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君君臣臣孰能易
趙敏聽完趙禹這一番話後,低頭沉吟,許久不語。
她素知趙禹並非信口開河之人,若講出話來,心中多半已經有了篤定的主意,絕非只是說一說那樣簡單。正因如此,她益發擔心起來。
趙敏並非養在深閨全無見識主見的大家閨秀,相反她對世事的見解比尋常男子都要廣博深刻,因此更加能夠體會到趙禹這番用心是如何的異想天開與一廂情願。或許這看法正確無比,然而俗語有云三人成虎,世人大多盲信盲從,千百年來積習難改,想要一朝扭轉,談何容易!更何況,趙禹想要革除的乃是漢學儒家最根本精髓、被奉為金科玉律的觀念!這真是自絕於人,舉世皆敵!稍有不慎,便要弄巧成拙,半生辛苦付流水,更有身敗名裂,家破人亡之虞!
沉吟良久,她才喟然一嘆,低聲道:「你總是太張狂,小覷了天下人!」
趙禹自嘲一笑,卻也不無憂慮道:「這些話,我也只在你面前講一講。不論怎樣的打算,卻不好對人開誠佈公,須得一步步徐徐圖之。至於能夠做到哪一步,會有怎樣的下場結果,我也不敢斷言。不過既然已經有了打算,總要著手去做,哪怕最後真的一事無成,也可警戒後人此路不通。」
兩人對面而坐,相對無語。
過得片刻,門外傳出騷亂聲。趙禹起身開門望去,見是元總舵主留下的兩名海沙幫眾與嶗山派眾人起了爭執。佟百濤正一臉陰沉與那兩名壯漢對峙,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的架勢。
佟百濤見趙禹走出房間,便轉身走過來,忿忿道:「白兄弟,你來評評道理。我瞧著你的面子,肯給他們海沙幫一些方便,可是他們有什麼道理堵著門口不許人出入?我的幾名弟子要到客棧前廳去吃飯,竟都被他們堵著不許出門,真是欺人太甚!」
趙禹聽到這話,心中先是一笑,暗道這元總舵主對自己所說那件事真是看重的很,竟然如此謹慎。而後他便示意佟百濤稍安勿躁,上前一步對海沙幫那兩人冷聲道:「佟掌門所說可是真的?你們這般反客為主霸道舉動,可得到了總舵主的許可?」
海沙幫那兩人面對旁人尚可張揚霸道,可是親眼見到趙禹隨手擊敗了在他們眼中第一流的高手泉老師,心下已經有些凜然,加之元總舵主臨走時千叮萬囑對此人不可怠慢。眼見到趙禹聲色俱厲的模樣,心中已覺發怵氣弱,垂首低聲道:「白大俠有所不知,我們之所以這樣做,都是總舵主的叮囑。總舵主吩咐我們守住了門戶,不許閒雜人等出入。至於嶗山派幾位江湖同道想要用餐,可以由我們去前廳喚人送來。先前語氣或許有些不客氣,我們向幾位嶗山派俠士道歉。」
聽到這話,佟百濤面色稍霽,他這類典型的江湖人士,向來將臉面看得比天還要大,同樣不乏審時度勢的狡黠。出門在外,但凡有一個能夠講得過去的理由,他也不想與海沙幫這種雄霸一方的豪強擅起爭執。
然而趙禹面色卻仍未好轉,依然陰沉著臉,冷聲道:「且不說我與你們元總舵主的約定,單單此地便是佟掌門謹守江湖道義,暫時將我收容下來。至於你們,同樣是借住此地,有什麼理由反客為主欺凌主人?若肯識相些,就速速退到一邊,若不然,休怪我不客氣!」
聽到趙禹聲色俱厲的呵斥,那兩名海沙幫弟子都變了臉色。他們實是又惱又懼,一方面不忿趙禹對他們的惡劣態度,另一方面又不敢得罪這位武功高強又得總舵主看重的年輕人,一時間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低頭避開趙禹咄咄逼人的目光,卻也不敢置元總舵主的命令不顧,就此退開。
氣氛忽然變得沉悶僵持下來。
嶗山派眾弟子見到這一幕,原本滿腔的憤怒漸漸消褪,隨後卻生出幾分隱憂。海沙幫近年來行情見漲,江湖中有目共睹,他們嶗山派在膠南一地雖然有些許名聲,但出了山東,卻也無甚值得人傳頌之處,兩下相比,根本不是一個級數。江湖廝混,所謂快意恩仇,不過嘴上一時爽快,方方面面的顧慮卻是極多,他們委實不想四處樹敵結怨。
嶗山派中抱著這種想法的人不在少數,已經有人開口道:「若要用餐,原也不必一定要出門去……」
兩名海沙幫弟子見嶗山派中人主動退讓服軟,嘴角泛起一絲傲慢笑容,對武功高強的趙禹也就不再怎樣畏懼。武林中終究要講究一個以勢壓人,武功高手又如何,華山派高足又如何,現下他們海沙幫聲勢正旺,便連武當名宿張三豐站在面前,那也不必畏懼!心中念頭閃過,那兩人再望向趙禹的目光已經散漫了許多,冷笑一聲道:「咱們都是照章辦事,總舵主吩咐下來,自然要盡心盡力去做。白少俠若仍強要為難我們,臉面上卻難再得個體面!」
聽到這不甚客氣的說辭,嶗山派那佟百濤只覺心中咯登一聲,心弦已經繃緊起來,場中這些人,只他明白趙禹的真正身份,聯想到魔君□赫聲名,心下已經害怕魔君會按捺不住大打出手,他不動聲色湊近趙禹,輕輕扯住其衣角,冷厲目光卻掃向先前出言示弱的弟子。
趙禹對佟百濤點點頭,而後望向那兩名海沙幫弟子,只定定望著,卻不說話。他如今功參造化,喜怒之間自有凜然不同的氣勢凝聚。那兩名海沙幫弟子武功未見得高明,但能夠跟隨在元總舵主身邊,自然也是擅長察言觀色的心機靈巧之輩,瞧著趙禹氣度的變化,心下生出微妙反應,覺得這年輕人的目光似乎與誠王一般,高高在上,一念決人生死,心神不由自主未知所懾,踟躕得片刻,左邊一人乾咳一聲道:「若要出門去用餐,也並非不可以。白少俠乃是總舵主的貴客,我們卻不敢怠慢,便讓閒雜人煩擾到都是罪過,須得居近來伺候,這樣可好?」
趙禹不置可否,轉頭拉起佟百濤,笑道:「還要謝過佟掌門收留方便,可願共進一杯水酒?」
佟百濤連忙點頭,心中對趙禹卻已經佩服至極。如今揚州被重兵包圍,魔君卻能談笑自若,單單這樣一份膽識氣度,已經讓許多人望塵莫及。若易地而處,佟百濤自忖無論如何做不到趙禹這般淡定。當下不再多說,吩咐弟子幾聲,便與趙禹並肩向外走去。
那兩名海沙幫弟子對視苦笑,都覺無可奈何,一起快步趕上去,一路神情冷峻,不許旁人靠近趙禹。
趙敏並未跟上去,而是神情複雜坐在房間中,心緒混亂得很。
她生於蒙古王侯之家,有一位不同尋常的父親,自幼耳濡目染,養成不讓鬚眉的氣度。過往幾年,也曾跟在父親身邊,遠赴遼東,白山黑水之間剿殺作亂的金國餘孽,謀略氣概非比尋常。待聽得趙禹暢談一番心中所思所想,才發現這個自幼便投契的少年成長起來同樣不遜於己,甚至猶有過之。
趙禹那些念頭,趙敏非但從未想過,甚至聽起來都覺膽寒。汝陽王崇慕漢學,連帶趙敏對漢家傳承都有一番自己的見解。泱泱大度,德服四方,可算是儒家一個崇高的願望。同時中庸處事又是他們信奉的金科玉律,人倫綱常是比性命還要重要的事情。
趙敏身為蒙古人,對於漢人許多視為理所當然的說法都敢提出質疑,同時疑惑不解之處也會向老師和父親請教。她尚記得父親曾經說過,大凡一門學問說法,能被千百年的信奉傳承,除了其本身確有精髓,與這時勢也密切相關。漢儒學說,講到底都是教人做個順民,安分守己,逆來順受。中土地大物博,遠非塞外漠北苦寒之地可比,民眾謀生也簡單,只須兢兢業業守著一份土地去耕耘,生計便不甚艱難。
人心浮動,難以把握,總是得隴望蜀的心態。漢儒這一套,君臣父子,人倫綱常,正是教人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也能讓人信服。這對帝王來言,自然是一件大大好事。而且這一套學問,上上下下,面面俱到,帝王天授,小民也能安居樂業,可算是各得其所。所以,王朝更迭,大亂之後,只要守住這一份規矩,守住這一塊土地,漢人總能很快的崛起,重迎盛世。
父親的見解,趙敏深以為然,蒙古大元雖然霸佔九州,君臨天下,卻正是因為對這漢儒學問敬謝不敏,搞到現在君臣父子一塌糊塗,原本通衢大道幾乎已經走到絕處。
然而趙禹一番話,卻又給趙敏打開另一扇門。越仔細思量,趙敏越發認識到,漢儒這一套,雖然算是治世不二良策,又何嘗不是自縛手腳的無奈之舉。漢武之後,漢人幾番興衰,卻也只是在方圓之間打轉。而蒙古人崛起漠北風沙之間,卻能馬踏天下,打下一片亙古未有的浩大疆土!這當中的得失,著實令人難以取捨。
令趙敏感到憂心的,是趙禹那一份可算狂妄至極的野心。他想改變這一切,不吝於奪走漢儒給天下所有人分配來的東西。趙敏窮盡思量,根本看不到趙禹有丁點成功的可能!
她在房中枯坐良久,似在思忖一個極為為艱難的問題。良久之後,眉梢才漸漸舒展,美眸中卻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嬌羞意味與決絕。
第257章 佈局天下宜早為
客棧中氣氛不同尋常,雖然客房住滿了客旅,可是前堂中卻靜悄悄的無甚客人,便連掌櫃小二面色也陰晴不定,一副憂慮重重的模樣。
趙禹與佟百濤尋了一間靠街的雅室,叫了一些酒菜,一邊等待一邊閒談幾句。而海沙幫那兩人則如門神一般守在雅室門口,瞪大了眼充滿警惕,就連送菜的小二都被瞧得心驚膽戰,不敢久留。
與魔君同坐一席,哪怕現下雙方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佟百濤仍覺有些不適。這當中雖有一些正邪之見的考量,更多的卻是因為魔君現下的身份地位。瞧著眼前這個俊朗甚至有幾分秀氣的年輕人,又想到其呼風喚雨、執掌萬軍的龐大權勢,佟百濤便拘束得很。
今日的揚州城街面上仍舊一副風聲鶴唳的模樣,不遠處一隊隊全副武裝的苗軍在街上巡弋而過,尋常行人絕跡。
趙禹端起酒杯,對佟百濤示意一下,一飲而盡後嘆息道:「真不知這兵荒馬亂的世道何時有個收尾!」
佟百濤正不知說些什麼,忽瞧見魔君手指沾住茶水在桌面上點了點,心下瞭然,挪動座椅背向門口,而後隨口應了一句,卻在桌面上用茶水寫道:「魔君有何打算?」
「出城。」趙禹寫完後,指了指門口。
佟百濤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魔君是打算借助元總舵主的便利出城去。他也知滁州軍現下與張士誠之間氣氛緊張,略帶憂慮寫道:「如此可有隱患?是否太過冒險?」
「不妨。」趙禹心中打算自是不便與佟百濤仔細分講,這番邀請佟百濤來又有另一個念頭,口中一邊閒扯著,一邊寫道:「揚州或將有真正兵災,佟掌門須慎之又慎。」
佟百濤看到這一句,心中驀地一跳,暗道莫非滁州將要用兵江北,攻打揚州?這念頭隨即被他否定,他雖只是尋常江湖人士,但在此處逗留些許時日,對江南左近形勢也有一些明瞭,對滁州而言,集慶雖是一個目標,也是哽在喉中一根骨刺,一日不下,形勢便極為艱難。
現下家眷弟子皆備困在揚州城中,佟百濤不得不謹慎一些,便問趙禹何出此言。苗軍雖然凶名在外兵圍揚州,卻也絕對不敢全無緣由真正攻打揚州。這也是現在揚州城中雖然形勢不妙,卻還未真正大亂起來的原因。
待得上菜小二退出門去,趙禹才寫道:「楊完者必死!」
一瞥之下,佟百濤臉色驟然一變。他委實想不通,楊完者現下身在重兵環衛之中,魔君究竟哪裡來的如此底氣?雖然心中好奇,他卻也不再就此事發問,只是沉吟著輕輕點頭,心中卻已經開始思忖若楊完者真的身死,揚州城將會是怎樣局面,而他和弟子們又將如何保存下來。
趙禹對佟百濤心中所慮也略有瞭解,沉默片刻後便續寫道:「我得佟掌門相助一臂,理該有所回報。只是當下自己都難保,也不便空言承諾。揚州城中我尚有一些助力潛伏,若真萬急之時當襄助佟掌門避過此厄。現在卻有一些別的事情要相詢一二。」
佟百濤看過後,略帶疑惑望向趙禹,隨即便見趙禹繼續寫道:「未知佟掌門離開揚州城後有何打算?是否仍要往湖北黃鶴樓一行?」
佟百濤沉吟片刻,臉上浮現幾絲苦笑,嘆息一聲後回寫道:「這卻有幾分為難,本來武當派張真人親自發函來邀請,卻之不恭。只是揚州這番波折,卻頗令我意興闌珊。不瞞魔君講,現在我只盼望能夠帶領一干弟子平安返回家鄉,從此後閉門治業,再不涉足這紛亂世道。」
趙禹見到這話,心中卻生不起取笑心思。自古以來,民不與官鬥,已是根深蒂固,無論升斗小民抑或大富之家,乃至江湖中人,概莫能外。蒙元朝廷雖然氣數將盡,終究仍是這天下之主,楊完者的苗軍雖然暴虐殘忍,卻也是真正的官軍。單單這一點,便足以鎮住絕大多數民心。這一點忌諱念頭,卻和本領高低沒有什麼關係。趙禹仍然記得,當年他在汗水河畔初遇張三豐時,此老雖然神仙風骨超然物外,仍然不能免俗。佟百濤生出這樣心思,倒也不足為奇。
拋開這些念頭,趙禹繼續以茶水在桌上寫道:「縱然有心避世,而今天下,何處又是桃源樂土?」
佟百濤見這一行字跡,形容間略帶自嘲淒苦,似有深以為然之感。沉吟良久,才低聲道:「魔、白兄弟可有以教我?」
趙禹聽到這話,嘴角泛起一絲笑意,低笑道:「我的底細,佟掌門最是明白。你心下迷茫卻來問索與我,豈非心中已經有了一些主張意頭?」
佟百濤聞言後,卻是愣了一愣,不旋踵後背上卻冒起一層冷汗。魔君這話講得直白,當中意味卻著實耐人琢磨得很。捫心自問,佟百濤雖然已達不惑之年,半生江湖廝混,未見得有風光事跡,心中卻仍隱隱懷有一些不安分的念頭,所謂避世云云,泰半是因這波詭雲譎的形勢太難捉摸,加之自身半生庸碌沉澱下的一份妄自菲薄,才生出的一個退避念頭。
若真熱血已冷,他倒大可不必因了張三豐一份請柬而走上這一遭。張三豐在江湖上雖然聲名顯赫,卻也不值得不相干的人捨去身家性命去追隨。講到底,自己對這江湖仍未完全斷了念想。
思忖良久,佟百濤才喟然一嘆道:「讓白兄弟見笑了。世事險惡,就連貴為中原武林中流砥柱的六大門派都避免不了折戟沉沙,區區嶗山派些許微末伎倆,委實不值一哂……」
趙禹卻擺擺手笑道:「男兒一世,胸中總要存些不平不甘之氣,要向這個世道求索!無論為名抑或為利,若無這些念頭,枉生為人!曹劌有言,肉食者鄙,內外光鮮的大人物,未必就是貨真價實的大英雄!那張士誠未振奮前,區區江湖一卒子,哪怕禮賢下士的賽孟嘗,只怕瞧也不會瞧上一眼。而今天下,何人又敢輕視與他?詩書鐘鼎,蓋世武功,原就敵不過心中這一點不甘之念!王侯無種,今日草莽,異日未必不能指點江山!」
瞧見趙禹懾人目光,聽著那雖低微卻鏗鏘的字節,佟百濤心中突然湧動起一股異樣情緒。沉浸良久之後,方才驀然驚醒,下意識擦一把額頭並不存在的冷汗,只是搖頭道:「白兄弟一番話,雖是振聾發聵。可惜我生而愚魯,只怕有心也無力了……」
要扭轉一個人根深蒂固的念頭,談何容易。不過趙禹原本也不是打算只憑一席談話就蠱惑得佟百濤揭竿而起,因此對佟百濤的對答也不以為意。略過這一節,他又說道:「往後幾日,這客棧或成是非之地。我腆顏做個雀占鳩巢的惡客,向佟掌門借一下這一所跨院。稍後,我會安排手下妥善安置佟掌門你們一行,待到合適時機,再將你們送出城去,這樣可好?」
佟百濤想也不想便點點頭,說道:「有勞白兄弟了。」他也算個老江湖了,遠不是一個輕信的人,尤其對方更是滿天下聲名狼藉的大魔頭。不過,一來他也瞧得出這四海客棧將成是非之地,不只魔君在此,更有海沙幫,若能遠離是非,自然最好不過。二來他與魔君相處片刻,已經覺出這個年輕人與傳言迥然不同,的確有一番常人難及的非凡氣度。況且,他自覺本身並無什麼值得魔君在這樣緊要關節處心積慮算計的價值,而且若單靠自己這些力量,想要脫困,著實困難。
接下來,趙禹並未再深入下去講些什麼,只與佟百濤談一些江湖趣事,偶或對各家武藝點評一番。
佟百濤略顯心神不屬,間或皺眉思忖,顯然趙禹那番話講過後,對他的心境有了一些難以消除的影響。不過,很快他就被趙禹所講的一些江湖軼事並武學見解所吸引。一路談下去,心中禁不住暗生欽佩。他也算個老江湖,然而在趙禹面前,聽著那些妙趣橫生又不乏真知灼見的內容,不禁生出大開眼界之感。
趙禹與佟百濤談論那些話,倒也不是興之所至隨手為之,心中已經經過一番思量。雖然眼下坐困愁城,但他已經開始思考拿下集慶之後將要面對和展佈的計劃。
眼下山東之地可算得混亂無比,此處距離元廷京畿重地已經很近,除了元廷力量之外,尚有劉福通殘部勢力,張士誠也對山東流露出不加掩飾的覬覦。趙禹眼下雖然尚不能直接插手山東,但若能夠留下一手暗著,自是有益無害。
佟百濤和嶗山派在江湖上雖然名聲不顯,但趙禹仔細觀察下來,仍能瞧出一些不凡。嶗山派眾弟子,武功本領雖然不值一提,但每個人氣度涵養卻都有可觀之處。這當中,除了佟百濤教導有方之外,與各自自小養成的脾性也不無關係,這說明嶗山派弟子們出身應是不凡,各自宗族應該在當地影響不弱。況且,揚州現下這模樣,嶗山派一干人卻能在客棧中佔住一整個跨院,本身財力可算得不弱。
趙禹沒有謀取整個嶗山派的念頭,但若能夠借助嶗山派在山東一地的影響,那麼滁州軍往山東延伸發展,自然也會有許多便利。
存了這樣一個念頭,加之佟百濤對自己也算有恩,趙禹定然要保他們無虞。不過,他自己卻沒有那個閒暇,好在韋一笑與李成儒等一干秘營人手要做成這件事也不算難。
用過餐後,兩人正待起身離去,外間街面上突然傳來一陣打殺聲。趙禹心弦一繃,快步走到窗前,循聲望去。
第258章 漢祚當興鬼神助
現下的揚州城,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可謂風聲鶴唳,任何一丁點的異動,都足在人心中掀起波瀾,遑論一場激烈至極的打鬥。
趙禹走到窗前時,包廂房門突然被從外間撞開,兩名海沙幫弟子衝進房中來,迎面望見趙禹冷冽目光,目露訕訕,不敢靠近,只尷尬笑道:「咱們總要保證白少俠的安全。」
趙禹也不驅趕這兩人,轉頭臨窗望去,只見數十丈外街面上正有一群約莫二十餘苗軍悍卒圍殺七八名黑巾覆面的黑衣人。苗軍悍勇,凶性十足,而被圍堵的幾名黑衣人也分外了得,人數雖然處於劣勢,但卻隱隱佔據了上風。刀光劍影之間,血濺長街,已經有數名苗軍士卒被斬殺而死。
不過那些黑衣人雖然佔了上風,卻沒有絲毫要突圍的打算,對遠處支援來的苗軍分隊更是視而不見,只揮舞著刀劍,收割眼前的苗軍人命。
沉寂良久的四海客棧突然變得熱鬧起來,原本龜縮在客房中的江湖人士紛紛循聲走出來,廊簷下翹首觀望遠處激烈戰鬥,或緊張或興奮,表情不一而足。
佟百濤走到趙禹身邊,眼眸中略帶詢問之意。趙禹擺擺手,表示那些黑衣人並非自己的手下。不過他略一思忖,也猜到那些黑衣人的身份,多半是趙敏揚州這一行所帶來的手下。瞧著那些黑衣人悍不畏死的模樣,趙禹心中也禁不住生出一些感慨。他與汝陽王李察罕雖然素未謀面,但觀其手下死士一般的壯烈作為,對其御下之術也頗感敬佩。
不旋踵,趙敏也走進了包廂中,立足趙禹身邊。
此時廝殺已經接近了尾聲,黑衣人雖然悍勇,但終究人數處於劣勢,很快就被聞訊趕來的苗軍士兵所淹沒。整條長街上聚起了大批全副武裝的苗軍士兵,呼喝著衝殺而去。
眼見手下忠士陷入死地,饒是見慣了生死,趙敏眼圈都忍不住變得赤紅起來,玉手緊緊握住拳頭,關節凸起煞白至極,銀牙緊咬,顯是憤怒至極。
對於汝陽王府手下與苗軍的廝殺,趙禹倒無甚感覺,觀看片刻之後,已經開始思忖接下來揚州城將會發生的形勢變化。他見趙敏這般模樣,暗嘆一聲,拍拍她香肩,低聲道:「你死我活,就是這個樣子。」
趙敏一直沉默著,視線卻仍落在廝殺的最當中。手下人自蹈死地,本就是她無奈之下所作決定,然而親眼瞧著這些人慘烈死去,心中愧疚仍然無以復加,更生出一種無力感。千軍萬馬圍堵之下,怎樣的精巧算計,能否成事,最終都要聽天由命。拿人命來做賭注,絕不是羽扇輕搖的雲淡風輕……
大批苗軍湧至,趙敏這批手下很快便死傷殆盡。戰鬥結束之後,苗軍擴散開循著街道搜查起來,並且有一隊近百人向四海客棧這方向而來。
趙禹見狀,連忙拉起趙敏,往房間內裡退去。
原本在客棧外看熱鬧的人眼見要波及到自己,紛紛作鳥獸散,退回客棧的房間中。
趙敏一言不發跟在趙禹身後,一直到了房間中,美眸才直直望著趙禹,澀聲道:「我這些小把戲,在你眼裡是不是分外可笑?」
聽到這問題,趙禹沉吟半晌,才開口道:「所謂陰謀陽謀,算計的無非是人心。或是攻其不備,或是讓人樂得去相信,樂得去受騙,巧妙不同,卻也萬變不離其宗,能成事固然是好的,縱使不能成事,也未必就是壞的。你來刺殺楊完者,他若不知固然是好,可既然知道了,原本的計劃自然是行不通了。」
趙敏俏臉仍緊繃著,顯然很難走出陰影,黯然道:「我總說你自視甚高,我又何嘗不是。我父王兄長皆是人傑,他們都應付不了的局面,憑我一個小女子,又哪裡能舉重若輕的解決掉……這番自作主張,一招不察,不但累及手下那些勇士,自己還要托庇於你這個大反賊羽翼下……」
趙禹瞧著她情緒低落模樣,卻忍不住忽發奇想道:「若這事真給了你一個教訓,讓你可以安分守己待在家裡,於我而言倒是一個大大的便利。待我打過大江,打過大河,才好讓你們的皇帝陛下心甘情願,風風光光將你送過來,做我趙家婦……」
趙敏此時卻無心思與他鬥嘴,只俏臉一紅,橫他一眼。
趙禹又笑道:「這一番,你倒敗得理所當然。大凡計謀,最要緊是順勢而為,若不得勢,縱使千百倍努力,不過徒勞無功。便如你們這頹唐朝廷,大廈將傾,憑一二中流砥柱,怎抵擋得住滔天巨浪。而我漢祚將興,鬼神皆助。同是刺殺楊完者,敏敏你先下已是落得四面楚歌的處境,而我卻能另辟捷徑,一擊必中!」
趙敏聽到這話,眉頭頓時一挑,正待要反駁,心中卻突然升起一絲明悟,沉吟道:「你能借力的,無非張士誠而矣。他若曉得了趙教主的身份,與楊完者之間要如何取捨,卻還難說得很……」
趙禹朗笑道:「這便是我說的巧妙不同了。我們且等著吧,待那元總舵主有了回信,才好拿出一個主張來。」
這時候,客棧前院已經響起喧鬧聲,苗軍已經搜查至此。
趙禹擺擺手,讓趙敏待在房中不要出聲,自己則走出房間,迎向難掩驚慌之色的佟百濤。
耳邊聽著一牆之隔苗軍囂張跋扈的呵斥聲,佟百濤心中焦急萬分。而今他門下眾多弟子皆在此處,若趙禹給人窺出破綻,憑魔君深不可測武功或可突圍而走,而他們這一行,卻難有個好結果。如此性命攸關之時,如何能夠保持淡定!
趙禹對神色惶恐的佟百濤笑一笑,而後大踏步走出跨院,便站在門口瞧著苗軍士兵進進出出,將客棧中的江湖人士趕出房門,聚集到客棧中的空地上。
客棧中這些江湖人士,有許多在江湖中也算小有名氣,現在卻被人當作牲口一般驅趕,面上各帶憤憤之色。然而方纔他們親眼目睹街上慘烈廝殺,衝進客棧的苗軍甚至有一些身上還有未干血跡,如此凶神惡煞模樣,令人不寒而慄。因此皆順從無比,不敢反抗。
跨院與尋常客房有數丈的距離,有幾名苗軍士兵看到趙禹好整以暇模樣,臉上頓時流露出不善神色,目泛凶光大踏步走過來。
兩名海沙幫弟子見狀,心中也泛起了嘀咕,他們雖然得了總舵主吩咐要照應這位白少俠周全,卻也不敢因此便直接觸犯凶名在外的苗軍。而且他們先前被趙禹呵斥,心中存有一些分講不清的情愫,想要瞧瞧這位眼高於頂的白少俠被苗軍挫一挫銳氣,因此並未阻攔。
幾名苗軍漸漸逼近,站在趙禹後方的佟百濤臉色已經變得煞白,駭得手足冰涼,身形搖搖欲墜。而趙禹卻仍是一副平靜無比的模樣,甚至踏前一步,毫不畏懼。
那幾名苗兵因先前那場廝殺心中正蕩漾著煞氣,瞧見這年輕人不知死活的模樣,又見其衣衫佩飾華貴得很,對視一眼,眸底深處已經泛起一絲殺意。當中一名指著趙禹,以生硬的漢話喊道:「那少年漢子,你快過來!」
趙禹施施然走上前,隨手拍掉探向他肩頭的一隻手掌,冷聲道:「手腳老實些,惹出禍事來,便是你們楊大將軍,也消受不起!」
此言一出,不只那幾名苗軍微微錯愕,便連周圍諸多江湖人士都變了臉色。苗軍凶殘,天下皆知,這年輕人面對凶殘苗軍竟都如此張狂,莫非真的不知死活?
幾名苗軍微微錯愕後,紛紛仰頭大笑,而後凶光畢露,更有兩人已經抽出鋼刀,遙遙指住趙禹,怒喝道:「不知死活的東西,真是好大口氣!便連當今皇帝天子,對我們楊大帥都要禮遇有加,你算是個什麼東西,又有什麼消受不起?我瞧你就是不服王道的紅巾賊子,先砍掉手腳,我倒瞧瞧有什麼禍事!」
聽到那苗兵的話,佟百濤更驚駭得幾欲昏厥,便如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只覺大難將至,口不能言,面如死灰!
兩名海沙幫弟子只想瞧趙禹吃一個苦頭,卻還謹記總舵主的吩咐,卻未料到這白少俠真是腦袋缺了一根筋,刀兵加身竟還如此張狂。眼見到苗兵鋼刀已經揚起,卻也不敢再繼續看熱鬧,連忙站出身來,高聲呼道:「誤會,真是一場誤會!幾位兵大哥,刀下留人!」
一邊喊著,一邊衝上前去,要將趙禹拉回來。
這時候,進到客棧中的幾十名苗軍已經盡數靠過來,各自拍打著兵刃冷笑道:「今天真是奇怪,冒出這麼多不知死活的人!你們便是亂匪賊子,合該砍頭,能有什麼誤會!」
被苗兵環圍,那兩名海沙幫弟子面色慘白,忍不住的懼意湧現,心中已經將招惹禍端的趙禹埋怨了無數遍,不過總算心中有些底氣,強自挺直了腰背,陪笑道:「真是大大的誤會,幾位兵大爺,我們乃是蘇州誠王手下的,路過揚州,絕非什麼亂匪賊子!」
聽到這話,苗軍哄笑聲更是大作,當中一併百夫長指著一臉諂笑的海沙幫大漢冷笑道:「原是張賊手下,卻真是連亂匪賊子都不如的……」
他正喊著,聲音卻戛然而止,喉嚨裡汩汩湧出血水來,瞬時濡透了衣襟,低頭望去,胸前卻多了一柄鋼刀透胸而過,露在外間的刀柄卻還在輕顫不止!
第259章 熊熊火中可取栗
如此一幕,原本人聲鼎沸的客棧頓時鴉雀無聲,不獨那些苗軍士兵一時間無法接受,便連空地上那一群江湖人士也都紛紛露出驚駭無比的神色。
尤其那距離趙禹最近的苗兵,瞧瞧空空的兩手,又看一眼深深插入百夫長胸膛的佩刀,半晌後才突然爆發出一聲驚呼。
趙禹好整以暇走上前,輕拍雙手,冷笑道:「狗膽的苗蠻,竟敢侮辱誠王,真是罪該萬死!」
聽到這清越聲音,苗兵們才陡然驚醒,各自露出憤怒無比亦或悲憤欲絕的神色,抽出兵刃湧向趙禹,將其團團圍住。
「不知死活的漢狗,竟敢偷襲百夫長,一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殺了他!殺光他們!」
暴虐的喊殺聲此起彼伏,苗兵們遠離故土,輾轉肆虐,凶性之猛烈令人髮指,如何能接受得了現下這個局面,不獨對趙禹要殺之而後快,便連其餘在場的江湖人士也受到波及,有幾人已經傷在苗兵鋼刀之下。一時間客棧中混亂無比。
雖被數十人圍攻,趙禹仍是游刃有餘,雙臂連連揮舞,或拳或掌或指,便如閒庭信步一般,所過之處,苗兵沒有一合之敵,紛紛倒地哀嚎。
兩名受命保護趙禹的海沙幫幫眾眼見這亂狀,額頭上已經涔涔冒出冷汗,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騷亂,根本拿不出半分主張,只能緊緊跟在趙禹身後,被動握起趙禹塞進手中的鋼刀,連連揮舞,竟也斬殺了數名被趙禹刻意送到面前的苗兵。
而其餘那些江湖人士,驚恐之餘,也不甘心束手待斃,對於劈到面前的刀光劍影紛紛予以反擊。不過他們也並未失去了理智,出手時仍留有一些分寸,只求傷人,不求殺敵。
誠然,苗軍身經百戰,是天下難得精銳,然而在客棧這狹窄空間當中,有什麼軍陣合擊衝勢,根本無法展佈得開,況且騷亂來得迅速,許多苗軍分散各處,根本無法聚集起來,各自為戰,只靠各人凶性蠻力廝殺起來,與這些精通拳腳武功的江湖人士相比,終究差了一籌,完全落在了下風。
趙禹對這些豺狼般暴虐的苗兵厭惡至極,一手挑起亂戰後,出手更加不留餘力,指縫激盪,中者無不哀嚎撲倒。他窺準了客棧前堂大門,眼見已經有別處苗兵聞訊趕來,身軀一擰,便衝上前去,雙掌連連劈上,凜冽掌風捲得苗兵人仰馬翻,寸步難行。
混亂之時,那佟百濤將心一橫,總算生出一些決絕主意,他見趙禹在前方大展神威,頗有一夫當關之勢,當下也不再遲疑,抽出佩劍來高高擎起,大吼道:「苗軍跋扈,毀我家園,殺我同胞!諸位江湖同道,今日海沙幫豪傑振臂一呼,正要這些番邦苗蠻血債血償!」
這番話一出口,在這亂戰之中便如掘開一道裂口,眾多江湖人士連日來恐懼屈辱有了宣洩之處,更有許多年輕氣壯之人予以聲援,痛殺苗兵。一時間,殘肢斷臂,血光橫飛,整座四海客棧,頓成修羅殺場!
這一番廝殺爆發得迅猛,結束的也快,不過大半刻鐘,近百苗軍已經死傷殆盡。而客棧中的江湖人士也都折損頗多,有許多親友死於亂戰當中,約束不住心中激盪悲傷殺意,便連身受重傷的苗軍士兵也不放過,巡弋場中,不留一個活口!
趙禹在客棧前堂中,一面擊退來援苗兵,一面以掌風劈起桌椅雜物,將客棧前門牢牢封死,街面上雖然已經聚集起數百苗兵,卻根本闖不進去,只在街上跳腳大罵。
抽身而出後,趙禹巡視場中,只見客棧中已經狼藉一片,兀自汩汩冒著血水的苗兵屍體散落各地,而眾多江湖人士大肆發洩一番後,臉面上仍有濃郁的癲狂之色,撲哧撲哧喘著粗氣。
雖得片刻安寧,不過境況卻不美妙。眼下客棧中這數百名江湖人士雖然全殲近百苗兵,但死傷也頗大,更可況現在苗兵大軍封城,隨之而來的猛烈撲殺可想而知。
趙禹一面繼續封堵客棧前門,思緒同時也在快速轉動。他挑起這場廝殺並非興之所至,同樣也經過了一番權衡。現在苗人大軍雖然就在城外,可是憑借幾萬人要封鎖揚州這等大城,兵力也算不得充裕,能夠進到城中來的苗兵最多只有幾千人。而這幾千人要分散在揚州城大小街道搜捕趙敏一干人,兵力更加攤薄。現下四海客棧附近之所以能夠聚集起數百人,泰半還是因為先前街上汝陽王府的死士引動的那番廝殺,所以短期之內,憑借這幾百名江湖人士,完全可以固守四海客棧一段時間。
而且,汝陽王府散入城中的死士應該還會連續不斷發動廝殺,這樣也可以分攤一些四海客棧的壓力。若是楊完者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悍然揮兵屠城,兩三日之間,他們完全可以支撐下來。而這段時間,足夠張士誠方面做出反應,令得楊完者投鼠忌器,不敢擅動。
飛快的將利害權衡一番,趙禹振臂一揮,朗聲道:「諸位江湖同道此番殺寇義舉,必將名滿天下!此事因我海沙幫而起,誠王仁厚之主,必會設法營救諸位,斷斷不會讓各位有滅頂之災!」
廝殺過後,眾人激盪心情稍稍平復,眼見到慘烈景象,後悔驚懼一起湧上心頭來,正覺惶恐不定之際,聽到趙禹這話,且不管是否可信,心情卻是生出幾絲平穩。
兩名海沙幫之人在亂戰中死掉一個,另一個大腿上也中了一刀,正斜靠在馬槽上呻吟,聽到趙禹這呼聲,一時間也沒力氣去澄清,只怕他自己心裡現下也是萬般渴望誠王能夠出手營救。
趙禹找到正在搶救傷員的佟百濤,將其拉到一邊,將自己先前所作權衡與他分講一遍,說道:「現在咱們雖然損傷一些,不過境況也未算得惡劣。只要固守客棧,很快就會等到轉機。佟掌門且先在此掌握大局,我先要將元總舵主接應到客棧來。」
先前熱血激盪做出自己都料想不到之事,這會兒佟百濤也如旁人一般心中惶恐不定,聽到趙禹的話,面上微微露出難色,嚅嚅道:「我已經沒了半點主張……一切還要仰仗魔君……」
趙禹示意他稍安勿躁,叮囑他盡快準備飲食。激戰過後,酒肉可算穩定人情緒的實用法門。
佟百濤依言而為,幸而最近幾日客棧中人滿為患,準備的酒肉吃食也算豐富,尚能支持一段不斷的時間。他倒不怕趙禹就此脫身不歸,若真如此,魔君之名,只怕要引得天下人唾棄。
趙禹又返回身,吩咐趙敏且在客棧中稍等片刻,而後自己便越牆而出,去尋那位元總舵主。
四海客棧這番廝殺可算得動盪,趙禹在屋簷之上可看到揚州城中散佈苗兵已經沒了最初的悠閒,各自神情冷峻,往來傳遞信息,將人手逐一調往四海客棧。他眼下孤身一人,正算灑脫,便在大街小巷中穿行,不時出手殺掉許多苗兵,使得形勢益發混亂。
正擊斃了一小隊十餘名苗兵,趙禹耳邊捕捉到輕微衣袂擦動聲,循聲望去,正看見韋一笑飄身而至。
韋一笑與趙禹分別後,安排妥當秘營人手後,一直在尋找趙禹。此番遇見,瘦削臉上露出喜色,旋即便開口問道:「城中四海客棧發生動亂,教主可知?」
趙禹一邊疾行,一邊快速講述一遍。
韋一笑聽過後,眉頭緊蹙,憂心忡忡道:「若是穩妥些的法子,咱們最好隱匿不出。如今這般,若是那張士誠來不及反應,抑或所作出的應對與教主預料的相悖,咱們可是不好脫身啊。」
趙禹點頭道:「這也著實可慮,不過眼下這局面,也容不得咱們再商議出什麼萬全之策。楊完者必定要除掉,集慶之事耽擱不得。我攀附住那位元總舵主,加之將倚天屠龍辛秘透露給張士誠知曉,也有幾分盡人事聽天命的味道。」
「咱們有勢在必得的理由,楊完者此時又何嘗不是騎虎難下。他兵圍揚州,可算是大大忤逆,若是不能拿到汝陽王府把柄,縱使韃子皇帝對他再如何倚重,也不能淡然處之。所以,趙敏郡主也可算得我們一個籌碼,只要他始終無所收穫,終究會按捺不住鋌而走險。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韋一笑聽到趙禹的分析,一時間也無法分辨周詳,只說道:「權衡這種事情,我這老腦筋總不夠用,只合做個奔波勞碌命。教主有什麼吩咐,即管道來。」
趙禹點頭道:「現下四海客棧吸引住苗軍注意,另有汝陽王府死士應會不時發作,原本鐵桶的揚州城已是處處漏洞,正給了咱們互通內外的機會。蝠王輕功絕世,可借此時將消息傳遞出去,讓徐達將軍酌情擺出姿態,給張士誠讓出與韃子朝廷反目的餘地,同時加緊與方國珍的聯繫,定要將楊完者這毒瘤孤立出來。」
韋一笑謹記趙禹意圖,同時不忘叮囑道:「教主一定要小心,若事不可為應該及早抽身。區區楊完者而已,一次不成咱們可再行刺殺,若教主有個閃失,明教上下真不知該何去何從!」
他此言絕非誇大其詞,如今趙禹可算是明教歷代教主最得人心,哪怕是早已分裂的徐壽輝、劉福通等部所屬明教眾,對現世明王都是頂禮膜拜。若他有什麼閃失,對明教打擊可算是空前,惡劣影響遠遠要超過陽頂天死亡。
趙禹點點頭,想了想後又讓韋一笑傳信城中秘營人手準備一條通往四海客棧的隱秘後路。城中秘營人手雖然不多,但皆是五行旗中精銳之輩,這件事倒也難不倒他們。
與韋一笑分別後,趙禹再次動身尋找元總舵主。此人雖然生性懵懂,眼下卻算是一張頗為重要底牌。
第260章 蝠王孤影若驚鴻
此時的揚州城,便如一張繃緊的大網,任何一點風吹草動,足以令合城人心跌宕,更何況四海客棧那一場廝殺絕非小事那樣簡單。城中氣氛之緊張肅殺,便連尋常民戶都感受得到。許多分散在各處街巷的苗兵紛紛聚集起來,依從軍令快速向四海客棧開動。
此番跟隨趙敏南下的汝陽王府人手,對局勢的把握也算得巧妙,察覺到異動後,分散在揚州城各處的汝陽王府死士紛紛暴露出來,發動起一波波近乎自殺的攻勢。一時間,揚州城裡局勢益發混亂。
一臉苦相的老者阿大身軀微微佝僂,狸貓一般輕巧在樓宇屋簷之間穿行。他的相貌古拙特別,苗軍大索全城時有他的一份畫像,因此這段時間在城中他過得並不甚輕鬆。誠然此老武功高強,尋常苗兵不被他放在眼中,可是身負郡主重托,他卻不敢以身犯險,因此隱匿行蹤為主,並不與苗兵直接發生衝突。
察覺到城中氣氛變化後,阿大一副苦相老臉上泛起一絲濃濃苦澀。在他看來,能夠引起合城苗兵騷動,定然是郡主行蹤已經洩露。循著苗兵移動的方向,他一路潛到四海客棧附近,恰看見魔君從客棧中疾掠而出,眸中閃過意味複雜的光芒,在客棧附近潛伏觀察了片刻,才抽身而退,趁著苗兵被吸引到四海客棧附近,快速向城南移動去。
如今揚州城為了防備南面滁州軍,整個南城已是荒廢下來,若能突破城中那一道高牆,他極有可能突圍而出。
分散在揚州城裡四十餘名汝陽王府的死士盡皆發動起來,如同滾入沸油鼎中的水珠,激起大片的騷亂。如此難得機會,阿大全力施展身形,如入無人之境,快速向南城掠去。
一道新砌高牆將揚州城南北隔開,遠遠可以望見城牆上人頭攢動的苗軍。哪怕城中此時混亂無比,封鎖這道城牆的苗軍仍未有半點混亂,可見楊完者是打定主意要甕中捉鱉。
靠近城牆附近的民居盡皆被夷為平地,左右無甚遮攔,看到陽光下閃爍冷芒的鋒銳箭矢,阿大雖然武功高強,卻也不敢硬衝上去。
他隱藏在距離城牆十餘丈外一所荒廢民居中,透過破爛不堪的窗欞望向城頭,一面思忖對策,一面尋常防守薄弱之處,渾濁老眼中閃爍著銳利光芒。
在他潛伏的這段時間裡,有一隊六七名汝陽王府黑衣人向此處衝擊來。這些人身手都頗為不若,便在江湖上也勉強碰得到一流高手的門檻,他們從城中一路殺至此處,衣衫都被血水浸透,所過之處地面上留下觸目驚心的血腳印。這些人悍不畏死,各自在左近民居拆下門板頂在身前,身軀一縱便向城頭衝去。
這一段城牆上,足足有數百名苗兵,見到有人衝來,紛紛引弓搭弦。啪啪弓弦震動聲中,一片箭雨迅猛潑下,霎時間穿透黑衣人身前的門板,龐大力道將數人直接壓回地面。卻也有兩個武功更加高明的,硬生生頂住箭矢衝擊,碰到了城牆,手腳並用翻上將近兩張高的城牆,如同猛虎衝進羊群,以高超的武功生生撼出一個缺口!
好機會!
一直在尋覓機會的阿大眸中精光一閃,正待擰動身軀衝出民居,忽地感受到一股隱秘但卻銳利的殺意,他心弦一顫,收回已經踏出的腳步,兩臂之間提聚功力,鷹鷙般雙目掃射週遭,但卻無甚發現。
只緩得這一緩,阿大再向城頭望去,衝上城頭的兩人已經被城頭守軍淹沒,機會轉瞬即逝。
被箭雨擊退的數人迅速往後方退了數丈,再次隱藏進民居中,避開從城中殺出的苗軍。
隱秘至極的一個角落裡,苦頭陀身形半掩在門板後,從他這個方向可以清楚看到一臉急不可耐的阿大。哪怕他與這老者多有接觸,可是看到此老在危急之時仍然如此警惕,汝陽王府藏龍臥虎,武功與他不分伯仲抑或高出一籌的並不罕見。見阿大如此機警,他原本想要趁亂誅殺此老的念頭卻不能如願,不過能夠阻得他一阻,也算是成功了。
收回了暗藏在手中的鐵蒺藜,苦頭陀再往民居中退了一退,視線卻仍落在不遠處的阿大身上。對於那位給他驚喜良多的年輕教主的打算,苦頭陀並不甚明白,不過權衡起來,能夠暫時隔絕汝陽王府的消息傳遞,都算是有益無害。
他潛伏在汝陽王府多年,仍覺有些看不透汝陽王李察罕。此人並不如尋常蒙古貴人那般庸碌無為,一意只知奢靡享受,是真正有雄才大略之輩。若是給他足夠的理由將注意力轉移到江南來,哪怕趙禹如何少年了得,應對起來也是艱難無比。所以,苦頭陀要給趙禹爭取到一個從容應對的時間,待此間之事塵埃落定,再面對汝陽王時才會更有底氣。
從某種程度來講,苦頭陀算得趙禹武道上的啟蒙恩師,他雖然一副冷淡模樣,對趙禹向來不假辭色,然而卻是幾乎將自己武道的見解透過趙敏郡主對趙禹傾囊相授。潛伏在王府這麼多年,苦頭陀對趙禹也一直保有一份關注。對於這個年輕人一路披荊斬棘創下的偌大局面,每每無人之時,苦頭陀都會擊掌稱讚,心中卻也忍不住黯然傷神。他自己都算一個年少有為的少年英雄,然而命途多舛,造化弄人,一生中最為風華正茂的年歲荒廢大半。對於少年趙禹的傾心栽培,何嘗不是自己的一份壯志寄托。
而趙禹總算也沒有辜負他的厚望,不止卓有成績,甚至遠遠超乎苦頭陀的意料,做得比他預想中的要勝過千倍百倍。他總算沒有辜負陽教主的栽培重用之恩,沒有辜負教中兄弟的深厚情誼!
青天白日下,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從城中向此處掠來,速度之快,視線幾乎都難以捕捉!青翼蝠王韋一笑,輕功天下第一,當真名不虛傳。
原本被汝陽王府死士衝擊所引起的警戒仍未消除,城牆上守軍盡皆煉氣凝神,警惕無比望向城中。待看到這一道鬼魅般身影,忙不迭大叫示警,弓弦都未及得拉開,這一道身影已經近在咫尺!如此迅捷的身法,聞所未聞,眾苗兵只覺得呼吸都為之一遏,不旋踵首當其衝的數名苗兵便覺陰冷掌風襲面而來,眼耳口鼻鑽入體內,慘叫聲都凍在喉嚨裡!半點反擊之力都無,便被韋一笑劈下城頭!
不過兔起鶻落之間,韋一笑已經從城中衝上了城頭。如此迅猛身法,哪怕早有領教的苦頭陀再看到韋一笑全力施為,心中都忍不住暗暗讚嘆:韋兄輕功,天下無雙,如今看來比之以前更上一層!他卻不知韋一笑得到趙禹傳授的九陽真經法門,補足了自身功法的缺陷,較之以往的確不可同日而語。原本明教四大法王,韋一笑排在最末尾,如今單以武功論,怕是白眉鷹王殷天正也只能得個閱歷豐富的先著。
正讚嘆之際,苦頭陀瞥見阿大已經猱身而起,趁著韋一笑鬧出的騷亂同樣往城頭上撲去。一時阻攔不及,苦頭陀心中卻泛起兩難,他落後一步,或能將阿大阻攔下來,可是目下的情況,委實沒有十足把握將之擊殺,現下還遠不是他暴露身份的最佳時機。只踟躕得片刻,阿大已經將要落下城頭,想要阻攔,更加不及,禁不住頓足懊惱。
就在苦頭陀懊惱不已之際,在城頭上已經站穩的韋一笑也瞥見了阿大,他身負趙禹重任,本不欲節外生枝。待看清楚來人面目之後,便也生出苦頭陀一般的心理。現在教主身陷城中,正是勉力支持之際,確是不容有旁的閃失,因此索性收回劈向苗兵的寒冰綿掌,據城頭而立,兩掌一合捲向阿大,同時朗笑道:「老子費了大力氣,卻不許不相干的人來打秋風!」
阿大迎面撞上韋一笑的掌風,若是平時,倒可以與韋一笑廝殺一個勢均力敵,然而此時身在半空,混不著力,更何況他本就不以輕功見長,一舉躍上城頭已經是蓄力良久,如今被身手不弱於他的韋一笑阻攔,更是無計可施,只能暫避鋒芒,恨恨飄落回地面,身軀一擰,消失在城牆之下。
擊退了阿大,韋一笑雙足一頓,飛鳥一般掠起,越過城頭守軍頭頂,遠遠投向南城!
