眼下冰鎖河道,水面上自然沒有舟船往來。不過,因為剛剛過了新年,節慶的氣氛還未完全消退,所以海子畔仍然熱鬧無比。自然,這一份繁華熱鬧與漢人無甚關係,街面上放眼望去,多是身形魁梧、貂皮裘衣的蒙古貴人,抑或隆鼻碧眸的色目人,偶有一二漢人行過,也皆行色匆匆,沒有半分閒暇悠遊的模樣。
午後時分,一支大部分由漢人組成的隊伍從德勝門進入,直奔海子畔行去,很快就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這一支隊伍約有二十餘人,人人皆著華貴的貂皮大氅,光彩奪目的寶石佩飾掛在身上熠熠生輝。行過大街,華貴氣息撲面而來。那一身光鮮亮麗的行頭,令許多招搖過市的蒙古貴人和色目豪商都覺自慚形穢。
除了華貴的衣衫佩飾之外,這些人所騎駿馬也無一不是萬里挑一的名馬良駒。蒙古人馬背上得天下,愛馬成癡者大有人在,有許多人瞧見這一支隊伍,眼中登時便湧現出精光來。這些馬匹,單單牽出一匹來,就足令人大開眼界。而這一支隊伍中,卻足足有二三十匹一般罕見的名貴馬匹,令許多人都驚得瞠目結舌,禁不住垂涎三尺。有好事者一路跟隨,心中暗自盤算,這一支隊伍旁的不論,單單這些馬匹就足價值數十萬之巨!
除此之外,隊伍中尚有五輛裝載著貨物蒙著篷布的馬車,馬車行過長街,碾碎了已經結冰的積雪,壓出深深的轍印。憑著這貨物的大小和重量,明眼人很快就得出結論,這車上所裝載的,多半應該是沉重的金銀珠寶之類。
這樣一支隊伍出現在大都街頭,很快便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有許多喜愛駿馬之人忍耐不住,派人與隊伍接觸,不過卻都被一口回絕,碰了一個釘子。
若是在過往年景,這樣一支大部分由漢人組成的隊伍出現在大都,只怕早就引起那些心生貪慾覬覦之心的蒙古貴人的哄搶。可是如今南面形勢緊張,哪怕那些無所顧忌的蒙古貴人們在不清楚這一支隊伍來歷的時候,也不敢太過放肆,只是派人尾隨在隊伍後方,想要摸清楚這一支隊伍的底細後,才會有進一步的動作。
這支隊伍不疾不徐行走在大街上,絲毫不避諱旁人或好奇或貪婪的圍觀目光,更是大大方方任那些別有用心的人跟隨在身後,並不驅趕。
穿過海子畔的鬧市後,隊伍停在了一座佔地遼闊的豪宅前。哪怕在貴人雲集的海子畔,這所宅院無論佔地還是建築之奢華,都堪稱首屈一指。有一些不清楚這宅院底細的向旁人打聽,才知道這宅院竟是原丞相太平的別業。太平曾位極人臣,權傾一時,自不待言。只是因為得罪了更加顯赫的權宦樸不花,先是遭到貶斥,而後父子更是死於非命。
太平死後,位於海子畔這所豪宅別業便空閒下來,也曾有無數蒙古貴人覬覦此地,想要據為己有,只是統統沒能得逞。他們卻沒想到,這座空置多日的宅院,竟已經被旁人弄到了手中!
一時間,眾人對這支隊伍的來歷益發好奇起來。同時,也有許多心懷叵測之輩心中的惡念漸漸打消。不論這些人是個什麼來歷,只看他們能夠旁若無人、堂而皇之走進這所宅院,便不是自己所能隨意擺弄的。
緊閉的朱紅色大門緩緩被退開,裡面魚貫走出數十名豪奴打扮的下人,忙不迭迎上前來,簇擁著隊伍當中一名年輕人走進了院子裡,而後才返回來搬運馬車上的貨物。
突然,門口響起一聲頗為沉悶的重物墜地破裂聲,原是有幾名僕人吃不住重量,手中木箱失手掉落下來。木板碎裂,裡面的東西盡數滾落出來,眾人才瞧清楚,這整整一箱子,竟然全都是黃澄澄的金錠!
木箱破裂,金錠滾落一地,那誘人色澤閃耀得人眼睛幾乎都睜不開,呼吸陡然間變得粗濁起來。在他們面前,可是有足足五大車數十個這樣的箱子!
方纔那些騎士原本已經走進了庭院裡,聽到後方騷動聲後,落在最後方一名不起眼的騎士轉身大踏步走出來。看到門前情景,他臉色一沉,揮起馬鞭就抽向先前失手跌落木箱的幾名僕人:「廢物,這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那幾名僕人雙手抱著腦袋蹲在地上連連哀號,發洩一通後,騎士才轉頭朗聲招呼同伴道:「你們都來幫一把手,這些廢物太不中用!」
說著,他彎腰搬起已經被僕人們撿回來裝好的金錠,疾步往院中走去。
眼看到這一幕,圍觀眾人再次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整整一箱金錠,竟就這樣被渾若無物一般抱起來!如此神力,令人震驚無比。瞧那大漢表情輕鬆模樣,若非先前親眼所見那耀眼金光與地面上被踩踏破碎的冰層佐證,眾人真要以為那一箱並非沉重金錠,而是無甚出奇的木塊罷了。
見到這一幕,原本眾人心中陡然湧現的惡念再次蕩然無存。瞧這壯漢驚人的巨力,只怕不用旁的手段,單單赤手空拳就能將人的頭顱搗爛!只想一想那畫面,眾人背後冷汗便如泉湧一般,哪敢再有什麼動作。
聽到同伴的呼聲,已經走近庭院的騎士們一邊咒罵埋怨著一邊轉回來,各自捧起一個沉重箱子走回去。其中一名騎士忍不住抱怨道:「主人來大都,帶些什麼不好,偏偏要帶這些不值錢又笨重難搬運的金銀!」
不值錢?圍觀眾人聽到這抱怨話語之後,心中已經禁不住咒罵起來:你這龜兒懷裡抱著的金子不就是錢麼!
另一名騎士則不無感慨道:「主人這般豪富,自然不在乎金銀這等俗物。可是大都這裡卻多是些沒見過世面的窮苦人家,對金銀看重得很。咱們要求人辦事,當然要入鄉隨俗,帶一些他們看重的東西。」
聽到騎士們的議論聲,圍觀這些各大豪門的家奴當真有些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原來自家主人洋洋自得的豪奢在人家眼中不過是沒見過世面的窮苦人家,而令他們貪婪無比的金銀黃白之物,在人家眼中也不過是土石一般不值錢的東西!
接連被深深震撼,這些人直愣愣站在街對面,良久之後才平復了心情,心裡很快就湧動出許多念頭,且忙不迭轉身跑回去稟告自家主人此間的見聞。
還未到日落時分,大都城中許多有頭有臉的貴人已經曉得這樣一個消息:有一名富得週身冒油的豪客羊牯拉著幾大車金銀財寶來大都,想要求人辦事。
經歷過最初那些財寶的震撼後,蒙古貴人們也皆紛紛冷靜下來。他們不怕有人財力遠勝自己,只要那人有所求,便有大把手段將這些金銀堂而皇之拿進自家口袋裡!在這大都城中,還沒有什麼事情是饒過他們能夠做成功的!如此一來,這個人的來歷反倒成了其次,眾人更關心的則是他來大都的目的。
第309章 無雙倩影水中來
在這座豪華無比,吸引了眾多目光,已經成為城中焦點的豪宅中,哪怕一身華貴衣衫仍襯不出堂皇凜然之氣的韋一笑行走在園林宮闕一般華美的庭院當中,口中嘖嘖稱奇道:「真是到了韃子的都城才算大開眼界,不過一個住處而已,竟然會有這麼多層出不窮的花巧手段和景致。顏胖子,你們殿前衛當真是有些非凡本領,竟然能在這大都中弄出一個這樣華美的安身之處!」
顏垣半是自得半是表功道:「早半年前教主就說過要來大都,殿前衛自然要小心準備一下。如今咱們在大都城裡有五處據點,這一座宅院雖然位於繁華鬧市海子畔,但也不算最顯眼的。最顯赫那一處據點位於內城十王坊中,隔鄰便是皇帝的娘舅雍王老的沙的王府。那個坊裡住著許多韃子朝廷的宗親皇族,便連汝陽王這等重臣,都沒能在裡面佔據一席之地。」
韋一笑聽到這話,禁不住微微動容,頗懷疑道:「那樣緊要的地方,必然守備森嚴,怎麼能容許敵方人潛入進去!難道那些韃子貴人不怕被刺殺?」
顏垣卻笑道:「蝠王有所不知,這些韃子貴人們除了一些大權在握、極得皇帝看重的那寥寥一些人之外,其餘許多只不過空擔著宗親名頭,日子過得卻比許多百姓還要悲苦。這韃子皇帝向來對自家人提防得很,唯恐他們得到權力便有篡位的念頭,不敢重用。他們要維持豪奢生活,須得自己尋門路。近年來因為皇帝寵信密宗喇嘛,那些番僧喇嘛囂張無比,便連那些宗族親王都不放在眼中,並且皆大興法事為由勒索這些蒙古貴人們大批銀錢,動輒百萬之巨。」
「那些蒙古貴人大多不事經營家業,縱然祖上有些積蓄,這麼多年也都坐吃山空揮霍殆盡。如今再被番僧勒索,家境窘迫雪上加霜。偏偏他們又不敢違逆番僧,否則若給那些番僧告了刁狀污其謀反,下一刻就會被砍掉腦袋。所以,你不要看這些蒙古貴人們表面風光,實則早已經被錢愁得眼都綠了。甚至有許多交不出龐大數目的香火錢,無奈之下只能拿自己妻女供那些番僧淫樂抵債。」
講到這裡,顏垣也嘖嘖出聲道:「這種情況下,咱們手中大把銀錢,不要說只買他家院,只怕要買他祖墳,那些人都會搶著來賣。」
韋一笑聽到這話後也覺驚詫無比,良久之後才感嘆道:「這就是報應啊!百年前韃子滅一國屠一地,生靈塗炭,民不聊生。那時候他們可曾想到,他們的子孫會淪落到這般悲慘的境地?性命操於人手,妻女為人所淫,當真報應不爽!」
楊逍則有些憂慮道:「咱們這般大張旗鼓入城來,幾乎萬眾矚目,總是有些不妥,須得謹慎一些。」
「楊逍你這麼想可就不對了,做慣了賊的,眼裡只能瞧得見賊贓。咱們進城來擺出一副富甲天下的姿態,又刻意透露出有求於人的信息。那些人只瞧得見咱們手中的銀錢,挖空心思都要弄到自己手裡。如此一來,咱們就算露出一二破綻,他們也會忍耐著先不計較,待搾乾咱們的油水再說。」韋一笑一副行家裡手的模樣分析道:「如此咱們反倒要比偷偷潛進城中來安全得多。況且,咱們先鋪墊這一番,再有什麼事情要做,大可以銀錢開道,不會令人生疑。這樣子卻是比武當派過街老鼠一般戰戰兢兢的作派要好得多,做事情也順利得多。」
趙禹點點頭,說道:「蝠王這話很正確,咱們今次北上,主要就是與韃子們那些權貴接觸一下。若是悄無聲息潛入進來,只怕大半年時間都未必能摸到那些人身邊,遠不及這樣長驅直入來得便捷。他們絕不會想到,我就這樣堂而皇之來到大都,就這樣在他們眼皮底下溜躂。如此一來,反倒無甚凶險。」
楊逍聽到這話後,便也不再多說。進城時他已經仔細觀察過海子畔週遭的環境和道路,這裡人潮如織,道路也四通八達,哪怕他們真的暴露身份,憑借武功想要脫困也不是難事,除非韃子肯調集大軍來封鎖城池。
入城第一天,趙禹也沒有安排什麼具體的事情要做,且將眾人安置下來,休息一番。畢竟隨行這些人當中有一些武功並不高明,一路長途跋涉下來,精神頗為不濟,迫切需要休息。
趙禹則沒有時間休息,而是聆聽潛伏在大都各處殿前衛搜尋來的情報。此番深入敵後,若說沒有半點風險,絕無可能。而若要化險為夷,除了隨機應變之外,更重要的則是要依靠對形勢精準的分析和把握。任何一丁點的疏忽錯誤,都有可能令事態演變失控。
殿前衛的工作做得很細緻,對於那份起居注上每一名元廷大臣的情報都收集得很詳盡,但是若擴大到他們彼此之間的牽連和對抗,則就顯得有些粗糙。畢竟,殿前衛主要的優勢基礎在於底層廣大的明教教眾,而在上層的經營卻為時尚短,還沒能取得長足進展。
華燈初上時,趙禹仍在低頭整理分析那些雜亂的情報。身邊少了小昭這樣細心體貼的人照料,他的飲食起居馬上變得混亂起來。其實早在他準備動身時,府中幾位夫人都表示要隨行一起來,尤其是掛念師父與同門安危的周芷若。趙禹沒有准許他們隨行,一者是因為此行兇險頗多,二來此行重點也非營救各派人士,當然,還有一點那就是因為趙敏了。
然而頗令趙禹感到沮喪和擔心的是,這半年來殿前衛始終沒能打探到趙敏的消息。反而是她那個兄長王保保在大都漸漸變得活躍起來,益發印證了了趙禹的猜測。
沉吟良久,趙禹放下卷宗,還未起身,尾指上那沉寂已久的雙生蠱突然之間變得騷動起來。他心中一動,抬步走出房間,循著雙生蠱的指引,往這宅邸的後花園行去。
庭院中小徑上積雪已經被清掃一空,而假山怪石上的積雪則保留下來。在那銀盤一般明月的照耀下,另有一番楚楚動人的淒涼美感。只是趙禹心中有些煩躁,領會不到這一番昂貴的幽趣。
雙生蠱的騷動忽強忽弱,待趙禹踏過拱門之後,反應便持續穩定變強起來。
這庭院佔地廣闊,後園當中甚至有一片從海子裡引出來的小湖泊。湖中小亭銀紗素裹,當中隱隱有一道身影在搖曳。
趙禹飄然躍上小亭,撩開紗幔,卻看到一具近乎赤裸的曼妙胴體。他忙不迭抽身退出來,轉過身後沉聲道:「藍教主,咱們久別重逢,尚有許多正經大事要商量,這樣子就大可不必了吧?」
藍教主聲音有些虛弱哀怨道:「好狠心的郎君!你明明到了大都,卻也不派人通知我。人家為了避開你府外那些韃子的耳目,從海子裡游進來,險些活活凍死在水底,你卻仍不屑一顧麼?」
趙禹聽到這話,急忙轉過身來,才看到藍教主衣衫皆完好在身上,只是因為被水打濕緊緊貼在了肌膚上。她俏臉蒼白如紙,唇齒之間隱隱噴出白氣,濕透的髮絲凌亂貼在光潔的臉頰上,淒楚模樣當真令人禁不住生出愛憐之心。
趙禹走上前,握住藍教主如冰一般寒冷的皓腕脈門,緩緩輸入一股醇厚內力,嘆息道:「你這又是何苦?我不過剛剛來到大都,許多事情來來不及佈置。真到有必要時,我自會現身與你見面……」
「你騙人!」
藍教主雖然仍禁不住顫抖,卻仍是毫不留情戳穿趙禹的謊言:「你明明昨天午後就已經到了,還往汝陽王府走了一遭。這般騙我,莫不是真的對我生出了憐愛在意?」
趙禹低頭不接她的話,只專心助其祛除寒氣。不多時,藍教主身上升起絲絲縷縷白色水汽,將整個凹凸有致的嬌軀都籠罩其中。週身和煦舒泰,藍教主忍不住低吟出聲,如夜鶯低泣,亭中氣氛陡然變得旖旎起來。
第310章 四野屠刀指至尊
過了沒多久,繚繞藍教主週身的淡淡水汽漸漸消褪,蒼白臉上也恢復了幾分血色,衣衫變得蓬鬆起來,不再緊緊裹在嬌軀上。
趙禹徐徐撤回內力,心中也暗暗舒了一口氣。如今的他對男女之事也非懵懂,血氣方剛的年紀,要禁受住藍教主這般活色生香的誘惑,同樣是備受煎熬,卻和定力無關。
藍教主身軀一擰,端坐在趙禹對面,嬌聲道:「現在應該叫您楚王殿下了。殿下當真有膽色,如今大都城中但凡是個異族人都恨不能將您挫骨揚灰,您卻屹然不懼,堂而皇之入城中來,且還引起這麼大的騷動。這樣做雖然佔了出其不意的先機,可是您也應該明白,大都不同於揚州,若想憑一己之力攪動風雲,確是難得很。您冒了這麼大風險,莫不是準備畢其功於一役,直接刺殺了韃子皇帝?」
趙禹搖搖頭,坦誠道:「這是我的疏漏,沒能將自己的意圖先一步轉達給藍教主。江南的局勢如今還未算得明朗,我也沒有太多餘力北顧。北上來此的主要目的,是希望能夠將韃子之間的嫌隙撕扯得更大一些。最希望的自然是汝陽王能夠與韃子朝廷中各方勢力持續長久對抗下來,不希望他們之間這場較量太早收場。藍教主行走宮闈之間,對韃子之間的關係認識得比我要深刻得多,你覺得將這樣的局面維持下去能有幾分把握?」
藍教主正襟危坐,表情也變得鄭重起來:「殿下您手段高明,什麼事情到了您手中,又有什麼可能或是不可能的分別。我能做的,就是將他們之間的關係詳細與殿下分析一遍,能得到什麼樣一個結論,還須殿下自己定奪。」
趙禹聽到這話,便也坐直了身體,靜待藍教主分析。
「韃子朝廷的狀況,與你們漢人朝廷不甚相同。蒙古人除了成吉思汗傳承下來的這一支皇族外,尚有許多部族。那些部族名義上奉皇帝為主,實則各自都擁有很大權柄,皇帝只是他們名義上的首領,對於他們各自部族內部的事務並不能隨便指手畫腳。這也是蒙古人皇位更迭頻繁的原因之一,只要能夠得到這些各部族王公的支持,哪怕不是最正統的皇位繼承人,也能夠登基為帝。」
藍教主娓娓講道:「每年皇帝前往上都避暑,主要目的就是為了安撫拉攏各族王公,以期讓他們的皇位更加穩固。去年皇帝沒有前往上都,除了殿下您在江南鬧出那麼大聲勢之外,還有一個因素就是因為如今各族王公對當今的皇帝已經頗有怨詞。而皇帝手中也著實沒有能夠震懾住他們的力量,擔心那些人會對皇帝不利,所以皇帝乾脆沒有前往上都。」
趙禹一邊聽著一邊微微頷首,這就和歷史上許多次藩鎮割據一般,皇帝若失去了掌控全局的力量,臣子們便會生出非分之心。
藍教主繼續說道:「現在元廷所掌握的軍力,絕大部分都是新興起的義軍,朝廷對這些義軍做不到可靠的管制鉗制。這其中,以汝陽王的軍隊最甚。而且,汝陽王軍中除了招募來的漢軍之外,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各族王公們的人馬。而且,汝陽王在各族王公心目中威望極高,對皇帝而言,他已經不再是功高震主那般簡單,而是近乎掌握了廢立帝王的駭人權柄,怎能不令皇帝如坐針氈!」
這一番話同樣帶給趙禹不小的震撼,對元帝迫切要除掉汝陽王的心思也有了更清晰的認識。試問哪個帝王肯讓自己脖子上纏上一道足以致命的繩索?
藍教主又說道:「一方面,皇帝寵信密宗,假借番僧之手瓦解蒙古王公的抵抗之心。另一方面,則是扶植太子對抗汝陽王。同時他也擔心太子太過桀驁,強要求太子與他一起信佛。父子同參歡喜禪,在朝野當中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
說著,她望一眼這寬敞庭院,嘴角泛起一絲譏誚之色,笑道:「不過,這法子似乎效果不大。太子的桀驁之心不減,甚至還變本加厲,想要讓皇帝禪讓皇位。這一所宅院原本的主人太平,就是因為不肯依附太子,全家落個死無葬身之地。」
趙禹聽到這裡,對這位元帝都禁不住生出幾分同情。看似至尊風光無比,實則四面楚歌,舉目皆敵。想要扶植太子對抗權臣,末了卻養虎為患,局勢益發混亂。不過,看他的意思,似乎是覺得汝陽王的威脅比太子還要大了一些。
思忖片刻,趙禹又開口問道:「那麼,汝陽王到底是怎樣一個態度?」
藍教主回答道:「汝陽王對大元自是忠心耿耿,盡心竭力想要保住這破敗的大元江山。只可惜,在某些人看來,這態度就有一些曖昧了。」
聽到這裡,趙禹對元廷錯綜複雜的形勢也有了一個比較具體的瞭解。汝陽王這種態度,忠於一國,未必就會忠於一君。而皇帝就如情竇初開、芳心暗許的少女,情郎任何一丁點的曖昧態度都足令他疑神疑鬼,寢食不安,結果做得越多,錯得越多,形勢越發糜爛,最終騎虎難下,益發不可收拾。
目下的形勢,皇帝和太子各有拉攏軍隊支持自己的迫切需求,而偏偏對於掌握最強大軍隊的汝陽王,他們卻各自都有無法拉攏的苦衷。這樣一來,除掉汝陽王便成了他們雙方的共識。汝陽王一死,他們各自才能發揮手段,盡可能多的拉攏培植助力。這也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的選擇,哪怕汝陽王的生死關乎大元社稷存亡。但假若汝陽王不死,或許未等到大元亡國那一天,他們各自便要迎來滅頂之災。兩害相權取其輕,父子都能反目,更何況一個外人汝陽王!
趙禹決定打破這一對父子之間的默契,無論汝陽王是生是死,都要讓這一場內耗爆發出來,並且長久持續下去。當然,如果能夠藉機控制住幾名韃子朝廷中的高官自然最好不過。
他將自己的意圖告訴了藍教主,藍教主沉吟片刻才說道:「皇帝那一方的人我不清楚,不過太子手下這些,我卻瞭解頗深。他們生性貪婪,饕餮一般的胃口,想要招徠為殿下您所用,須得大把銀錢灑下來。」
趙禹點頭道:「這一點,我早有預計,今次來大都,最主要的就是攜帶了大批的金銀財物。他們要多少,便可以給他們多少!」
藍教主卻說道:「這些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滿腹男盜女娼的草包人物,值得殿下花費這般大的力氣去招攬?況且,江南尚未平定,卻將大筆銀錢浪費在北地,是否有些草率?」
趙禹見藍教主這般用心勸諫自己,顯然從內心裡完全靠向了自己,他擺手道:「江南之事,我自有安排。至於北地,若只靠一些金銀死物就能做成大軍奮戰都做不到的事情,根本不算浪費。況且,若能爭取到足夠的時間和優勢,異日我揮軍北上,他們能否帶走這些銀錢,還在兩可之間。」
藍教主聽趙禹這般說,便也不再多說什麼,沉默良久之後,才開口低聲道:「殿下究竟希不希望汝陽王死?你情願花費這麼大代價,是不是不希望紹敏郡主承受喪父而後眾叛親離的慘劇?」
聽到這話後,趙禹低下頭去,頗有些受不住藍教主灼灼目光逼視,良久之後才開口道:「有這方面的考量,但若真的事不可為,也不會太過勉強。況且,汝陽王一時人傑,必然有保全自己的方法,也根本不需要我殫精竭慮去幫他。我與汝陽王是敵非友,若是有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夠在他手中奪回北地。畢竟,此人是個真正的英雄人物,北地若留在他手中,尚能保存幾分元氣。可若落進了元廷那些豺狼之手,只怕要不了多久,僅存的些微元氣,都會被盤剝一空!」
藍教主認真聽著趙禹說的話,見其神色凝重,突然捂著嘴巴笑靨如花道:「人家只是隨口問一句,殿下何必這樣鄭重其事的回答?」
趙禹卻苦笑一聲,搖頭道:「或者我是為了說服自己吧,說實話,目下對江南最有利的應該是借助皇帝和太子的手,一舉剷除汝陽王。此人一死,北地無人,再利用這個機會引導各方勢力互相征伐消耗,我自有從容時間佈局江南,而後揮軍北上必能長驅直入。可是我心裡矛盾得很,若真這般做了,我再也無顏面對她……」
藍教主聽到這裡,幽幽嘆息一聲,低聲道:「郡主若知殿下這般待她,便受再多苦楚委屈,只怕也甘之若飴吧……」
「可惜我現在根本不知道她人在何方……」趙禹有些沮喪的嘆息一聲道,突然抬起頭有些急切地問道:「藍教主可知邵敏郡主她現在何方?」
藍教主張了張嘴,只是略帶幽怨道:「你當我是神仙啊……」
第311章 最難消受美人恩
趙禹聽到這回答,雖然早有預計,但也禁不住頗為失望。這些幽怨情懷只在心中盤桓片刻,便被他強自按捺下去,轉而問道:「那麼,藍教主可知道武林各大派那些人眼下在哪裡?」
藍教主很快便收拾情懷,正色道:「早在大半年前,那些人便被邵敏郡主轉送給了太子,為此太子還欣喜不已,以為和汝陽王府之間冷淡關係終於要出現轉機。可事過不久,太子才發現自己被邵敏郡主坑了一把,原來蘇州張士誠那裡派來數股死士要來爭搶這些人,給太子增添了許多麻煩。後來太子從旁的渠道得知,原來那倚天劍屠龍刀中果然隱藏著一個大秘密。可是倚天劍根本不在那滅絕老尼手中,太子正待派人去汝陽王府討要,卻發現邵敏郡主早已經杳然無蹤,氣得他火冒三丈,卻又無可奈何。」
趙禹聞言後疑惑道:「難道倚天劍屠龍刀的事情不是韃子朝廷操作的?那位太子怎麼可能不知道刀劍中的秘密?」
藍教主沉吟片刻,才說道:「這件事我也有所耳聞,乃是當今皇帝陛下著令其麾下呼倫秘衛做出來的。雖然呼倫秘衛已經交到了太子手中,可是許多老人已經故去,一些陳年舊事便連太子也不得而知。況且,以如今皇帝和太子的關係,自然也不會將這些事情告訴兒子。太子得到這些人不久,皇帝似乎擔心太子要利用這些人做什麼悖逆之事,便將人要了過去。如今到底在哪裡,我也不清楚。」
趙禹聽說此事竟有這樣一番波折,才明白為何張三豐他們來到大都已經將近半年卻半點進展也無,也只能怪六派這些人時運太過不濟了。
趙禹北上大都,主要目的本就不是為了解救六派人士,打聽無果之後便暫且放在一邊,又對藍教主說道:「待過得幾日,我要接觸幾個韃子王公貴族,藍教主可有什麼建議?」
「也不算是什麼建議,如今韃子貴族們上上下下皆想錢想瘋了。殿下既然有銀錢開道,自然無往而不利。稍後我整理一個名單交給殿下,其中有些表面看似無限風光,實則無甚權柄的人,殿下就不要在他們身上浪費時間和錢財了。」藍教主頓了一頓,又說道:「如今皇帝那一方最得勢的便是他的娘舅雍王老的沙和手中有些人馬的博羅帖木兒,還有漢軍中原本與汝陽王關係頗佳的李思齊等,如今也漸漸向皇帝靠攏。至於太子這一方,則是那閹人樸不花,以及他搜羅的一干黨羽。」
皇帝那一方幾個重要人物的情況,趙禹已經有所瞭解。只是太子身邊這幾個人,如那向來待在深宮中的宦官樸不花,他卻所知甚少,便向藍教主瞭解一些情況。
藍教主便也不厭其煩介紹道:「樸不花這個太監是高麗人,據說和奇皇后是青梅竹馬的戀人,為了追逐心中所愛,悍然揮刀自宮。這些事情雲裡霧裡,沒有確鑿證據,大家也知聽個笑話。不過這太監裝腔作勢是一把好手,在大都民眾當中聲望不錯,甚至還有一個『生佛』的名頭。」
「生佛?」
趙禹聽到這名頭也略略愣了一下,自古以來,太監這古怪群體,壞的多好的少,便連後漢那頗有幾分美譽的蔡倫蔡侯爺,仔細論起來也是劣跡斑斑,瑕不掩瑜罷了。這當中雖然少不了文人筆墨聲討,口誅筆伐的原因,但大部分罪名卻也是實至名歸的。但卻沒想到在這蒙元朝廷裡放眼望去皆是草包的情況下,居然還出現一位頗負民望的太監,當真令人好奇無比。
藍教主笑著解釋道:「幾年前北地紅巾軍肆虐,無數流民湧入大都,卻不想突然爆發了大瘟疫,合城滿是死屍。這樸不花自告奮勇,主動擔了掩埋死屍的事情,得到皇帝的嘉許。他更借此大肆敲詐城中富戶斂財,倒也算個劫富濟貧同時濟己的俠盜,也因此落下個生佛的美名,可算是一舉數得。」
趙禹聽到這裡,也覺這位太監樸不花當真是個難得的聰明人,僅僅一樁事情,便名利皆得。
「樸不花這個人幾乎沒有漏洞可抓,他對奇皇后和太子忠心耿耿,且久居深宮之中,甚少離宮,許多事情皆是吩咐其心腹爪牙去做。」藍教主又說道:「不過,他本人是高麗青龍派的長老。而青龍派在大都頗有幾個開館授徒的據點,仗著是奇皇后母族,終日尋釁滋事,與人好勇鬥狠不休。而這其中,就有一個樸不花的義子名為樸大寶,也是一個貪財好色愛賭的草包,但卻深得樸不花歡心。這算是老閹狗為數不多的弱點。」
「樸不花再往下,則是左丞相搠思監。這個人雖然身居高位,但節操全無,斂財成癮,無恥行徑,令人髮指。他全靠投靠樸不花,誣告攀咬重臣,原本的左丞相太平就是被他所害。殿下若想收買韃子朝廷的重臣,此人是個很好的突破口。只要給他足夠的銀錢,他連祖宗都能賣掉。」
趙禹聽到這些,禁不住嘆息道:「難道這韃子朝廷裡就沒有正常一些的人?」
藍教主不客氣的譏笑道:「但凡有一個真正有才能的人得到寵信,形勢又怎麼會糜爛到這一步。韃子氣數已經盡了,從根上就爛了。其餘還有許多更不堪入目之人,往後幾天我會詳細記錄下來,送到殿下這裡來。」
趙禹感慨道:「幸得藍教主相助,我才有如魚得水、游刃有餘的感覺。你且放心,我自會善待苗軍,以作報答。」
藍教主卻搖頭道:「我不要你這樣報答我,我給苗軍搭上殿下這一條可靠的生路,對他們已經仁至義盡了。他們往後是飛黃騰達,抑或客死異鄉,全仰仗殿下,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趙禹聞言後,略疑惑道:「你不要這個報答,難道真要我來封官許願不成?」
藍教主嬌軀微微一斜,靠在了趙禹肩頭,柔聲道:「我一個小女子,還會想要什麼?第一眼看見你這冤家,便難自拔。我們苗人女子愛得狂野熱烈,看準了你這個人,肯與你禍福擔當、生死與共。你要君臨天下,我不顧生死也要為你打探出來合用的消息。你說,我還想要什麼?可是,一個女子要怎樣赤裸裸剖白心跡?我把真心裝扮成玩笑話,想要保留一點矜持和自尊。你聰明絕頂,哪裡會看不出,可是又偏偏裝作不明所以!我要的是你啊,你肯給我麼?」
趙禹感覺到滾燙嬌軀輕微的戰慄,心緒一亂下意識便要避開,可是想到剛剛見面時藍教主週身冰寒徹骨的可憐模樣,心下一嘆,澀聲道:「我未必就是你能夠托付終生的良配。」
藍教主卻搖搖頭,臉龐輕輕摩挲著趙禹的耳垂,低聲說道:「我心狠手辣,殺過許多人,做過許多錯事,合該沒有良配廝守終生。你若是肯待我好,那是我福澤深厚。你若是待我差得很,那是天理循壞的報應!」
趙禹聽到這話,益發明悟最難消受美人恩,低著頭根本不知如何作答。良久之後,他才沉聲道:「你這樣楚楚動人一個女子,但凡是個男人,都會動心……」
「這便夠了!」
藍教主纖指輕輕點在趙禹唇上,抬起頭來輕輕在趙禹唇邊一啄,囈語道:「哪怕不能長相廝守,我也要一個孩子!」
說罷,她嬌軀一擰,翻身落入亭外湖水中。
趙禹心慌意亂,忙不迭起身低呼道:「你禁不住寒,快些上來!」
藍教主卻轉過頭來,嬌笑道:「我可是五毒教的教主啊,從小就與最猛烈的毒物為伍,這區區寒冷,算得什麼!傻郎君,我真急不可耐要與你再重逢了……」
話音未落,她已經沒入水中,向遠處游去。不旋踵,水面上只有餘波蕩漾,恰如心緒紛亂難平。
第312章 揮金如土大都行
離開小湖後,趙禹折身走回自己的房間,恰看到楊逍從院子裡走出來。
楊逍見趙禹從外間走進來,略顯好奇道:「教主,您有什麼事情麼?」
趙禹心境尚未平復,聽到楊逍的問題,頗有些做賊心虛的滋味,眼神飄往旁處,解釋道:「方纔聽人講了一些情報,呃,是那位藍教主。嘿,她竟從湖裡游進來又遊走了。」
楊逍見趙禹眼神躲閃的模樣,心中不禁莞爾,自他與趙禹認識以來,只看到這年輕人運籌帷幄、智近乎妖的冷靜模樣,卻少見這種舉止無措的尷尬表情。瞧趙禹這模樣,楊逍心下瞭然,那位藍教主過來應該不是只傳遞了一些情報那麼簡單。他雖然未見過那位藍教主,也聽說是一位傾國傾城、風華絕代的女子,想必對他們這位年輕教主同樣芳心暗許。
楊逍與趙禹亦師亦友,是極親近的長輩,看到這個出色晚輩受人青睞,心中也有幾分自豪。只是想起自己原本存著要撮合女兒與趙禹的念頭,卻也禁不住嘆息一聲。略過此事,他講起來尋趙禹是為何事:「方纔城中幾戶大商家送上拜帖,想要邀請教主參加什麼宴會,咱們要怎樣回應?」
講起正經事情,趙禹心中些許漣漪蕩然無存,笑道:「咱們入城來這一番作派看來效果很不錯,這麼快就有了反應。不過,先上門來這些這般沉不住氣,想來也不是什麼重要角色,不過是先來摸底的馬前卒。咱們要接觸的是那些最頂尖的權貴角色,至於這些,且先不要理會,吊著他們便是了。」
楊逍點點頭,應了下來。對於趙禹的判斷主張,他也已經習慣了信服。頓了一頓後,他又問道:「咱們進府這段時間來,已經有數波人潛進府中來窺探,咱們是不予理會,還是嚴懲他們?」
趙禹思忖片刻,忽地記起藍教主先前所說的情報,心中一動,便笑道:「且先由得他們,明天便找一些專門整治他們的人。」
見趙禹已經有了主意,楊逍便也不再多言。
這一夜,城中許多權貴之家皆得到了這樣一個消息。如今的大都,物慾橫流,無論達官貴人,抑或市井小民,皆被那傳言中車載斗量的金銀財寶晃花了眼睛。這樣一群人,或許當真有些來歷,但在真正的權貴人物眼中,又算得什麼!哪怕他們入住了原左丞相太平的舊宅,可是就連太平都早已經死於非命。這樣一個因素,或能令大多數人望而卻步、知難而退,但卻根本不足以震懾住大都城中所有人的貪慾。
因此,僅僅只是一個晚上,已經有許多圍繞著海子畔這所豪宅為中心的陰謀誕生出來,馬上就要付諸現實。
第二天一大早,趙禹便率領楊逍、韋一笑等人出門去,直奔緊靠著鼓樓大街的窮漢市而去。在他們的隊伍後方,則有一輛裝了五口大箱子的馬車隨行。
與昨天相比,今日聚集在府門前的人越發多了。其中大部分是單純來看個熱鬧的,但也有為數不少是各權貴家的豪奴,他們看到這府中人有了動靜,當下便忙不迭趕回去稟告。
對於這些人的舉動,趙禹視而不見,倒是饒有興致打量著闊別已久的大都街頭景致。他雖然自幼生活在大都,但年幼時多數時間被約束在崇仁坊家中,日後結識了趙敏縱能出門去,也只在自家和汝陽王府當中往來,因此對大都的街道路徑反而陌生得很。全靠先一步趕來大都的殿前衛侍衛領路,才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位於鼓樓大街左面的窮漢市。
大都城中居民幾十萬乃至上百萬,權貴豪富之家畢竟只是少數,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他們沒有太好的謀生門路,或是在權貴之家為奴為僕,或是在酒樓貨棧做個幫工,更多的則只能出賣勞力維生。因此,大都城中形成了許多個苦力勞力的窮漢市,皆是這繁華城池中赤貧之人,每日起早貪黑招攬活計,勉強廝混一個溫飽。
窮漢市中,雖然大部分都是漢人,但蒙古人也不在少數。畢竟,無論哪個民族,上位者永遠是最少數。與漢人相比,絕大多數蒙古人謀生的技能更少得可憐,也有許多原本家中富足後來不善持家家業落敗淪為赤貧者,過得反而比漢人要拮据艱難得多。
窮漢市中,到處充斥著拉不到活計、百無聊賴的漢子,他們瞪大眼望著街道上過往行人,尤其注意那些衣表光鮮者,只盼能從這些人身上賺到些許銀錢,換一口吃食。
趙禹這一行人鮮衣怒馬自不待言,一踏足窮漢市,登時引起諸多閒漢蜂擁衝到馬前,各自推銷自己的勞力。大凡這樣招攬活計的,便在窮漢市中都是最底層的存在,捨不得被工頭抽取自己的一份血汗錢,便只能靠自己去拉活計。不過,他們這種作派收效甚微,甚至動輒就會引來皮鞭抽打呵斥。
這群人圍堵著隊伍,卻也不敢太靠近前,只在丈餘外高呼道:「老爺們,賞小的一口吃食吧!」
這些人當中,漢人、蒙古人、色目人皆有,全是一臉菜色,雙眼中晦暗無光,宛如行屍走肉。半是憐憫,半是有心做給旁人去看,趙禹在隊伍中揮一揮馬鞭,喝道:「大賞!」
他話音剛落,後方馬車上兩名僕人便打開一個大箱子,露出裡面金燦燦的財物。那兩名僕人兩手各抓住一把金葉子,劈手便往人群中撒去,一時間,這半條街道上都飄蕩起了金錢雨,引起無數人來哄搶。
那些尾隨在隊伍後方的各家豪奴看到這幅畫面,也顧不得自己職責,彎下腰拼了命往人群中擠,想要搶一些財物。同時他們心中也忍不住咒罵,這人當真是千百年難得一遇的敗家子,隨手打賞乞丐竟都是成箱的金子!這般豪奢作派,便是家中有金山銀山,也禁不住如此花差!