第261章 亦將豪情比信陵
與韋一笑分別後,趙禹完全放開手腳,在揚州城裡橫衝直撞,過不多久,便被他尋找到了元總舵主的蹤跡。
元總舵主前呼後擁,一行人行走在空蕩蕩大街上,好不威風。偶或有巡城的兵丁上前盤問,自然有人出手將之打退。若換一個時間,他們若敢如此張揚,只怕一干苗兵未必會讓他們如願。只是現下揚州城裡騷亂四起,哪怕素來囂張跋扈慣了的苗軍都覺分外艱難,沒了心力節外生枝,這一行人確是暢行無阻,令得元總舵主益發顧盼自豪。
趙禹等在街角,待元總舵主一行走過來,便疾步迎上前去。
元總舵主不料在此處遇到趙禹,眸中先是閃過一絲異色,而後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驀地一變,疾聲對趙禹說道:「白兄弟怎麼離開了客棧?莫不是有什麼意外發生?」
趙禹也不添油加醋,只將四海客棧中發生的事情快速講述一遍。
元總舵主聽完之後,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冷哼道:「這群苗蠻,當真是囂張的很,竟敢如此侮辱誠王和我們海沙幫!白兄弟做得好,若我在當場,也一定要痛下殺手,讓這些狗膽包天的苗蠻見識一下我們漢人真英雄的手段!」
趙禹卻沒時間聽元總舵主將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又問道:「此間之事,元大哥可將消息傳遞了出去?」
元總舵主點頭道:「這一點,白兄弟不須擔心。慢則三五日,快則一兩日之間,消息必會傳遞回蘇州,誠王也一定會做出反應。」
聞聽此言,趙禹心下略定。元總舵主雖然大半時間不甚靠譜,不過這方面應該也還可信。畢竟海沙幫如今聲勢浩大,經營數年,與楊完者的苗軍也多有交手,若想在揚州開闢出一條傳遞消息的穩妥渠道,不算什麼難事。接下來,便要等待張士誠方面做出的反應了。
他掃了一眼元總舵主身邊諸多海沙幫眾,皺眉道:「四海客棧事發突然,元大哥帶著這麼多兄弟,行事未免有些不方便。」
元總舵主略一思忖,說道:「既然客棧已經被圍住,白兄弟的安全要緊,既然你已經脫身而出,咱們還是尋一個安全地方,且先等待誠王派來的接應人馬。」
講到這裡,他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羞赧,乾笑道:「我這樣想,是沒奈何的權宜之計。畢竟現在揚州城重兵環圍,雙拳難敵四手,我雖然有把握脫身,卻難照應白兄弟周全……」
趙禹擺手道:「小弟得元大哥看重,對您自是言聽計從,只是四海客棧現下聚集了眾多江湖朋友,又因小弟一時衝動而身陷厄難,若是就此棄之不理,卻是有悖江湖道義。我脫身出來,只是要將事情與元大哥講清楚,稍後便返回去與那些江湖朋友同生共死。元大哥千金之軀,不能犯險,咱們且就此別過。若我有幸保住一條性命,日後江湖再見!」
聽到趙禹決絕語氣,元總舵主心中頓生兩難之感。他雖有些狂妄,卻也不是懵懂無知,曉得現在前往四海客棧,將會凶險無比。可若就此棄之不理,卻又覺愧疚難當,尤其趙禹出手全為了維護誠王尊嚴,他對此更加不能置之不理。
思忖良久,他才將牙一咬,痛下決斷道:「白兄弟如此義薄雲天,真令我羞愧難當。我若就此離去,如何還有臉面統領海沙幫數萬兄弟!這話提也不要再提,我這便與你一起殺盡四海客棧!」
聽到總舵主的話,他身後海沙幫眾人臉色登時劇變,急忙勸阻道:「總舵主三思啊!苗軍凶殘,且人多勢眾,咱們若與他們發生正面衝突,無異於羊入虎口,還是緩上一緩,等待誠王援軍才是正理!」
元總舵主眉頭一挑,不悅道:「你們這樣講,是要將我陷入不義之地?我若連性命相許的義氣兄弟都棄之不顧,枉生為人!若是心裡害怕,你們自去尋條生路,我卻要與白兄弟一道去營救四海客棧眾多江湖同道!」
趙禹見其餘海沙幫眾還要勸阻,便開口道:「白大哥勇氣可嘉,不過我們也並非沒有機會。現在苗軍大部仍在城外駐守,入城中來的不過千餘人,兵力攤薄得很,能夠靈活動用的力量少之又少。依我之見,咱們只要能夠聚集起幾百人手,便足夠阻攔苗軍一段時間。若能操作得宜,抓住楊完者內外失調的空當,距地而守,與誠王裡應外合,一舉拿下揚州城都並非不可能!」
聽到趙禹這話,元總舵主眸中頓生異彩,擊掌喝道:「這話不錯!先前我入城時,苗軍那般跋扈,攔路設卡囂張無比,而今一路行來,只見到他們無頭蒼蠅一般,可見已經亂了手腳。咱們若能抓住這個機會,說不定真能一舉拿下揚州,立下大大功勳!若能獲此大勝,誠王也大可不必再對韃子朝廷委曲求全!」
他越說越是興奮,拉住趙禹讚嘆道:「白兄弟足智多謀,遇事沉著冷靜,真是我命中貴人!你這提議正是恰到好處,若能成功,我必在誠王面前將你舉薦,裂土封侯也不在話下!」
趙禹拜謝過後,瞧瞧元總舵主身後那幾十人,不無憂慮道:「話雖如此,可是我們眼下人手卻著實不足,算計雖好,卻也沒力量施展。」
元總舵主擺手道:「白兄弟不必為此憂心,你卻不知,誠王早有志於揚州,數年來往揚州派來諸多人手。現下難得機會,咱們將這些一早潛入城中的人手召集起來,足有近千之數,大有可為啊!」
趙禹聽到這裡,心中更加篤定,臉上也由衷露出喜色。若是能夠將張士誠這一部人馬挑動起來,揚州城形勢益發混亂,楊完者必然無法冷靜應對。
然而,元總舵主身後一名海沙幫眾卻冷靜道:「總舵主不可如此!咱們在城中安插這許多人手,耗費數年苦功,期間犧牲良多,怎可如此輕易暴露出來!況且,那些兄弟雖然是幫中出身,可是現在乃是正經軍旅編製,若無誠王軍令,必然不會聽從總舵主差遣!」
聽到這話,元總舵主激動心情稍稍冷卻,臉上露出難色。趙禹卻在一邊冷笑道:「非常時期,自然要有非常手段。現在已經是難得機會,稍縱即逝,怎可拘泥過往陳規!況且,那些軍士潛入城中,同樣是為了奪取揚州城。若不然,他們冒了這樣大風險潛伏在敵方,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話雖如此,可是城中幾處據點各有主事之人,他們雖然皆是幫中老夥計,現在卻聽命於誠王帳下。我若強要驅使,總是脫不了越俎代庖的干係。」元總舵主臉上流露出激烈掙扎之色。
趙禹見狀,又說道:「總舵主仁厚胸懷,令人欽佩。白某不才,既得元大哥賞識,當此時機,願做帳下朱亥,襄助元大哥成就大業!」
「此話怎講?」元總舵主愣了一愣,疑惑道。
趙禹正覺自己慷慨激昂,聽到這問題,頓覺一滯,原來這元總舵主粗通文墨,自己在他面前引經據典,卻是賣錯了風情。他苦笑一聲,將戰國時信陵君陣前奪軍,大敗秦軍的典故講了一遍。
元總舵主雖然文墨不通,卻著實有壯烈情懷,聽過之後,臉色益發激動,大聲道:「壯哉朱亥,壯哉信陵君!如此偉業才是大丈夫情懷,區區苗軍,又有何懼!咱們這便前去召集人手,但有阻攔者,便由白兄弟這今世朱亥為我打點,事成之後,縱使誠王要追究,自由我一力承擔!」
說罷,他振臂一揮,已經大踏步當頭引路行去。
第262章 煞費苦心楊完者
揚州城北大營,中軍大帳戒備森嚴,雖人馬往來不斷,但氣氛卻肅殺沉穆。苗軍雖然囂張肆虐,但轉戰千里,身經百戰,當有不凡之處,確是天下罕見之精銳。
中軍節堂之上,有一甲冑披身的中年人,顧盼左右,不怒自威,正是威名赫赫的苗軍統帥,楊完者。
楊完者雖有跋扈之名,然其本人相貌,卻與尋常人印象中相去甚遠,生得並不如何粗豪,相貌堂堂,知書能詩,與尋常粗鄙不通文墨的苗人迥然不同,頗具儒將之風。
如今天下大亂,元廷能用之將越發稀少,蒙古本族中更是寥寥無幾。風起雲湧的時代,楊完者能從當中脫穎而出,其本領自不待言。他眼中精光湛湛,氣息沉穩綿長,內功外功俱達極高深的境界,便是在武林中都算得第一流的高手。
此時帳中端坐十餘名苗人將領,皆是楊完者自苗地起兵便一路跟隨的心腹肱骨,匯聚一堂,臉面上驕奢掩飾不去。
苗軍自湘西起兵,輾轉作戰,先破徐壽輝,後北調兩淮之間,坐鎮江北,不止力克郭子興紅巾軍部,更將張士誠力阻於揚州之外,兵鋒之盛,天下幾乎無人能挫其鋒芒。
楊完者在苗軍中聲望無雙,他沉默不語,帳中便鴉雀無聲。如此沉默已經保持許久,又過半晌,楊完者視線落在面前案幾之上,上面擺著揚州城裡傳來的最新信報。
「呵,真是令人驚訝啊……」
楊完者冷笑一聲,帳下眾人忙不迭坐穩身形,神色一肅抬頭望去。
鷹隼般銳利雙目在帳中巡弋一遍,楊完者嘴角嘲諷味道越發濃郁,他冷聲道:「有人要殺我,你們不知不覺,還要旁人來報信。這且都罷了,可是,既然已經曉得了蟊賊就在城中,如今數日已過,卻仍沒能查出一個結果,你們自己來講,這是什麼道理?莫不是我死在賊人手中,才算遂了你們心意?」
驚雷般一聲斷喝,眾將急忙滾下座椅,跪在楊完者腳下,額頭上已經涔涔冒出冷汗。左首一名將領顫聲道:「事發突然,咱們原先又無準備、而……而且,揚州城如此之大,人多眼雜……」
「所以呢?」楊完者眉頭一挑,拳頭重重擊在帥案上,怒吼道:「所以我就應該坐在這裡等死?」
「一群豬玀!風光日子過得久了,刀兵加身的滋味都忘了?」
不待眾將出聲,他又沉聲道:「北面來的你們可以推說不知,可是張賊的人手進了城中,又是一個什麼道理?近千名精銳,這說明什麼?你們這群廢物枉居高位,將個揚州城經營得任人出入!再過不久,只怕這中軍大營也不再保險,每天睡醒了,且先摸一摸自己腦袋是否還頂在兩肩上!」
眾人一言不發,噤若寒蟬,生受住楊完者熊熊怒火。
發洩了足足半晌,楊完者才喘著粗氣坐回自己位置,眉頭卻仍緊蹙,沉聲道:「城中現下能夠動用有多少人?」
片刻後,一名將領抬頭回道:「原本有四千之數,經過這幾日騷亂廝殺,怕是已經不足……」
聽到這話,楊完者皺著眉頭,屈指輕叩案幾,沉吟道:「北面來的,應該不會與張賊有什麼勾連。不過卻要防備他們趁張賊之亂突圍出城,這一番兵圍揚州,若不能抓住北面的痛腳,咱們可要變得極為被動。甕中捉鱉的法子,咱們卻也耗不起了。另外,蘇州方面有何異動,是否會與城中呼應,都要提防。傳我令,西營再往城中調集兩千人,一定要撲滅四海客棧賊寇。另,北營、南營向東轉移,廣佈斥候,張賊若有異動,即刻來報!」
眾將點頭領命,片刻後,又有一名將領稍顯遲疑道:「杭州來報,達識帖睦邇最近一段時間與張賊幾番會晤,當中或有什麼圖謀。」
聽到這話,楊完者眉頭又緊緊蹙起。
眼下楊完者這一部江浙苗軍雖然頗得朝廷倚重,但地位卻仍算得尷尬。一方面,元廷要扼制滁州軍並張士誠部,不得不仰仗苗軍,另一方面,對苗軍不能完全信任,又多有提防。況且楊完者異軍突起,確是傷害了許多蒙古貴人的利益。
江浙行省左丞相達識帖睦邇便是朝廷方面鉗制楊完者的一股重要力量,此人手下雖無寸兵,但在蒙古朝廷中聲望卻極高,江浙之間幾股元兵都樂得聽其號令。如今,此人又一手促成張士誠投靠元廷,令得楊完者地位益發尷尬。迫不得已,他才投靠太子,原本打算尋一個穩妥大靠山,卻不想因此成為太子鉗制汝陽王的一枚棋子。
當今天下,若說楊完者最不想與之為敵者,莫過於汝陽王李察罕。且不說此人位高權重,單單他在元廷中無雙聲譽,便令楊完者心悸不已。然而如今他漸成騎虎之勢,又無法脫離太子而自立,與汝陽王對立已是必然之勢。當此時,也容不得什麼忌諱,既然那位郡主敢來謀取他的性命,他也不吝於亮出自己的獠牙。
手下報上的情報,楊完者不敢等閒視之,他如今泰半精力放在揚州,已經與汝陽王近乎直接對立,如此一來,後方更加不容有失。思忖良久,他眸中才閃過決絕之色,冷哼道:「老東西不肯安分守己,留之何用!」
饒是苗軍將領們膽大包天,聽到這話仍然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達識帖睦邇可算得真正封疆大吏,比之苗軍這等名不正言不順的客軍不可同日而語。若要除掉此人,後患卻是無窮。
楊完者一言九鼎,一旦有了決斷,卻不再徵求眾將意見,揮一揮手說道:「你們且先退去安排,我自安排人手去收拾那個老東西!」
待眾將退去後,楊完者又沉吟片刻,才吩咐親兵道:「去請藍教主過來,語氣要客氣一些。」
親兵領命退去,半晌後,楊完者聽到帳外由遠及近的輕盈腳步聲,急忙起身相迎。
帳簾輕動,人影未現,幽香已經浮動而來。楊完者斂息凝神站在帳中,嘴角甚至已經泛起一絲討好般的謙卑笑容。
不旋踵,一名苗族盛裝打扮,明眸皓齒絕色少女飄然入帳。這少女一雙眸子靈動無比,顧盼之間風情無限。饒是楊完者手掌萬兵的鐵血大人物,待這倩影闖入眼簾中仍覺呼吸為之一滯。他雖有寡人之疾,面對這少女卻生不出半分輕浮念頭,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勞動藍教主芳駕,敬請見諒。」
那少女美眸流轉,逕直走入帳中,坐下來後才輕啟櫻唇,發出銀鈴般清脆聲音:「楊大帥不必多禮,我既入你軍中來,自是客隨主便。你有什麼軍令差遣,機關道來便是。」
楊完者卻不敢怠慢,忙不迭擺手道:「軍令不敢當,只是有一件小事要勞煩藍教主出手相助。江浙行省左丞相達識帖睦邇與張士誠這反賊勾結甚密,似乎對我將有不利圖謀,藍教主若能出手相助除掉此人,楊某感激不盡。」
那位藍教主聽完後,嘴角微微翹起輕笑道:「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倒也不必我親自跑上一趟。我這一次來,最要緊還是要見識一下那位汝陽王府的邵敏郡主的風采,不知楊大帥可有眉目?」
若是換了手下將領當面違逆自己的命令,楊完者必定勃然變色,可是面對這少女,他卻半點不敢拿捏。全因這位少女的身份,遠非他能夠比擬。在湘西苗地,五毒教地位崇高無比,苗民對其頂禮膜拜,若是惡了這位五毒教的教主,若其一聲令下,只怕自己麾下苗兵大半都要倒戈相向。
況且,楊完者現今身居高位,對一些辛秘往事也多有耳聞,曉得五毒教便與當今元廷的天子都有不菲聯繫,甚至乎數年前甚至有風聲傳出當今太子殿下想要將這位藍教主收入東宮為妃,然而其後卻不聞後續,可見五毒教之強勢。
更何況,五毒教用毒本領出神入化,不拘武功多高,若敢與之為敵,五毒教都有本領神不知鬼不覺的置其於死地!
如此種種,楊完者哪怕權勢滔天,也只能對這位藍教主恭敬有加,不敢惡語相向。
不過,放著這等強大助力在軍中,卻偏偏支使不動,楊完者卻是分外不甘。他低頭思忖良久,腦海中靈光一閃,開口笑道:「前不久,揚州城中有一輕功絕高之人突破我重兵守衛的包圍,手下人報來,此人極似傳聞中魔教那吸食人血的魔頭青翼蝠王韋一笑。此人無端端出現在揚州,我思忖良久,或許那魔教頭子趙無傷應該也在城中。」
聽到這話後,不出楊完者所料,那位藍教主臉上頓時流露出饒有興致的神色,冷笑道:「若真如此,我倒要去揚州城裡瞧一瞧,這個魔君趙無傷究竟有什麼本領,竟然連我親手栽培出的蠱人都奈何他不得!」
聽到這話,楊完者嘴角頓時浮現笑容。魔君趙無傷在不在城中他不曉得,不過卻清楚,若這位藍教主入城中,可抵得大軍數千,揚州城裡些微麻煩,倒也不值一提。如此一來,他便可稍稍扭轉現下捉襟見肘的局面。
第263章 吃人盛宴善念存
四海客棧中,人聲鼎沸。
除了最初客棧中居住的數百名江湖人士之外,另有近千名張士誠麾下先一步潛入揚州城的人手。由於出其不意,加上城中苗軍要應對紛亂局面,分散嚴重,這一支剛剛聚集起來的部隊竟毫不費力突破了苗軍的封鎖,擊潰客棧外數百名苗軍。
現在除了四海客棧,整整這一條街道都被海沙幫所佔據。許多商舖房間都被打通開,擺出一副距地死守的姿態。除此之外,街道兩頭皆被臨時拆下的雜物所封堵。這樣的障礙根本算不得什麼,但在這非常時期,卻能夠給人一絲極為難得的安全感。
趙禹臨時得到元總舵主授權,指揮海沙幫這近千部屬,有條不紊的將諸多事情安排下去。他雖然不是徐達常遇春那般算無遺策的帥才,可是要指揮這一支隊伍暫時守住這一條街道,卻還為難不到。張士誠為了謀取揚州,數年來化整為零運送到城中許多軍用的器械物資。趙禹慷他人之慨,自然盡數啟用出來,刀槍劍戟,軟硬披甲,更有弓弩箭矢,盡皆分發下去,著眾人編成數支小隊,各自守住緊要關口。
若是尋常時節,他這樣一個外人,自然無法指揮得動張士誠軍中挑選出來的這些精銳。可是得到元總舵主首肯之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誅殺各處秘密據點中的主事人,鐵血姿態剛硬十足,又有元總舵主在背後撐腰,令行禁止,根本無人敢提出質疑。
傍晚時分,指揮眾人擊退了數股苗軍攻擊之後,趁著難得間隙,久戰成疲的海沙幫眾抓緊時間休息,恢復體力,提防入夜後或許會有的猛烈夜襲。
趙禹也從最前沿的戰線退下來,回到充作臨時後方的四海客棧,見到了兀自興奮不已的元總舵主。
此時,元總舵主滿心充斥著將要一舉拿下揚州城的興奮之感,渾不覺自己這一番胡鬧究竟給誠王招惹來多麼大的麻煩。他見趙禹走進客棧,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姿態,疾走兩步迎上去,笑問道:「白兄弟鏖戰一天,仍是精神奕奕,真是天生的將才。這次我慧眼識珠將你提拔起來,與誠王大軍裡應外合,定能一舉拿下揚州城。」
趙禹口中應是,接過趙敏遞來的茶水痛飲一番,而後才沉吟道:「咱們現在雖然開拓出一些局面,形勢卻仍未算得樂觀。據我推斷,楊完者必定要下令苗軍趁夜攻打此處,想要速戰速決解決城中騷亂。苗軍數萬大軍,近百倍於我們,雖然迫於形勢無法盡數動用,但我們所要直接面對的敵人數量仍然不容小覷。我們手中的力量仍是太微小,想要頂得過最初的猛烈攻擊,還要另出奇謀。」
元總舵主點頭道:「這個問題,我也一直在思考,現下已經有了一個主意。前方兄弟拋頭顱灑熱血,為了誠王大業不惜己身,我卻不能坐守後方坐享其成。所以我準備帶領一批身手高強的兄弟,趁著苗軍大軍還未出動,先去城門前衝殺一陣,若能一舉擒殺楊完者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可以震懾住苗軍,令他們不敢輕動!」
此言一出,元總舵主身邊海沙幫眾人臉色不由得幡然巨變。這個祖宗現在鬧出的這個動靜,已經令他們分外為難,心中害怕不已,沒想到在這裡皺眉苦思良久,竟然冒出這樣一個駭人主意!難道他以為,城外那數萬苗軍真的是紙糊的一般?若楊完者的苗軍真能如此簡單的應對,何以肆虐兩淮,數次大敗誠王大軍!
未及得仔細思忖,眾人急忙出聲勸阻。
趙禹也擺手道:「兵戈國之大事,將士須得各安其職,不能亂了部署。元大哥你是咱們這一方的統帥,使命便是坐鎮中央指揮全局,怎可以身犯險!你便是咱們軍中聳立的大旗,只合在後方為將士打氣,廝殺退敵之事,自有我們來擔當。我這樣講,不是信不過元大哥的本領,只是誠王大事為重,容不得半點偏頗。所以元大哥這妙計,不到萬不得已,咱們最好還是不要施展。」
元總舵主現在已經對趙禹言聽計從,聽到他也反對自己的計策,不由有些興味索然,嘆息道:「這真是令人為難啊,瞧著兄弟們浴血奮戰我卻無所事事,當真是心急如焚。可是為了誠王大業,我也只能暫時勉為其難,且容那楊完者多活幾日。不過,我若不出手,白兄弟可還有良策撐過今晚的攻勢?」
趙禹沉吟道:「咱們要趁著苗軍尚未集結起足夠力量,盡可能聚集起更多幫手。客棧中這幾百名江湖同道雖是無妄之災,可是眼下形勢卻是離了我們勢必也難獨活,所以,還要靠元大哥發動組織起這些江湖同道,充作一股助力。另外,城中不乏高門巨富,府中都有許多壯力奴僕,咱們若能將之收編起來,定會平添數倍力量。這些事情,宜早不宜遲,早搶佔一些先機,便能握住更多勝券!」
元總舵主一邊聽著,一邊大點其頭,說道:「人多才好辦事,這是真正道理。白兄弟提醒了我,且不說這些人手是否合用,只要聲勢造起來,足以令苗軍頭疼無比。咱們熬到誠王大軍趕到,何愁不能成功!事不宜遲,咱們這便分頭行事,我去說服那些江湖同道,勞煩白兄弟去那些大戶家裡借上一些人手。」
趙禹對元總舵主拱拱手,對趙敏招招手,便帶著數名海沙幫眾往客棧後院行去。
此時眾多江湖人士已經盡數聚集在客棧前堂,後院則有百餘名海沙幫眾防守住,仍然不時有外間苗軍拋射的箭矢射進來。
佟百濤與趙禹早有默契,見他行動,已經先一步在一間屋舍後等待著。
趙禹揮揮手屏退了身後幾名海沙幫眾,將佟百濤拉到隱秘處,低聲道:「佟掌門,我手下人手已經開始打通一條潛出的同道,你且將門人不著痕跡聚集在偏僻處,稍後便會有人來接應,定能及時將你們轉移出這險地。離開此處後,你們且先尋個僻靜地方隱匿下來,尋個機會,他們自會將你們安全無恙送出城去。」
關乎身家性命,佟百濤認真記下趙禹交待的接頭暗號,而後不無憂慮道:「此間事情鬧得這般劇烈,苗軍豺狼凶性,只怕不好輕易熬過去。這客棧中眾多江湖朋友……」
「若無奇跡,很難存活下來。」趙禹也不隱瞞,直接說道。
他見佟百濤臉色劇變,嘴角泛起一絲苦笑,沉聲道:「現在佟掌門定是在想我這般惡毒行事,將眾多不相干之人一手推入死地,十足一個十惡不赦,令人髮指的大魔頭。」
佟百濤沉默不語,不過身軀微微側開,似是要拉開與趙禹的距離,心中所想已經表露無遺。
趙禹不待他回答,繼續說道:「不止客棧中這些人極難有個好結果,今夜之後,只怕合城百姓無辜者都會死傷眾多。罷了,我也不再與你多說。方纔我說的那些,你要緊記住了。事已至此,我卻也沒必要惺惺作態解釋什麼。咱們就此別過,日後江湖再見,是非功過,再仔細分辯。」
說罷,他便與趙敏朝另一方向疾行而去。
佟百濤站在原地,望著趙禹漸行漸遠,臉色變幻不定。對於這個遠比自己要年輕得多的魔頭,他益發看不透了。若說他慈悲,此人一手推動揚州兵災,只怕將會有數萬人因他而枉送性命。若說此人狠毒,偏偏又言而有信,煞費苦心給自己準備一條活路。如此諸多矛盾衝突,當真難以捉摸。
趙敏跟在趙禹身後,待行得遠了,才突然開頭低聲道:「你是打算借這佟掌門之力插手山東吧?若他沒了這一層用處,你還會如此大費周章營救他?」
趙禹聽到這問題,腳步緩了一緩,沉默良久,才說道:「不合時宜的問題,問這些作甚麼。」
趙敏卻不放過這個問題,繼續說道:「我覺得你可怕,趙禹,你怎麼會變成了這個樣子?滿城人命啊!這樣慘重代價,換楊完者一條性命,到底值是不值?你怎麼狠得下心,怎麼這樣有膽量,來做這樣的交換?」
趙禹頓足,轉頭望著趙敏,沉聲道:「所以,敏敏,你只能耍些小手段。我在揚州,看到的同樣是整個天下!我殺的不是楊完者,是你們蒙元朝廷的百年國祚!是困擾我神州幾千年的夢魘魔咒!」
「爭天下就是一場窮凶極惡的豪賭,上得場來,哪個不是六親不認的狂妄惡徒?這注定不是一場其樂融融的奢華盛宴,能夠分食的,只有座上眾人的血肉性命!人吃人,吃到了最後,便做個九五至尊!我方上路時,孑然一身,胃口好壞,倒還無甚關係。走到了現在,我這兩肩上,還有兩淮皖北幾十萬條人命,再沒有挑食的餘地!哪怕皮囊再好,粉飾裝扮,我就是一個吃人的魔頭。」
趙禹閉目深吸了一口氣,微不可察的語調說道:「尚有一絲善念,你且幫我好好保存。」
第264章 圖窮匕見揚州亂
高高的門樓院牆,兩座石獅子威風凜凜,朱紅色兩扇大門從內裡被緩緩退開,一名勁裝中年漢子在十餘名健壯莊丁簇擁下走出大門。此人步履穩健,舉動之間氣度儼然,雙眼開闔之間精光畢露。
他望一眼門前聚集的眾多海沙幫眾,雙拳抱起拱手道:「諸位海沙幫的豪傑,在下橫江鐵掌莫成有禮……啊!」
未待他話語講完,一枝鐵箭穿喉而過,血光飛濺,半聲倉促慘叫後,直挺挺身軀砰一聲摔倒在地。
「莫老師死啦!」
見此慘烈一幕,門前眾多莊丁紛紛驚呼出聲,惶恐無比。
趙禹收起勁弓,將手一揮,喝道:「殺進去!」
他身後海沙幫眾聽到命令後,一擁而上,將未及得退回院中的莊丁盡數斬殺門前,狼群一般衝進大院中。不旋踵,這一座大院中便響起廝殺聲、奔逃聲、慘叫聲,火光沖天!
這已經是趙禹率眾攻破的第三家揚州城的大戶,前兩次皆是速戰速決。他的目的極為明確,不為求財,只為裹挾人手。前兩家大戶中共搜集到百餘名壯丁,被如狼似虎的海沙幫眾裹挾,神情惶恐無比,雖不堪用,但若只充一個場面,卻也足夠了。
他跟在隊伍當中,邁步走進這所大宅中,疾聲喝令眾人加快速度。
這是一所蒙古貴人的宅子,家院裡人口眾多,莊丁也有近百之數,雖被攻破了大門,卻仍有零星負隅頑抗者,皆被殺得性起的海沙幫眾圍殺殆盡。除此之外,藏匿在房間中的此間主人並其妻妾家人皆被驅趕到庭院中。眼見到如狼似虎的賊寇,許多女眷發出竭斯底裡的惶恐尖叫。
趙禹漫步在亂糟糟的庭院中,突然瞥見幾名海沙幫眾生出色心,正圍著幾名妙齡女僕上下其手。他神色一凜,快步上前,不由分說揮起鋼刀斬斷一名海沙幫眾的胳膊。熱血飛濺而出,直接澆在一名女僕頭面之上,她尖叫一聲,眸子一翻,竟驚駭得昏厥過去。
「再有犯者,殺無赦!」
趙禹手臂一震,鋼刀上血珠啪啪擊打在地面上。
幾名海沙幫眾眸中閃爍著駭人凶光,卻曉得這看似面目清秀的年輕人手段之狠辣,不拘對敵還是對自己人,動輒打殺,根本不敢違逆,忙不迭扯起被斬斷手臂兀自慘叫不止的同伴,快速奔向了遠處。
此間主人是一名身材壯碩的蒙古人,被兩名海沙幫眾從櫥櫃中架出來押到趙禹面前,兀自奮力掙扎著,大吼道:「你們這群目無王法的逆賊,可知道我是誰?我乃是揚州行院管軍將軍鐵不阿花……嘶……」
一名海沙幫眾揮起拳頭搗在這位管軍將軍的肋間,瞧著他吃痛不住鼻涕淚水橫流的模樣,冷哼啐道:「一副膿包模樣,真是辱沒了你祖宗的威名!」
趙禹擺擺手,吩咐道:「既然是有官身的,綁起來帶上,搜出他的印符,一併帶走!」
很快,藏匿在大院中各處的壯丁皆被搜索出來,竟有百餘人之多。只是眼下這些人早已經被殺破了膽,腦袋低垂,兩臂緊貼著身軀,連抬頭都不敢,遑論反抗。
同時,府中堆放的金銀財貨也被搜了出來,足足有數口大箱子。趙禹吩咐幾人將箱子抬出府外,丟在了大街上,揮刀劈開厚實的箱子,黃白炫目光芒頓時滾落一地。
他腳踩在那些金銀綢緞之上,朗聲高喊道:「誠王入城,劫富濟貧,擾民之處,金銀財貨充做補償,大家自取!」
說罷,揮揮手著令那些臉上滿是不捨之色的海沙幫眾跟上來,快速向下一家衝殺去。
混亂無比的揚州城裡,各家房門緊閉,在緊閉的門窗之後,卻有無數雙眼睛窺探著街面上的動靜。大街上那些仍沾染著血水的金銀財物,散發著誘人至極的光芒。但是心中滔天的恐懼卻令他們不敢妄動,生生按捺住破土而出的貪慾。
直到一干強人離開許久,才有一些天生大膽之人縮頭縮腦走上街道,瞧瞧左右無人,終於壯著膽子撲向財貨當中,伸手撈起一把,而後快速往回跑去。如此幾番之後,左近居民終於確定危險已經解除,無數人從緊閉的家門中衝出來,一路哄搶。手中握著堅硬沉實的金銀財寶,臉上漸漸洋溢起不顧一切的癲狂之色。
不旋踵,街上灑落一地的財貨便被哄搶一空。無數人意猶未盡,望著亂軍離去的方向,心中踟躕良久,突然痛下決斷,大吼一聲,循著方向一路追趕上去!
若說之前的揚州城雖然混亂,但尚算有一些條理,那麼現在可真是算得合城癲狂。在趙禹率領下的這一支海沙幫的隊伍,彷彿一根巨棍搗在了碩大的蜂巢上,整個揚州城完全混亂起來。原本被理智法度所約束住的人心,此時完全掙脫了約束枷鎖,癲狂起來無以復加。哪怕是始作俑者的趙禹,對於民眾爆發出的駭人熱潮都覺心悸。
如今揚州城中,大街小巷無不充斥著騷動的人流隊伍,他們打破一家家高牆大院,燒殺劫掠,哄搶財貨,洪水一般無人能遏制!
這樣紛亂的局面,哪怕尋常惡名能止小兒夜啼的苗軍也根本無可奈何。楊完者抽調出來的幾千援軍,方一入城便被紛亂的人流衝散開。他們揮舞著兵刃想要嚇退暴民,可是隨之而來的再不是以往習慣的逆來順受、引頸就戮,而是無數野獸一般的嗜血光芒。暴民們手無寸鐵,可是他們卻有一顆無所顧忌狂野的心,他們用血肉之軀抵擋鋒利刀刃,用拳腳、用牙齒擊打撕咬著以往高高在上,掌握生殺大權的苗軍!
如此紛亂的情形,苗軍再無餘力對四海客棧發動夜襲。趙禹早先一步率領一干海沙幫眾撤回四海客棧,原本裹挾到的各家大戶莊丁早被紛亂人流衝散,甚至就連許多原本海沙幫眾都脫離了隊伍加入到燒殺搶掠的暴民當中。當趙禹回到四海客棧時,身邊只剩下了三百餘人,還有被緊緊捆綁的十餘名城中大戶。
這些被擄來的大戶,大多是蒙古貴人或者色目豪商,甚至還有兩名密教喇嘛,揚州城雖是通衢大埠,可是在這蒙元朝廷的天下,這一份繁華勝景卻與漢人干係不大,加上趙禹刻意選擇,因此才有這樣一番結果。
撤回客棧後,趙禹疾令眾人在街道兩端燃起熊熊烈火,用以阻擋洶湧而來的暴民。他站在火光之後,透過熊熊烈火望著昔日繁華大城陷入混亂癲狂,心中卻無計策得逞的喜悅,只是感覺到加倍的身心俱疲。
若在以往,只憑張士誠這不足千名的手下,哪怕他們無一不是百里挑一的精銳,想要跳動起這樣龐大的混亂,都根本做不到。可是苗軍突然圍城,令得揚州城陷入長達數日的恐慌中,民眾的心弦早已經繃緊。這樣的情況下,任何一丁點異動,都有可能令得局勢失控。
而且,在動亂的最初,由於楊完者坐視不理的縱容,令得趙禹有足夠時間將騷亂煽動擴散開來。現在,哪怕是楊完者幡然醒悟,悍然率大軍入城,也根本沒辦法在極短事件內撲滅騷亂。況且,揚州城東面有張士誠虎視眈眈,南面則有滁州軍隨時可以渡江北上,楊完者根本不敢將麾下大軍調入城中。若是他手中力量被牽絆在揚州城中,隨之而來極有可能會是滅頂之災!
在這騷亂無比的城池中,趙禹心緒卻冷靜至極。雖然直到現在,他都沒有等到手刃楊完者的機會,可是成功已經不遠。以屠龍刀倚天劍的秘密拉攏住那位懵懂的元總舵主,取信此人,而後進一步掌握住張士誠在城中潛藏的力量,挑動起揚州大亂。他要送給張士誠一個大禮,卻不是倚天屠龍的驚天大秘密。區區一本武功秘籍,一本前賢兵書,或足以挑動江湖大亂,令無數武林人士貪慾四起,卻根本蠱惑不到張士誠這等真正的梟雄人物。
他要送給張士誠的,是整個揚州城!只要瞧一瞧,此人夠不夠膽量與元廷撕破臉面,出兵揚州。
楊完者,活不久了。只要楊完者一死,無論張士誠能否拿下揚州,他若再想投靠韃子朝廷,後路都會徹底斷絕!
第265章 高風亮節真朋友
元總舵主率領一干江湖人士,一早便等候在客棧門外,眼見到趙禹率眾返回,忙不迭迎上前去。
趙禹疾走兩步,行到元總舵主面前,拱手道:「幸不辱命,現下揚州城亂作一團,苗軍也無餘力來攻打此處。如此難得大好機會,只待誠王大軍壓城,揚州旦夕可下!」
聽到這話,元總舵主早已經眉開眼笑,拍著趙禹肩膀大笑道:「這一次,白兄弟可是立了大大的功勞!誠王圖謀揚州城非是一兩日,可恨那楊完者數次壞了誠王好事。這番咱們兄弟攜手,大敗苗軍,異日誠王君臨天下,白兄弟定能裂土封侯,武勳傳家!得了誠王看重,閤家富貴只是尋常,便在江湖上,也可名揚天下,便更進一步,接掌華山派也是小事一件!」
趙禹附和著笑了兩聲,擺手道:「小弟不過適逢其會,今次能夠成功,更要仰仗元大哥居中調度,海沙幫眾位兄弟拚死效力。另有誠王仁厚之名天下皆知,義軍所到之處,百姓紛紛歡呼雀躍。如此種種,才有現下這副局面,我卻不敢居功。」
元總舵主聽到這話,益發眉開眼笑,攬住趙禹肩膀,一起行向客棧,笑道:「我早知白兄弟定能成功,一早便命人在客棧中設下酒宴,為白兄弟慶功!」
趙禹移步跟上,適時提醒道:「如今局面雖好,咱們卻也不能大意。慶功雖好,卻是不能貪杯。」
趙敏一直跟在趙禹身邊,冷眼旁觀他做下的這些事情,以局外人角度瞧著趙禹一手將偌大揚州城攪動得不得安寧。待聽到元總舵主與趙禹一番對答後,原本沉靜的心中忽然泛起一絲荒謬之感,只覺眼前所見、耳中所聞,皆是夢魘一般的不真實。先前趙禹與她所說那一番話,趙敏至今仍然無法盡數接受,或許真如趙禹所言,她沒有身臨其境去圖謀天下,因此不能理解趙禹這番可說得上令人髮指的惡行。
趙敏遠遠算不上一個心存慈悲之人,甚至在遼東平亂時曾親自下令放火燒山,燒掉一干藏匿在山林中的金國餘孽,也能狠下心趕來揚州刺殺楊完者。講到心狠手辣,她自忖也不遑多讓,可是由頭至尾親眼看著趙禹翻手為雲,處處借勢借力,僅憑自己一人便將偌大揚州城並周邊幾方勢力攪動得不得安寧。這一份本領,趙敏沉吟良久,只覺得若易地而處,哪怕自己見步學步,也根本無法做到。
或者,真的是因為自己眼界太淺,只慣於拘泥於細節,卻學不會從全局著眼。直到現在,她才真正確定,童年時趙禹那些近乎空發奇想的願望抱負,已經開始一步一步變作現實。
這個昔日青梅竹馬的少年,已經開始真正蛻變為一個能夠在大時代呼風喚雨的梟雄人物。那麼自己又將如何自處?
想到這個問題,趙敏益發沉默起來。看著趙禹與元總舵主談笑風生,那明知心懷叵測卻仍令人感覺到分外真誠的笑容,她心中突然泛起了一絲懷疑和不自信,甚至突然有一種慾望想要問一問趙禹,他與自己所說的那些話,到底有幾分真假?
當這念頭在趙敏心中泛起時,她驀地發現自己竟變得有些可笑起來,變得好像那些自己尋常時節根本瞧不起的普通女兒家,會因旁人的態度變化而患得患失起來。這樣的轉變,潛移默化渾然天成,待察覺時卻已經晚了,她的心情,早已經由不得自己來主張。眼前這個青梅竹馬的小夥伴,在她心中已經變成了一段或甜或澀,卻總能令她心甘情願沉浸其中的動人旋律……
趙禹應付著元總舵主與客棧中諸多江湖人士十二分的熱情,間或心中也會泛起一絲內疚。這位元總舵主,雖然自視甚感,狂妄得很,但品性也算得純良懵懂,沒有太多技巧心思,渾不知自己已經好心做了壞事,惹下了滔天大禍,令得張士誠圖謀揚州數年苦功幾乎毀於一旦,更甚一步還會面對天大的麻煩。
趙禹可以預見到,哪怕這位元總舵主能夠僥倖渡過揚州之厄,能夠安全回到蘇州,也絕不會有一個好下場。大凡身居高位者,內心裡皆是捨我無人的孤家寡人,張士誠雖然算得一個仁厚之主,可是元總舵主在揚州城所作所為皆已經超出了他能夠承受的極限。無論揚州城能否拿下,元總舵主都必死無疑!
身為始作俑者,趙禹瞧著被自己一手推入深淵卻仍不自知,兀自熱情洋溢的元總舵主,心中頗覺不是滋味。步入廳堂後,瞧著滿座嬉笑交談的江湖人士,他心中略一轉念,還是決定要救一救這位元總舵主。
舉起杯中酒一飲而盡,趙禹湊到元總舵主耳邊,低聲道:「先前與元大哥商議,咱們要在蘇州城舉辦英雄大會,元大哥可還記得?」
酒席上觥籌交錯,元總舵主正興致盎然,不意趙禹舊事重提,他略一思忖後擺手道:「白兄弟提醒的及時,這件事情,我是這般想的。咱們現在最要緊的事情,是做好誠王的內應,除此之外,皆是小事。另外,那倚天屠龍當中的天大秘密,以前不曉得,現在既然明白了,必然不能輕輕放過。所以,英雄大會這件事,只能暫且擱在一邊。」
聽到元總舵主不合時宜的權衡輕重,趙禹當真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他吸一口氣,沉聲道:「元大哥的看法,我卻不敢苟同。我認為,現在正是召開英雄大會的最佳時機。揚州城現下的形勢,咱們能做的事情已經做到了極點,現在只要安分守住此處等待誠王大軍。而倚天屠龍當中的武功秘籍,卻也不急在一時。那金毛獅王謝遜杳無音訊,而倚天劍的主人滅絕師太也落在了蒙古人手中,這兩項都不是能夠輕易做到的。退一步講,就算成功搶到了這一對刀劍取出其中的武功秘籍,一時間也無法轉化為手中得用的力量。」
「大凡高深武功,總需要經年累月的修煉。工夫越深,功夫越深!便與元大哥修煉家傳武功,都是花費了這許多年歲才能武功大成。所以,這一件事緩上一緩倒無什麼干係。」
元總舵主一邊聽著一邊點頭,說道:「白兄弟說的是,真正高深的武功,哪一項不得十幾年的刻苦修煉才能臻至大成!所以,我向來瞧不起那個魔君趙無傷。不過是僥倖練成一些本領的黃口小兒,便掰著手指算算年紀,能有幾分真正本領?這樣的人,不能耐下心來修行,便給他驚天絕世的武功秘籍,終究成就有限。眼下江湖上人以訛傳訛講得那魔君本領多麼高強,早晚我要親自出手拆穿此人,要天下人曉得真英雄究竟有怎樣斤兩!」
趙禹早知元總舵主對自己怨念頗深,乾咳一聲略過此節,繼續說道:「而英雄大會則不然,依我看來,現在正是最佳的時機。以往時節,座中這些江湖朋友雖然早聽聞海沙幫威名,但終究見識得少,耳聽為虛。現在他們總算領教到元大哥翻手為雲的本領,心中正佩服的無以復加。更何況,咱們這次雖是為了誠王大業才大鬧揚州,不過也算是救下了這些人的性命。如今他們正感恩戴德,這時節元大哥將此事公佈出來,必然能夠得到大家的贊同擁戴!」
元總舵主聽完趙禹的利害分析,點頭讚許道:「難得白兄弟在這樣緊要的時節還能瞧得分明,這樣縝密的心思,便連我都略有不及。你講得很對,現在的確是一個難得機會,我這便與大家講一講此事。」
趙禹又補充道:「咱們要做,就要將事情做得周詳。如今揚州城這場大功,眾多江湖朋友也算適逢其會,且不論他們出力多少,若能雨露均沾,分潤一些功勞,得到誠王賞賜。一來江湖上眾人皆知誠王不吝封賞,厚待江湖朋友,正應了千金買馬骨的典故。二來這些江湖朋友必然會對元大哥益發感激,言聽計從!」
「唉,越是與白兄弟相處,我越發覺得你這人非是池中之物!如此潑天大功尚能保持冷靜,而且胸襟博大,肯提攜一起同生共死的朋友。我這人朋友雖多,但如白兄弟這樣高風亮節者,委實只你一個!」
第266章 施恩圖報真善人
與趙禹商議過後,元總舵主抬起雙手擊掌幾次,待將眾人目光都吸引過來,才施施然道:「眾位江湖朋友,今日咱們齊聚一堂,都算是難得緣分。諸位且稍安勿躁,我這裡有一件要緊事情,要與大家商談一番。」
聽到元總舵主這句話,眾人皆放下手頭上杯盞筷子,收起臉上笑容,換上一副鄭重神色。正如趙禹所言,此時眾人對不畏楊完者苗軍兵鋒、悍然攪動揚州大亂的海沙幫生出許多欽佩之感,連帶對這位原本在江湖上名聲不顯的元總舵主也高看一眼。因此,對於元總舵主,他們皆不敢輕慢。
見此一幕,元總舵主心中分外滿意,轉頭對趙禹微微頷首,感謝他提醒得及時。待廳堂中變得安靜,他才開口道:「今次得眾位江湖朋友相助,我海沙幫一舉挫敗不可一世的楊完者苗軍氣焰,繼而給誠王創造出一個千載難逢攻克揚州的機會。區區一杯酒水,卻也不足答謝眾位朋友相助之恩。」
眾人聽到元總舵主如此謙卑和氣的語氣,皆感覺受用得很,卻也不敢大咧咧就此居功,忙不迭起身道:「元總舵主客氣了,除暴安良乃是我輩江湖俠義之士的本分。況且誠王仁厚義師之名我等早有耳聞,此番能有機會與眾位海沙幫義士共襄盛舉,正合了心意,相逢一笑共舉杯,著實當不起總舵主鄭重其事的道謝。」
得了趙禹的提醒,元總舵主也收起目中無人的姿態,態度變得謙恭和氣,舉起酒杯與眾人一道一飲而盡,又笑道:「這話講得好,若說江湖上有什麼值得人去景仰,不是無人能敵的武功,不是一呼百應的威風,而是這『俠義』二字!誠王舉義兵,撥亂反正,解救天下黎民於水火之中。有功當賞,有過當罰,掃蕩宇內,肅清乾坤。諸位既然於誠王有大功,理所當然要大賞。來人,且將在座眾位江湖朋友姓名籍貫輯錄成冊,待我呈與誠王,必有封賞!」
元總舵主吩咐下來,自有侍立一旁的海沙幫眾尋來筆墨紙硯,便在席間遊走,要記錄下眾人的姓名。
眾人只當元總舵主客氣一番,未料他竟說到做到,微微錯愕之後,心中卻飛快泛起思量。誠然,張士誠與海沙幫的風光,在座眾位有目共睹,然而講到底,張士誠不過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反賊,更何況被韃子朝廷招安後,現在反跡復露,總給人反覆無常的感覺。
拋卻這些都不談,若換個時間換個地點,若能與張士誠這樣風光之人保持一個良好私誼,留下一份香火情分,眾人也樂意至極。然而現在卻非是一個合適的時機,眼下四海客棧雖一時無虞,城外卻仍有楊完者數萬大軍,眾人不似元總舵主那樣樂觀,認為張士誠大軍一至便會必勝。此時留下自己的姓名籍貫,若是落在韃子朝廷手中,只怕會招惹橫禍累及親朋。
有這樣一番疑慮,眾人的表情皆變得微妙起來,左右觀望,卻遲遲不肯提筆。
趙禹將眾人表情變化收於眼底,略一思忖,便對他們的遲疑念頭洞若觀火。他有心促成此事,自然不許冷場,索性站起身離席而起,擺擺手道:「諸位施恩不圖回報,誠然俠義所為,在下著實佩服。但若換一個角度來看,你們今日不肯在紙上留下自己的姓名,委實做了一件大大錯事!」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皆變了一變,便連那位元總舵主臉上也露出驚詫之色。他知趙禹足智多謀,看待問題總有自己獨特角度,然而對趙禹直斥眾人錯誤的話,卻仍感到好奇無比,開口道:「白兄弟,你這話講得連我都好奇起來。我雖有心厚報諸位江湖朋友,可若他們真打定主意不肯受下,正是高風亮節的義舉,只該衷心佩服,怎的成了大大錯事?」
不獨元總舵主,那些被趙禹指著臉面呵斥的江湖人士也都憤憤不已,皆冷笑道:「倒要聽一聽這位少俠有何高見?若只是胡言亂語,我等可不答應!」
趙禹笑了笑,朗聲道:「我倒有一個典故要與大家講一講,說的是戰國時期,諸侯混戰,各國多有與戰火中流離失所者。這其中魯國有一條善法,凡其國人於諸侯之國遇見本國為奴者,若肯將他們贖回來,可到國庫中報銷贖金。孔夫子有一個學生名為端木賜,他家中豪富,累有萬金,在國外贖回一個同胞後,卻拒絕了國家支付的贖金。大家覺得,這位端木賜此舉,到底對是不對?」
在座眾人皆是江湖草莽,了不起粗通文墨,對趙禹所講這典故卻是聞所未聞,不過他們也都曉得孔夫子大名,待趙禹講過之後,紛紛開口道:「這位端木賜自然是大大的善舉,做了好事不求回報,不愧是孔夫子的高徒!」
趙禹聽著眾人異口同聲的褒獎之詞,輕笑一聲道:「在我看來,這位端木賜自然做得極好。可是,他回國之後,孔夫子他老人家卻狠狠訓斥了這位弟子一番,大家可知為何?」
眾人聽到這話,皆好奇無比,而後便有人喝道:「哪有做了好事還要受到斥責的道理!孔夫子一代聖人,怎麼會這樣不辨是非。我看這件事多半是你自己杜撰出來!」
對於眾人的懷疑,趙禹並不回答,而是繼續說道:「孔夫子訓斥端木賜道,你自己家有千金,自然不在乎這些微贖金。可是魯國中大多數人都不似你這般富有,國家制定這個善法,是希望所有國人皆能惠而不費的做一件好事,幫助流落在異國他鄉的同胞。可是你今日拒絕國家的補償,眾人皆會稱讚你的義舉,並且會要求別人向你學習。這樣一來,雖然國家節省了一部分開支,但是許多家境不富裕的國人卻會因為顧忌金錢的損失,而不再自己出錢贖回同胞。所以,雖然你做了好事,但是卻會有許多同胞因你而失去了得救的機會。所以,這件事你做錯了!」
眾人聽完這番話,皆蹙起眉頭,仔細琢磨起趙禹所講的這個典故。趙禹用詞通俗易懂,他們也能聽個明白,心中越思忖,越覺得孔夫子這番話有道理。
待眾人沉思之際,趙禹繼續說道:「諸位江湖朋友今次做了善事,理當要接受獎賞。若你們拒絕了,旁人只會以為做了善事也沒有好處,甚至還會貼補進去,這樣一來,哪怕遇到做善事的機會,他們也會停下來思考一番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做。長此以往,武林俠義將蕩然無存,諸位罪莫大焉!而且還會累得誠王仁厚之名受損,連累到其大業!」
趙禹話音剛落,元總舵主便霍然起身,雙手猛拍,大聲道:「白兄弟講得真好!今日聽到你這番話,我才豁然開朗,原來武林中那些施恩不圖回報的大俠士,底子裡原來是真正的大惡人!」
趙禹遙遙對元總舵主拱拱手,接過海沙幫眾手中的紙筆,說道:「我便拋磚引玉,寫下自己的出身籍貫,等待誠王封賞!」
說罷,他便揮筆寫下了自己杜撰的名字。
元總舵主對趙禹點點頭,而後望著各自沉吟的江湖人士,神色不善冷聲道:「諸位幫了我,我自然要有回報,這是兩利的好事,可你們若拒不接受,那便是瞧不起我,瞧不起海沙幫,瞧不起誠王!既然不想做朋友,那便不好同席而坐了!」
聽到元總舵主這語氣強硬的一番話,饒是眾人心中仍有遲疑,卻不敢再拿捏,只得順從得寫下自己的名號。聊以自慰的是,哪怕是自己這些人真會因此遭殃,最起碼排頭還有一位華山派的白少俠頂在前面!