趙禹擺出一臉倨傲之色,高坐馬上,刻意發出幾聲張揚大笑。
突然,在這哄搶當中發出幾聲很不融洽的慘叫聲,原來是幾名窮漢見財起意,竟然要衝上馬車去搶那些箱子。不過這些人卻無一例外被眼疾手快的侍衛給阻止,打斷了手腳拋到人群中去。
見到這一幕,有幾名豪奴眸子登時一亮,心中便冒起了許多主意,一路疾奔去報信。原本在大都街頭,權貴之家毆打窮人算不得什麼,甚至於虐殺平民也只要賠上一匹馬或是些許銀錢,便能了事。可是眼下眾人皆在瞪大眼要抓這一行人痛腳的時候,再小的錯誤,也能放大千百倍足以致命!
眼見得勢頭做足了,趙禹便揮揮手,一行人繼續往前方走去。大街上不斷有聞風趕來的窮漢堵塞街道,也想討要一些金錢。趙禹索性便讓馬車開道,一路揮灑著金葉子,不過走出了里許路程,一整箱幾千兩金葉子便揮灑一空!
而此時,他們也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位於窮漢市的高麗青龍派道場。
青龍派這道場雖然位於擁擠逼仄的窮漢市,但卻佔地十多里,建造得富麗堂皇,面對街道便是一道整塊漢白玉雕成的牌坊。似乎有一道無形的界線,街面上窮漢在旁處無論如何擁擠,也絕對不敢靠近青龍派大門圍牆幾丈之內。因此,圍繞著這青龍派道場形成了一道空無一人的空白地。
大都城中建築皆是四四方方,街道筆直無甚拐角。趙禹等人走上這條街所鬧出的動靜,自然瞞不過青龍派中人,甚至有幾個方纔還悄悄擠進人群中搶到兩枚金葉子。這時候看到這一行人向自己家門走來,青龍派這些弟子臉上皆禁不住湧出喜色與貪婪之色。
趙禹等人還未靠近大門,已經有一名五短身材,面孔扁平的高麗人在兩名身形魁梧色目豪奴簇擁下走上前來,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頤指氣使指著趙禹,以蹩腳漢語喝道:「你們這群漢兒,無端端冒犯我家門清淨,交上金銀財寶免你們一死!」
「給我打落他的狗牙!」趙禹坐在馬背上,手中馬鞭輕輕往前方一點。
韋一笑嘿嘿笑一聲,手一抖便有一物脫手而出,正中那高麗人未及合攏的嘴巴。只聽得一聲慘叫,那高麗人已經捂著嘴巴栽倒在地。
青龍派其餘人見自己人被襲擊,紛紛怒吼出聲,有兩人衝上去要扶起自己那名同伴,卻看見那同伴嘴角綻裂,正汩汩往外冒著血水,嘴裡含糊不清似乎在咒罵,好像有什麼異物在口腔中。他們探出手指輕輕一勾,竟勾出來數枚齊根斷裂的牙齒。而後,又有一枚鴿蛋大的東西從這人口角里滾出來,落在同伴手中。
那同伴愣了一愣,將這枚東西在衣襟上擦去血跡,才發現竟是一枚晶瑩璀璨的明珠!那人登時驚得瞠目結舌,牢牢將明珠臥在手中,待仔細觀察片刻,才發現明珠表面有幾道劃痕,再非圓潤無痕,心中頓時大大惋惜,指著仍自咳血的那名同伴咒罵道:「好殺才,生得狗牙那麼硬,這般價值巨萬的寶貝都給磕壞了!」
第313章 草菅人命許萬金
趙禹凌空抽響馬鞭,朗笑道:「想要寶貝,我這裡多得很。將你們這裡主事人喚出來,我有些事情要問他。若是我滿意了,自有大筆財寶賞賜!還不快去!」
青龍派這幾名高麗人向來眼高於頂,不要說區區漢人,便連蒙古人都有些不放在眼中,哪受得趙禹這般高姿態呼喝。他們幾人對望一臉,臉上已經顯出厲色,手臂一振,身邊那些人便衝上來將趙禹等人團團圍住,冷笑道:「到了咱家門前還這般放肆,你這漢兒是活膩了!識相些乖乖交出財寶,磕頭認錯!若不然,要你沒命走出這條街去!」
說著,這一群人漸漸靠攏逼近過來,有幾人望著馬車上幾口大箱子已經躍躍欲試。
青龍派在大都城中惡名昭著,街面上那些窮漢得了趙禹施捨的金葉子,本來心中頗為感激,可是看到這一行人竟然不知死活招惹到青龍派,不要說幫忙,便連聲援也不敢,紛紛低頭揣起金葉子,倉皇逃避。便連各家權貴的僕人都不想招惹在大都名聲比狗屎還要臭的青龍派,遠遠避到了一邊。一時間,原本擁擠的大街上竟然很快就變得蕭條下來。
青龍派這些高麗人見自己等人這般威風,益發變得張狂起來,招呼著夥伴衝上前來,有兩人甚至操刀斬向趙禹胸腹之間。他們光天化日之下殺人搶劫,竟也謹記分辨輕重,手腳兵刃之間都避開了價值不菲的駿馬,而對馬上騎士則上來就下了死手!瞧他們一人動手百人呼應,顯然是做慣了這種攔路搶劫的勾當。
「給我狠狠打,不須留手!」
趙禹高呼一聲,而後手中馬鞭便驀地一抖,靈蛇一般捲向已經砍到腹前的鋼刀上,只輕輕一顫,攻擊那人便覺右臂陡然酥麻起來,握不住手中鋼刀,兵刃匡噹一聲落在地上。他還未驚呼出聲,馬鞭復又抽上身來,將他一條手臂齊肩抽斷!
斷臂飛揚,血如泉湧,那高麗人倒飛出去,狠狠摔在青龍派大門台階上,落地後翻滾幾周,渾身上下已經成了一個血人,便連哀嚎都變成了若有若無的嘶鳴聲。
楊逍等人得到吩咐,自然不會手下留情。而青龍派這些人看似囂張無比,又哪裡是這群武林中最頂尖高手的對手,不過片刻之間,青龍派門前寬闊的地面上已經儘是伏地哀嚎的青龍派弟子!
戰鬥結束得很快,有許多人尚未來得及退出長街,便看到趙禹這一方人大獲全勝。詫異之餘,他們也禁不住大驚失色,沒想到這大都城中竟還有人敢對青龍派下死手的得罪!
門前的戰鬥很快傳進了院子裡,更多青龍派的人從大門中湧出來,一面扶起受傷哀號的同伴,一面滿臉怒色喝罵趙禹等人。只是有前車之鑒,無人敢再真的上前動手。
又過了片刻,有幾名內功頗有火候的勁裝大漢簇擁著一名明顯酒色過度腳步虛浮的年輕人從大門中走出來,青龍派那些人終於有了主心骨,紛紛衝到年輕人面前七嘴八舌宣洩怨氣。
那年輕人被眾人吵鬧得頭腦發脹,怒喝一聲,眾人忙不迭住口,退到年輕人身後。那年輕人上前幾步,雙眼陰鷙望著趙禹,冷笑道:「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知道你們冒犯的是什麼人?你們是壽星佬吃砒霜,活膩了!冒犯了青龍派,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們!這世上千百種死法,即刻叫你們一一領教!」
趙禹卻不理會年輕人的怒火,翻身下馬,緩緩走向那年輕人。地面上尚有來不及被扶起的傷者,但凡擋著他的路,便被一腳踢到一旁。這般囂張態度,令年輕人益發惱怒,眉頭一挑,正待要招呼眾人群起而攻之,卻看到馬車上兩名壯漢跳下來,一人抱起一口大箱子走到趙禹身後。
「壽星佬吃砒霜,未必就能毒得死。」趙禹笑一聲說道:「你這些手下卻是該死,他們冒犯了我,該死!他們險些斷了樸公子一條大財路,更是該死!」
那年輕人便是權宦樸不花的義子,高麗人樸大寶。聽到趙禹的話,他臉上怒色更勝,舉起手臂來厲呼道:「來人!快去報官,調軍隊來圍殺這群囂張狂徒!我要他們碎屍萬段!」
他話音未落,身後已經有一名手下連忙向外跑去,想要去搬救兵。
眼瞅著那人跑出數丈外,趙禹劈手砸出一枚金錠。只聽砰得一聲脆響,那人整個腦殼直接炸裂開,卻仍保持著前衝勢頭,一直又跑出幾步,才栽倒在地。
「和氣生財,樸公子這是何必!」
趙禹招招手,身後一人抱著箱子走上前,將箱子放在趙禹面前。他上前一步,用腳踢開箱子,露出裡面堆得滿滿的金錠,而後才望著那樸大寶笑道:「我殺你一個人,賠你一箱金子,這買賣做得做不得?」
樸大寶看到趙禹突然暴起殺人,心中已是又驚又懼,腦袋一縮已經退到幾人保護圈中,待看到一整箱金燦燦的黃金出現在面前,呼吸頓時一滯,下意識走上前幾步,眼角餘光瞥見箱子後面負手而立的趙禹,才陡然醒覺過來,努力板著臉,冷哼道:「在這大都,只有我欺負旁人的道理!殺我的人,還沒有不償命的道理!這一箱真裝滿了金子?」
趙禹笑一聲,雙手猛地一推,一整箱金錠便嘩啦啦滾在了地上。
「整整一箱子,全都是你的!」
眼見那樸大寶已經被滾落滿地的金錠閃花了眼,他身後卻有一名壯漢陰惻惻笑道:「幹掉你們,金子同樣是我們的!」
趙禹聞言後,再次揚手,直接擊碎了那人咽喉。似是做了一件很尋常的事情,擺擺手說道:「再給樸公子搬一箱金子來!」
見識到這般狠辣手段,樸公子視線終於從金子上面挪開,看了看笑吟吟的趙禹,心中禁不住一陣發毛。他也算是作惡多端之人,但看到趙禹所作所為,也只能甘拜下風。在這年輕人眼中,人命似乎根本不算什麼。明明親手殺了兩個人,神色卻像是賞花踏青一般寫意,瞧不出半分凶狠戾氣,也瞧不出半分驚懼內疚!
至於其他高麗人,後背上已經汗如泉湧,紛紛閉上了嘴巴不敢開腔,呆若木雞動都不敢動。誠然一箱金子換一條命在他們看來是很划算的買賣,可是他們卻絕對不想拿自己的命去換。尤其馬車上尚有兩口大箱子,而這惡魔般的年輕人似乎還意猶未盡往他們瞟來,益發令得他們肝膽俱裂。直到此刻他們心中才禁不住咒罵老天不長眼,竟然容許這般兇惡之人欺凌弱小也不將他天打雷劈!
樸大寶不敢直接面對趙禹,退了數步靠上了手下身邊,心中才恢復幾分鎮定,指著趙禹顫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來這裡做什麼?」
趙禹接連狠辣手段震懾住眾人,他並非嗜殺成狂,在他眼中這些橫行大都欺壓良善的異族人和豬狗也沒什麼區別。若活著有用就讓他們暫且活著,若死了有用就讓他們死了。他望著這個活著對他有很大用處的樸大寶,彬彬有禮拱手道:「樸公子真是不夠細心,先前我已經跟你講過,我來送你一條財路,我來跟你談一筆買賣!」
樸大寶看看地上伏屍兩名手下,帶著哭腔低吼道:「你說的買賣,就是拿金子買人命?你不要放肆,我義父是大內樸公公,若傷著了我,你也活不了!」
「我家中金山銀山取用不盡,哪裡會一心求死!樸公子大名,樸公公大名,我都如雷貫耳。今天來這裡,卻是打算高攀樸公子,敘一敘交情。」
趙禹又拱手為禮,態度很是客氣和氣說道:「行走天下,最要緊廣交朋友。可惜被這幾個刁奴壞了心情,行事不免孟浪,還望樸公子包涵包涵。」
說著,他轉頭對身後眾人喝道:「都瞎了?還不快將咱們的拜禮呈給樸公子!」
幾名壯漢轟然應諾,將馬車上剩下那兩口箱子也搬下來,擺在青龍派大門前。趙禹則有些歉然笑道:「真是抱歉,原本準備了五箱拜禮,還沒來得及進門,已經用去了三箱。樸公子且稍後片刻,家人很快就將缺的禮品送過來!」
樸大寶久居大都,所謂巨商豪富也多有領教,卻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有人豪奢到金子都是成箱的花銷!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卻離不開那隱隱透出金光的幾口箱子,顫聲道:「五箱?全都是金子?」
趙禹愣了一愣,才連忙拱手歉然道:「原來樸公子只愛金子,卻是我疏忽了!」
他轉過身擺擺手,指著當中一口箱子說道:「將這一箱珠寶抬回去,再換一箱金子來!」
韋一笑強忍住笑走上來,低眉順眼搬起那箱珠寶,口中卻低聲嘀咕道:「高麗蠻子當真古怪,明明這珠寶比金子貴重了許多倍,卻偏要那些又沉又賤的金子!」
他雖是低聲嘀咕,樸公子卻聽在耳中,臉色變了一變,忙不迭道:「珠寶好,珠寶好!貴客不用這麼麻煩,你送來什麼,我自然就收什麼!」
趙禹卻將臉一沉,擺手道:「話不能這麼講!我要做事情,自然要做到做好!既然是送禮,若不能投其所好,便是送錯了!樸公子千萬不要勉強,我真心來結交你,哪能犯這種錯誤!」
說著,他揮揮手不容拒絕道:「搬回去!」
第314章 金玉滿倉海上來
那樸大寶眼睜睜看著一整箱珠寶被搬上了馬車,表情自是說不盡的惋惜懊悔,至於手下身死所帶來的憤怒,早隨著自己一時失言造成的龐大損失所帶來的懊悔而煙消雲散。
他視線又落在趙禹身上,忙不迭擠出一個慇勤笑容,說道:「貴客臨門,是我怠慢了,快快入門來,我定要設宴款待你。」
趙禹笑著點點頭,便舉步隨著樸大寶走進青龍派的大門,同時指揮一干手下將剩下的幾口箱子搬進院子中。
眼見著整整幾大箱金子進了自家門中,樸大寶已經禁不住要眉開眼笑,只是一來尚記得要拿捏幾分,二來心中對趙禹的警惕仍然很深。久在大都廝混,他又何嘗沒有見識過真正的惡人,有飛揚跋扈的蒙古貴人,有人面獸心的番僧喇嘛,揮金如土、不可一世的色目豪商也同樣為數不少。然而這些人外表雖然張揚跋扈,實則也各自都有必須要恪守的規矩,有足以致命的弱點和死穴可抓。
可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看似彬彬有禮,手段卻殘忍至極。說他懵懂無知,偏偏此人又曉得樸公公威名,且攜重金來拜會自己。若說他知書達理,可就因自己手下冒犯少許,他便接連殺了兩人。他是真的狂妄到不知死活,還是背後有強大的依仗?
有必要摸清楚這人的底細!樸大寶不大的眼珠子轉動著,心中湧動起許多思量。誠然,金銀財寶很重要,可是面子也同樣重要。這年輕人雖然送來大把金錢,可是也同樣在眾目睽睽下落了他的臉面,若他沒有強大靠山,少不得要讓他付出足夠慘痛的代價!
心中這般想著,樸大寶皮笑肉不笑道:「不知貴客是哪裡人?姓甚名誰?我在大都也頗有一些門路朋友,卻是不曾見過尊駕這一號人。」
趙禹如何不知樸大寶心中所想,聞言後只笑道:「樸公子沒見過我那是自然,我昨日才來到大都。實不相瞞,在下名叫王尊,一家人早在幾百年前便遠離中土,世居南洋,耕種開礦,做些生意,聊以餬口。」
樸大寶聽到這裡,眉梢已經禁不住跳了跳,心中泛起一些陰狠念頭。原來只是一個混跡南洋的土蠻子,竟然夠膽量來大都放肆!若不將他整治得求死不能,真要白白辜負自己大都一霸的美名!不過見識到這年輕人狠辣手段後,樸大寶也知若即刻翻臉,自己未必能夠討到多少好處,須得小心安撫住此人,待手下去城守喚來援兵,才好仔細擺佈此人。
因此,他手指垂在腿間對手下打了幾個手勢,而後才對趙禹敷衍著笑道:「只怕不然吧,我瞧尊駕出手這般豪邁,家世相比也不凡得很。莫不是瞧著我不夠份量做你朋友,才這般敷衍回答?」
趙禹擺擺手笑道:「樸公子這卻是誤會我了,我此來乃是真心要和你交個朋友。誠然,我家祖上在中土也有些名聲,可追溯到晉朝,一代賢相王導便是我家直系的先祖。可這都是千百年前的舊事,如今在南洋也算小有權柄,諸如爪哇、暹羅這些小國土王也要仰我家鼻息過活。家中養著幾十萬的人馬,在南洋可算是一手遮天。但眼下這裡是大都,我縱是強龍,來到這裡也要拜一拜樸公子你這碼頭。我在大都中只是一個無甚出奇的平頭百姓,還要仰仗樸公子多多照顧。」
樸大寶不學無術,對趙禹這番吹破牛皮的話也根本沒有太確切的概念,聞言後只是驚詫道:「原來你竟是南洋那些土王的太上皇!」
趙禹微微頷首道:「話也可以這麼說,不過養著那些子民,給我家當牛做馬繁榮家業罷了。這些小事,不值一提,遠不及樸公子在大都這般風光。」
樸大寶聽到這話,心中對趙禹竟也微微改觀,點頭道:「你這話也不錯,大都繁榮大城,也少不了南洋的商人不遠萬里來發財,他們來到大都,我若不想讓他們過得痛快,卻也是簡單得很。只要傳遞一句話,就能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講到這裡,他頓了一頓,不無威脅瞥了趙禹一眼,問道:「王公子遠渡重洋來大都,有什麼要緊事?如今天下不太平,若是不小心,只怕就要落個身死異國的下場!」
趙禹笑了笑後,指著身後楊逍等人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家中金山銀海的傳承,自然不會自蹈絕地。不瞞樸公子,我身後這些衛士,你莫瞧著不起眼,實則他們各自都有驚人手段,每天寸步不離保護著我,便千軍萬馬中也能廝殺幾個來回!這大都在旁人眼裡是雄城,在我看來也不過只是一個熱鬧些卻不設防的集市罷了。」
樸大寶聽趙禹口氣這般大,心中頓生不滿,沉下臉來冷哼道:「幾個人本領再強,那些有限得很,難道真能敵得過千軍萬馬不成?大都城北軍營中駐紮著十多萬大軍,我只要傳遞一個消息,片刻間就能衝進城中來。不要說幾個武功高手,便是同樣的大隊人馬,只要幾番衝殺也能斬殺個乾淨!」
趙禹笑了笑,並不說話,給楊逍遞個眼色。楊逍心下瞭然,走上前幾步,對青龍派一名弟子說道:「拿你佩刀來我用一用!」
那人不明所以,還未答話,腰間朴刀已經落在楊逍手中。楊逍抽出刀來,一手持住一段,雙臂猛一發力,只聽那刀發出一聲脆響,而後便當中斷裂開。他扔意猶未盡,便走到兵器架子前,雙臂連連舞動,劈啪聲不絕於耳,不過片刻之間,所有鐵製兵刃盡皆成了一團廢鐵。
樸大寶等一干人瞧著這一幕,雙眼早已經瞪得牛鈴那般大,他們青龍派雖是高麗第一大派,在大都中開館收徒,不過是招攬一些地痞流氓傳授粗淺拳腳武藝用以欺行霸市,何曾見過這般高深的武功!
趙禹在一旁拍拍手,笑道:「我來大都不過是要結交幾個朋友,又非要與大元為敵,自己尋什麼不痛快?有這樣一群手下保護,我又不會傻到直接衝向幾十萬大軍,便是尋常三五千人來圍堵,卻也奈何我不得!」
經歷過最初的震撼後,樸大寶心中漸漸恢復鎮定,再次冷笑道:「你們南洋不過是偏遠蠻荒之地,哪裡曉得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天下武功高手多如牛毛,旁的不說,我義父樸公公手下那些人馬,就各自都有非凡技藝,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比起你這些手下,那也不遑多讓!」
趙禹點點頭,卻又偏頭問道:「那樸公公為什麼要來為難我呢?難道這大都律法規定不許人結交朋友?還是不許饋贈朋友金錢?」
樸大寶言語上壓過趙禹,心中總算生出幾分滿意,態度也變得倨傲起來,笑道:「你有多少錢?這幾箱金子雖然不少,但我在大都這些年,細水長流的打拼,卻也能拿得出,不算出奇。」
趙禹背起手來,嘴角一撇,似是根本不屑回答這個問題。而他身後韋一笑則甕聲甕氣道:「這幾箱金子,算得什麼。我家主子乘船北上,帶了整整一船的金銀珠寶。只是運河冰封,大船進不來,我家主人才帶了些零碎花銷先來大都。待過得兩三月天氣回暖,大船開進大都來,那才是我家主人在大都真正的花銷。」
「大、大船?有多大?」
樸大寶聽到這話,驚詫得險些咬到自己舌頭,忙不迭開口發問道。
韋一笑伸出手臂比劃了一下,說道:「二十多丈長吧,若不是這三艘船吃水太重行進太慢,在路上浪費了許多時間,我們年前就能到達大都。」
「三、三艘船?全都裝滿了金銀財寶?」
樸大寶眼珠子幾乎都要瞪出來,呼吸都變得粗濁起來,良久之後才斷然呼道:「不可能,這不可能!哪裡會有那麼多金銀珠寶?你定是在騙人!」
趙禹聽到這話,也不反駁,只指著凸出地面一塊石頭笑道:「在樸公子眼中,這石頭值不值錢?算不算什麼稀罕東西?」
樸大寶順著趙禹所指的方向望去,下意識搖了搖頭。
「這就是了!金銀俗物,在我眼中便和這些石頭無甚區別。我家在南洋許多金銀寶石礦場,每天開採出來的金銀財寶車載斗量。另外,南洋各國還有過往商旅,每年都少不得要進獻給我家許多供奉。說實話,錢財只有花出去才算是錢財。我家中這些財貨堆積如山,若花不出去,又算是什麼東西?饑不能食,渴不能飲。」
趙禹講到這裡,見那樸大寶仍是一臉難以置信之色,便又笑道:「夏蟲不可以語冰,許多事情,若不是親眼見過,總是不能令人相信。說一句冒犯的話,若非樸公公如今飛黃騰達,只怕樸公子也不相信男人只要少了那一個物件,就有機會權傾天下吧?」
樸大寶下意識點點頭,旋即便醒悟到這般說未免對義父有些不恭敬,正待要橫眉冷對,腦海中卻滿滿充斥著幾艘珠光寶氣大船的畫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連忙對趙禹拱手道:「是我少見多怪,是我冒犯了王公子,你千萬不要在意。」
趙禹一副大度模樣擺擺手,笑道:「這不算什麼,待海子裡冰化開後,我那幾艘停在海津鎮的船便會開進大都來,到時候一定讓樸公子第一個上去看一看。屆時是否事實,自然一目瞭然。」
第315章 曾經滄海難為水
樸大寶聽到這話,忙不迭點頭道:「我信,我信,自然不會懷疑!」
講到這裡,他又一副為趙禹考慮的表情,沉吟道:「王公子你富甲天下,視錢財如糞土。可是這樣一筆巨款,旁人瞧見了卻眼熱得很,況且眼下天下並不太平,你將這樣數目龐大的財寶丟在幾百里外海津鎮,難保不會有意外發生啊……」
趙禹也點點頭,說道:「正是如此啊,那些財貨我雖然還未放在心上,可若真出了紕漏,再從南洋家裡調集過來,著實太過費時費力。這也是我來拜訪樸公子的原因之一,我聽說在這大都城中,樸公子是真正一言九鼎響噹噹的人物,有心請你幫我照應一番。樸公子若看得起我,肯與我做個朋友,酬金之類咱們就不必再談。我這人旁的優點沒有,唯獨待朋友至誠,絕不會委屈了自己的朋友!若樸公子只將此當作一筆生意來談,那麼咱們就明碼標價講清楚,我在大都期間,樸公子負責我的身家安全不被不相干人騷擾,我每天支付黃金五千兩,待我離開大都時一併結算!」
樸大寶扁平的臉上幾乎笑得擰出話來,連連點頭道:「朋友,朋友,自然是朋友!從今天起,我與王公子便是至交好友,這大都城中任你橫行,哪個敢尋你的不痛快,那是他自己給自己找麻煩!朋友不談錢,談錢傷感情!」
頓了一頓,樸大寶又問道:「王公子來大都所為何事?要待多長時間?」
「我來大都,第一自然是要結交一些值得交的朋友,第二卻是家中生意出了些紕漏,南方海賊方國珍太囂張,我來瞧瞧朝廷有沒有制衡他的手段。若能掃清這個障礙,金銀回報不是問題!」
趙禹講到這裡,略帶無奈笑道:「家業太大,幾十上百萬人張著口等飯食,還有依附我家的那些商賈,這幾年來損失都很大,不敢怠慢啊!」
樸大寶忙不迭點頭道:「那是那是,且不要說王公子這麼大的家業,我維持青龍派在大都這小小局面,每天都殫精竭慮,惆悵得很。」
「樸公子是我朋友,但有銀錢上的缺項,那都不叫問題,即管跟我說,勿要因這小小事情敗壞了心情。」趙禹極為豪邁擺擺手,而後又說道:「我這人常年在外漂泊,偶爾在一個地方逗留一年半載,也不是什麼稀罕事。若這大都真是有趣,便多留一段時日。若覺得枯燥,最少也要等到將事情處理好了才走。這般算一算,最少要等到入了夏才有可能踏上歸途。」
樸大寶聽到這答案,心中暗暗盤算了一番,登時眉開眼笑,當下便拍著胸口保證道:「王公子且安心在大都住下來,若是沒有合適的住所,便來我這青龍派道場。我這裡屋舍眾多,足夠安置王公子並你手下這些人手。」
「這事暫且不急。樸公子,你眼下若能抽調出人手來,請你派幾個得力手下,與我的人一起先去一趟海津鎮。一者將那幾艘船的事情安排得再妥當一些,二來順便再捎帶一些錢財來。開春冰化尚要一段時間,我這人花錢又大手大腳慣了,手頭上若少了花銷,週身都不自在。」
樸大寶聽趙禹這般說,心中對他再無懷疑,便點頭道:「是,是,這也是正經事。我馬上便派幾個人與王公子手下去海津鎮,你且放心,我手裡就有我義父樸公公的令牌,到了那裡指揮朝廷的水軍一定認真看護好王公子那三艘運寶船!還有,我對朋友也很夠義氣,王公子若一時間周轉不靈,大可來我這裡說一說。朋友有通財之誼,你可千萬不要見外!」
樸大寶說出這話,他身後一名手下卻拉了他一把,湊上來低聲道:「這財神剛才走了幾里路,已經花了整整一箱金子!」
樸大寶聽了之後,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恨不能甩手給自己一個耳光。他斜著眼打量趙禹,唯恐他當真開口向自己借錢。如今樸大寶一心要交好這位南洋財神,話講出口卻不好即刻反悔。
幸而趙禹並未順著他的話頭往上講,只是擺手道:「這倒不必,我這人雖然慣了大手大腳的花銷,清苦日子也能過得。這番入城帶了五大車的財貨,省儉著花倒也能熬到下批財物到來。」
樸大寶被震撼得已經夠多了,聽到這話仍禁不住暗暗咂舌。從大都到海津鎮一個來回,就算走得慢一些,頂了天一個月也足夠了。一個月的時間,要花費五大車的金銀財寶,而且還是省儉著花!一時間,樸大寶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陣悲涼,原來自己往常所過的奢靡生活,與人家一比竟然連乞丐都不如!
他不敢再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談論,同時也想在這位富貴得令人心驚的新朋友面前漲漲志氣,便領著趙禹在寬敞的道場中遊覽,一邊對趙禹講道:「王公子莫看我這道場位於泥腿子橫行的窮漢市,你卻不知,在海子畔這繁華地要弄出這樣大面積一塊土地來有多困難!旁的不說,單單這一塊地皮就價值幾十萬金!你猜猜我花了多少銀錢弄到手?幾千兩都不到!這都是我義父的臉面大,他老人家的名聲,在大都就能當作真金白銀去用!」
趙禹也點頭道:「我雖然遠在南洋,也聽說過樸公公的威名。今次來大都,有時間定要結交一下。只恐樸公公眼界太高,瞧不見我這個平頭小民!」
樸大寶拍著胸口保證道:「這一點你不要擔心,我義父就我這一個兒子。咱們之間交情深厚,和你結交我義父沒有差別!稍後我帶你去結交一些大都城中的王宮權貴,瞧瞧他們雖然不可一世,見到咱們兄弟同樣要畢恭畢敬!」
趙禹聽到這話後也拱手笑道:「全要仰仗樸公子照應了。」
樸大寶自是當仁不讓點頭應下來,他又指著府中許多建築對趙禹講解其中不同凡響之處,更獻寶似的提起自己這些年搜刮的珍寶,想要漲一漲臉面。只是任憑他如何說,趙禹只是微笑不語,並未露出他所希望看到的驚詫之色。
苦思良久,樸大寶一拍腦門,頗為神秘湊在趙禹耳邊,低聲道:「我這裡尚有來自你們南洋的珍寶,王公子是真正行家,你且來與我賞鑒一番。」
說罷,他當前引路,領著趙禹來到一所很偏僻的院子裡,揮揮手屏退左右,才示意趙禹跟上來。趙禹自不擔心樸大寶會對自己不利,便對楊逍等人點點頭,而後便尾隨進了房中。
這房間裡門窗皆被遮掩住,內中漆黑一片,待關上房門後更是伸手不見五指。樸大寶在黑暗中摸索片刻,過不多久,房間中便同時亮起數盞油燈。趙禹視線一掃,才看見這些燈光交匯處正有一尊閃爍著五彩光華的珊瑚樹。這珊瑚樹數尺高,上面掛滿了各色瑪瑙珠寶,在燈火照耀下折射出炫目光華,當真如夢似幻。
樸大寶走到趙禹身邊,不無得意道:「這一件寶物如何?且不說這一尊價值連城的珊瑚樹,單單上面點綴這些寶石也皆價值千金,是我積攢了許多年才湊齊的一樁異寶!」
講到這裡,他臉上不無憤憤之色道:「可恨那阿不台,他家中也有這樣一樁寶物,只在人前炫耀,比我這一尊尚要名貴了許多倍。當年我正是看見他家中那一件,討要不得,才起意自己弄出這一件來。可惜那樣高大的珊瑚樹萬金難求,我搜索許久也沒能找到,向阿不台打探他也不肯說從哪裡尋來,只能退而求其次。」
趙禹心中一動,開口問道:「樸公子口中所說的阿不台,可是曾經官居揚州路達魯花赤的那個蒙古人?」
樸大寶點頭道:「是了,就是那個混賬!可惜他死得早,年前苗軍叛亂死在了城中,否則我也必定不讓他好過!可惜的是,他家那尊異寶珊瑚卻不是流落到了何方,想起來都讓人心痛!」
聽到這裡,趙禹已經禁不住笑起來:「原來是這樣啊。樸公子這番抱怨倒是說得恰到好處,實不相瞞,那位阿不台府中的異寶珊瑚,正是從我家得到的。數年前與我家相熟一個色目商人到我家拜訪,想求一件寶貝前往中土疏通關係。當時我父親便從家中寶庫裡挑了一件不起眼的東西送給他,再由他手中轉送給阿不台。」
「果真如此?」
樸大寶驚詫問道,他倒並非懷疑趙禹這番話的真實性。這一番抱怨都是興之所至隨口講來,這位王公子也根本沒時間編織謊言,定是確有此事,眼下才好娓娓道來。之所以這般驚詫發問,只是心驚於趙禹的語氣。在他眼中那一尊異寶珊瑚已經是人間難覓的至寶,沒想到卻是人家家中不起眼的一件玩物!
趙禹點頭道:「自然如此。我家久居南洋,這種異寶珊瑚在旁處雖然珍貴,在我家也算不得什麼稀罕東西。巧得很,今次我來大都,船上還帶了一件比較出色的,又比阿不台得到那一件珍貴高大得多,因為路途顛簸一時間沒有帶下船來。待冰融船駛進大都,便送到樸公子府上。」
樸大寶聽到這話,瞧向趙禹的眼神益發變得熱切起來。
第316章 肝膽相照真情誼
經過異寶珊瑚這件事,樸大寶徹底沒有了在財力上與這位南洋來的新朋友一較高下的念頭,轉而要從旁的地方挽回一些面子。
兩人離開這藏寶室,樸大寶思索良久,才開口道:「南洋之地雖然富足,但繁華之處卻也應該比不上大都吧?王公子遠道而來,我該盡地主之誼款待你,也讓你領教一下這大都無與倫比的繁華享受!」
趙禹聞言後,點頭笑道:「如此就有勞樸公子了。說實話,我昨日才剛剛抵達大都,還真未來得及體會大都的繁華景致。」
樸大寶對趙禹的身份再無懷疑,有心要進一步結交這位豪奢得驚人的朋友,便又笑道:「不如王公子就派你的僕從將行李送來我的道場,咱們住得近了,彼此越發投契,一起出門去耍樂也便利些。」
趙禹望著寬敞的園子,卻擺擺手道:「我這人有些上不得檯面的毛病,若是住的地方不合心意,便覺週身都不自在。」
樸大寶聽到這話後,心中略有些不自在,沉聲道:「我這住所在城中雖然算不得頂好,但比起那些客棧酒樓之類,卻好了太多……」
趙禹連忙笑道:「怪我沒有講清楚!我雖然昨天才來到大都,不過這住所卻是一早就安排好了。這也是我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若要到哪個地方去,必定要派人先行一步準備好住所之類。搞到現在,天南海北到處都有我家空置下來的宅子,丟棄了可惜,打理起來卻麻煩,也算是個煩惱。」
「喔?不知貴屬安排的宅邸在哪裡?最近我也有換個住所的打算,若是那地域合我心意,倒可以與王公子你做個鄰居。」樸大寶意味莫名笑道,他尚不知趙禹入城時所鬧起的那股騷動,自然不信趙禹屬下倉促間尋到的宅院會比自己用心經營很久的道場還要華貴。大都水深,要想做成什麼事情,遠非單單有錢就可以了。
然而,待趙禹講出了他那所宅邸的位置時,樸大寶的臉色禁不住變了變,禁不住驚呼道:「那是太平的老宅子!這老殺才得罪了我義父之後被抄家,這所在海子畔都算最頂尖的宅子便被官府收走。我想要入手來,卻被搠思監那老混賬頂回來。幾個月前聽說有一位色目豪商走了齊王吉泰的門路買了過去,怎麼又落到了王公子手中?」
趙禹笑道:「我只是吩咐手下人準備住所,具體細節卻沒心思去過問。至於那位齊王,更是見都沒見過。」
頓了一頓,他又說道:「我這人最見不得朋友受為難,樸公子這住所也到了該翻修的時候了。不若你先搬到我府上來,且讓下人先操持這一件事。若那宅子你住得舒服了,待我離開的時候,便送與樸公子吧。」
樸大寶聽到這話,眸中頓時閃爍起精光,臉上更是流露出按捺不住的喜色,心中只道自己閒坐家中,橫財卻從天而降,當真令人驚喜無比。海子畔是大都城中最繁華的地區,可以說寸土寸金。想要在這裡置業,除了有大把的銀錢,還要有強硬的關係。哪怕這些都齊備了,也還要等一個絕好的機會,才有可能入手一片產業。
樸大寶背後有樸不花這樣強硬的後台,只是因為捨不得拿出那數額龐大的銀錢,也只能在遠離海子地價低了不止一籌的窮漢市定居下來,一直對此深以為憾。太平那所宅子佔地廣闊,位置絕佳,他覬覦了不是一天,錯過之後,心中也遺憾得很,著實沒想到自己竟還有機會再得到這所宅子,且一個銅板都不用花。
雖然早已經笑逐顏開,樸大寶還是有些矜持道:「怎麼好意思再接受王公子這般貴重的禮物……」
趙禹卻擺擺手無所謂道:「我終究不會定居在大都,早晚有離開的時候。若走了,這宅子閒著也是閒著,還不如送給朋友。如今我在大都只有樸公子一個關係親厚信得過的朋友,不送給你還要送給哪個。況且,日後我或許還有再來大都的機會,到時候少不得要叨擾樸公子一番。」
對於這個善財童子一般的新朋友,樸大寶當真是發自肺腑的感激。他們認識不過區區幾個時辰,樸大寶得到的饋贈卻比他這些年在大都經營的收穫還要多得多!這樣慷慨的人不算真朋友,還有什麼人能算是朋友!
他一臉感動狀拍著趙禹肩膀,鄭重道:「今天認識了王公子,我才曉得什麼樣才算真朋友!從此往後,咱們就是過命的交情!旁的且不說,單單在這大都城中,若有人敢給王公子你什麼不痛快,我樸大寶拼盡全力,也要取了那人狗命!」
說出這話後,他仍覺意猶未盡,覺得虧欠趙禹,又說道:「從此後,我的東西便是你的。我馬上派人去給義父報信,請他出宮來認下王兄弟你這義子。有了義父這個大後台,不要說你想在大都做些什麼,便在大元整個天下,都能橫行無忌!」
趙禹卻沒心情認個閹人做乾爹,聞言後只是搖搖頭,正色道:「朋友相交,貴在心知。我與樸公子一見投緣,縱有些許饋贈,也是因為你這朋友可以交得,卻非有什麼圖謀。能得到樸公公的賞識,我自然高興樂意的很。可是未免旁人說什麼施恩圖報的閒話,這件事咱們往後再說,免得玷污了我與樸公子之間的友誼!」
樸大寶聽到趙禹這話,激盪的心情也漸漸冷卻下來。說實話,他也怕自己若將眼前這金主引見給義父之後,自己會被甩在一旁,因此便點頭道:「王公子說的是,這件事以後再說。反正你還要在大都待上一段時間,早晚我會將你引見給義父他老人家。」
趙禹笑了一笑,不再說什麼,要騙過這樸大寶對他而言不算是什麼難事。此人雖然比揚州那位元總舵主要精明一些,但因為心中貪慾雜念太多,反倒更容易沉湎在自己所臆想出的幻覺當中。而對於那位權傾朝野的閹宦樸不花,趙禹卻沒有這麼高底氣。他雖然與此人素未謀面,但僅僅從藍教主那裡得到些許消息,已經足以推斷出此人不凡之處。趙禹這一番作派或能瞞得過樸大寶並大多數人,卻還不足以令樸不花信之不疑。因此,若是能避免,還是盡量避免與樸不花碰面。
結識了這樣一個豪爽的大金主,樸大寶心情也爽快至極,勾著趙禹肩膀眉開眼笑道:「王公子新來大都,最要緊先領教一下大都的風月景致,保管你回味無窮,樂不思蜀!」
趙禹瞧瞧天色不過將近正午時分,便說道:「這時節便去青樓,似乎有些早吧。」
樸大寶則一臉自豪道:「那是王公子你在旁處的經驗,在大都卻做不得準。大都風月場繁忙至極,若想玩得盡興,須得午時便動身,若過了這個時間,一些出色的青樓和當紅的姑娘皆被人落了訂,只餘下一些庸脂俗粉,又怎麼能玩得盡興。」
講到這裡,他又補充道:「當然以我的臉面,無論何時都能找到心儀的姑娘。不過,王公子的口味如何我還不清楚,須得給你盡情挑選。所以先一步動身自然是好的,可以省了許多麻煩。」
「客隨主便,我便聽樸公子安排。」
趙禹頓了一頓,又講道:「我雖然有心要結交幾個朋友,可是人心隔著肚皮,如樸公子這種甫一見面便能傾心相交的性情中人少之又少。所以,我的家世來歷,還望樸公子暫且不要宣揚。我也借此機會觀察一下,哪個才是值得深交的朋友。」
樸大寶巴不得整個大都只有自己才曉得趙禹的身家底細,這樣才好獨享了好處,免得還要給旁人分潤。聽到這話後,自然是大點其頭,沒有異議。
第317章 街頭爭勇鬥博羅
青龍派在窮漢市乃至整個大都都是臭名昭著,但因其背後有樸不花撐腰,哪怕劣跡斑斑,也向來無人敢去招惹。
然而就在今天,卻有人公然挑釁,且堵在青龍派老巢門口,眾目睽睽之下大打出手,更是直接格殺兩人!這般膽大妄為的舉動,哪怕是圍觀之人看了,都覺心驚肉跳,生怕殃及池魚連累到自己,整個窮漢市一時間都變得蕭條起來。
此時尚有膽量在窮漢市中流連的,大多是各權貴之家派來跟蹤打探的奴僕,甚至有些沉不住氣的人親自趕來此處,隱藏在道路兩旁的酒樓上,想要看一看事情後續的發展。
因為江南形勢嚴峻,這一年多來,整個大都氣氛都壓抑得很。便連許多平日中意尋釁滋事的紈褲子弟都變得安分起來,唯恐在這樣一個形勢嚴峻的時刻下招惹到麻煩。因此整個大都已經平靜了許久,很長時間沒有這樣重磅的事情發生。
樸不花和青龍派在大都的威風自不待言,眾人所好奇的是,這一隊剛入城的漢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莫非是真的活膩了不成?又或者是根本不明白青龍派的底細?
這些權貴之家或多或少都領教過樸不花和青龍派的手段,吃過一些苦頭,此時看到青龍派遭殃,心中不無快意,甚至還隱隱在幻想這些漢人手段再狠一些,最好能夠將青龍派這毒瘤連根剷除!可是他們自己也知道,這只是不切實際的妄想罷了。樸不花如今聲勢如日中天,內廷中一手遮天,外廷中則與左丞相搠思監狼狽為奸,把持朝政,整個大都無人能夠制衡。不論這些漢人是個什麼來歷,招惹到青龍派,只怕都很難再見到明天的太陽。
這些漢人不能倖免,他們所攜帶那幾大車金銀財寶自然也就落在了這群高麗蠻子手中!一想到這裡,他們便萬分懊悔起來,後悔自己先前遲疑,沒能先一步下手。已經有人禁不住破口大罵:「這些漢兒腦筋當真壞掉了,招惹哪個不好偏偏要去招惹樸不花!莫非他們以為自己是肆虐江南的反王不成!」
口中雖然罵著,這些人卻還眷戀不去。世道不太平,大都中的肥羊也越來越少,這些蒙古貴人少了許多進項,開銷卻日漸大了起來,但凡有一丁點機會,都不想放棄。有的人甚至已經開始算計,能不能動用自己的關係將這群漢人保下來,又或者在高麗人動手前先一步搶一些好處。
就在眾人心中惋惜懊悔,心中懊惱至極的時候,青龍派道場緊閉的大門從內裡緩緩打開了。一時間,他們不約而同伸長脖子望過去,心中已經可以想像到那群漢人血淋淋屍體被丟出來的畫面。
然而當這些人看到樸不花那草包義子樸大寶與那一隊漢人勾肩搭背走出大門時,眼睛幾乎驚詫得都要瞪出來,心中更是翻騰起驚濤駭浪,忍不住懷疑到,莫非囂張暴躁的樸大寶也和他義父一般被煽了?竟然變得一點脾氣都沒有,連殺害他手下這等大傷臉面的事情都不計較!又或者這群漢人有驚人無比的背景後台,竟連強勢如樸大寶這群高麗人都不敢得罪他們?
樸大寶走出大門,看到門前石階上那些仍未清除的血跡,心情變得有幾分晦暗。不過卻不敢與身邊這位始作俑者的大金主再計較,及至看到各個角落裡藏頭露尾觀望的人影,頓時找到了遷怒的對象,不由分說指揮手下追打上去,大吼道:「你們在我門前轉來轉去,莫非是要做賊不成!若再不滾,我叫你們一個個有來無回!」
那些人哪裡敢上前觸其霉頭,忙不迭倉皇逃竄,卻也否定了第一個猜想。這樸大寶跋扈依舊,看來唯一的可能就是這群漢人來歷很是駭人,便連樸大寶也只能強嚥下這口惡氣!
這個發現太過駭人,眾人不敢再逗留,紛紛疾奔而去,要將這驚人消息匯報回去。
將窺探的人驅趕一空,樸大寶總算在趙禹面前抖起了些許威風,對趙禹招招手道:「這大都什麼都好,就是不知所謂的人太多!我又是處在風口浪尖的人物,一舉一動都會引人注目。不過,卻也不值得為這些小事置氣,免得敗壞了咱們尋歡的興致。」
趙禹自然表示不會介意。
待看到趙禹這一行所騎乘的馬匹時,樸大寶又禁不住瞪大了眼。先前在門口他心緒動盪,尚未注意到這些細節。此時看到這些駿馬,面皮都變得滾燙起來。仔細看一看,便連那些僕人所騎的馬都比自己馬廄中引以為豪的那幾匹良馬成色要好得多!
一時間,樸大寶犯起了踟躕,委實不想下人將自己馬廄中的馬牽出來丟人現眼。
趙禹察言觀色,便說道:「眼下時候尚早,咱們不妨安步當車,我也正好借此機會領教一下帝都街頭的熱鬧氣氛。」
聽到趙禹為自己解圍,樸大寶益發感動起來,這樣出手豪邁又肯為他人設想的好朋友當真可遇不可求!
他也不點破此節,當下便振臂一揮道:「咱們這就出發!」
隨著呼聲響起,青龍派傾巢而出,百十號人浩浩蕩蕩殺向青樓,威風無比。
趙禹入鄉隨俗,便也擺擺手示意楊逍等人跟上來。
樸大寶也當真有身為地主的覺悟,一路上與趙禹講解大都街頭諸多景致,當然少不了對自家的吹噓。而他手下那些青龍派弟子先前在趙禹等人手中吃了癟,因為主子不再計較,也只能將這口惡氣嚥下來。眼下卻也想在這群漢兒面前抖抖威風,一路上橫衝直撞,囂張至極,所過之處更是雞飛狗跳,混亂無比,卻偏偏無人敢阻止他們。
待拐出窮漢市這一條街道,前方大街上卻迎面衝來一支幾百人的軍隊,陣列嚴明,直奔此處而來。那軍隊前方兩人看到樸大寶,遠遠便衝上來,大叫道:「主子不要害怕,援兵來啦!這番定叫那群不知死活的漢兒死無葬身之地!」
原來這兩人是先前得到樸大寶暗示溜出來去報官請援兵的,他們此時尚還沒有認清形勢,一臉歡喜衝上前來表功。
樸大寶聽到這喊聲,臉色頓時變得尷尬起來,對身邊的趙禹歉然一笑,而後才大踏步迎上去,一腳將兩名手下踢翻在地,大罵道:「瞎了你們的狗眼!王公子是我的貴客好朋友,款待都來不及!哪個讓你們自作主張去報官的!」
那兩名手下被喝罵得有些發懵,一臉狐疑望著樸大寶,卻不敢再開口說話。
這時候,那一隊精銳的元兵也衝到了近前,領頭的是一名三十餘歲、身披甲冑的蒙古將領。他高踞馬上,冷眼望著樸大寶呵斥手下,臉色沉了一沉,冷哼道:「樸大寶,怎麼偏偏又是你們高麗人鬧出亂子?若真不慣這大都的水土,趕緊滾回你們的高麗去!」
樸大寶看到來人面目,臉色同樣一變,眼中流露出些許忌憚之色,卻又不想在趙禹這個新朋友面前露怯,便挺直了腰說道:「原來是博羅將軍,你回去吧。一場誤會罷了,我家下人不懂事,勞犯到你的大駕,真是不好意思!」
那蒙古將領聽到這話,臉色愈發難看,揮一揮手中馬鞭暴喝道:「什麼誤會!你當守城的大軍是你家奴僕?揮之即來,呼之即去?那群漢兒觸犯了律法當街殺人,證據確鑿有目共睹,還能有什麼誤會!你滾到一邊去,否則我連你都不放過,一併殺了反倒清淨!」
後方的趙禹望過來,顏垣在他耳邊低聲道:「那一個就是博羅帖木兒,很得元帝看重,也是眼下重點扶植的領軍將領。他家在蒙古人中也是勢力很大的一族,所以不甚在意樸不花的淫威,或許真會衝殺上來。教主,咱們要小心提防,事態若是不妙,須得及早突圍離城……」
趙禹表情卻無甚變化,只低聲道:「不妨事,且看那樸大寶如何應對。」
第318章 歪打正著真作假
聽到博羅帖木兒的話,樸大寶臉色陡然陰鬱下來。
往常他在大都橫衝直撞,無所顧忌,更沒有人敢觸犯他。然而今天,先是被趙禹當著自己的面殺掉兩個手下。這還倒罷了,眼下的趙禹在樸大寶眼中就是一座雄壯的金山落在自家門口,縱有一些磕碰,瞧在那數不盡的金銀財寶面上,他都可以大度的不理會。
可是,他剛剛在趙禹面前誇下海口,憑借自己在大都多年積攢的威風,在這個令他倍感自慚形穢的新朋友面前找回些許自尊,馬上就被人攔路觸了霉頭,不吝於臉頰上狠狠挨了幾個耳光。尤其博羅帖木兒那不可一世的態度,益發讓樸大寶怒火高漲。
心中雖然怒火高漲,樸大寶總還沒有忘記義父的叮囑,眼下這時機,實在不宜在大都城中太過張揚。更何況,最近這段時間,就連他們的主上太子殿下都修心養性,避免太過引人注目。這當中的內情,樸大寶雖然不甚明瞭,但他久在大都廝混,除了仰仗義父這靠山外,同樣也練就了一番察言觀色的本領。所以,哪怕被當眾抹了臉面,經過片刻憤怒後,樸大寶還是決定將怒氣暫且忍耐下來。只是要將身後這大金主交給博羅帖木兒,那是萬萬不能!
深深吸了一口氣,樸大寶才開口沉聲道:「博羅將軍,此事另有內情,你有所不知。被殺的那兩人是我家中奴僕,偷竊了我家的財物要私逃,恰好被我的好朋友王公子撞見,因此王公子才幫我逮捕他們,只是他們反抗拒不受捕,一時失手害了他們性命。殺掉盜竊私逃的家奴,不算是違背律法吧?你和手下一干兄弟徒勞一場,錯在我家僕人大驚小怪搞錯了情況,我這裡自有一份賠禮送上,給兄弟們充作車馬勞頓茶水錢。你瞧在我面上,此事就此作罷可好?」
樸大寶講出這番話,已經把姿態放得極低。若是往常,他斷斷不肯如此低聲下氣的向人賠罪。可是眼下因為記著義父的叮囑,行事不敢太孟浪,而且他手下這群烏合之眾欺凌弱小尚可,卻萬萬不是博羅帖木兒身後那數百精兵的對手。與其被人迎頭痛擊如喪家之犬般逃竄,反倒不如甘心低頭服軟。雖然兩個選擇都是一樣的丟臉,後者多少還能保存一些體面。且將這份冤仇記下來,待日後尋到機會再狠狠奉還回去。
樸大寶打得好算盤,博羅帖木兒卻不肯配合。他身為蒙古貴人中的頭面人物,向來與太子背後那群高麗幫關係惡劣,雖然瞧不出樸大寶與那群漢兒是個什麼關係,可是看到樸大寶如此委曲求全都要保全這群漢兒,怎麼可能讓樸大寶如願!
「你的面子?在這大都城裡,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一個背棄祖宗,給閹狗做兒子的雜種,也配在我面前提面子!」博羅帖木兒神色倨傲冷笑道。
聽到這般不堪的喝罵聲,饒是樸大寶有心息事寧人,心中也絕難按捺得住,當下便擼起袖子破口大罵道:「老子是個什麼東西,回家問你娘去!我念著跟你娘露水情緣的份上,給你留些臉面你卻不要!老子給誰叫爹卻和你這龜兒子半點關係都無,總好過你那草包一般喪命在紅巾賊手裡的老爹!」
聽到樸大寶這陰毒咒罵,便連趙禹都不禁莞爾,暗道這高麗蠻子當真是個半點口德都不留的壞種,專挑人的短處去罵。博羅帖木兒是殿前衛重點調查的人,其身世趙禹自然所知甚多。此人家世在蒙古人當中都是一等一的顯赫,比起汝陽王李察罕都猶有過之。他的父親原本在汝陽王被奪了軍權後負責平息劉福通叛亂,卻被劉福通擊敗至死;而他母親未出閣時便是大都城中名聲頗大的艷婦。樸大寶罵這一通,當真是連消帶打將博羅帖木兒一家人的短處盡皆道出來。
博羅帖木兒聽到這一通罵,登時氣得火冒三丈,險些從馬背上栽下來,好不容易才將一口氣壓下去,雙眼卻都變得通紅。他抬起顫抖的手臂指向樸大寶,聲音陰冷道:「方纔給你機會讓你滾到一旁你不滾,現在想走也難得很!左右聽令!這群漢兒極有可能是江南反王的奸細,他們與高麗蠻子混在一起,必定有不可告人的圖謀,給我將他們全都擒下來!若有敢反抗者,殺無赦!」
聽到博羅帖木兒的話,趙禹身邊眾人神色皆變了一變,只是見趙禹仍神色冷靜紋絲不動,才強忍著沒有抽出兵刃來先下手為強。楊逍靠近趙禹身邊,瞟了一眼不遠處的博羅帖木兒,低聲道:「這博羅帖木兒似乎動了殺意……」
趙禹點點頭,嘴唇不動卻發出蚊吶般的聲音:「他只是栽贓攀咬,卻沒想到歪打正著,不知該說他運氣好到了極點還是霉運當頭。咱們且不要輕舉妄動,如今這局面已經是韃子和高麗人的事情了,且瞧著吧。」
聽到博羅帖木兒充滿惡意的栽贓,樸大寶並其身後一干青龍派弟子皆變了臉色,如今大都城中最敏感無過於江南那位大宋帝裔的反王,任何人只要沾上一點邊,都要倒了大霉。哪怕身後有權傾朝野的樸不花撐腰,樸大寶也絕對不敢沾惹這個罪名,當下便跳腳大罵道:「博羅帖木兒,你當真是瞎了狗眼!你滿嘴大放闕詞,莫非當真要與老子拚個魚死網破不成!你敢這般大罪栽贓我,就不怕太子殿下和我義父要了你的狗命!」
博羅帖木兒聽到這話,面上閃過一絲遲疑。原本今日之事和他沒什麼關係,只是事有湊巧撞見樸大寶的僕人去報官,一時興起想要瞧瞧樸大寶的熱鬧才領兵前來。及至認出樸大寶身邊那群漢兒正是昨日入城的肥羊,便想從樸大寶手中將人劫過來,卻沒想到事情會激化到這一步。他何嘗不知眼下絕非與樸大寶背後勢力決裂的好時機,可是他被這跳樑小丑一般的高麗蠻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辱罵,若還沒有所反應,還要不要在大都做人了!