第267章 歃血為盟脂粉香
待所有人皆在紙上寫過自己的姓名之後,元總舵主方才轉怒為喜,復又坐回自己的座位,舉起酒杯大笑道:「今日各路英雄齊聚一堂,我心中著實歡喜得很,大家且共飲此杯!」
眾人見狀,再次舉起酒杯,只是心中有了牽掛,酒入口中也沒滋味得很,氣氛遠不及先前熱烈。
元總舵主對此卻渾然不覺,他接過屬下遞來的厚厚名冊,翻看片刻,心中忽發奇想,抬頭道:「我這人最樂得結交朋友,卻是少有遇上各路英雄匯聚一堂的盛況。今日機會難得,咱們大家又有過命交情,不若今日便撮土為香,歃血為盟,大家結為異性兄弟,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說著,他轉頭望向趙禹,卻是不知不覺已經開始依賴起來,想要獲得趙禹的支持。
做完了先前那些事情,趙禹已經頗覺興味索然,心中已生去意,聽到元總舵主這提議,只點頭道:「元大哥有此念頭,小弟自無不從,斗膽高攀了。」
得到趙禹的支持後,元總舵主益發興致盎然,又轉頭徵詢大家的意見:「諸位意下如何?」
在座這些江湖人士在江湖上漂泊慣了,卻是沒有元總舵主這等與人言語投契幾句便恨不能傾心相交的雅興,更何況他們半倍脅迫給自己留下一樁隱患,更是半點興致也無。不過轉念一想,既然木已成舟,不妨便與這位元總舵主聯繫更加緊密一些,有了這個念頭,眾人便紛紛表示求之不得。
見提議得到大家的擁戴支持,元總舵主頓覺喜出望外,當下便吩咐手下取來黃紙香案,便在廳堂上煞有介事準備起來。
趙禹對此間事情已經不甚關注,卻發現身後的趙敏沉靜得有些超乎尋常,便低聲問道:「敏敏,你可是不舒服?」
趙敏搖搖頭,美眸直視著趙禹,沉默片刻後忽地開口問道:「你自然不會做些對自己沒好處的無聊事,在這裡撩撥那位元總舵主與這些江湖人士,又是打得什麼主意?」
趙禹想了想後,說道:「咱們這一次在揚州,多虧了這位元總舵主的幫忙,才能渡過一些難關。不過,這位元大哥也因此惹出禍端,此間事了,哪怕他能活下命來,單單擅自調動張士誠在揚州的這股力量。張士誠便再也容不下他。我倒不好眼睜睜瞧著他走進死路,且幫他一幫,能否保住小命,還要看他自己造化了。」
趙敏嘴角一撇,冷笑道:「趙禹,你對我也不慣說人話了?揚州城這一亂,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死於非命,你眼睛都不眨,又會為了這位元總舵主費心思?便如你著人將那位佟掌門接應走,你是否還想搾乾這位元總舵主所有的利用價值?」
「敏敏,你這樣說可是冤枉我了。在你面前,我總還存有一些羞恥之心,才想將自己講得天良未泯。說實話,若是還有旁的法子破開揚州這僵局,我也不想如此行事,我是著實無可奈何,才出此下策。至於幫一幫佟掌門和元總舵主,不過順手而為無傷大雅之事,做或不做,都沒太緊要的干係,那為什麼不做一做?」
趙禹眸中精光熠熠,又說道:「正如我先前所講那典故一般,我現在就是一個窮凶極惡的賭棍,做了好事卻沒辦法似端木賜那般雲淡風輕,所以順道給自己謀求一些好處,這也算是應有之意吧。」
趙敏聽到趙禹近乎無賴的辯解,低啐一聲,而後又說道:「那麼,你憑什麼以為只要做了這些,就可以救下那元總舵主性命?須知掌權者最忌諱大權旁落,手下人竊權自主,張士誠怎麼會將此事輕輕放過而不追究到底?而且即便這位元總舵主活下來,你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趙禹回答道:「這件事,也不必瞞你。對於張士誠,我雖只數年前見過一面,不過也有很深的瞭解。此人能打拼出現下這樣一番局面,自是有相應的氣度。只看他能將這位元總舵主留下來且並不加限制行動,便知此人尚算得仁厚。而且,他佔據蘇松富碩之地卻肯在這個時節歸順你們朝廷,便知他雖有志向,卻也寥寥。此人割據一方尚可,若講到進而圖謀天下,卻頗顯進取不足。」
「那又怎麼樣?他會因此放過元總舵主?」
「有很大可能,凡主上仁厚者,泰半會有一些優柔寡斷。我強要將這些江湖人士與元總舵主捏合在一起,卻是取一個法不責眾的意思。人說發財而後立品,張士誠目下已經算是志得意滿,自會愛惜羽毛,不肯擔上一個嗜殺的名聲。」
趙禹低聲分析道:「而且在座這些江湖人士來自五湖四海,元總舵主若將他們擺在一處向張士誠請功,張士誠為了安撫這些人心,處置起來也會投鼠忌器,稍有不慎便會令得這些人心生自危,壞了他的名聲。」
「可是,你們這番胡鬧一通,給張士誠招惹來這樣大的麻煩,他豈會僅僅因為顧忌名聲就不再追究?」趙敏聽了趙禹的分析,心中仍自存疑。
趙禹低笑道:「這便不是我該考慮的事情,且留待張士誠自己去煩惱吧。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無論張士誠是否出兵揚州,此間事他都脫不了干係,哪怕一時間忍耐下來,也應該曉得你們的皇帝陛下必然不會再相信他,他原本背靠朝廷左右逢源休養生息的打算全盤落了空。這種情況下,他極有可能忍耐下來,且先對這些江湖人士示好,且先安撫住人心,才好抵擋你們蒙古人隨之而來的報復。」
「這件事情裡,我一時間倒也得不到太多實質的好處,若真強要說一點,不過是在張士誠陣營裡埋下一根隱刺。至於能否排得上用場,我也不能確定。」
趙敏低頭沉吟片刻,又說道:「只怕你還有另一個心思吧?這些人,多是得了武當少林的邀請去參加那英雄大會,你這樣攔截一下,將人都推到了蘇州,卻是壞了兩派的好事。我真是好奇得很,你們魔教與六派雖然勢不兩立,但總算得中原武林一脈,究竟你有什麼理由非要鬧得他們雞犬不寧狼藉不堪?難道你就沒有想法要聯合這六派,共同對付我們蒙古人?哪怕這些武林門派並不能直接在疆場為你效力,可是他們各自山門在地方上根基深厚,影響大得很。若能將之拉到自己這一方來,對於你平定地方助益頗多。」
趙禹聽到趙敏這一番話,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笑意,低聲嘆息道:「誠然如敏敏你所言,這些人若肯真心為我所用,的確算得一股不小的助力。可惜的是,若想完全捐棄前嫌,實在不可能。況且,即便我大費周章委曲求全,一時間強將他們拉過來,不過這些人能夠發揮的作用卻遠遠比不上對我的鉗制。既然如此,我也不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索性直接將他們打落塵埃中。手段或有一些欠光明,卻也沒心思顧及那麼多了。而且,他們不肯為我所用,或許還能發揮出更大的作用。」
兩人低聲交談的時候,元總舵主早將事情準備妥當,拍拍手招呼眾人起身來歃血結拜。趙禹便不再與趙敏多說,起身走到了元總舵主身後,應一應景。
亂糟糟幾百個人,難理出一個頭緒,元總舵主雖然滿腔熱情,對於安排這些事情卻也不甚在行。不過草草結拜一番,也不知究竟鬧出一個什麼結果,眾人再落座後,已經開始兄弟相稱,倒也其樂融融。
過不片刻,幾名海沙幫手下竟不知何處尋來一些青樓藝伎,帶進廳堂來給眾人歌舞助興。
一群鶯鶯燕燕走進廳堂,不知是塗摸了脂粉還是心中害怕以致面無血色,臉色皆蒼白得很。待這一群藝伎走到堂中,氣氛頓時變得熱烈起來。食色人性,不論何時,概莫能外。
趙禹身邊自有佳人相伴,對此倒不甚熱切,只側首與趙敏低聲交談。忽聽到廳堂裡響起一連片吞嚥口水的聲響,心下好奇轉頭望去,眼前也覺一亮。
原來這一群脂粉鶯燕當中,竟真有一位可算得國色天香的異族姑娘,俏生生立在一眾女子當中,寶石般雙眸熠熠生輝,渾不似其餘那些女子一般戰戰兢兢。正是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女子,令得堂上諸多江湖人士神魂顛倒,瞪大了眼珠眨都不眨。
第268章 風塵漂泊亦有誓
琴瑟樂起,一股旖旎氣氛在廳堂中漸漸蕩漾起來。
隨著悠揚樂聲,歌姬舞姬們原本的約束和心悸漸漸消褪,態度和動作也變得從容起來。這些江湖豪客瞧去雖然令人心生懼怕,不過現在眼冒精光的模樣,和那些她們接待慣了的青樓尋歡客無甚區別。伺候男人討其歡心的本領是她們衣食所賴,此時放開了顧忌,舉動之間皆有風情瀰漫。一時間,廳堂中鶯歌燕舞,夾雜著酒令聲嬉笑聲,眾人漸漸放浪形骸,肅殺氣氛蕩然無存。
在這一刻,這個令得揚州城劇烈動盪的禍亂源頭,竟成了城中唯一一處歡歌笑語的喜樂場所。
大堂裡分席而坐,幾十名藝伎根本沒辦法分配得面面俱到。這個問題卻為難不到這些做慣了迎來送往的藝伎,她們彩蝶一般在廳堂中穿行,到處都響起她們充滿魅惑的笑聲。而在酒席最上首,明顯地位要高一等的座位旁,自有幾名相貌出眾的女子專職來服侍。這般安排下來,倒令眾人皆生不出不滿心思,一副賓至如歸的歡暢模樣。
或者說,他們此刻根本在意不到這些細節。眾人的視線皆聚焦在廳堂中那名翩翩起舞的絕美少女身上。如癡如醉的模樣,倒真好似得了孔夫子餘音繞樑,三月不知肉味的幾分真諦。
元總舵主左擁右抱,享受著無微不至的逢迎伺候,似乎廝混慣了歡場,尚未到神魂顛倒的程度,還存了一絲清明。他見趙禹那一席上並無女子,似乎頗受冷遇,臉上頓時流露出不悅之色,他傾了傾身子,對趙禹說道:「白兄弟,你勞累這麼長時間,正該要放開胸懷來歡樂。你是我真正親厚的兄弟,哪個也不敢怠慢於你。」
趙禹未料到元總舵主百忙之中尚不忘來關照自己,心中頗生出一絲感動。不過他身邊便有一位活色生香的大美人,而且府中幾位紅顏知己皆是世間難覓的絕色,自不會對這些庸脂俗粉動念。況且他也不慣在眾目睽睽之下放浪形骸,只擺手道:「多謝元大哥關照,小弟卻是沒有這些興致。」
「醇酒美人,是男人摯愛,白兄弟你……」
元總舵主見趙禹推脫,還當他名門出身一時放不開心懷,正要再勸一勸,卻瞥見趙禹身邊男裝打扮的趙敏,心下暗自比較一番,只覺得這個俊俏後生雖是男兒身,生得卻比廳中所有女子都要嬌美,比起那正在翩翩起舞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絕色少女都不遑多讓。
不知心中泛起了一番什麼思量,元總舵主嘴角浮起略帶古怪的笑容,遞給趙禹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笑道:「白兄弟少年俊彥,不是俗人,沒想到竟連趣好都這般出人意表。既然如此,倒是我多事了。」
趙禹被他瞧得有些心中發毛,一時間倒沒有聽明白元總舵主話中深意,待聽到身邊趙敏咬牙切齒的聲音,方才陡然醒悟過來,原來自己在元總舵主眼中,竟然成了喜好龍陽斷袖的怪癖之人。他有心要解釋一番,元總舵主早已經轉過頭,目不轉睛望向廳中的舞蹈。
突然,趙禹肋間傳來一陣劇痛,原來是趙敏在案下探出手指狠狠掐了他一把,同時面紅耳赤低啐道:「男人果然都是下作胚子。」
趙禹有口難辯,看到趙敏嬌艷面頰羞澀難當的動人畫面,心神為之一滯,而後低笑道:「若那龍陽君能及得敏敏你十之一二,也無怪安?王會愛煞了他……」
聽到這話,趙敏臉頰上紅雲益發濃郁,心中雖覺甜美,口上卻低啐道:「誰要比作那陰陽混亂之人……」
在趙禹印象中,少有見趙敏如此嬌羞的小兒女姿態,一時間竟有些發癡,雖然身在人頭攢動的大廳中,眼中卻只瞧見趙敏一人,情不自禁握住她柔荑。
趙敏雙肩一顫,正待要縮回手來,看見趙禹那灼灼目光後,竟鬼使神差忍不住往他身邊靠近了幾分。
時間不知不覺的流逝,以眼傳情的兩人突然被一陣熱烈掌聲打斷,待轉頭望去,原來是堂下那絕美女子一曲已經舞畢,正盈盈退向一旁。
眾人正瞧得如癡如醉,只盼能永遠將這賞心悅目的一幕觀賞下去,眼看到女子要退下去,已經有許多人忍不住高呼道:「再來一曲!」
聽到眾人呼聲,少女未語先羞,檀口輕啟嬌聲道:「諸位英雄恕罪,小女子雖是以色娛人,但卻有一些自己的規矩。每天只在人前舞一曲,而後便不再起舞。」
她聲音綿軟甜膩,令人不由自主便沉浸其中,待仔細品味良久,才記起這句話的意思。見那少女雖然羞怯難當,眉宇之間卻頗為堅決,許多人心中已經忍不住惋惜起來。
元總舵主算得風月場中老手,對於蘇州城那些青樓花魁刻意拿捏以抬高身價的手段也不陌生,聞言後擺擺手豪邁道:「你只管舞來,我這裡自有數不盡的金銀打賞!」
聽到這話,那少女嘴角泛起一絲譏誚,而後俏臉便沉下來,冷聲道:「這位大爺誤會了,一個身如浮萍的可憐女子的生存之道,卻不是拿來販賣金銀的借口。所以,無論再多的銀錢,小女子都不會再舞。」
被一個舞姬當中頂撞,志得意滿的元總舵主如何能忍耐住,當下臉色便沉下來。
堂下眾人見這個嬌滴滴的美人因其倔強而觸怒元總舵主,卻仍不肯低頭,心中頓生憐香惜玉的慾望,想要做一次護花使者,許多人便爭先恐後道:「既然這是姑娘恪守的規矩,我等俠義之士倒也不好勉強,否則便做了恃強凌弱的惡人,唐突佳人。」
被眾人言語擠兌,元總舵主一時間倒不好發怒,臉色變幻了許久,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道:「我不曉得姑娘有這樣一個規矩,冒犯了佳人,權以一杯水酒致歉,還望姑娘不要介意。」
聽到元總舵主表態,眾人方舒了一口氣,只是一想到不能再一睹那美妙無比的動人舞姿,心中卻是失落難當。
那少女又說道:「小女子生平最敬重那些被萬眾敬仰的大英雄,但若在座有真正的英雄人物,卻想厚顏請求能私下獻上一曲,以表敬佩之意。不過,也僅限一人而矣。」
眾人正失落之際,聽到這話之後,眼神頓時變得明亮起來,各自快速轉念,都想爭搶這樣一個與佳人獨處的難得機會。興許便能桃花運起,成為入幕之賓。一時間,眾人皆陷入幻想中,臉上湧現出一片興奮潮紅之色。
趙禹原本對這女子並不甚在意,心中卻也生出一絲興趣,皺眉仔細審視起來。
趙敏察覺到趙禹的態度變化,眉頭微微蹙起,心中暗生一絲不悅,低聲冷笑道:「白少俠莫非有心要爭一爭這一個難得機會?這樣嬌滴滴的小美人,比起你府中那些姐姐妹妹都不遑多讓,倒也值得風流魔君風流一度。」
趙禹聽到這醋意十足的話,笑了一笑,才說道:「我現在只一心要做一個安?王和漢哀帝,不論怎樣活色生香的美女,我也只當她是一具骷髏。不過,敏敏你難道沒覺得這女子有些古怪?」
趙敏俏臉一紅,白了趙禹一眼,心中湧起一團羞澀。得了趙禹的提醒後,靈台才恢復清明,略一思忖,才低聲道:「是啊,這明顯挑撥離間的計策,看來趙教主你的對手來了。這女子竟敢孤身一人來此,定是有些非常的手段和依仗。」
趙禹若有所思點點頭,並未因這少女嬌滴滴的相貌而心存輕視,反倒加倍警惕起來,且直起腰來,將趙敏隱隱護在了身後。
第269章 傾城紅顏笑殺人
且不說趙禹與趙敏對這美貌少女生出警惕,在座眾人卻因這少女寥寥數語,心中生出許多火氣。
未待眾人有所舉動,一名沉不住氣的年輕人已經先一步越眾而出,一雙眼緊緊盯住那少女,抱拳深鞠一躬,朗聲道:「在下山東夏青陽,這廂有禮了。家父便是名動武林的山東鐵拳夏胄,在下年齡雖然不大,但自忖也得到家父六七分真傳,未知這樣可入得姑娘法眼?」
聽到這年輕人道出來歷,眾人皆微微流露出驚詫之色。山東老拳師夏胄,一雙鐵拳數套拳路,在江湖上的確頗有名氣,難得是此人為人方正,俠名尚要重過武功。
那年輕人夏青陽瞧著眾人神色的變化,臉上已經露出得意之色,一雙眼望向少女,急切等待她點頭。
然而少女還未說話,旁邊另有一名身著白衫作文士打扮的年輕人站起身來,指著夏青陽冷笑道:「便是山東鐵拳又有什麼了不起,江湖上名聲大本領卻低的例子比比皆是。這位姑娘話中講得明白,只佩服真正的英雄好漢,還須得拿出真正本領,才能服眾!家師太虛子,在江湖上雖然名聲不顯,但一手劍法出神入化,我得其真傳,長劍在手,卻也不懼你那徒有虛名的鐵拳!」
說著,他已經摸起腰畔長劍,擲在了面前桌上。
那夏青陽被不留情面的挑釁,臉色頓時變得陰鬱難當,雙腿一蹬已經躍到了場中,指著那年輕劍客怒喝道:「嘴上講得再漂亮,總不及手底下見真章。現在當著眾位英雄與這位姑娘面前,你若夠膽量,便出來與我較量一番,若是輸了,須得自抽三個耳光,而後再來向我道歉!」
那劍客也是年輕氣盛眼高於頂,聽到這話後便也將身軀一擰,凌空翻起而後落在夏青陽面前,賣弄了一下輕功。
眾人見他們一言不合便要大打出手,樂得看場熱鬧,無人出言阻止,心中且還殷殷期盼他們兩個最好兩敗俱傷,倒少了爭搶這個機會的對手。
這時候,那少女怯生生開口道:「小女子雖然仰慕有真本領的大英雄,但卻對武功一竅不通。兩位少俠要較量一番,只怕我沒有眼力瞧不出誰會更勝一籌……」
那年輕劍客抽出長劍,轉頭對少女笑道:「姑娘不必擔心,我既然下得場來,自然要給你一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勝敗局面,你大可不必憂心!」
說罷,他劍光驀地一顫,驟然幻化數道殘影,一併刺向前方丈餘外的夏青陽。只此一劍,便幾乎將夏青陽身前門戶要害盡皆籠罩起來,劍法之精巧,當真令人咂舌,圍觀眾人已經忍不住喝彩起來。
趙禹現下的武功造詣,只瞧一眼,便能將各派武功底細幾乎瞧個分明,見這年輕劍客一味賣弄炫目劍法機巧,只輕輕搖了搖頭,完全沒了興致。
趙敏當下武功雖然遠遠不及趙禹,但她擒下六派高手,有機會博采眾家之長,眼界之高明,也非同小可。觀看了片刻後,對趙禹說道:「這個姓夏的年輕人拳法當真有幾分味道,雖然變化不多,但他卻能觸及到一絲拳法的真髓,在他這個年紀裡,倒也算是難得。那個用劍的雖然招式精妙,但他卻入了歧途,捨本逐末,只怕再有十幾招就要敗下陣來了。我說的對是不對?」
趙禹點點頭,認可了趙敏的猜測,又補充道:「不過,你對那姓夏的小子評價倒是高了些,所謂大巧不工的拳法,倒並非全無機巧,龐大的氣勢完全可以彌補機巧的變化。他的拳路雖然樸實,但卻呆板了些,氣勢也不能營造出來。你若是不明白,結合著拳路相仿的少林拳法比較一番,便能清楚了。這姓夏的說他得了他父親六七分真傳,料來也不是虛言。這種不入流的拳法,哪怕練到死,也難有多大長進。不過用來對付一些花架子,卻也綽綽有餘了。」
趙禹話音剛落,場中便響起一陣驚呼聲。原來先前夏青陽被那劍客一路搶攻,左右支絀,形勢很是危急,眾人原本以為他很快便會落敗。不想場中形勢突然轉換,只見夏青陽猛地搶先一步,抓住劍客劍法中一個破綻,一路大開大闔攻上去,那年輕劍客竟然毫無招架之力,精妙的劍法再也施展不出,一路倒退。只聽砰得一聲,卻是他退到了場邊,被桌椅絆倒在地。
夏青陽搶上一步,一拳搗在那劍客胸膛上,劍客身軀一顫,嘴角頓時嘔出一口血水,臉色慘淡無比。
獲勝之後,夏青陽趾高氣昂指著那年輕人笑道:「兄台當真言出必踐,這一番勝負局面當真明朗無比,哈!」
那年輕人面如死灰,捂著胸口咳了幾聲,澀聲道:「若非我一時不查被桌椅絆倒,怎會給你得手!不過,敗便是敗了,我也不再計較這些。」
那夏青陽在美人面前大逞威風,正志得意滿,聽這年輕人仍是嘴硬,臉色頓時沉下來,冷聲道:「輸了便要找借口,這不是英雄所為!你且爬起來,咱們再打過,今日我定要打得你心服口服。」
那年輕人只是口上要強,不肯在眾目睽睽下認輸,心中已經明白自己並非這夏青陽對手,正待要再尋找借口,眼前突然一花,頭顱重重摔倒在地上,而後便動也不動。
夏青陽見狀,只當這年輕人輸了還要耍賴,索性探手抓住他衣襟,冷哼道:「你不要弄詭計裝樣……」
話未講完,他臉色已經大變,原來他抓住這年輕人衣襟後才發現這年輕人已經沒了氣息。待湊上前一望,才發現這年輕人雙目緊閉,鼻端滲出烏黑腥臭的血水。
「這……怎麼會這樣子?我這一拳……」
見這年輕人氣絕身亡,夏青陽臉色頓時變得煞白,踉踉蹌蹌退了數步,難以置信望著自己的拳頭。
這時候,場中眾人也發現了異狀,當下已經有與那年輕人親厚之人跳出身來,指著夏青陽喝罵道:「不過較量一場,你怎能下此狠手害了人性命!」
「我、我真沒想到……他、他……」
被人聲色俱厲指責,夏青陽益發語無倫次,欲辯忘言。
眾人正心驚於夏青陽的心狠手辣,忽又聽那少女脆聲喝道:「夏少俠,大家不過是切磋一下,您怎能下此毒手?我雖然佩服有本領的真英雄,卻最討厭心狠手辣草菅人命之人!」
聽到少女的話,眾人忽又記起這場比試的目的,不旋踵一名中年人漫步走出來,指著夏青陽喝道:「不要說這位姑娘,但凡我武林中俠義之士,對此惡跡都不能視而不見。今日我撞見此事,便不能不管!」
正說著,他已經從腰間抽出一柄鐵面扇,刷一聲打開,橫切向夏青陽握起的拳頭。夏青陽正心慌意亂之際,完全沒辦法躲避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只覺得手腕一陣劇痛,卻是手掌被齊腕切斷!他另一隻手抱著斷臂,慘叫一聲後,直挺挺昏厥過去。
中年人甩掉鐵面扇上血水,遙遙對那少女拱手道:「這等江湖敗類,人人得而誅之!不過我瞧在他也是無心之失,因此只是略施薄懲,留下他一條性命,不知姑娘可還滿意?」
眼見到少女俏臉上流露出讚賞之色,眾人心中皆忍不住懊悔無比,只恨被這中年人搶先一步,沒能讓自己搶到這個綵頭。
中年人正沾沾自喜之際,上首元總舵主卻輕咳一聲,站起身來,笑道:「說實話,我真不曉得你們這番爭搶有什麼意義。我且問一句,在座這些人,哪個比得過我海沙幫?若我不是真英雄,你們又算得什麼?」
聽到元總舵主的話,眾人臉色皆是一黯,而一干海沙幫眾則紛紛高呼道:「總舵主威武!」
元總舵主笑吟吟點點頭,對那少女說道:「小美人,你便收拾收拾跟我回蘇州吧。我家中有一張大床,咱們可以整夜在上面翻滾!我只專寵你一個,便連翠仙樓的小憐香也不再搭理。」
元總舵主這一番赤裸裸的話講出來,眾人神色皆憤惱不已,然而形勢逼人,他們卻不敢出言冒犯元總舵主。
那少女對元總舵主調笑之語並不在意,眸子轉動著,輕笑道:「總舵主這樣說,他們都不敢反對,看來你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那是自然!」元總舵主當仁不讓點頭道:「所以,你就不要再推脫了。這軟綿綿的腰骨瞧著便讓人心癢難耐,若只用來瞧一瞧,卻是太浪費了。」
「不過,我卻不這麼想。」
少女臉上笑容益發燦爛,說道:「最起碼,在這間屋子裡,還有人比你更了不起。甚至,你連他一根頭髮都比不上。我說的對不對?魔君趙無傷!」
一邊說著,少女清澈的眸子一邊望向趙禹。
魔君趙無傷?
聽到少女的話,眾人先是微微錯愕,而後臉色幡然巨變,甚至有幾個靠門窗近些的下意識便拔腿衝出房間。
「魔君趙無傷?他在哪裡?」元總舵主臉上也閃過驚色,不過當中還隱隱有一絲興奮之色,他轉過頭,循著少女的視線望去。
第270章 魅惑眾生天魔姬
元總舵主的視線落在趙禹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後越過趙禹,望向了後方,凝望許久,臉色突然變得難看起來,突然發出悲愴笑聲:「馬三,沒想到啊沒想到!原來你竟是魔君趙無傷,怪不得,半年前你費盡心機投靠到我身邊來,幾次三番偷窺我練武。魔君,枉你名滿天下,竟然做出如此下作之事!怕自己會輸給我,竟然潛伏到我身邊來打探我的武功底細!」
「不過你沒想到吧,我早就察覺到你這人有古怪,所以我家傳武功的三大殺招,全是趁你不在我身邊才練成的!既然今天你的身份已經暴露,那就放手與我一戰吧!哼哼,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趙禹原本已經站起來了,卻沒想到元總舵主視線落向他處且還喋喋不休,一時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分外尷尬。而他身旁的趙敏見此狀,早已經忍俊不禁,抿嘴低笑起來。
被元總舵主怒視那名海沙幫的馬臉漢子哭喪著臉哀聲道:「總舵主,小的怎麼會是魔君呢!你誤會我啦……」
元總舵主冷哼一聲,怒道:「事到如今,你還死不承認!若你不是魔君,為何數次偷窺於我!」
那個馬臉漢子一臉灰白,眼見到元總舵主疾步走向自己,神色益發惶恐,扯著脖子嘶號道:「是誠王!是誠王他老人家不放心總舵主您,所以才安排小的到您身邊來監視住您……真的,總舵主,小的雖然對不住您,可事到如今也不敢再騙您老人家。你若是不信,還可以去問曲二,他和小的一同領了命令!」
「不可能!誠王待我如子侄,我視誠王為至親,他怎麼可能派人監視我!」元總舵主揮舞著手臂,大聲怒吼道:「你就是魔君趙無傷,這定是你挑撥離間的計策,我是絕對不會中計的!」
如此峰迴路轉,著實令人大開眼界。趙禹終於忍耐不住,索性站到元總舵主面前,乾咳兩聲,略帶尷尬道:「元大哥,我雖然不能確定此人是否誠王派來的奸細,但卻能肯定此人非是魔君。」
元總舵主聽到這話,臉上露出遲疑之色,他對趙禹雖然信服,但卻仍忍不住疑問道:「白兄弟,你怎麼能夠確定他不是魔君?非是我不信你,只是此事事關重大,不能判斷錯誤!」
趙禹表情益發尷尬,沉吟了片刻,才開口道:「因為我才是真正的魔君趙無傷,先前對你有所隱瞞,真是抱歉。」
趙禹此言一出,不獨元總舵主目瞪口呆,整個廳堂霎時間都變得鴉雀無聲。元總舵主呆呆望著趙禹,臉上流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良久之後才沙啞著聲線問道:「你不是在開玩笑?」
趙禹見元總舵主此般模樣,心中著實生出許多愧疚,不過還是點點頭。
元總舵主又轉過頭,望著那少女問道:「你說的魔君趙無傷,就是他?」
那少女顯然也未料到會觀賞到這樣精彩一幕,美眸中滿是笑意,聽到元總舵主的問題後,唯恐天下不亂一般,忙不迭重重點頭。
得到多方確認,元總舵主臉色霎時間變得灰白無比,他又緩緩望向那馬臉漢子,語調沮喪道:「你真是誠王他派來的臥底?」
馬臉漢子臉上帶著沉冤得雪的激動,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總舵主若不信,大可以去問誠王他老人家。」
元總舵主眼神漸漸變得茫然起來,踉踉蹌蹌退了數步,退開坐在自己身邊的兩名藝伎,跌坐下去,神情木然。良久之後,他突然癲狂了一般,回收掃落面前桌上的茶盞,撲在桌上悲哭出聲,哽咽道:「這世道、這世道壞了,大大的壞了……我待誠王如至親,他卻派人監視我、我對白兄弟一見如故,他卻是我的宿敵趙無傷……這世上,還有誰能相信?」
聽著如此悲慼聲音,便是趙禹也覺分外不忍,有心要安慰一番,張開口卻全然不知該說什麼,只僵立在原地,不過一絲心神始終警惕著堂下那名少女。而那少女似乎頗有興致,歪著腦袋興致盎然觀賞眼前這一幕,並未有任何異動,其純淨好奇某樣,似乎完全無害一般。不過趙禹卻不會因此放鬆警惕,因為先前那劍客身死時,趙禹看到其屍體上一點毫光疾若閃電衝向少女,混入她髮際絲絛中,顯然那劍客的身死是出自她的手筆。如此詭秘手段,趙禹聞所未聞,自然要加倍提防。
此時大廳中除了元總舵主的哭泣聲外,再無別的聲響。人的名樹的影,魔君凶名在外,加之又有一手顛覆六派的壯舉,在江湖上的凶名已經達到頂峰。大廳中這些人心緒已經被震撼得有些麻木起來,眼神都呆滯無光,此時只盼魔君永遠也不要望向自己,哪敢再發出任何一點聲響引起注意,心中只得一個念頭,下次出門最要緊翻看好黃歷,可千萬不要再碰到這煞星,如果還有下次的話……
趙敏站在趙禹身邊,凝望著堂下那少女,突然笑道:「這位姑娘,你先前說過,要為魔君舞上一曲。不若就在此地,反正魔君魔焰滔天,若不許旁人看,保證無人敢窺上一眼。」
聽到趙敏的話,有許多人已經忙不迭閉上了眼睛。少女雖然秀色可餐堪稱絕色,可是這危急關頭,他們心中哪還有半分色念,甚至有人開口道:「姑娘若不放心,我們這便退出去。」
少女笑了一聲,說道:「郡主殿下說笑了,方才不過一時戲言。魔君身邊有您這樣明艷動人的美人陪伴,哪還有心思瞧一眼我這蒲柳之姿。」
突然被道破身份,趙敏臉色變了一變,不由得加倍認真打量起少女來。半晌之後,她臉色才驀地一變,指著少女喝道:「你是三聖奴?」
「那不過是無聊番僧起的無趣名字,你們的皇帝樂得這樣稱呼,我卻不喜歡。我本姓藍,郡主可要記住了。」少女雖是對趙敏說著話,視線卻大半落在趙禹身上,眸子裡充滿好奇。
趙禹將兩人對話聽在耳中,已經略微猜到少女的來歷,心中雖有一些疑惑,眼下也不便說出來,留待事後再問趙敏便是。這少女雖然一副弱不禁風嬌滴滴的模樣,實則卻有許多詭秘手段,危險的很。趙禹不是妄自菲薄之人,卻也不會張狂得自以為天下無敵,便如先前遭遇刺殺時那群歹毒無比的蠱人,便險些將他暗算到。
他將趙敏拉到身後來,望著那少女不假辭色道:「這位姑娘,你是現在離開,還是永遠把命留在這裡?」
少女聽到這話,眉頭頓時一挑,笑道:「魔君這麼討厭我?先前我見你與邵敏郡主談笑風生,並非不解風情之人。現在對我卻這般不假辭色,如此差距,真是令人傷心。」
「是否不解風情,總要有風情可解才好分辨。郡主在我眼中,一顰一笑俱是風情,而姑娘雖然花容月貌,在我瞧來卻不過是一個毒蟲毒蟻的巢穴而矣。」
趙禹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臂一震。只聽啵地一聲輕響,他面前不遠處便飄下幾縷殘灰。
少女聽到趙禹的話,神色忽然變得惱怒不已,及至趙禹劈掌將她偷偷施展的蛛線蟲擊斃,臉色變得益發難看。沉默了片刻,她突然雙手捧著心口,嬌聲道:「糟糕了,我的命蠱被你傷了,說不得我這毒巢要一生一世糾纏著你!」
趙敏突然冷笑道:「那倒好了,你做了魔君的妾侍,往後也沒機會再擺弄毒蟲,養蠶織布吧!魅惑眾生的天魔姬打落凡塵裡,真是善莫大焉!」
少女又笑起來,擺手道:「說笑而已,郡主不要當真喲。你可要瞪大眼睛好好瞧著,天魔姬可是很會弄假成真的。」
「那你可真是棋逢對手了,我最喜歡壞人美夢!我親族裡有幾個死了原配的鰥夫,倒要試試求皇上給你賜一賜婚。」趙敏同樣不假辭色道。
似乎趙敏這句話戳到了少女的痛腳,她臉色變了一變,不再與趙敏言辭交鋒,轉而望向趙禹,又露出了迷人笑容,說道:「一早就想瞧一瞧,名動天下的魔君是個什麼樣子。原本以為是個粗魯漢子,沒想到竟是這樣俊俏的郎君。瞧在魔君讓人心亂跳的份上,我且跟你交代一聲,你與郡主湊在一處,應該也是為楊大帥而來。我這番來揚州卻是為了要保全楊大帥,所以,咱們很快又會見面了。」
說著,她對趙敏盈盈一拜,而後飄然離去。
趙禹望著消失在夜幕中的倩影,心中不無遺憾。若是手邊有一柄飛刀,倒可以一舉將之留下。此女手段太鬼魅,他怕趙敏會有什麼閃失,不敢離開趙敏身邊,所以只能瞧著她離開。至於她臨走時所說的話,趙禹雖然重視起來,卻也並未太過放在心上。楊完者數萬大軍他都不在意,又豈會因為一個女子而卻步。
第271章 痛定思痛異心起
四海客棧的大廳中,那藍姓少女的倩影早已經消失無蹤。趙禹望著少女離去的方向,一臉沉思。趙敏見他表情凝重,便也不出聲打擾。至於其他人,則僵立在原地,冷汗從額頭上涔涔冒出來,也不敢擦上一擦。一時間,客棧中除了元總舵主哭泣聲再無別的聲響,遠處揚州城裡仍在繼續的燒殺搶掠聲從洞開的門戶中傳進來,令得氣氛益發沉重。
神色雖然僵硬無比,眾人心中卻翻起驚天駭浪,只覺這一生所有經歷都不及這一夜所見種種跌宕起伏。先是被元總舵主近乎威逼一般上了賊船,而後又見到一位世間罕見的絕色動人女子,孰料原本可堪回味一段桃色經歷突然被異變沖淡,共坐一席彼此融洽無比的華山派少俠竟然是武林中凶名最□赫的魔君!
魔君與少女的對答,眾人都不甚明瞭,顯然以他們的身份地位並不足洞悉對話中隱藏的所有意味。不過僅僅聽懂的這些便足令他們驚詫無比,一直坐在魔君身邊,相貌雖俊美舉動卻無甚出奇的年輕人竟是韃子朝廷的郡主殿下!而他們言辭交鋒之間,似乎還隱隱牽扯到此時正率領大軍圍住揚州城的楊完者楊大帥!
如此種種,早超出了眾人能夠接受的程度。心神劇烈震盪之下,腦筋如同一團漿糊一般,迷失了利害權衡。
趙禹沉吟了半晌,才轉過頭來,對趙敏微微頷首,而後視線又落向那兀自哭泣不止的元總舵主。他乾咳一聲,說道:「元大哥且不要悲傷了,你這人性情豪爽豁達,待人至誠,若非大家彼此身份立場對立尷尬,我倒真樂得與你做個朋友。這番我辜負了你的信任,心中也著實愧疚難當,也不奢求你能諒解,只希望你凡事都看開些。」
聽到趙禹這番話,元總舵主收起了哭聲,雙眼通紅等著趙禹,冷聲道:「白、魔君,你休要惺惺作態在這裡假慈悲。我只恨自己識人不明,錯將你當作可以托付真心的義氣好朋友。從今以後,你都不再是我的好兄弟!」
不待趙禹回答,他又望向那馬三,一臉恨恨道:「誠王表面上待我無微不至,原來卻一直對我提防有加。可笑我將他當作仁厚長者,不止將家傳的基業交給他,更為了他的大業殫精竭慮。原來我這一番真心,都被人棄如敝履!」
「不過,托了你們的福,我終於幡然醒悟。這世道壞了,誰都不能相信,只有自己的本領才最可靠!好在這些年我勤練家傳武功,有所成就,離了你們哪一個,心中也不懼怕!」
講到這裡,他臉上突現決然之色,抬起衣袖擦去淚痕,望著趙禹冷聲道:「魔君,你與我是天生的宿地,注定只能活下一個來。縱使你對我心存愧疚,我卻也不能對你心軟,一定要手刃你這為禍武林的魔頭。閒話不要多講,你來,咱們真功夫拚殺一場!」
趙禹還未開口,距離元總舵主最近的幾名海沙幫眾卻忙不迭呼喊道:「總舵主,千萬不要啊……」
他們這些人,平日裡陪著元總舵主裝腔作勢一番,討他歡心也倒罷了,可現在所面對的卻是武功高絕,連武林六大派的高手們都奈何不了的魔君,真正令人心悸的狠角色。如此危急關頭,他們哪還顧及其他,撲身上前攔住躍躍欲試的元總舵主。
趙禹嘆息一聲,卻也不便開口道出真相,戳穿元總舵主這最後一點信心,只擺手道:「世上武功,博大精深,任是哪個也不敢說自己天下無敵。我卻不想與元大哥動手再傷和氣,咱們就此作罷吧。」
他不想元總舵主再糾纏,索性抬起手來揮揮衣袖,桌面上白瓷酒杯陡然跳起。眾人只聽得撲哧一聲輕響,循聲望去時,只看到那酒杯深深嵌入石板鋪平的地面上,杯沿與地面齊平,杯身安然無恙,週遭地面卻已經顯出蛛網一般的細微裂痕!
見此一幕,眾人齊刷刷倒抽一口涼氣,如此神乎其技,當真令人想也不敢想像!原本他們只是聽聞魔君凶名,卻不曾真正見識到其手段。看趙禹如此年輕,面上雖然不敢表露,心中卻也禁不住生出一絲懷疑。待看到這一幕後,終於明白盛名之下無虛士,六派栽在魔君手中,都算是理所當然。一時間,益發噤若寒蟬!
元總舵主雙眼直勾勾望著那嵌入石面的酒杯,表情變幻不定,良久之後才開口道:「我承認,現在我的武功真是比不過你,不過我還年輕,有大把歲月可打磨本領,總有一天會超過你!」
聽到元總舵主這話,眾人表情皆變得古怪起來,視線在兩人面上來回移動,委實想不通元總舵主怎會想出這樣一個理由且還講得理直氣壯。任他們如何打量,總是瞧著魔君比元總舵主年輕了七八歲都不止。
趙禹只是點點頭,說道:「元大哥有這一番雄心,當真令人欽佩。不過,這筵席咱們是繼續不下去了。想來我在此處也不再受歡迎,這便告辭離去了。」
聽到這話,眾人表情皆鬆了一鬆,卻是沒想到魔君竟肯輕易放過自己一干人。
趙禹又轉過頭,環視眾人一周,說道:「諸位江湖朋友,我且奉勸你們一句,現下揚州城混亂不堪,你們若是想活命,還是留在此處與海沙幫這些人一起。言盡於此,告辭了!」
說罷,趙禹輕輕托起趙敏,身軀閃動,不旋踵便出了大廳,消失在眾人視野中。
魔君雖然離開,眾人卻仍不敢妄動,生怕魔君會去而復返。場面僵持了許久,足足過了半個時辰,仍不見魔君回轉,他們才齊齊噓了一口氣,近乎虛脫一般癱坐在座椅上,方始確定自己一干人算是躲過一劫。
元總舵主坐在上首,表情陰冷得很,視線在自己一干手下身上來回巡弋,似是仍不確定自己手下是否仍有人是張士誠派來的臥底。他視線掃過自己面前那一疊名冊,眸中卻忽然閃過一絲異彩,挺直了腰拍拍手對眾人說道:「魔君雖然可惡,不過臨走之前所說的話倒也正確。諸位與我乃是真正向上天磕頭的義氣兄弟,我此刻雖然麻煩纏身,卻也絕不會對你們的安危坐視不理。先前我的承諾一併有效,若能大難不死,定與眾位兄弟共享富貴!」
第272章 烈火焚心辟萬軍
今夜天空無月,夜空深邃幽暗,然而整個揚州城,卻是一片火光沖天。
趙禹與趙敏並肩站在一處樓閣的瓦簷上,在他們腳下不遠處的街道上,無數狀若癲狂的民眾呼嘯往來。平日羔羊一般的民眾,一旦爆發出來,所迸發出的破壞力,如巨浪洪水一般,根本無人能夠遏止。
從趙禹帶領海沙幫眾劫掠揚州城各家大戶,到如今已經過了兩個時辰。因為苗軍圍城的關係,至今揚州城府衙仍未組織起有效的遏制手段,隨著騷亂逐步蔓延,整個城池近乎完全癱瘓下來,消息根本無法傳遞不說,便連府衙都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亂民攻破,許多衙署官員或是見機得早藏匿起來,或是喪於亂民之中。
無人主持大局,騷亂益發蔓延。亂民們攻破一處處深宅大院,在一路燒殺搶掠中盡情發洩著這一生委曲求全、逆來順受所積攢下的諸多不滿和慾望,只憑著貪慾本能行事,完全喪失了理智,那癲狂恐怖的模樣,哪怕是趙禹這個始作俑者,心中都覺凜然。
幾名一臉獰笑的拖曳著一個渾身赤裸的男子在街上奔跑,那男子不住哀嚎,似乎已經被拖了極遠的距離,皮肉都被粗糙的地面磨得血肉模糊,露出跳動不止的花白筋肉,所過處留下一道長長血痕。另一個方向,兩名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用斧頭劈爛一座大宅的後門,一人挾住一名尖叫不止的花季少女,拖進了幽暗的角落裡,裂帛聲響起,女子尖叫聲益發惶恐。
諸如此類的慘劇,在揚州城各處上演著,令人慘不忍睹。
趙禹閉上眼,似是為了說服自己,輕聲道:「日月變革、風起雲湧的大時代,不拘多麼響亮光明的口號,普通小民能得利者,少之又少。人命賤如草芥,他們沒有未來,哪怕僥倖熬過這場浩劫活下命來,隨之而來又會承受得利者一層一層的剝削!」
趙敏聽著趙禹低沉的聲音,說道:「既然如此,那麼當權者無論是漢人或蒙古人又有什麼區別?為什麼一定要因那些虛無縹緲的民族大義,白白流下這麼多的血淚?」
「不一樣的,終究是有差別。」
趙禹搖搖頭,說道:「哪怕是多麼風光的大富之家,容得下不守家業的敗家子,卻絕不許外人來窺探!你們蒙古人就是外人,不要說君主昏庸無道,便是英明無比的帝王坐鎮江山,仍是沒辦法守住這神州中土。寧予仇敵,不予外寇,這是我的底線。所以,哪怕我斷絕了圖謀江山的可能,但只要有名在,就一定會將你們蒙古人逐出中土!」
「為此哪怕屍橫遍野,血流漂杵,也不在意?」
趙禹點點頭,說道:「關乎到原則底線的問題,已經不能用得失利害來權衡了。敏敏,你來瞧一瞧,這繁華揚州,是我漢人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營造出來,可是享受這一切的又是哪個?滿城達官豪貴,皆非我族類。童年時我第一次去你家拜訪,在大都街頭看到那些活得老鼠一般戰戰兢兢的漢人,心裡如有萬蟲噬咬。這一片土地,我們生長於斯,用心經營,然而繁華勝景卻與我們半點瓜葛都無。這一份痛楚,再也不能忍受!」
聽著趙禹低沉的聲音,趙敏不自覺回憶起當年初見趙禹時少年那令人記憶深刻的癲狂和倔強,一時間沉默下來。
兩人身處這喧囂混亂的城市中,卻相對無言。半晌之後,趙禹驀地一笑,說道:「走吧。」
「去哪裡?」
「且先找個地方暫且棲身,然後尋機殺掉楊完者。」趙禹笑一聲,說道:「我雖樂得與你每天相對,可若是此間事情拖久了,我的滁州卻要不妙。」
趙敏點點頭,神色略顯暗淡,與趙禹一道往僻靜處行去。
兩人在亂民當中穿行,趙禹也在藉機仔細觀察。
此時城中混戰處處,暴亂的民眾與各大戶家奴莊丁廝殺,與早已被衝散隊形的苗軍廝殺。苗軍異地為戰,可算是天下難得之勁旅,然而現在卻被洪水一般的暴亂民眾所淹沒,毫無抵抗之力。運氣好些的還能脫身出來,運氣差的便被憤怒人群撕成碎片,死無全屍,為他們以往所造的孽付出慘痛代價。
以往趙禹讀史書,常見到義軍聲勢浩大,輕易便擊潰數倍於己的平叛人馬,總是心存疑惑。朝廷的人馬就算再不堪,總是真正的軍隊,怎麼會敵不過一群剛剛放下鋤頭拿起武器,甲冑不全,全無經驗的農夫?
及至看到揚州城這一幕,趙禹心中這個疑問才算有了一個解答。世上絕無百戰百勝之師,哪怕陣勢森嚴、技法純熟的百戰精銳,也未必就能篤定敵得過一群被慾望之火燒紅了眼的普通民眾。所謂士氣,不過是人心中烈火般熊熊燃燒的渴望和不甘。若有不得不戰之理由,自會有必勝之戰爭!
揚州城東北有一片貧民窟,木板茅草搭建起的簡易板房四處漏風,房間中雜亂無比,多是帶著缺口的瓦罐破碗,半點像樣的家什都無。逼仄的巷道污水橫流,泛著一股不堪忍受的惡臭。或是因為此地皆是赤貧之人,並無半點吸引人的東西,此地竟在合城動盪中得以保全,並沒有殺紅了眼的暴民前來劫掠破壞。
趙禹和趙敏走過來,他們已經繞城大半周,僅只找到這一處清靜所在。
站在巷道前嗅著瀰漫的惡臭,趙禹眉頭皺了皺,轉頭望向趙敏。趙敏嘴角卻撇了撇,說道:「你莫要小看了我,我雖住得慣華貴莊園,也受得住不毛之地。在遼東剿滅亂黨時,比這再惡劣的環境也住過。若是補給不能按時送到,便連泥土裡挖出來的田鼠也吃過幾隻!」
趙禹聽到這話,笑了笑之後,也不再多說什麼,當先舉步走進巷子裡。
這一片屋舍雖然擁擠逼仄,卻並不吵鬧,甚至靜謐地有些出奇,或許住在此處的那些赤貧之人早已經加入了燒殺搶掠的流民隊伍。趙禹和趙敏踮著腳走進幽暗的巷子深處,趙敏緊緊跟在趙禹身後,先前她雖說得那般決絕,可是女子天性愛乾淨,總是有些受不了如此髒污的環境。只是她不想在趙禹面前露怯,強自忍耐罷了。
正行走之際,趙敏突然撞在了趙禹後背上,腳步一踉蹌,險些跌倒在地,不由嬌嗔道:「走得好好的,你停下做什麼!」
趙禹並未開腔,只是指了指前方,趙敏循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黑暗中隱隱約約有個人影站在角落裡。待仔細傾聽,才聽到一絲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沒什麼,只是一個孩子罷了。」
趙禹觀察片刻,繼續向前方走去,到了近前,才瞧清楚那孩子的模樣。
這孩子衣衫襤褸,面孔污黑,眸子卻閃亮,閃爍著警惕光芒。他手裡攥著一柄削尖的木刺,木刺上還殘留著絲絲點點的血跡,貓著腰似乎隨時準備撲上前來。
趙禹往前方走了幾步,溫聲道:「小兄弟,不要緊張,我們只是路過,並無惡意……」
他話未講完,那少年突然大吼一聲撲上前來,宛如一隻被冒犯的小獸,木刺狠狠戳向趙禹胸口。趙禹心惱這少年之狠辣,驀地劈出一掌,只聽啪的一聲,少年整個人摔倒在污水中。
趙禹正待與趙敏一起離開,那少年卻不依不饒,再次從污水中躍起,復要衝向趙禹。他手臂一舒,隨手捏碎了少年戳向自己面門的木刺,冷聲道:「我已解釋明白,你這少年還是不肯罷休,手段狠辣,找死不成?」
「呸……」
那少年一臉怨毒,怒視著趙禹。
趙禹眉頭一挑,手掌便欲揮起,正待要劈下,卻聽見黑暗中傳出一個虛弱聲音:「大俠恕罪,我兒子年幼不懂事,冒犯了您老人家……」
「爹,你莫說話!」那少年終於開口,對著黑暗處急聲喝道。
趙禹轉頭望去,只看到黑暗中爬出一個人來。那人似乎斷了腿,只能雙手撐住地面,一臉惶急之色爬到趙禹腳邊,連連叩首道:「大俠恕罪,大俠恕罪!」
「算了吧,不過一對可憐父子。」趙敏在一邊輕輕扯了扯趙禹衣袖,低聲道。
趙禹放下那少年,冷聲道:「現在城中混亂,你脾性這般暴戾,小心會有橫禍。」
那斷腿之人聽到這話,臉上頓時露出感激喜色,低聲道:「大俠有所不知,我兒子在外間給我尋了一點吃食,怕你們來爭搶才攔著路。他卻瞧不出,您兩位衣衫光鮮氣質不凡,哪會在意那丁點酒肉吃食。」
少年急忙搶上前將父親攙扶起來,望向趙禹的眼神仍有一絲警戒,只點頭道:「多謝你饒過我。」
聽到這個解釋,趙禹面色稍霽,對這父子倆擺擺手道:「你們回去吧。」
那少年的父親又對趙禹連連道謝,才在兒子攙扶下往回走去。
趙禹望著那對父子背影,心中頗生感觸,這些年他在外間東奔西走,卻沒時間和機會在父親膝下盡孝。如此赤孝少年,倒真令他慚愧不已。
那對父子走進數丈外一處板房內,趙禹正待要離開,視線瞥過門邊一個物什,臉色忽然變了變,對趙敏招招手,疾步走上前去。
第273章 我以赤誠侍明尊
趙敏見趙禹走向那對父子的房子,心中頗覺疑惑,不明白趙禹為何因這小事不依不饒。有心要勸阻一下,待見趙禹神色有些繃緊,便也不再多說,緊隨其後走過去。
趙禹走到這低矮的門前,視線落在門檻旁一座小小的香爐上,那香爐被擦拭地一塵不染,當中正插了一根檀香。那檀香散發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顯然不是凡品。
趙敏走上前看了一眼,臉上頓時流露出驚詫之色,疑惑道:「這對父子當真有些古怪,些許吃食都那麼緊張,卻捨得用這樣上等的檀香。這一根檀香的花費,足夠他們吃喝一整天了!」
「沒什麼可奇怪的,這很正常。」趙禹蹲下身望著那香爐,表情卻有一些蕭索。
那對父子聽到聲響,從門口探出頭來,待見到趙禹兩人,神色變得有幾分緊張,那父親強笑道:「大俠可有什麼事情?」
趙禹站起身來,似笑非笑指了指腳邊的香爐,而後望著那人。
那人低頭望了望,而後臉色陡然大變,突然伸手抓住兩邊門框,阻攔住趙禹的視線,顫聲道:「信教的是我,和我兒子無關!」
那少年站在房間中,聽到父親呼聲,臉色同樣一變,從父親肋下探出頭來,大聲道:「爹,怕他做什麼!咱們做明尊的信徒,有什麼干係!我前日出門時聽教裡幾個兄弟議論,明王大軍不日便要揮軍北上,法駕親征,咱們就快有好日子了!」
「混小子,你給我住口!」
那人暴喝一聲,止住兒子的話,而後一臉哀求望向趙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似乎牽扯到了腿上痛處,面孔都糾結在一起,卻仍連連叩首道:「求大俠發發慈悲,我兒子只是一個不懂事的娃娃。你們只管抓我去報官,足夠領賞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兒子。」
趙禹面上無甚表情,低頭瞧瞧這人傷處,才看到他的左腿大腿扭曲成怪異的角度,骨頭全斷了,斷腿處正汩汩滲出血水,他卻渾然不覺,只是連連向趙禹叩首哀求。
心中嘆息一聲,趙禹彎腰拉起這人,待碰到他手臂,才發現此人已經痛得一身汗水打濕了衣衫。他出指如電封住那人身上幾處穴脈,那人當下便覺得痛楚減輕了大半,他臉上頓時露出詫異之色。
那少年見父親被抓住,臉色頓時一變,當下便要撲上來,口中大呼道:「惡人,不要碰我爹!」
「孩兒不要無禮,這位大俠是在救治我!」那人生怕兒子觸怒趙禹,急忙開口喝道。
少年聽到這話,待仔細望去,才發現父親的面色變得祥和許多,而斷腿處也不再有血水冒出,臉色突然變得一喜,而後心中生出無窮懊悔,卻是悔恨自己方才沒有記清楚趙禹的手段。
趙禹雖然對醫術不甚精通,但見慣了醫仙胡青牛的手段,耳濡目染之下,對這些簡單外傷也有一些瞭解。他手指輕彈,按在那人斷腿處,不時抬頭詢問他的感覺,半晌之後,才說道:「腿骨完全斷了,時間拖得太久,經脈都萎縮了。想要完全治癒,卻是很難,若是調養得宜,還能勉強走一走路。」
聽到這話,少年臉上露出喜色,疾聲道:「應該要怎麼調養?」
他父親臉上卻無什麼喜色,只說道:「聽天由命罷了,我也不敢再妄想還能站起來。」他自知傷勢嚴重,所謂好好調養,必然花費頗多,而自家卻家徒四壁,乾脆連問也不問。
頓了一頓,那人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低聲道:「大俠莫非也是教中兄弟?」
趙禹點點頭,卻並未詳細解釋自己的身份。
那少年急道:「到底要怎麼調養?求求你告訴我,需要多少銀錢,要什麼藥材,我自去想辦法。」
「先前你偷溜出門去,我還未責罰你,莫非你還要出門不成?」那人臉色一冷,呵斥道。
少年對父親極是畏懼,見其動了真怒,當下不敢再多說,只是一雙眼睛仍然緊緊在盯著趙禹。
趙禹將那人扶回房中,趙敏在門外站了片刻,便也舉步走進來。房間很小,一眼便打量通透,一張木板踮起的床榻,幾個瓦罐和木墩,雖然寒酸,但卻井井有條。其中一個瓦罐裡放著半隻冰冷的烤雞,少年注意到趙敏的視線後,不著痕跡上前一步擋住了她的視線。對於少年的狡黠,趙敏只是笑一笑,也並未說些什麼。
將那人放到床榻上後,趙禹直起身對趙敏說道:「需要一些藥材,我得去找一找。咱們往後這幾日就留在附近,也要準備一些吃食。你且先留在這裡,行不行?」
趙敏點點頭,說道:「你去吧,小心些,快去快回。」
隨後,趙禹便走出房間,身形閃動,疾速消失在外面。
少年站在門口,瞧著趙禹高來高去的本領,驚詫得瞠目結舌,驚呼道:「天啊,人怎麼能飛?莫非是神仙!」
聽到這呼聲,趙敏忍不住笑出聲來,說道:「那是武功。」
少年臉上露出一絲羞赧之色,卻仍好奇望著趙敏,好奇道:「你也會武功?」
趙敏點點頭,說道:「自然是會的,只是沒他那樣高明。」
少年若有所思看了看趙敏,而後走進房間中,拎起那半片烤雞走到趙敏面前伸手遞給她,說道:「你餓不餓?」
趙敏瞧了瞧那烤雞,笑道:「你有事情要求我?」
少年面色一紅,表情覺凝重,低聲道:「我想求你教我武功?」
「為什麼要學武功?」
少年神色一黯,說道:「我想變得有本領,讓我爹過上好日子。他以前在碼頭上做個搬運工,給黃大戶誣告欺負,說是摔碎了自家貨物,不止不付工錢,還要我爹賠錢。教中兄弟們氣不過,要給我爹討回公道,卻被那黃大戶報官全給捉拿去。我爹見機得早,帶我逃出來,卻也被打斷了腿。我若是有那般高強的本領,哪裡會畏懼他,也能救出牢裡的教中兄弟們。」
趙敏瞧著少年無比渴望的眼神,忽生出時空錯亂的感覺,久藏記憶深處那個同樣渴望學武功的少年身影突然冒出來,與眼前這少年重疊到一起。她心中嘆息一聲,突然開口問道:「要我教你武功可以,不過我要你脫離明教,並且要你日後與明教中人為敵。你還願不願學?」
少年聽到這條件,臉上頓時露出為難之色,沉默良久才嚅嚅道:「可是若非教中兄弟們捨命相救,我和我爹早就沒命了。他們待我有大恩……」
「這是你的事情,你要跟我學武功,就要答應這個條件。」趙敏冷聲道。
踟躕良久,少年偷偷瞧一眼房間中的父親,才突然將牙一咬,重重點頭道:「我答應你!」說完之後,他卻將面孔埋在雙掌之間,發出壓抑至極的哭泣聲。
聽著少年的哭聲,趙敏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殘忍。她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不知在趙禹心中,是否也如這少年一般,曾經經受過良心與夢想之間的兩難抉擇?
似是為了說服自己,她大聲道:「你們信這明尊又有什麼用?他若真能感受到你們的誠心而顯靈,你們又怎麼會沉淪在這樣悲苦的日子裡?」
房間中那人開口道:「我們信仰明尊,本就不圖所求。只是這世道悲慘,苦日子看不到盡頭,全無希望,才在心中燃燒起一團熊熊聖火。只要有丁點希望,便要竭盡所能,將這聖火燒滿人間!」
得到這個答案,趙敏似懂非懂,心中突然泛起遐思,若真只是這樣一個標準,自己倒也算是一個明尊的信徒。
過了不多久,趙禹背著一個大包裹趕回來。兩人便在這貧民窟中暫且棲身,趙禹一邊幫那斷腿的明教徒診治,一邊不時出門打探消息。而趙敏閒暇時除了指點那少年一些武功,竟也開始學著燒火做飯。揚州城的動盪仍在繼續,此處卻始終如一的平靜毫無波瀾。他們兩個,似乎一起生活了許多年,默契十足,日昇而起,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如同潺潺溪流。雖然沒有波濤湧湧,但卻自有脈脈幽趣。心若平靜,哪怕黃泉魔域,也能變作世外桃源。
除了此處,整個揚州城仍然混亂不堪。暴民們甚至推舉出幾位首領,分化成數股力量,每日在城中械鬥不止,爭搶錢貨和人馬。
而城外的楊完者,似乎也打定主意將揚州城圍困到底,甚至派人將揚州城各個城門盡皆用大石堵死,渾然不理會這樣是否會將整個城池推入滅亡的深淵。
昔日的通衢大埠,如今竟成了與世隔絕的死地。經歷了最初幾日的狂歡之後,暴民們漸漸發現諸多威脅和問題,除了前路的絕望之外,更迫在眉睫的則是糧食漸漸稀少,於是每天的打鬥都開始圍繞著糧食。
以趙禹的身手,哪怕城中只有最後一把米面,也斷然不會落到旁人手中。不過他的心緒也漸漸變得焦急起來,最明顯的變化是,每天往城頭去觀望的次數大增,而每次回來之後,表情或憂或喜,不一而足。只是在回到那貧民窟時,無一例外的一臉平靜,似乎只是出去尋覓吃食那樣簡單。
趙敏心思敏感,如何察覺不到趙禹心緒的細微變化,不過她卻並未點破,每日只因又做出一道新的菜式而歡呼雀躍,欣喜不已。
第274章 紫微星斗應天命
天下各路義軍中,自以張士誠最為富碩。
張氏以鹽梟起事,雄踞蘇松之間,大江兩岸魚米之鄉盡歸其所有。蘇州城之富足,不要說劉福通、徐壽輝抑或方國珍的領地,便連魔君趙無傷經營數年的滁州城,都遠遠不及。
如此富足之地,張士誠又能克己律人,與民不擾,民眾得以休養生息,短短數年之間,此地便營造出一個太平興盛的局面。倉廩實而知禮節,如今的蘇州城可算得天下僅有能夠講得通道理的地方。如此正統開明的局面,令得許多江南有識之士都將張士誠視作可光復漢統的英明仁厚之主,因此張士誠很是招攬到一批江南士林中真正有才能的飽學之士。而張士誠對這些人也看重得很,一副禮賢下士的作派,最能收攏人心。
若說此地有什麼缺憾,那便是文治有餘,武勇不足。張士誠麾下儒生謀士眾多,真正得用將帥之才卻少,自高郵大敗元廷三十萬大軍之後,武功之上少有建樹,數次挫敗於楊完者苗軍兵鋒下,便連實力遠遜的方國珍都不時率兵寇邊,屢屢得手令人不勝其煩。
蘇州城正中央富麗堂皇的吳王宮,現今已經更名為太尉府,可算得張士誠的得意手筆之一。按照那些儒生的說法,這一座宮殿眾多殿堂屋舍佈局上應周天紫薇星數,便與秦漢時阿房宮、未央殿也無差別,最能聚攏王興之氣。長居此宮中,自是皇氣加身,奉天承運,否極泰來,可為至尊。
若是換做以前張士誠聽到這論調,必會嗤之以鼻,從來帝王只是打拼出來,卻未聽說過是住個好風水房子住出來的。不過與那些飽學之士坐而論道久了,張士誠眼界大開之餘,想法較之先前又有許多不同,也漸漸相信了這個說法。帝王將相自有其獨特命數,若人人都可做得,又有什麼稀罕。
而且這宮殿落成之後,張士誠當真也獲益良多。首先是韃子朝廷派來的江南道的主管達識帖睦邇與楊完者之間互有爭執,苗軍不敢再肆無忌憚為難自己,令得張士誠有喘息之機。而後投降韃子朝廷後,更獲封為漢人難以企及的太尉高位。
雖然投靠韃子之舉令得麾下跟隨多年的老兄弟心生誤解,但正如他兄弟張士德所言,蒙古人曾有席捲天下之勢,這般強大的對手,必須得有非常手段才能戰勝之。投靠韃子不過一時權宜之計,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待自己積攢到足夠多的實力,放眼天下,還有哪個會是對手?
況且,投靠韃子之後,張士誠也頗有如魚得水之感。一方面與韃子江南大營一起牽制住魔君趙無傷,令其不能拿下集慶。另一方面,在韃子朝廷默許之下,出兵山東,掃蕩劉福通的殘餘力量,至於打下的城池土地,自然收入自己囊中。就連積怨頗深的方國珍,也在韃子朝廷嚴令約束之下,不敢再妄動干戈。
如此種種算來,投靠韃子朝廷,當真是利大於弊。
將前來拜會的達識帖睦邇送走之後,張士誠靠在軟榻上,享受著美貌婢女無微不至的按摩,張士誠身心俱覺舒爽無比。養尊處優數年,他的身體早已經不似前幾年那般硬朗了,尤其統率麾下文武,打理一地民生種種,心力漸覺力不從心。
達識帖睦邇最近多番前來拜會,皆是希望張士誠能夠與他合作,一舉除掉楊完者。老實說,張士誠對這提議也是心動不已。他與楊完者之間積怨頗深,遠非一般仇隙,若有機會,彼此都恨不能置對方於死地。之所以一直沒有點頭答應,張士誠半是在拿捏身份,半是在思考自己如何能在當中篡取最大利益。
張士誠與達識帖睦邇早有勾連,也真因此人的說項,才決心投靠韃子。不過他卻明白,達識帖睦邇有此念頭,卻非本身立場與自己一致,而是韃子內部的權力鬥爭。楊完者囂張跋扈,已經令得許多蒙古貴人心生不滿,另一方面,卻也有許多當權者對其甚為倚重。張士誠須得慎之又慎,若是妄動,只怕白白被達識帖睦邇利用一番,還半點利益都得不到,反倒因此惡了韃子,得不償失。
而且,楊完者的境況也令張士誠心生警惕。此人雖是苗蠻,但對韃子朝廷可算是忠心耿耿,這樣一個忠心鷹犬,可說是指哪打哪,卻只因為態度有些驕橫,便令一些韃子貴人直欲除之而後快。張士誠益發認識到,韃子朝廷絕非一個可以相信且長期依靠的對象,若實力積攢足夠了,還是及早自立才是正理。
正皺眉思忖之際,突然有親兵來報道葉德新求見。張士誠直起身來道:「快快有請葉先生!」
葉德新是張士誠麾下一個甚得看重的謀士,不止足智多謀學問精深,本身的武功造詣也高強,乃是出身華山名門的高徒,哪怕在張士誠眾多謀士之中,都是鶴立雞群的傲然之輩。
不多時,在親兵的帶領下,一名中年文士走進了大殿中,遠遠便對張士誠下拜道:「臣葉德新拜見大王。」
聽到這話,張士誠臉上顯出幾分滿意之色。他投靠韃子之後,已經去了尊號,並數次公開呵斥臣子們不得再稱自己為王,許多人從善如流改了稱謂,只有這葉德新依舊故我,張士誠面上雖然不悅,心中卻甚是欣慰,直道果然板蕩識忠臣,這葉德新當真是對自己忠心耿耿!
張士誠疾行數步,扶起葉德新,臉上帶著頗為親近的嗔意,說道:「我早與葉先生講過,咱們雖是君臣,私下裡相處只要朋友相稱便好。葉先生卻總是忘了。」
葉德新正色道:「禮不可廢,大王雖然看重臣下,臣下卻不能恃寵而驕,否則便亂了法度!」
「你啊你,要我說你什麼好!」
張士誠笑斥一聲,也不再糾結此節,轉問道:「葉先生神色凝重,可是有什麼事情要匯報?」
葉德新點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封火漆已經被打開的信件,說道:「這是蘇州城裡傳來的一個消息,我覺得事有蹊蹺,便來呈上大王。」
人力有盡,蘇州城軍政事宜繁雜,張士誠無法事無鉅細皆盡數過問,因此早將大權分給下屬得用的謀士。這些謀士也都盡心盡力,少有讓張士誠煩心的事情。聽到葉德新這般說,張士誠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伸手接過這封標記十萬火急的信件。
將信看過一遍後,張士誠臉色陡然一變,復又仔細看了一遍,斟字酌句,確信自己並未看錯,才抬起頭來,一臉凝重道:「竟有此事?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倚天屠龍,原來是這般的倚天屠龍!以往聽到這刀劍名頭,心中總不以為然,如今總算茅塞頓開!」
他又抬頭望著葉德新,急聲問道:「這消息可確認過?究竟有幾分真假?是了,葉先生你正是華山派出身,信中所講這位白少俠,你可識得?」
葉德新神色凝重道:「倚天屠龍的消息,我並不能確定其真假,家師神機子鮮于先生也從未提及。不過這位白少俠,我卻能斷定他是假的!我師伯白垣,多年前已經死在魔教手中,他膝下只有一子名為白河愁,至於這位白少俠,我卻是聞所未聞。」
張士誠聽到這回答,臉上熱切消退一些,怒聲道:「揚州城這些人吃屎的不成!道聽途說的內容,連對方身份都不確定便敢報來,著實該罰!」
「大王且先看看那落款,只怕揚州城裡的袍澤們也是身不由己。」葉德新提醒道。
得了提醒,張士誠才看清楚方才忽略的落款,臉色頓時變得陰鬱起來,忿忿道:「健康這孩子真是糊塗!揚州城暗線安插不易,他怎麼能這樣擅自動用!待他回來,我一定要重重責罰他!」
葉德新皺眉道:「大王,臣下仍要舊事重提。元總舵主懵懂輕信,若不加限制,終究是一隱患!」
聽到這話,張士誠沉默半晌,才喟然嘆道:「我幼時家貧,多虧了元廣波總舵主提攜,才有現今這樣的風光日子。總舵主死在金毛獅王謝遜手中,我恨不能為他報仇,如今留下這一點血脈子嗣,我怎忍苛待於他。況且,幫中許多老兄弟都在瞧著,我若處事差了,旁人只會以為我是一個恩將仇報的小人。這件事,以後不要再提了!」
見張士誠態度堅決,葉德新心中暗嘆一聲,對張士誠不合時宜的愛惜羽毛頗為不以為然,卻也不便再提此事。他又皺眉道:「不獨此事,現在揚州方向有許多不同尋常之處。楊完者率兵圍住揚州城,我幾次派人查探,都被打退回來,似乎城中已經發生了咱們預料之外的事情。而總舵主現在正在揚州,我心中著實擔心……」
張士誠聽到這話,神色變幻幾番,他沉吟良久,突然揚了揚手中信件,沉聲道:「葉先生,你覺得這兩者之間有沒有關聯?」
葉德新點點頭,說道:「我也有過這方面的考量,只是要將這兩件事聯繫起來,卻總有些不得要領的感覺。」
張士誠眼中閃爍著精芒,心中仔細權衡起來,他雖信用葉德新等一干謀士,不過也並非放手不理全無主張。這些消息匯總起來,隱隱約約已經覺出似乎將有大事發生。他捧著那封信件仔細閱讀了良久,眉頭緊緊鎖住,沉吟道:「似乎這是西面破局的手段……」
聽到這話,葉德新下意識往西方瞧瞧,只看到一片富麗堂皇的琉璃瓦宮牆,正疑惑不解,心中驟然閃過靈光,顫聲道:「大王的意思是……」
第275章 時不我待降復反
張士誠面色沉重點點頭,握住信紙的手掌青筋隱現,沉聲道:「魔君趙無傷,他的手段,總是這麼出人意料,擊打在人最軟弱的空當處,令人防不勝防。」
聽到張士誠言語中對魔君的推崇和隱隱約約的畏懼,葉德新頗覺不以為然,他乃是出身華山名門正派,對魔教一干魑魅魍魎天生有種惡感和輕視,哪怕魔君之可怕早已經數番被證實且深入人心,能不能消除他心中那份輕視。這一份輕視,他自然不會在張士誠面前表露出來,只是略顯遲疑道:「咱們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且不說魔君現在境況艱難,不過勉強維持。就算他有心想要在揚州生事,只怕也力有未逮。」
張士誠沉吟半晌,嘆息一聲道:「但願如此吧。只是魔君的可怕,我早有領教,若此間事有他的身影,哪怕只是丁點可能,我們也要完全重視起來。葉先生,你且不要再管別的事情,只全力打探揚州方向的消息,另外,滁州君有何異動,也要警惕起來,任何舉動都即刻報來!」
葉德新心中雖對張士誠鄭重其事的態度不以為然,面上卻不敢違逆他的意思,連忙點頭應下來。
心中有了一層憂慮,張士誠沒辦法再悠閒起來,背著手不斷在大殿中來回踱步。魔君的真正身份在江南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他早知這個凶名昭著的魔教頭子便是當年那個在蘇州城曾同舟泛遊湖上的少年。仔細回憶起來,少年手中那柄令人心悸的飛刀復又變得鮮活,雙眼警惕望向四周殿堂,只覺得那奪命飛刀隨時會從某個意想不到的方向射出來!
他突然收住腳步,轉頭問向葉德新:「前些時候,我曾請葉先生著人往華山派一行,招攬你那些師兄弟來蘇州,不知現今可有了結果?」
葉德新搖搖頭,表情有些黯淡道:「師門不幸,出了這等慘事,家師蒙冤而死,同門也皆身陷囹圄,我恨不能以身相代。只是為了誠王光復漢統的大業,心中才強自忍耐。現在主持門中大局的便是我那位白河愁白師弟,因為上一代有些恩怨,他與我之間關係未算得和睦,招攬之事只怕有些困難……」
張士誠聽到這話,眉頭微微鎖起。他起兵發跡之後,未嘗沒有花費大力氣招攬武林高手充作護衛,也著實有了一些成績。只是麾下真正的一流高手卻少得很,畢竟海沙幫現今雖然勢大,以前卻不過只是江湖上不入流的幫會。真正高手心中都傲得很,哪怕張士誠現在風光了,也同樣不假辭色。這令張士誠惱怒之餘,心中又不乏無奈。
雖然這些武林高手在爭霸天下中未必派得上大用場,但若用來看家護院保護自己,則再恰當不過。尤其現在他已經正式與魔君為敵,每每想起魔君驚人的武功還有魔教那令人心悸的凶名,便夜不能寐。
他視線再次落到那信件之上,心中禁不住感嘆,若這情報是真的該有多好。那樣自己便可以花費大力氣將倚天劍屠龍刀搶到手裡,培養出真正忠於自己的高手。心中思忖了良久,他突然靈光一閃,笑道:「且不論這消息是真是假,且放出風去,將人吸引過來,而後高官厚祿許之,未必不能招攬幾個真正的武林宗師!」
葉德新聽到張士誠的嘀咕聲,哪怕心有偏見,也不得不佩服魔君趙無傷當真了得。無論此事是否他的手腳,連人影都未顯,便令得對手忌憚不已,方寸失據。
張士誠又沉吟半晌,才揮揮手對葉德新說道:「好了,葉先生且先去忙吧。我便不留你了。」
待葉德新告辭離去之後,張士誠仍在握著那張信紙,思忖此事的可行性。越想心中越是篤定,不由眉飛色舞。他如今雖已是王侯之尊,但以前不過一個三流的江湖人士,每每也有在江湖上揚名立萬的渴望。此番若能借助倚天屠龍當中真假難辨的秘密為誘餌,舉辦一場聲勢浩大的武林大會,想想便覺有些興奮。
而且,日後他與魔君趙無傷必定會有真刀實槍的一戰,魔君麾下魔教中諸多武功高手,皆是江湖中令人聞之色變的狠角色。自己這方若無足夠的準備,只怕將士們覺都睡不好,遑論打敗魔君。張士誠仍然記得,自己是花費了怎樣大的代價才將天鷹教趕出蘇州,幾乎是用人命去堆,在殷天正父子的瘋狂反撲之下,原本跟隨他的海沙幫老兄弟幾乎十不存一,傷亡慘重!而天鷹教,卻不過只是魔教當中權力鬥爭失敗的一個分支……
必須要有足夠遏制魔君的手段!張士誠咬緊牙,眸中閃過一絲決絕。
接下來的幾天,圍繞揚州各方消息皆被張士誠屬下收集來,快速地傳遞回蘇州的太尉府,諸多情報雜亂不堪,令人應接不暇。張士誠龐大的幕僚團陷入了忙碌之中,持著不同意見的各方各執己見,整天整夜辯論不休,卻也拿不出一個明確主張,令得張士誠不勝其煩。
這一日,達識帖睦邇再次來到太尉府拜會,態度卻與以往幾次迥然不同,表情憤怒無比。這一次,他不是來謀求與張士誠合作幹掉楊完者,而是要追究張士誠屬下擅自在揚州鬧出這樣一番動亂的罪責。
不要說達識帖睦邇,便連張士誠對此都惱怒不已,對那位自作主張的元總舵主恨得咬牙切齒,只是現在揚州城內外隔絕,也沒辦法追究元總舵主的責任。
面對達識帖睦邇的詰問,張士誠只是強壓怒火,含笑應對,一旦講到更深一層,便搖頭推說不知。他將責任全推到楊完者頭上,只說道自己派去揚州那些人只是安分的做生意貼補軍用,鬧出這番亂子,必是楊完者盤剝得厲害欺人太甚。
張士誠這油鹽不進的態度,令達識帖睦邇益發惱怒。只是他官位雖高,卻苦於沒有直接統率聽命的部隊,根本奈何不得張士誠,最後只能忿忿道:「若聖上追究下來,我瞧你要如何收場!」
張士誠冷笑道:「這個問題,卻不該我來操心。我雖居太尉之職,卻委實沒有統率天下兵馬的權力。鎮守江南的是你,兵圍揚州激起民變的是楊完者。前前後後,與我張某有何干係!你若聰明些,便要對我客客氣氣。若我興之所至,或會出兵替你收拾這殘局!」
達識帖睦邇聽到這話,臉色刷一下變得慘白,顫聲道:「你要出兵攻打揚州?這萬萬不可!」
張士誠冷笑道:「現下的形勢還由得你我選擇?楊完者兵圍揚州,若皇帝追究下來,你難辭其咎。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唯有先解決掉楊完者苗軍,咱們才好從容佈置!」
達識帖睦邇卻仍一臉倉皇模樣,只是搖頭不止。
瞧著達識這般模樣,張士誠禁不住心生嘆息,這達識在韃子當中也算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可是遇事卻仍如此慌張,根本沒有半分主張,其餘那些蒙古貴人究竟有多膿包,不見可知。韃子天數已盡,確是任誰也無力回天。
他將心一橫,劈手道:「就這樣定了!你有調動江南兵馬平亂的權力,便留在我府裡居中調度,我麾下軍士皆聽你號令,即刻開赴揚州平亂!」
達識帖睦邇仍搖頭道:「這萬萬不可……」
他突然注意到張士誠眼中勃勃野心,頓時醒悟過來,顫聲道:「難道你又要謀反……」
張士誠冷笑道:「老子本就是一路大大反王,難道真要替你們這殘破朝廷賣命不成!揚州城你們受不住,合該落到老子手裡!」
說罷,他揮揮手,著人將跳腳大罵的達識帖睦邇押下去,即刻傳令全軍準備。眾人見他一臉凜然之色,殺意十足,卻也不敢再以那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來反對,紛紛噤聲。
心中雖然已下決斷,張士誠嘴角卻浮蕩著一絲苦笑。在他的計劃中,現在委實不是與韃子朝廷反目的好時機。可是魔君趙無傷卻恰恰抓住他的脈門,瞧出對蘇州而言,集慶是否落在滁州軍手中還在其次,揚州卻勢在必得。只有拿下揚州,張士誠才能在江北打下一個牢靠據點,令蘇州城這大後方更加穩如磐石。
現在拿下揚州,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若錯過了,且讓韃子朝廷洞悉到自己的意圖野心,只怕以後再想拿下揚州,將會困難無比,勢必要花費十幾倍代價!
現在,張士誠只能寄望於自己軟禁下的達識帖睦邇能夠起到些許作用。待自己拿下揚州城,由達識出面解釋,應對韃子朝廷的詰問追究,或許還能拖延一二與韃子朝廷反目的時間。
蘇州城大軍異動,消息第一時間傳到了揚州城下的苗軍大營中。底下的士兵雖然不明利害,但卻也敏銳的感覺到大營中氣氛益發肅殺起來,最明顯便是每日在營地中疾行的斥候數目多了許多。一時間,眾人心中倒也並不如何緊張,苗軍轉戰千里,最不懼的便是戰爭,哪怕今次戰得莫名其妙,便連他們這些百戰精銳都看不透當中內情。但他們只要奮勇殺敵便是,倒也不須多費心思。
苗軍中軍大帳後方數十丈外,有一座外觀雅致的營帳,巡營的士兵走到這附近,神色都變得恭敬起來,腳步放緩,似乎生怕驚擾到營帳中人。
營帳當中鋪設著厚厚的華美地毯,那位美貌的五毒教少女教主倚靠在一張軟榻上,神情略顯慵懶,瑩白如玉的皓腕上纏繞著一根通體藍得深邃的毒蟲,她正興趣盎然逗弄著這毒蟲。然而片刻之後,她似乎想到了什麼,眸中頓時掠過一絲厭惡,手臂一振,那毒蟲登時被震開落在了角落裡。
嘴角泛起一絲迷人微笑,這位藍教主輕聲道:「毒巢麼?當真是個不留口德的可惡傢伙!得罪了我,我也該不讓你舒服才是!」
第276章 道是尋常夜留宿
揚州城北門城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上,趙禹望著數里外的苗軍大營。
這樣遠的距離,哪怕以趙禹的目力,也不能將大營中所有一切盡收眼底,不過只能瞧見一個大致的情形。每天數次來城頭上觀望,對於苗軍的佈置和動態,趙禹早已經瞭如指掌。因此哪怕並不能將一切瞧得真真切切,他也能敏銳的感覺到苗軍大營態勢的變化。
今日苗軍大營終於發生可喜變化,趙禹瞧在眼中,數日來積鬱心中的塊壘滌蕩一空。揚州城困,如此大城每日消耗的糧食本就是個天文數字,暴民們又無一個強有力居中調度掌握局勢的組織,全憑一己之私行事,因糧食而引發的鬥爭已經達到白熱化,漸漸逼近崩潰的邊緣。若再無轉機,合城百姓將會遭受滅頂之災。
雖然趙禹有千百般理由這樣做,可是看到城中數十萬百姓被自己一手推入死地,心中承受壓力之大不足為外人道。更加上局勢遲遲沒有變化,令得他甚至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每日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如今態勢總算朝著預想的方向發展,趙禹心中一顆大石可算是落了地。
事關緊要,他不敢放鬆,想要更清楚掌握到第一手的資訊,只是揚州城外城牆下,早已經被苗軍清理出一片極為廣闊的空地,寸草不留,視野全無遮攔,任何一丁點的風吹草動都瞞不過遠處望樓上眺望警戒的苗兵。想要潛出城去,須得趁著夜黑風高之時才能悄無聲息不驚動任何人。
已經到了緊要的關頭,趙禹也不再冒險,又在城頭上觀察了片刻,便轉身回城。
此時的揚州城,早已經沒了昔日繁華景致。街道上空無人煙,一片蕭索,偶有幾個委實耐不住飢餓出門覓食的民眾,也都低頭疾行,唯恐會招惹到麻煩引來殺身之禍。
亂民們分作大大小小十幾股,或是佔據住揚州城幾處衙門,或是在幾所大戶宅院中盤踞。但凡叫得上名號的店舖皆被摧毀,人去樓空。便連青樓楚館也被搗毀,昔日鶯鶯燕燕盡被暴民擄去,或是做了某位草頭王侯的妃子,或是成了什麼天命大將軍的夫人。波及全城的動盪,無人能倖免。
揚州城府衙中盤踞著當下城中最大的一股亂民,領頭的據說是原本府衙的衙役頭目,這裡聚集了近萬身強力壯的亂民,大多數分散在府衙外那長長街道上,只有極少數的頭目人物才能居住在府衙中。
萬事萬物皆有其發展規律,揚州城原本的階級雖然在這場動亂中被摧毀,但不過短短數日光景,新貴們便再次把持了合城百姓的生殺大權。所謂天地革命,得利者永遠只是少數,口號中呼喊的澤被萬民,人人有衣食金銀,僅僅只是口號而已,永遠都不會實現!或者對於大多數亂民而言,他們起事僅僅只是要發洩心中壓抑良久的不滿,待發洩過後,便在此恢復逆來順受的老模樣,甘心讓旁人主宰他們的命運生死。
趙禹行走在街道上,瞧著神情木然、衣不遮體的民眾,心中不無悲涼。這群人在爆發出驚人破壞力之後,再次恢復了烏合之眾的本色。如今的態勢,不要說城外百戰精銳的苗軍,哪怕僅僅只是衙門裡尋常的衙役捕快,也能輕易將他們打敗擊潰!如此驚人的反差,只是發生在斷斷數日之間,這當中的玄機若仔細咂摸出來,無疑令人絕望至極。
國人向來不乏向命運挑戰的勇氣,但這勇氣永遠只是曇花一現,若事不能成,這股勇氣便會飛瀉,抽掉了他們的骨氣志向,再次心甘情願臣服於權威!難道就沒有一種能夠長久支持他們為之不懈奮鬥的動力,令得他們壯心不已,永不消沉?
趙禹很清楚,他這樣的想法很危險,從來帝王只需要順民,若人人皆不恭順,人人心存不甘,人人皆要奮鬥不止,國將永無寧日!可是,若人人只是羔羊一般,哪怕暫時趕走了在這片土地肆虐的異族,下一次風暴來臨時,勢必更加猛烈!
悠悠歷史長河中,這個問題非獨趙禹一人能夠看到,可是無人能將國與民的問題和諧統一起來。強漢富宋,皆有其滅亡的道理,即便以史為鑒,終究逃不出矯枉過正的窠臼。問題總是層出不窮,而無數仁人志士,卻總感力不從心。這一片肥沃土地,似乎永遠與災難脫不開干係。
且將這些沉重問題拋在一邊,趙禹折身轉進一條逼仄小巷中,繞過小巷,便到了府衙後面的一條街道上。他身軀一縱,靈巧的翻過丈餘高的圍牆,悄無聲息落在府衙後院中。這府衙後院中所有建築皆被推平,空地上堆放著小山一般高聳、麻袋裝著的糧食。整個揚州城中,只怕也只有此處尚有如此多的糧食,外間卻幾乎已經達到易子而食的窘迫境地。
府衙前後院皆有重兵把守,暗哨無數。然而這些哨兵耳目都遲鈍得很,趙禹不過略施小計便將他們的注意力吸引到旁處,而後身若鬼魅取走一些糧食,整個過程神不知鬼不覺。待那些哨兵注意力再集中起來,趙禹早已經離開了這裡。
在趕回貧民區的途中,趙禹又轉向四海客棧瞧了瞧。此地早已經人去樓空,元總舵主吃一塹長一智,並未枯守此地,而是率領海沙幫部屬並一干江湖人士轉戰到西北角落一座不大的城門旁。同時,他們也裹挾了一部分人手,因一干人等皆是身懷武功之輩,比之尋常百姓要悍勇得多,因此也成為現下揚州城裡比較強勢的勢力之一,無人敢去招惹。
這些時日來,貧民窟也頗不平靜,許多原本此地居民在搶掠到一些財物後又返回來,皆被趙禹不留情面的驅趕走,那些人雖然心中極不情願,但在付出許多傷亡後,只得放棄此地,轉戰他處。
那一對信奉明尊的父子也已經離開,他們與趙禹待在一處,是禍非福,趙禹也沒太多精力照顧他們,因此準備了足夠的吃食和藥材,將他們送往秘營在揚州城的一個秘密據點中。
秘營中人手一部分趁著城中動亂將嶗山派一行送出揚州,另一部分則在動亂中趁火打劫,竟也糾集起一股不小的勢力。李成儒不知畏懼為何物,連少林藏經閣都敢一把火給燒了,揚州城現下的局勢於他而言,不過是個小場面。他每日帶領一群糾結起來的暴民在城中尋釁滋事,順勢剿滅許多小股的暴民,手中掌握到的力量越來越龐大。這對趙禹而言,倒是意外之喜,有這一股力量在手中,他將有更多施展的餘地。
趙禹回到暫時棲身的地方,一身布裙樸素打扮的趙敏正坐在門前擇菜,那專注熟練的模樣,幾乎令人不敢相信這美貌如花卻村婦打扮的少女竟是汝陽王府的郡主千歲。
看到提著米袋走過來的趙禹,趙敏嘴角泛起一絲恬淡笑意,柔聲道:「回來了。」
趙禹點點頭,將米袋放進房間裡,而後與趙敏並肩坐在一處,笨手笨腳翻撿著菜葉,卻被趙敏一手拍開。
「我好不容易才撿好,你不要給我亂動!若是閒得難受,不如出門尋些佐料,免得你又埋怨飯菜味道淡了。」趙敏嗔望他一眼,沒好氣道。
趙禹笑了笑,轉身坐在門檻上,靜靜望著趙敏。
趙敏被他瞧得有些發慌,索性背過身去,閒談般講道:「方纔有個孩子來這裡覓食,我心裡實在不忍,便給了他兩個饅頭,待會兒或者會有些麻煩。」
趙禹渾不在意道:「不是什麼大事情,而且,城裡這模樣也不會堅持太久了。」
趙敏聽到這話,神色突然一黯,不再說話,將菜洗好後才說道:「我去做飯了。」
說罷,她便轉身進了房間。
趙禹望著她的背影,自知失言,心頭有些惴惴。
兩人吃了沉默一餐,洗過碗後,趙敏用麻布擦乾了手,給趙禹泡了一壺釅茶,擺出一副閒話家長裡短的樣子,問道:「張士誠的大軍已經出動了?」
趙禹點點頭,說道:「雖然還不確定,不過從苗軍的動向推斷,應該是不錯了。」
「那麼你打算如何牽制他?就算他再次與朝廷反目,也斷斷不會與你統一戰線。如果他真一舉拿下揚州,對你們滁州而言也未必算得好事。」
趙禹沉吟片刻才說道:「世上哪有那麼多兩全之事,若能借此機會拿下集慶,對滁州而言已經算是一個好結果,卻也不敢再奢望更多。況且,張士誠此人不足為慮。便給他拿下揚州,也難有什麼作為。」
趙敏搖頭道:「只怕不然吧,蘇州兵強馬壯,真正的實力還要遠勝你們滁州。若再給他拿下揚州,一掃最近以來的頹勢,就算你能拿下集慶,若再想平定江南,勢必更添波折,遑論提兵北上。有他將你牽制在江南,足夠我父王徹底剿滅劉福通,將北地經營得水潑不透。」
趙禹嘴角一翹,笑道:「敏敏,你太高看了張士誠。此人小富即安,進取不足,便給他拿下揚州,也難翻出什麼風浪。如今的蘇州城雖然富足,不過文治有餘,武備卻不足。我聽說張士誠接受手下儒生的勸諫,大幅度削減徭役,於民修養生息,且還大興土木,以工賑災。若換個時間,此舉乃是大大仁政,然而此時天下未定,遠非刀槍入庫,偃武修文的好時機。他此舉不過是老鼠替貓積攢過冬糧的迂腐之舉,此人不足為患,反而能幫我一個大忙。」
趙敏手托著腮,似乎認真傾聽,然而趙禹說的什麼她卻全聽不到,只是在看他那一臉篤定侃侃而談的模樣。
兩人談了許久,夜深時,趙禹起身,對趙敏說道:「最近幾日將會越發不太平,你早早休息吧。」
趙敏望著趙禹的背影,貝齒輕咬櫻唇,遲疑片刻,眼見趙禹將要走出門去,突然開口道:「你不要走!」
「什麼?」趙禹聽到這話,轉回頭來,一臉詫異。
趙敏臉頰上佈滿紅暈,神情卻堅決無比:「你不要走!我不想以後再記起這段歲月,好似夢一般,半點證據也存留不下……你留下來吧,便讓我傻一次。哪怕會後悔,且過了今晚再計較!」
趙禹聽到這如泣如訴的話語,神情益發驚詫,沉默了許久,才低頭道:「敏敏,我真對不住你……」
趙敏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悵然道:「我早看清了你,你就是個壞到骨子的傢伙!可是,這又有什麼辦法。怨不得你,是我心甘情願要被你辜負……」
第277章 燭影撩人意恐遲
趙敏神情中流露出抹之不去的淡淡哀怨,趙禹瞧在眼中,心中益發愧疚難當,幾番開口,卻偏偏不知該說些什麼。
趙敏鼓起勇氣,上前一步,握住趙禹的手,顫聲道:「你不願意?」
趙禹搖搖頭,澀聲道:「得敏敏青睞,我心中歡喜無比。只是,這樣落魄的環境,著實太委屈了你。」
趙敏環顧這簡陋房間一周,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低聲道:「這裡有什麼不好?便如我對你的心意,只有自己瞧著重要得很,旁人卻全然不屑一顧……」
趙禹神情一凜,沉聲道:「敏敏,我心中同樣愛煞了你,恨不能與你朝夕相對。然而,你是蒙古人而我是漢人,這一點無法再更改。除此之外,卻仍有大把可以努力的餘地!咱們這份情意,未必要人人都來祝福,但我卻一定要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他抬起手,撩起趙敏鬢間散落的青絲,輕輕捧住那如玉嬌顏,柔聲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
趙敏並不說話,只是任趙禹牽著手往外走去,只是仍不時回頭,瞧一瞧這處雖然簡陋但卻承載了她太多恬淡回憶的地方。汝陽王幾乎已經達到了人臣富貴的頂點,在天下各大城池幾乎都置辦了房產,然而卻只有此處,令趙敏生出家一般渴望用心經營的感覺。
圍城良久,城中暴民凶戾之氣早已經退散許多。趙禹與趙敏漫步在空蕩蕩的大街上,宛如行走在塵世之外的鬼域一般,角落裡不時傳來嚶嚶哭泣聲抑或呻吟聲,一切都變得那麼有氣無力,令人不由自主便生出心悸的感覺。行走出不多遠,趙敏便緊緊靠在趙禹背後,心緒才漸漸變得踏實起來。
他們行過長長的街道,所過之處,滿目瘡痍,到處都是被推倒摧毀的屋舍,偶有幾絲輕煙從灰燼中冒起來。
「我們要去哪裡?」
在街上行走了小半個時辰,趙敏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趙禹拉著她的手,走上了二十四橋,望著前方那仍完好保存下來的莊園,笑道:「已經到了。」
趙敏抬頭望去,眸中頓時閃過一絲異色。這所莊園地處揚州城達官貴人彙集之處,原本她還以為早已經被暴民摧毀,卻沒想到仍然存留下來。她心中掠過一絲感動,對趙禹說道:「這樣的住所,我家中還有多處。你又何必費了這麼大力氣,將它保存下來。」
趙禹嘆息一聲,說道:「我將此地保留下來,卻是想著,若這一生都無機會與敏敏你終生廝守,至少要留下一點睹物思人的念想。可惜永登城外那綠柳山莊已經被你一把火燒個乾淨,若不然,便是巧取豪奪,我也一定要弄到手裡。」
趙敏聽到這話,眸中頓時閃過一絲迷醉之色。
兩人談論著走過小橋,將近莊園時,一旁竄出數名身手敏捷之人,待瞧清楚來人面目,才忙不迭下拜道:「總管!」
趙禹點點頭,和顏悅色道:「兄弟們都辛苦了,這便暫且回去休息吧。蝠王若返回揚州,便讓他在李成儒處等我一段時間,我自會去與你們相會。」
幾名秘營手下聽到趙禹的吩咐,再次拱拱手,便告辭離開了。對於趙禹的安全問題,他們並不擔心,在這些人心目中,總管近乎天神一般,無人能夠傷害到他!
待這些人盡皆撤去,趙禹才與趙敏一起走進莊園。莊園保存的極為完好,花園中甚至還有含苞待放的花蕾。趙敏行走在其間,心中卻生出恍如隔世一般的迷惘感覺。似乎想到將要發生的事情,她的俏臉漸漸變得酡紅起來,嬌羞模樣,美艷不可方物。
趙禹心中同樣緊張無比,瞧了瞧趙敏,低頭支吾道:「我且去瞧瞧有沒有熱水洗漱一番。」
說罷,近乎落荒而逃走向遠處。
趙敏瞧著趙禹這般尷尬模樣,忍俊不禁,抿嘴輕笑起來,卻也忍不住抬起手掌在臉側扇動著。
趙禹蹲在柴房中,手忙腳亂引火,心中縈繞一股揮之不去的焦躁,以至於做事每每出錯,灶頭上冒起濃煙,鐵鍋都燒得通紅,才突然發現自己竟忘了放水。待去提水時,水桶都掉在了井裡。幸而他輕功絕佳,將水桶又撿了回來。
房間中紅燭搖曳,氣氛旖旎。沐浴過後,趙敏不施粉黛,坐在窗前,桌上銅鏡倒映出一張傾國傾城的俏臉。似乎飲了數杯醇美的烈酒,她臉上紅暈始終不曾消褪,渾身燥熱難當,視野迷離,只覺一切如夢幻一般,飄忽不真實。
趙禹在窗前不住徘徊,今夜星空朗月,月光清冷如水銀瀉地,潑灑在庭院中,夜色撩人,他卻全然沒心思欣賞這美妙景致。哪怕平日有泰山崩於前而不色變的涵養,此時也半點幫助不到他。佳人遲遲沒有出聲召喚,令他心生惴惴,踟躕良久,總算鼓足勇氣,便在窗外低聲道:「敏敏,你可是休息了?你若變了注意,我都不會相迫。畢竟我自己都是可昭日月的清白之軀,對這等事心中同樣發怵得很……」
他話音未落,房門突然被打開,趙敏站在門後,一臉薄嗔之色:「進來吧。」
趙禹笑容僵硬,費了好大力氣,視線才從趙敏絕美臉龐上挪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邁步走進了房間,且先一步將房門關閉起來。
進了房間之後,他先衝到桌前,捧起茶盞痛飲一番,口乾舌燥的感覺方才減緩一些。
趙敏站在一邊,凝望著趙禹,突然開口道:「我在想,若那天我父王沒有讓哈總管帶我們去拜會趙大人,又或者你沒有到我家,咱們之間,又會是怎樣一個情形?」
趙禹聽到這話後,微微錯愕,許多往事一起湧上心頭,同樣嘆息道:「若彼此沒有相遇,你自然還是那一個萬眾矚目的邵敏郡主。而我,或者在家中練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又或者死在了廝混江湖的途中。但既然已經遇上了,我自是再也不能將你錯過!」
說罷,他手臂輕舒,將滾燙嬌軀攬入懷中,垂首下去,印上那火紅櫻唇。
趙敏身軀一顫,旋即便熱烈的回應。良久之後,才將臻首深埋趙禹懷中,呢喃道:「熄燈呀……」
嗤啦一聲輕響,或是激盪的一陽指力戳滅燭火,又或羅衫不堪情火,裂帛坦誠相見……
第278章 奇珍為禍可東引
朝陽初升,給這滿目瘡痍,飽經創傷的城池帶來些許生機。
趙禹睜開眼,溫香滿懷,發覺身畔的趙敏也在凝望著他,方能確定昨夜癲狂並非旖旎春夢。
趙敏如玉面頰上紅暈未褪,美眸中春意撩人,較之先前,少了一絲光彩奪目的耀眼,卻多了許多沁人心脾的溫婉。她皓腕輕輕環住趙禹的脖子,似是呢喃道:「壞傢伙……」
趙禹伸手梳理著趙敏鬢間散亂青絲,柔聲道:「待此間事了,我便送你回大都,拜會你父王。哪怕他一時不能接受我,我也一定努力,讓他改變看法!」
趙敏並不說話,只依偎在趙禹懷中,雙目微微閉著。趙禹見狀,便也不再開口,將動人嬌軀緊緊攬在懷中。
良久之後,趙敏才放開趙禹,低聲道:「你今天還有重要事情,這便去忙吧。」
趙禹點頭道:「我跟你一起,且先將你送到安全地方,然後我再動身。」
趙敏眸中閃過一絲羞澀,嬌羞道:「我這樣子,還能去哪裡!我便留在這裡,反正這裡安全得很,便有些麻煩,我自己也能應付。」
趙禹心中仍覺一些不安,耐不住趙敏連聲催促,便叮囑道:「我只去與蝠王等人商議交待一些事情,即刻便會返回來。你若仍是疲倦,便且再睡一會兒。待你醒了,我便也回來了。」
說著,他便起身穿戴衣衫。趙敏在一邊幫他整理冠帶,未免有些手忙腳亂。趙禹笑道:「這些事情,本就不需要你來做。」
聽到這話,趙敏眸中閃過一絲黯淡,低聲道:「你身邊姐姐妹妹鶯鶯燕燕那麼多,確是不需要我來幫你做這些事情。」
她見趙禹一臉急色,忽然笑靨如花,說道:「快走吧,我自己還有許多事情要忙,卻沒時間吃你那些無聊乾醋。」
趙禹還要叮囑什麼,轉念想到趙敏智謀猶勝自己,武功也算不若,倒不須自己這般緊張,便點點頭,又說了一遍:「我去去就回!」
待趙禹離開後,趙敏旋即便起身,洗漱一番後,再回到房間時,眸中閃過極為複雜的顏色。她的手指拂過房間中諸多陳設,良久之後才喟然一嘆,走到窗前案上奮筆疾書,留下一張便箋。
過不多久,換了一身男裝打扮的趙敏從莊園後門走出來,辨了辨方向,疾身向一個方向掠去。她的輕功雖然遠不及趙禹,但身形完全施展開,速度也是極快。不旋踵,她便衝到揚州城東北方一個偏僻的角落裡。
待趙敏靠近過來,角落裡一處逼仄民居中閃出數道身影,竟是汝陽王府的高手玄冥二老並禿頭阿二和阿三。見趙敏走過來,幾人匆忙上前躬身道:「主子!」
趙敏點點頭,俏臉繃緊,再無先前丁點嬌媚之色,復又變為尊崇無比的郡主千歲。被眾人迎入房中坐定後,趙敏眸子一閃,沉聲道:「交待你們做的事情怎麼樣了?」
那鹿先生上前躬身道:「這幾日我們明察暗訪,總算搜索到楊完者那小妾清蕊的下落。只是在她住所附近有不少苗軍保護,怕打草驚蛇,我們便一直沒有動手。只要主子一聲令下,不過盞茶功夫,我們便能將人擒來!」
「很好!」
趙敏點點頭,俏臉上浮現一層冰霜,冷聲道:「這女子與韓姬那賤人內外合謀,洩露了我的行蹤,令得許多府中高手喪命。這次我拿住她,帶回府中與韓姬對峙,瞧瞧那賤人如何還能蠱惑父王!若不將之碎屍萬段,難消我心頭之恨!」
頓了一頓,她又問道:「苦大師和阿大兩個,仍然下落不明?」
阿二點頭道:「我們潛入城中前,只聽說魔教的吸血蝙蝠。至於其他人,卻沒消息。不過,主子也不須煩躁擔心。他們兩個武功都高強得很,若打定主意保命,應該不會有意外發生。」
趙敏點點頭,又說道:「入夜後,我們便去擒下那清蕊,而後尋機突圍回大都。」
那鹿先生又皺眉道:「這番我們奉了主子命令,去尋那達識帖睦邇尋機除掉楊完者。可是達識卻突然被張士誠軟禁,我們見機得早才突圍出來。若就這般離去,原本的目的可就落空了。況且,達識落在張士誠手裡,只怕會凶多吉少。」
趙敏皺眉道:「那個廢物,志大才疏,理他死活做什麼!他擅自做主招降張士誠,令我父王陷入極大麻煩中,偏偏自己又沒能力掌控江南局勢。況且,張士誠降而復叛,揚州之事總要有人負責。即便我們救出他來,皇上追究下來,他也難辭其咎。為一個必死之人,何必再大費周章,白費力氣!」
「至於楊完者,他活不久了!」
趙敏斷言道:「咱們要趕緊趕回大都,早做佈置。這一次無論如何,不能再被人搶去先手!」
聽到趙敏的話,眾人皆神色凜然,恭聲應諾。
趙禹離開莊園後,便直奔李成儒等人現下盤踞的地方而去。
李成儒這一干人,眼下在揚州城已經聚集起一股不弱的力量,甚至佔據了一個蒙古達魯花赤的官邸。達魯花赤是元廷獨有的官職,歷來由蒙古人充任,掌管一地最高軍政大權,與知府雖然品階相當,然而實權卻遠遠要大得多。
揚州這位達魯花赤到底是個什麼來歷,趙禹並不清楚,只是觀其宅邸富麗堂皇,窮極奢欲,便可知此人縱有些才能,只怕大半也用在了搜刮民脂民膏上。
趙禹走進廳堂中時,看到李成儒等人正圍著近丈高的珊瑚樹嘖嘖稱奇。這珊瑚樹形狀之高大本就世所罕見,上面更點綴了數不清的瑪瑙寶石,映襯得整個大廳都充斥著濃濃珠光寶氣。饒是趙禹都算見過世面,望見這價值連城的珊瑚樹,仍禁不住微微失神。
待趙禹走到近前,李成儒等人才發現他的到來,連忙轉身迎接。李成儒指著那珊瑚樹不無炫耀道:「總管,這一樁異寶可令您大開眼界?」
趙禹點頭道:「著實是個驚世之寶。你們從哪裡得來的?」
李成儒笑道:「厚土旗的兄弟們挖樁打洞,無意間發現此間主人在地下竟還有一個大大的藏寶室。這東西正是裡面諸多珍寶中最頂尖的!兄弟們合計著,若此間事情順利,咱們不日便要攻下集慶城。到時候,總管自然要立正朔,上尊號。這件異寶正合兄弟們拿來獻上,作為賀禮,必然能拔得頭籌!」
趙禹見眾人皆一副心有慼慼的興奮模樣,眉頭一挑,不悅道:「即便你們說得對,我要這等玩物喪志的東西做什麼!幸虧你們早說了一聲,若不聲不響捧出來,瞧我如何懲戒你們!」
眾人見趙禹臉色繃緊不似作偽,心情也變得踟躕起來,李成儒嚅嚅道:「總管若上尊號,是天大的好事情,不過討個綵頭而已……」
趙禹卻神色凝重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我若收了這東西,底下人難免心中會猜度,以為我喜歡這種窮奢極欲的東西,若人人爭效你們搜刮來這些東西討我歡心,咱們和那荒淫的韃子朝廷又有什麼區別!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這等事不得不防!」
聽到趙禹的解釋,李成儒等人才明白自己思慮不周,連忙低頭認錯。李成儒更抄起手邊一個鐵鎯頭砸向那巨大珊瑚,怒喝道:「如此禍根,斷斷留不得!」
趙禹見狀,連忙伸手阻攔了他,笑道:「這東西我雖然不能要,不過留下給旁人倒也不妨。蘇州城是天下首富之地,那裡的達官貴人對這些東西必然心動得很,倒不妨留下來尋機送過去。」
李成儒不假思索疑惑道:「送給張士誠做什麼?咱們和他又沒交情!」
話音未落,他腦海中靈光一閃,才算明白了趙禹的意思,不由笑道:「還是總管腦筋轉得快。您若有這種打算,兄弟們最近正好在揚州城裡搜刮到一大批珍寶,正愁沒地方處理,便一併打包送去蘇州。」
趙禹聞言後,眸子一亮,笑道:「這樣再好不過。不過這些東西的確是世間難覓的珍寶,咱們卻不能就這樣便宜了張士誠。待此間事了,你們便護送這批珍寶,喬裝打扮送去蘇州,他若想要須得明碼標價來買。反正蘇州府庫銀錢堆積如山,正愁沒處花銷,咱們馬上就要比鄰而居,不妨幫他一幫。」
聽到趙禹的話,眾人皆哄笑起來。
趙禹繼續說道:「至於所得的銀錢,便留給秘營充作經費。你們深入敵後,出生入死,承受了比旁人多了許多倍的凶險。只是滁州現在財政並不充裕,過往對你們多有虧欠,這番一定要貼補回來!尤其是殉職的兄弟們,更要加倍撫恤!」
聽到趙禹的話,眾人皆感動無比。他們皆是入教多年,對五行旗赤誠無比之人,對於銀錢財貨看得並不重要。反而這份重視令他們暢懷無比!
安排好了這件事情,趙禹才有暇問道:「蝠王可曾回轉了?」
第279章 明尊門下英才出
李成儒回答道:「蝠王今早天未明時趕回來,連日奔波疲累難當,睡下後現在還未醒過來。要不要我去喚一喚他?」
趙禹連忙擺手道:「便讓蝠王踏實休息一下,我先在這裡等一等也不打緊。」
坐下身後,趙禹心中頗生感觸。誠然陽頂天伺候,明教陷入長達幾十年的內訌中,韋一笑這群人難辭其咎。可一旦他們心結盡釋,做起事情來全都竭盡所能,不辭辛勞。且不說東奔西走的韋一笑,還有批經閱典廢寢忘食的楊逍,不辭年邁盡心籌備武試的殷天正,還有勞心勞力的五散人,皆不愧明教萬千教眾對他們的景仰。反倒是那生得傾國傾城但卻蛇蠍心腸的紫衫龍王黛綺絲,竟在明教光明頂生死存亡之際,仍派親生女兒冒生命危險上光明頂去圖謀乾坤大挪移秘典,現今又棄女兒於不顧杳無音訊,心腸之狠毒,令人髮指。
對於紫衫龍王黛綺絲,趙禹已經決定,如果她就此銷聲匿跡隱匿不出還倒罷了,若她還敢興風作浪做出對明教不利之事,必將嚴懲此人!