一念及此,他眼中再次閃過一絲決絕,重重一揮馬鞭,怒吼道:「全都給我拿下,不要放走一個!擒下這些賊人後,我自去面聖稟告!」
聽到主將命令,博羅帖木兒麾下這些軍士轟然應諾,快速分成數隊,很快便佔據住大街兩側要緊地點,將青龍派一干人與趙禹等人圍堵起來。
因為趙禹神色淡定,他身邊這些人倒也並未如何緊張。瞧著雙方劍拔弩張的形勢,顏垣忍不住小聲嘆息道:「紙面上的情報,終究不及直接身臨其境來得直觀。咱們只知道韃子朝廷裡矛盾重重,卻未料到這矛盾竟然已經尖銳到這個地步,只是幾句口角之爭,竟然就演變成魚死網破的局面!」
相對於趙禹等人的淡定,青龍派一干人則要惶恐得多,為首的樸大寶後背上已經涔涔冒出冷汗。他背後雖然有太子和樸不花,博羅帖木兒卻有至尊的皇帝和其身後部族撐腰,後台比他尚要強硬了幾分。若博羅帖木兒真下了狠心要置他於死地,只怕太子和樸不花都阻止不了!
看到博羅帖木兒一臉的獰笑還有漸漸逼近的軍隊,樸大寶擦一把額頭上冷汗,忙不迭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高高舉起來,大吼道:「博羅你瘋了?你瞧瞧我手中是什麼?你若敢傷到我一根汗毛,自己也不要活了!」
博羅帖木兒循聲望去,臉色登時陰鬱下來。
第319章 借刀殺人有奇謀
樸大寶手中,是一枚巴掌大金光燦燦令牌似的東西,許多人瞧見後皆是一臉茫然之色,不清楚樸大寶為何將這東西當作保命的依仗。
且不說臉色劇變的博羅帖木兒,趙禹遠遠瞧見樸大寶手中那令牌的形狀後,瞳孔都微微一縮。這東西他並不陌生,甚至手中就有一塊相仿的,只是他手中這一塊是銀質的,而樸大寶手中則是一枚金牌。
博羅帖木兒臉色變幻幾番,良久之後才沉聲吩咐手下道:「你們且先住手!」
他翻身下馬走到樸大寶身邊,微不可察的語調低吼道:「你手中怎麼會有秘衛金牌?這樣緊要的東西,也能眾目睽睽之下亮出來!」
樸大寶笑吟吟收起那令牌,對博羅帖木兒低笑道:「我義父只我這麼一個寶貝兒子,怎麼不會給我留下保命的東西!若不然,我此番真要被你栽贓含恨!我有秘衛金牌在手,便能調用得動所有呼倫秘衛,有監察王公貴族、文武百官的指責。若是在兩軍戰場上,便連你這個一軍主帥都能先斬後奏!所以,你要對我客氣些,若再敢冒犯,小心我收了你的小命!」
博羅帖木兒臉色鐵青,恨恨道:「呼倫秘衛金牌職權雖大,卻也不能妄動!陛下將秘衛賜給太子,是希望他監國處事多些便利,卻非給你們這些爪牙耀武揚威之用!今日之事,我便不再與你計較。可日後你若再假金牌之威而放肆,信不信我即刻召集宗親王公,請求陛下收回秘衛!到時候,只怕太子怒火滔天,要將你千刀萬剮!」
樸大寶迫不得已動用了令牌,心中同樣有些惴惴,聞言後只是乾笑道:「你若是對我客氣些,我心裡自然也有分寸!可你若再逼急了我,什麼事情我都做得出!」
博羅帖木兒恨恨瞪了樸大寶一眼,而後才緩緩退回去,擺擺手道:「收兵!」
將士們心中雖有疑惑,卻不敢遲疑,當下便潮水般撤回去,行動舉止頗有精銳之師的味道。
從樸大寶身上收回目光,博羅帖木兒又望向安閒站在一旁看戲的趙禹等人,冷聲道:「你們這群南蠻,到底是個什麼來歷,須得講清楚!若不能道出一個來歷,休想安然留在大都!」
趙禹卻不被博羅帖木兒所恐嚇,而是望向樸大寶,笑問道:「樸公子,依你之見,我的身份來歷要不要告訴這位將軍?」
應付過迫在眉睫的難關之後,樸大寶頗有幾分志得意滿,聽到趙禹的問題,他眉頭禁不住蹙起來,著實是博羅帖木兒先前那一番栽贓令他心有餘悸。他所知道這位王公子來歷,全是聽了對方一面之辭,確也不足以全信。可若就此將這個金主的來歷道出來引得旁人垂涎要分一杯羹,樸大寶心中自是不願。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道:縱使身份有假,真金白銀搬進他府中卻是千真萬確。況且方纔他也一直在留心這位王公子的神情變化,哪怕面對那樣嚴重的栽贓神色都沒有絲毫變化,可以得出結論是這位王公子絕對不是江南反王派來的奸細,而且對中土的形勢也不甚明瞭,很是符合他來自南洋的來歷身份。況且,此人更請自己派人去海津鎮看護運送金銀的船隻。從大都到海津鎮,哪怕目下路上不太平,來回一趟大半個月足矣。如此有恃無恐,此事定然不會有假。
最要緊是,樸大寶念念不忘趙禹許諾饋贈給他的那些東西,心裡潛意識就偏向此事千真萬確。多方思量之後,實在想不出這王公子身份有什麼漏洞,因此他便做出決定,對趙禹搖搖頭,而後望著博羅帖木兒,拍拍胸口放令牌的地方,沉聲道:「秘衛的事情,縱使跟你講,你敢聽?」
見樸大寶扯著虎皮做大旗,博羅帖木兒縱有所懷疑,卻也無可奈何。他低頭沉思片刻,而後揮揮手道:「你們先回去吧。」
士兵們聽到吩咐,便快速的撤離此地。而博羅帖木兒則帶著幾個親兵仍然站在原地,冷冷望著樸大寶與趙禹等人。
樸大寶見此狀,皺眉道:「此間沒你的事情了,你該忙什麼就忙去吧。」
博羅帖木兒冷笑道:「就憑你,還管不到我要做什麼。況且,我今日沐休,正要在城中閒逛,干你屁事!」
樸大寶瞧一眼尚未遠離的那數百士兵,不再與博羅帖木兒計較,招招手與趙禹等人繼續行路。而博羅帖木兒則遠遠綴著他們,不肯離開,樸大寶雖然瞧著礙眼,卻也無計可施。
行出不多遠。樸大寶略帶歉意對趙禹笑道:「方纔真是抱歉,讓王公子見笑了。」
「哪裡的話,應該我向樸公子道歉。我聽那位將軍所說的話,似乎是我連累到樸公子。不過,江南反王的奸細又算什麼?如今中土的形勢,我也有所耳聞,曉得南方有幾路反賊在鬧事。可是以大元這般強大的國力,還怕那些反王成了氣候?他們敢派人來大都這京畿要地?」趙禹裝作一臉茫然道。
樸大寶不想讓這位新朋友心生芥蒂,便耐心解釋道:「歷朝歷代,總少不了心中不安分,想要作亂的刁民。不獨中土如此,便在我們高麗也是一般情況。這些反賊鬧騰得一時,哪會成什麼氣候。只不過,江南新進冒出來一個自稱前宋帝裔的反王,聲勢倒是頗大,不過也算不得什麼。領軍的那些白癡,自己在疆場上無甚作為,只是窩裡橫,讓人不齒!」
趙禹聽到這話,眉目間登時顯出怒色,回頭望了望遠處的博羅帖木兒,故作惱怒對樸大寶說道:「這麼說來,那個將軍這般誣賴我莫非是要害我性命不成?不成,這件事絕對不能善罷甘休!我這便與跟他講明了身份,帶他去海津鎮瞧一瞧我那幾艘海船,再問一問他還有什麼懷疑!」
樸大寶滿心要獨吞這位金主的好處,哪肯讓趙禹講出來,忙不迭擺手道:「王公子千萬不要!那博羅帖木兒仗著自家家世和皇帝的寵信,在大都向來橫行無忌,若給他曉得你這般豐厚的身價,少不得生出圖財害命的歹毒心腸!你是我的朋友,我怎麼能眼睜睜瞧著你陷入險地!你的身份,還有海津鎮海船的事情,你千萬不要跟旁人講起。這大都壞人忒多,稍有不防,便會被暗算!」
他頓了一頓,又說道:「方纔你也看見了,博羅他那般不可一世,照樣奈何不得我!所以在這大都城中有我照應著,你定能萬事無憂,且安心待下來吧。」
趙禹則仍是板著臉,沉吟片刻才對樸大寶說道:「我這人待朋友自然誠心誠意,可若哪個得罪了我,我絕不能讓他好過!我要幹掉這個韃子,樸公子有什麼建議沒有?」
樸大寶看到趙禹眉宇之間凜然殺意,才恍然記起這年輕人凶性十足,絕非一個無害任人宰割的羊牯,心中禁不住跳了一跳,忙不迭低聲道:「此事不可妄動,博羅他甚得皇帝看重,而且麾下尚有精兵……不過,讓我想一想,或能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他話至中途陡然一變,卻是心中突然冒起借刀殺人的念頭。且不說他與蒙古貴人們之間彼此爭鬥宿怨,最重要是樸大寶曉得,如今太子殿下對博羅等人也是心中深恨,只是因為皇帝陛下震懾,心有忌憚不敢除掉此人。可是這南洋來的王尊則不同,樸大寶見識到這人手下這些護衛的高強本領,若是仔細籌劃一番,未必不能成功。
若是成功了,自然皆大歡喜。但若失敗了,王尊這一行人自是身死無疑,而他們所攜帶來的巨額金銀,則正好便宜了自己,全都獨吞下來!
如此算來,這件事對自己而言當真一本萬利,有賺無賠!
想到這裡,樸大寶連忙對趙禹說道:「王公子且先不要妄動,咱們兩個是至交好友,自然同仇敵愾。你且耐心等下來,早晚我要給你弄出一個機會來誅殺此獠!」
瞧著樸大寶一臉殷切的模樣,趙禹如何還猜不出他心中轉動那些伎倆念頭,面上故作感動道:「真是多謝樸公子了!不如你馬上就搬到我府上來,咱們仔細商議。若不能最快時間除掉得罪我的人,我著實寢食難安!」
樸大寶點點頭,卻又有些為難道:「我人搬過來倒是方便,只是家裡東西不好搬運。」
趙禹擺擺手道:「入了新居,自然要有新氣象,那些舊的東西不要也罷!有了樸公子幫忙,我在大都要做的事情必會順暢得多。騰出許多時間來,也不好總是吃喝玩樂。正好我瞧樸公子那舊居有些簡樸,便先幫你拆除重建,定要建得富麗堂皇,雖不好超過皇宮,卻也定要強過那些王府!」
樸大寶聞言後,益發眉開眼笑,說道:「又要麻煩王公子,這讓我如何過意得去!」
趙禹擺擺手道:「樸公子休要再說這客氣話!我自命手下搜尋城中擅長土木建築的良才,定會將樸公子新居規劃建造得完美無缺!我這人就是一個雷厲風行的性子,想做什麼,即刻便要去做。樸公子且先命人拆著舊居,我這裡則讓人搜尋準備最好的材料工匠!」
說著,他對顏垣打了一個眼色,顏垣微微頷首,再望向樸大寶時,眸中已經隱含了幾分同情。這自作聰明的傢伙,早晚要被教主坑得渣兒都不剩!
第320章 舉世無雙風月場
博羅帖木兒遠遠跟著樸大寶與趙禹一行,除了要給樸大寶找一些不痛快之外,同樣也在觀察那群漢兒。
大都繁華都市,萬邦來朝,各國各族之人都不罕見,漢人自然尤其得多。縱使這群漢兒入城時引起一陣騷動,也不值得博羅帖木兒心中生出警惕,天下豪富之人多如恆河沙數,哪怕蒙古人向來貶低排斥漢人,也沒有不許漢人發財的規矩。若說這群漢人先前因為豪富而引得博羅帖木兒留意,那麼現在隱隱讓他心中生出警惕的,則是這群漢兒當中那個年輕的頭領。
博羅帖木兒家世顯貴,來往皆是慣了頤指氣使的權貴之人,對人身上那種身居高位指點江山的氣概氣勢最是敏感。樸大寶眼中或只瞧見趙禹處亂不驚又或不明利害的遲鈍,然而博羅帖木兒卻能瞧出,這年輕的漢兒是真正有恃無恐的淡定,心中有底氣,便連自己惡意十足的污蔑都能置若罔聞。
他究竟哪裡來的底氣?見慣了漢人唯唯諾諾,謹小慎微的模樣,驟然見到這樣一個氣度儼然的漢人,博羅帖木兒心中頓時生出許多好奇,想要探一探這個漢人的底細。至於樸大寶所說呼倫秘衛的事情,博羅帖木兒口中雖然不曾反駁,心中卻是嗤之以鼻。
哪怕對於蒙古人而言,呼倫秘衛都是神秘至極的一個組織。他們是皇家最親近信任的護衛,非常時期對任何人都有生殺大權,身份都是最大的秘密,絕少出現在人前。雖然呼倫秘衛到了太子手中後,行事風格有所改變,但這最根本的傳承還是保留了下來。如樸大寶手持金牌,不過是當作一道護身符來用一用,真正呼倫秘衛的機要秘密,是斷斷不會讓這種草包參與其中的。
這群漢兒到底是什麼來歷?究竟用了什麼手段令得本與他們仇怨不淺的樸大寶態度轉變,費了大力氣都要保全他們?他們來大都有什麼目的?
除了這些好奇之外,博羅帖木兒心中尚有幾分憂慮。皇帝與太子之間關係很是緊張,年前太子監國之後,曾經意圖聯合群臣逼迫皇帝禪讓,雖然因為博羅等一干蒙古貴人強烈反對而作罷,隨後又因江南反王攻下集慶,眾人皆將注意力轉向江南戰事,此事便很快冷卻下來。可是博羅帖木兒卻明白,太子近來看似安分守己,實則其心仍然沒有安分下來,仍在尋覓等待機會。
博羅帖木兒所擔心的是,這群漢兒或者就是太子不知從何處招攬來的幫手。如今朝中形勢堪堪維持一個微妙的平衡,若有任何一點外力摻雜進來,或許都能令得平衡被打破,局勢崩潰起來!
博羅帖木兒雖然不如汝陽王那般戰功彪炳,但也絕對不是樸大寶那種私心全為自己卻不理大元社稷的草包。他對皇帝忠心耿耿,自然不許那種最壞的局面發生,因此,越發想要看清楚趙禹這一行人到底要做什麼。
懷揣著這個念頭,博羅帖木兒一路跟著樸大寶一行,轉過幾條大街坊市,來到了大都城中最富盛名的風月之地。
如今大都城中權貴們風氣是聲色犬馬,奢靡享受。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此,在大都城中,除了皇宮與各王公府邸還有番僧廟宇之外,最富麗堂皇的建築便要數風月場所的青樓了。
整整一條街上,高樓林立,彩帛玉樹,雕金飾銀,極盡浮華。寬闊的大道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比起海子畔的鬧市來,不知繁華了多少倍。一行人只是站在街頭尚未入內,便覺包含著脂粉香味的熱浪迎面襲來,呼吸之間都是濃濃的旖旎曖昧味道。
趙禹雖然自幼生長在大都,卻從沒有機會來這裡,今次尚是第一次見識到大都風月場的陣仗。原本他以為揚州已經是極盡繁華奢靡的所在,可是見到眼前這繁華至極的景致,方知自己當真是少見多怪。
自趙禹以下,楊逍等人臉上同樣流露出驚訝之色。他們當中,或是久居西域苦寒之地如韋一笑,縱有些行走江湖的經驗閱歷,卻也未必領教過風月場所的浮華喧鬧,心中禁不住都生出大開眼界之感。
樸大寶是風月場廝殺的悍將,對此自是見怪不怪。他看到趙禹等人微露驚詫的臉色,禁不住得意笑道:「王公子雖然行遍天下,只怕也未見過大都風月場這般繁華的勝景吧?」
趙禹聞言後點點頭笑道:「確是大開眼界,只在外間瞧一瞧這氣象,便比我們南洋許多小國的王宮都猶有過之,當真可算得天下無雙!」
聽到趙禹終於不再是高高在上語氣而是由衷讚嘆,樸大寶頓時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說道:「外間所能看到的,不過最淺顯一層皮毛。這歡場內裡的享受,才稱得上真正精髓。不論你中意怎樣的女子,小家碧玉還是絕世妖嬈,火辣熱情的色目女子,溫婉如水的江南佳麗,這裡應有盡有!到了這裡,才曉得做一個男人還有這般層出不窮的享受,幡然醒悟過往那些年全都虛度,半點滋味也沒活出來!」
樸大寶語調激昂對趙禹介紹著,若不明內裡的人瞧見了,都要讚一聲這拉客的龜公當真肯賣力氣!
趙禹一邊聽著一邊點頭笑道:「既然如此,那倒要仔細領教一下。」
一行人說笑著走進牌樓大街,不多時便身陷在似乎無邊無際的桃紅柳綠,鶯歌燕語當中。各家青樓那些打扮浮華光鮮的龜公紛紛湊上來,拼了命推銷自家出色的姑娘。不過這些人皆被熟門熟路的青龍派弟子們阻攔在外邊,趙禹等一行人不受阻攔的繼續向內裡走去。
樸大寶一邊走著一邊對趙禹解釋道:「外間這些地方,只是第三流的。真正第一流頂好的青樓,是不屑於守在街旁拉客的,自會有相熟的老客每日去捧場,應接不暇。」
他有心要憑此壓一壓趙禹的氣焰,費盡心思要尋一家頂好的青樓,便開口說道:「此地算得上好的青樓也有數家,各有千秋,或美色、或聲樂、或技藝,還有極擅各種娛人巧技手段的,不知王公子偏好哪一種口味?」
趙禹不惜冒險跋涉北上大都,自然不是為了領教大都風月景致,加之時間緊迫,要在最短時間內摸清楚大都權貴之間的關係形勢,思忖了片刻,才笑道:「我這人對美色倒也沒有太大興致,喜歡的女子不求國色天香,最要緊身份須得尊貴,這樣才有興致。若是尋常出身的女子,哪怕生得傾國傾城,在我眼中也無甚出奇。」
聽到這古怪要求,樸大寶眉頭倒皺了一皺,思忖片刻才說道:「王公子果然非常人,聽你這般一說,我倒也覺得那些出身尊貴的女子若能攬在懷中褻玩一通,必會有不一般的滋味享受。可是那樣的女子,又哪裡會淪落風塵青樓之中,這當真有些為難。」
韋一笑在趙禹身後甕聲甕氣道:「我家主子在南洋時,許多土王都心甘情願將自家女兒奉到榻前。能夠陪我家主子共渡良宵的,皆是一國公主之類,尋常女子又哪裡會瞧得上眼。」
樸大寶聽到這話,臉上益發露出為難之色,若是旁的要求還倒罷了,可是他又去哪裡尋個公主送給趙禹去享用!他先前誇下海口,眼下卻是不好收場。
這時候,樸大寶身後一名下人低聲提醒道:「主子,再往西去便是教坊了……」
樸大寶聽到提醒,眸子登時一亮,拍手笑道:「我身為地主來款待王公子,怎麼能不滿足你的要求!咱們便往教坊去,那裡不要說番邦的公主,便連王后都能尋出幾個來!」
第321章 人善人欺我無敵
自唐朝以來,朝廷便設有教坊,專門教導女子禮樂舞曲,以供宮廷權貴們享樂之需,算是官營的青樓,宋元皆沿襲下來。
教坊中的女子,除了少量招募民間美色之外,大部分是犯事權貴們的妻女家眷,還有就是戰場上俘獲的敵國權貴的妻女之類。所以,這些女子大多出身不凡,可以說非富即貴,只是命途多舛,無可奈何下淪落風塵,以色娛人。
教坊中的女子,大多數是要在宮闈之間宴會上表演舞樂,雖然也接待客人,但這些人非富即貴,普通人絕難有機會成為入幕之賓。所以,教坊中雖然頗多國色天香的佳麗,但在歡場上名聲反倒不及一些出入無禁的勾欄青樓。
這限制自然為難不到樸大寶,他率領一干人來到教坊,道出自己身份之後,當下便有人熱情的將他們領入其中。
與外間那些青樓相比,教坊中氣氛明顯要冷清一些,但也只是相對而言,仍有許多進進出出的客人。這些人各自氣度儼然,瞧著便是不同尋常的身份,頂差的都是清貴翰林又或意氣風發的國子監生。
教坊佔地極大,入了大門後便是一片頗為廣闊的廣場,用以停放賓客們的馬車並奴僕休息的場所。樸大寶隨從眾多,自然不好盡數領進去,便命大多數人留在這廣場上,身邊只跟了兩個眉目清秀的小廝。瞧他看那幾個小廝的淫靡目光,便知這兩名小廝並非隨從差遣那般簡單。
趙禹也只帶了楊逍和韋一笑兩人,跟在教坊領路的人身後,穿過廣場走進一座清靜雅致的小院中。
身為官營的場所,教坊雖然歡樂場所,但自有一份清靜肅穆的氣氛,並無尋常青樓熱鬧曖昧的靡靡之音,沿路聽到的,也皆是雅致的絲竹之樂。這般清淡的氣氛,迥異於樸大寶過往那些尋歡經歷,卻也生出與以往不同的體會滋味,恍惚間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得高雅起來。
眾人方在閣樓雅室中坐定,便有一名身穿文士衫的中年龜奴上前來躬身道:「樸公子可有相熟的曲目姑娘?」
樸大寶往常只在外間那些放浪形骸的場所廝混,雖然很少來這清淨的教坊,但出入宮闈的經歷也有幾次,見過一些教坊中真正出色的女子,聽到龜奴的話,便信口將名字講出來。
那龜奴聽到這幾個名字,臉上顯出幾分為難之色,低聲道:「樸公子有所不知,這幾位姑娘說不准什麼時候便要在御前獻藝,未免她們太勞累,平日這些會客的事情須得由她們自己拿主意。我也只能將此事報上去,她們是否現身相見,還要看她們自己的意願。」
樸大寶聽到這話,眉梢挑了一挑,不過他也知自己不好在這裡放肆,便沉聲道:「你即管報去,把我的身份告訴她們就是了,旁的也不要多講。」
那龜奴聽到這話,躬身告一聲罪,然後便退出了閣樓。
樸大寶習慣了外間直來直去的爽快交易,對此地這種拿喬作派很不適應,目送那龜奴離開後,才略帶忿忿對趙禹說道:「不過一群以色相娛人的賤女子罷了,竟也敢勞煩咱們等待!當真狗仗人勢,若非皇帝陛下給她們撐腰,我真要拆了這破庭院!」
他講出這話,好像自己並非狗仗人勢,全是仰仗自己本領才在大都這般風光一樣。趙禹微笑道:「越是真正好東西,越值得盼望等待。若是任憑人予求予取,反倒不會珍惜。若等待的結果不能令人滿意,咱們再計較也不遲。」
聽到這話後,樸大寶轉而笑道:「這一點王公子且放心,我所點選這幾個女子皆是人間絕色,動人得很,否則也不會時常有機會在御前獻藝。而且,她們各自的出身也都不凡,甚至有一位還是西域一名宗王的嫡親女兒,卻是比南洋那些土人的什麼公主要高貴得多!咱們且稍待片刻,她們若是得知我來了,必會馬上趕過來,否則我只要往宮裡遞上一句話,她們往後再不想在宮闈之間行走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讓身旁小廝打開閣樓的窗戶,臨窗望去,禁不住感嘆道:「過往在外間青樓間廝混,只瞧得見酒池肉林,卻不曉得繁華之外尚有教坊這樣一塊世外桃源般雅致的淨土歡場。今遭托了王公子的福,往後我……」
他講到一半,話音陡止,望向窗外的眼神裡怒色隱現,悶哼一聲後鬱鬱道:「這殺才當真陰魂不散!」
趙禹起身望去,正看見博羅帖木兒竟也進了教坊,正拉著先前招待他們的龜奴打聽什麼。似乎感受到他們的目光,博羅帖木兒抬頭望過來,嘴角勾起來露出一個笑容,而後洋洋得意上了另一處閣樓,同樣臨窗望過來。
樸大寶眼中閃過狠狠之色,頗有些無奈的對趙禹說道:「這殺才狗皮膏藥一般,著實令人生厭。瞧他方纔那模樣,似乎是要壞了咱們尋歡的好心情。」
趙禹冷笑一聲,說道:「且容他放肆片刻,若尋到合適機會,我必殺掉此人!」
樸大寶聽到這話,心中暗笑,已經開始不動聲色盤算一個一石二鳥之計,既要除掉博羅帖木兒這宿敵,同時獨吞掉這位王公子所帶來的巨額錢財。他狀似沉吟道:「要除掉此人,並不簡單。不過王公子既然說了,我定要幫助你達成心願。你且多些耐心,這博羅帖木兒一條命終究要落在你手中!」
趙禹不置可否點點頭,轉身走回了雅室中,轉頭對楊逍說道:「劉管家,你安排好人手,一待樸公子所說的時機一到,便除掉那狗官!」
楊逍兩手垂在身側,躬身點頭應是。
樸大寶聽得正眉開眼笑之際,卻望見廣場上駛來一輛華貴馬車,那馬車停下來之後,從車中下來一名年輕人,在奴僕護衛下走向此處。待那年輕人行到近處,樸大寶瞧清楚此人面目之後,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暗道今天真是倒了大霉,偏偏撞見許多死對頭!
而另一座閣樓上的博羅帖木兒則大笑著下了樓,走向那名年輕人。兩人關係似乎不錯,肩頭撞在一起碰了碰,旁若無人談笑起來。博羅帖木兒似乎跟那名年輕人說了什麼,年輕人抬頭往此處望了望,看到樸大寶微微躲閃的目光,嘴角泛起一絲譏誚之色。
感受到這年輕人並不掩飾的惡意眼神,樸大寶轉頭對趙禹苦笑道:「王公子,今天咱們運氣似乎不好。樓下新來的這個人,名叫做烏可圖,是雍王老的沙的小兒子。雍王是我義父樸公公的死對頭,而他這兒子與我也彼此仇視。他與博羅帖木兒湊在一起,必然要對我不利啊!」
趙禹聽到這話,眉頭皺了一皺,沉聲道:「樸公子在大都的對手,似乎忒多了一些。」
樸大寶微微汗顏,卻也擔心這位新朋友從心底裡看輕了他,連忙解釋道:「王公子新來大都,對此間形勢不甚明瞭。蒙古這些北疆的胡人對外族人敵視得很,便如你們漢人和我們高麗人,在他們看來那是天生的仇家。尤其我義父如今在朝廷裡位高權重,更似與他們結上了殺父奪妻的大仇,事事都要為難掣肘,恨不能殺之而後快。不過,你也瞧見了,這些非富即貴的蒙古人雖然瞧我不順眼,卻也只能耍些小手段,除此之外,也根本奈何不得我!」
趙禹卻搖頭嘆息道:「樸公子,你太仁慈了。人善被人欺,這樣怎麼成。我這人行遍天下,到處都是朋友,卻無一個敵人對手,你可知道秘訣是什麼?」
「是什麼?」樸大寶聽到這話,好奇問道。
不待趙禹答話,他身後韋一笑已經開口陰冷道:「但凡要與我家主子為敵的,都成了死人!」
第322章 酒色財氣孰能免
樸大寶聽到這意味深長的話語以及韋一笑那陰冷的語氣,禁不住下意識打了一個寒顫,低下頭乾笑道:「大都不同於南洋,終究是個有法度的地方。況且,我這些對手家世皆非比尋常,絕非能夠簡單除掉而又沒有後患的……」
趙禹端起面前如玉般細膩的白瓷杯盞,自有人給他斟上美酒。搖晃著杯中清澈酒液,他嘴角微微一撇,笑道:「事在人為,只要有恆心,世上還沒有做不到的事情。樸公子,你在這繁華大都雖然風光得很,但在我看來,過得卻著實辛苦得很,不過虛度光陰而已。」
樸大寶聽到這話,眼角顫了一顫,沉聲道:「此話怎樣?」
趙禹不答他這問題,而是轉而問道:「樸公子看來,人活一世為的什麼?」
樸大寶過往交好都是粗鄙之人,所談論也皆是美色享樂之類話題,卻甚少與人討論這般空泛的問題。聞言後只是微微一滯,卻不知該如何作答。
不待樸大寶開口,趙禹已經繼續說道:「人這一世,匆匆不足百年,到頭來總免不了一死。早已注定的結局,卻偏偏各自皆有不同滋味。歸根到底,人跟人的區別,只在於這一生過得是否爽快。平民百姓,升斗小民,能廝混一個安居樂業、衣食富足已經是足慰平生的爽快事情。書生苦讀,為的金榜題名,跨馬遊街那份風光。達官貴人想要的卻是青雲直上,位極人臣。但說實話,哪怕是帝王之尊,若事事不能如意,長久慾求不滿,再尊崇的身份,這樣一生過下來,卻是遠不及清貧樂道的小民有滋味。」
他看一眼若有所思的樸大寶,說道:「便說我吧,若說權勢,在南洋一言可決千萬人生死,行遍天下都是達官貴人的座上貴賓。若說富貴,我家金山銀海取用不盡。若說美色,我只要一個眼神,大把絕色美女自薦榻前。我缺什麼?我什麼都不缺,只缺一個眼前的清淨,缺一分心的安寧。所以,但凡有人招惹了我,令得我心生不快,無論付出怎樣代價,我都要除掉此人!」
「在旁人看來,我要除掉一個敵人,要搭上幾十個忠心手下的性命,要灑出大把銀錢,當真得不償失。我卻不這麼看,縱使再多幾十個忠心耿耿的手下,我也未必會開心。縱使再多幾十萬兩金銀,我也不會太過開心。但若能除掉一個仇敵,我心裡自會舒泰無比。拿我富足的,去換我沒有的,這才是一個人該做的事情。農夫耕田,書生應試,官員勾心鬥角爭權奪勢,不論在做些什麼,所為的永遠都是要填滿自己那永不遏止的需求和慾望!」
講到這裡,趙禹才再次望向樸大寶,意味深長道:「樸公子,你到底想要什麼?你想要的得到了沒有?」
樸大寶聽完趙禹這一番話,臉上滿是若有所思的表情,禁不住低吟重複著趙禹的問題:「是啊,我到底想要什麼?」
他一個高麗人,離開貧瘠苦寒的家鄉,不惜跋山涉水、背井離鄉,不遠萬里來到這繁華大都,甚至於背棄自己的祖宗姓氏,甘心給一個閹奴做個孝子賢孫,為的是什麼?自然是榮華富貴,不盡的享樂,不盡的風光。
在遇到趙禹之前,他真以為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在大都這些年,他積攢了巨額的金銀,帶領青龍派一干手下在大都橫衝直撞,橫行無忌,聲色犬馬放蕩享樂。
可是,聽完趙禹這一番話後,他才幡然醒悟,原來自己現下所擁有的這一切,當真算不得什麼。他那些積蓄,在真正豪富的人眼前不過九牛一毛,他所謂的風光,處處有人作對。那些被他欺凌的人,面對他時自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恭維模樣,背過身後便會對他鄙夷有加。而那些敢於當面頂撞他的人,心底裡更是對他分外不齒,便如那個博羅帖木兒,一旦抓住機會,便欲置他於死地!