思緒轉動,趙禹又想起張無忌的義父,那個消失多年的金毛獅王謝遜。趙禹不由得有些好奇,這謝遜到底是個怎樣人物,居然令得陽頂天對其另眼相看,遺書中都讓人出任明教副教主暫掌大局。不過,對於陽頂天的眼光,趙禹卻向來不敢恭維。此人徒負豪氣,雖令得明教興盛一時,但隨後明教數十年的內亂,傳承幾乎斷絕,也皆因此人而起。
只瞧瞧陽頂天挑選的這位副教主至今杳無音訊,置明教大業於不顧,便可知有多麼的不靠譜。不過也幸而謝遜沒有擔任明教副教主,否則以他那偏激至極的性情,只怕會將整個明教都帶入他復仇的深淵。勿謂言之不預,成昆之所以能輕易挑動六派圍攻光明頂,與謝遜那些年在江湖上纍纍血債不無干係。
趙禹至今也不明白,謝遜究竟生得什麼樣的腦袋,認為只要頂替成昆的名字濫殺無辜就能將之引出來?這等人連如此有悖倫理令人髮指的惡行都做得出,又有什麼廉恥可言?這般濫殺無辜,除了令自己陷入眾矢之的,復仇之路更加艱難之外,還有什麼作用?
本質上而言,陽頂天與謝遜都算是同一類人,做個朋友尚可,但卻愛意氣用事,絕不能托以事關數萬人生死福祉的大事。
雖然如此,趙禹還是決定,一旦有暇便要派人去搜索謝遜的下落。他倒並非對屠龍刀有所圖謀,只是謝遜仇敵遍佈天下,手中有又屠龍刀這等殺器,若給有心人加以利用,確是明教一個不得不防的隱患。
謝遜的下落,似乎只有張無忌才曉得。趙禹如今可算是與張無忌徹底交惡,若要直接去詢問,他必定不會講出來。不過趙禹記得,張無忌似乎與楊不悔提起那冰火島的下落。此人看似口風甚嚴,其實那嘴巴也是四處漏風,想要打聽出來,也不是難事。
趙禹足足等了一個時辰,韋一笑才睡足了起身。待從旁人那裡聽說教主已經等候了他良久,韋一笑連洗漱都顧不得,便急匆匆趕來,遠遠便連聲道:「讓教主久等了……」
趙禹起身笑道:「蝠王連日奔波勞累,我不過坐在這裡等了片刻,有什麼可說的。」
韋一笑在趙禹身邊坐定,笑道:「我天生勞碌命,來回奔走不過是分內之事。」
寒暄幾句,他便說道:「奉教主之命,徐達將軍已經引軍東歸,不過水營也已經開拔,一旦有轉機,旦夕之間便可衝到集慶城下。張士誠應對也快,集慶周邊軍隊已經盡數撤離。至於方國珍那裡,卻提出了苛刻要求。要他同一步調進攻蘇州可以,卻要咱們支付大軍開拔的糧草,並且要教主不得干涉其出兵之後的具體舉止。」
趙禹點頭道:「方國珍這樣的人,不怕他要價苛刻,只怕他沒有態度。能有這樣一個收穫,已經很好了。徐達怎麼答覆的?」
韋一笑說道:「徐達將軍也說,這是稱量天下的買賣,方國珍若夠膽量,便讓他予求予取又何妨,不過是一個口袋換到另一個口袋裡。他讓我來請示教主,是否將方國珍所需軍糧輜重運過大江,只待他率軍北上便與之交割?若教主點頭,我即刻便回轉去通知徐將軍。」
趙禹聽到這話,心中暗暗讚許,明教這些人,高位者楊逍殷天正之流自是不凡,便連普通教眾如徐達常遇春之流,也皆見識不凡,是真正可相與謀國的豪邁之士。他沉吟片刻後,說道:「這件事倒也不急於一時,左右此間事情很快就會有一個了結,屆時再一併走一遭便是,免了蝠王多一番奔波。」
「若事事只要努力就會有個結果,我倒巴不得每天都奔波勞碌。」
韋一笑說道,頓了一頓後,他又說道:「教主,既然現在張士誠已經公然與韃子反目,咱們的目的也算達成了。楊完者死或不死,於大局已經無甚大礙,是不是不要再冒險了?或者,教主你先回軍中坐鎮,由我和秘營人手留在此處,尋機除掉楊完者?」
趙禹搖頭道:「蝠王這念頭,卻還是江湖想法。楊完者死或不死,對大局關係甚大。他若不死,縱使張士誠出兵揚州,對於韃子朝廷而言,江南局勢仍未算得糜爛。張士誠既然已經降過一次,倒也不妨再降一次。圖謀天下,不同於江湖爭勇,怎樣腌臢事情都會發生。只有除掉了楊完者,才算是觸及到韃子的底線,哪怕他們仍然對招降張士誠心存幻想,也要顧忌數萬桀驁不馴的苗軍究竟是怎樣想法。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韃子將苗軍調來江南簡單,若還想送回去,卻甚是艱難。誠然,這幾萬苗軍對江南各路義軍是個威脅,於韃子朝廷而言,又何嘗不是一個隱患!」
聽到趙禹的分析,韋一笑才心有所悟點點頭,說道:「果然要有怎樣的胸懷才能做成怎樣的事情,可笑過往我們爭奪教主這名頭,實則心中對於將明教帶往何方,著實沒有一個清晰念頭。幸而有教主投身明教,咱們明教才不至於在這波詭雲譎、爾虞我詐的大時代裡迷失方向,遭受滅頂之災。」
趙禹笑道:「蝠王言重了,我又有什麼才能,不過是凡事往壞處多想幾分,心腸比旁人黑了幾分,至於光明磊落、義薄雲天,只怕這一生都與我無緣了。」
「菩薩低眉是慈悲,金剛怒目卻能降魔!若結果是好的,倒也不必糾結於手段如何。但若手段堂皇光明,結果卻是大大的壞事,反倒是惡行。」
韋一笑曾吸人血保命,底子裡本就不是一個安分守己、光明正大之人,這一番言論,倒也有感而發。
頓了一頓之後,他忽然又說道:「是了,先前我入城時,曾瞧見幾個武功高強之輩在城中遊蕩。潛近過去瞧了瞧,似乎便是汝陽王府那幾個供奉模樣。教主若仍與那邵敏郡主在一處,須得防備這位郡主殿下有什麼後招啊!」
趙禹聽到這話,微微錯愕,眉頭緊緊蹙起。他點點頭,對韋一笑說道:「蝠王教誨,我自當銘記心中。」
話雖如此,趙禹心中卻總有些不釋然,起身踱步思忖,將近來趙敏種種舉止仔細回憶一遍,心中卻生出有些不妙的感覺。他神色變了變,對韋一笑說道:「蝠王且在這裡稍待片刻,我去去便回。」
說罷,他已經身形疾閃,衝向門外。
心有掛念,趙禹身法催動到極致,便如一股輕煙一般蕩過街道。不過片刻時間,已經趕回了莊園。待走進房間中,哪怕心中早有預料,可是看到空無一人的房間,心中仍然倍感失落。他眸子一轉,瞧見窗前桌台上那一份便箋,走上前拿起來,看到那娟秀字跡「相見亦無言,不如不見,勿念」。
佳人已杳然而去……
第280章 魔君墨寶可傳家
趙禹回到那位達魯花赤的府邸時,面上已經瞧不出任何失落之色。
世事多變,任是哪個也不可能事無鉅細算無遺策,這便是現實的無奈。
趙禹所認識的趙敏,絕非一個任性衝動肆意妄為之人,換言之也絕不可能會以為只憑手中那區區人手便能除掉楊完者這等手握重兵近乎割據一方的人物,必定還會有後招安排。若換個時間,趙禹或還會仔細思忖揣摩一番趙敏的後續安排,只是他與趙敏在揚州重逢後,異變接踵發生,令人應接不暇,便也忽略了此事。
如今再從頭開始推敲,趙禹才發現趙敏原本的意圖未必只是除掉楊完者那樣簡單。聰明人做事未必就有多巧妙,但卻大多具備能夠將兩件事並為一件事的本領。汝陽王府高手如雲,若僅僅只是要除掉楊完者,原就不必趙敏親自冒險來一遭,只須派出一些得力人手,大可神不知鬼不覺做成此事。
趙敏親自來揚州坐鎮,即表示她所圖謀的事情手下人不能完全代勞,或者說有什麼重要的人物需要她親自出面來接洽。而只看楊完者兵圍揚州城後,趙敏便一籌莫展,可見她所安排的後招也未必就是什麼強力手段。
林林總總推敲起來,趙敏所有意圖便呼之欲出。她除了想要除掉楊完者,對於楊完者麾下數萬苗軍只怕也有所圖謀!而她的後手,極大可能便是元廷坐鎮江南的達識帖睦邇。達識位高權重,有統領江南所有兵馬的權力,但事實上,江南各路人馬皆有其統帥之人,各自被經營的風雨不透,達識空有其名,但卻難調其軍。若使楊完者身死,無人統帥的數萬苗軍,勢必會落入達識掌握之中!如此一來,達識在江南再不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擺設,很快就會變得舉足輕重,甚至比現下的楊完者還要理所當然!
畢竟,達識乃是真正的蒙古本族人,是真正可以托付重任的自己人,而非楊完者這種一時權宜才不得不重用的外族人,不必過多鉗制。如此一來,只怕江南又會出現一個足以左右大局的李察罕!而且,似乎達識與汝陽王的關係算得融洽,若給他們南北呼應的機會,對趙禹而言,可不是一件美妙事情。
這件事情,必須要阻止,不能讓其成為現實!
然而揚州城內外隔絕,留給趙禹展佈的餘地卻極少。他坐在房中,認真思忖起來。
若自己猜測得正確,汝陽王府這第二批高手必定是從達識帖睦邇那裡趕來,只是不清楚他們是否已經與達識達成了共識,而達識又持有怎樣的態度。趙敏突然離開,是否要趕去與達識作更深層次的商談?
原本尚算明朗的局勢,忽然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趙禹正低頭沉思之際,忽聽到門外有喧嘩嬉鬧聲,心中覺得有些煩躁,起身朝門外走去,才發現是李成儒不知何處尋來一身達魯花赤的官袍,穿在身上正與眾人嬉笑。蒙古人體型魁梧,這官袍自然也是肥碩無比,穿在李成儒身上,著實引人發噱。
李成儒正與人嬉鬧之際,忽察覺到同伴變了臉色,轉頭望去,才看見趙禹神色不善站在自己身後,連忙收起笑臉,訕訕道:「總管,我只是太無聊了,與兄弟們尋個樂子……」
趙禹卻不搭腔,瞧著李成儒身上官袍,一臉若有所思,令得李成儒益發心懷惴惴。突然,趙禹開口問道:「此間主人現在何方?他家中可有印章等證明身份的東西存留?」
李成儒連忙開口道:「此間主人早已經不知所蹤,或許已經死在動亂之中。至於印章之類,我似乎在書房中看到一些,這便尋來給總管看一看。」
趙禹點點頭,而後又指著李成儒那不合體的衣衫,沉下臉皺眉道:「這副打扮,莫非是想投韃?都已經過了而立之年,性子怎麼就不能沉穩一些!」
李成儒縮縮腦袋,不敢久留,忙不迭往遠處跑去,一邊跑著一邊將身上那官袍扒下來。他心中卻腹誹道,不過一個玩笑而已,何必這般喋喋不休,倒好似丟了婆娘一般。不過這話他也只敢在心裡想一想,斷斷不敢說出口。於公趙禹是他的主公,於私則是他父親的忘年交,無論哪個身份,都死死鉗制住他。
待李成儒離開後,眾人也都訕訕退開,雖然總管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但他們能夠感覺到,總管現在的心情很是不痛快。
無暇去猜度眾人望過來略帶古怪的目光,趙禹仍在沉吟著。誠然要做成一件事很是困難,但若要壞一件事卻很簡單,只需要一個微小疏忽便好了。況且,既然思緒已經擴散到這一步,不妨再更進一步。
苗軍雖然囂張跋扈,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的確是難得的身經百戰的精銳之師。當今天下這形勢,若能招攬到這樣一個大大助力,無論是哪一方,都無法淡然處之。雖然現在他們算是元廷的人馬,未必不能為己所用。
不旋踵,李成儒便找來了趙禹所需要的印章。這些皆是一些私印,並無官綬之印,不過這對趙禹而言也已經足夠了。想要做的事情將要有些眉目,趙禹的心情也好轉幾分,便指了指案几上的墨硯,對李成儒說道:「你來給我磨墨。」
李成儒向來喜武厭文,性情跳脫,令得其父李純都一籌莫展,最不喜做這些舞文弄墨的事情,不過剛剛受到趙禹的呵斥,也不敢違命,便愁眉苦臉磨起來。只是這硯台抓在手裡,總不及刀劍那般舒暢。
趁著李成儒磨墨的間隙,趙禹把玩著這幾方私印。許多蒙古貴人雖然文墨不通,但也學來漢人附庸風雅的本領。這幾方私印用的材料皆是上品,雕琢得也雅致,倒是幾件珍物。他又拿起此間主人幾封來往的書信,手指在虛空裡勾勒,揣摩著這拙劣筆跡。
待李成儒將墨磨勻之後,趙禹拿起筆來,很快便寫下一份書信。李成儒在一邊探頭湊趣道:「總管這書法,越發虯勁有力了!」
趙禹聽到這錯拍的馬屁,笑道:「哈,我還不知道,原來你在書法一道,竟也有了這樣大的長進。你且來說說,這字有哪裡好?」
李成儒老臉頓時一紅,訕訕道:「總管莫要戲弄我了,您老人家家學淵源,書法精湛,便連衍聖公的子孫都讚嘆不已。我雖然瞧不出哪裡好,但卻曉得您這墨寶一定是好得很,這就夠了!」
趙禹聽到這無賴回答,笑斥一聲,對比一番後,心下仍覺有些不滿意,便將寫好那份信揉成一團丟在一邊,而後又重新寫了幾份,從當中挑出一份字跡最相近的,復又謄寫幾遍,而後一併交給李成儒,說道:「想辦法送出城去。」
李成儒拍著胸膛保證道:「一定完成任務!不過,要交給誰啊?」
趙禹擺擺手道:「隨便,只要能送到楊完者手裡就可以。」
做完這件事後,趙禹心情略鬆快一些,便也打算尋個房間休息一下。這段時間,他的心緒也一直在繃緊著,難得有放鬆的時候。現在一切將要塵埃落定,自然要保持一個旺盛的精力,才能爭取到最好的結果。
瞧著趙禹出門,李成儒撿起先前被他丟棄的幾封信,皺眉看了良久,才哼哼道:「鬼畫符一樣的東西,哪裡瞧出好來?不過衍聖公的子孫都讚嘆不已,想必都是絕好東西。李二我自己文墨不通,後代子孫保不齊就有長進些的,不說做個狀元公,出幾個探花郎也是極為靠譜。留下這些鬼畫符當作傳家寶也好,免得後代子孫埋怨祖宗沒傳下好東西!」
說著,他悄悄左右無人,將這幾張紙塞進懷中,而後施施然走出門去。
第281章 李代桃僵難避禍
張士誠大軍行進極快,因其持有江浙行省左丞相達識帖睦邇的親筆調令,一路所過州縣,無人敢於阻攔。
達識帖睦邇的令書中,直言楊完者兵圍揚州乃是謀逆,以太尉張士誠全權負責平叛事宜,江南各處州縣皆要調兵調糧以為援助。
不過,江南各處守軍對這一份調令皆心存疑,雖沒有出手阻攔,卻也並不出錢出糧去援助。現今江南已成割據之勢,眾人對達識這名義上的上官只是表面上恭順,卻絕不會言聽計從。這樣的情景,倒讓張士誠沿路打秋風的念頭落了空。不過這些枝節他也並不在意,若能憑此時機一舉拿下揚州城,過後自有大把時間炮製這些人。
此次出兵揚州,張士誠方面負責統率大軍的是他的嫡親兄弟張士德。此人自張氏起兵之後,南征北戰,著實打過許多硬仗,也算是個有本領的人,最要緊是如此要緊之事,張士誠也信不過旁人。
張士德大軍開拔極快,一俟過江便直驅江都,距離揚州已在咫尺之間。臨行前他雖得到張士誠的叮囑,此戰一定要速戰速決,在元廷還未反應過來之前一舉拿下揚州。不過與楊完者苗軍斥候部隊接觸幾番後,張士德發現苗軍士氣仍未墮,若要強攻必將傷亡慘重。他麾下雖有二十萬大軍,數倍於苗軍。可是苗軍之悍勇,他早有領教,況且還要保存實力以應對拿下揚州後韃子朝廷或會發動的瘋狂反撲。所以,在到達江都之後,張士德並未急功冒進,而是穩紮穩打,一點點壓搾苗軍的騰挪空間。
達識的調令內容傳到苗軍大營中,包括楊完者在內,所有苗軍將領皆氣得火冒三丈。他們尚不知達識已經被張士誠軟禁起來,只當是兩方合謀要將苗軍趕盡殺絕。而底下的苗軍士兵則更是惶恐,他們以為朝廷已經放棄了他們,即刻便要派大軍來圍剿。一時間人心惶惶,戰意全失。
現下,苗軍眾將領皆聚集在楊完者中軍大帳中,異口同聲討伐著達識帖睦邇與張士誠,不過也不無要打探楊完者口風的意思。他們肯跟隨楊完者背井離鄉轉戰千里,可絕不是為了向那與他們無甚干係的韃子朝廷盡忠,全是為了自家官位富貴。若韃子朝廷真將他們放棄,少不得要另做打算。
楊完者雖然也心下存疑,不過在眾將面前卻只能保持淡定神色,冷笑道:「達識和張士誠狼子野心,這番自作主張想要吞掉咱們,談何容易!這幾日揚州城裡動亂已經漸漸平息,咱們只要進了城裡,守住這雄城,等待朝廷天使降臨,必定會重懲他們,還咱們一個公道!」
見楊完者如此篤定,眾將才疑慮稍減,拱拱手告辭離去。
應付過眾將之後,楊完者一臉陰沉出了中軍大帳,往那位五毒教少女教主的營帳行去,在營門前遠遠地便躬身道:「藍教主現下可方便?楊某有一事要相詢,不知可否入帳拜見?」
不旋踵,營帳中便響起少女清脆聲音道:「楊大帥即管進來,不必客氣!」
楊完者進門後,看到少女正赤足靠在軟榻上,那瑩白如玉的雙足令他心跳都禁不住加快許多。不過眼下尚有緊要無比之事,楊完者很快便收斂心神,坐在少女下方,直接開門見山道:「不怕藍教主見笑,眼下這局勢,楊某著實已經沒了應對的精力。藍教主身負天命而來,未知太子殿下可有交待,後續是否有準備的後招?」
少女咯咯笑道:「楊大帥妄自菲薄了,你在江南這般舉足輕重,還有什麼是你應對不了的?你要做什麼,即管去做,縱惹出天大麻煩來,自會有人替你擔當。」
楊完者聽到這話,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道:「眼下對我而言,已經是天大的麻煩了。若是以往,楊某自然無所畏懼,縱使無法戰之必勝,大不了率領一干兄弟回苗地。可是,現在楊某既然入了太子門下,手下這些兄弟便都是太子最值得信賴的幫手,為太子計,實在不敢擅自做主,令得太子遭受損失。」
少女心思玲瓏剔透,如何聽不出楊完者言語中威脅意味,當下便冷笑道:「太子國之儲君,未來君臨天下,天下大把人都要想著投入太子門下。若哪一個招惹了麻煩便要太子出手相助,那麼太子殿下還要不要做旁的事情?楊大帥,對太子而言這世上只有兩種人,能幫他做事的解決麻煩的和廢物。你覺得你是哪一種?」
楊完者聽到這話,臉色驀地一變,禁不住冷聲道:「藍教主的意思,莫不是太子打算棄我不顧,袖手旁觀?」
藍教主搖搖頭,笑道:「楊大帥怎麼可能是廢物之流!你對太子有大用處,所以太子才專程派我來保護你的安危。我雖然只是一個小女子,但卻也不是閒得什麼事情都要管一管。太子派我來,便是表示他不會放棄你。而究竟要太子花費多大代價將你保下來,卻全要楊大帥自己去爭取。太子費了很大力氣,才尋到汝陽王的痛腳,打聽到紹敏郡主的下落,送你一個立功的機會,難道你回報太子的,只是眼前這一個爛攤子?」
楊完者聽到這話後,冷哼道:「正是聽了太子的命令,我才出兵圍住揚州,給了達識攻訐我的機會。沒能完成太子的交待,只是時運不濟,非戰之功。若太子這便撤手不理,試問如何能夠服眾?有我為鑒,天下間又有何人敢為太子所用?」
藍教主臉上仍是笑意盎然,豎起手指指了指自己,說道:「楊大帥仍是不明白問題的根本,難道還不清楚太子為何派我來?瞧著咱們出身同族,我不妨與你明說了吧,最無情是天家人。父子都能反目,縱使拋棄你這一個爪牙,又有什麼出奇的?你若無麾下這幾萬將士,太子又憑什麼對你另眼相看?太子派我來,雖說是保住你楊大帥,但若真保不成了,我自然還要出面來安撫這幾萬將士。疆場廝殺我雖然不行,但若想平安無損將這幾萬將士安撫下來交到太子手裡,還是能做到的!」
楊完者聽到這話,頓時面若死灰。少女雖然一臉笑容,但言語中肅殺之意卻令他不寒而慄。苗人擅蠱擅毒,五毒教更是其中翹楚,自然能得苗人景仰。毫不誇張的說,五毒教在苗人心目中的地位,正和漢人心中孔府衍聖公相差無幾!若這位藍教主想要將自己取而代之,根本不費一兵一卒,只要在苗軍陷入絕境之後振臂一呼,自有大批苗軍會棄他而去!
這般一想,楊完者心中所有驕傲自矜全都拋諸腦後,他將牙一咬,翻身而起跪在少女腳邊,顫聲道:「求藍教主救我性命!」
藍教主瞧了瞧跪在腳邊的楊完者,嘆息道:「楊大帥,你當真是糊塗。你統帥數萬族中子弟兵,這些年轉戰南北,雖然打下赫赫威名,除了一些無傷大雅的官位,又得到什麼?多少族中子弟客死異鄉,至今咱們苗人卻如無根之木,流離漂泊,無所依靠。若這些年你能靜下心來,將咱們苗地經營得鐵桶一般,如今便是當今天子也不敢將你隨意拿捏!」
聽到這話,楊完者驚駭臉上浮現出一絲驚異之色,卻連忙叩首道:「楊某對朝廷忠心耿耿,絕不敢有貳心!」
藍教主見楊完者這般模樣,腦海中卻驀地浮起趙禹的身影,她幽幽嘆息一聲道:「且不說漢人中英才輩出,便連域外苦寒之地的蒙古人都出了一個成吉思汗,一個世祖忽必烈。偏偏咱們苗人裡,卻只出一些好勇鬥狠之輩,卻從不出現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上天待苗人何其之薄!」
聽到藍教主的感慨,楊完者心中更加驚懼,不敢開口,額頭上已經涔涔冒出冷汗。
頓了一頓,藍教主又說道:「只要不是瞎子,都瞧得出,這韃子朝廷氣數已經盡了。偏偏還有楊大帥你這種冥頑不靈之輩要為它殉葬!縱使你人臣之極位居一品又如何?我不瞞你講,韃子那位太子殿下許我東宮正妃,日後母儀天下,我都不屑一顧。偏偏楊大帥你還為這鏡花水月的浮華官位蒙蔽雙眼!」
待聽到這裡,楊完者總算把握到藍教主的心意,連忙叩首在地毯上,沉聲道:「藍教主訓斥,振聾發聵!苗人當自強,楊完者鬼迷了心竅,才對這韃子朝廷錯付赤膽忠心!但若能度過此次難關,必定痛改前非,只為我苗人一族前程打拼!」
聽到楊完者這般說,藍教主才站起身來,嘆息一聲道:「幸虧你沒有愚笨到底,否則我再不管你死活!只是現在再做什麼,不過盡人事聽天命罷了,能否活下來,還要看你運氣。邵敏郡主還倒罷了,她那些手下雖然武功高強,但也彼此知曉底細。最難是魔教那位了不得的魔君也盯上了你。能不能在他手下保住你的性命,我委實不敢斷言。從現在起你便待在我身邊,片刻不離左右,拋頭露面的事情,自然有人去做。」
她說罷,手中銀鈴一搖,營帳後方走出一個人來。
楊完者抬頭看去,頓時目瞪口呆,原來這個人相貌身形乃至膚色氣質都與他一般無二!
第282章 魔君草莽不足道
眼看到彷彿另一個自己出現在面前,楊完者後背上衣衫都被冷汗打濕。直到如今,他才總算完全相信了藍教主的話,有這般精妙後手,藍教主完全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欺詐於他,只要迅雷不及掩耳取了他的性命,而後再以這替身掌握大局,以五毒教在苗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那些苗軍士兵根本不疑有他。即便有所懷疑,也絕不敢宣之於口。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掠過之後,楊完者對藍教主益發畢恭畢敬,卻也忍不住讚嘆道:「這些年我樹敵頗多,也培養過幾個替身,只是沒有一個能達到眼前這個以假亂真,難以分辨的程度。五仙教的手段當真不凡,藍教主您盡得真傳,咱們苗人復興有望啦!」
藍教主輕笑道:「你也不必揀好聽話來討我歡心,咱們五仙教本領是有的,不過眼前這替身卻不是我的手段。真正做事的,乃是奇娘娘手下的大太監樸不花。這高麗人改變人相貌的手段當真不凡,據說奇娘娘原本只是中人之姿,得了樸不花的調教擺佈,才變作現在這般傾國傾城的相貌,將皇帝迷惑得神魂顛倒。」
楊完者聽到這話,瞧瞧那名替身,神色益發凜然。原來太子早有著人將自己取而代之的打算,可笑自己還以為太子是多麼可靠一個依仗!至於藍教主所說那些宮闈辛秘,他此時卻完全沒心思在意。皺眉思忖片刻,楊完者神色不善望著那名替身,遲疑道:「這人是太子準備的後招,可不可靠?」
藍教主冷聲道:「管他哪一方的做什麼,落在了我的手裡,要他死便死,要他生,他想死也難得很!」
那人神色凜然跪倒在地,顫聲道:「小人絕不敢有貳心!」
楊完者在一旁聽到這人聲音,終究是與自己有些差別,不能惟妙惟肖。不過這些微差別,除了對自己極為熟悉之人,是斷斷察覺不到的。
藍教主又嘆息道:「咱們苗人終究是底蘊不深,歷代以來雖也出過一些了不起的英雄,卻也只能在苗地那山嶺之間打轉,這繁華中原卻與咱們沒有太大干係。楊大帥你這些年也並非全做無用功,手下這數萬兒郎錘煉得無論哪一方都驚懼垂涎。雖然份量還未夠進而圖謀天下,但若善加利用,還是能夠為本族爭取到許多利益。我只是一個尋常小女子,軍旅廝殺之事半點也不通曉。日後要如何經營發展,還要全靠楊大帥運籌帷幄。我能做的,便是在皇帝和太子面前為你們斡旋一二。」
楊完者喜道:「有藍教主在背後做我們的依仗,還有什麼可懼怕的!先前因為擔心韃子朝廷的反應,對於眼前這局面,我才覺處處掣肘。可是現在既然沒有了這個隱憂,那便可直接攻下揚州城,以此雄城為依靠,擊敗張士誠大軍。張軍人數雖眾,在咱們苗人兒郎面前,卻也不堪一擊。」
恢復了自信之後,楊完者侃侃而談:「擊潰了張士誠之後,咱們便可以用心經營揚州及周邊,待緩得一口氣,便直取淮北,進而兵進豫南。河南劉福通現今已是苟延殘喘,與其便宜了汝陽王,不若由咱們握在手中!當然,要做成這些事情,還需要藍教主在太子面前進言。以咱們現下的實力,想要直接豎起反旗,卻還差了一些。」
藍教主聽楊完者的計劃信手拈來,便猜到他往常在這方面應該也沒少動心思。略一沉吟後,她便點頭道:「要怎樣做,由得你來拿主意。不過,眼前最要緊的還是要應付過那位魔君,若連這一關都過不了,咱們現在談的這些,不過鏡花水月一場。」
楊完者聽到這話,頗不以為然道:「那魔教的大軍被困在集慶城下不得動彈,那魔君能夠動用的力量極少,縱使有什麼圖謀,咱們有數萬大軍在手,也必叫他鎩羽而歸!」
藍教主卻不似楊完者那般樂觀,沉聲道:「魔君以弱冠之齡,能夠降服魔教諸多聲名□赫的魔頭成為魔教教主,且連六大門派都在西域飲恨於他手中,可知此人手段之不凡!而且,揚州城這場騷亂,似乎也與他脫不了干係。此人武功高強,智計百出,不可不防!」
楊完者見藍教主如此鄭重其事,便也連忙點頭應下來,然而心中卻仍不以為然得很。藍教主所說魔君那幾項厲害處,他心中卻有不同看法。誠然魔教在江湖上名聲響亮,那些名動武林的魔頭,在江湖上的確算個人物,但若圖謀天下,本領卻弱了不止一籌。只瞧那威名赫赫的天鷹教白眉鷹王,惶惶如喪家之犬般被張士誠趕出蘇州,便可知不過是個庸才。魔君將這些人湊在一起,江湖上爭名逐利尚可,但若想憑之爭霸天下,卻是想也不要想。
心中轉動這些念頭的同時,楊完者也禁不住感慨,藍教主雖然本領了得,但終究年紀太輕,格局太小,沒有放眼天下的胸襟,才會對一個徒有虛名的魔君如此警惕。
心中雖然這般想,楊完者還是聽從了藍教主的建議,本尊藏匿起來,一切拋頭露面之事交由替身去打理。亂世之中,人人皆有其生存之道。外間只看到楊完者的跋扈,卻看不到他小心謹慎的一面。
不過,楊完者很快就領教到了魔君的霹靂手段。
當替身將苗軍斥候在大營外截獲的信件交到楊完者手中,楊完者的臉色霎時間變得鐵青一片,揮舞著信紙沉聲道:「這信上內容,除了你,還有哪個知曉?」
那替身神色惴惴,顫聲道:「斥候截獲這信時並未封口,想來已經看過信上內容。而且,信並非只這一封,一般內容的我這裡一共收到三封。不過信上內容乃是用蒙文寫成,尋常士卒縱使見了也未必就能看懂信上內容。我已經下令,若斥候再截獲這種信件,即刻要上報,若有藏匿不報及私下傳閱者,軍法從事!」
楊完者聽到這話,面色稍霽,又疾聲道:「可有派人去揚州城下打探觀望,查證這消息是否屬實?」
那替身忙不迭點頭道:「完全按照大帥的意思,選了大帥最親近信任之人去了,只是現在還沒有回報。」
藍教主在一邊接過楊完者手中信件,只見信上赫然以拙劣蒙文寫著:余得張氏襄助,業已控制城中形勢,必不叫楊賊順利入城。縱其入城,必不令其有片瓦可守!敬告丞相,余與邵敏郡主有約,汝陽王已在河南布陳重兵,若追迫苗逆,須往西北而逐,可一戰而定。盼張軍夙夜兼程,抵揚州之日,即苗逆授首之時!
「這是魔君的詭計!」
只看過一遍,藍教主便斷言道。
楊完者聽到這話,只皺眉澀聲道:「萬一是真的呢?我與阿不台素有公文私信往來,認得他的字跡和私章,確實無疑。況且,魔君與張賊素來敵對,他如今用計弄險,惑我軍心,不過是讓張賊更順利拿下揚州城,對他有害無利。這世上哪有費盡心機便宜仇敵的事情!」
他一時心緒激盪,駁斥了藍教主,見其臉色無甚變化,忙又補充道:「而且,現在最要緊問題不是哪個在玩弄詭計,而是揚州城內現下局勢如何了?若真如信中所言,局勢已經被控制住,咱們前途堪憂啊!若被阻攔得一時三刻,待張賊大軍逼近,咱們勢必陷入腹背受敵的惡劣形勢,進退不得。」
藍教主表情無甚變化,只是問道:「那麼依楊大帥的意思,現在應該要怎麼做?」
楊完者正待要說話,帳外突然響起親兵倉皇呼聲:「大帥,揚州城大事不妙!」
聽到這呼聲,楊完者也顧不得片刻不離藍教主左右的約定,大踏步走出帳去,抬頭望揚州方向望去,只見火柱沖天而起,晚霞一般燒透了大半天空!
第283章 熊熊火海阻萬軍
揚州城外,雜物堆積如山,諸如房梁門板之類,乃至綾羅綢緞等易燃之物,皆被丟出城去,眼下正冒著滾滾濃煙,不旋踵便有火光沖天而起。
城頭上人滿為患,喧囂聲不絕於耳。在正對苗軍大營的這一面城牆正當中,趙禹與神色陰鬱的元總舵主並肩而立。經過了幾個時辰的休息,趙禹已經完全恢復了精神,在城頭上指揮著眾人將輕功不弱的江湖人士以繩索放下城頭,沿著城牆一線潑灑火油並放火。
元總舵主雖站在趙禹身邊,卻是一臉警惕模樣,神色間滿是懷疑,甕聲甕氣道:「你這個法子,真能阻攔苗軍攻城?」
趙禹快速下達了幾條命令,而後才轉頭對元總舵主笑道:「烈火沖天,苗軍除非插了翅膀,否則怎麼能越過這熊熊火海。」
「可是,這法子只是一時治標,卻也不能長久阻隔苗軍。城中引火之物已經盡數調來此地,了不起能夠支撐一個晝夜,待火滅後,他們再衝殺上來,咱們再用什麼法子去應對?」元總舵主被重重傷害一次,已經發自本能的懷疑趙禹口中講出的話。
趙禹笑道:「我自有一些渠道得知外間情形,苗軍的形勢現在很不美妙,若能拖得一分,局勢便可能向我們有利的方向轉變。」
他見元總舵主仍是一副懷疑神色,心知自己在元總舵主面前信用已經破產,便說道:「幸得元大哥不計前嫌,肯與小弟並肩作戰。現下的形勢是,無論怎樣的陰謀詭計,對大局都無甚關係。若是苗軍入城來,且不說元大哥不好過,誠王拿下揚州的計劃也要受挫,便是小弟我,也不能獨善其身。非是狂妄之語,若楊完者曉得我在城中,捉拿元大哥等一干還在其後,先要將小弟抓捕,才會放下心來。」
元總舵主聽到這話,倒也忍不住點點頭,說道:「這話倒也不錯,你眼下這般風光,楊完者怎麼可能放過你!」
趙禹點頭道:「正是如此,為了自己性命著想,小弟也要殫精竭慮,將苗軍阻攔在揚州城外。我雖與誠王是敵非友,但眼下卻無切膚之仇,至於他能否拿下揚州城成就大業,現在保命要緊,卻是顧不得了。說實話,小弟對元大哥當真佩服得很,為了誠王大業,肯捐棄前嫌,與小弟再配合一次。」
元總舵主聽到這話,臉上又閃過一絲陰鬱之色,冷聲道:「他既然安插間諜在我身邊,便是擺明了不相信我。既然如此,他的大業,又與我有何干係!只是幫中許多老人皆喪命在楊完者的苗軍手中,為了給他們報仇,我也不能讓楊完者好過!」
「無論是為了什麼,眼下咱們爭取到這些難得時間,須得好好把握。眼下咱們兩方合兵,所能控制的也僅只有正對苗軍大營的這一面城牆。手底下聚集起的這些人手,鬧亂尚可,若想阻擋苗軍攻城,卻是想都不要想!」
趙禹又說道:「所以,接下來還要元大哥出面,將城中這幾路人馬彙集起來,先營造出一個眾志成城的聲勢,才好有足夠底氣與苗軍對峙。據我所料,咱們阻攔得這一刻,留給苗軍攻城的時間已經極少了。或許現在誠王大軍就已經逼近苗軍大營,有這樣一個強大震懾,咱們還怕個什麼!」
元總舵主警惕道:「為什麼是我出面?你是堂堂魔君,聲望要高過我數倍都不止,由你出面來順服那些人,效果不是更好?」
趙禹聽到這話,心道這位元總舵主當真是痛定思痛,竟連對他而言極為稀缺的自知之明都派上了用場。他又說道:「若換個時間地點,我自然不會勞煩元大哥。可是現在這裡是揚州城,距離我的滁州甚遠。俗語講遠水不解近渴,城中這幾路人馬的頭領皆是趁火打劫之輩,對他們而言,前景若許的太遠,反倒不可靠。元大哥背後有誠王數十萬大軍近在咫尺,這一點,卻是小弟現在拍馬也難及的優勢。」
講到這裡,他頓了一頓,又意味深長笑道:「況且,元大哥你這番在城中擅自做主動用誠王安插的人手。無論揚州之事結果如何,你道他就會簡簡單單放過你?」
元總舵主聽到這話,眉頭頓時一挑,冷哼道:「我做出這些事,還是不是皆因對你信任,完全受了你的攛掇!」
趙禹連忙歉然道:「這事的確是小弟做得不地道,不過道理在我這裡講得通,誠王那裡未必就會相信。況且,我聽說這番誠王大軍出動,領軍的便是素來與元大哥關係有些不佳的張士德。張士德大軍在握,又極難得抓到元大哥這樣一個痛腳,我只怕雙方相會後,他便不由分說除掉元大哥。縱使在誠王那裡,也不好因此事就怪責他的嫡親兄弟,畢竟此事也算元大哥罪有應得!」
元總舵主雖然膽氣甚壯,可是面對關乎身家性命的問題,仍然被趙禹唬得臉色煞白,顫聲道:「那我該如何是好?」
趙禹篤定笑道:「這便是小弟央請元大哥出面招撫城中幾路人馬的深意,元大哥試想,你去對這些人許以重賞承諾,他們若應承下來,便可算作投入元大哥門下。元大哥手中有了這樣一張底牌,到時候縱使張士德入城,想要擺佈元大哥,也要顧忌一下這些人的感受。若元大哥能將揚州城這幾路人馬緊緊攥在手中,不只可避當前之禍,便在以後,手中有兵,也大可不必再瞧旁人臉色。重兵在握,任誰都要禮遇相加,便如誠王也不敢再起小人心思!」
元總舵主聽到趙禹這番,皺眉沉吟良久,才遲疑開口道:「你敢保證,這件事不是你又在誆我?」
趙禹心中嘆息一聲,當下便拍著胸口保證道:「我雖有魔頭之名,心中總還有些良知。元大哥陷入當下這困境,全因為我,我這番為你籌劃,除了要補償你一二,實話也不妨交待清楚。我與張士誠是敵非友,若能往他心頭紮一根刺,樂意至極。況且這件事情是他有把柄暴露出來,若非他動了小人心思派人監視元大哥,縱使我有心,也難插手其中。如此行事,一來補償元大哥一二,二來給張士誠尋些不痛快。這樣一個回答,元大哥可還相信?」
趙禹這一番話,當真算得肺腑之言,神色語氣也都誠懇無比。元總舵主仔細觀察他的神情,見其目光湛湛不似作偽,心下已經相信了幾分,開口嘆息道:「你這魔君,假托了身份來蒙騙我,原本我心中對你是有些瞧不起。大名鼎鼎的魔君,竟然只會玩弄一些陰謀詭計。不過聽你這般說,我心中倒有幾分改觀。你是真小人,便暗算人也理直氣壯,誠王卻是個偽君子,表面上禮賢下士,厚待幫中老兄弟,實則心中卻懷著鬼怪心思。這般比較起來,你倒比誠王還強了一籌。」
聽到這回答,趙禹心下汗然。他做這樣一番安排,實在是拚命要往揚州城這塊肥肉裡摻些沙子,讓張士誠縱使一口吞下去,心中也要落個好大不愉快。
現在的江南,元廷大部分軍馬已經被滁州軍吸引在集慶城下,餘者或是不值一提,或是自顧不暇。唯一算得威脅的苗軍若敗在張士誠手中,整個江南幾乎無人能遏制他的發展勢頭。這對滁州軍而言,甚是不妙。
所以,趙禹雖然千方百計逼得張士誠與苗軍反目,另一方面卻也費盡心機限制張士誠的舉動。讓張士誠拿下揚州,已經是他心中底線,至於再進一步,決不允許!因而趙禹一面授命徐達聯絡南面方國珍出兵牽制張士誠,一面鼓動元總舵主,在張士誠陣營中埋下一個不和諧的釘子。
這位元總舵主本身雖然懵懂茫然,但其身份卻是張士誠昔日恩主。趙禹只要挑起一個雙方不和的苗頭,以後不須再出手,自然有大把心懷叵測之人暗加推動,令得這疥癬小疾成為心腹大患!
第284章 金山屍骸何所從
元總舵主思忖良久,權衡數番,終於決定聽從趙禹的意見。揚州這一行,可以說將他過往幾十年的人生信念盡皆搗毀坍塌。被趙禹蒙騙尚在其次,最主要是張士誠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意外曝光,令得元總舵主驚詫發現,過往他懵懂無知,卻是一路在生死的邊沿行走過來!有些事情,原來並非甘心讓出去就可以了。他這般身份對張士誠而言,未必要做壞事,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隱患……
有了這樣一個認識之後,元總舵主從內到外發生脫胎換骨的變化。很多時候,人能成長到哪一步,並非自身的材質稟賦能夠決定,而是取決於到底經歷過什麼。
一旦決定聽從趙禹的意見,元總舵主當下便命人廣發請帖,給那些現下在揚州城各位聚眾一方的頭領人物,並且命人即刻將四海客棧清理出來,為稍後宴請那些人而做準備。
現下揚州城仍在活躍著的幾股勢力的頭領,可以說無人是良善之輩。真正的良善之人,在經過最初一夜的動盪發洩之後,或是心生恐懼早早尋一個僻靜之處藏匿起來,或是身不由已被人裹挾有家難歸。這些趁亂聚眾一方者,大多平素便懷著不安分的心腸,一俟得到機會,便乘勢而起,趁火打劫。這樣的人,才是揚州城現下這模樣最主要的推動力。
元總舵主廣發請帖的舉動,很快就在暗潮湧動的揚州城裡掀起一番波瀾。他本身這個名號自是不足以引起人的重視,但是海沙幫總舵主這個身份,以及其背後的張士誠卻足以令人正視起來。而且,眼下揚州城裡流傳著一些令人心悸的傳言,講的是張士誠已經派百萬大軍出兵揚州,對此城池勢在必得。如此特殊形勢下,面對元總舵主的邀請,眾人心中難免不會心生波瀾。
眼下揚州城這些頭領人物心中著實矛盾得很,他們自己也明白,自己眼下能在城中呼風喚雨一時,多是仰仗眼下這個特殊的形勢。一旦形勢有了變化,他們的境況便會大為改觀。大軍入城勢不可擋,無論哪一方拿下這揚州城,對他們而言都是滅頂之災。若想避過災禍,須得早作打算。
然而,過往他們手中一無所有,不拘怎樣變數都能從容應對。可是他們眼下已經不同以往,手中有財貨有人馬,尤其體驗過萬人之上揮斥方遒的誘人經歷後,自是再不肯去過以往那逆來順受,聽天由命的小民生活。
有了這一番權衡,他們便煞有介事開始推算起來,究竟哪一方會拿下揚州城,而他們又投向哪一方才會獲得最大的利益?
以這些人過往的視野眼界,若要他們將天下大勢如觀掌紋一般思忖權衡,著實有些為難。然而小民自有其生存智慧並狡黠,一旦發揮起斤斤計較的本領,倒也能夠拿出一個大概的主張。楊完者大軍雖然就在城外,但是苗軍凶名已經深入人心,這些頭領可不相信自己能在楊完者手中討到好處,或是與苗軍心平氣和做交易。
這樣一來,張士誠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此人雖是一路反王,但名聲卻比楊完者這官軍要好了太多。至不濟應該也不會做出燒殺搶掠,荼毒全城的勾當。
有了這樣一番權衡,大多數人心中已經有了向張士誠投誠的打算。然而一來,他們覺得自己尚未夠份量讓張士誠這樣割據江南數年的反王投以足夠重視。二來小民的矜持加之手上掌握的力量,令得他們需要與之相稱的待遇。當然最主要是,他們根本沒有門路去搭上這一條線。
如今,元總舵主的請帖倒是給了他們一個台階和希望。所以,大多數人在接到請帖之後,已經決定去赴宴。雖然未必就會下決定直接投靠過去,且先探一探口風也是好的。而另有一小部分人,或是別有懷抱,或是懷疑元總舵主的用心,一時間不能做下決定。
且不說城中叵測人心,將近傍晚時分,已經陸續有人持著請帖而來。
四海客棧這一整條街道已經被盡數清理出來,可算得上城中為數不多一塵不染的整潔大街。在街道兩側,元總舵主特意安排一干海沙幫幫眾列成兩隊,一路排到路口處,若非布匹綾羅等物什已經被丟出城去放火,他甚至還想將街道鋪滿綢緞,以示對即將舉行的宴會的重視。
先一步趕來此地的各路人馬的頭目,算是城中第二流的勢力,不過一身行頭也都耀眼得很。且不說那數匹駿馬拖曳的華貴馬車,單單馬車兩側各家隨從的衣衫,綾羅綢緞,耀眼無比。只是相較而言,這些人的精神有些萎靡,而且各色各樣衣衫打扮,遠不及海沙幫統一玄色勁衫瞧著有震懾力,氣勢便先弱了一籌。
先一步趕來之人被迎進四海客棧,隨從卻被安排到旁處,孤身一人走進廳堂裡,心情難免惴惴,只是海沙幫眾人尚算和氣的態度,令得他們不至於驚懼難當。
這座大廳極為廣闊,幾乎是將四海客棧整個前樓盡數打通,只留下數根承重的梁木。一排排燈籠懸掛著,將整個大廳照耀得有如白晝,全無一丁點陰暗處。最上首一張蒙著虎皮的大椅子,再往下則是兩排長長的座椅,眼下皆空無一人。而在座位當中廣闊的空地上,則不知堆放了什麼東西,被一圈青色帷布遮擋住。
那些人謝過領路的海沙幫眾,便欲在下首尋個座位坐定。而海沙幫負責接引的幫眾則連忙說道:「今日總舵主宴客,規矩是先到者先做上首,除此之外,再無旁的計較。」
那些人聽到這話,心中或喜或憂,不一而足,不過也皆順從的坐在了最靠近那虎皮交椅的座位上,自有人奉上香茗茶點。
太陽漸漸落山,前來赴宴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四海客棧外大街雖然寬闊,一時間也人頭攢動,人聲鼎沸。不過海沙幫眾都算見過世面,有條不紊安排著一切。倒也井然有序。
掌燈時分,元總舵主出現在客棧門口,開始親自迎接客人。在其身後,是十餘名精心挑選出來的身形魁梧的大漢,一字排開站在門前,威懾十足。至於趙禹,則站在不遠處的角落裡。他本來打算在城牆上觀望苗軍動靜,只是元總舵主生怕他背著自己做些勾當,便強要求趙禹一定要到場。城頭上有韋一笑和李成儒,倒也不須趙禹親自到場。而且他也擔心,楊完者方向狗急跳牆,或會出些旁的手段。
接下來趕來的,則是自忖實力高人一等的暴民頭目。他們自持身份,刻意拿捏,踩著宴會開始的點趕來,前呼後擁,派頭益發十足。這些人到來,事情便多了起來,或是因馬車停放的位置而發生爭執,或是不想讓隨從離開身邊,問題糾紛層出不窮,不一而足。
不過元總舵主率領一干魁梧大漢適時走上來,這些人得知元總舵主的身份後,總算有些收斂,不再計較枝節,勉強進入大廳。然而走進大廳後一看到座位的排序,這些人火氣再次湧上來,吵鬧著不肯落座。
元總舵主坐在最上首,見此情形後冷哼道:「我今日宴請諸位,存的一份善心。這座位的安排,尚是小節,與人方便便是與己方便。若哪個在這裡給我尋不痛快,我自然也沒道理讓他過得舒服!」
眾人聽到元總舵主如此不假辭色的言語,神色皆變了一變,卻是不敢再喧嘩爭鬧,後來者心不甘情不願的落座。他們委實沒勇氣拒絕好不容易才等到的一個機會。
待眾人皆落座後,有海沙幫眾上前說道:「總舵主,是時候開宴了。」
元總舵主瞧了瞧在座眾位,擺擺手道:「那便關門,開宴!」
這時候,下首有人提醒道:「可是,尚有一些客人在路上,馬上就要趕來了。」
元總舵主眉頭一挑,不悅道:「我的請帖上難道沒有寫清楚開宴的時間?幾個時辰給他們準備,便出城去一遭苗軍大營再返回也足夠了!」
聽到這話,眾人皆噤若寒蟬,不敢再隨便開口。
客棧大門緩緩關閉,有幾個正慢悠悠走過來,見狀後連忙加快步調,同時高呼道:「且等一等再關門!」
然而海沙幫眾卻對他們視而不見,仍將大門關閉起來。
後來者皆是在城中極具份量者,如何受得了被這般不客氣的拒之門外,當下便命人開始砸門。如此一來,元總舵主倒有些犯難,他擺出這樣強硬的姿態,皆是出自趙禹的指點。如今遇到難決斷之事,不由自主望向角落裡的趙禹。
趙禹對他點點頭,而後身形一閃,便落在了客棧門外。
客棧外有三個暴民的頭目,身後卻有近百名隨從。這三名頭領呼喝著眾人砸門,且還趾高氣昂呼喝道:「哪有請客反將人拒之門外的道理!莫非是戲耍咱們不成?且將門給砸爛,總要討個說法!」
猝不及防,忽有人從天而降,這些人驚疑不定,忙不迭退了幾分,一臉驚詫望著趙禹。
趙禹負著手,冷聲道:「待客時間已過,你們來得晚了,不能再入內!」
這幾個頭領中當中一個便是佔據府衙的最大一股暴民的頭目,聽到趙禹的話,頓時冷笑道:「你是元總舵主手下人?那真再好不過,且打開門,我自與你家主人說話。小子,你這輕功不錯,不過也莫要太張揚。我手下成千上萬的人馬,若真與你計較,呼吸間就能殺掉你……」
他話音未落,眼前一花,喉頭卻驟然一緊,原來是被趙禹欺身掐住了咽喉。
趙禹手心裡勁力一吐,那人脖頸裡卡卡幾聲脆響,而後頭顱一歪,便已氣絕。而後未待眾人有所反應,他便再劈出兩掌,另外兩名頭領也皆死掉。這些人把持住城中最後的糧食,自忖握住合城人命,最近幾日在揚州城犯下的罪孽,可算罄竹難書。但凡人要為善為惡,總有一個尚可說得過去的目的,然而他們做出這些惡事,僅僅只是為了立威。風水輪流轉,而今自家性命成了旁人立威的工具,倒也無須怨天尤人。
趙禹出手殺人,守候在門外的海沙幫眾瞧在眼中,心底裡感到發毛。他們早已經知曉趙禹的真正身份,如今見識到他的霹靂手段,方知魔君之恐怖。
「卸下他們的兵器,且先押到一旁。」
趙禹指著那些驚得瞠目結舌的隨從,吩咐海沙幫眾。
這些海沙幫眾不敢違命,急忙上前來。那些隨從見到自家頭領喪命,哪還有反抗的勇氣,不須旁人動手,自己已經先一步丟下了兵刃,被帶到一旁。至於那幾個頭領的屍體,則就被丟在原地。
解決了此間事情後,趙禹便再次悄無聲息回到大廳角落裡,給元總舵主打了一個手勢。
大廳中眾人聽到門外喧嘩聲只持續了片刻,隨即便悄無聲息,心下多有好奇,只是眼下也沒膽量開口去問。
待眾人都坐定後,元總舵主舉起酒杯笑道:「我這人有些規矩,或是不合時宜,不過也不會因人而變。既然約定了宴客的時間,那便就是這個時間,晚一刻都不行!」
「不過,諸位入得廳堂,咱們便是朋友,大家盡情歡飲,且滿飲此杯!」
說罷,他自己已經一飲而盡。座下眾人見狀後,面上擠出幾分僵硬笑容,也皆舉起酒杯應事。
元總舵主放下酒杯後,又擺擺手,對手下道:「撤去布簾!」
數名海沙幫眾聽到吩咐後,急忙上前去,撤掉大廳正當中的帷布。
眾人對帷布後的東西也皆好奇無比,見狀後皆探起頭來觀望,待布簾落下後,眼前一晃,眸子頓時大大瞪起,再也挪不開!