這般一想,樸大寶才驀地發現,原來他所洋洋自得的一切,不過只是一個假象而已。而且就連這樣一個假象,似乎都有許多人隨時準備將之徹底摧毀!
一旦生出這樣一個念頭,樸大寶心中倍感悲涼。他為如今所擁有的一切付出那麼多的代價,所得到的卻遠遠與付出不成比例!
再望向一臉深意的趙禹時,樸大寶心中頓時湧出許多不適,似乎眼前這位王公子才是真正得到上天眷顧的天之驕子,而自己不過是個偷到一件光鮮衣衫混進來的下賤之人而已!
強壓下心中諸多不適,樸大寶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道:「王公子這席話,當真發人深思。不過,咱們正當年少,正是及時享樂的好時機,這些深刻念頭,且留待日後窮極無聊時再去咂摸吧。」
講到這裡,他轉而出門大吼道:「歌姬呢?怎麼還不過來!難道還要本公子親自去請不成?」
他這般氣急敗壞的吼叫,令得原本留在閣樓上隸屬教坊的奴僕們都變了臉色,忙不迭下跪告饒,卻講不出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樸大寶心中煩躁無比,見狀後便要衝上前狠狠教訓這些奴僕,趙禹起身阻止道:「樸公子稍安勿躁,咱們再等上片刻便是。何況眼下只是過了午時,時間還充裕得很。」
樸大寶聽到趙禹的安撫,心緒才稍稍平緩一些,只是視線再落向對面小院閣樓時,卻看見正有數名披紅帶綠的妖嬈歌姬乘著軟轎進了閣樓,臉色陡然間變得陰沉無比,當下便對趙禹說道:「王公子,今日看來不是一個尋歡的好時機,讓你見笑了。你且在這裡稍待片刻,我須得去討個說法來!縱使不論我自己,便是我義父的臉面也絕不能在這大都城中被人如此怠慢冷落!」
說著,他便轉過身,跺著樓梯蹬蹬下樓去。
趙禹站在樓梯口處,朗聲道:「樸公子可用我來出手相助?」
樸大寶原本自是沒有與雍王世子和博羅帖木兒直接對抗的勇氣,可是先前被趙禹一番話攪亂了心緒,加之自己先前那般吹捧自己,眼下自是半點委屈也受不得,也拉不下臉面來請趙禹幫忙,聞言後頭也不回,只是擺擺手道:「這件事,我自己便能料理,王公子且留在這裡看場好戲吧!」
趙禹聽到這話,樂得置身其外,待樸大寶並其手下兩名小廝下樓後,他便招呼楊逍與韋一笑臨窗而坐,興致盎然準備要瞧一場熱鬧。
韋一笑坐在一邊,一臉笑意道:「每次與教主出門做事,當真令人暢快得很。明明頭腦清晰,甚至比尋常人還要聰明的對手,只聽教主講上幾句,明明是假的東西,也全都信之不疑,變成提線木偶一般。」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趙禹抿一口酒笑道:「或真或假,對人們而言並不甚重要。他們只樂得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若能摸透此人心中所想,投其所好,倒也不需要用什麼手段,他自己便先將理智給蒙蔽了。」
韋一笑聽到這話,頓覺興致盎然,當真擺出一副討教的姿態,問道:「那要怎樣才能瞧清楚人心裡在想什麼呢?」
趙禹豎起手指,微笑道:「蝠王這般問,倒讓我想起前朝流傳的一樁文墨趣事。講的是東京大相國寺裡牆壁上有一首詩『酒色財氣四堵牆,人人都在裡邊藏;誰能跳出圈外頭,不活百歲壽也長。』人這一生,諸多陋習,可供人去咂摸利用,大半也脫不出這酒色財氣四類了。」
楊逍雖然久在江湖廝混,對士林間的一些趣事倒也瞭解頗多,聽到這裡便笑道:「這酒色財氣倒也未必不能破解,大蘇學士便有詩應『飲酒不醉是英豪,戀色不迷最為高;不義之財不可取,有氣不生氣自消。』可見,教主要憑這四字訣算盡天下人,卻也有失偏頗。」
韋一笑文墨粗通,自是沒本領以士林趣事與這兩人應和,聽得一頭霧水之餘,也禁不住皺眉道:「怎麼就從算計人的竅門轉到了這些酸腐故事上?」
楊逍說道:「蝠王,教主引這典故,意思便是說這種事情能否悟得通透,全在你一心之間,卻無旁的竅門可講。這一件典故里,第一首詩出自和尚之手,規勸味道太濃,未免就有些危言聳聽。而第二首詩出自生性豁達的大蘇學士之手,自然便有些灑脫不拘。其後尚有兩首詩,一者是治世的能臣王安石相公,一者是那位神宗皇帝。同樣一個問題,四個人皆有不同看法。所以說,對對錯錯,真真假假,當真不算太重要。」
楊逍這一番話,令得韋一笑益發迷惘,還待要開口發問,一邊的趙禹已經擺擺手輕呼道:「且不要多說,他們似乎要鬧起來了。正好藉著這一件事情,瞧瞧這樸大寶是否真的色厲內荏一個膿包,韃子朝廷這帝黨和太子黨,關係是否真的嚴峻到即刻兵戎相見的地步。」
第323章 仙姬芳蹤可罷戰
樸大寶氣勢洶洶下樓來,心中自是羞惱無比。
大都雖然繁華無比,但權貴子弟們娛樂消遣之處,不過只有區區幾個地方而已。所以,雖然許多人彼此之間關係並不甚融洽,但卻也難免時有相見。以往樸大寶與這幾人之間遇見了,也難免會有爭執暗鬥,彼此之間互有勝負。縱使輸了一籌半招,也能將怒氣強忍下來,留待日後再討回來。
可是今天,樸大寶一方面在新朋友面前顯擺風光的念頭不能如願,一方面聽了趙禹那一番話後,益發覺得這種日子不是自己想要過的。他來大都,全為的享受風光人生,卻非一味忍氣吞聲,委曲求全!
如此種種,他益發不能忍受眼前半點委屈!
下樓之後,他雖然滿腔怒火,卻還沒有完全失了理智,先吩咐身邊小廝將留在外間廣場上的青龍派一干手下喚過來,而後才大搖大擺走到博羅帖木兒那所跨院門前,待聽到閣樓上隱隱傳來絲竹之聲並嬉笑聲,神情益發羞惱,當下便在門前大吼道:「老子先來一步,尚在獨守空房,這裡怎麼先來了歌姬!管事的在哪裡?速速給我滾出來!」
此地本來甚為幽靜,樸大寶這一聲大吼頓時引得許多正在閣樓中享樂之人探出頭觀望。有一些人認出了樸大寶這惡名傳遍大都的惡棍,不想惹禍上身,便忙不迭縮回頭去。而另有一些人,平素便與樸大寶臭味相投,或是正打算投靠到樸大寶的靠山樸不花麾下,便紛紛走上前來予以聲援。
不多時,樸大寶身後便湊起幾名夥伴來。有了這些人的逢迎聲援,樸大寶底氣足了許多,越發覺得趙禹那番見解正確,遇到事情絕對不能一味忍氣吞聲,須得發洩出來,心中才會爽快。有了這個認識之後,樸大寶氣焰越發高漲,當下便將一名聞訊趕來的龜奴拉到眼前,怒喝道:「你來告訴我,這到底是個什麼道理?」
那龜奴只是一個下人,眼見到樸大寶一臉猙獰之色,臉都嚇得煞白,只嚅嚅道:「樓上可是博羅將軍和雍王世子……」想要憑此先震懾住這惡徒。
樸大寶身邊的朋友聽到這話,臉色俱變了一變,心中懊悔無比,唯恐得罪了那兩個在大都城中都算得最頂尖的貴人。可是如果眼下退下來,勢必又會得罪樸大寶,一時間進退不得,當真為難。
樸大寶正一心要抖一抖威風,哪會被這區區龜奴嚇住,聞言後頓時冷笑道:「呵,當真好大的名頭!將軍又如何?世子又如何?我陪太子出來耍玩時,都要遵守一些約定俗成的規矩!莫非他們的地位比太子還要尊崇不成!」
樓上的博羅帖木兒和雍王世子早已經注意到樸大寶的舉動,見他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臉上已經有了幾分喜色。待其氣急敗壞扯出太子這面大旗,這才不慌不忙施施然下樓來。那雍王世子眉頭皺了皺,冷哼道:「哪裡來的惡狗在門前聒噪?這教坊也是一些無謂人放肆的地方?」
樸大寶冷冷笑一聲,而後才乜斜著雍王世子道:「原來小王爺也在這裡,幸會幸會。我正在教訓幾個不曉事理的狗奴才,你有什麼要說的?」
雍王世子聽到樸大寶陰陽怪氣的指桑罵槐,臉色頓時一沉,指著樸大寶喝罵道:「你自己就是一個狗奴才,夠資格教訓哪一個?教坊裡自有不同旁處的規矩,你這高麗狗才自己生得不體面,沒得姑娘中意你,又怨得哪一個?人頭豬腦的草包東西,你知道什麼是規矩?在這教坊你,哪怕你家婆娘若是不肯接待你,也不能用強!」
樸大寶聽到這話後,獰笑一聲,身手異常敏捷往前跨了一步,提起拳頭來一拳搗在雍王世子眼眶上,大罵道:「老子就要用強,你待如何?便是你家婆娘,老子也來個霸王硬上弓!」
那雍王世子早就被酒色掏空身子,而樸大寶總算粗通一些拳腳功夫,這一拳出得迅猛,哪怕一旁武功頗為不弱的博羅帖木兒,一時間也來不及阻止。只聽得倉促一聲慘叫,那雍王世子被這一拳打個正著,登時翻倒在地。
樸大寶一擊得中,前跨一步騎在那雍王世子身上,老拳雨點般落下來,同時大吼道:「老子生得不體面,總比你這毛都沒褪乾淨的猴子要強!若非你家出了一個好老子,你便給老子做個兔爺兒相公我都瞧不順眼!」
「樸大寶,你找死不成!」
博羅帖木兒見狀後,大吼一聲正待要撲上前去,卻被幾名忠心護主的青龍派弟子撲倒在地,掙扎不止。
這兩人的隨從見自家主子被打,自然不會袖手旁觀,當下便亂哄哄衝上前來。不旋踵,局面便混亂起來。
趙禹等人在閣樓上觀望,眼見到這一團亂狀,便搖頭笑道:「瞧著外表光鮮權貴子弟,打鬥起來竟也全無章法一團亂戰,尚不及江湖中刀光劍影來得有章法。」
正說著,遠處一群教坊中的護院衝上來,在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指揮下,想要制止這一團亂戰。然而雙方皆是有些來歷之人,哪會乖乖就範。這些人衝上來,很快就被捲入亂戰中,局面越發混亂。
樸大寶被雍王府幾名僕人壓倒在地面上,一邊應付落下的拳腳,百忙中還扯著嗓子大吼道:「放火燒樓!哪個敢讓老子不痛快,老子也絕對不讓他好過!」
雍王世子則已經被隨從拉出來團團保護中,他的眼角綻裂高高腫起,氣急敗壞吼叫道:「反了反了,咱們蒙古人的天下,哪容得這群高麗狗才放肆!給我朝死裡打!」
鬧騰了約莫半刻鐘,此間之事終於驚動了教坊的主管,一名身著官袍的禮部郎中快步走過來。眼前到一團亂狀,很明智沒有湊上前去,示意幾個人搬來一條凳子,站在上面高吼道:「幾位公子暫且罷手,我這裡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今日教坊中要上演天魔舞,你們在這樣鬧下去,卻沒辦法觀看了!」
聽到這話,原本多番勸阻都不曾罷手的眾人竟全都收手不動,便連氣急敗壞的雍王世子也望向那郎中,驚呼道:「此話當真?」
樸大寶鼻子挨了一記,鼻血橫流,同時也甕聲甕氣道:「有幾位仙姬過來?」
尚算得有幾分冷靜的博羅帖木兒也微微顫聲道:「三聖仙姬也會來?」
那郎中見眾人終於收手,才露出笑容道:「三聖仙姬會不會來我不曉得,不過其餘幾位仙姬卻一定會出場。」
聽到這話,眾人面上雖然露出一些失望之色,但卻也禁不住的喜色。
而此時,趙禹尾指上的雙生蠱突然騷動起來。
第324章 紅顏傾國人難近
一場權貴紈褲們之間的亂戰,這般簡單就被一句話平息下來。許多不明就裡之人紛紛向身邊人打聽,而知悉內情之人臉上則洋溢著欣喜之色,連連說道:「不意今天這般好運,竟有幸能夠一睹天魔仙姬的風采!」
矛盾的雙方也各自收手,雍王世子指著樸大寶冷哼道:「今日是你運氣好,難得有機會見到幾位仙姬,我便暫且饒過你這狗奴才一次。往後若再敢冒犯我,我定叫你後悔來到大都!」
樸大寶正低頭整理著衣冠,聽到這話後,當下也反唇相譏道:「這正是我要跟你說的話,往後在城中見到你樸大爺,要緊記得多開些!否則,我見你一次,便教訓你一次。旁人怕了你那家世,我卻還未瞧在眼中!」
眼見雙方一言不合,又有要大打出手的跡象,那郎中連忙躬身陪笑道:「幾位公子,仙姬們難得出宮一次,你們之間縱有些誤會,且先忍耐片刻如何?若真鬧起來,唐突了佳人,未免有些不美。」
聽到這話,雙方又互瞪了幾眼,才各自分開。
樸大寶招呼著先前出手相助的幾名朋友走向自己那閣樓,前呼後擁很是威風。
眼見到一場亂仗這般草草收場,趙禹尚有些意猶未盡。而楊逍和韋一笑早已經離開了桌邊,再次一臉恭順模樣侍立在趙禹身後。
人還未上樓,樸大寶歡暢的笑聲已經傳了上來。待走上閣樓後,他頗為興奮對趙禹招招手道:「王公子講得果然不錯,遇到事情一味忍讓絕不是好的處事手段。只有即刻以決絕手段還擊回去,才會真正令人暢快起來!」
趙禹起身笑吟吟迎上去,望一眼樸大寶身邊那幾名因廝鬥而衣衫不整的紈褲們,笑道:「樸公子一呼百應,遇到事情即刻便有這麼多朋友站出來相助,這份人脈威望,當真令人佩服。」
樸大寶聽到趙禹的恭維,益發眉開眼笑,便連腫脹不堪的臉頰似乎都不再疼痛難當。他擺擺手笑道:「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這人平日最愛結交朋友,待人也赤誠,自然結識到許多好朋友。如那雍王世子,仗著自家身世不凡,最愛欺凌旁人,這番瞎了狗眼欺負到我頭上,自然不能讓他們如願。」
他身後那幾人聽到這話,自然忙不迭陪著笑臉恭維附和。
頓了一頓,樸大寶才一拍腦門,笑道:「我竟忘了給你們彼此引見一下,當真疏忽了!」
說著,他指著趙禹轉身對身邊那幾人說道:「這一位是我真正的好朋友王尊王公子,你們往後見了他,須得向對我一般尊敬他。王公子新來大都,若有事情需要你們幫手,你們一定要認真幫忙!若事情做得妥當了,我這裡自然記下你們一份情分。」
這些紈褲終日流連青樓楚館,過得昏天暗日,自然無從得知趙禹來到大都後所引起的騷動。不過他們雖瞧著這年輕人有些眼生,但見樸大寶對此人都這般重視,自是不敢怠慢,紛紛上前作揖問候,且自報家門。
趙禹近來對大都方面的情報做了許多準備,聽這些人道出家世,皆是大都中的權貴人家,但卻也不甚緊要,算不得最頂尖那一群。可見樸不花雖然聲勢不弱,但在大都城中也還未算得一手遮天。
一干人紛紛落座下來,這些新來的人有心想要探一探趙禹的底細,不過皆被別有懷抱的樸大寶岔開了話題,轉而談論起方纔那一場亂戰。
樸大寶不無得意道:「那蠢材還當真以為我不敢動手,半點防備也無。嘿,旁人怕他老子雍王,老子卻不怕!只可惜沒能順手將他給廢了,不過這也沒什麼,往後總還能再找到機會,總要將他教訓得往後見了我都要躲著走!」
旁人沒有樸大寶這般強硬的後台,對雍王世子自是忌諱頗多。可是既然已經將人給得罪了,眼下再後悔也於事無補,索性放開胸懷,順著樸大寶話意去講,將博羅帖木兒與雍王世子奚落得一文不名。
教坊的主管深怕這一群紈褲還要鬧事,很快就派來一群歌姬舞姬,不旋踵閣樓裡便響起了舞樂之聲。
樸大寶見趙禹眉目間頗有意興闌珊的模樣,便湊過來說道:「王公子眼界那般高,眼前這些庸脂俗粉自然提不起你的興致。你且多些耐心,咱們今天走了運,可以觀賞到美妙無比的十六天魔舞。我敢保證,哪怕你見識再廣博,以前也絕沒有看過這般美妙誘人的舞蹈!單單觀賞到這一支舞,便足以令你生出不虛此行的感慨!」
趙禹聽到這話,微笑道:「樸公子這般說,倒真令我心生好奇。我這人愛好雖多,卻還從沒有什麼東西足以令我沉湎其中。美妙的舞蹈我也見識過許多,或黃鐘大呂莊嚴,或番邦異域風情,其中不乏妖嬈優美,不過閒暇時聊以打發時間的玩意,也不值得太過重視。」
樸大寶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而後笑道:「先前王公子有句話,現在我倒可以原話奉還。夏蟲不可語冰,沒見識過便絕難相信,這世上當真有一種絕妙舞蹈,可令人心旌搖曳,沉醉無比,以至於不能自已!但凡有幸見識過的人,全都念念不忘,更有甚者甚至相思成疾,茶飯不思,幾乎送掉性命!這十六天魔舞,就有這樣的魔力!」
趙禹聽到這裡,仍然只是搖搖頭笑而不語,表示不信。
「你有所不知,這天魔舞乃是當今皇上親自主持編舞,取材的是佛經裡天魔誘惑佛陀的故事,極盡妖嬈嫵媚。你想一想,便連塵根斷絕、心如枯井的佛陀都禁受不住清規戒律而被誘惑,更何況我們這些凡人!」
樸大寶繼續說道:「且不說那動人舞姿,單單這幾位仙姬,便是世間罕見的絕色。她們到底有多美,我這般空口講王公子或許還想像不到,便與你分享一樁趣聞。」
趙禹聽到這裡,便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樸大寶略一沉吟便開口講道:「日前,有一群江湖門派的人落在了太子手中。這些江湖中人不知王公子是否見識過?他們自恃武勇,桀驁不馴,不服王道管束。太子想要從他們口中問出一些事情,著實費了一番手腳,效果卻還不甚理想。後來,太子派了天魔仙姬中名為秒樂奴的仙姬前去色誘,才總算有些成效。這當中有一個武當派的弟子甚至被迷惑得神魂顛倒,對他父親都拔刀相向!這是真正確鑿的事情,我沒有一句虛言,憑此王公子應該能夠想像到,這些仙姬美到了何種程度!」
不意在這種情況下聽到一些被關押六派人士的消息,趙禹心下頗覺意外。聽樸大寶指名道姓講起武當派,略一思忖趙禹便猜到,只怕那名被迷惑得神魂顛倒的武當少俠應該是宋青書,除他之外趙禹卻沒聽說武當派還有父子俱被擒獲的人。
天魔姬的美貌動人,趙禹一早便有領教。他早從趙敏那裡得知,五毒教那位傾國傾城的藍教主便是天魔姬中一員,名為三聖奴。想到昨夜藍教主夜訪臨走時那意亂情迷的旖旎時刻,趙禹心緒禁不住泛起幾絲波動。
他有心順著這個話頭多打探一些六派人士的事情,卻不想樸大寶已經將話頭轉向了旁處,一臉神魂顛倒裝說道:「這些天魔仙姬自然都是傾國傾城,但當中最出色一個還要屬三聖奴。年前奇皇后娘娘壽辰,我們這些同鄉之人進宮去賀壽,我有幸遠遠望過一眼。雖只一個側面,卻比我這麼多年所見的沒人加起來還要令人著迷……人生一世,只有得這樣的美人相伴才算不枉一生,這大都城中權貴們不知有多少人做夢都想將三聖奴收為禁臠,便如那博羅帖木兒更是幾次三番向陛下請求賜婚都不得。呵,他們這些癩蛤蟆也只是想想而已。便連太子以正妃之位許願,三聖奴都不理會,更何況其他人!」
這些事情,趙禹自然無從得知,從樸大寶口中聽聞之後,不無詫異道:「這女子再怎樣出色,難道還能不畏懼權勢?」
樸大寶搖頭道:「天魔仙姬是陛下悉心培養出來,甚得他歡欣。況且,梵僧喇嘛們要做法事,還需要這些天魔仙姬出場獻藝。有陛下和番僧們保護,誰又敢對她們無禮?而這當中,三聖奴更是了不得。」
講到這裡,他臉上顯出神秘之色,湊在趙禹耳邊低聲道:「這話我只跟王公子你講,你可千萬不要透露給旁人知曉。宮中有些傳言,說這三聖奴其實就是皇帝陛下當年封藩廣西時與那裡的苗人女子所生的女兒。不過,陛下從未公開承認過。這些辛秘傳言是否屬實,咱們自然也就無從認證了。」
趙禹聽到這裡,眉梢禁不住跳了跳,卻是真的拿捏不準樸大寶這話的真假。
而樸大寶此時則一臉神往之色說道:「真希望晚上三聖奴能出現,哪怕只是遠遠望上一眼,也足以解我的相思之苦……」
趙禹聽到這話,望著輕輕顫動的尾指,心中登時生出許多別樣滋味。
第325章 汝陽三分另一樓
日漸黃昏,原本尚算清淨的教坊漸漸變得喧鬧起來。
趙禹雖坐在閣樓上與樸大寶等人閒談,但也分出一絲心神來,觀察觀察下方新來的這些人。
新來這些人臉上皆洋溢著喜色,一進門來便向旁人打聽宴舞開始的時間,顯然來此目的全是為了要觀賞那十六天魔舞,可見這一支舞曲在大都權貴圈子裡當真聲名遠播,而樸大寶對此舞曲的推崇,似乎也並非全是信口開河。
如此一來,饒是趙禹對這些靡靡之音並不感興趣,也禁不住心生期待。又或者他潛意識裡對那位傾國傾城的藍教主究竟能閃耀起怎樣迷倒眾生的風采,也開始心生期待。
能夠進入教坊的客人,自然都是在大都城中頗有身份權貴之人,又或交遊廣闊的豪商之類。除了一些無所事事,終日奢靡享樂的二世祖之外,便有許多衣冠楚楚、鬚髮灰白的中年人都一臉喜色走進來。不過片刻時間,趙禹已經在閣樓上看到數起父子無意間撞見的畫面,可見那所謂的天魔仙姬在大都權貴中名聲吸引力當真驚人得很。不過縱使父子撞見了,也不過寒暄幾句又或點點頭,也並不覺得如何尷尬。畢竟,便連他們的皇帝陛下與太子都傳出一些父子同室宣淫的風流韻事,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不值得怎樣大驚小怪。
新來的這些客人很快就從旁人口中得知先前教坊裡雍王世子與樸大寶的那場打鬥,身在名利場中,這些人自然各自皆有立場,眼下正是站隊的時候。因此,新來的這些人也並不再單獨佔據一座閣樓,便根據各自的立場,或是去拜見雍王世子,或是來到樸大寶這裡。一時間,閣樓便變得擁擠起來。
面對這些來拜會自己的人,樸大寶倒也頗有氣度,根據各自身份的不同,或是起身相迎,或是坐在座位上微微頷首。這些人上了閣樓後,便各自覓了座位坐下來,山南海北談論起來。如此一來,先前在樸大寶身邊那些人自然要起身為身份更加尊貴之人讓出座位。過了不多久,樸大寶身邊的人已經換了數茬。然而,只有坐在樸大寶左手邊座位的趙禹始終沒動。
如此一來,趙禹哪怕並不說話,也漸漸在人群中凸顯出來,許多人紛紛向這個面生的年輕人望去。他們當中有些已經知道了趙禹的來歷,有的卻還懵懂,不過無一例外的,對樸大寶與這個漢人之間到底又怎樣的關係好奇無比。這年輕人究竟有怎樣的本領,竟然讓向來眼高於頂對人不假辭色的樸大寶都另眼相看,重視得很,因此言語間便不乏旁敲側擊,樸大寶自然將這些人的問題一一搪塞過去,只推說趙禹乃是自己極為要好的朋友,旁的卻也不多說。
趙禹樂得清靜,自然也不會在這情況下多說什麼。他冷眼旁觀,發現樸大寶這一方雖然聲勢浩大,但真正在朝廷裡佔據高位,位高權重的卻少。遠不及對面閣樓上博羅帖木兒那一群人份量十足。可見,如今元廷中雖然鬥爭頗多,但皇帝還是佔據著一定優勢的。
楊逍站在趙禹身後,瞧了片刻後,低聲道:「高手來得不少啊。」
趙禹點點頭,眼眸轉動之間也打量著這些人帶來的護衛。這些人當中不乏氣脈悠長又或筋肉凝練,內功外功具有不低造詣之人,他們的視線同樣也在趙禹身後的楊逍和韋一笑身上流轉,似乎是本能的氣機引動察覺到楊逍與韋一笑俱是第一流的高手。至於武功更高一籌的趙禹,他們卻還沒本領感應得到,只以為不過一個尋常的紈褲子弟而已。
趙禹早知蒙古貴人有豢養搜羅武功高手的傳統,或是為了保護自己身家性命,或是用以刺殺震懾。因此,看到許多武功高手隨從上樓來,他心中也並不覺得如何奇怪。而且,眼前這樓上之人財力權勢終究有限,所能搜羅到的高手在趙禹眼中自然也算不得什麼,遠遠不及汝陽王府高手那般強大。
這些武功高手面貌皆不似中原人士,或是金髮碧睛的色目人,或是骨架高大的西域人,乃至尚有許多趙禹都瞧不出來歷的人種。蒙古人眼下雖然沒落不堪,但往前百十年,他們祖上當真也算得風光了不起,鐵騎踏破天下,滅國無數的同時,也將許多以前聽都未聽過的人種都搜羅麾下,供其差遣驅使。
趙禹雖然不是一個窮兵黷武之人,但終究是年輕人的好奇心性,對於未知的廣袤世界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好奇。他自然不會以為視野所及,耳中所聞便是這個浩大世界的全部,雖然不知在此之外尚有些什麼,但也知道必定是一方精彩無比的天地。若有一天,他也希望如蒙古人的祖先一般,提一旅精兵,衝進那未知世界,去發現,去征服,讓漢人的血統傳承,灑遍這世間每一處角落,扎根孕育,茁壯生長。
正當趙禹神思飄往遠處的時候,韋一笑在其耳邊低聲道:「主子,似乎有些麻煩。」
趙禹收回心神,略帶疑惑望過去。韋一笑半是尷尬半是自豪道:「這些隨從護衛中,頗有一些西域武林門派的弟子,我在中原名聲雖然不甚響亮,但在西域廝混經年,也算人盡皆知。眼下雖然喬裝一番,但若再久留下去,少不得要給人窺出幾分破綻來。」
趙禹等人來到大都,自然不能以本來面目示人,經過了一番細緻的喬裝。但若用外物裝扮太多,勢必會給人瞧出破綻來。因此他們只是在細微處著手,髮式膚色五官之間很輕的調整,乍一看去自然迥然換了另一個人,但看得時間久了又或相熟之人,依稀還是能夠辨認得出本來面目。
趙禹略一思忖,與樸大寶耳語幾句,然後吩咐了韋一笑幾聲,便讓他趁著旁人不注意的時候下了樓去。
眾人正談論之間,突然有一人呼道:「瞧,擴廓竟也來了!」
聽到這話,眾人神色皆忍不住一變,登時便不淡定起來,紛紛透過窗戶望過去。而趙禹神色也有幾分變化,轉頭望向下方。
擴廓全名是擴廓帖木兒,便是趙敏的兄長,汝陽王的兒子,漢名王保保。
趙禹望向下方,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形象很是引人注目的玄冥二老,這兩人當先開路,年紀已經三十許,與少年時相比多了幾分沉穩的王保保背著手走在後方,身後尚有四名番僧喇嘛跟隨。他眉頭皺著,並不似旁人一般臉上掛著浮誇笑意,反倒有幾分凝重。路上偶有人上前打個招呼,他也只是微微頷首,並不多說什麼。
王保保本人並沒有出奇處,但是他的父親汝陽王卻是當下朝野之中最舉足輕重之人。隨著他的出現,閣樓上氣氛很明顯發生幾分變化,變得沉凝許多,許多人臉上笑意很明顯淡去許多,可見汝陽王在他們心目當中的震懾力。
趙禹轉頭望向對面那閣樓,同樣可以清楚看到氣氛的轉變,而博羅帖木兒神色變化最大,手握著窗欞青筋暴現,眸中也閃爍著厲色,顯然對汝陽王怨念頗大。
王保保進了教坊,先前那位郎中親自出迎接待,笑容充滿諂媚,甚至低聲與其耳語一番。王保保一邊往前走著,一邊抬頭望向兩座閣樓,嘴角泛起一絲譏誚之色,逕直上了另一座閣樓。而隨後,另有幾人尾隨王保保而去。一時間,本就暗流湧動的教坊裡,形勢益發微妙起來。
趙禹裝作懵懂無知狀,指著王保保身影問向樸大寶道:「樸公子,這個人又是誰?怎的這般標新立異?」
樸大寶臉上閃過一絲複雜之色,嘆息一聲道:「王公子有所不知,如今這教坊中有名有姓的人雖多,但在那位眼中,卻也狗屁都不是,同是世子,如雍王世子那種貨色,百十個綁起來,也未必就及得這一個有份量。嘿,嘿……」
第326章 權奸宰相搠思監
隨著王保保到來,其後再來到教坊的人也漸漸變得有份量起來,不乏真正身居高位乃至官階與汝陽王相比都不遑多讓之人。他們這些人或許沒有另立山頭的野心和威望,但卻也自有不偏向任何一方的底氣,聽人講起教坊中先前發生的紛爭,也只是笑一聲,並不太往心裡去。蒙古人入主大都以來,就沒過過怎樣安穩的日子,鬥來鬥去,大家也都習慣了。只要沒造成太惡劣後果,也都習慣熟視無睹。
原本在這條風月街上並不怎樣引人注目的教坊,一時間車水馬龍,門庭若市,許多在大都城中了不起的權貴人物紛紛來此,令得許多人皆心生好奇,向旁人去打聽。
自古以來,青樓妓院便是魚龍混雜,消息傳遞最迅捷的地方。教坊今日有別於以往的熱鬧景象很快就傳遍全城,將更多人吸引過來。哪怕這些聞風而動的人當中大多數並不清楚內中詳情,但眼見到合城權貴皆匯聚於此,自然也想加入進來。然而到了門前,他們才發現自己根本進入不去。且不要說他們,便連往常在城中也算一號人物的許多人也一臉無奈苦笑站在門外,根本不容許進入其中。
哪怕根本不得其門而入,這些人也眷戀在此不肯離去。一者是因為對教坊內中情形的好奇,二者則是近來江南反王聲勢浩大給大都民眾心中造成龐大壓力,需要旁的事情來轉移視線,宣洩一番。因此,這些人也不去旁的地方,只留在此處高談闊論起來。一些大概曉得內中情形便繪聲繪色與身邊人講述起來。眾人聽到這些達官貴人雲集在此,但是為了要欣賞一群妖嬈佳麗的風采,竟然鬧出比朝會尚要聲勢浩大的動靜,心中頓時生出許多異樣情愫。
有了廣闊的廣場阻攔,外間喧鬧聲自然影響不到裡面人的享樂。隨著天魔舞曲開演的時間越來越近,進入教坊的客人也漸漸少了起來,但能夠在人滿為患的此時還能進入的人,無一例外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閣樓上尚算開闊的小廳中,此時已經擺滿了坐席案幾,逼仄不堪便連轉身都極為困難,只樸大寶與趙禹坐席附近尚算寬敞,至於歌姬舞姬,則一早便被撤了下去。饒是如此,眾人興致仍不削減,談笑風生,氣氛很是熱鬧。
因為樸不花的關係,樸大寶在太子黨這群人當中自是地位超然,隱隱為魁首,耳中滿滿都是眾人的阿諛逢迎,本就不大一對眼睛被褶皺的皮肉都堵個嚴嚴實實,酒到杯空,興致益發高昂起來。似乎覺得自己該說一些與身份相稱的話,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後,拍拍桌子將眾人目光吸引過來,而後才笑瞇瞇道:「接下來這一杯,要為太子殿下賀!諸位或許還不知,天魔仙姬們過往向來只在宮苑之間流連,是絕對不允許出宮來的。所以,在座眾位大人公子們,你們當中應是多數只聞其名吧?」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樸大寶又笑道:「今日咱們能在教坊中匯聚一堂,有幸共賞天魔芳影,多虧了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進言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天魔舞這般精彩絕倫的表演,正該要廣大子民都能觀賞得到,陶冶了性情,才能益發彰顯咱們大元太平盛世!」
樸大寶講得語調激昂,一邊的趙禹卻覺心中好笑,杯中酒都險些溢了出來。翻遍史書還從未有以靡靡之音來彰顯盛世太平的先例,這韃子朝廷也算別開生面。有此事也可以看得出,韃子朝廷那位太子該是半點利國利民的事情都沒做過,才逼得樸大寶不得不借由這種事情來歌功頌德。但樸大寶話都已經講出來,旁人自然也只能擊掌稱讚,歌功頌德。
待眾人呼聲變得稍小一些,樸大寶才繼續說道:「正是有了這樣一位仁厚的儲君,咱們大元朝廷才有了希望!大家一起舉杯,咱們恭賀太子早日登基,大家共同輔佐,定讓太子成為一代明君,千古一帝!」
這般激昂的話語一說出口,原本熱烈的氣氛登時一滯,恭賀太子早日登基?這種無君無父的話也能說出口來?哪怕這些人已經打定注意要跟在太子身後廝混討生活,但他們卻不是樸大寶這種完全仰仗太子的番邦人,絕對不敢在人多口雜的青樓中高呼這種口號。
趙禹坐在一邊冷眼觀望,心中也禁不住暗呼僥倖,不意自己剛來大都,便親眼見證到朝野之中這些人心思的微妙之處,這種事情,只有身臨其境最直觀的觀察才能瞭解通透,而紙面情報做得再詳盡,也根本不能達到這種效果。
察覺帶氣氛有些冷場,樸大寶面色一沉,正待要發怒,一名青龍派弟子蹬蹬上樓來,擠過人群到了他身邊,低聲耳語幾句,他略顯陰沉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喜色,轉頭對趙禹笑道:「下邊來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王公子可願與我一同下樓迎接一下?」
趙禹聽到這話,心中略感好奇。先前上樓來也有許多人,可樸大寶頂多走到樓梯口去迎接,如今來的這個究竟是什麼人,竟讓狂妄如樸大寶都不得不下樓去迎接?