隨著布簾落地,整個大廳中光線頓時一亮,堆積得小山一般的珠寶赤裸裸暴露出來,在燈火照耀之下,流轉著誘人無比的光彩。一時間,整個大廳中皆充斥著粗重喘息之聲,眾人眼中皆流露著不加掩飾的貪婪之色。
瞧著大廳中的氣氛變化,趙禹會心一笑。老實說,他也對元總舵主這般大手筆忍不住擊節稱讚,最初他只是建議元總舵主說服這些人的時候,動之情理莫如以利誘之,卻沒想到元總舵主竟能做到這一步,先聲奪人,的確是漂亮的一招。
應該說,元總舵主是極適合在江湖廝混的。此人性情雖有懵懂之處,但卻直爽豪邁,甚合一干江湖人士的脾性。
趙禹出道至今,打過交道的江湖人士也不少,如明教楊逍一般性情孤僻古怪者有之,武當宋遠橋彬彬有禮者有之,少林眾僧外表謙和內裡高傲者有之,但若說到為人四海,三教九流皆能交個朋友的,無人能及元總舵主。
元總舵主瞧著眾人這般震撼神色,心下也是非常滿意。他動用這些金銀,可說是將張士誠設在揚州幾處據點的財貨皆搜刮一空,並且趁著揚州動亂搜刮的所有財物皆拿了出來。對元總舵主而言,金銀財貨委實不放在眼中,海沙幫雖然算不得富甲天下,但也極為富有。縱使張士誠對他再怎樣提防,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難為他。
他敲敲桌子,將眾人視線吸引過來,然而還有許多人仍然頻頻望向那堆財物。他們趁著這場動亂雖然也收穫頗豐,但是哪及得眼前這堆財物這般多!而且手下人也要雨露均沾,落在自己手裡的則是更少,所有人這一生都未見過如此多的金銀財物堆放在一起!
待眾人終於勉強集中精神,元總舵主才笑道:「今日宴請諸位朋友,自然是有要緊事要商量。你們現在皆是揚州城裡風光人物,許多事情不需要我再多說,自然心中明瞭。我也不再拐彎抹角,你們眼下的風光,說穿了鏡花水月一場,不過曇花一現,想要長久下去,著實有些困難。」
眾人聽到這話,一時間神志清醒許多,前途的黯淡令得眼前這堆金銀的吸引力都降低許多。恢復了理智後,他們這些人也並非全無主見,當下便有人出聲道:「總舵主這話倒也不錯,只是咱們終究是揚州本地人,手下兄弟也生長於斯。不論哪個入了城,若不能善待安置,想要將城中局勢穩定下來,卻也難得很啊。」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附和。他們心中也明白,無論投向哪一方,只有自己手中底牌越多,才會越被重視。做個全無主張的應聲蟲,只會被人看輕。
元總舵主早得到趙禹的指點,對於眾人的虛張聲勢,只是淡淡一笑,朗聲道:「我肯與諸位相會,自是存心要開誠佈公談一談,若諸位心中仍存提防,老實說,楊完者大軍雖然圍城,我若想離開,他也未必就能攔得住。若給苗軍入城來,諸位不妨試想一下,他們可會給你們坐下來仔細談談的機會?」
眾人聽到這話,面皮發緊,皆閉口不言。元總舵主這句話,可算是戳中了他們的要害。
言語將眾人拿捏住之後,元總舵主才笑道:「大家擔心什麼,我心裡自然清楚。我可以明白告訴你們,誠王對揚州城勢在必得,百萬大軍不日便可抵達揚州城下!苗軍秋後的螞蚱,已經沒有幾天歡快日子。諸位不妨將目光放得長遠些。誠王仁厚,我自己也極樂意與你們做禍福與共的好朋友。眼前這些金銀,不過是見面討些綵頭。你們來幫我,交給誠王一個安穩的揚州城,日後再有封賞,那也不在話下!話我已經擺出來,你們要怎樣抉擇,我也不強求。」
說罷,元總舵主揮揮手,說道:「開門,在座諸位任其去留,絕不為難!」
眾人見元總舵主如此強硬,直接將他們逼到了角落裡,卻是與先前斤斤計較來回談判的想像相去甚遠。當下已經有幾個不甚堅定者心生去意,然而大門敞開口,門口那三具屍體卻令他們驚得瞠目結舌!
那三人可是揚州城現下最風光的幾位,在座這些或多或少都吃過他們一些苦頭,卻被悄無聲息就斬殺,如此霹靂手段,令人驚愕無比!
一面是堆積如山的金銀,一面是橫屍街頭,要如何選擇?能如何選擇?
沉默了稍許,距離元總舵主座位最近的幾人已經翻身跪倒在地,高呼道:「願為總舵主和誠王效犬馬之勞!」
有了帶頭之人,餘者未踟躕幾分,皆納頭便拜。
元總舵主享受著眾人的膜拜,自是歡喜無比,卻也明白了趙禹提議這般安排座椅的深意,一時間對趙禹的智謀益發欽佩起來。他抬頭再望向角落裡,卻沒了趙禹的蹤跡。不過多賴趙禹之力才收複眼前這些人手,元總舵主對魔君的怨憤提防,倒也不似最初那般強烈。
夜色清涼,趙禹身若輕煙,在城中穿行。而在他前方不遠處,則有一道身影在亡命飛奔,只是如何也甩脫不得身後的趙禹。又逃了大半刻,那身影才停下來,轉過頭來,正是一身黑色夜行衣,嬌喘不止的藍教主。她喘息了大半刻,才對趙禹嬌呼道:「魔君,咱們應該談一談……」
「有這必要?」
趙禹冷笑一聲,勁力已經匯聚在掌心裡,一步步逼近過去。現下他孤身一人,再無顧忌,自然容不得這身份特殊手段詭異的少女逃脫。
第285章 與虎謀皮非常計
藍教主見趙禹神色決然,一步步逼近過來,神色終於顯出一絲慌亂,禁不住往後退了幾分。
說實話,趙禹的武功如何,藍教主並無一個清晰的概念。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許連趙禹都沒察覺到,她與趙禹兩次為時極短的見面,已經出手試探了趙禹不下十次!
身為五毒教教主,藍教主用毒的本領可說是出神入化,哪怕本身的武功在江湖上未算得高明,但就算是一流的武林高手,哪怕是全神戒備,也未必就能防備得住藍教主出神入化的用毒本領。
五毒教用毒的法門招數,可說是千奇百怪,源遠流長。然而令藍教主感到驚詫的是,過往她那些無往而不利的用毒招數,落在趙禹身上卻完全失去了該有的效用!對於自家毒藥能產生什麼效果,藍教主清楚得很,對於魔君能夠不受她毒藥的影響,只有兩個解釋。第一,魔君修煉了克制毒物的武功,第二,魔君的內功造詣已經達到常人難以企及的地步!
這兩個可能,無論是哪一個,對藍教主而言都不是一件美妙事情。她所仰仗的便是自身的用毒本領和技巧,本身的武功只能算得江湖中二流高手的翹楚,便連一些名門正派的一般傳人都略有不及。然而在魔君面前,毒功已經被廢,她這拙劣武功還算是一個依仗?
當然,藍教主試探趙禹的幾種毒藥都算不得她手中所掌握最頂尖的毒藥。可是要施放那些最頂尖的毒藥,卻沒辦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覺,若一擊不中,更會完全觸怒魔君。藍教主心中的忌諱,源自自己親手培養的蠱人刺殺魔君失敗。那些蠱人可算她的巔峰之作,卻仍盡數折損在魔君手中,甚至不能給魔君留下難以消除的創傷,這令藍教主感到深深地挫敗,而面對魔君時,則越發的不自信。
真正第一流的毒藥,必須要有獨特的載體而絕不能單獨存在,或是活體毒蟲,或是劇毒暗器,又或毒水毒箭之類,能夠眼見得到的實物。一旦脫離了這些器具,將會變得無法掌控,害人的同時,自己也無法倖免。因此,能夠製成毒粉毒氣之類的,往往都是第二流的毒藥。如江湖上令人聞之色變的金蠶蠱毒,在五毒教中並不算什麼出奇的毒藥。否則以華山派掌門鮮於通那些微末本領,哪裡能夠熬得住毒素的折磨,等到胡青牛救治他,片刻之間就會一命嗚呼。
藍教主身上劇毒之物不下十餘種,然而若說到只要看人一眼就能讓人著了道,卻也太過玄虛。不拘用毒之道,世事大多如此,將一項技藝吹捧得雲山霧罩,彷彿神跡一般,大多都是外行人。畢竟,再玄奇的本領,只要有一個人掌握了,那就會有第二個,有什麼出奇?
所以,當藍教主面對趙禹這樣強大的對手時,與其他江湖人士一樣變得一籌莫展,無計可施,只能甘拜下風。只有當她接觸到趙禹,又或者狠得下心來與敵偕亡,或能對趙禹造成損傷,不過是否能夠除掉趙禹,藍教主也著實不敢肯定。然而這狠心的魔君似乎根本不給她機會,殺意凜然逼近過來,若再猶豫片刻,只怕藍教主真要被其隔空擊殺!
因此,眼見走投無路,藍教主極為乾脆認輸道:「魔君,咱們應該談一談!你殺了我,對你好處不大,但若肯聽我講幾句,對你自己,對你圖謀的大業,都會有大助益!」
藍教主語氣誠懇至極,早已經收起那股渾然天成的魅惑,瞪大眼眸望著趙禹,嬌弱彷彿最尋常一個無助弱女子。然而趙禹卻根本不為所動,在他追逐少女的這段路程裡,他起碼有數次感到呼吸都有些不暢,早知是這絕美少女施展的手段。幸而他早遭受過紫衫龍王的暗算,吃一塹長一智,尋常時節真氣內力都鼓蕩全身,將襲面的毒煙毒粉盡數震開,才沒有遭到少女的暗算。
這樣一個法子,講出來也無甚出奇處,但也幸而趙禹九陽內力渾厚無比,而九陰真氣則氣脈悠長,禁得住這般消耗。若換一個人來,哪怕是武當派的張三豐,只怕也無法做到趙禹這種地步。不過張三豐功參造化,玄妙無比,倒也不須使用趙禹這種笨辦法來防備毒物侵蝕。
既然曉得了少女的可怕,趙禹哪裡還會再留給她施展詭計的機會,一俟接近藍教主面前一丈之地,渾厚掌力已經噴湧而出,將藍教主那怯弱嬌軀凌空劈起,只要再近得三分,便能將之一掌斃殺!
藍教主只覺得渾厚勁力襲面而來,宛如一堵堅硬厚實的牆壁,直接將她拍飛出去。身在半空之中,那渾厚勁力忽又變成無孔不入的亂流,直欲將她週身每一處毛孔都撐開,眼耳口鼻裡不約而同沁出血絲,轉瞬間衣衫皆被血水濡濕。
生死存亡的關頭,藍教主鼓起力氣尖叫道:「你會後悔的!難道我真愚笨到衝到你面前來找死,沒有半分後招?你若殺了我,一定會後悔的!」
趙禹聽到這話,原本已經劈出的一掌驀地收回,催動一陽指力,凌空制住藍教主幾處要穴,眼睜睜看著嬌弱不堪的一個美人落在自己身前空地塵埃中。他站在原處,冷聲道:「你與我之間,有什麼可談的?」
藍教主穴道被制住,便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落在塵埃中後,肩背痛楚無比,險些背過氣去,又聽到趙禹不假辭色的呼聲,怨毒道:「好一個心狠手辣的魔君,我在你眼裡是毒巢,你在旁人眼裡何嘗不是屠刀!大家都是收割人命,有什麼高低不同?你趾高氣昂,高高在上,若是個男人就一掌拍死我!我便死了,也不叫你好過!」
趙禹聽到這話,神情倒失了幾分坦然,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藍教主這話極正確,我與你一樣,算不得一個好東西。正是明白自己不擇手段這份心腸,才不敢留給你施展的餘地。若換了一個人來,便有滔天的仇恨,我也能笑語晏晏誆他去掘了自家祖墳。如今這般態度,確是真正將藍教主看作對我有威脅的對手。」
藍教主聽到這話,怒極反笑道:「你這樣說,我該感激涕零是不是?魔君多麼了不起的人物,竟然這般高看小女子一眼!我現在週身狼狽,滿臉塵埃,你與我講這些,有什麼用?左右我這番丟了大大臉面,羞得不想活了,你殺了我啊!」
趙禹聽到這話,眉頭微微鎖起,他哪有心情與這女子糾纏,只是對她方纔那般篤定的說辭心懷遲疑,才暫且按捺下來。他雙掌輕輕一托,藍教主便從平躺在地上轉為靠在了牆面站立,只是穴道仍被封住,不能動彈,卻總比先前好了一些。
待做完這一切,趙禹才擠出一個笑容,說道:「藍教主要與我談些什麼,現在便可以說了。如今大家針鋒相對的立場,倒也不必講那些不著邊際,毫無意義的話。」
「你見過砧板上的魚肉要和廚子談交易嗎?我現在週身動彈不得,且不要說性命沒保障,便連女兒家清白都握在你手裡。眼下這小巷裡又空落落沒個人煙,便是有些想法,現在又怎麼說出來?」
趙禹聽到藍教主仍在胡攪蠻纏,臉色旋即轉冷,正待要開口,那藍教主突然撮唇發出幾聲嘶嘶異響,旋即腰間絲絛一陣蠕動,從其間鑽出一條通體碧綠只額間一點金光的小蛇來。那小蛇游弋著爬到藍教主肩頭,而她腰間絲絛卻鬆動來,連帶著衣衫盡皆滑落,露出一具白玉般無暇曼妙胴體。
「我現在週身不著寸縷,與你坦誠相見,若你還不敢解開我的穴道,公平談一談。堂堂魔君,可就太無膽量氣度了!」
第286章 歡喜菩薩亦慈悲
饒是趙禹奇思妙想無窮,仍然無法想像到眼前正在發生這一幕。
那不盡曼妙的無暇胴體暴露在夜色當中,哪怕在這光線幽暗的小巷中,仍然瑩白無比令人眩目。略一錯愕之後,他便背過身去,雙耳卻一絲不漏把握著後方動靜。
他沉聲道:「藍教主這又是何苦?若你仍要存心暗算我,便用了這手段,也不能如願。若真有所圖謀,又有什麼值得你這般輕賤自己?」
藍教主終究是個女子,哪怕並非女誡婦德調教出來的漢人女子,作出這個決定,俏臉上也羞意難當。聽到趙禹這話,她嘴角微微勾起,語氣卻鄭重無比道:「為了我苗人一族前程命運,便如魔君你要光復這漢家河山,肯背負滔天罵名,做得令人髮指惡事,一意孤行入魔!我是個小女子,你也不要看輕了我。我這幾萬族人已經走投無路,為了給他們爭一線生機,我得與你談談。佛經上都講,菩薩為了降服魔王導其向善,不惜佈施肉身。我不過露一露這副皮囊,讓你曉得我有十足誠意,算不得大慈悲,卻也不是輕賤自己。」
「我知道,紹敏郡主那裡一定跟你講過我的一些情況,哪怕沒有半分偏頗,也肯定不會有溢美之詞。魔君與她兩情相悅,信任她必定多過相信我。可是誰又沒有至親好友,一族同胞?魔君為了光復漢統不懈奮鬥,紹敏郡主為了她大廈將傾的蒙元朝廷前後奔走,我自然也要為了保住我苗人生機而竭盡所能。這是人之常情,這是人之本性,哪怕我終日與毒蟲為伍,被魔君視為一個毒巢,可我骨子裡仍是一個人。魔君費盡心機把我們數萬苗軍推進死地裡,難道就不肯與我談一談合則兩利的大事情?」
趙禹聽著少女嬌弱但卻凝重的話語,心中感念頗深,他沉吟片刻後說道:「且不說你這人如何,單只這幾句話,我願意與你談一談。只是結果如何,還要雙方開誠佈公。」
說罷,他背著身甩出幾道指風,又說道:「且先穿好了衣衫,咱們再談一談。」
他雖然解開了少女的穴道,不過週身氣勁也提聚到了極限,哪怕利刃及身,也要被絞成粉碎!
聽到身後衣衫摩擦窸窣聲,待那曖昧聲響停止後,趙禹才緩緩轉頭,入眼卻看到藍教主只將衣衫提在手中,卻仍是先前那副模樣,笑吟吟望著自己。他眼中難得閃過一絲慌亂,冷哼道:「你這是做什麼?」
「難得有機會,魔君不仔細瞧一瞧?紹敏郡主雖然國色天香,我卻也未必弱了她幾分!」
藍教主聲若銀鈴,待見趙禹臉色越發陰沉,才有條不紊披起衣衫,拍拍手道:「現在總算可以開誠佈公談一談了。首先魔君要答我一聲,你是否與紹敏郡主合作,要將城外的苗軍趕入河南汝陽王布下的陷阱裡?」
趙禹聽到這個問題,心中電光火石之間閃過許多念頭,看來自己那惑敵之計湊效,哪怕這位藍教主篤定那封信是自己的陰謀,卻仍不免懷疑其中有幾分真假。畢竟藍教主看到自己與趙敏在一處,有此懷疑,倒也正常。而另一方面,苗軍方向境況應該是不妙,甚至對近在咫尺揚州城的虛實都不甚關注,而是著重於退路是否安全。不過這卻是個真正的誤會了,趙敏離開得倉促,卻是沒時間與趙禹作出什麼商談約定。
呼吸之間,他便開口道:「這只是一個意向,畢竟我與郡主彼此立場尷尬,便有一些約定,也不足影響到汝陽王的決定。是否在河南布下重兵,還要看汝陽王究竟對苗軍採取何種意向態度。」
藍教主聽完後,妙目灼灼盯住趙禹,似乎要從他神色上分辨出真假。她心中其實已經相信了幾分趙禹的話,若趙禹拍著胸口保證確有其事,她反倒要生出幾分懷疑。然而這模稜兩可的答案卻仍令藍教主芳心暗沉,汝陽王與苗軍關係緊張,在朝廷中不是一個秘密,甚至紹敏郡主都有除掉楊完者的打算。眼下有了一個難得落井下石的機會,汝陽王怎麼肯放過。
眼見藍教主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趙禹不給她深思的時間,旋即開口問道:「據我所知,藍教主在那位韃子太子面前份量頗重,有你在其面前斡旋,爭取他的支持,眼下的苗軍,尚未算得山窮水盡吧?哪怕你們一時間之間無法拿下揚州城,大可引軍北去,以避開張士誠大軍,自會另有一番局面。」
藍教主聽到這個問題,嘴角浮現嘲諷笑意,冷聲道:「若太子這般可靠,我倒也不須再動其他心思。你們漢人有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韃子朝廷可是掌握到其中精髓,現下鎮壓義軍的幾股力量,莫說漢軍李思齊、苗軍楊大帥之流,便連汝陽王因其麾下漢兵過多,也令朝中頗有微詞,現下汝陽王被掣肘,於此不無關係。這樣情形之下,太子又怎麼會全力支持苗軍!實不相瞞,他這次派我來也是想尋機除掉楊大帥,而後將苗軍引往京畿之地,充作他手中對抗那些老臣子的重要籌碼。」
趙禹一邊聽著,一邊飛快思忖。藍教主這話多半是真的,否則苗軍大可不必如此眷戀揚州,畢竟此城地處要衝,苗軍若想佔據,有元廷支持還倒罷了,若無支持,只是無根之木,終究抵擋不住張士誠大軍潮水一般衝擊。唯一的解釋便是,苗軍已經無處可去,往北去是送死,往西去則有汝陽王虎視眈眈,東面是宿敵張士誠,南面則是自己的滁州軍。
有了這樣一個概念,趙禹信心大定,便直接說道:「那麼藍教主打算怎麼辦?又與我做什麼樣的交易?」
藍教主聽到這話,沉吟半晌之後,才說道:「求魔君給苗軍讓出一條活路,哪怕最後無法倖免,讓我們死在回家的路上,不要充滿絕望客死異鄉。你只要將滁州到集慶一路水道防線閃出一絲,我自然有辦法帶他們跳出這重圍。對魔君而言,只是舉手之勞。而且苗軍若能脫困,對魔君有益無害,有這樣一群虎狼之師為敵,無論是汝陽王還是張士誠,心中都不會好過。」
趙禹卻輕輕搖頭道:「若真是給對手添些無傷大雅的麻煩,卻也不足說動我。既然是交易,我這一頭是數萬苗軍沉甸甸的性命,藍教主你手裡籌碼卻還不夠,誠意差了太多。」
藍教主自知無法輕易說動趙禹,便又說道:「魔君也知道,我在大內宮闈之間掌握一些力量,若時機成熟,我可以完全配合魔君以有所行動。韃子朝廷許多機密之事,我都有所耳聞,可以毫無保留與魔君分享。你可不要小看這些,若用得合時宜,對魔君而言則是一股大大助力。」
講到這裡,她頓了一頓,才說道:「若我瞧得不差,魔君方才封住我穴道,乃是大理段氏的絕技一陽指吧?我雖然不曉得你從哪裡學來,但關於這大理段氏,卻也有些事情能與魔君分講一下。」
趙禹聽到這話,心中生出幾絲好奇,點頭道:「你且說說。」
「大理段氏地處雲南,傳承幾百年,可說是根深蒂固。便連韃子朝廷南下滅了大理國,也不能將段氏在大理的影響完全根除。據我所知,段家如今的家主段功現下在大理仍然擁有極強的號召力。若有一日魔君揮軍南下平定諸蠻,我自可以為魔君穿針引線,若有段家出手相助,魔君征討大理自是如魚得水!」藍教主一邊觀察著趙禹的神色,一邊娓娓講道。
趙禹這一陽指法學自西域紅梅山莊,也聽說朱長齡祖上乃是大理段家的家臣。原本他以為段家一陽指流落出來,必然已經斷絕傳承,卻沒想到在大理仍有傳承,也當真是長了幾分見識,不由得對藍教主所說要與他分享的秘密生出了一絲好奇之心。不過這念頭被他深藏不露,只是沉吟道:「若只是這些畫餅充飢的事情,藍教主也不必再多講。我如今便連集慶都可望不可即,遑論遠在千里之外的大理。」
藍教主聽他這般回答,不由氣惱道:「這也不成,那也不成,莫非要讓人家以身相許不成!縱使我樂意,魔君又能降服幾頭河東獅?不過這法子也靠譜,苗人若成了你的岳家,生死存亡自然成了你的自家事。」
趙禹神色略顯窘迫,乾咳兩聲,而後豎起手指道:「兩點要求,第一楊完者必死!第二我騰出濠州,你們去淮北。有劉福通為屏障,汝陽王暫時顧及不到你們。在此處你們自有充足時間休養生息。」
藍教主聽到這兩個條件,俏臉頓時一沉,輕斥道:「你欺人太甚!楊大帥是軍中脊樑,若他死了,苗人將是一盤散沙。還有,淮北是你的地盤,你將苗軍頂在前方,同樣是要為你所用,和居心叵測的太子有什麼不同?」
趙禹負手笑道:「兩個條件,缺一不可。第一點,我聽說楊完者有幾個替身,我只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死一個楊完者。第二點,苗軍為我所用,卻和為韃子朝廷所用大大不同。藍教主你自己也說,韃子朝廷日薄西山,大廈將傾,胡亂猜忌。而我們滁州軍則不同,漢祚將興,有容乃大,若連區區一支苗軍都容不下,如何去包容整個天下!我未必能得到天下,可是天下漢軍中,還有誰能容得下你們苗軍?誰又敢容下你們苗軍?」
第287章 非我族類其心異
趙禹看似詢問的幾句話,答案已經清楚無比。
背靠元廷,苗軍著實過了幾年風光日子,潛在的危機皆被表面的風光所掩蓋。便是藍教主,在其南下揚州之前,對苗軍的前程也是充滿了信心,甚至不無順勢策動苗軍自立的念頭。孰料揚州城這一場動亂徹底戳破了苗軍看似強大的外表,他們雖是餓狼般一群悍卒,又何嘗不是無根之木,在這大時代隨波逐流,載浮載沉。一旦元廷這個靠山變得不再可靠,滅頂之災即刻便要臨頭。
趙禹的兩個條件,可以說徹底將藍教主逼到了無處轉圜的角落。以她之聰慧,哪怕對軍旅之事一竅不通,也明白趙禹這兩個問題隱藏的陷阱,根本沒有給苗軍留下緩衝的餘地。
兩個條件,可以完全合二為一。楊完者可算是苗軍當下唯一的精神支柱,若他死了,苗軍士氣必定跌落到谷底。不須敵人來攻,只怕自己便先完全潰敗。若局勢當真糜爛至斯,趙禹的第二個條件對苗軍來講,已經是唯一一條活路,再無旁的選擇。
然而趙禹的狡猾之處就在於,將一個問題分拆為兩個,給苗軍一個循序漸進接受的過程,令他們以為局面尚有轉圜餘地,卻是根本毫無選擇的落入趙禹甕中。這是光明正大的釜底抽薪,哪怕藍教主對趙禹的用心洞悉無遺,卻仍無可奈何。
一時間,藍教主陷入了難以抉擇的兩難之境。雖然以她在苗人心目當中根深蒂固的影響,哪怕楊完者真的死了,也能暫時安撫住這些苗人,另局勢不至於糜爛到不可收拾。可是她所能做到的,也僅只有這些,更實際的卻無法做到。畢竟,漢人雖然崇拜孔夫子,卻也沒有背著孔夫子畫像便百戰百勝的道理。
不過,關於楊完者生死之事,魔君暫退了一步,倒讓藍教主不至於完全絕望。如魔君所言,他只是想要外間都曉得楊完者已死這個消息,而真正楊完者本身的生死,他卻不過問。這樣一來,她們這一方倒也可以拋棄楊完者這個公開身份,令楊完者一個替身去送死,而其本人尚可以在幕後統領苗軍。這個法子看似兒戲,不過若有藍教主挺身而出,當可消除當中些許不利影響。這般想來,魔君的要求,似乎也並非完全無法接受。
當然,若眼光放得長遠些,苗軍最好在這波詭雲譎的局勢中脫身而出,完全自立而不再依附某一方,才可在這爭霸天下的亂戰中獲得更加超然的地位和立場。可惜,藍教主雖然有高瞻遠矚的目光和胸懷,但卻委實沒法子避過眼前這一場迫在眉睫的災禍。
這般一想,她心裡已經漸漸傾向於答應魔君的要求。這念頭在腦海中泛起時,藍教主陡然一驚,後背已經禁不住冒出層層冷汗,而望向趙禹的眼神,也充滿了莫名的敬畏。只因為她突然醒悟到,魔君提出這看似苛刻的要求,實則真正切中藍教主心中底線,獲得最大利益的同時,也讓藍教主肯甘心低頭遭受這一場盤剝。而其實他所付出的,僅僅只是第一個條件稍退一步。如此驚人的洞察力和對人心的揣摩,當真令人驚詫莫名!
趙禹仔細觀察著藍教主的神情變化,心緒漸漸變得篤定起來。他提出的這兩個條件,看似隨意,實則是立足於對苗人當下處境最精準的判斷之上。苗軍這一股強悍力量,他自然垂涎,不過也要盡最大可能削弱苗軍的自主。他心中尚有一個念頭,沒有直接講出來,那就是若藍教主拒絕他的要求,他寧可讓張士誠亦或汝陽王全殲抑或降服苗軍,也絕對不會放給他們一條活路。
元廷一步步將苗人最悍勇一股力量引出苗地,趙禹怎肯再將他們放虎歸山!自古以來,苗人桀驁難馴,歷朝歷代都要花費大力氣剿滅時降時叛的苗人,稍有不慎便會醞釀出心腹之患。若將這一支苗軍放歸山林,再想馴服他們,勢必要花費十倍百倍的代價!
趙禹雖然自幼受得儒家漢學熏陶,但實則早早便離家闖蕩江湖,寬厚仁慈的性情未漲了多少,卻越來越開始信奉弱肉強食,力量為尊的道理。便如先前藍教主所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做不來隋煬帝抑或唐太宗,為了一個天可汗虛名便善待異族的事情。而事實上,這兩個朝代也都遭到異族最猛烈的反噬。
在趙禹心中,四夷蠻類,或是馴服,或是滅族,絕無和平共處的可能!除非有一日大家都不再守著土地靠天吃飯,但只要有一日漢人還要依靠這神州肥沃土地耕耘收穫,繁衍傳承,那麼四野異族便一直都是不死不休的仇敵!除非有一日找到一種比土地更吸引人去爭奪的東西,在此之前,無論對異族多麼仁善友好,他們能夠回報的只是一次次寇邊掠殺!
所以,若不能為己所用,趙禹定會將苗軍趕盡殺絕,也絕不會放他們離去,繼而成為糾纏漢人的附骨之疽!
沉吟了良久,藍教主才聲線略沙啞道:「那麼,你準備讓楊大帥死在哪一方手裡?」
聽到這個問題,趙禹眸中也禁不住閃過一絲讚賞之色。難得藍教主在這煞費心機的權衡取捨中尚能把握到一些問題的核心,此女也當真是聰慧無比。楊完者死在哪一方手裡,的確是一個足以影響大局的選擇。
若他死在張士誠大軍手中,苗軍必定對張軍恨之入骨,繼而元廷或能因這一番仇恨復將苗軍拉到自己這一方。而若楊完者死在元廷手裡,形勢又會迥然不同。
趙禹略一沉吟,笑道:「據我所知,江浙左丞相達識帖睦邇與張士誠該會對楊完者的性命有所圖謀。我與他們是敵非友,不過今次也樂得幫他們玉成此事。」
藍教主聽到這話,嗔望他一眼,冷哼道:「明明是自己便宜佔盡,毫無吃相,卻偏偏講得這樣冠冕堂皇,好像自己真是一個多麼熱心的人一般。」
頓了一頓,她又說道:「咱們雖然已經商定,我也不能確保一定能夠順服楊大帥如此行事。但他若真的決定下來,自然會將自己人頭給你送過來。只盼魔君言而有信,否則,我縱使奈何不得你,卻也有辦法搞得你滁州雞犬不寧!」
趙禹聽到藍教主言語威脅,便笑道:「這件事對我有益無害,我沒理由中途反悔,食言而肥。不過,假使我真的決定那樣做,未必一定要等到藍教主芳駕降臨滁州,只怕先一刻便要香消玉殞。」
藍教主聽到這話,秀眉微蹙,忍不住低哼道:「你這人,莫非是天生不曉得憐香惜玉,便連言語上的上風也不肯給人家佔去!這般不解風情,真不知紹敏郡主是瞧上了你哪一點!」
趙禹不接這話,轉而又問道:「待此間事了,藍教主是打算留在苗軍軍中,還是再回到韃子宮廷?」
藍教主笑語嫣然道:「你特地問這一句,莫非是瞧著久了,覺得我這毒巢也明艷無比,頗有動人之處?那麼你希望我去哪裡呢?」
趙禹側過臉,避開藍教主那灼熱目光,略訕訕道:「藍教主性情當真直爽火辣,與我中土女子迥然不同。」
「人家裡外皆被魔君瞧個通透,究竟哪裡有不同呢?」
藍教主見趙禹神情轉變,笑語一句,而後神色突然變得鄭重無比,抬起白嫩手掌,道:「咱們沒有筆墨為憑,便擊掌為誓。待楊大帥頭顱送到你手中,你須得全心全意搭救我數萬苗軍!」
趙禹見狀,也不疑有他,便抬起手掌,與面前那羊脂白玉一般嬌嫩小手輕輕一碰。旋即便感到手心處傳來片刻酥麻,他臉色驀地一變,厲目掃去,藍教主卻已經抽身而退,俏生生站在數丈外,笑道:「魔君可不要誤會,我數萬苗軍性命操於你手,你又擔心我會耍什麼詭計。你武功高明,自然覺得出我這小手段對你並無害處。」
趙禹略一停頓,只覺得右手尾指處輕微酥麻,似有小蟲在攢動,除此之外,卻也並無異樣。只是一時疏忽,被這少女算計一次,心情總有些不舒服。
未待趙禹開口,藍教主已經解釋道:「我下在魔君手掌中的,名為雙生蠱,乃是苗疆少有對人並無害處的蠱蟲。此蟲一卵雙生,成熟後或各奔東西,但若彼此靠近數里之內,便會彼此生出感應。苗疆霧障橫行,一般採藥捕獵人馴養來指引路徑,以防迷失在茫茫山林中。除此之外,一些兩情相悅的小情人,難耐別離之苦,也種下這雙生蠱,來感應彼此的存在。魔君若覺得不適,只要稍一湧動內力,便能逼出這蠱蟲。而你若將之留下來,以後只要我靠近你數里內,咱們彼此之間便能有了感應。」
趙禹正待要逼出這蠱蟲,待聽到藍教主最後一句話,心念一轉,暗忖道這女子手段層出不窮,頗令人防不勝防。若有了這蠱蟲感應,倒也不失一個防備她的法門。這般一想,他便又散去提聚起來的內力。
藍教主見狀後,笑道:「若魔君再無旁的交待,小女子便且先離開了。無論楊大帥有怎樣決定,定會第一時間給你一個交代,還望魔君也早作準備。」
第288章 一言以托生與死
感受著指端那雙生蠱蟲漸漸平息下來,趙禹心中也頗生出大開眼界之感。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萬事萬物皆有其用處。無論繁華中土,抑或荒蠻四夷,無論哪個民族要生存繁衍下去,最根本便是物盡其用。天生萬物以養人,或貧窮或富足,若能將這物盡其用的真髓挖掘出來,亦可點石成金。
道德文章教人去相處,格物致知卻教人去生存。博學鴻儒誠然可敬,九流百工同樣可貴。世道演變,國運興衰,本就並非文武二事能夠完全詮釋。
略發一番感想,這時候尾指那雙生蠱蟲已經完全安分下來,趙禹不再停留,腳下一頓,便又趕回四海客棧。
這時候,客棧大廳中宴飲正酣,揚州城這各路頭目,既然已經決定投靠元總舵主,投靠張士誠,原本心中那些敵意警惕已經盡皆消褪,更釋去胸中對於前途渺茫的隱憂,此刻自是完全放開胸懷,或是開懷暢飲,或是大朵快頤,放浪形骸,不一而足。
元總舵主端坐上首,嘴角含笑,手指摩挲著青瓷杯盞,眸底卻散發熠熠精光。揚州城行這一遭,當中詭變波折,令人目不暇接,於元總舵主而言,無異於煉獄中烤煉一番,雖不至於立時便會脫胎換骨的改變,但心境較之先前卻大為不同,再不肯似以往那般輕易將心事透露給旁人。因此眼下他雖與這些人談笑甚歡,卻也開始揣摩他們笑容背後究竟懷著怎樣的心腸。
趙禹悄無聲息去而復返,元總舵主第一時間察覺到,投去詢問眼神。趙禹想了想,對元總舵主擺擺手,打個手勢,示意他離席來與自己談一談。
趁著眾人不注意,元總舵主站起身來,折身走向客棧後方的一間客房中。不旋踵,趙禹便推門而入。
對於眼前這個騙過他而後又真的幫他不少的魔君,元總舵主態度極為複雜。一方面他憎恨趙禹欺騙了自己,另一方面則有不無感激,若非被騙這一遭,他至今還蒙在鼓中瞧不清楚張士誠偽善面目背後的防備心思。尤其他自忖足夠做魔君對手,直至現在方才明白,原來自己與魔君差了不止一籌,無論是武功還是心計。
諸多因由,他對趙禹自不會和顏悅色,略一沉吟後,開口問道:「方纔你離開那一會兒,可是又背著我作出什麼勾當?」
趙禹聽到這話,笑一笑後道:「不是什麼要緊事情,元大哥不必如此疑神疑鬼。況且,誠王大軍不日即至,這般實力懸殊大局已定的情況下,縱使有什麼陰謀,也沒辦法得逞。」
他頓了一頓,又說道:「元大哥收復了揚州城這些人,日後便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錢。許多事情,我現在講來,或有挑撥離間的嫌疑,不過總算與元大哥相識一番,便擔一些嫌疑,也要講一講。至於聽或不聽,全在元大哥你自己權衡。」
元總舵主點點頭,表情冷漠道:「你說。」
「張士誠謀慮深遠,元大哥察覺到他安插的眼線這件事,勢必無法瞞住他。原本隱藏起來的許多問題暴露出來,你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勢必不再向以前那般彼此融洽,而會變得尷尬起來。他是上位者,在這樣局面下,或是直接軟禁乃至除掉元大哥,或是加倍禮遇有加,這都在他一念之間。」
元總舵主聽到這裡,神情愈發陰鬱了幾分,卻沒開口反駁趙禹。
趙禹繼續說道:「若想生死不被操於人手,須得自己手中有一股真正可信且不弱的力量。我覺得,元大哥過往海沙幫中那些老兄弟,也未必就會可信。哪怕他們在元大哥和張士誠之間持中立立場,真到矛盾爆發出來,傾向如何,還未可知。所以,我建議元大哥悉心培養你在揚州城聚集起來的這一批力量。他們眼下方投過來,尚無一個清晰立場,元大哥須得花費心思將他們與你利益捆綁起來,不愁他們不會為了你的事情而殫精竭慮。」
「這些事情,我自然曉得,倒也不須你來專程再講一遍。」元總舵主冷聲道,神色卻和緩了一些。
趙禹笑一聲道:「歸根到底,我與元大哥並不是不死不休的仇寇,縱使眼下彼此立場針對,也皆因張士誠。你是生是死,老實說與我並無太大干係,但我卻不忍瞧著元大哥這樣一個赤誠之人被其凌辱。臨別之前贈你一句,若有可能,最好是留在揚州,不要再回蘇州去。大廳中那些人,在揚州經營多年,若能為元大哥所用,將是一股極強助力,好過元大哥再回蘇州打理那也已經被張士誠侵蝕得千瘡百孔的海沙幫。」
元總舵主聽到這裡,臉色變了變,問道:「你要走了?」
趙禹點頭道:「此間事情很快就會有個結果,我自要回滁州去主持大局,不日便要攻克集慶。揚州城這裡,未來一段時間將是元大哥與那張士德角逐之場,卻和我沒有太大干係。日後咱們再見,或就要在疆場上決出一個高下了。」
聽到趙禹這便要離開,元總舵主心中突覺空落落的。他來到揚州後所做這些事,或是白少俠,或是眼前的魔君,為他籌劃頗多,眼下雖然對魔君多有提防,但實則也頗有倚重之處。若趙禹就此離去,老實說元總舵主對直接與張士德爭鋒委實沒有太大信心。
當下也顧不得防備魔君,他直接開口道:「張士德與我之間關係本就不善,如今他挾數十萬大軍而來,我怎麼能招架住他?」
趙禹略一沉吟後道:「最要緊是讓大廳中那些人對你俯首帖耳,同時一定要記得不要給張士德直接拿下你的機會。揚州城這些暴民亂軍雖然不能直接拉扯到疆場上廝殺,但對平定揚州局勢卻有極大作用。只要將這些人掌握在手裡,張士德投鼠忌器,自是不敢逼人太甚。而且,若我所料不差,他這幾十萬大軍也沒辦法長期駐紮在揚州左近。只要能熬過最初幾日煎熬,自會生出變數。」
「言盡於此,元大哥多多保重!」趙禹講到這裡,對元總舵主拱拱手,正待要離開,忽又看到元總舵主所贈那枚戒指,便轉身遞過去,說道:「我與元大哥是敵非友,這東西也無法再腆顏接受,如今便物歸原主了。你這一番善意,我只能敬謝不敏。」
元總舵主接過戒指,眼中閃過一絲黯淡,不由得喟然嘆息道:「若你只是白兄弟,卻非魔君,那該有多好。」
趙禹見他失落神色,心中頗有感觸,待沉默片刻,又說道:「如此我便與元大哥再做一個約定,日後你若真有應對不了的危機,只要不是即刻便斃命,只要著可信之人帶著這戒指去找我,我自出手幫元大哥渡過一個難關。哪怕張士誠大軍包圍之中,我也竭盡所能,救出元大哥。」
說罷,他拱拱手,腳步一頓,便轉身離去。
元總舵主瞧著趙禹消失的方向,神情略顯迷惘,他將那戒指握在手中,語調寂寥道:「誠王,我不負你,希望你也不要逼我用上這個東西……」
離開四海客棧後,趙禹直接登上了揚州城北門城牆處。亂糟糟人流中,韋一笑和李成儒等人尚在指揮眾人往城外大火當中拋灑助燃之物。
見趙禹走來,韋一笑急忙迎上去,說道:「教主,你再不來,我都要著人去尋你。方才城牆隱蔽處有一人要出城去,出手阻攔者盡皆迷倒在地。我想要追上去,只靠近得幾分,都感覺氣息運轉遲滯,似有中毒症狀,唯恐著了暗算,便退了回來。」
趙禹心知應是那位藍教主,此女週身毒藥,尋常人自是奈何不得她。而竟連韋一笑都險些遭了暗算,趙禹才知這五毒教當真本領非凡,怪不得就連有「毒仙」之稱的王難姑對之都推崇備至。
他思忖片刻,問道:「中毒的那些人,可有要緊症狀?咱們的人,有沒有中毒的?」
韋一笑搖搖頭說道:「秘營的人手現在皆在這北門附近,並沒有人中毒。中毒的那些,呼吸心跳都正常,只是好像睡著了一般。」
得知自己這一方並無損失,趙禹便點點頭道:「應該是無甚要緊的迷藥,過得一段時間應該就會好了。那女子是苗人五毒教的教主,與我有些約定,應該不會施展什麼狠毒手段。」
他瞧瞧亂糟糟的城牆,說道:「蝠王,這便讓咱們的人撤下來吧。那位元總舵主理順了揚州城裡大小勢力,稍後便會來接手城牆。秘營的兄弟們暫且在城中潛伏下來,而後再分批出城去。」
韋一笑聽到這話,略帶疑惑道:「可是城外的楊完者大軍……」
「苗軍已不足慮,張士誠這番好運氣,有咱們幫手,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下揚州城。不過,他得了城,咱們得了人,也算是個不錯的結果。」
趙禹說完後,便對李成儒等人打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撤下來。
第289章 揚州禍事誠為鑒
揚州城外形勢發生驚天巨變,苗軍統率楊完者奉江浙左丞相達識帖睦邇之命前去拜見,途中卻被蓄謀已久的張士誠派死士襲殺致死,一時間,苗軍大營中混亂成一團。
已達江都的張士德得知這個消息,一邊派人往蘇州確定消息,一邊派出大股斥候前往揚州。然而蘇州方向消息還未傳來,派去偵查的斥候則死傷慘重,十不存一!如此一來,張士德篤定此是楊完者惑敵之計,越發變得謹慎起來。
揚州城一所民居中,面若冰霜的藍教主將石灰浸泡的人頭放在趙禹面前案頭,聲音略顯乾澀道:「我已經快撐不住了,魔君要早做安排。」
趙禹瞧一眼那人頭,轉身問向李成儒等人:「怎麼樣?」
李成儒等人也不覺那人頭噁心,趴在近前仔細觀望良久,才說道:「當真惟妙惟肖,若非早知,只怕真要錯以為楊完者真的死了。」
藍教主冷聲道:「自此後,再無楊完者這人,只有我的族人楊通貫。苗軍自此後與元廷再無瓜葛,魔君可是放心了?」
趙禹略一沉吟,從懷中掏出一枚令牌,遞給了一名秘營士兵,說道:「走水路,在丹陽卸了武裝,到滁州領取輜重糧草,我自會命人在淮北準備好營地。苗軍暫且歸濠州郭天敘統率,待集慶克下,我將派傅友德將軍前去接手整編苗軍。」
說完這些後,他便又對藍教主說道:「我希望藍教主能跟隨苗軍到丹陽,待滁州水營接應到他們,藍教主自然可以離開。」
「這是物盡其用還是要卸磨殺驢?」藍教主嘴角泛起一絲譏誚之色,而後又說道:「苗軍情緒很不穩定,希望魔君能夠妥善安排。若我這些族人安然無恙,日後我在大都自然也會設法相助魔君一臂之力。雖然沒有太大作用,但若打探一下消息,卻還能夠勝任。」
待藍教主離去後,韋一笑等人才湊上來嘖嘖稱奇道:「雖然只是一個替代品,但卻也著實沒想到,看似強大無比的苗軍楊完者,就這樣輕輕巧巧被料理了。」
趙禹站起身來,笑道:「殺人何必手沾血,將這頭顱收拾一番,送給四海客棧的元總舵主。」
城外苗軍營地的混亂瞞不住揚州城中人,無數人登上城頭,瞧著苗軍兵敗一般潰敗,雜亂的煙塵一路向南延伸而去。壓在眾人心頭沉甸甸的大石終於落地,已經有許多人忍不住喜極而泣,擊掌相慶。此時的他們卻不知道,只要再過數日,揚州城將會再次被大軍圍堵住。亂世之中,終究沒有淨土,沒有長久安逸太平的日子。
趙禹與韋一笑並一部分秘營人手從揚州城荒廢的南城撤出來,另一部分秘營人手則繼續潛伏在揚州城中,只是更加隱蔽。
離開揚州城後,趙禹跨坐駿馬之上,心中泛起漣漪。不知此時趙敏是否還在城中?亦或者早已經離開揚州踏上了返回大都的路程?揚州城彼此相對這段時間,如今想來如夢一般不真實,徒留餘韻令人傷懷。
韋一笑等人卻無趙禹那種遐思,神色之間充滿喜悅振奮之色,他指著道旁荒廢的苗軍所設卡哨,朗笑道:「回想咱們來時,苗軍攔路設卡,盤剝客旅,那般囂張不可一世。如今卻惶惶如喪家之犬,非得咱們明教庇護才能得一生機。只有這樣的事想來才令人暢快不已,只是教主也心善了一些,這些苗軍哪個手裡都沾染著咱們漢人的血,要我說來,直接將他們驅趕到長江裡餵了魚,才算是天理循環報應不爽!」
趙禹聽到這話,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道:「這纍纍血債,哪是一條性命能夠償還的!我們要搾乾苗軍最後一滴血,讓他們多多收割韃子的人命!」
來揚州時,眾人要扮作客商,繞路周轉,如今卻大可不必。他們騎乘駿馬,一路飛馳,不幾日便回到了設在江寧的滁州軍大營。
路過集慶時,趙禹遠遠觀望這曾為數朝舊都的雄城。金陵城龍盤虎踞,乃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城,哪怕被圍良久,仍未顯多少頹唐之氣。與過往望洋興嘆的感慨不同,趙禹今次已經有足夠底氣將集慶視作自己囊中之物。圍繞集慶一遭所有可以為援,能夠阻擾滁州軍攻城的勢力或是自顧不暇,或是各有所謀,全都再不能成為滁州軍的困擾。如今的集慶,當真可算得孤城一座。
從帶領五行旗一干殘軍千里跋涉,輾轉到了滁州,趙禹所有的行動幾乎都是圍繞集慶這個目標。籌劃數年之久,成功已經近在咫尺。饒是趙禹波瀾不驚的心境,如今都禁不住驟起波瀾。
這裡將是他真正騰飛之地,這裡將是漢祚復興的大本營。百年來異族蹂躪,百年來亡國悲歌,從此時,在此地,當集慶城門被踏破那一瞬,將成塵埃往事!漢人將會踏著曾經橫掃四野八荒,大哉乾元的蒙古人屍骸,再次登頂,成為這神州真正的主人!