見趙禹稍顯遲疑,樸大寶又解釋道:「這一位貴客,便是如今朝廷群臣之首的丞相大人搠思監,這個人手段能力極為了得,更是我義父如今最看重的幫手。不瞞王公子,你今次來大都要做什麼事情,若能得到此人幫手,必能事半功倍。」
趙禹聽到這話,心下才有幾分瞭然。對於這位元廷的權相搠思監,他也早有耳聞,知之甚詳,聞言後便起身笑道:「那自然不能怠慢,我便與樸公子一同去迎接這位大人。」
眾人見樸大寶與趙禹一起起身下樓,難免好奇詢問,得知左丞相搠思監到來,紛紛忙不迭起身尾隨下樓。
方一走下樓來,趙禹便看到一名面貌清的中年文士正向此處走來。此人孑然一身,並不似尋常蒙古貴人一般走動間前呼後擁,若非早知此人身份,斷斷不會瞧出這樣一個儒生模樣的中年人竟就是如今權傾朝野的權相搠思監。
趙禹詳細瞭解過殿前衛關於此人的情報,如今再瞧他的作派,心中不禁莞爾。這搠思監算是一個異類,他輕裝簡從絕非是平易近人,多半是捨不得使喚僕人的工錢!
這理由用在一位身份尊貴的權相身上或許有些可笑,但搠思監恰恰是一個愛財成癡之人,其貪財程度令人髮指。以堂堂丞相之尊,絲毫不顧及自己的身份體面與職責,甚至指示下人印刷假鈔錢濫行於市,其貪財程度可見一斑!至於其他斂財手段,則更是別開生面層出不窮。韃子朝廷糜爛至斯,此人可說是居功甚偉,若異日將蒙古人逐出中原,此人可算得功臣一個。
趙禹心中正泛著思量的時候,樸大寶已經疾步迎上去,遠遠便拱手道:「丞相百忙撥冗,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趙禹原本以為搠思監人品未必如何高尚,最起碼該有一些百官之首的氣度,然而搠思監接下來的舉動,卻令趙禹都吃了一驚。只見此人疾行數步,臉上泛起誇張的諂媚笑容,遠遠便伸手迎向樸大寶,連聲道:「哪裡當得樸兄弟親自迎接!咱們兄弟之間熟不拘禮,切不要這樣講!」
然而在面對旁人時,搠思監則一副愛理不理的倨傲神色,只是點點頭,便連話都不屑多講,為人之勢力,當真太過出奇一些。直到樸大寶將趙禹拉到身邊鄭重其事的向他介紹搠思監,搠思監才變了臉色,仔細打量了趙禹幾眼,才問道:「這位朋友面生得很啊,不知是哪裡來的?」
對於搠思監的問話,樸大寶自然不好自作主張搪塞過去,便回答道:「這位王尊王公子,來自萬里之外的南洋,與我一見如故,當真是個可以結交的好朋友。」
「原來是南洋來的……」
搠思監聽到這話,上前一步,凝望著趙禹,嘴角卻泛起一絲玩味笑容,眸中精光閃爍,笑道:「我也頗認識一些來自南洋的朋友,卻沒聽他們提起過這位年輕俊彥的王公子,當真有些奇怪啊。」
趙禹不動聲色笑問道:「不知丞相的朋友們是什麼人?我在南洋也算交遊廣闊,講出來或許我也能認識幾個。」
第327章 滔天富貴難置信
趙禹表面雖然無甚變化,心中卻警兆陡生,心知這個搠思監並不似表面那般與人無害,遠比樸大寶要精明得多,若一時不查應對出了紕漏,或將引起他的懷疑。
搠思監一雙眼在趙禹週身上下游弋,身為百官之首的左丞相,他在實務上或許無甚作為,但大都城中有什麼風吹草動,卻休想瞞得住他。趙禹一行人入城來弄出的聲響動靜,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這樣一群身攜巨款之人到了大都,搠思監第一時間得到手下送來的情報。說起心中的貪婪,他比樸大寶有過之而無不及,自然一早便開始動起念頭。只是尚未及得付諸實現,趙禹等人便攀上了樸大寶,令搠思監心中頗覺無奈。
在一干蒙古權貴當中,搠思監可算得一個異類。今日他來教坊,雖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欣賞天魔舞,但更多的原因則是為了探一探趙禹等人的底細。及至從樸大寶口中得知這一群人來自南洋,心中已經泛起一絲篤定喜意。南洋距大都千萬里之遙,且不論這群人身份真也好假也好,既然自己曉得了他們身懷巨款,那便定然不許他們逃出自己的手掌!只是瞧著樸大寶對這年輕人有幾分著意維護的意思,搠思監不想將場面鬧得太過難堪,才有此一說,希望能從這年輕人回答中尋出一些模糊不清之處,這樣才好師出有名,將這年輕人從樸大寶身邊搶過來。
而樸大寶此時已經喝了許多酒,本就不甚靈光的腦筋益發迷糊起來,聽到搠思監蘊意不善的話語,未及得多想,已經開口道:「丞相這話卻無甚道理,南洋雖然不及咱們中土繁榮,但也地廣人稠,哪有人人都識得王公子的道理。」
搠思監聽到這話,眉頭微不可察皺了皺,卻是沒想到樸大寶肯這般賣力氣的維護這個年輕人。不過這也難不倒他,他連原本自己的上司太平都能攀咬整垮,遑論一個新到大都的年輕人。況且,這年輕人若是無甚出奇還倒罷了,自己要給樸大寶一個面子大可不尋根究底,可是他偏偏身攜巨款,這就令得搠思監勢在必得,哪會因為樸大寶幫腔幾句就放過去!而且,他看似孤身前來,實則已經在教坊外做好了佈置,一待尋到理由,便讓這漢兒插翅也難逃!
這般想著,搠思監已經意味莫名笑起來,說道:「樸兄弟這般說,可就是不瞭解南洋的情況了。那裡雖然地域廣闊,但真正有身份地位的人彼此之間卻也並不陌生。這位王公子雖然年輕,但有能力不遠萬里來到大都,想必在南洋身份地位不同凡響。故而我才有此一問,以解心中疑惑。若彼此都有共同認識的朋友,咱們大可坐而論交,關係必會更加融洽。」
聽到這裡,樸大寶的腦筋也漸漸清楚起來,略微咂摸出一些搠思監的意圖。他早將趙禹所攜帶巨款視為自己的囊中之物,且心中還有借刀殺人的念頭,哪肯讓品行不佳貪婪成性的搠思監插足進來。因此他的臉便有幾分陰鬱,直接皺眉沉聲道:「丞相這般說,原來是在懷疑我言語不實啊。王公子是我的朋友,我會不清楚他的來歷?丞相有此疑慮,卻是多此一舉了!」
趙禹冷眼旁觀這兩人頂撞起來,心知原來太子這一方黨羽看似融洽的關係,原來也不甚經得起揣摩挑撥。不過瞧這搠思監的神色語氣,自己這一難關未必就能完全依靠樸大寶就能應付過去。因此,他便朗笑道:「看來丞相對我南洋之事也有一些瞭解,我在南洋也的確有些薄名,頗認識一些朋友。丞相沒有聽說過我的名字,看來你所認識的那些朋友,似乎還欠了一些分數啊。」
搠思監正愁抓不住趙禹的痛腳,卻不意這年輕人竟有膽量公然直接挑釁與他,當下不怒反笑道:「王公子這般說,想來在南洋該是極了不起的人物,我心中反倒益發好奇起來。不瞞你講,我家中薄有資財,其中便有一部分交由南洋的朋友打理。我那些朋友或許真不及王公子,但門路卻也通達四海,即便不能有幸結識王公子這種了不得的大人物,聽總該是聽過的吧?」
講到這裡,他又對樸大寶拱拱手,道:「樸兄弟,非是做兄長的要給你難堪,實在咱們這些在大都身處風口浪尖之人,總能招惹一些魚目混珠之人別有用心來接近,遇到這種事情,最好是甄別清楚。」
他講出這話,語氣已經極為強硬,旁人瞧著丞相大人竟然不顧情面為難起樸大寶看重的這名年輕人,不明就裡之下還當他們彼此之間有些誤會糾葛。這等神仙打架的事情,小鬼自然不好出頭,縱使有些身份夠資格勸解的人此時也閉口不語,退到一旁暫作壁上觀。
樸大寶酒勁上湧,心情益發不悅,與雍王世子等人的爭鬥還倒罷了,畢竟雙方立場不同,可是他卻沒想到與自己同坐一船的搠思監竟也公然忤逆自己,當下便冷哼一聲對趙禹說道:「丞相大人有疑惑,王公子不妨為他解答一番,總要讓他講不出個錯處,咱們才好同坐一席高高興興喝一頓酒。」
趙禹微微頷首,而後才再次望向搠思監說道:「丞相那些朋友是個什麼名號,不妨講上一講吧。」
搠思監略一思忖,便開口道:「我的朋友,有占城的豪商許氏一家,有爪哇的溫阿都,這些人皆是一地豪強,不知王公子是否識得?或者王公子不曾到過這些地方,但我講起另一個朋友,你若真是南洋人,該沒辦法說不認識了。那便是縱橫四海的泉州薩家!他們一家世代行商,在南洋諸國可算是家喻戶曉了。」
聽搠思監這般指名道姓的講話,樸大寶也禁不住想要聽聽趙禹要如何作答,一對小眼眨也不眨望著這位新朋友。
趙禹見搠思監閉嘴,才朗笑起來,說道:「原來丞相說的朋友就是這些人,我家與他們之間倒也真有些往來。那占城許家祖上在我家做過幾年工,甚是勤勉,我家祖上為表嘉獎,許他們自立門戶出去,如今也靠給我家貨物提供一些周轉的便利過活。至於溫阿都,交情卻淺了些,這色目人品行有些不好,如今已經在爪哇捱不下去,轉而去了三佛齊。丞相若有生意交給他打理,須得仔細盯著些。至於薩家,則更是巧得很,是我家往北面來生意的一個代理。丞相可還有什麼疑問?」
樸大寶聽到趙禹回答得詳細無比,心中方定,待看到挑起事端的搠思監一臉陰鬱,則更是高興起來,說道:「原來丞相那些所謂的朋友,不是王公子家的奴僕,便是人品不良的奸商。若不是王公子講起來,咱們哪裡曉得這些事情。」
口中這般說著,他對趙禹也禁不住越發重視起來。對於趙禹家世如何,先前只是聽他自己講,沒有一個直觀的對比,在樸大寶看來除了錢多一些,也無甚出奇。直到聽說這些話,才發現這位新朋友的家世當真了不得。搠思監人品雖然不佳,但身份擺在這裡,能被他掛在口中視作朋友的,相比都是了不起的人物,然而卻還遠遠比不上這位王公子的家世。樸大寶才驀地發現,自己結識的這位新朋友當真顯赫得很。一時間,對於自己那個借刀殺人的主意,樸大寶倒有些遲疑起來。好不容易結識到這樣了不得一位朋友,若就此放過,當真有些令人不捨。
搠思監臉色則難看得很,這年輕人話語間無甚漏洞,若是真的話,那就意味著幾乎整個南洋都在這人家裡掌握中!這是怎樣龐大一股勢力?根本不可能存在!
所以,他篤定這年輕人胡吹大氣只是為了讓自己難堪,因此他沉默片刻後便冷笑道:「左右這些人都沒在此處,你大可以信口開河。想要瞞得過我,卻不是那麼簡單!」
趙禹兩手一拍,笑道:「巧得很,我今次來大都,身邊隨從之人便有薩家一個主事人,名叫做薩平。丞相可有興致容我將人喚過來?據我所知薩平在大都有一些朋友,認識他的人也有一些。我所說的是真是假,咱們一問便知。」
搠思監聽到這話,眉頭緊緊皺起,凝聲道:「你將人喚來,我與那薩平都有一面之緣,若詢問清楚你這話不假,我便當著眾人面向你斟茶認錯!」
第328章 事出萬一難預計
搠思監講出這話後,聞者皆驚,紛紛變了臉色,不明白搠思監為何這般不依不饒為難樸大寶身邊這名年輕漢兒。
而搠思監講出這話後,心中也頓生後悔。人若是生出超乎尋常的貪慾,腦筋都會變得不靈光。搠思監只想著從言語盤問中抓住這年輕人的漏洞,從而將之一舉拿下並把那幾大車金銀財寶據為己有,不意脫口而出一句話卻將自己逼近了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他以丞相之尊,如此喋喋不休威逼一個年輕人,無論是否得逞,都會落人口實,成為笑柄,卻與他慣常左右逢源、油滑無比的處事風格有些相悖。
搠思監之所以做出這般迥異於尋常的舉動,第一點是因為他根本不相信這年輕人所說的話。多年前搠思監未發跡時,曾在南方為官一任,有幸得到薩家宴請,這一色目商人世家的豪奢作派曾經給他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至今想來都咂舌連連,自嘆不如。若這樣一個在整個天下都首屈一指的大世家僅僅只是為這年輕人打理一地生意的副手,那他所掌握的財富權勢將會達到怎樣令人髮指的駭人程度?搠思監無法想像,也根本不相信!
而第二點,則就是樸大寶對自己的擠兌和對這年輕人莫名其妙的維護態度,令搠思監心中倍感不適。雖然如今位居百官之首丞相之尊,搠思監卻明白他能走到如今這一步,與樸不花的賞識重視和大力栽培脫離不了干係。所以他對樸大寶這樣一個聲名狼藉的小人都願意折節下交,以兄弟相稱,甘心將自己擺在樸不花晚輩的位置上,為的就是讓自己手中權勢越發穩固。然而他卻沒想到,自己這麼多年的努力交好,只因這樣一件小事就令樸大寶對自己心生不滿,搠思監心中不無怨忿,恍如失了郎君歡心愛慕的怨婦一般。
不過搠思監理智恢復得極快,失態片刻便覺有些不妥。世事總有萬一,自己當眾把話說死,若這年輕人說的是真的,到時候無論自己是否遵守承諾,都將顏面盡失!
一念及此,搠思監正待要出言補救一番,哪知還未及開口,趙禹卻已經擺手笑道:「丞相這話有些言重了,您這般尊貴的身份,待我證明了自己所言不虛後,您不肯斟茶認錯,我又能如何?所以,這話聽過也就算了,我是不會當真的。」
聽到這年輕人竟還有膽量出言擠兌自己,搠思監怒極反笑,只是笑聲陰冷無比。不過他也不打算再說什麼,卻不料唯恐天下不亂的樸大寶卻在一邊幫腔道:「這件事王公子大可放心,人若是沒了信用,還有什麼面目活在世上?如今丞相話講出口,眾目睽睽下怎麼可能反悔!就算丞相覺得這樣做有失威儀,我可以替他向王公子你道歉,這樣可行?」
一邊說著,樸大寶一邊意味深長瞥了搠思監一眼。他對此人有足夠不滿的理由,年前扳倒太平那一仗,搠思監得利最大,頂替了太平的官職。然而他樸公子僅僅只是想要太平位於海子畔那所別院,都被搠思監頂了回來。而這位王公子卻在第一次見面,就給自己送了那麼厚重禮物,相比之下,搠思監未免太不夠朋友了。而且眼下自己明明表示了對王公子的回護,搠思監竟還不依不饒,公然挑釁於他,今次定要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丟一個丑。至於這位王公子是否有這能力,樸大寶絲毫也不懷疑,金銀都用大船盛裝的巨富人物,豈能以常理度之!
被樸大寶補刀擠兌,搠思監若無回應,顏面上自然越發過不去,當下便一臉陰沉冷哼道:「這一點,你自然不用擔心!不過,你若有一句不實之語,卻休想能夠矇混過關!」
搠思監恨意十足的話,並未讓趙禹有所動容,只是轉頭對身邊的楊逍吩咐幾句,而後楊逍便轉身走向外間。
待楊逍離開教坊後,趙禹才笑道:「我那僕從一個來回也要些時間,咱們不妨上樓去一邊飲酒閒談一邊等待,諸位意下如何?」
樸大寶如今已經將趙禹視作比搠思監這多年老交情尚要親近的朋友,對他的提議自然無不應允,當下便招呼眾人上樓去。及至望向神色有些陰鬱的搠思監,他更是意味莫名笑道:「丞相是留在這裡等待,還是隨我們一起上樓去。」
搠思監聽到這腔調古怪的語氣,心中越發怨忿,卻還是強忍著怒氣擠出一個笑容道:「我與樸兄弟多日不見,甚是想念,正要與你喝上幾杯。至於其他小事,卻也不值得費什麼心思。」
趙禹瞧著搠思監堂堂丞相之尊卻不得不委曲求全,在樸大寶這近似無賴的小人面前低頭,半點位極人臣的氣度和涵養都無,心中禁不住暗暗嘆息,暗道「名正言順」當真是非常正確的道理,若得其位不正,哪怕一時間看似□赫無比,但骨子裡那份卑賤卻怎樣都掩飾不去。
一行人再次上樓,看似談笑風生其樂融融的表象,實則氣氛已經生出幾分詭異和緊張。尤其樸大寶與搠思監之間皮笑肉不笑的寒暄更是令人膽戰心驚,惟恐引火燒身,有許多人已經趁著旁人不注意悄悄脫離了隊伍,轉而去了旁的地方。
當眾人再次上樓坐定下來,在座眾人已經比先前少了許多,也大可不必坐得似先前那般擁擠,而留下來的人,或是身份地位太過扎眼不好不辭而別,或是太子黨真正的嫡系想要尋個機會調停雙方的矛盾。樸大寶有心要落一落搠思監的臉面,坐定之後便開始詢問趙禹南洋的風土人情,絲毫不理會搠思監幾次含笑搭訕。
趙禹自然更不會顧及搠思監的臉面,一反先前沉默寡言的模樣,有問必答,天南海北高談闊論起來。他既然以此身份來大都,對南洋的種種情況自是做過一番細緻準備,如今侃侃而談,很快便吸引了許多人傾聽。蒙古貴人們不善經營,很早便有委託色目商人打理產業的傳統,對於通商貨殖必經之途的南洋自然也就流傳著許多道聽途說的傳聞。如今親耳聽到旁人講述那迥異於中土的南洋風光,加之趙禹口才出眾,三分顏色能講出十分的色彩,心中自是禁不住悠然神往。
而搠思監則越聽神色越是陰沉,他曾經在南方為官,對於南洋的瞭解自是比這些人更深了一分。如今聽趙禹娓娓講來,細節處更是無甚錯漏,甚至比自己所瞭解的還要詳盡,他的心緒便漸漸沉了下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就在趙禹仍自高談闊論而搠思監益發如坐針氈時,楊逍去而復返,垂手上了閣樓,在門口朗聲道:「主人,薩平已經來了,正在樓下等待接見。」
趙禹聞言後,當下便擺擺手道:「讓他上來吧。」
過不多時,一個儒生打扮但卻隆鼻碧眸的色目人走上閣樓來。此人在門口環顧一周,而後疾步走到趙禹面前,單膝下跪道:「小人薩平,聽候公子差遣。」
趙禹還未及開口,搠思監卻已經霍然起身,凝望著那色目人一臉驚詫之色,顫聲道:「你、你真是南方薩家的薩平?」
隨著搠思監驚呼出聲,其他人也都紛紛轉頭仔細望去。如今整個朝廷的氣氛都是奢靡享樂,手中握著大把錢財的豪商所擁有的名聲地位絕不遜色於他們在座這些人,甚至還猶有過之。畢竟,如今朝廷已經喪失對整個天下的絕對掌控,而這些豪商則周遊天下,並不扎根一處,若是待他們太過嚴苛,他們大可以轉投旁處同樣財源廣進,而蒙古貴人們則會少了一條財路!因此,對於財力充足的豪商們,饒是這些蒙古貴人言高語低,也不得不禮遇有加。
而福建薩氏乃是聲名遠播的大豪商,傳承百年的大世家,在座這些人中便有許多或是曾經委託薩家打理自家產業,或者與薩家有著密切的利益往來,對於薩家當代主事的薩平自是聞名已久,有的甚至還有些一面之緣。待仔細觀察片刻後,已經有許多人禁不住起身驚呼出聲道:「果真是薩平!」
第329章 萬斛靈珠做佛塔
趙禹看著恭敬跪在自己身前的薩平,嘴角禁不住泛起一絲笑容。
這薩平自然是真的,而非任何人所假扮的。早在他從西域返回滁州時,薩家的薩平薩安兩兄弟便在沈萬三的引見下前來拜會自己,進獻《海夷志》。後來待他拿下應天後,薩平更是直接投入他麾下擔任一名幕僚。今次他北上大都,薩平自告奮勇隨行而來,因而才有眼前這一幕的發生。
瞧著眾人驚詫莫名的神色,他擺擺手對薩平說道:「起身說話吧。在座這些人似乎有些是你的舊相識朋友,你也尋個座位坐下來吧。」
聽到趙禹這般說,薩平才站起身來,環揖一周而後視線才落在仍自目瞪口呆的搠思監身上,笑道:「丞相大人別來無恙啊。咱們該有七八年沒見了吧?遙想當年,丞相大人在福建為官,理政一地,咱們之間交情便頗深厚,只是丞相榮遷大都之後才少了一些來往。今次我來大都本該先去丞相府上拜會,只是要陪著我家少主人,身不由己,若有怠慢之處,還望丞相大人一定要體諒一下。」
搠思監自看到薩平第一眼,腦筋便呆滯下來,下意識拱手為禮。待聽到薩平遙想當年之語,面皮禁不住微微發燙,當年他在福建為官,並不是怎樣顯赫的官職,絕少有機會高攀薩家這等頂級豪門。縱有幸出席薩家的宴會,也只是在一干權貴當中敬陪末席,只能遠遠瞻望。正因如此,待他回到大都靠上了樸不花這靠山青雲直上後,每每想起當年之事,對於薩家的豪富作派仍是心折無比。所以在反駁趙禹之時,才會張口就說出薩家之名,一面是想借此抬高自己的交際門路,一面則是心中潛意識仍把薩家當作高不可攀的存在。
哪怕他如今身份已經今非昔比,在面對薩氏子弟時,心中仍有些底氣不足,頗有自慚形穢之感。待聽完薩平的問候致歉之語,他連忙拱手道:「薩兄言重了,咱們都是多年的老朋友,哪裡會……慢著,薩兄所說的少主人,莫非就是這位王公子?」
說著,他眼中再次泛起驚駭之色,望向正笑吟吟的趙禹。
薩平聞言後,似是頗為自豪狀說道:「我薩家雖不算得鐘鼎之家,但肯甘心奉之為主的也少之又少。我家少主人,自然就是這位南洋王家的王尊王公子。」
講到這裡,薩平又一臉恭敬對趙禹彎腰行禮。那有板有眼的模樣,令趙禹心中不禁莞爾。
此言一出,眾人望向趙禹的眼神中驀地泛起一層濃濃敬畏與好奇之色。薩氏一族家累萬金,是真正可輕王侯的豪貴之家,可是竟然甘心奉這年輕人為主而以奴僕自居!如此聳人聽聞之事,若非親眼所見,他們便連想也不敢想像!
樸大寶對福建薩氏所代表的意義不甚明瞭,只是看到自己新結識這位王公子僅僅手下一個奴僕,便能與堂堂丞相大人稱兄道弟,已經樂得眉開眼笑,自此對趙禹的身份再無懷疑。聯想到先前所知的情報,他再望向趙禹的眼神益發熱切,這哪裡是一個人,分明就是一尊活生生的財神啊!
搠思監卻仍不肯死心,繼續刨根問底道:「可是,我怎麼從未聽說過這南洋王家之名?也從未聽說過薩家有什麼頂頭的主上!」
薩平來的路上早聽楊逍描述過此間情形,聞言後便笑道:「丞相大人有所不知,我家少主人這一家在南洋定居已經幾百年,向來低調做人,但影響力卻極為深遠,正應了『潤物細無聲』這句古話。南洋那些子民,泰半受惠於王家,但卻絕少知曉此事。甚至我家都是在二十多年前才得到老家主賞識拜入王家門下,至於那些尋常人,又哪裡會有這等榮幸!」
聽到薩平這話,眾人再次禁不住齊刷刷倒抽一口涼氣,根本想像不到這王家究竟是何等的龐然大物,竟連豪富如福建薩家都以拜入其門下為榮!
薩平見搠思監仍是不肯相信,便繼續說道:「丞相是否還記得有一年所有南洋來的珠船皆銷聲匿跡,令得福州一地珠寶陡然漲價數倍?」
搠思監仔細回憶片刻,才點點頭說道:「有這樣一件事,當時的解釋不是說南洋暴風大雨阻隔了海路交通?」
薩平笑著搖搖頭道:「對於不夠資格知曉內情的人自然要這樣說,實情則是,當年乃是我家老家主也就是王公子嫡親祖父大壽之期,天保九如之喜,整個南洋的珠商商議為老人家祝壽,將南洋一整年採集的海珠皆留存下來,搭建了一座祈福高塔!我有幸代表寒家前去祝壽,親眼見到那畢生難忘的景象,足足數十丈高全由珍珠搭建起來的佛塔,幾乎佔據了一小半的島嶼!諸位不妨設想一下,這樣雄壯景象,只看一眼便能足慰平生了!」
薩平這番話講出來,整個閣樓上頓時鴉雀無聲,便連呼吸聲都沒了,針落可聞!幾十丈高珍珠搭建的佛塔,不要說想像出那個畫面,單單聽到這個字眼,眾人便驚駭得連呼吸都給忘卻了!
撲哧一聲輕笑打破了閣樓中持續良久的沉寂,卻是趙禹實在忍俊不禁笑出聲來。入城中來他雖然也一直在裝腔作勢,但總還有個限度,而薩平卻是沒邊沒沿的胡吹大氣,偏偏以他的身份講出來的話還由不得眾人不相信。幾十丈高的珠塔?當真是想人之不敢想!
然而趙禹忍俊不禁的笑容,落在眾人眼中則是自家得意手筆被人講起來,心中禁不住生出喜悅。本來是毫無可信度的事情,但若一旦讓人接受下來,則會信之不疑乃至自己下意識去尋找合理的解釋,便如樸大寶已經禁不住失言說道:「怪不得王公子竟闊綽到攜帶三大船的財寶北上大都,原來竟有豪貴到這般地步的家世!」
有了樸大寶失言佐證,眾人對薩平那番話益發相信起來。
薩平仍是一臉驚嘆狀嘆息道:「可惜,老人家宅心仁厚,不想因為自己一家之事鬧得天下人都不得安寧。所以,那珠塔只搭建了半個月便被拆除了,所有珠寶運到中土,令得福州一地珠寶價格下跌了七成有餘,便連平民小戶之家也能置辦下幾件珠寶來,留待日後嫁娶之用,也算老人家回饋天下之舉。」
連番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從薩平口中娓娓道出,尤其身邊又有一個搠思監下意識點頭確認,眾人只覺得過往那些常識轟然倒塌。原來真正的豪富並非錦衣玉食享受不盡,而是一念動則攪動天下都騷動不止!若真豪富到了這種程度,那和至尊的皇帝又有什麼區別?甚至皇帝都不可能在整個天下擁有這樣無與倫比的影響力!