徐達等人先一步得知揚州方向的消息,早早派人在江寧城外等候趙禹。
待趙禹一行打馬入營時,滁州軍自徐達以下一干將領,皆肅立轅門前等候。聽到急促馬蹄之聲,身披甲冑的眾將臉上紛紛蕩漾起喜色,疾行上前,遠遠便拱手躬身道:「恭賀總管此行大功告成!」
趙禹擰身下馬,走向眾將,與眾人一一見禮,並肩往中軍大帳行去。
徐達久居軍中,早養成喜怒不形於色的氣度,而今也滿臉笑容道:「方一接到揚州信報,我還以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著實沒有想到,總管與蝠王單憑幾十名秘營兄弟便在揚州鬧出這樣大一場風波且收穫如此巨大。如此一番比較下來,我等領兵之人便連集慶城都久攻不下,當真羞愧難當!」
韋一笑坐在一邊,聽到這話後,急忙擺手笑道:「徐將軍這話對我而言當真是謬讚了,我雖然跟隨總管一路到了揚州,不過睡了一夜,而後便來回奔走,只能領個跑腿的苦勞,卻是不敢居功。」
趙禹也笑道:「不過一些上不得檯面的挑撥離間的小伎倆,不值一提。況且,若無大軍擺出陣勢並蝠王遊走通報,我也只能坐困愁城,一籌莫展。」
常遇春卻說道:「總管這一戰自然勝得漂亮,苗軍悍勇,便是畢集十萬大軍與之決戰,想要擊敗苗軍,也是一件困難事情。總管卻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輕輕鬆鬆拿下苗軍,不耗費一兵一卒。這樣的事情,翻遍史書也難尋出第二件來。」
眾將皆紛紛笑著附和起來,趙禹擺擺手,問道:「苗軍可曾接應到了?」
徐達點頭道:「接到信報後我即刻便著水營前往丹陽去接應,同時攜帶與方國珍約定的糧草輜重。待糧草與方國珍交割停當後,便將苗軍運回。」
他頓了一頓,又說道:「苗軍雖然是一股很強的力量,不過名聲軍紀卻壞,也算一柄雙刃劍。得之雖然對總管大業甚有助益,但若不嚴力約束整治,只怕會傷害到咱們滁州軍的名聲。」
趙禹點點頭,說道:「他們既然已經歸順過來,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往那般行事。這一支軍隊,暫時是沒辦法派上用場的,還要仔細打磨一番。這些事情也不必急在一時,待拿下集慶後,仔細整治便是。」
徐達又說道:「總管揚州一行,誘反了張士誠,逼降了苗軍,韃子朝廷在江南擺下的集慶防線被破壞無遺。這是天賜良機,攻下集慶,再無懸念。而且,最近幾日集慶城中也有一些大家族瞧瞧派人來向我投誠,便連江南大營一些元將也有投降的意向。拿下集慶,已是大勢所趨,不可逆轉!」
趙禹微微頷首道:「若能多一些內應助力,自然是好的,可大大減少我軍的傷亡折損。不過,對於那些投誠之人,一定要仔細甄別其用心,千萬不要在最後這緊要關頭為敵所乘,又添波折。」
徐達等人連忙點頭應下來,表示自己一定會小心處理。
環顧眾將一周之後,趙禹又說道:「今次我揚州之行,雖然頗有所得,但也感觸頗深。人不自辱,則人莫能辱之。揚州這幾路人馬,雖然同屬元廷,但卻互相猜忌,彼此明爭暗鬥不止,誤會成見深種。一旦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局勢便一瀉千里不可收拾。倘若他們能精誠合作,彼此坦誠相待,又怎麼會被輕易得手?」
徐達等人也皆點頭道:「韃子朝廷已經日薄西山,國運多舛,卻仍君臣相疑,勾心鬥角,焉有不敗的道理。」
「這事情未嘗不是一個經驗教訓!人皆有私心,但卻絕不能失了輕重分寸。譬如大樹,枝葉繁茂,若這枝節只想著壯大自己,拼了命汲取養分,卻忽視了主幹根基,縱使枝節再繁茂,也經不起風吹雨打。只有這根扎得越深,主幹越雄壯,枝節才能越發有依靠,茁壯成長。」
趙禹敲敲案幾,沉聲道:「諸位皆是一時人傑,應該會明白這個道理。我不只要你們明白,更要銘記於心。咱們所要締造的,將是一個前所未有的繁榮盛世,你們只要瞧準了方向,一路向前,都將會青史留名,給子孫後代掙下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
第290章 落地生根新明教
趙禹這一番話,語調未算得高,但聽在眾人耳中,卻是振聾發聵,心下凜然。
滁州軍日漸壯大,早從最初幾千五行旗殘軍發展為現在十數萬人的大部隊。當中有最初便一路跟隨的老部屬,有其後徵募起來的新軍,有出身明教的,也有非明教出身,滁州本地或是皖北、浙西,不一而足。
人的本能是結盟,這麼多人彙集一處,自然而然生出許多派系之分。哪怕是身為統帥的徐達,在調令眾將的時候,也難免會對明教老將有所傾斜照顧,很難做到不偏不倚。滁州軍現在正處在蓬勃發展的上升期,這些微摩擦矛盾自然可以盡數掩蓋下來,但若就此積累下來,一旦發展進入到一個瓶頸期,將會成為制約滁州軍發展的一個重要問題。
趙禹未雨綢繆,藉著揚州之事敲打眾人,雖不乏誇大其辭,但也未嘗不是防微杜漸,給眾人預敲警鐘。雖然未必就能根除這個隱患,但能讓人心生警惕,總好過不聞不問。尤其在攻克集慶這場大功面前,若稍有偏頗,只怕就會醞釀成難以調和的矛盾。
眾將雖然未必能盡數明白趙禹的苦心,但也皆額頭冒汗,拜道:「謹記總管教誨!」
略過這一節,趙禹又與眾將商議對集慶發動總攻的計劃。行百里路半九十,越到最後關頭,越要謹慎無比,提防敵人臨死前瘋狂反撲。而且,大軍攻克集慶後的安撫首尾事宜,也要早作準備。
趙禹只是與徐達等人商議了一番軍事上的舉措,大半時間都在傾聽。畢竟他並未久在前線,對集慶周邊的形勢遠不及徐達等將領認識得深刻。
這一番商討,一直持續到深夜時分,大的方向總算敲定下來,至於具體細節,則要靠各路將領臨陣應變,倒不可規劃的太過詳細從而變得死板。
會議結束之後,饒是趙禹內功精深,仍頗覺心力枯竭,便在營中休息一夜。
第二日,趙禹便離開了大營,與韋一笑一起趕回滁州。此戰雖然至關緊要,但趙禹相信徐達等眾將的能力,自己留在這裡反倒會影響眾將的發揮。而且,在這樣的緊要關頭,滁州後方也必須有自己來坐鎮。
滁州城依然繁榮,每天都有無數明教信徒從四面八方趕來此地。他們懷著朝聖一般的激動心情,雖然長途跋涉疲勞不堪,更因兵荒馬亂危險無比,但這一切都不足撲滅他們心中湧動的興奮熱血。
為了安置這些滿懷赤誠趕來投奔的明教徒,滁州城耗費頗巨,甚至已經達到入不敷出的情況。趙禹離開滁州時,雖然決定了以工賑民的意向計劃,但卻還未來得及落到實處,便匆匆趕赴揚州。而此事若要施行,須得關係到方方面面的配合,劉伯溫等一干總管府幕僚也只能將先期的準備工夫做足,卻還未正式推行開來。
苦心孤詣經營數年,滁州已經迎來真正騰飛的契機,而其作為區域中心的劣勢也漸漸顯露出來,發展的潛力將要耗盡,向集慶轉移已經勢在必行。不過這一切還要等到真正拿下集慶,才能提上日程。
此時,在滁州城外舉行的明王法會已經漸近尾聲,充斥在滁州城大街小巷的明教徒在經過將近一個月的講經熏陶之下,原本胸膛中的暴戾之氣淡去許多,轉而多了許多祥和之氣。趙禹與韋一笑行走在街道上,沿路可見許多明教徒在茶館中、門樓前乃至於街邊席地而坐,侃侃論道,講得自然是趙禹命楊逍等人編撰的新教義。
明教的新教義與以往傳教流傳的教義不同,不再是對當下所有一切完全否定,一意只喚起人心中對現世的不滿和不甘,拋去了原本充滿暴戾蠱惑的諸多言論,繼而填充了許多儒家、佛家乃至道家中正平和的理念。
過往明教的教義,雖然在勞苦大眾中極有蠱惑性,輕易便能將人煽動起來,但其實這教義大部分都是過於偏激,矯枉過正。如張中、劉伯溫等本身便有不凡見解的有識之士,自然能夠取其精華,棄其糟粕。但對於大多數明教徒來講,他們並不能分辯這些說辭的好壞差別,一意全盤接受。這樣所造成的影響便是性情變得偏激易怒,歷朝歷代的明教徒作亂不斷,被斥為魔教之流。
其實不止普通教眾,便連楊逍、韋一笑等一干明教真正的首腦,也或多或少受到那偏激教義的影響,性情全都不乏偏激之處,繼而不為正統武林所接納。
趙禹想要改變大眾對明教的改觀,卻不是從不能觸及根本的所謂仁義之舉著手,而是要真正從內而外徹底扭轉明教如今的底蘊風氣。而明教根本的教規教義,則就是這改變當中最緊要的一個環節。
雖然,這樣的改變並不能收到立竿見影的成效,但卻能夠將後患減到最低。誠然,刻意與名門正派交好,甚至不計成本委曲求全的去討好,一時間或能讓明教被中土主流所暫時接納,緩和原本嚴峻的關係。但事實而言,這對明教並沒有實質性的扭轉,雙方彼此所厭惡的一些特質也並沒有因此而淡化。縱使一時間能相互容忍,但若等到維繫的紐帶崩斷,彼此之間關係將會益發劍拔弩張。
更何況,趙禹也根本不是一個肯委曲求全,唾面自乾的脾性。要麼不做,要麼就做得周全,虎頭蛇尾的行徑,非但無益,反而會有大大的害處。
他不顧形象蹲在街角,瞧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正口沫飛濺講著在明王法會上聽來的新經義。韋一笑見狀,便也只得蹲在趙禹身邊,與他作伴。
那老漢講得興起,在其身邊許多人也都聽得津津有味,但偶爾也有人提出不同見解,卻是大家都熟記在心根深蒂固的老觀念。便連韋一笑皺眉聽了片刻,也抬手指出了老者話中幾處與以往教義相悖之處。
那老者聽到質疑後也不惱,只笑語道:「現世明王無垢無暇,是大慈大悲,胸襟寬廣,容得下錯誤,卻指出來讓人加以改正。諸如自私狹隘,偏激暴戾,皆是舊世界裡陰祟毒念。我們有幸沐浴明王光輝照拂,須得將這一份光輝傳播給更多人。旁人若不信,我們便勸他。若是再不信,我們仍然要勸他,同時也要把對的做給他看,讓他明白沐浴明王光輝所能得到的好處。這是真正光明正大的教義,明王從西域光明頂上帶下來,命他的信使傳播給我們,讓我們明白自己的淺薄和錯誤,讓我們加以改正。」
眾人聽到這話,眉目中皆流露出濃濃的思索神色。明王從光明上帶下來的經典,怎麼會有錯誤?那麼看來一定是他們過往所知道的那些教義出了錯。
此時,這些人尚不知,他們心目中崇高無比的明王正與他們一樣,席地坐在街頭,對於街道上揚起的塵埃毫不在意。
趙禹一邊聽著一邊點頭,這一套經理教義並沒有如他擔心的一般,或是沒有發生觸及根本的改變,或是矯枉過正失去了明教的真髓。而是在當中尋找到一個非常好的切入點,彼此兼顧,可算得中正平和,卻也不乏積極向上。雖然想要徹底扭轉明教徒心中那些根深蒂固的念頭,尚需要長久時間的流傳引導,但這本來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趙禹有足夠耐心去等待。
看來,楊逍和朱升這兩人為首的釋經局在自己離開這段時間必定是花費了苦功,才取得如此卓有成效的成果。趙禹可以預想到,明教這一套理論教義若完全成熟推廣開來,不止對明教會產生脫胎換骨的改變,甚至在士林當中都會造成很大影響。哪怕在未來不能成為主流,但也一定能給最擅包容接納的儒家主張產生深遠影響,不會再像過往那幾百年一樣,始終被排斥在主流之外。
如此可喜成績,當真令趙禹興奮莫名,甚至比逼降了苗軍還要高興。畢竟,苗軍這一股外力,得之誠然可喜,縱使不能收服,也不是什麼難以承受的損失。反而明教是自己圖謀天下的根本,若能真正得到主流士大夫的接納,對他的助益將是難以估量的。而且,趙禹也大可不必再面對明教眾與儒家士大夫的艱難取捨,而是可以真正能夠兼容並包,完全都接納過來。
眼見到韋一笑瞪著眼還要與那老者爭論,趙禹伸手扯了他一把,而後便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埃,往滁州府衙行去。
他心情輕快無比,甚至忽發奇想,是不是也讓那些三教九流出色人士皆加入到釋經局中,令得明教教義真正成為融匯百家,博納百家之長的學問,不止有高深的經義理論,便連真正可以用到實處的經世致用的應驗也都一併涵蓋!
這個想法雖然誘人,不過趙禹也生怕如此會將明教教義改成徹頭徹尾不倫不類的東西。究竟是否可行,還要詢問楊逍與朱升這兩個釋經局頭領的意思。
總之,明教雖然發源於域外波斯,趙禹卻要將之徹底改變成扎根於中土,切實可行的一項理論,而不是游離於主流之外,被斥為歪理邪說!甚至,如果時機成熟的時候,還可以試著將中土明教的理論反哺波斯總教,藉著波斯總教的途徑,將中土的影響力傳播到更遙遠的土地上!
第291章 理所當然宜稱王
趙禹走進滁州府衙後,總管府並滁州一干署官幕僚很快便再次匯聚一堂。
大家彼此坐定,寒暄一番,自然少不了對趙禹在揚州作出的那一番事跡豎起大拇指,交口稱讚。
趙禹擺手笑道:「得了,這些無謂話語能免則免,若再講下去,我的耳朵都要生出繭子了。」
劉伯溫坐在趙禹下首,聞言後笑道:「主要是總管這番事跡太過驚人,幾乎以一己之力挑動揚州這天下有數的雄城動盪不安,且令得週遭幾方勢力皆無計可施,只能順著總管規劃的路線亦步亦趨!大家對此驚嘆不已,只待見到總管之後好好喟嘆發洩一下。」
又笑談一陣之後,眾人才講起趙禹離開這段時間,滁州積攢下來的一些要緊公務。有總管府並知府衙門兩套署官打理滁州事務,只要大的方向不出現偏頗,倒也沒有太多值得趙禹費神的瑣事。眾人卻事無鉅細在趙禹面前講述一遍,卻也是謹守為臣本分,令君臣之間不至於因此生出隔閡。
整體而言,滁州這段時間也並無太多大事情要處理,縱有一些迫在眉睫的難題,也完全可以壓至遷到集慶之後再做處理。
眾人也知趙禹一路奔波,想來已經疲倦得很,因此在匯報之時皆言簡意賅講述,務求簡潔,不佔用太多時間。
待聽過眾人匯報之後,趙禹對滁州最近一段時間的形勢變化已經瞭然於胸。低頭沉思片刻之後,說道:「多得諸位大人勞心勞力,滁州民眾方得安居樂業,形勢欣欣向榮。來日集慶城中論功行賞,諸位執政一地,牧民有方,不弱於百戰大將疆場殺敵之功!」
眾人聽到這話,紛紛喜形於色。倒不是對那尚未實現的封賞感到歡喜,而是因為趙禹如今擺出的這個態度,如今滁州蒸蒸日上,朝氣蓬勃,他們身處其中,感受越發深刻。在擁有這樣一個美好前景之下,真正落到實處的封賞,甚至還比不上總管大人眾目睽睽之下作出的承諾。
欣喜之下,眾人也連忙表態這些只是分內之事,不敢奢望封賞云云。
趙禹屈指輕點著桌面,又說道:「現今只要不是太過緊要的民生之事,餘者瑣事皆可放一放,大家籌備一下拿下集慶之後所要面對的問題。事無鉅細,皆要面面俱到,不論哪位有什麼奇思妙想,皆可謄寫下來,交由總管府參考,務求在最近這幾日便整理出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
眾人聽到這話後,益發高興起來。所謂行之有效的辦法,自然便是快速安穩住集慶及其周邊,令新附之地新附之民快速納入正管正途的計劃。集慶一下,總管府權勢自然大漲,眾人也必將水漲船高,地位權柄越發顯赫起來。這便是總管拋出來給眾人分食盛宴的機會,若能好好把握,自會有受之不盡的好處。眾人欣喜之餘,也不免提醒自己勿要得意忘形,最好謹守本分,不要因一時的吃相難看從而惡了總管與同僚。
年紀老邁的朱升上前一步,拱手道:「克下集慶後,鎮淮總管府之名已經頗不堪用。老夫以為,總管是時候要上尊號,稱王爵,如此自是名正言順。」
趙禹聽到這話後,頗覺好奇道:「老先生教我緩稱王,乃是真正至理名言,持重之舉。如今怎麼自己開始更改起前言來了?」
聽到趙禹的問題,眾人也皆大感詫異望向朱升。老實說,這個念頭他們未嘗沒有動過,只是因為見總管一直奉行朱升老先生這個策略,心中才略感遲疑沒有講出來,卻未料到朱升先一步做此提議。若是他不能講出一個順服大眾的理由,眾人只怕就會心生芥蒂。
朱升感受著眾人鄙視目光,老臉禁不住微微發燙。以他在江南士林的名望並當下的年紀,原不必做此近乎出爾反爾的舉動。只是現今在鎮淮總管府下屬幕僚當中,他也並非一個人,而是一干鄉黨同僚的天生首領,不得不為他們考量。在諸多同僚當中,皖南一系並不佔優,遠遠遜於早先一步歸附總管府的滁州派。若不能抓住攻克集慶這個難得契機,取得亮眼表現,這種劣勢只怕還會長久保持下去,繼而越拉越遠。
這種時刻,朱升也顧不得這一張老臉,搶先動議稱王之事。只見他老眼開闔之間精光熠熠,渾然不見一絲老態,沉聲道:「此一時,彼一時。初時總管兵不過數萬,地不過數城,自應該韜光養晦,積蓄實力。可是拿下集慶這數朝舊都之後,先前的韜光養晦已經沒了意義。如今天下各路義軍皆露疲態,唯獨咱們鎮淮總管府鋒芒漸露。若再不正名易朔,不過掩耳盜鈴,難收應有之效。且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是沒有信心的自弱聲勢。」
「況且,總管前朝帝胄,正該通報天下人知曉。如今正合其時,正合其勢!旁的不說,單只江南之地,有識之士必定望風景從,競相來投!」
眾人聽著朱升老邁身體所發出鏗鏘有力的字節,心中雖頗認同他的觀點,只是多少有些不自在。這老先生著實不大講究,自己先前獻策堵住眾人的嘴巴,事到臨頭態度又陡然一轉,博個頭彩,狂了眾人一記,當真應了人老精鬼老靈這句俗話。然而皖南系一干謀士眸中則熠熠生彩,只恨眼下不合時宜,否則定要衝到老先生面前對他豎起十幾次大拇指!
趙禹略一沉吟後,便點頭道:「老先生這話倒也不錯,此事便交由總管府籌備。只是那故宋已是前塵舊事,也就不必太過糾結於此了。」
以劉伯溫為首的總管府一干幕僚連忙點頭應下來,神色之間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喜色,只是轉眼再望向朱升這位老先生,心中總是頗覺古怪。自己等人被此老耍了一番,失了一個頭彩,只是算起來也算雨露均沾,一時間倒不知該埋怨還是該感謝。
商議接近尾聲,眾人徐徐散去,外間突然來報,白眉鷹王殷天正現下正在外間等候召見。
趙禹聽到這話,急忙命人將殷天正請進來,心下卻有些疑惑。他離開滁州時,曾經交待殷天正前往江寧籌備講武堂並武試之事。然而再回來後,在江寧卻沒有見到殷天正,且也未有人匯報武試的情況。
殷天正進門來,先拱手道:「教主臨行前囑托,老夫卻不能處理得周詳,還望總管見諒。」
趙禹見殷天正雖是請罪,神色之間卻並不凝重,料想不是壞事,便起身道:「鷹王的本領,我還是信得過的。區區講武堂武試,倒也不足令鷹王一籌莫展,應是另有意外發生,才耽誤了鷹王。不知是什麼原因,鷹王不妨講出來大家參詳一番。」
殷天正聽到這話後頗覺受用,點頭道:「講武堂選址建造已經開始,便連課業章程也已經確定下來。只是武試這一件事,突然生出一些意外,不得不暫且押後。」
他頓了一頓,也不再賣關子,直接說道:「我正在江寧籌備此事時,忽得滁州傳信道,有許多江湖朋友聽聞咱們要舉辦武試的風聲,從各處趕來滁州,想要參加。只是在聽到咱們武試只遴選教中勇士之後,這些江湖朋友紛紛心生不滿,講到教主舉辦講武堂武試,自要選取天下英才,若只局限於明教一派,未免太過狹隘,阻塞了旁人效忠的熱忱之心。」
「滁州聲勢正隆,天下人有眼皆見,一些江湖朋友生出效忠的心思,卻也不足為奇。我權衡一番,覺得此事既然已經宣揚出去,若再依計劃行事卻不理會旁人訴求,未免不美,有悖於教主籌劃此事的初衷。因此我便自作主張,延後此事,留待教主返回後再行商議。」
說完之後,殷天正便坐在趙禹對面,等候他的答覆。
趙禹瞭解到這個情況後,神色間也隱現喜色,回答道:「鷹王這般做,是老成持重之舉,當真算得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咱們先前那個計劃,只是憂慮未必能夠得到江湖同道的認可,方才做得保守一些。但既然此事已經足以令得他們動心,便將他們放進來也未嘗不可。既然如此,索性不妨將事情做得再大一些。左右講武堂建造尚需要一些時間,集慶不日也要拿下,便趁著這個空閒,將此事用心經營一番,讓更多江湖朋友聞風而來,做成一件難得的武林盛事。只是如此一來,鷹王便要越發忙碌起來了。」
殷天正聽到這話,臉上也流露出喜色,擺手道:「不妨事,不妨事。人若老了,最忌諱被旁人說礙手礙腳再不堪用,如今尚有用得上這一把老骨頭的機會,我怎麼會覺得累!況且,過往咱們明教人人喊打的局面,如今卻能吸引武林人士聞風來投。如此意氣風發,我尚有幸親自見證,便再勞累幾倍,也是心甘情願!」
「如此,便有勞鷹王了。」
趙禹又說道:「恰好我也有事情要與楊左使等教中老人商議一下,鷹王來得正巧,咱們這便一道過去吧。」
第292章 微言大義新教典
楊逍近來可說是忙得腳不沾地,明王法會那裡有五散人幫手,尚能抽身出來,可是釋經局裡的事情,卻是最耗精力。不只要將光明頂上帶來的諸多典籍加以整理,新教義經典的編撰更要斟字酌句,一點偏頗都不能有。而且,與他搭檔的朱升老大人年事已高,精力未免不濟,楊逍更自覺承擔了絕大多數事情,益發沒有空閒時間,便連回家休息的時間都絕少。
編寫經籍,是要流傳後世,可稱得上千秋萬代的大事情。趙禹將如此緊要之事托付給楊逍,他自不敢有一絲懈怠之處,將近一個月勞心勞力下來,饒是楊逍武功精深,精力之旺盛,也頗覺心力交猝,形容枯槁。原本只是兩鬢斑白,而今滿頭髮絲皆變得灰白起來。
這一日,楊逍心繫已經數日沒有回家,女兒楊不悔幾次派人來催他,要他一定要抽時間回家一次。因此,早早地將手頭事情首尾後,對釋經局下屬交待幾聲,便乘坐馬車往家中趕去。倒不是楊逍要學著養尊處優,而是委實沒了精力安步當車,況且,經義當中還有幾個困擾許久的問題,他也要趁著在馬車上這段時間梳理一番。
車伕對楊逍的習慣頗為瞭解,同是明教出身,對楊逍這個教中大人物更是發自肺腑的尊敬,一路上只選偏僻幽靜的道路行走,寧肯多繞一些道路,也要給楊左使騰出一個難得的休息時間。
楊逍背靠在行駛平坦的車廂中,閉著眼偶爾與車伕談論一番經理教義,聆聽一下普通教眾的心聲,不過,大多數時間都在沉吟不語,閉目養神。
馬車緩緩停靠在楊府門前,楊逍還未下車,便聽到庭院中響起輕快腳步聲,他嘴角一翹,抖擻起精神來,將所有疲累慵懶盡皆壓下,才親身走下馬車。方一站定,一道倩影便從門內飄出來,一臉喜悅夾雜著薄怨的楊不悔走出大門,跑到楊逍面前,半撒嬌半埋怨道:「爹,你又是十幾天沒回家啦!若是再不回家,便連女兒長成什麼樣子只怕都要忘了!」
楊逍朗笑一聲,伸手將女兒攬入懷中,愛憐道:「我只不悔這一個掌上明珠,便忘了自己的模樣,也忘不了我的乖女兒是個什麼樣子!」
楊不悔聽到這話,臉上泛起甜甜笑意,待看到楊逍鬢角新添許多白髮並眼角益發深刻的皺紋,禁不住皺眉道:「爹究竟在忙些什麼,怎麼會將人累成這副模樣?」
楊逍還未及得答話,忽聽到背後腳步聲,轉頭望去,正看到趙禹與殷天正聯袂走來。他臉上露出喜色,轉身疾步迎上去,笑道:「教主何時回來的?還有鷹王,多日不見,你是越發硬朗了!」
殷天正看到楊逍陡然顯現的老態,禁不住好奇道:「楊左使,你怎麼好像突然老了十幾歲的模樣?」
趙禹自知楊逍這番變化為何,嘆息一聲後說道:「編撰教理教義是一件曠日持久的事情,不必急在一時。楊左使要緊要保重身體,切莫要累垮了。」
楊逍擺手笑道:「算得什麼,比起過往幾十年在光明頂上無所事事,懶散至極,我如今每天都過得充實無比。我輩中人,最怕是無事可做,若真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穫,哪怕再苦累幾分,也甘之如飴!」
聽到楊逍與殷天正、韋一笑等皆是一般的說辭,趙禹心中頗為感觸,禁不住嘆息道:「有你們這一群赤膽忠心的人率領以為表率,明教何愁大事不興!」
楊逍笑語幾聲,便問道:「教主與鷹王來我家,可是有什麼要緊事情?」
趙禹點頭道:「我這裡的確有些事情拿不定主意,要與楊左使你們商議一下,不知楊左使眼下方不方便?」
楊不悔對趙禹一直心存一些畏懼,見他前來,一臉惴惴藏在父親身後,聽到這話後,心中頓生不悅道:「自然是不方便!你給我爹委派那些見鬼差事,將人累成了這般模樣,連回家都沒時間!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又追上門來,還要不要人喘一口氣?將事情都安排給旁人,你自己倒落一個清閒,全不理會旁人到底累還是不累!」
楊逍聞言後,眉頭頓時一皺,沉聲道:「不悔,不得對教主無禮!」
被父親嚴厲呵斥,楊不悔心中頓生委屈,眼圈變得赤紅,淚水在其中打轉。
殷天正在一邊笑道:「不悔姑娘,你誤會教主了。他也不得清閒,剛剛在揚州幾乎單槍匹馬降服了數萬苗軍,如今剛剛回來滁州,還沒來得及回家呢。」
楊逍聽到這話,眸子頓時一亮,齊聲道:「竟有此事?我一直埋首書堆,竟連這等大事都沒聽到!來來,咱們進府中後再詳談!」
說著,他便請趙禹和殷天正進了府中。
楊不悔僵立在原地,卻無人來理會她的委屈,一時間越發悲傷,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幾番,跺一跺腳,往後院中跑去。
楊府前廳中,楊逍正興致勃勃聽趙禹講述揚州一行種種,殷天正也在一邊聽得津津有味,聽到興起時,兩人皆忍不住眉飛色舞,擊掌讚嘆道:「當真是時運來時天地助力!看似牢不可破的江南防線,就被教主這般簡單給瓦解!」
趙禹也點頭道:「所以說,世事看似艱難,卻皆不足懼,只有真正試過,才能清楚究竟能否做到。」
三人圍桌而坐,閒談間明教一干頭目陸續來到楊逍府上。待眾人皆坐定之後,趙禹才開口道:「今日叫大家來,有這樣幾件事情要商議。首先,楊左使主持編撰的新教典,想必大家也已經看過。我決定,從此後明教所有傳教事務,皆以這新教典為根本。不獨在滁州皖南這一地,我要最短時間內擴散到整個天下。」
張中點頭道:「楊左使編撰的新教典,雖然只得一個框架尚未完全成功,但我看過之後,也頗為佩服,的確是有大氣象的一門學問,而不知局限在過往窠臼中。」
彭和尚對此卻有不同的見解:「我擔心的是,這新教典若只一意向儒道的說法去靠攏,會不會因此而淡化失去咱們明教本來的真髓?況且,這新教典只是草創,究竟普通教眾們會否接受還在兩可之間。咱們舊的教理教義在傳教中很受歡迎,有沒有必要如此草率的便改弦易轍,棄之不用?」
他話音方落,周顛已經指著他大笑起來:「彭和尚,過往你對傳教最是熱切,也最能挑動人作亂,怎的這次變得保守起來?莫不是怕自己這老腦筋記不熟新教典,傳教的時候忘了說辭?」
彭和尚卻不理會周顛的胡攪蠻纏,只是望著趙禹與楊逍,顯是就事論事的態度,卻不摻雜私人的算計。
若是以往,楊逍聽到有人質疑自己,只怕會冷笑一聲,而後連解釋都不解釋便拂袖而去。然而如今他主持編撰教典,心境較之以往也平和了許多,聽到彭和尚的質疑,便說道:「彭大師有這一番考量,倒也不出奇。我主持教典的編撰,對於教主的用心,也比諸位多了一層感悟,便與你們講上一講。」
「咱們明教這些主張理論,雖然源自波斯總教,不過說實話,幾百年傳承下來,或是因時不同或是因勢不同,較之最初的教義,已經有了很大改變。不過這些改變太過隨意,根本沒有章法,不成系統。更因傳教之人或有私心作祟,將之修改得不成模樣,添加了許多愚夫愚婦的言論想法,根本經不起推敲,已經越來越阻礙咱們明教的發展。」
講到這裡,楊逍順口說起一些各地傳教比較荒謬的說法,諸如若誠心信奉明尊,或是可刀槍不入,或是可辟榖不死,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眾人笑過之後,眉頭也禁不住微微蹙起。
楊逍又說道:「這樣的說辭,並非僅僅只是一兩個個別例子,而是變得越來越普遍。尤其現今天下動盪,各地分壇皆想招攬更多人來信教,從而增加分壇的人手,或是起事,或是自保。沒有一個統一的教典理論,許多別有用心的人更借助咱們明教這張虎皮來生事,越發敗壞了咱們明教的名聲。」
楊逍這些念頭早就經過深思熟慮,如今講起來自是順暢無比:「新教典除了剔除那些過於玄奇飄渺的說法外,對根本教義也有一些修正。畢竟這一套是來自域外波斯,當中有許多理念與咱們中土並不相符,甚至相悖。這一點,也是咱們明教長久得不到士紳認可的原因之一。誠然,咱們明教旨在搭救那些活得水深火熱的窮苦人,但這並不表示加入明教就一定要過苦日子。所以,咱們並不能只著眼於這世道的底層,眼光也要向上看,甚至要有會當凌絕頂的氣概!」
「另外,托了咱們過往恩怨糾葛的福,現今中土明教四分五裂,哪怕教主已經即位,仍有許多別有用心如徐壽輝之流對此視而不見。他們同樣在扯著明教的大旗,卻與咱們為敵。除了在疆場上擊敗徐壽輝之外,也要讓他治下的教眾們明白,咱們滁州這裡才是明教的正統,咱們的教義才是真正教義!」
趙禹聽到這裡,禁不住暗暗點頭,楊逍是真正洞悉了自己的意圖,且生出自己的一番見解。眾人也皆低頭沉思,消化楊逍這一席話,心中也不得不承認,與楊逍相比,自己等人所想的的確比楊逍淺了一籌。
第293章 今始動議迎獅王
周顛忍不住說道:「楊逍,過往你雖然是光明左使,不過德行與職位並不相符,我周顛著實瞧不起你。但今天聽你說這一些話,雖然聽得我雲山霧罩,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但卻似乎真的有一番道理。你若早有這樣一番見識,咱們倒也不必爭執那麼久,彼此誰也不服。」
彭和尚也點頭道:「楊左使這一番話發人深思,見解深刻,我們的確是比不上。這樣看來,昔日陽教主肯將你擺在四法王、五散人之上,的確是有一番識人之明。」
楊逍聽到這話後,朗笑道:「你們兩位老兄,過往對我冷嘲熱諷,冒犯得很。今日來我家中做客,才曉得要說一些光鮮的奉承話,我卻不會這麼輕易就買賬。想要稍後有酒有菜,須得撿著動聽的多講一些。」
眾人聽到這話後,皆紛紛笑起來,前嫌漸消,倒也生出一絲其樂融融的味道來。
趙禹也笑道:「正是這個道理,哪有惡客臨門還要款待一番的道理。無論讚譽抑或咒罵,我都聽過太多。你們兩個這便挖空心思來想,若連我都打動不了,便勒緊腰帶回家去罷!」
笑聲又起,氣氛越發融洽。趙禹順勢安排道:「你們有什麼好的建議想法,也盡可提出來,報於楊左使供其權衡。話且說在頭裡,縱使你們的建議沒有被採用,也不可心生怨忿,只怪自己腦袋生得不靈光!」
布袋和尚說不得笑道:「教主這話提醒的及時,冷謙兄倒也罷了,他惜字如金,每每開口便是不凡見解。至於周顛,他正是這樣的小人!」
冷謙聞言後,只是哼一聲,並不說話。而周顛卻已經忍不住吵鬧起來:「說不得,你名字叫說不得,一開口當真酸臭難當!我縱有些驚天動地了不起的念頭,也絕不說與你知曉,只是最後讓楊逍評一評,究竟哪個才是腦袋不靈光的榆木疙瘩!」
說不得聞言後笑道:「你既要自取其辱,我若是拒絕了,反倒顯得自己氣弱。咱們這便說定了。我是出家人,也不貪口腹之慾,你若是輸了,往後見到我走過來,便乖乖居在下首,便也夠了。幸而咱們與楊逍的關係也還未親近起來,你若輸了,也沒借口說他偏袒我。」
玩笑開過之後,又要談論正經事情,趙禹說道:「除了新教典這件事之外,還有在黃山建立新總壇這件事也要著手去做。另外,我聽蝠王提起過,原本教中是有名為百草堂之類的建制,只是近年來被削減去。這一次,咱們要把這些意義重大的堂口重新建立起來。還是那一句話,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這新成立的堂口,不要再叫百草堂之類的稱呼,便直接名之為博士堂。」
「博士堂?」眾人聽到這稱呼,皆疑惑出聲。
趙禹點頭道:「不錯,取意博學廣識之士。這一個博學,卻並非只是熟讀道德文章而矣,更多的是要考量真正經世致用的學問,比如胡醫仙那出神入化的醫術,五行旗的土木工程、淬煉火油、冶鑄器具等等,皆是真正切實有用的本領。咱們明教萬千教眾,若只教他們誇誇其談的教理教義,抑或只會一意鼓動他們犯上作亂,卻不教他們真正治家守業的本領,要到哪一年才能過上衣食富足的好生活?所以,這件事情要當作真正要緊的大事來做。未必人人都能因此掌握非凡技藝,但只要有一二謀生的竅門手段,便已經是難得的善舉。」
聽到趙禹這個計劃,楊逍等人皆點頭道:「不錯,授人以魚,怎比得上授人以漁。這件事情,的確是重中之重。與此相比,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反倒不甚緊要。」
趙禹又說道:「挑選這些賢能之士,也不必完全局限在咱們教中,但凡有一技之長,能夠令人學以致用者,皆可招攬。只要是有真本領的,那便不拘一格皆招納來。不過,博士堂之人卻不可直接插手地方的民生政事,若有什麼切實可行的建議,須得交由地方官府出面去推行。為了配合推行,我將與總管府一干幕僚商議,籌備進賢院。凡博士堂中出色人物,可入選為進賢院賢士,與講武堂武士一般,雖不入官品,但皆為治民之吏,若考績連優,可轉勳為官。」
聽到這話,眾人皆禁不住一喜,而後卻又不無憂慮道:「教主這設想雖然不錯,只怕未必能夠落到實處。那些高高在上的士人,未必就肯與三教九流的下里巴人同朝為官。或能一時間得以推行下來,日後難免又要大打折扣。如此一來,好好的一個仁政善舉,日後只怕又會無疾而終。」
趙禹點頭道:「這件事情,我也有考慮。隋唐以來開科取士,未嘗沒有這方面的考量,只是千百年傳承下來,進士獨貴,其餘則乏人問津。這種關係重大的革新,想要自上而下來推行,勢必困難重重。縱使一時強硬打開一道口子,過不多久又會被堵死。所以,須得是自下而上的去推動革新,讓平民百姓自己拿出一個對自己好的主張,而不是再盲從於那些所謂鄉望士紳。這是水滴石穿,潛移默化的長久工夫,如今咱們只能暫且開闢出一個局面來,日後如何演變,且由得它吧。」
說完這些後,他便拍拍手道:「好了,真正的大事情也就只有這些了,日後再有問題,再來計較。尚剩下一些尋常小事情,咱們便邊吃邊談。只是今次又要叨擾楊左使了。」
楊逍連道不妨,同時起身來吩咐下人準備飯菜酒水。
大事已了,眾人圍坐在桌前,談論起一些新鮮事情。待上菜時,卻是楊逍的夫人紀曉芙親自端上來,趙禹等人連忙避席道:「豈敢勞煩楊夫人。」
紀曉芙溫婉不減,笑語道:「不過是舉手之勞,算不得什麼。方才不兒冒犯了教主,我還要代她向你道歉。」
趙禹連道不必,又說道:「是了,我現在要講一事,或許還要勞煩不悔姑娘幫上一幫。」
紀曉芙笑道:「這孩兒驕縱慣了,能有什麼幫得上忙的?」
楊不悔站在門外,聽到這話後,心中卻是極為不滿,不過卻也不敢出身免得被人瞧見自己。
趙禹說道:「咱們滁州現在倒也沒有太多事情要忙碌,我便想著,是不是要抽調一些人手去將流落在外的金毛獅王迎回來?這個念頭,倒與獅王手中那屠龍刀沒有太大干係。只是獅王他畢竟是咱們明教的法王,若流落在外不聞不問,卻是說不過去。不獨獅王,便連失蹤已久的右使范遙並紫衫龍王也要一併尋回來。」
眾人聽到這話,紛紛嗟嘆起來:「都是過往一時糊塗,令得教中兄弟散去大半,現今明教總算有了起色,自是要尋回這些老兄弟。」
楊逍卻疑惑道:「縱使要尋回他們,便讓下邊的教眾用心去打聽,不悔一個女兒家,又能幫上什麼?」
趙禹說道:「獅王的下落,現今只有鷹王的外孫張少俠曉得。只是咱們若就這般去詢問,他未必就肯講出來。不悔姑娘與張少俠年歲相當,脾性也相投,有她去打聽,應該會好上一些。」
楊不悔在外間聽到這話,臉色突然一變,沒想到這個滿腹詭計的教主又算計到無忌哥哥頭上,心中頓時大急,眸子一轉也顧不得其他,當下便跳出身來,說道:「這件事情,也不需要專門去打聽。無忌哥哥早將獅王的下落跟我講過一邊,我這便告訴你們也不妨,只是你們不要再去打擾無忌哥哥。」
殷天正聽到楊不悔話語中對張無忌表露無遺的維護,當下便笑道:「看來我與楊左使,還有一番兒女事情要糾纏。」
楊逍瞪了楊不悔一眼,卻也不好眾目睽睽下斥責她,便沉聲道:「既然早知道了獅王的下落,為什麼不早早講出來?」
楊不悔低聲道:「以前你們也沒問過……」
趙禹連忙擺手道:「現在講卻也不晚,便請楊姑娘仔細講一講,我即刻便派人去迎回獅王。」
楊不悔雖與張無忌頗為投契,卻哪裡知道那冰火島的具體下落,只是擔心趙禹又要害了張無忌,才跳出身來,眼下被當面問到,卻也不慌張,只信口胡謅了一番,心道不過是去找人而已,就算找不到,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趙禹等人卻不疑有他,用心記下了楊不悔所說的話。
殷天正低頭沉吟良久,突然開口問道:「教主打算派誰去接回獅王?」
趙禹搖搖頭,道:「還未考慮好,鷹王可有合適人選要推薦?」
殷天正臉上閃過一絲羞赧之色,片刻後才說道:「犬子野王,如今正在家中無所事事,可擔當此事。於公而言,獅王是我教護教法王,於私而言,是我外孫無忌的義父,我殷家人都該出一份力。」
第294章 良苦用心子孫計
趙禹聽完殷天正的話,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圖。
在西域光明頂時,殷野王與成昆合謀,率天鷹教眾公然冒犯光明頂,可算得確鑿無疑的叛教之舉。而後趙禹為了安撫殷天正並天鷹教的人心,並未過於追究此事,只是將殷野王關押起來。在回到滁州之後,又將殷野王交還給其父殷天正,將其禁錮在家中,且言明雖不嚴懲,亦不再用,權當明教再無此人。
而今殷天正卻舉賢不避親,直接提出讓殷野王去迎回金毛獅王謝遜,當中蘊藏的意味,倒也不難揣摩。不外乎想要借此解除趙禹對殷野王的禁令,讓他這個兒子可以有機會再為明教效力。
殷天正瞧著趙禹沉吟不語,心中同樣惴惴難安。他自知兒子所犯的罪孽嚴重,想要得到寬恕,著實困難得很。老實說,他對這個不長進的兒子已經完全失望至極,心下也明白趙禹如今的處理手段,對於自己這個志大才疏的兒子未嘗不是一件幸事。若單單只為兒子考量,他原也不必為此再廢心思。只是他除了這個兒子之外,膝下尚有兩個孫子。兒子這一世難再有什麼作為,可是這兩個孫子卻仍有錦繡前程,萬萬不能受他們那不成器父親的連累。
當然,以殷天正目下在明教的聲望地位,自然不會有人苛待他的兒孫。可是他的年齡日漸老邁,就算因為武功精深壽命比尋常人要悠久,可是也難再長久照顧兒孫,不得不早作打算。
所以,哪怕明知自己這提議算是強人所難,殷天正卻也再顧不得其他,一定要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若是謝遜能夠由殷野王迎接回來,促成明教的完整,那麼殷野王在教中原本聲名狼藉的現狀將會得到大大改觀,即便不能發生根本性徹底的扭轉,絕對會比現在要好得多。而且,十餘年前謝遜在爭奪屠龍刀時,也算與天鷹教結下不曉得仇怨,殷天正希望能夠借此以德報怨之舉,消弭這一場舊怨。謝遜的為人,他很明白,重情重義,受人滴水之恩便要湧泉相報。這一次若能讓謝遜受了殷野王一些恩惠,不愁他日後不會對殷野王父子照顧有加。
殷天正思考得很清楚,謝遜雖然離教多年,且麻煩纏身,但這位年輕的教主向來足智多謀,說話做事有的放矢,斷斷不會做出沒頭沒尾,無法收拾的糊塗事情,既然想到迎回謝遜,那麼必定已經有了主意解決謝遜身上的麻煩。如此一來,以謝遜的本領,哪怕雙目已盲,想要在教中再次得到重用,佔據高位,也不是難事。有了謝遜的照顧,加上楊逍等一干顧念舊情的老兄弟在一旁提點,明教現在蒸蒸日上的勢頭,只要踏踏實實盡心盡力做事,不愁沒有一個錦繡前程,若有機會,後代子孫未必能夠封侯拜將,要打拼出一個富貴前程來,也簡單得很。
可是趙禹遲遲沒有開口,令得殷天正心中惴惴不安,神情也漸漸生出幾絲黯淡。怪只怪兒子犯下的錯誤太嚴重,想要得到諒解,著實困難。自己這一番用心良苦,只怕也只是一廂情願了。
對於殷野王,趙禹也談不上有多麼強烈的喜惡。此人過往雖然給滁州添了許多麻煩,但事情既然已經過去,趙禹也沒有太多心思去追究計較。同時眼下天鷹教正並回明教,若強追究,只怕會令得人心惴惴不安。因此只將殷野王交還給殷天正後,便不再過問。至於再重新啟用此人,趙禹心中卻有一些遲疑,一者不相信殷野王的能力,二者也怕因此壞了明教的獎懲制度。
雖然有心要拒絕殷天正的提議,可是看著這一臉老態的教中老人滿懷殷殷望向自己,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拒絕話語卻講不出,略一轉念後便望向楊逍等人,問道:「你們覺得鷹王這提議如何?」
經過這片刻思忖,楊逍等人對此事當中牽扯也皆瞭然於胸,聽到趙禹問來,心中倍感為難。他們也是與趙禹一般的考慮,一面不放心殷野王這個人,另一方面則是拋不開與鷹王這些年的情分。
沉吟片刻後,楊逍才說道:「這種事情,自是要教主乾綱獨斷。不過教主既然問起來,我便說說自己的看法。法理人情,總難兼顧,鷹王若能保證令郎不會再故態復萌犯了前錯,我願意替鷹王做一個保,縱使一時不慎不能將事情做得周全,我願意出手來收尾。」
殷天正聽到這話,雙肩一顫,沉聲道:「楊左使,我多謝你!你且放心,若這小子不能妥善做好此事,我親手斃了他,處理好首尾,再來教主面前自刎謝罪!」
說罷,他眼神殷切再次望向趙禹。
趙禹沉吟半晌,開口道:「話講到這一步,我若再不許,未免太過不近人情。令郎若能端正了心態,真正願意為本教出力效忠,縱使一時疏忽出了岔子,我也能包容下來。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來,稍後便讓令郎來我府上,待接到獅王后要如何做,有些事情我還要交代給他。另外,聽楊姑娘所言,這冰火島孤懸海外,茫茫大洋總有一些人力難以應對的意外發生。幸而咱們滁州也有一些行慣遠洋往來貿易的色目客旅來投靠,我便挑選其中一些出色者並洪水旗唐旗使與令郎一併前往。」
殷天正聽趙禹考慮安排得如此周詳,便頓首道:「多謝教主肯給小犬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老夫感激不盡,唯有竭盡所能以報教主與明教!」
待所有事情皆商議出一個頭緒,眾人宴飲也接近尾聲,他們早知楊逍離家多日方才回來,自是不便再逗留叨擾,便紛紛告辭離去。
瞧著眾人離開家門,楊不悔才輕輕噓了一口,她真怕那狡猾無比的教主會察覺到她在撒謊從而再仔細盤問。還好總算應付過去,他們應該不會再去為難無忌哥哥。想到這裡,楊不悔嘴角泛起一絲略帶甜蜜的笑容。對楊不悔而言,只要能夠幫到張無忌就好,至於殷野王他們是否能夠成功接回謝遜,她卻不甚在意。
不旋踵,楊逍將眾人送出門後折轉回來,瞧見臉上略帶喜色的楊不悔,想到她方才種種表現,神情頓時一沉。楊不悔見父親要發怒,急忙縮縮腦袋躲到紀曉芙身後。
紀曉芙上前一步,溫言道:「你久不回家,回來後便要發火,讓孩子看見,還怎麼敢親近你?」
說著,她擺擺手,讓楊不悔趕緊回房去。
楊逍瞧著女兒逃也似跑出門去,禁不住嘆息道:「這孩子都是被你驕縱,養成一副刁蠻任性的脾氣!」
紀曉芙嘆息一聲道:「不兒自小跟我顛沛流離,吃盡了苦頭,總算這幾年才能過上一些安穩日子,我怎麼忍心太過嚴厲管教約束她……」
楊逍聽到這話,神色變得溫和起來,將夫人攬在懷中,感慨道:「幸而我還有時間和機會補償你們母女。」
紀曉芙臻首輕靠在楊逍肩頭,思忖片刻後才低聲道:「逍郎,你是不是不樂意不兒和無忌那孩子太過親近?我明白你心裡在想什麼,武林中這些年輕俊彥,也只有趙教主才被你放在眼中。可是趙教主身邊已經有了那麼多紅顏知己,不兒若再插足其中,又算是什麼?況且,這個年輕人好是好,性情卻太剛強,與不兒未必就是良配。」
楊逍神色略顯複雜,嘆息一聲道:「我楊逍的女婿,未必要是什麼了不得的大英雄,可也絕對不能是個碌碌無為的平庸之輩。那個張無忌,我雖然沒有接觸太多,也能瞧得出,不過是個古板懦弱之人,又哪裡配得上我楊逍的女兒!」
「你這眼睛只瞧見人的不足,又哪裡有那麼多趙教主一般出色的年輕人由得你去挑揀。我瞧著無忌這孩子就不錯,性情溫和,出身也不錯,難得不兒對他也有好感。不兒那執拗的性子,你若不想與女兒爭執生分起來,最好是順其自然吧。」
楊逍卻不如紀曉芙那般樂觀,嘆息道:「我最擔心的便是他那個出身,有鷹王女兒前車之鑒,雖然時勢所致的悲劇,我也不敢放心將女兒托付給張翠山的兒子。況且,咱們與殷六俠之間尚有一些分講不清的前怨,不悔若真去了武當,只怕夾在中間不好做人。」
紀曉芙聽到這話後,也禁不住變得憂愁起來。
楊逍不忍見紀曉芙愁眉不展,便寬慰道:「這些事情,自有我來處理,你不必犯愁。」
紀曉芙見楊逍眉目之間掩飾不去的疲憊,柔聲道:「逍郎,既然趙教主都說這件事情不必急在一時,你不如留在家裡休息幾日吧。」
楊逍卻搖頭道:「事情早早做好,也早一些了了一樁夙願。曉芙,因為我是聲名狼藉的魔頭,這些年你家都不敢回。你雖然不說,我且能瞧得出,你對父母必然甚是想念。待我做完了手頭這件事情,咱們明教便再不是人人喊打的魔教,我也可以堂而皇之陪你回家省親。」
紀曉芙聽到這話,先是一喜,而後又不無黯然道:「正道魔道幾百年的宿怨,豈是這樣簡單就能了結的?」
楊逍卻搖頭笑道:「什麼正邪之爭,不過是那些所謂名門正派牽強附會的污蔑罷了。咱們明教雖然有些與名聲相符的惡事惡人,可是難道那各大派出身就皆是光明磊落之人。講到底,武林中正邪之爭,不過是幾個武林門派糾纏鬥勇罷了。至於魔教的名頭由來,主要還是那些達官貴人對咱們明教的貶低污蔑。我現在做的這件事情,正是從根本上扭轉這個局面。若事情做成了,明教便再也不必被人攀咬污蔑。過往承受的許多屈辱,也盡皆可以伸張!」
紀曉芙見楊逍眸中熠熠生彩,忍不住輕嘆道:「若真如此,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不會有錯的,這件事正由我親自負責!」
楊逍斷然道:「過往官府咬定咱們是魔教,正道以此打壓報復。咱們縱使辯駁,旁人也概不理會,索性便放棄爭辯,由得他去。可是今時不同往日,有了這脫胎換骨的新教典,咱們明教便是一群真正有主張理想抱負的熱血之事,便連那些士紳都要與咱們坐而論道,那些江湖人士,又怎麼敢再斥責咱們是邪魔外道!」
「我楊逍雖然做不成繼往開來的教主,可是如此豐功偉業在我手中成就,便是歷代最有作為的教主相比,也要遜色得多!有此成就,足慰此生!」
講到這裡,楊逍臉上泛起不盡光彩,原本給人落第秀才般冷漠孤僻的氣質蕩然無存。
看到楊逍一掃頹唐之色,變得意氣風發,紀曉芙心中也替他感到高興。尤其得知正邪之間終於有了和緩的可能,她越發歡喜無比,藏在心中多年的心結漸漸鬆動開,神情益發溫婉動人。
楊逍看著懷中明艷動人的夫人,嘴角微微翹起,低笑道:「便有些煩心事情,且留待明日再憂愁。夫人,咱們這便歇息去吧?若能老蚌生珠,則更是了不得的大喜事!」
紀曉芙聽到這話,益發嬌羞難當,卻也忍不住嬌嗔道:「你才是老蚌……」
且不說楊府中旖旎風光,趙禹身披月光,安步當車往家中走去。
揚州事情雖然已經了結,如今想來,卻仍有一股如夢似幻情愫在心頭蕩漾,當中甜蜜憂愁,叫人無法辨得清楚。將近家門,他終於將這些暗潮般湧動的遐思盡皆按捺下去,振奮精神,邁步走進家門。
方一踏進府門,趙禹便覺眼前人影一晃,尚未及瞧清楚來者是誰,便有香風襲面而來。他急忙退後一步,才瞧清楚眼前站立一個宜喜宜嗔的嬌俏少女。這少女身著翠色衫裙,朦朧燈火映襯下,俏臉若暖玉一般瑩潤,剪水雙瞳直直望著趙禹,眸中泛起一絲驚喜之色。
待仔細打量這少女一番,趙禹才認出來竟是容貌已經完全復原的殷離。毒功盡數散去之後,殷離再次恢復原本嬌美可人的相貌,果真如她自己所言,比起周芷若等幾女也不遑多讓。如張無忌所說,殷離的相貌若是與她姑姑殷素素有些相似,倒也難怪堂堂武當五俠張翠山會與這魔教女子結成夫妻了。
不過趙禹早有對殷離敬而遠之的想法,卻並非因為她的相貌,而是少女遠比常人要偏激得多的脾性。迎面撞見了,卻不好視而不見,趙禹便點點頭,說道:「殷姑娘,原來你在這裡做客。」
殷離俏臉一紅,略顯手足無措,低下頭說道:「呀、你,你回來了?我是來、來找楊姐姐,周姐姐她們的……」
說著,她往後退了幾步,給趙禹讓出了道路。
趙禹舉步走過去,與殷離擦肩而過,對迎上來的管家老莫說道:「夜深了,派幾個人送殷姑娘回家去,莫要在路上出了岔子。」
聽到這話,殷離心中既覺有幾分甜蜜,又因趙禹待自己一如既往的冷淡態度而黯然傷神,她瞧著趙禹漸行漸遠的背影,突然鼓起勇氣走上前喊道:「你難道沒看見我變了很多麼?」
趙禹回過頭,看著殷離頷首道:「這樣子很不錯,比以前要好得多,總算了卻了鷹王一樁心事。殷姑娘,習練武功,不論是為了殺敵自保還是強健體魄,若對自己的身體有莫大害處,都算不得什麼好武功,不練也罷。」