薩平仍是意猶未盡,咂咂嘴巴繼續說道:「今次在下陪著少主人來到大都,本該逐一拜會諸位朋友,卻至今沒能抽出時間來,實在抱歉得很。眼下大家齊聚一堂,有件事情不妨提前知會大家一聲,免得事到臨頭你們措手不及,來不及佈置。明年又是老人家大壽之期,今次總算輪到了寒家來佈置。有鑒於以往數次勞民傷財卻不得老人家歡心,今次寒家準備反其道而為之。」
聽到這裡,眾人皆禁不住豎起耳朵來,想要聽一聽薩家要如何做才能蓋得過那珠塔的風光。
待眾人目光皆望向自己後,薩平才開口道:「今次寒家並不打算給老人家進獻什麼奇珍異寶,說實話,以南洋王家的財力本領,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這地面上還沒有什麼東西是他們弄不到的。所以,今次寒家準備投老人家所好,有鑒於天下紛亂良久民不聊生,從明年三月開始,便從西域與南洋兩路運輸糧食前來中土,皆以低於市價五成的價格出售,讓天下人人皆有吃食!」
饒是眾人已經驚駭得無與倫比,聽到這個消息後,仍覺一道霹靂劈上頭頂。如今天下紛亂不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連年饑饉,糧價奇高不下,民眾無所食自然要犯上作亂,以致形勢糜爛至斯。而薩家若能做成這般義舉,如今糜爛的局勢勢必緩和一些,這可是真正福澤天下的大手筆!已經有些憂國憂民之人禁不住心中哀嚎,王家那位老人家若能早幾年過這大壽,天下稱孤道寡的反賊不知要少上幾成!
搠思監或是當真有幾分理智本領,或是從心裡就不認可薩平所說的話,聽完之後便反駁道:「薩兄這話似乎有些不著邊際,你可知天下人丁幾戶?可知山南海北有幾路幾府?想要市價五成的糧食澤被萬民,你們能夠調集得出那麼多糧食?我非是看輕你們薩家,只是這種事情絕非一家能夠做成,若強要去做,只怕累得家資散盡也難有成效!」
眾人聽到這話,原本激盪的心情也稍稍冷卻下來,紛紛凝望薩平,想聽聽他如何作答。
薩平沉吟片刻,才說道:「丞相大人有所不知,寒家為了準備這件事,可說是籌劃數年之久。誠然,中土連年饑饉,想要一時間籌備那麼多糧食,不要說寒家,便連皇帝陛下只怕也做不到。然而南洋則不然,這幾年來風調雨順,寒家又與占城、爪哇等國做了一番交易,百姓開墾出大片良田,此地稻米一年兩次乃至三次的收成,糧價比中原賤了數倍都不止。同時,寒家還邀請了南洋幾大世家一起促成此事……」
薩平侃侃而談,從貨物的周轉運輸一路講到豐年荒年的調節。他本是囤積經商的大行家,想要讓這些一竅不通的蒙古貴人瞧不出漏洞,自然簡單得很。講到最後,眾人已經對此事信之不疑,便連搠思監也根本尋找不出當中的漏洞,只能低頭沉默下來。
到最後,薩平又笑道:「今日知會諸位一聲,若有存糧保值的念頭,不妨暫緩一段時日,家中若有存糧,最好也在糧價下跌之前作出妥善處理。否則,明年糧價急轉直下,只怕會令諸位損失慘重啊。」
眾人聽到這裡,禁不住暗呼僥倖,幸而自己今天來到教坊聽到這一件事情。民以食為天,這些蒙古貴人們縱使不善經商,也明白這個最樸實的道理。糧價連年攀高,乃是最適合囤積牟利的貨物。他們每一家都積存了數量頗多的糧食。若是不能預先知曉,待明年糧價陡然下跌,不知會損失多少!
趙禹聽到這裡,則忍不住暗暗對薩平豎起了大拇指。果然奸商才是坑人的行家,眼看這些人信之不疑的表情,此事大有可供運作的餘地!
第330章 勢在必得謀奇貨
關乎到身家財產的事情,這些蒙古貴人們緊張無比,紛紛開口詢問細節。薩平也都詳細解答,最初雖然是胡謅,但隨著細節方面的補充,便連趙禹都禁不住懷疑是否當真有此事了。
知悉此事之後,眾人目光再望向趙禹與薩平時,神色之間已經多出幾絲敬畏。雖然他們在朝廷中並沒有一官半職,但手中卻掌握著足夠攪動天下的龐大力量!哪怕這些利害關係都不計較,單單他們手中所掌握的驚人財富,就足夠令這些蒙古貴人們趨之若鶩。
一時間,趙禹取代了樸大寶和搠思監成為席上的中心,而那兩個人則沒有流露出半分不滿之色。樸大寶自是一副與有榮焉的憨厚笑容,而搠思監卻仍沉浸在震撼當中難以自拔。
良久之後,搠思監霍然起身,疾步走到趙禹坐席前,一臉凝重之色。樸大寶還以為搠思監要對趙禹不利,一副忠心護友的架勢,伸出雙臂攔在搠思監面前,聲色俱厲道:「丞相大人要做什麼?」
搠思監卻不理樸大寶,而是緊繃著臉對趙禹長揖為禮,再抬起頭來,已經滿眼誠摯神色,沉聲道:「先前我舉止無狀冒犯了王公子,現在向你賠罪,還望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眼見到丞相大人竟然向這年輕人低頭認錯,眾人心中雖覺詫異,卻也並未太過驚奇。搠思監此人氣節全無,再無節操之事都做出過,若有足夠好處,妻兒老小都能販賣,此時向一個富甲天下的年輕人低頭委實算不得什麼。眾人反倒開始仔細思忖,這搠思監究竟又窺到了什麼他們忽略掉的利益門路?
趙禹心安理得受了搠思監這一拜,而後才擺擺手渾不在意道:「大家不過是尋常開個玩笑,丞相大人何須這麼認真?」
搠思監順勢坐到趙禹身邊的位置,正色道:「王公子尚不清楚我的為人,我這人最重信用,言出必踐!既然是自己錯了,自然要有認錯的勇氣,否則還怎麼與人做個交心的朋友?」
聽到這話,座中諸人皆忍不住撇撇嘴角,對於搠思監的厚顏無恥,皆有了一番新的認識。
對於眾人細微處神色變化,搠思監視而不見,仍是一臉懇切對趙禹說道:「我向來覺得,人擁有怎樣權勢財富都算不得什麼,只有做出真正的大事情,令千萬人因之受惠,才是真正值得敬仰之人。先前薩兄所說這一樁善舉,當真令我心潮澎湃!所以,我也準備傾盡自己所能,玉成此事,盼能讓更多的百姓因之而受惠!」
「喔?莫非丞相大人也想傾盡家財賑濟貧民?若真如此,您真可稱得上古來罕有的賢相!」趙禹笑著說道。
饒是搠思監臉皮厚如城牆,聽到這話也禁不住微微一燙,訕笑道:「讓王公子見笑了,我這人為官素來清廉,僅憑一份俸祿供養闔家老小已是分外艱難,著實沒有餘錢來錦上添花……」
突然,廳堂中接連響起幾個杯盞落地粉碎的清脆聲,卻是因為搠思監口中說出「清廉」二字,令人難以置信,失手打破了杯盞。
搠思監冷眼望了那幾人一眼,而後又一臉笑容對趙禹說道:「不過我位居左相,總領天下政務之事,大可發動各地官府人力物力來支持此事!稍後我便上表陛下,請求全權打理此事,定要殫精竭慮與王公子和薩兄做成這一件事。而且,還要向朝廷稟告為你們表功,請求足夠的封賞!所以,還望明日王公子和薩兄能大駕光臨到我家,我必掃榻相迎,與二位共商這件利國利民的大事!」
眾人乍一聽到這話,紛紛大感詫異,心道莫非搠思監受了什麼刺激突然轉性了不成?這貪得無厭之人,心中何時有了家國天下的概念?
搠思監看似平靜,實則心潮湧動已經難以自抑。他能夠得到樸不花看重舉薦從而出任丞相,本身自然也是有些本領的,敏銳察覺到此事對自己而言當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當年樸不花毛遂自薦處理大都因瘟疫而死亡那些難民屍體,不止賺得一個好名聲,且還賺得盆滿缽滿,搠思監至今回憶來仍然禁不住擊節讚嘆,只恨自己沒有撞到那種好機會。
搠思監雖然位極人臣,看似風光,實則境況卻不甚美妙。他在朝野中風評甚是不佳,哪怕是同為太子一系的官員,也因不齒他的為人而甚少有私交甚篤者,眼前的一切完全仰仗樸不花和太子的支持,若一旦失了他們的歡心,手中所有轉頭就成鏡花水月。之所以會落到這步田地,除了搠思監太過貪財之外,也是樸不花有意為之,刻意讓搠思監沒有違背他的底氣和實力。
對此,搠思監雖然有心想擺脫這種處境,卻又偏偏力不從心。過往種種沒有節操的所作所為,未嘗沒有自暴自棄的味道在裡面。而今,終於給他等到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樸不花僅僅只是負責掩埋死人而已,便已經博來一個「生佛」的美名。而這件事情卻是活人千萬的大事,若是能夠由自己主持,必能收盡天下人心,一掃先前種種惡名!而且,這樣龐大的錢糧周轉當中所蘊含的龐大利潤,僅僅只是想一想,搠思監便覺心都幾乎已經要跳出來一般!所以,這件事情他一定要將主理權握在自己手中,絕不能能夠假手旁人!
能否一舉扭轉眼前惡劣形勢,且賺取到幾輩子都享用不盡的金銀財寶,便在此一舉!
這般想著,搠思監心中已經生出不成功便成仁的決絕念頭。
然而,世上聰明人絕非僅他一個。樸大寶也一直在思忖究竟要怎樣對待利用這位王公子才能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待看到搠思監態度大變後,便開始仔細思忖他意圖何在,待搠思監開口邀請趙禹之後,登時將其中關節想透。未及得仔細思忖,他已經擺手替趙禹拒絕道:「丞相邀請得有些晚了,我早已經與王公子約定好,明日要一起共游大都。不知明日,後日、大後日王公子也是沒有時間的。」
搠思監聽到這話,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他對此事勢在必得,也不再顧及樸大寶的臉面,當下便擺出官威冷哼道:「胡鬧!我要與王公子商議的乃是關乎天下百姓福祉的大事情,可是你那遊玩飲樂的小事情可相提並論的!」
樸大寶未料到搠思監竟會這般聲色俱厲對自己講話,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後才反應過來,當下便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丞相大人還是一位憂國憂民的賢臣?呵,你過往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搠思監聽到這話後面皮一燙,旋即便惱羞成怒道:「在其位,謀其事!你這番邦浪蕩子又懂得什麼?王公子身份尊崇且是遠道而來,應該上報朝廷以國使之禮待之。你這人無官無職,有什麼資格接待!你做出僭越之舉,瞧在樸公公面上我可以不計較,但若再敢放肆,休怪我不講情面!」
樸大寶見搠思監眾目睽睽之下以官威壓迫自己,哪裡忍耐得住,當下便踢翻面前案幾,怒喝道:「搠思監,你放的什麼狗屁!老子交個好朋友怎麼就成了僭越之舉?你這老混賬指示家奴私印鈔錢難道就是奉公守法?你給我滾下去,我這裡不歡迎你!」
眾人見這兩人矛盾直接爆發出來,縱使有心在席上交好那位豪富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王公子,此時也不好有所舉動。有醒覺些的先一步退出閣樓,將自己名帖塞入侍立在樓下的楊逍手中,且不厭其煩接連講了數遍自家的官位,希望貴僕務必要轉達給王公子云云。
搠思監哪怕再怎樣不顧臉面,也受不住樸大寶這般喝罵,當下也霍然起身,手指幾乎戳到了樸大寶鼻尖上,氣急敗壞尖叫道:「這大都究竟是誰家的天下?你這番邦狗才若再不知檢點,須小心自己的腦袋!」
眼見這兩人隔著自己對罵起來,趙禹抽身退到窗前,好整以暇、隔靴撓癢般勸解道:「兩位千萬不要傷了和氣,有話好好說。」
「王公子,王兄弟!這件事情你不要管,我早瞧這老賊不順眼得很了!今日若不教訓他一番,他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其實他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我義父扶植起來的一條狗而已,給他臉面叫他一聲丞相大人,若不給他臉面,他憑什麼與咱們兄弟平起平坐!」
樸大寶喝罵得越發不堪,而搠思監一張老臉紅得幾乎滴下血來。到此時他才有些後悔自己尋常太過慳吝,身邊連個聽用的奴僕都無,若真動起手來自己這老邁之軀必然不是正當壯年樸大寶的對手,為保住最後的體面,他咬緊牙關退出閣樓,將要出門前還一臉恨意指著樸大寶,陰狠道:「你等著吧,等著瞧我怎樣打落你這高麗狗一嘴的狗牙!」
趙禹站在窗前身形未動,眼睛卻轉向薩平,給他使個眼色。薩平領會,微微頷首後便起身對眾人拱拱手,道一聲見諒,而後便尾隨搠思監下了樓。
樸大寶仍舊憤怨難消,卻不敢怠慢身邊的財神,強壓下怒氣對趙禹拱手道:「讓王公子見笑了,這搠思監著實太過可惡,明知你是我的朋友,竟還把念頭打到你身上,分明是不給我面子!」
第331章 賤命一文可收割
趙禹聽到這話後,故作一臉驚詫道:「樸公子何出此言?我瞧這位丞相大人言談舉止皆氣度不凡,而且為人也熱情得很,且樂於助人,怎麼就是將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聽到趙禹故作懵懂的話語,樸大寶當下便嗤之以鼻道:「正是因為有這假象,旁人才慣會被他蒙蔽。我不是說王公子你無識人之明,而是搠思監這老賊太過會偽裝。就連我義父樸公公,都被他看似恭順的表象所蒙蔽。他邀請王公子你去他家中,你道他真的只是為了商議運糧周濟平民這件事情?這老賊無利不起早,定是窺見當中有牟利的法門,才強要將這件事情攬上身來。我與王公子你一見如故,早當作自己最親近的朋友,怎麼能容許旁人來敗壞你的事情!」
趙禹這才恍然大悟點點頭,而後卻又說道:「且不說這位丞相大人在想些什麼,有些話說得倒也不錯。這件事情若能有朝廷官府出面來配合,的確會多上許多便利。他若真能幫上大忙,便分潤一些好處給他也是應該的,畢竟,此事只是為了要討老人家歡心,卻非為了牟利。」
樸大寶見這位王公子如此渾不在意的態度,當真有種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感觸。這種視金錢如糞土的氣概,樸大寶自是永遠也學不會,索性直接開口道:「若要打通朝廷官府各方面的關節,我自己便能幫了王公子這個忙,完全不需要再假手旁人!就算有的關節我疏通不了,也大可以去求我義父出手幫忙,何須瞧那小人臉色。」
趙禹沉吟片刻後,擺擺手笑道:「這件事且讓下面人去操作吧,若事事都要勞煩我來拿個主意,要了他們還有什麼用處!咱們且樂當前,我可是對那美輪美奐的天魔舞等得急不可耐了!」
樸大寶還待要說些什麼,教坊中下人忽然來報,大廳已經準備妥當,天魔舞很快便要上演。如今的樸大寶對這位王公子所掌握的龐大財勢益發有了一個更深層次的瞭解,自是半點也不敢違逆,忙不迭起身邀請趙禹往大廳去。而此時尚留在閣樓上的蒙古貴人們紛紛起身,垂首候在一旁,半點狂傲氣息也無,彷彿最恭順的奴僕一般。
趙禹站起身來,在一干蒙古貴人的簇擁下一起下樓去。待走出閣樓,才發現院子中尚聚集了將近二十多名蒙古貴人,見趙禹走過來,紛紛露出有些諂媚的笑容上前來寒暄,這般熱情的態度,令趙禹益發認識到這些蒙古貴人們求財若渴的心境。
樸大寶早已經以王公子最親近的朋友自居,見此狀後上前一步,將眾人寒暄問候皆阻攔下來,說道:「今日王公子只賞風月,不談旁的事情!」
有了樸大寶的護駕,趙禹等人自是一路暢通無阻。
此時教坊中聚集的這些人,未必全都是帝黨亦或太子黨的成員,尚有很大一批持中立態度不偏不倚之人,消息未免就遲鈍了一些。此時他們看到一大群人興致高昂走向那宴舞的大廳,待辨認出當中那個人乃是樸不花的義子樸大寶時,心情頓時變得晦暗起來,奸宦當權,國將不國啊!
然而又觀察得片刻,他們才驚詫地發現,原來這一群人所圍繞的中心並非樸大寶,而是樸大寶身邊那一個年輕漢兒!那年輕人嘴角掛著恬淡笑意,不疾不徐行走著,而在他身旁那些向來趾高氣昂的蒙古貴人們,則一臉諂媚笑容,不時彎腰慇勤問候。恍惚間,這些旁觀之人禁不住懷疑到,什麼時候漢人在大都已經擁有了這般威風的地位?莫非江南的反王已經興兵北伐打到了大都城外,城破在即?
簇擁在趙禹身邊那群人卻對旁人或驚詫或鄙夷的眼神視而不見,一路跟隨走進了大廳中。
這一座大廳極為廣闊,怕是能容納幾千人之多,上百盞燈火照耀得大廳猶如白晝,最外邊一周擺滿了密密麻麻的座椅,再往內裡則是相對有些寬敞、擺了兩尺長案幾的座位,最靠近中央看台的,則是一個個單獨的席位,不止擺設了桌案,甚至還有裝飾華美的軟榻供人休憩。只是這樣的單獨席位,在整個大廳中也不過寥寥十餘個,想來只有真正第一流的尊貴人物才夠資格落座在那裡。
此時外間的座椅已經被人佔滿了大半,尚高一層次的座位更是座無虛席,望去人頭攢動,大都權貴當真多如豬狗!
趙禹這一行近百人走進大廳中,引起不小的騷動。他們這一群皆是太子一系的中堅人物,雖不算是第一流的權貴人物,但在大都城中也算極有份量了。在座位當中過道裡行走過,不時有人起身讓出座位。被讓座之人有些不情願的落座下來,心中為不能更近接觸那位南洋來的財神而惋惜不已。
樸大寶在前方引路,自然直奔最靠中央的席位而去。眼下中央的席位尚有四五席是閒置著的,並非沒有人想坐過去,只是身份威望都嫌不足,強要坐上去,只怕會給自家招惹難應對的嘲諷和禍端。
此時大廳中聚集的蒙古貴人們甚至比朝會還要多,許多人看到樸大寶這高麗人行向中央,將要壓過他們一頭,心中已經覺得不忿,只是忌憚於正如日中天的樸不花才不敢聲張。待瞧清楚樸大寶身後那年輕人竟是一個漢兒,心中憤怒更是無以復加,在他們心目中,漢人向來都是最低等的存在,怎麼能容許漢人騎到自己頭上來!這種想法根深蒂固,也正因如此,便連有著漢人血統的前丞相太平都坐不穩相位,這個乳臭未乾的漢兒又算個什麼東西!
眼看著那漢兒越來越靠近中央的席位,許多蒙古貴人已經氣得口噴粗氣,額頭上青筋都暴現出來,若是眼神能夠殺人,只怕趙禹早已經被碎屍萬段了。
終於,有一名二十歲許的年輕人忍耐不住,起身衝到過道上,攔在趙禹面前,抽出佩刀來指著他,怒喝道:「狗膽包天的漢兒,這是你配來的地方?趕緊給我滾出去,否則我定叫你血濺當場!」
此時,跟在趙禹身邊算上樸大寶尚有六七人,皆是夠資格坐在前方的。他們正愁沒機會向這位財神爺示好,見狀後忙不迭將趙禹護在中央,便連先前已經落座之人見狀後也紛紛起身衝過來,指著那揮起刀:「阿卜泰,你腦筋抽風了?還是活膩了要給你家招惹禍端!」
那年輕人面皮緊繃,刀指幾名叫囂最凶狠的貴人喝罵道:「你們也配做蒙古人?竟然與最下賤的漢兒為伍,簡直丟盡了祖宗臉面,還有臉在我面前叫囂!」
趙禹上前一步,拜拜手止住喝罵不止的眾人,而後望著那年輕人笑道:「一個人下賤不下賤,要看命值幾多錢。在我看來,你這人就賤得不得了!」
講到這裡,他轉頭望向身邊眾人,說道:「我出一個銅板,哪位大人肯幫我除掉此人?就在這裡,就在此時,錢貨兩訖,哪個肯做?」
此言一出,整個大廳中都響起驚呼聲,許多人覺得這漢兒當真是患了失心瘋!
那年輕人聽到這話,先是冷笑兩聲,而後露出猙獰之色,揮起刀來便當頭劈向趙禹!然而刀鋒距離趙禹頭頂尚有半尺距離時,卻陡然停頓下來。似乎週身的力氣突然間消散一空,年輕人心中驚詫,待低頭一看,才發現一柄利刃穿胸而過,血水汩汩冒出來頃刻間便打濕了他的衣衫。
「眾目睽睽之下竟就要揮刀行兇殺人,這大都難道沒有王法了不成!」
趙禹身旁一個中年人猛地抽回染血的兵刃,而後對他拱拱手道:「在下圖泰,負責大都治安緝盜。一時不查,讓歹人驚擾到了王公子,當真萬分抱歉。」
趙禹從楊逍手中接來一枚銅板,遞給這中年人,而後拍拍他的手笑道:「大人收好了這枚銅板,明日我在家中設宴,還望大人能夠撥冗前來!」
第332章 刁蠻郡主人勿近
眼看著那中年人喜不自勝將銅板收入囊中,場中眾人感想各不相同。
站在趙禹身邊這些人自是懊悔無比,在他們眼中看來,那哪裡是一枚銅板那樣簡單,分明就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而以這位王公子的豪富程度,這樣一份人情償還起來,定會闊綽得令人咂舌!可惜他們猶豫得片刻手慢了一分,如此難得一個機會轉眼間便被旁人搶去,他們如何能不後悔萬分?
而博羅帖木兒等人瞧見這一幕,則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這年輕人定是太子不知何處尋來一個助力,須得仔細提防,不能怠慢!
至於那些不明就裡之人,則是感覺天地都似乎變了顏色,便連呼吸的氣息都生出幾分陌生的味道。哪怕那年輕人的屍首已經被抬出了大廳,他們仍在懷疑自己方纔所見那一幕是否曾經真的發生了?
經過此事之後,趙禹一路行到最前方的坐席前,再無任何阻攔。他站在看台下,環顧一周,看到那些蒙古貴人們或憤怒或驚懼的神色,嘴角一撇,便在樸大寶盛情相邀下坐了下來。這世上從來就無沒有緣由的卑賤,真正的高貴絕非源於血脈傳承抑或窮凶極惡的虛張聲勢,而是源自心的強大!心若是變得卑賤,哪怕儀表如何光鮮,地位如何尊崇,命裡注定要犯賤,注定要成為任人欺凌的對象!
他是聲名狼藉的魔教頭目,他是韃子欲除之而後快的江南反王,再往前十多年,他是大都街頭那個怯弱、悲憤卻偏偏無可奈何的瘦弱少年。而今天,他卻堂而皇之坐上了給這座城池中最為尊崇之人所準備的坐席,視野所及,或是驚懼神色,或是諂媚表情。大事可期!昔日囂張不可一世的蒙古人,已經親手將自己的鐵蹄磨蝕,爪牙敲掉!褪去了所有最堅硬的外殼,原來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坐定之後,趙禹的視線落在其餘幾席上。
隔著高台另一面是先前與樸大寶生出糾紛的雍王世子與博羅帖木兒,那雍王世子此時臉上仍然青腫不堪,察覺到趙禹的視線後,面孔忙不迭轉到一旁。親眼目睹方才趙禹一枚銅板收割一條性命的畫面,雍王世子心中直覺得發毛,要知道先前他也曾在博羅帖木兒的鼓動之下想要起身為難一下這漢兒,有了先前跳出來的那個替死鬼,他心中不無慶幸。雖然死掉的那個年輕人與雍王世子的身份不可同日而語,但最簡單的銀錢貴賤雍王世子還是明白的,自忖道死掉那人價值一枚銅板,自己了不起能值一兩銀子吧。有鑒於此,他怎麼還敢強自出頭!
至於與雍王世子同居一席的博羅帖木兒則要有氣勢得多,屹然不懼迎上趙禹的眼神,且還抬起手來比劃一個割喉的手勢。只是趙禹將手探往腰間的時候,他的神色不免生出幾絲緊張,視線一亂往左右探望了一番。及至看到趙禹只是輕輕整理了一下衣帶,面上不禁流露出一分被戲耍的羞惱。而此時,趙禹的視線早已經轉向了旁處。
與雍王世子席位相鄰的,乃是一名身著淺黃袍服、年約五十歲許的老人。這老人並無甚出奇處,反倒是他身邊一名紅袍番僧引起了趙禹的注意。那番僧面頰瘦長,手腳俱出奇的長,雖是靠在軟榻上,但卻恍如一根鐵釬插進地面一般,只瞧一眼便能刺痛人的眼神。
樸大寶察覺到趙禹神色有異,順著他的眼神望去,待看到那番僧後,禁不住皺眉道:「咦,赤都這番僧怎麼也在這裡?」
趙禹聞言後順勢笑道:「我心中也正覺得奇怪,明明一個出家的方外人,怎麼會流連在這煙花風月之地?」
樸大寶卻搖搖頭,說道:「這一點,王公子就有所不知了。這群番僧,葷素不忌,女色也不禁,反倒比旁人更好色了幾分。旁人且不說,單單那個雍王世子,年前他訂下一門親事,誰知他那個未過門的娘子拜佛時被幾個番僧強搶去褻玩了大半個月,放出來時已經只剩下半條人命。饒是如此,雍王家裡也根本不敢追究,甚至連退親都不敢,只能捏著鼻子承受下來。」
趙禹聽到這件事,當真大感詫異。他雖然早已經曉得番僧囂張跋扈,卻難想像竟然囂張到了這一步!雍王乃是皇帝的娘舅,換言之,雍王世子與皇帝是真正的表兄弟,卻仍要忍受這等常人難以想像的奇恥大辱!番僧之囂張跋扈,可見一斑!
樸大寶繼續說道:「座上那名番僧,名為赤都,乃是皇帝陛下的侍衛總管。王公子莫瞧此人精瘦得很,他的武功身手甚是了得,據說修煉了吐蕃龍象般若功秘法,舉手投足之間都有龍象之力!據說這秘法哪怕在中原武林都算第一等的武功傳承,與之相比,我們青龍派這些武功傳承,不過小道而已。你莫以為這話太玄虛,我就曾親眼見過,有一年皇帝陛下率領一干達官貴人狩獵,恰逢大雨傾盆山洪暴發,此人只憑一雙肉掌便劈碎磨盤大的山石,當真厲害無比!」
趙禹聽到這話,不禁莞爾,要從這眼高於頂的高麗人口中聽到自嘆不如的話語,當真難得。至於樸大寶所說的內容,他也牢記在心中,且認真將那番僧赤都的容顏記了下來。
「不過這赤都負責看守中土武林的江湖人士,算是比較緊要的差事,怎麼有時間來這青樓?」樸大寶略感詫異道。
聽樸大寶再次提起此事,趙禹故作疑惑道:「那些江湖人士可是犯了什麼罪過?為什麼要將人抓起來看守住?」
樸大寶搖頭道:「這些事情,我也不甚在意,不過偶然間聽到一些罷了。以我想來,這些人桀驁不馴,不服王道教化,殺了反倒清淨。近來大都城中多了許多江湖人士四處亂竄,該是想要營救這一批人。所以,王公子若要出門,須得小心自己的安全啊。」
趙禹自知從樸大寶這紈褲口中想要探出一些有用的情報很是困難,聞言後也不再窮追不捨的追問,轉而將視線挪向另一個方向。
斜對面的坐席上,乃是去而復返的左丞相搠思監。此時,搠思監情緒已經恢復了平靜,正與薩平同席交談,且還向趙禹含笑點頭,沒有了半點初見時的敵視和警惕。
這時候,趙禹忽然察覺到一道目光似乎在自己週遭游弋,他轉頭望去,恰看見不遠處獨坐一席的王保保正饒有興致凝望著自己,心神禁不住微微一凝,旋即便遙遙對王保保點了點頭,算作善意的回應。王保保也對趙禹笑了笑,視線卻並未偏離,似乎對趙禹存著極大好奇。
趙禹眼下的容貌雖然經過一些修飾,但其實也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不過也不擔心會被王保保辨認得出。年幼時他雖多在汝陽王府走動,不過一來他如今的容貌與幼年時相比發生了很大變化,尤其是整個人的氣質方面,二來那時候的王保保熱衷於與大都城中那些紈褲子弟終日打馬遊獵,對趙禹也並未太過關注,彼此之間有些陌生。
王保保兩側的坐席全都空閒著,沒有人坐上去,自己孤零零坐在一面,渾不似旁人彼此之間談笑風生,隱隱有些被孤立的意頭。不過他卻也並不在意,最起碼表面瞧不出有什麼不適,與年幼時相比,愈發有了城府。
趙禹有心要以眼下這身份與王保保有些接觸,便轉頭對樸大寶笑道:「樸公子所說那位了不得的世子殿下似乎有些孤單啊。」
樸大寶循著趙禹的視線望去,片刻後才輕笑道:「王公子有所不知,大都城中不知有多少權貴人家想要與這位汝陽王世子殿下成為真正的至交好友,可是人家根本不屑理會,高傲得很。而且,哪怕我一個外族人瞧來,這些酒囊飯袋的蒙古貴人們也不配與汝陽王攀上交情。可惜,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
講到這裡,樸大寶話音頓了一頓,忽又說道:「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王公子定然很感興趣。先前你說自己中意怎樣的女子,我倒想起來有一人可算是王公子心目中的絕配。汝陽王府有一位邵敏郡主,身份自是尊崇無比的天之驕女,且生得傾國傾城,整個大都城中都無人能及!」
趙禹聽到這話,神思不禁微微恍惚,而樸大寶又繼續說道:「不過,這位邵敏郡主美則美矣,性情卻稍嫌暴躁了一些,是一朵帶刺兒的鮮花,對誰都不假辭色。又要講到那個雍王世子,他自覺家世配得起邵敏郡主,幾年前曾派人上門去提親,孰料此舉惹惱了邵敏郡主,帶人守住了雍王府,一待那世子出門便痛打一通,一直持續了將近半年之久,直到那雍王世子著實熬不住了,到御前去痛哭流涕哀求,央得皇帝陛下出面調停,邵敏郡主才肯罷休。如此一來,大都城中雖有無數人想要做汝陽王的乘龍快婿,但卻因畏懼邵敏郡主,也只是想想而已,無人敢付諸行動。」
趙禹聽到這裡,不禁莞爾,心中對伊人思念愈發強烈。
隨著悠揚的絲竹聲響起,高台上煙氣升騰,令人盼望良久幾乎望眼欲穿的十六天魔舞終於要上演了。
第333章 極盡巧思亡國曲
悠揚曲樂聲響起,原本尚在交談的蒙古貴人們紛紛閉口,斂息凝神,伸長了脖子一雙眼瞬也不瞬盯著尚空無一物的台上。
這樂聲宛如九天之上洩露一絲天機,又如綿長絲線剪不斷理還亂,須臾間便與人的情愫糾纏起來,一板一眼撩動人的遐思,將人的情緒緊緊抓住,不知不覺為之笑逐顏開,為之歡呼雀躍,為之黯然神傷,為之潸然淚下,喜怒哀樂全不由己,隨著那樂調的高低起伏而或喜或悲。
趙禹閉目傾聽,這樂曲如輕風拂面,又彷彿情人軟語呢喃,鼻端異香繚繞,彷彿呵氣如蘭,片刻之間,呼吸已經生出了幾絲紊亂。他收斂心神,將腦海中接踵湧現那些旖旎畫面盡數清掃一空,靈台重新恢復清明,再抬頭望去,那高台上已經憑空出現一襲輕紗,在臨風搖曳,恰如潮湧難抑的思緒,轉眼間已經生出不知幾千種變化!
他眸子一轉,發現場中眾人皆是一副如癡如醉的神情,脖頸隨著那曲調起伏而點動著,甚至隱隱可聞埋首低泣聲。如此一來,他方知這樂曲當真隱含著某種攝人心魄的詭異法門,不知不覺間便將人的心神思緒都給控制住。這種法門,他並不陌生,九陰真經中便專有一篇講述以聲色、氣味抑或藥物來令人出現幻覺的幻術。這種偏門手段對人體本身並無大害,旨在勾動出人心裡潛意識的渴望從而加以利用,衍生出種種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畫面。
如此一來,趙禹對這所謂的十六天魔舞也有了幾分認識,不過是利用聲色與迷煙將人麻醉,從而忘卻煩憂耽於享樂的東西。這種享樂的手段,原也並非元廷獨創,史有記載,歷朝歷代大凡某個皇帝喜歡享樂,總有人投其所好弄出這種東西來。掌中飛燕又或玉樹後庭,都和這天魔舞一般類似的東西,不過令人逃避現實,遁入虛無的靡靡亡國之音罷了。
正當趙禹左顧右盼之際,忽而察覺一道銳利目光投向自己。他還未及轉頭,整個大廳中數百盞燈火驀地一起熄滅,視野頓時一團漆黑。黑暗中趙禹眼眸流轉,視野所及,正依稀是那番僧赤都所在的地方,心中不由又生出幾分警惕。
燈火熄滅的同時,高台上那仍自搖曳的輕紗散發出淡淡柔光,忽而有片片瑩白無瑕的蓮花飄落下來,那蓮花飄舞似乎契合某種奇特韻律,當樂調沉緩下來之後,可以清晰地聽到隨著蓮花輾轉騰舞,整個大廳中瀰漫著一陣忽高忽低的喘息聲。
蓮花掉落在地面上,無力再飛向空中,望著那輕輕顫抖的瑩白蓮瓣,饒是心智堅硬如趙禹都禁不住心生憐憫,而後方幽暗的大廳中更是響起一陣啜泣聲。
高台上空陰影裡傳出一陣低沉的咆哮聲,似乎是九幽之中魔頭在掙扎。與之相伴的,則是莊嚴肅穆的誦經聲,似有千百人在同時誦唱經文,莊嚴肅穆的經文聲由最初低若蚊吶,漸漸匯聚成為一股無法抵擋的洪流,將那魔頭吼聲壓制得漸漸低不可聞,而台下眾人臉上也漸漸生出悠然神往的迷醉之色。
就在眾人情緒變得漸漸舒緩下來之時,高台上陡然閃耀起炫目光芒,那如驕陽般炫彩的光芒照耀得人雙眼幾乎不能視物,然而眾人卻仍瞪大雙眼望向舞台,渾然不顧眼眸刺痛正涔涔往外湧出淚水!
趙禹雙眉微蹙,依稀從那團炫白光影中辨認得出,原本掉落在地面上的蓮花瓣倏忽間漲大起來,漲大到極致時便陡然破裂開來,每一瓣蓮花破裂後內中赫然顯出一名絕色佳人。雖然心中對這天魔舞頗為不屑,可是親眼看到這一幕之後,趙禹還是禁不住生出一分詫異。
台上統共十五名美人,破開蓮花後錯落有致分散在高台上,每一個人的姿態都極盡魅惑,幾乎週身不著寸縷,玲瓏曼妙的身軀近乎赤裸裸暴露在耀眼奪目的光輝中,只在要害處懸掛了近乎透明的絲絲縷縷,頭上青絲挽著瓔珞結成髮冠。裝扮姿態雖然旖旎無比,極盡誘惑,然而這些女子表情卻都寶相莊嚴,凝立不動,宛如佛陀座下冰清玉潔的侍女。如此劇烈的反差,令人心中禁不住大生感慨,益發難以自拔。
趙禹神態平靜望著台上,暗道這等淫靡景致當真誘人無比,怪不得人人知其是能奪人性命的鴆酒,卻偏偏又有那麼多人沉湎其中難以自拔!
此景一出,大廳中齊刷刷響起一片陡然變得粗濁的喘息聲。而趙禹身邊的樸大寶則更是面龐赤紅,似乎沉浸在旖旎美夢當中,一雙手無意識探向前方不知要抓住什麼,只在虛空中胡亂撩撥。
隨著這些女子現身,悠揚的樂曲陡然一變,如竊竊私語動人情話一般,不著痕跡摻入那莊嚴誦經聲中。落在人耳朵中,心中更如萬蟻抓撓一般不得安寧,瘙癢難耐!甚至有的人已經不顧形象,雙手在週身上下摩挲,將衣衫都盡皆撕開,喉嚨裡發出野獸一般的咆哮,極盡醜態。
光影漸漸消褪,那些女子曼妙的身軀靈蛇般扭動起來,週身宛若無骨,美妙胴體若隱若現,令得廳中眾人獸性益發高漲,而趙禹身邊的樸大寶已經激動地週身顫抖起來。趙禹不忍再瞧他的醜態,索性趁人不注意,一指將之點暈,而後才放心觀賞這美妙舞蹈。
台上光影再次轉為昏暗,十五名天魔仙姬分散台上,一面搖曳著身軀一面舉起雙手結成蓮花印,待光線暗淡依稀不可辨認時,她們手中蓮花印卻突然散發出和煦柔光,冉冉升起,半空中匯聚起來凝結成更加璀璨一座蓮台。
趙禹視線落在那蓮台上,凝神望去,終於在流轉不息的光影中窺到一根細不可查的堅韌絲線。這也虧得是他,第一沒有被那魅惑眾生的天魔舞曲所迷惑住,第二六識敏銳到了極點,才能在這種情況下窺探到一絲端倪。絲線一段連接著半空中那蓮台,另一端則延伸向幽暗難以辨認的方向。
一知半解最讓人受不了,趙禹好奇心大熾,想要弄清楚這天魔舞曲如夢似幻畫面的內中玄機,而對天魔舞本身則興致大減。整個場中不理會台上那誘人嬌軀動人畫面,而將心神用在旁處的,整個大廳中,怕是也只有趙禹一人了。
他心中一動,氣聚雙眸,透過那流轉不息的光影,看到舞台上方蛛網一般穿插著數十根微不可察近乎透明的絲線。這些絲線似乎各有各的效用,而每一名天魔舞姬身上也連接著少則一根多則數根的絲線。而整個舞台皆在微微顫動著,傳出微不可察木輪繩索旋轉絞動聲,盡數被旖旎多變的樂曲聲所掩蓋。
有了這些發現,趙禹漸漸明白,原來看似玄妙無比的天魔舞,乃是從舞台到每個人都被緊密聯合在一起,以一種極為精妙的方式將種種不可思議的畫面呈現在眾人面前。而配合著迷幻煙霧與那婉轉多變的樂曲,加上眾人先入為主那玄之又玄的印象,構成了這一副夢幻般的舞曲畫面!
有了這些發現,天魔舞的神秘感在趙禹眼中被盡數剝去,而且心中還禁不住生出一絲好笑感覺。如此不著痕跡的精巧設計,不知要耗費多少人耗盡心神來設計佈置,勞師動眾,大費周章。卻僅僅只是為了一場魅惑人的舞蹈,這蒙元朝廷當真是在自己作死找死!
正在這時,大廳中突然齊刷刷響起一連串驚呼聲:「是三聖奴!」
趙禹抬頭望去,只見那蓮台上似乎憑空出現一道曼妙身影,正是那傾國傾城的藍教主。她一身輕紗,雙手結密宗佛印,表情莊嚴無比,盤膝坐在蓮台上,一對妙目卻直直望向趙禹,眸中透露出許多得意之色。
趙禹見狀後,莞爾笑了笑,抬起手來往背後指了指,而藍教主背後這個地方,恰恰連接了三根堅韌的絲線。
藍教主本來滿懷炫耀的心情,卻見玄機被趙禹窺破,頓時生出幾分洩氣。她眸子一轉,兩手合十而後展開,輕輕向前一推,手心裡便升起一朵璀璨蓮花,冉冉向下方飄去。
如此不同尋常的舉動,剎那間引爆了整個大廳的氣氛!所有人皆高高舉起雙手,眼睛瞪得大大的,準備承接從天而降的蓮花!
第334章 我於人間全無敵
趙禹南洋富豪的身份,令得元廷各方勢力垂涎,爭相結交獻媚。而趙禹便在各方之間遊走斡旋,激化了原本就存在的矛盾,同時埋下許多隱患。
在趙禹等人的精心策劃下,薩平利用自己的身份以及家族的影響力,令得一干蒙古貴人對於明年糧價大跌之事深信不疑,紛紛拋售自家囤積的糧食,一時間,大都糧價狂跌。與此同時,顏垣利用為樸大寶翻新宅邸的機會,查探到樸大寶多年積攢的財貨,將之盡數盜出,加上趙禹北上大都所攜帶的錢財,在大都糧價狂跌的時候,收購了大批的糧食,借助樸大寶的力量,由海津鎮用海船秘密運往山東。借助這一批糧食,已經加入殿前衛的嶗山派佟百濤在山東為殿前衛經營起龐大勢力。
在藍教主的幫助下,趙禹查探到六派人士被關押的地點,並將消息轉告張三豐等人。
一直潛伏在趙敏身邊保護,扮作苦頭陀的光明右使范遙找到了趙禹,告知原來趙敏在揚州時有了趙禹的骨肉,秘密前往上都待產,如今才返回來。
王保保驚聞妹妹竟然有了江南反王的骨肉,與趙敏大吵一通,兄妹決裂。他更指示麾下高手將妹妹與外甥軟禁在一個隱秘的地方,萬念俱灰下,為了汝陽王府的前程,終於決定投靠太子,卻不料此舉恰恰堅定了太子除掉汝陽王的決心。
藍教主以身犯險,幫助趙禹尋找到了趙敏被囚禁之處。就在趙禹成功解救出趙敏之時,驚聞汝陽王被刺殺得手!趙敏悲痛欲絕,與元廷勢不兩立。與此同時,趙禹的身份也被識破,而與他過往甚密的藍教主也被太子關押起來。
為了營救藍教主,趙禹策劃一干武林人士營救被關押的六派人士,夜闖宮闕,擊殺大內侍衛總管番僧赤都,以此聲東擊西之計成功救出藍教主,並且讓太子誤以為皇帝將要除掉他,從而悍然率領麾下護衛攻擊皇宮。一時間,整個大都陷入混亂當中。而張三豐等人在付出慘重傷亡後,也終於將被關押的六派人士解救出來。
太子兵敗,被王保保護送一路逃到陝西,而博羅帖木兒更是一路追殺,雙方陷入混戰當中。
趙禹率眾經由海路安然返回南方,卻在歸途上遇到前往中土的波斯明教一行人。趙禹將波斯明教一行引到應天,並且察知到如今波斯明教的惡劣形勢。波斯明教中人到了應天之後,便開始煽動中土明教弟子加入他們,卻發現中土明教的教義已經完全與波斯總教的教義相悖,而且中土明教的弟子們對他們也缺少尊敬。正當他們心灰意懶之際,卻發現了多年前派往中土的聖女黛綺絲。
趙禹回到王府後,察覺到小昭態度有些怪異,細問之下才知紫衫龍王竟然潛入應天,逼迫女兒盜取倚天劍。大怒之下,趙禹率眾前去抓捕紫衫龍王,恰撞見黛綺絲在波斯明教眾人圍攻下道出金毛獅王謝遜和屠龍刀已經落在她手中的消息,並且想以此來保住自己的性命。趙禹出手制止了波斯明教眾人,上前仔細詢問,才知先前楊不悔是在騙人。
驚詫之下,趙禹一面命人去迎回金毛獅王,一面派人出海尋找殷野王等人的下落。楊逍自責之下,欲自裁謝罪,被殷天正制止。而紀曉芙卻因疼惜女兒,私自將楊不悔放走。
楊不悔前往投奔張無忌,並且將這個消息告知。正派人士唯恐倚天劍屠龍刀全都落入趙禹手中,便與張士誠合謀封鎖海路,成功將謝遜截入手中,並且籌劃屠獅大會。張無忌營救義父不得,又被武當派同門所厭棄,無奈下與楊不悔再次來到應天,在楚王府門前長跪謝罪,希望趙禹能夠出手救回義父。
與此同時,一直沒有出手營救六派人士的少林竟與朱元璋合謀,刺殺劉福通,朱元璋成功掌握了河南紅巾軍。而徐壽輝也引狼入室,接納了陳友諒,被陳友諒篡奪了軍權。兩方兵合一處,進犯應天。一時間,應天四面楚歌,形勢危在旦夕。
趙禹故意放縱朱元璋大軍殺到應天城下,與此同時,早在西域時他安排在陳友諒身邊的五行旗秘營成員此時早已經掌握了陳友諒軍中大權,大軍經過鄱陽湖後,殺掉陳友諒,馳援應天。內外合擊,徹底擊潰了朱元璋大軍,而朱元璋也死在了亂軍之中。
憑此兵威,趙禹率領大軍兵犯蘇州,而方國珍也徹底投靠了趙禹。張士誠力不能敵,自縛出城投降,原本正在籌劃的屠獅大會也不了了之。謝遜成功被解救出來,而屠龍刀卻下落不明。各派武林人士仍然不肯順服,滅絕師太當眾宣佈了刀劍之中的秘密,於是各派人士紛紛出海,尋找屠龍刀的下落,寄望以此來打敗魔君。
平定江南之後,趙禹命徐達常遇春興兵北伐,而此時元廷大軍仍陷入混戰之中,根本無力抵抗。北伐大軍勢如破竹,一路殺入大都城中,傳承百年的大元國祚就此覆滅!
元帝等一干蒙古貴人們倉皇逃亡上都,徐達常遇春北伐大軍一路追擊。而在將近上都時,常遇春舊疾復發,性命危在旦夕,趙禹攜醫仙胡青牛奔赴上都,救下常遇春,同時擒獲未及逃遠的元帝,將之押回應天。
是年,趙禹正式在應天登基為帝,國號大明。於此同時,王保保擁戴元廷太子登基為帝,重建大元,一路往西而去。
新朝第二年,失蹤數年之久的殷野王等人終於回到中土,並且帶來一個震驚世人的消息。他們漂泊海外,一路往東行去,竟然發現一片豐饒廣袤的土地。那片土地地廣人稀,無比肥沃,同時生長著無數在中土不曾出現的物種。塊莖肥大的蕃薯,顆粒飽滿、形如珍珠黃玉的蕃米……
這個消息令新朝上下震盪無比,趙禹更是親自參與到進賢院對於新物種的研究中。為了更清晰瞭解那塊新土地,趙禹命令殷野王等人將自己一路行進路程詳細記錄下來,刊行天下,鼓勵民間前去探索。對於財富土地的渴望,整個新朝掀起了遠航的熱潮,然而由於路程著實太過遙遠,茫茫大海中天災人禍不斷,無數人葬身在海洋中,然而也有一些運氣好到了極點的人終於到達海洋的彼岸,那塊富饒無比的廣闊大陸,並且收集那些罕見物種,返回中土,獲得驚人的封賞厚賜!
新的物種研發進度喜人,許多農作物已經成功在中土種植下來。而這其中,尤以元朝廢帝這位魯班天子的研究最為驚人。他竟借助新大陸帶回的一種樹膠設計出不須人力划動,只憑借沸水熱氣推動便能自動行駛的龍舟!
元帝將此奇物進獻朝廷,趙禹大喜過望,冊封元帝為王,准其世代傳承,非謀國之逆不得廢除。有此榜樣,整個大明新朝掀起格物致知的狂熱浪潮!
正當一切欣欣向榮時,陰霾卻在漸漸逼近。新大陸的據點上突然出現紅皮膚土著人,那些人驍勇善戰,甫一接觸便給了大明子民迎頭痛擊,損失慘重,只有一些身負武功之輩存活下來,並且將消息傳遞回來。趙禹大怒,欲要興兵討伐卻被群臣勸阻,無奈下只能號召民間江湖人士前往新大陸。為了緩和正道武林與新朝的矛盾,張三豐百歲高齡自告奮勇,率領一干武林高手出海遠洋。趙禹親自送行,並冊封張三豐為護國法師,許武當派世代傳承。
隨著往來中土與新大陸的人越來越多,江南卻突然爆發瘟疫,無數人因此身亡。趙禹緊急召集天下名醫商討救治之法,終於在五毒教藍教主和醫仙胡青牛的幫助下,尋找到醫治惡疾的良策,將瘟疫完全清除。
大明開國二十一年,明皇趙禹壯年駕崩,太子趙方即位為帝。新朝伊始,國舅王保保自縛歸朝,願舉西元一國為藩籬,請求大明出兵救助危在旦夕的西元。新皇徵召西域胡虜壯士,組建遠征軍,討伐竊據察合台汗位的帖木兒王,並於花剌字模國徹底擊潰帖木兒。由是,西域南洋萬國來朝,共尊明皇為新成吉思汗!
第335章 花開彼岸錦繡天
茫茫東海之巔,一塊素來與世隔絕的廣袤土地上,這裡千百年來不與世間交通,無數生靈平靜地經歷著生老病死,安詳而又悲壯。
變化從十幾年前開始,最初是寥寥幾條殘破的船隻靠了岸,上了這片土地,他們為眼前一切震驚莫名,而後欣喜若狂。再往後,外來的船隻越來越多,船隊越來越龐大。他們孜孜不倦探索著這一片近乎沒有邊際的土地,每每為了一個新的發現而歡喜無比。
這群人在沿海建立起了村落,集鎮,而後便是城池!他們發現這一片土地上的人根本不需要為了生計而發愁,只要放一把火,燒掉茂盛的森林,便能得到大批良田,越來越多人選擇在此定居下來。
這裡沒有大型的牲畜,所以在他們到來之前,也沒有馬車之類,甚至連車輪都沒有!越來越多的新奇事物被發現,他們開始興高采烈改造這一片新土地!
這裡新建造起的城池都以他們家鄉的城池來命名,聊解思鄉之苦。靠近海邊的幾座城池中,尤以應天城建造的最為雄壯,也是他們主要的聚居處。
今天,應天城來了一隊旅人,引起了人們的注意。由於這裡原本沒有牛馬之類的牲畜,而要渡過茫茫大海將牛馬運輸過來近乎不可能,所以僥倖活過來到達新大陸的牛馬如今是新大陸最為高昂的奢侈品,許多人甘心用開墾的百頃良田去換取一匹已經不堪用的老馬或是老牛。但是,這一群人竟然奢侈到用馬來拉車,頓時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人們雙眼中雖然流露出貪婪之色,但卻沒人上前爭搶,在這背井離鄉的遠方,他們唯一的底線便是絕不殘害同胞!
數輛馬車漸漸接近城門,而在應天城門前,則有一群氣脈悠長的勁裝漢子在凝立等候。見此一幕,人們心中皆震驚無比,因為這群人在應天城中地位極高,正是由於他們一次次悍不畏死擊退那些密林中衝出來的紅皮膚原住民,這些人才能在此落地生根,安居樂意。尤其那位白髮蒼蒼的老道士,在人們心中更是近乎神明一般,僅次於大明神武皇帝的張三豐張真人!
看來,他們所等待的必然是一群極為了不得的大人物!
馬車到了城門前,從最前方馬車裡走下來一名氣度儼然的中年人。這中年人三縷長髯,身穿明黃袍服,舉動之間似乎都貴不可言。
一待此人出現,以張三豐為首的一干人便快速走上前,行參拜大禮,同時高呼道:「草民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已經將近知命之年,趙禹身上早褪去了年輕時的銳氣,最近這些年韜光養晦,氣度益發深不可測。見眾人大禮參拜,他疾行數步上前攙扶起張三豐,而後才環顧眾人一眼,朗笑道:「如今我也是草民一個,諸位這般大禮參拜,當真折煞我了!」
張三豐卻笑道:「陛下雄才大略,不只將韃虜趕出中原,光復我漢家河山,更是為我漢家子民開闢新篇章,尋找到這樣一塊生息之地,如此功績,古之聖皇都有不及。大家拜得不是你這人,而是你做的這許多事!」
趙禹兩手攙扶著張三豐,笑道:「十數年不見,真人益發健朗了,這份養氣養身的功夫,當真無人能及。」
張三豐卻擺手笑道:「陛下謬讚了,老道活到如今這歲月,見識到這許多旁人無緣得見的奇事奇景,多活幾日,少活幾日,也無甚關係了。不過能在大限來臨前再見到陛下一面,也算再無憾事了。」
趙禹聽到這話,眉頭微微一皺,疾聲道:「真人可是有了感應,大限將要來臨?」
張三豐卻擺擺手,對趙禹輕聲道:「如今陛下養氣功夫與我也相差無幾,應當明白,我們這些人,若想死賴在這世上不肯走,總是有法子延續幾年天命。可是,這些年來,我瞧著身邊人一個個故去,膝下徒兒如今只剩下梨亭與聲谷,心裡著實疲累,已經不想再熬下去了。」
趙禹聞言後,心中禁不住感嘆幾分,說實話,他心中何嘗又沒有這樣的悲涼感觸。這些年,他在中土送走了殷天正,送走了楊逍和韋一笑等一干曾同甘共苦的明教老兄弟,心境也著實有了一些阻滯。如此才決定將這江山交給後代,自己則與妻子們周遊天下,要在有生之年瞧一瞧這錦繡江山。
略一思忖後,他說道:「我的座船乃是中土新進打造的汽船,雖然大半時間還要靠人力驅動,但有了火油蒸汽的輔助,速度也很快。不若真人便乘坐我的船返回中土,落葉歸根?」
張三豐卻笑著搖頭道:「青山處處,何地不能安放屍骸?埋骨之處,便是吾鄉。我看著同胞們在這片土地上耕耘,在這片土地上繁衍,已經難以割捨,便長眠此處又有何不可?」
說罷,他便領著趙禹一行人行進應天城中。
而趙禹也不時與身邊那些相熟之人攀談,詢問他們的境況。
這些武林人士,過往在中土江湖或正或邪,或有家仇,或有怨恨,如今在這萬里之遙的地方,不過相逢一笑泯恩仇,前嫌一併消散。
趙禹見到了少林幾位圓字輩的僧人,少林不愧執武林牛耳數百年,如今在這應天城中聲勢也極為浩大,許多人拜入他們門下,學習武功,保護家園。他見到了華山派那位白河愁白少俠,只是這位白少俠已經白髮蒼蒼,兒孫滿堂,閒事逗孫為樂,遇到土人攻城也能上陣殺敵。談起過往,自然不禁唏噓。
他見到了幾位峨嵋派的女俠,那個丁敏君已經是一個六十餘歲的老太太,不再是年輕人面目可憎的模樣,反而流露出幾分慈祥。
趙禹扶著幾位夫人下了車,或許是貴為皇妃的關係,他這幾位夫人雖然都已經到了中年,但風韻不減,與趙禹獨處時仍然不時流露出小兒女嬌羞姿態。
再次見到同門,周芷若眼眶裡都蓄滿了淚水,拉著有些拘謹的丁敏君,似乎有說不盡的話語。待聽說師傅滅絕師太已經死了數年,周芷若禁不住淚如滂沱,幾乎哭倒於地,當下便要去祭拜師傅。
趙禹也想祭拜一下那些過往雖有恩怨,如今卻皆化為黃土的故交,便攜幾位夫人,命負責應天城防務的官員準備祭品,前往埋葬這些人的墓園去。
巍峨青山之間,英雄埋骨之處!
眼下埋葬在這座山谷中的武林人士,已經超過千人之數,他們或是死在了茫茫大海路途上,或是死在與土著的戰鬥中,或是天命耗盡,終老此地。武當派的宋遠橋、俞蓮舟、張松溪三位大俠,少林空聞大師並幾位高僧,峨嵋派的滅絕師太並其麾下的弟子們,等等等等。他們過往在江湖上都聲名斐然,如今卻皆無聲無息歸葬在這遠離家鄉的土地上。他們每一個人的犧牲都是值得的,價值都真真正正體現出來,是那雞犬相聞,是那阡陌交錯,還有無數家園中洋溢出的歡聲笑語!
饒是趙禹早已經喜怒不形於色,眼見到這些林立的碑石,仍然禁不住掬一把熱淚,以大禮參拜這些英靈。
待眾人撤出陵園時,趙禹看到丁敏君有些畏懼站在路邊,似乎有話要跟他說,便駐足下來,問道:「丁女俠可有什麼吩咐?」
丁敏君有些舉止無措作福道:「參見魔……皇帝陛下,我、我……」她實在不知該怎麼說,索性將身後一名稍顯木訥的少年推到面前,而後才說道:「這是我師父的兒子,名叫作方俊,一直渴望見識一下中土的繁華,希望陛下離開時能帶上他……」
說罷,一臉央求望著趙禹。
趙禹聞言後微微錯愕,便開口道:「這少年可是滅絕師太收養的孩兒?」
丁敏君聽到這話,老臉上禁不住泛起一絲少女的嬌羞,而後語無倫次解釋起來。
趙禹聽了良久,才總算有些明白,原來滅絕師太當年在大都受了傷,卻不肯歸附趙禹的王道教化,強要與眾人一起上船遠航,孰知在行到半途病情惡化,眾多弟子束手無策,幸得船上一名農夫寸步不離的照顧,方才漸漸痊癒。待到了新大陸後,滅絕師太原本冰封的心境漸漸生出裂縫,又或在這遠離儒家人倫教化的土地上完全卸下了心防,與照顧她的農夫暗生情愫,結為夫妻,因此便有了方俊這個兒子。
明白了事情因由之後,趙禹非但沒有覺得可笑,反而頗有感觸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誰又能做到真正的滅絕?一念之間,滅絕師太能夠安享晚年,我衷心為她感到高興。」
他又望向那少年方俊,溫聲道:「你為什麼想回到中土?這裡難道不好麼?」
方俊搖了搖頭,有些畏懼的望一眼丁敏君,待得到鼓勵後才鼓起勇氣開口道:「啟稟陛下,草民並非覺得這裡不好。而是自幼耳濡目染,知道中土才是我們的故土,唯一願望便是能在有生之年回到中土,看一眼父母生長於斯的地方!不獨草民這般想,還有許多在這裡出生的少年,也和草民一般的想法!」
趙禹聽到這裡,神色有了幾分凝重,鄭重其事點頭道:「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們,並且向你們保證,一定讓你們在有生之年能有回到中土的機會。而且,如果你們願意定居中土,那裡的官府也會無償給你們提供家園土地!」
聽到這話,那方俊忙不迭跪下來,高呼道:「多謝陛下眷顧,謝、謝主隆恩!」
神武皇帝來到應天城的消息不脛而走,無數人紛紛湧來此地,想要覲見皇帝陛下。趙禹便在曠野中接見這些離鄉背井之人,連續賜食一月有餘,鼓勵安撫他們。
饒是趙禹精力旺盛,經過這一個多月的宴請,也覺心神俱疲。待忙過這段時間後,他終於有時間抽身出來陪一陪冷落許久的夫人們。
趙敏正在臨窗整理著各地匯總來的信報,幾女之中,她最有這方面的天賦,當趙禹無暇抽身時,向來是她幫忙。如今趙禹早已經將皇位傳給了他的長子趙方,收集這些信報只是存了一份好奇,卻絕不開口干涉,因此交由趙敏處理倒也冠不上一個後宮干政的惡名。
楊青荻因在路上受了一些風寒,正在暖閣中小憩。當趙禹進門時,藍教主正端了一碗藥送進去。而周芷若和小昭則在一邊絮絮叨叨,討論眼下應天城中貴婦們之間流行什麼花色式樣。
趙禹悄無聲息走進來,突然之間從後方抱住趙敏豐腴嬌軀,引得趙敏倉皇尖叫。小昭和周芷若見狀後抿嘴低笑,而藍教主則挑開簾子,指著趙禹嬌呼道:「呔!哪裡來的採花淫賊,竟敢褻瀆我們的太后娘娘!」
趙敏俏臉緋紅,瞪著笑鬧不止的幾女,嬌嗔道:「你們還在瞧什麼!還不快上來幫忙!」
藍教主聞言後,眸子一亮,撲身上前按住趙敏踢動不止的雙腿,而後對趙禹笑道:「陛下,臣妾這般賣力氣,您滿不滿意?」
趙禹聞言後笑道:「愛妃深得朕意,今晚朕便夜訪你的芳閣!」
趙敏一邊掙扎著一邊對藍教主喝罵道:「你再胡鬧,我便不告訴你和兒已經訂下大婚之期!」
藍教主聞言後,微微錯愕,突然大感氣惱道:「我這做娘的還不在家,那個混賬小子敢私自娶妻!」
趙禹眼疾手快,從一堆信報中翻出那份報喜的信件,略一瀏覽,才點頭道:「原來是徐達將軍的小女兒,方兒這做兄長的也算照顧弟弟。那小丫頭我也見過,自小便聰明伶俐,隨她娘,想來也是一個美人胚子。不像常大哥家裡的幾個丫頭,長著長著都和茂小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聽著趙禹的話,內間楊青荻禁不住皺起眉頭道:「和兒大婚,接下來就輪到我的正兒,眼下京城裡適婚的女子還有誰?莫不是真的只剩下常將軍家的幾個姑娘了吧?」
女子天性愛討論這些婚嫁閒事,當下一群人便湊在一起七嘴八舌談論起來,言語之間不自覺便流露出對自己孩兒的思念。
趙禹被排擠在一邊,略帶訕訕道:「我只想著享盡齊人福,與你們一同周遊天下,卻讓你們骨肉分離,當真是對不住你們。」
小昭轉過頭來,認真道:「公子最對不住的,卻還另有其人。那一位殷離姑娘,可是在這大海彼岸,癡癡等了你十多年?」
趙禹聞言後,微微錯愕道:「當年她隨她父親來到這裡,難道至今還不曾出嫁?」
「莫裝作一臉驚詫模樣了!你強要船隊改變航程,不就是為的會佳人?聽到這消息後,該是欣喜若狂了吧?」趙敏直接戳破了他的偽裝。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