殷離卻又說道:「我不只相貌有了改變,便連脾氣也收斂了許多。對旁人變得和氣了許多,便是我爹和兩個哥哥再對我惡語相向,我都學會了忍讓,不再與他們針鋒相對的計較。我為你改變了這麼多,你為什麼終究還是不肯正眼瞧一瞧我?」
趙禹正色道:「殷姑娘,若你原本是對的,倒也不須為了旁人改變自己。但若原本就錯了,如今改正過來,得益的終究是你自己。若咱們是朋友,你有這樣一番好的變化,我自然替你高興,但若再說其他,卻有些非分了。」
殷離聽到這話,眼眶霎那見變得紅了起來,有些失魂落魄的往外走去。
趙禹瞧著她背影,心念一轉,又開口道:「是了,我有些事情尚要向殷姑娘打聽一下。」
殷離轉過頭來,說道:「什麼事情?」
趙禹問道:「你自幼跟在金花婆婆身邊,可知她有什麼藏身之處?」
殷離低頭想了想,臉上露出為難之色,說道:「你打聽婆婆的下落,是要對她不利麼?我小時候逃離家門,多虧了婆婆收留才能活下來。你若是要對她不利,我卻絕對不能告訴你!」
趙禹暗忖自己打聽紫衫龍王的下落,雖不是要害她,卻也不是存了善念。他見殷離一臉為難之色,便也不再逼迫,轉而問道:「那麼令尊最近在家中都在做些什麼?這個你且放心,我並非要懲戒他,而是有些事情要交由他去做。他若還是原本那副模樣,我便還要考慮一下。」
殷離聽到趙禹不再糾纏金花婆婆的事情,心中舒了一口氣,至於打聽他父親的情況,殷離倒不甚在意,她們父女之間感情極為淡漠,遠遠比不上與她相依為命的金花婆婆。聞言後她便不假思索道:「他能有什麼樣子,不會一副灰心喪氣的模樣,每天在家裡醉生夢死,怨恨自己將你得罪得太狠了。你若要交代給他重要事情,我勸你最好不要。免得他給搞砸了,連累到我爺爺。」
趙禹聽完之後,點點頭道:「那麼,我明白了。夜深了,我不再久留你,你路上小心些。」
殷離聽過之後,有些失落的往外走去。
第295章 暗流難遏宜奇謀
趙禹往府中走著,腳步微跛的老莫則一路跟在他身後。
「我不在家這幾日,可有什麼旁的事情發生?」趙禹突然問道,他見府中下人對殷離的態度已經變得熟悉起來,想來這段時間殷離應是常來常往的拜訪。他擔心這少女一時衝動,做出對楊青荻周芷若她們不利的舉動。
老莫想了想後說道:「尊府大爺倒是來過幾次,見總管不在家,便又離開了,倒也沒生出旁的亂子。還有方纔那位殷小姐,時常來府上走動,與幾位夫人相處都很融洽。」
趙禹沉吟片刻,又問道:「那位殷姑娘來府上,有沒有說過一些過分的話語?」
老莫搖頭道:「這倒沒有,殷小姐生得美貌動人,待人也和氣,便對我們這些下人,都有禮貌的很。」
聽老莫這般說,趙禹心中倒覺一奇。在他印象中,殷離是個性情倔強暴戾的姑娘,心中稍有不滿便會表露出來,待人冷漠得很,卻沒想到老莫竟給出這樣的評價。老莫這人雖然時常耍些性子令趙禹不知是喜是怒,但本身卻忠心可靠得很,斷斷不會欺瞞自己。饒是如此,趙禹仍頗為懷疑道:「你莫不是收了人家好處,專門往好的地方去說吧?」
「這怎麼可能!」果然,老莫眉頭一挑,連聲叫屈起來:「我縱要積攢一些成家立業的本錢,也不敢在這上面打主意。殷小姐擺明車馬為了總管而來,說不定日後就成了府中主人,哪個敢在她身上打主意!況且,我若是真的那般做了,在幾位夫人面前也交代不過去!總管若是不相信,大可以去向旁人打聽一下。這般胡亂猜忌,哪裡是個英明的主公模樣!」
見老莫大有喋喋不休的架勢,趙禹連忙擺手道:「得了,這事是我冤枉了你,這便向你道歉了。」
老莫聽到這話,見好就收,遂閉上了嘴巴,過不片刻,卻又忍耐不住開口道:「總管,我要替殷小姐說一句公道話。且不說有眼皆見的相貌,單單人家對您那份心意,哪怕是旁個人看到,都受用得很。一個女兒家,不論養在深閨的大家閨秀,還是行走江湖的義氣兒女,若非整副心思都擺在總管身上,怎麼會連矜持都顧不得,那般在意您的想法?您日後是要稱孤道寡的大人物,三宮六院都是應有之意,而且如今府上也都有了幾位夫人,瞧著您也不像一個清心寡慾的人,為何獨獨對那殷小姐不假辭色?」
趙禹停下腳步,厲目逼視老莫,沉聲道:「你真沒收人家好處?」
老莫被趙禹瞧得有些發慌,低下頭搓著手掌,神態窘迫哼哼道:「若說沒有,那也不對。有天殷小姐無意聽到我埋怨總管一心要讓我去宮裡做公公,說是要找機會勸一勸您,就算是萬人之上的教主,也不能強人所難,硬要人斷子絕孫……不過,哪怕沒有這件事,既然我做了總管府的管家,瞧著對總管有好處的事情自然要做!」
「呵,你倒是有義氣得很!我告訴你,以後若再胡亂托門路找關係,哪怕你說動我家老子出面,往後做個公公也是一定的!」趙禹笑罵一聲,而後才沉聲道:「你且說說,對我有什麼好處?」
老莫見趙禹認真起來,額頭上已經冒出冷汗珠子,只得趕鴨子上架強撐著說道:「這第一點,自然是殷小姐待總管一心一意,無所不從。這第二點,便是殷小姐的身份。我在總管府裡當差,過往那些老兄弟有什麼事情也可肯與我講一講。這其中就講到如今天鷹教那些人馬雖然已經併入教中,但其實過往那些年的仇殺恩怨,大人物或能一笑泯恩仇,我們這些底下的小人物,卻著實很難盡釋前嫌。因此,彼此之間常發生一些雞毛倒灶的小爭執。那些天鷹教的人受到委屈,小處忍讓下來,真到了忍耐不住,或有向老鷹王反映。鷹王如今要幫總管維持一個穩定團結的大形勢,這些事情只怕也不好在總管面前提起來……」
趙禹一邊聽著,神色漸漸變得鄭重起來,對老莫說道:「你繼續說!」
「這些小問題,一時間算不得什麼,但若長久積攢下來,一旦在緊要關頭爆發,只怕會弄得局面不可收拾。」老莫井井有條分析道:「以總管的身份,若直接插手去調停,處置不當的話,或會寒了五行旗裡老兄弟們的心,若只是蜻蜓點水提上一提,又難觸及到根本。而殷小姐是老鷹王的嫡親孫女,總管若能與她親近起來,乃至成為一家人。以後縱使再有類似事情發生,教中那些老兄弟顧忌總管臉面,也不敢再欺人太甚。畢竟,總管日後縱使坐擁天下,咱們明教才是您的根基所在!」
趙禹低頭沉吟良久,才開口問道:「這些話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老莫當仁不讓點頭道:「那是自然,老莫我也是有內秀的人,跟了總管這麼長時間,也總能熏陶出一些常人比不了的急智念頭。」
「那麼你以後不要再留在總管府了。」趙禹沉聲說道。
老莫聽到這話後,臉色登時大變,大張著嘴巴哀聲道:「總管,您、我……唉!」
「帶著我的牌子,去秘營報道,且先做個巡風小吏,日後有了功績再提拔。」趙禹復又笑道。
老莫臉上哀色尚未完全褪盡,復又轉為欣喜,尚未及開口道謝,便又聽趙禹說道:「不過,若給我聽到你出工不出力,沒有什麼長進,便老老實實給我滾回總管府裡,等著做個斷子絕孫的公公!」
聽到這話後,老莫只覺胯間一涼,忙將雙腿一併,高聲道:「絕不能給總管抹黑!」
日後哪個也不曉得,令得各方咬牙切齒、恨不能將之挫骨揚灰的活閻羅莫瘸子,做出那許多天怒人怨、令人髮指的事情,除了對明王一腔愚忠之外,尚有另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
眼下尚未見得日後風光的老莫如今正擺出一副赤膽忠心的忠僕模樣,臉上掛著菊花一般燦爛笑容,小心翼翼躬身道:「總管,您現在要不要用飯?我即刻吩咐廚下去整治,家中一直常備著合您口味的飯食,都是小韓夫人精心備下的。」
「不必了,我已經在楊左使府上吃過了。」
趙禹擺擺手說了一聲,而後又好奇道:「什麼小韓夫人,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講到這裡,老莫略帶埋怨道:「總管心繫天下大事,唯獨對身邊小事漠不關心。幾位夫人進了府中,如今卻仍沒有一個合時宜的名分。時間一久,旁的且不說,便連府中下人都不好稱謂。我便自作主張,安排府中下人們對幾位夫人們這般稱呼,楊姑娘便喚作大楊夫人,周姑娘自是小周夫人,小韓夫人便是那位小昭姑娘。一時權宜,終究不是長計,這件事總管也該放在心中了。」
趙禹聽到這話,頓時一陣默然。這件事他何嘗沒有想過,他身邊這幾位女子,無論性情相貌皆是世間難覓,最要緊對他皆癡心一片。哪怕是他聲名狼藉時,跟在他身邊也無怨無悔。趙禹心中自是感動無比,只是從西域一路趕回來,著實沒有太多閒暇時間去考慮,亟待處理的事情又接踵而至,難以抽身。況且,因為趙敏的緣故,他的心扉尚未完全敞開,就這般拖延下來。
如今就連老莫這個局外人都瞧出自己的不是,可見趙禹這般處理對身邊這幾女可算得寡情至極,無論怎樣借口都推諉不過。
這般一想,他心中越發慚愧,正色對老莫拱手道:「你提醒的對,這件事情的確應該早早就處理好,若再拖延下去,我實在太對不住她們了。」
老莫自是理所當然接受趙禹的道謝,笑道:「作為總管信得過的肱骨之人,自然凡事您還未考慮到,我們便要先動一步念頭,這都是分內事。不過,總管覺得憑這幾句話,能不能給咱升個小校?」
趙禹嘴角一撇,不再理會一臉諂笑的老莫,逕直向後院中走去。離開多日,他心中也積累了頗多思念。
第296章 之子于歸宜家室
總管府後院中,三女正並肩坐在一間房中,一邊閒談著一邊繡花,只是那表情卻未算得輕鬆,雙眉緊蹙咬牙切齒的模樣,甚至透出幾分猙獰。
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她們彼此關係已經從最初的形同陌路漸漸變得融洽起來,畢竟日後都要習慣彼此的存在,若一直冷漠相對,終究不是長久相處之道。而且她們也不是心胸狹窄之人,明白以趙禹的身份地位,無論願或不願意,日後身邊的女子只怕都會不少,這種事情既然沒辦法抗拒,也只能逐漸接受下來。
彼此關係雖然融洽起來,但也隱隱有些競爭的苗頭。坐在一起繡花,心中都要暗暗比較一番。
周芷若雖然性情溫婉如水,但自幼與父親在漢水畔擺渡維生,日子過得清貧。往後又拜了滅絕師太為師,刀劍就握得多,針線卻甚少去碰。小小一根繡花針,握在手裡確是比三尺青鋒要重得多。
她眼眸流轉,瞧著同一幅鴛鴦戲水圖案,不多久便在小昭靈巧的手裡勾畫出一個大概的形狀。而楊青荻雖然要差一些,但若仔細辨認,雖然像漢水河面上浮蕩的鴨子,好歹也是一個鳥的模樣。再低頭瞧瞧自己繡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她也說不清楚,俏臉變得滾燙起來,紅艷艷羞不可當。
過不片刻,她終於忍耐不住,低聲道:「楊姐姐,咱們縱使要打發時間,也大可以去做旁的事情,為什麼偏偏要繡這花?」
楊青荻斜著身子,牢牢擋住小昭的目光,心情也不算太好,幸而後面尚有一個周芷若墊底,比上不足,比下卻也遠遠有餘,還不算太沮喪。聽到周芷若的埋怨,也頗無奈道:「你道我就想做這些事情,讓小昭在咱們兩個面前耀武揚威?可是畢竟針織女紅才是女兒家的根本,若不然,難道往後一家人要像武林大會一般打鬥較量打發時間?我倒是樂意得很,只是傳揚出去卻不好聽。況且,往後他的地位越發尊崇,交往的都是非富即貴大世家,許多事情也要夫人們之間溝通交流。這些事情咱們若都不懂,難道要跟她們點評一下各家武功的優劣?」
小昭在一邊聽了,抿嘴低笑,而後說道:「兩位姐姐,你們也莫要太急躁,這種事情,初上手覺得難,其實也只是考驗一個耐性。做得久了,也就順暢了。周姐姐,阿離姑娘做得可比你要差多了,可是她不也每天咬著牙堅持下來?如今已經比以前做得要好的多了。」
周芷若嘆息一聲,又無可奈何拿起針線來,說道:「講起來,我最初瞧見阿離姑娘,心中尚有一些害怕,待相處下來,原來也是一個很好的人。只是、唉……」
楊青荻也嘆息道:「她這般倔強堅持,就算家中那位再怎麼不假辭色,也要顧及一下殷鷹王的臉面,不會沒有一個交代。他既然決定要做眼下這些事情,其實也就沒有了太分明的界限。內外聯繫起來,女兒家的終生大事都要變成彼此溝通的渠道。他做那些真正的大事情,咱們未必能幫上許多,但也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與其讓那位殷姑娘進了家門還要被冷落,不如眼下便走動親近起來。彼此熟稔了,事到臨頭也不必心不甘情不願實則賺了大便宜將個嬌滴滴美人迎進家中來。」
聽到這話,周芷若及小昭皆忍不住抿嘴笑起來。一邊笑著小昭一邊抬頭望向外間,疑惑道:「天未黑時莫管家已經來報說公子已經回來了,怎麼都已經到了這個時辰還未回家來?」
周芷若也抬頭望向門外,說道:「他離開這段時間,府裡必定積攢了太多事情要處理,說不定又會忙到……呀!」
卻是一邊說著趙禹卻突然出現在門口,針尖戳進了手指裡,血珠子很快便湧出來,濕透了手中的絲帛。
趙禹疾走兩步,瞧了一眼後,低聲道:「怎麼這麼不小心!」
周芷若將手指塞進櫻唇中輕輕吮了吮,聽到這話後白他一眼,待瞧見繡到一半的絲巾上已經出現一片紅色斑點,顯然已經不能用了。雖然繡工很拙劣,終究是自己一番心血,略感心疼道:「你這人,進進出出都沒個聲息,不被你嚇到才怪!」
趙禹尷尬笑了笑,湊上去瞧一眼那極難辨認的圖案,眼中笑意越發濃郁,口中嘖嘖有聲。未及得開口,周芷若俏臉已經一紅,忙不迭將這織物背到身後,略氣惱道:「我便繡的難看些又怎樣,本來就沒做過這些事情,已經做得很用心了……」
話講到最後,眼眶已經微微紅潤起來。
趙禹笑一聲,彎腰將那絲帕奪過來,說道:「十指連心,我正要說一聲,這是真正的心血之作。芷若妹妹便送給我,我一定帶在身上,片刻也不離身。」
「真的?」周芷若俏臉益發紅潤,想了想後,終究還是搖頭道:「的確難看得很,你還給我來藏住,若真帶出門去,太丟人了……小昭繡的要好看得多,你去跟她要!」
小昭聽了後,不無期盼望著趙禹。而楊青荻在一邊則不動聲色要將自己繡的那一件藏起來。趙禹手臂一探,將她們手中絲帕盡皆拿過來,笑道:「我這人嘴大吃四方,一件哪裡夠用,自然要都拿過來!」
聽到這話,三女心中皆覺受用,然而之後楊青荻卻忍不住冷哼道:「只怕三件也不夠用吧,這裡還有一件,你一併拿去。若還不夠,那只能自己出門去找了。」
說著,便將殷離留在這裡的錦帕塞進趙禹懷中。
趙禹訕訕笑一聲,繼而說道:「青荻姐姐,芷若還有小昭,你們這幾日收拾一下。過不多久,咱們便要搬去集慶了。」
三女聽到這話,皆喜悅道:「莫非已經攻下集慶了?」
「差不多了,不會再有什麼波折!」
趙禹點點頭,繼而正色道:「待拿下集慶後,手頭上一些拖了許久的事情也要有個交待了。你們也不能就這樣長久沒名分的就跟在我身邊,所以在搬去集慶後,第一件事情,我便要迎娶你們!」
三女聽到這話,呼吸隱隱變得急促起來,俏臉也泛起一絲羞不可當的紅暈。
趙禹望著楊青荻,說道:「青荻姐姐,令尊堂雖然已經不在了,但從今往後你再非無親無故。不論何時,我都是你的依靠!」
楊青荻聽到這話後,雙肩微微一顫,連忙背過身去,淚水悄無聲息從光潔的臉龐上滑落。
「芷若,周大叔臨終前將你交給我。以前幾年是我自私,對你照顧的不周詳。往後餘生,咱們相依相伴,讓他在九泉之下也得安息。」
周芷若臉上淚水已經縱橫交錯,撲入趙禹懷中,抽噎不止。
趙禹一邊安慰著周芷若,一邊望向小昭,沉吟片刻後才開口道:「小昭,你是打算就此一直跟在我身邊,還是要離開去找你娘?我雖然不想你選擇後者,但你若真想去找你娘,我也會安排人去搜索你娘的下落,將你交回她手中。但她若再如以前那般對你,我卻絕不答應!便是用強,也要將你接回來!」
小昭垂淚道:「若非公子,小昭已經死過一遭了。我娘雖然生了我,但卻向來將我看作一個累贅,甚至都不敢親自養育,如今更是杳無音訊。除了公子,小昭已經沒有了依靠,也不想再去依靠旁人……」
趙禹聞言後,眸中閃過喜色,大臂一伸,將三女盡皆攬在懷中。這一刻,便連進望天下的野心都淡去許多,心中只有脈脈溫情。
第297章 長生不死不足惑
休息了整整一個晚上,趙禹倍感神清氣爽。
清晨起床後,他並沒有急著出門,滁州軍政事務漸漸步入正軌,真正需要他耳提面命,親自插手的事情越來越少。更何況,離家多日剛剛回家,他也想留在家中多陪陪幾女。
這一座臨時的府邸雖然面積不算廣闊,但勝在幽靜。哪怕滁州各處現在皆人滿為患,此地仍不聞車馬喧嘩之聲。
起床後,趙禹沐浴在朝陽中耍練了一套拳法。他的武功雖然博雜,最根基的還是九陰九陽這兩大奇功,並以乾坤大挪移為輔助,功法運行流轉之間益發順暢。真正最上等的拳腳功夫,趙禹並未練習過多少,但對武功真正最上等的精義瞭解,卻遠非常人能及。如今興之所至耍練這一套拳法,雖然沒有什麼名目,但一招一式之間皆貼合真正的武道至理,甚至有一些張三豐太極的味道。
這倒不是趙禹刻意剽竊借鑒,而是大道同歸,縱使最初所選擇的功法道路不同,但若真到了巔峰,也會變的相似起來。趙禹武道上的修養雖然比之張三豐仍要稍遜一籌,但是身負數種武林絕學,融會貫通,堪堪也觸摸到了道的門檻。
徐徐收功之後,趙禹通體舒泰,便連停滯許久的武功修為,竟也有了些許精進,不由得大感暢快。武功精深到他這一步,任何一丁點的進步都是難能可貴。如今的趙禹,修煉武功更大的目的並非是與人較量好勇鬥狠,而且以他目下的地位,真正需要自己赤膊上陣的機會也少得多,便連揚州一行,更多還是依靠對局勢變化的精妙分析和善加利用,武功所能發揮的作用,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淡去了這一層目的之外,趙禹如今修煉武功更大的意義在於,對生命最本質的挑戰突破乃至於蛻變昇華。
清晨伺候趙禹起床之後,小昭便守候在一旁,當趙禹練拳時便坐在一邊,手托著腮,雙眼直直望著趙禹。沒有了生死危機的壓迫之後,少女性情之中的狡黠靈動淡去許多,變得單純、樂觀,開朗起來。尤其在昨天晚上,得到趙禹的親口許諾,心中那一絲患得患失都蕩然無存,整個人都顯得容光煥發,本就絕美的臉龐,益發明艷動人,令人指望一眼便心跳不已,不敢再看。
自幼便寄人籬下的生活,耳邊聽到母親又懊悔又不甘的絮叨聲,小昭養成了謹小慎微、小心翼翼的性子。對她而言,趙禹渾身上下充滿的自信,還有那一往無前的銳氣,都充滿了致命的吸引力。眼看著趙禹便在自己身前不遠處揮舞拳腳,小昭便覺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賞心悅目,令人著迷。一俟想到自己往後便要與這個人長久生活下去,成為彼此最親近的伴侶,小昭的俏臉便漸漸紅了起來,在朝陽照射之下,便連百花爭艷都要遜色幾分。
看到趙禹徐徐收功,小昭急忙站起身來,步履輕盈的跑過去,遞過一塊潔白柔軟的毛巾,說道:「公子,擦一把臉吧。」
趙禹接過毛巾來,剛一碰到臉上,便聽到嗤啦嗤啦幾聲輕響,卻是毛孔中尚未完全收斂的精銳氣息將布巾都給撕成粉碎!
小昭看到這一幕,驚得瞪大了眼眸,顫聲道:「公子,你的武功再練下去,豈不是要成了神仙!」
趙禹笑一聲道:「哪有那麼誇張,這反倒是我武功還未精深到圓潤如意、收放自如的程度,不要說神仙,便連武當派那位張真人,都比我強了太多。」
小昭自是不願旁人強過趙禹,便說道:「張真人已經那麼老了,怕也再沒幾年活頭。公子還這麼年輕,風華正茂,便是熬歲月,也能將他比下去!」
趙禹拍拍手上散落的碎屑,搖頭道:「這卻也未必,武功到了張真人那一步,尋常人生老病死對他的約束已經小了許多。也不敢斷言,他到底還能再活幾年。」
小昭聽到這話後,暗暗咂舌道:「這豈不是說,張真人馬上要長生不死了?真厲害啊!」
「長生不死有什麼好?瞧著親朋故友一個個逝去,到最後天地間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心若枯槁,那才是真正生不如死!」
趙禹搖搖頭嘆息一聲,而後伸出手拍拍小昭光潔的額頭,說道:「便說我吧,若你們一個個都離開了,再不能陪伴我,我變得生無可戀,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早早死了,到那黃泉地府去,再與你們長相廝守。」
小昭聽到這話後,心中泛起濃濃情意,臻首埋入趙禹懷中,似夢囈般低聲道:「公子……」
趙禹攔著小昭香肩,耳邊卻聽到老莫那一沉一淺的腳步聲,不多久便看著老莫身形在拱門前一閃,旋即便倒退出去,心中不由覺得幾分好笑。
又過了一會兒,老莫那粗豪的聲音在院牆外響起:「這枝頭上喜鵲叫的真是歡快!」
聽到聲響,小昭急忙抬起頭,俏臉微紅對趙禹道:「我去給公子準備早飯。」
說著,便擰身疾步往院外走去。
老莫在院牆外看到小昭走出來,連忙低頭裝模作樣道:「小韓夫人,總管可在裡面?」
小昭臉上仍泛著彷彿做賊心虛一般的紅暈,聞言後只是點點頭,便疾步走開了。
見到趙禹後,老莫稟告道:「總管,鷹王帶著兒子來拜見,我已經將他們領到了待客廳,現在要不要去見一見?」
趙禹瞧瞧天色,也已經不早了,看來鷹王雖然心中很是急切,也曉得給自己留出休息的時間。他進書房去換了一身燕居常服,而後才往待客廳走去。
不過區區幾個月的光景,殷野王形象已經大變,瘦的幾乎脫了形,再無先前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模樣,週身瀰漫著一股頹唐之氣。他坐在父親身邊,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幾次欲言又止,終於忍不住對殷天正說道:「爹,你可是與教主說准了?他是不是肯真的原諒我?怎麼到現在還不出來見咱們一面?」
見兒子這樣一副沉不住氣的模樣,殷天正眉頭緊緊蹙著,沉聲道:「莫管家離開尚未半刻鐘,他腿腳不靈便,哪有那麼快找到教主!你老實待這,莫再一副沒志氣的樣子!」
受到父親呵斥,殷野王噤若寒蟬,忙不迭斂息凝神,不過保持了片刻,很快又故態復萌。也不怪他沉不住氣,光明頂那一戰已經敗盡了他所有膽氣。而且,在他被軟禁家中的這段時間,原本天鷹教一群出生入死的兄弟最初還會去看望他,可是最近卻來得越發稀少,令他最後一絲底氣都蕩然無存。殷野王學了一身武功,心中未嘗沒有志向,一想到這一生都要被投閒散置軟禁起來,便覺比殺了他還要難受。而且,現在他對趙禹已經根本生不出一絲反抗之心,好不容易等到一個重新起用的機會,怎麼能不患得患失。
終於,在殷野王覺得十數年那麼漫長,實則不過一刻鐘後,趙禹走進了待客廳。
殷天正急忙起身迎上去道:「教主,我將犬子帶來了,有什麼吩咐,你即管說。」
殷野王也急忙湊上前去,躬身拜道:「教主。」
趙禹並沒有搭理殷野王,先與殷天正寒暄片刻。對答幾句之後,殷天正便對趙禹說道:「講武堂那裡還有一些事情要操持,我便先告辭了。」
趙禹點點頭,目送殷天正離開。
父親離開後,殷野王獨自面對趙禹,越發惶恐,立在一旁,動也不敢動。
趙禹轉過身來,擺擺手說道:「殷堂主,你先坐著吧。」
殷野王連忙道:「教主切不要再這般稱呼罪人,天鷹教已是舊事,如今大家同屬明教,皆是教主手下聽用之人。您若不棄,便喚我草字野王吧。」
趙禹見殷野王態度尚算端正,便笑道:「你也不要緊張,我喚你來為的什麼,相比鷹王他已經與你交待過了吧?」
殷野王連忙點頭道:「我爹已經說過了,承蒙教主不棄,將事情安排給我,我一定妥善將獅王迎接回來!」
趙禹坐下身,說道:「老實說,我也不打算就這樣簡單放過你。你做得那些事情,過往咱們立場不同,成王敗寇,是對是錯也難講得很。不過,你勾結外人圖謀光明頂,的確是一樁大罪。瞧在鷹王面上,前塵舊事盡皆抹去不提。往後你一定要小心謹慎,勿要再步前塵,辜負了鷹王一番苦心。」
殷野王拜倒在趙禹腳邊,說道:「多謝教主能再給我一個機會,我若再辜負了教主與我爹,那真豬狗都不如!」
「你明白就好,起身說話吧!」
趙禹讓殷野王起身後,又與他交代一些該注意的事情:「此番出海,不同於陸上,要多加小心。給你安排的那些人手,他們說些什麼,你也要多聽多考慮。接回獅王后,我自會派人在陸上接應你們。若真走漏了消息生出麻煩,要緊保住人,至於那屠龍刀,若真保不住,且先丟了便是,日後再作計較。如今這世上,還沒有哪個人冒犯咱們明教還能不付出代價的!」
殷野王連忙點頭應下來,如今他立場不同,想法也不同,只覺趙禹這般囂張的語氣,聽在耳中卻令他生出幾分踏實。
趙禹瞧著面前畢恭畢敬的殷野王,卻想起昨夜無意中在外間聽到楊青荻等人的談話,一時間心中倒生出許多旁的滋味。
第298章 骨肉難離終須認
殷野王倒也並非完全是個草包,待心緒平靜下來之後,不無憂慮道:「因為屠龍刀的關係,以前的天鷹教與獅王之間結下一些仇怨。這番我去,只怕獅王會以為是天鷹教的報復,要拔刀相向,這卻有些為難。」
「所以我派唐洋唐旗使與你同去,應該能夠取信他。況且,他是你外甥的義父,便是一言不合,也不至於大打出手。」趙禹說道:「無論他信或不信,你要明白告訴他,他流落在外,對明教而言終究是個有害無益的隱患。若是心中還有一丁點掛念著明教,便應該早早回來。況且他滅門大仇的仇人成昆眼下尚在滁州關押著,只等他回來手刃仇敵!」
殷野王點頭道:「我都記下了。教主若再無旁的吩咐,我這便告辭了。」
「等一下。」
趙禹喚了一聲後,沉吟良久,才又開口道:「本來你的家事,我不便過問。只是有些話梗在喉中,不吐不快。這些話你聽過之後,縱使覺得不對,也不要放在心上。」
殷野王聽到這話後,微微錯愕,不及細想便點頭道:「教主請說。」
趙禹斟酌著言語,倍感為難,好一會兒,才說道:「你家的事情,我也有些瞭解。令愛所做的事情,雖然不對。但說實話,子不教父之過。若真仔細計較起來,你這做父親的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錯處,終究你才是一家之主。旁的且不說,你瞧一瞧鷹王,哪怕你做出這般嚴重錯事,他也肯包容你,捨去一張老臉再給你謀一條出路。子女皆是自身骨肉,做了錯事,打罵皆可,若動輒便要取人性命,卻大可不必。」
殷野王聽到這裡,眉頭禁不住跳了跳,可是終究還是忍耐下來,澀聲道:「家事一塌糊塗,我當真慚愧。教主教訓得是,說實話,阿離這孩子在小時候也是乖巧可愛得很。作出有悖倫常的惡事,與我的漠不關心脫不了干係。以往我只將錯處歸咎旁人,卻失了自己的檢討。如今痛定思痛,一定用心梳理起一塌糊塗的家事!」
趙禹說出先前那一番話,干涉旁人家事,已經倍覺為難,聽到殷野王尚算誠懇的回答,便也不知該說什麼。沉吟了片刻後便說道:「你去吧,用心做事。既然已經講過前嫌不計,那麼以後你立了功勳,無論是在教中還是總管府,都少不了一份封賞。」
殷野王再次致謝後,才退了出來。
老實說,對於趙禹突然插口置喙他的家事,殷野王心中不無牴觸之意。若是以前,管他趙禹是個什麼身份地位,殷野王必定勃然色變,乃或大打出手。可是人到中年,經過這一番打擊之後,他的心境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過往忍耐不了的事情,如今看來也並非不可忍受。更何況如趙禹這般當他面提起來,且還說得不偏不倚,已經是很好了。
殷野王自家知自家事,這一筆糊塗賬,哪怕旁人當面不說,背後也皆在議論紛紛。以前他聽不到,或是不許旁人提,如今看來不過是可笑的掩耳盜鈴。父親昨夜與他深談一番,殷野王感觸良多。以往他總不肯承認自己的失敗,但其實自從被遠比他們弱小得多的張士誠趕出蘇州,他就已經不再是那個威風凜凜的天鷹教少教主,應該要腳踏實地為以後打算。哪怕他自己蹉跎一生,總要為兒女規劃出一個錦繡前程。
有了這樣一個念頭,殷野王心境發生變化,倒也並不出奇。他也明白,日後在明教中廝混,過往在江湖中那些套路,已經不足以成為安身立命的保障。而趙禹今天突然說出這樣一番話,很明顯不是衝著父親的臉面講的,也讓他意識到,往後自家機遇處境要有大變化,只怕還要落在那個這些年他瞧著便生厭的女兒身上!
這個發現,令心中尚存幾分傲氣的殷野王有些難以接受,偏偏他又沒有足夠的力量來扭轉這個事實,一時間心中頗受煎熬。
在街上遊蕩了許久,殷野王才往自家走去。他心中已經有了決斷,有時候人力難勝天,也就只能屈從現實了。
回到府中後,殷野王決定與殷離作一番深談,他才驀地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這個女兒住的地方。拉過一名僕人,殷野王沉聲道:「阿離現在在哪裡?」
那僕人愣了一愣,而後才說道:「小、那賤丫頭住在……」
「刁奴,住口!」
殷野王眉頭一挑,劈手將那僕人打翻在地,怒喝道:「她是我的女兒,府中大小姐!你這刁奴怎敢這般稱呼她!」
那僕人被打翻在地,捂著臉哀聲道:「是、是兩位孫少爺吩咐要這樣稱呼的……」
聽到這裡,殷野王臉色變了一變,沉默良久,才扶起那僕人,冷聲道:「以後再不要這樣對待我的女兒!」
那僕人起身後,忙不迭將殷離的住處講清楚,而後便捂著臉逃也似離開了。
殷天正的府邸,是趙禹特地著人安排的,佔地廣闊的一所大宅,難免有些地方修葺時候兼顧不到,漸漸破敗荒廢下來。殷離便住在這樣一座年久失修,荒僻的小院裡。院子裡雜草已經被拔除,但卻堆放了許多腐爛的菜葉等垃圾,發出酸腐味道。最初殷離還清理一下,可是清理完不久後,不旋踵又會被人加倍堆放起來,因此她便懶得理會了。
到底是誰做的,殷離自然明白。雖然可以向爺爺告狀,但是殷離卻不想以這些微家事紛爭麻煩爺爺,更何況殷離已經早不將自己看作這個家的人。作為惡客登門,有瓦遮頭,且沒有被趕出家門,已經算是不錯了。這個院子環境雖然不好,但勝在獨門獨院清淨,況且年幼時逃離家門,在沒有遇到金花婆婆之前,比這再惡劣的環境殷離也呆過,倒也沒有什麼不可忍受的。
以殷離的脾性,是斷斷不肯留在殷家受人冷落的。然而現在對她而言,這城中有他,與他看著同一片天,守著同一座城,這便足夠了。
殷離的閨房是這小院中難得乾淨所在,她在房門左近豢養了一些毒蟲,因此沒人敢靠近過來。最近一段時間,以往這時候殷離應該在總管府後院裡,與楊青荻等人閒談消磨時光,可是今天她卻留在家裡,坐在窗前繡花。他回來了,雖然殷離很想過去,但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歡迎……
聽到外間聲響,殷離抬起頭,看到父親一臉陰沉,正踮著腳穿過那堆垃圾走過來。那小心翼翼的模樣,令殷離不由覺得有幾分好笑。
殷野王走進房間中來,看一眼殷離,沉聲道:「這些天,你一直住在這裡?」
殷離略顯警惕點點頭,說道:「爺爺讓我留下的。」
殷野王看一眼外間堆積如山的垃圾堆,覺得心中有些發堵,他看到殷離毒功散去後容貌已經恢復,確是比小時候尚要可愛得多,目光有些和緩,說道:「我去總管府拜會過了。」
「這我知道,他同我講過。」殷離回答道,這般說讓她覺得姿態高了許多。沉默片刻,她又說道:「看來教主已經原諒了爹的罪過,他真是仁慈,爺爺的面子也真大。」
殷野王不接這話茬,低頭望著一塵不染的地面,說道:「不光這事,教主還跟我談起過你的事情。」
「他真的提起我?他說了什麼?」
殷離眸子一亮,疾聲問道。
殷野王看到女兒的反應,暗嘆一聲,才說道:「無論你願不願意,我都是你爹。過往我有不對之處,冷落了你們母女。可是,阿離你捫心自問,難道你就沒有做錯的地方?今日我來,不想與你爭辯對錯。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閣樓,稍後你搬過去。你兩個哥哥做的不對,我會狠狠懲戒他們。」
殷離見父親態度大變,居然肯向自己低頭,先是大感驚詫,而後突然笑起來,笑了兩聲,終於忍不住,捂著嘴巴低聲哭泣:「原來他不是對我視而不見!他不是不關心我……」
哭泣了良久,殷離才抬起頭,擦乾眼淚,對父親說道:「爹,你走吧。我在這裡挺好,若真搬出去,大家彼此看見了,相處起來也尷尬。我殺了二娘,可是我娘也賠上一條命,我欠我娘的,不欠他們兄弟的。哥哥是什麼?我從來沒有過。」
殷野王自知一家人積怨頗深,哪裡是這麼簡單就能冰釋前嫌的。聽到女兒的話,他沉默良久,才說道:「你搬出來吧,不為了自己,也要為教主的臉面著想。你那兩個不成器的哥哥,我自會狠狠告誡他們!眼光要放長遠,就算你自己不想要哥哥,難道你的孩兒就不需要舅舅在外面幫襯一下?一家人再怎麼冷淡,難以相處,可是在外人眼裡,終究還是一家人啊!」
殷離視線已經漸漸變得迷濛起來,囈語一般低吟道:「我的孩兒?我和他,真的……」
第299章 須借良機革舊弊
安排好了一些事情後,趙禹徹底變得悠閒下來,從繁雜事務中抽身出來,大多數時間都留在家中,習武練字,陪伴幾女。倒不是說滁州事務變得少了,相反地,隨著集慶外城告破,整個城池隨時都有可能被徹底攻陷,滁州益發忙碌起來,便連總管府官署都搬到了毗鄰集慶的江寧城中。只是這些事務性的工作,大可不必趙禹親力親為,自有手下幕僚來擔當。而趙禹只需要坐鎮後方,掌握住大的方向策略,或是面見已經急不可耐來滁州投誠的集慶並江南各地出身大家族的士紳百姓。
隨著總管府並討虜軍的刻意宣傳,趙禹前宋帝裔的身份在整個江南已經人盡皆知。而趙禹那個只會添亂的大哥如今也總算找到一些正經事情去做,很是招攬了一批在整個江南都聲名遠播的士人,考據編撰他們這一系從開國八賢王趙德芳流傳下來的族譜。原本趙禹尚以為趙琪是在添亂,待拿到那一批士人名單後,才漸漸放心下來。這一份名單上,不只有聲名鵲起的吳中才子高啟等年輕才俊,便連名動天下的大學問家宋濂都名列其中。以宋濂在江南士林中的聲望,是斷斷不肯一時衝動便放下身段與趙琪等人胡鬧的,定是確有此事。
隨著江南士林風向的轉變,趙禹漸漸發現,他還是小估了故宋在這些江南士子心中的深遠影響和地位。崖山海戰,大宋國祚一朝斷絕,陸丞相負幼帝跳海身亡,浮屍十萬是這多災多難朝代最後一曲悲歌!自從後神州中土淪陷蠻荒異族鐵蹄之下,漢嗣傳承難續,舉步維艱!哪怕百十年歲月流轉,這一份痛惜非但沒有淡忘,反倒益發深刻起來。如今天祐趙宋,趙禹強勢崛起於大江之上,如何能不令人心潮湧動!
士林的暗流湧動,趙禹既覺歡喜,同時也不無隱憂。之前他叮囑總管府幕僚在商榷尊號時不要太過在意前宋,擔心的是江南士林會因此對自己有些非分的奢望,迫使自己繼承前宋一些勢必要革除的糟粕。可是眼見到形勢的演變後,趙禹不得不示意眾人適當照顧一下江南士林的情緒。畢竟他現在還遠沒有藐視天下的底氣,拿下集慶後需要在最短時間內穩定控制住江南的局勢。而若要達成這個目的,勢必要借重士紳們手中掌握的力量。
不過,趙禹也絕不打算就此徹底向江南士林借力,從而再次將權柄交回他們手中。士紳並非不好,他們可以快速地穩定住人心局勢,讓天下得到休養生息恢復元氣的機會。可是在達到某個界限之後,他們又會成為強大阻力,阻撓這個世道往前再進一步。
在趙禹看來,韃子統治天下近百年,已經將地方士紳的影響力壓搾到最低,正是一舉擺脫他們鉗制,不再給他們機會徹底把持住國祚命途的良機!所以,趙禹在囑咐總管府幕僚適當向士紳們傾斜照顧其情緒的同時,也在抓緊佈局,趁著阻力尚小的時候,將講武堂、進賢院等做成定局。
趙禹也明白,只要有一日土地這一關乎百姓生機福祉的因素仍把持在士紳手中,那麼他所做的這些改變隨著時間的推移,都將變成徒勞。所以,自從在滁州立足以後,他一直在試圖讓百姓們擺脫農本的約束,在滁州大興手工做場不過是其中一條途徑,雖然收效都甚微且隱患頗大,難以達到趙禹的預期。可是他還年輕,有大把的時間去摸索。
事實上,在如今的鎮淮總管府,士紳們的聲音已經不再是一家獨大。雖有朱升、葉琛等一干江南士林的首領人物得到重用,但也不乏沈萬三等一干並非士紳出身的謀士,而且也頗做成許多大事。比如,在應對滁州糧食危機之時,商賈們不惜工本乃至於倒貼補助,令滁州安然渡過這一難關。自然,他們所得到的回報也是豐厚的。在這一場湧動暗流中,他們的作坊工場非但沒有被打壓,反而略有起色。
民皆趨利,商賈們不惜工本將糧價壓制在一個穩定的低價,靠天吃飯辛苦種地一年收穫,總不及工場中做工一年。因此越來越多人作出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哪怕滁州府衙一直不遺餘力扶植墾荒的農戶,效果仍然不甚理想。
把持住了民生的安穩,這些商賈在滁州的地位待遇自然拔高起來。不過,他們也因此與總管府訂立極為苛刻的條款,限制諸多。饒是如此,仍然有大批商賈向滁州蜂擁來,除了開明的氛圍,與滁州蒸蒸日上的態勢也有很大關係。
滁州重用商賈這件事,也引得人頗有微詞,向來有人孜孜不倦道國不與民爭利,否則便民不聊生。對於這種言論,趙禹向來嗤之以鼻。當今天下這態勢,與民爭利,便是為民爭利。真正升斗小民,性命溫飽尚不能維持,便把堆積如山的利益皆擺在他們面前,能拿到手中多少?講這種話的人,大概以為這天下除了他自家親朋好友是民,剩下的不是飛禽走獸,那就是餐風飲露的神仙中人了。
集慶方向的形勢越來越明朗,前線的徐達一日三報,務求在第一時間讓趙禹知道前線的態勢變化。而做慣了這些事情的韋一笑最近一段時間自是往來集慶與滁州之間,疲於奔命。
趙禹拿到手中最新的一份情報是,集慶西南輔城已經告破,而徐達則一面持續對集慶施加壓力,一面試圖招降集慶主官福壽,同時也在鼓動城中心懷投誠意頭者抓緊時間行動起來。畢竟,拿下集慶來是要作為新朝都城,能盡量保存完好自然最好,若只拿下來一個殘破城池,整治起來尚要費時費力,功勞都會大打折扣。若非這一個原因,若大軍放開手腳去攻打,數日之間,便能徹底拿下集慶城!
徐達這般做,自是有底氣的。如今韃子朝廷在江南能夠調用的力量,幾乎已經沒有了。首先,最強大的苗軍在楊完者死後已經徹底背叛了元廷,倒向滁州。其次,名義上投降的張士誠與方國珍只不過擔了一個名分,元廷根本指揮不動。況且,他們這兩方也已經陷入互相攻伐廝殺中。
雖然各路府城尚有一些軍隊存在,但是能夠統一調度他們的達識帖睦邇尚在被張士誠軟禁,甚至擔上了與張士誠合謀刺殺楊完者的罪名,根本沒辦法行使手中權力。而他們若單獨行動,勢必難逃被逐一擊破的命運。
至於在江南以外,且不說各路漢軍因為苗軍遭遇而人人自危,已經隱隱有自立的苗頭。更有劉福通捲土重來,聲勢更加浩大。而湖廣徐壽輝也突然變得張揚起來,四處攻城略地,苗軍先前打開的局面,蕩然無存。
如今的集慶,可說是外援徹底斷絕,已經成為一座孤城,大半已經落進了趙禹的口袋裡。
趙禹將信報讀了一遍之後,擱在了案子上,笑著對韋一笑說道:「今次蝠王不必急著趕回集慶,徐將軍老成持重,他做事我放心,也不必這般頻繁來報。只待集慶攻克之後,再傳捷報便是。蝠王連日奔波,便留下來好好休息一番。」
韋一笑卻從懷中又取出一封信來,遞給趙禹:「這是苗人那位藍教主從大都著人捎回的情報,要怎樣應對,還須教主拿個主意。」
趙禹接過信來打開一看,神色不由得變得凝重起來。藍教主在信中寫道,韃子朝廷力量不足,從正面戰場派重兵營救集慶已經沒有可能,日前在那位韃子太子的建議下,已經派了一批豢養的武功高手南下,準備尋機刺殺滁州方面軍政要員。藍教主因為前次差事做得不力,已經引起那位太子的懷疑,因此這次沒有隨之南下。她在信中仔細叮囑趙禹不可不防,那些高手皆是韃子朝廷所積攢用來制衡江湖的精銳力量。
得知這個消息後,趙禹眉頭禁不住皺了起來。這種刺殺小道,要防備倒也不難,明教中高手眾多,大可以分派人手保護住滁州的首腦人物,大局不會受到影響。可是倘若給他們得手一兩次,哪怕只是刺殺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人物,也足令得局勢緊張起來,人心惶惶。
況且,趙禹領教過韃子的刺殺手段,著實令人防不勝防。若南下這些高手真有上次刺殺自己那些人的本領,說不得真要被他們得手幾次。
韋一笑在一邊瞧著,並不開口打斷趙禹的思緒。這個消息他也已經知道了,一時間卻沒什麼好的建議。畢竟韃子的刺殺人手隱匿在暗處,如今的滁州人來人往,卻是不便關閉了城門四處搜查索拿。不過他心中也並不如何焦急,見慣了趙禹翻雲覆雨的手段,他已經對這位年輕的教主生出了極強的信心。
沉吟了良久之後,趙禹緊皺的眉頭才漸漸舒展開,笑道:「韃子狗急跳牆,玩弄這種小伎倆,當真是丟進了他們九泉之下祖宗的臉面!他們便有些奇人異士,詭異本領又如何?咱們中原武林傳承這麼多年,難道還應付不了他們!這件事,少不得要賣鷹王一個人情。也讓武當派張真人瞧一瞧,咱們明教是做得出以德報怨仁厚之舉的!」
第300章 一籌莫展張少俠
雖然回到了魂牽夢縈的武當山,張無忌心中卻無太多歡欣感覺。
老實說,武當山上並沒有留下他任何美好回憶。年幼時第一次來到武當山,便目睹父母橫死在自己面前。其後那些年,便是長久的忍受寒毒折磨,以及同門們古怪眼神以及冷嘲熱諷。
在武當山這幾年,唯一讓他感到溫暖的,便是太師父以及幾位師伯師叔對他無微不至的關懷。可是在西域時大師伯待自己那冷漠態度,令得這一份僅存的溫暖都削弱了許多。雖然張無忌並不怨恨大師伯,並且認為大師伯在那種情況下選擇維護武當派而放棄自己並沒有錯,可是每每想起來當時大師伯冷峻的眼神,他仍覺心如刀絞。
再回到武當山後,令張無忌略感安慰的是,太師父待他一如既往的關懷,而且將新創的太極絕技都傳授給自己。對於他在西域一時糊塗被魔君所利用,令得六大派折戟沉沙這件事,太師父並沒有指責,反倒對自己委以重任。誠惶誠恐之餘,張無忌看到如今這冷清山門,心中益發愧疚,同時暗暗發誓,哪怕是付出生命代價,自己也一定要將大師伯他們營救回來。
然而有決心有夢想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卻又是另一回事。張無忌真正接手這件事時,才發現千頭萬緒,根本不知從何處著手。尤其最令他感到無奈的,是武當派如今留守山門這些弟子們隱隱對他透露出來的敵意。
如今留守在山門中的,從谷虛子道長往下,又不少都是三俠俞岱巖的傳人。而俞岱巖之所以全身癱瘓在床,活著忍受折磨,生不如死,很大原因是拜張無忌的母親殷素素所賜。雖然張翠山夫婦也因此而自刎謝罪,可是俞岱巖的弟子們又哪裡肯讓仇人的兒子騎在自己頭上耀武揚威,發號施令!因此哪怕有太師父張三豐出面交待,這些弟子們也不肯對張無忌俯首帖耳,而是奉他們的大師兄谷虛子為主。
而且,最近門派中隱隱有些傳言。說是太師父張三豐肯如此重用栽培張無忌,除了他是五俠張翠山的遺孤之外,尚因為魔君出面逼迫,太師父張三豐雖然功參造化,可是為了以大局為重,只能忍辱負重應承下來。
這個消息傳出之後,弟子們瞧著張無忌益發不順眼,有些脾氣暴躁的甚至不憚於公然違背他的交待,針鋒相對與他爭辯。
這般情形下,便想做些什麼,也根本有心無力。張無忌心中益發淒苦,每每在無人處暗自垂淚,面對太師父時則強顏歡笑,根本不將心中情緒透露出來,免得再給太師父添煩憂。
雖然如此,張無忌還是咬緊牙關堅持著,除了要彌補心中愧疚之情外,尚有另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那就是他一定要作出一番了不起的成績,讓人都瞧一瞧,讓魔君趙無傷瞧一瞧,他那些陰謀詭計,其實也算不得什麼!這世上,終究只有堂堂正正的光明手段,才能做成真正的大事情!
一想到這裡,張無忌原本有些洩氣的心情便再次高漲起來。
這一日,跟隨太師父學過太極劍之後,張無忌正待要告辭,張三豐突然將他喚住,說道:「無忌,距離黃鶴樓英雄大會的時間越來越近了。那些前來相助的江湖朋友有哪些,你可已經有了一個統計?」
張無忌連忙恭聲道:「太師父,前來相助的江湖朋友,我都親自跟他們見過面了,將現在的情況詳細跟講了一下。有十堰的孟大俠,韶山的周大俠,武威的馬大俠……」
他一張嘴,便是一連串的大俠,饒是張三豐仍算得耳聰目明,仍聽得有些頭腦發脹。他眉頭微不可察皺了皺,說道:「這些賓客,你要登記在冊,免得有所遺漏。還有,他們不辭辛勞趕來這裡熱心相助,衣食起居一定要為他們安排好,不能有所疏忽。」
「啊?可是他們說咱們現在情況不好,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張無忌講到這裡,臉色變了變,而後才急忙說道:「我馬上再去安排!」
說著,他便轉身往門外走去。行出不多遠,回過頭來帶著哭腔問道:「太師父,無忌是不是很沒用?便連這些小事情都做不好……」
張三豐心中暗暗一嘆,口上卻說道:「知錯能改,亡羊補牢,還不晚。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生而知之者,你天性純厚,這是最難得的。至於那些待人接物的經驗,歷練得久了,自然也就都明白了。」
聽到太師父的安慰,張無忌才勉強收住眼眶中淚水,重重點頭道:「太師父放心,我一定不會再出岔子!」
說完後,他一臉決然往山下走去。
接到張三豐請柬後先一步趕到武當山的江湖人士,皆聚集在武當山下小鎮上。近日來張無忌往來此間,迎接這些江湖人士,對這條山路也熟悉得很。得了太師父的提醒,他才發現自己的想法還是太單純。誠然這些人是心懷武林公義,趕來相助武當。可是俠客們也是要吃飯的,總不能讓他們出了力氣之餘,尚要自己搭上來往的食宿花銷。可是自己先前竟連這樣簡單的問題都給忽略了,只將人丟在了小鎮上便不聞不問,半點地主之誼都沒有盡到。
張無忌趕到小鎮上時,正看到谷虛子正與幾名同門站在小鎮外的路口上,在他們對面則是幾名趕來參加英雄大會的江湖人士。兩方似乎在談論著什麼,谷虛子一臉懇切說個不停,而那幾名江湖人士則笑得有些敷衍僵硬。
張無忌看到這一幕,心中雖然頗覺好奇,卻也遲疑該不該湊上去。他知谷虛子這些人待他向來沒有什麼好臉色,若非必要之時,張無忌也不願與他們過多交流,免得自討沒趣。
正踟躕之際,谷虛子的視線卻轉過來,張無忌見狀,不好再轉身離去,便硬著頭皮走上前。
走到近前,張無忌喚了一聲師兄,谷虛子只是點點頭,而後便再也沒了旁的表示。
張無忌站在谷虛子身邊,瞧瞧那幾名江湖人士,見他們行李皆背在身上,不由有些好奇,便對當中一個認得的人說道:「周大俠,你們背著行李是要做什麼?咱們不是約定好了,待到英雄大會召開之日,再一起前往黃鶴樓?」
那周大俠臉上浮現起幾絲略顯尷尬的笑容,說道:「張少俠有所不知,家中忽有急事,須得趕回去處理,便等不及參加那英雄大會了。」
張無忌正要問問是什麼事,自己能否幫上手,旁邊谷虛子已經沉聲道:「周大俠,關於此事,是否還有商榷餘地?若此事僅只我武當一派的難題,無論怎麼艱難,我們也要咬緊牙關,熬過這一難關。可是現今的難題關乎正道武林生死存亡……」
張無忌卻在一邊奇道:「師兄,既然周大俠家中有急事,咱們怎麼還能強留著不放他走?」
谷虛子聽到這話,臉色頓時一沉,不悅道:「張師弟,雖然太師父言明要你全權打理此事,但若你真做不慣待人接物的事情,交給我可好?」
張無忌對谷虛子等人心中早有怨氣,此時見他當著外人的面就對自己這般不假辭色,當下也忍耐不住道:「我這是就事論事……」
那周大俠一行見他們師兄弟起了爭執,拱拱手告一聲罪,而後便快步離開。
瞧著那一行人漸行漸遠,谷虛子狠狠瞪了張無忌一眼,冷聲道:「你便在這裡自己論你的道理吧!」而後便率領一干同門拂袖離去。
張無忌見他們離去之後,便也不再多說什麼,走進小鎮裡那幾家客棧中,卻發現少了許多江湖朋友。偶爾撞見一些,還未等到他開口,便向他開口告辭。饒是張無忌再遲鈍,也隱隱覺出幾分不妙,拉住幾人探問究竟,那些人卻只推說家中有事,而後便不再多說。
想到今日太師父提醒他的問題,張無忌覺得似乎把握到問題的關鍵,連忙拉住其中一人疾聲道:「馬大俠,先前沒有盡到地主之誼是我的疏忽。如今我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錯處,你們來回車旅花銷是多少?且報出一個數目來,我自會補貼給你們,若是不夠,我願意雙倍補償!」
原本被張無忌拉住那幾人臉上還帶著尷尬笑意,聽到這話後,嘴角頓時泛起冷笑,哼哼道:「咱們來武當山拜會張真人,想著為正道武林出一把力氣。原來張少俠師出名門,本就不將咱們瞧在眼裡,莫非我們在張少俠眼中,只是那些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看家護院不成?」
張無忌聽到這話,忙不迭解釋道:「你們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饒是他千方百計想要解釋,可是話都說不完整,那些人紛紛拂袖而去。
不多時,整個客棧中只剩下張無忌一個人,呆若木雞,仍然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大事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