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明王法相動人魄
過了安豐之後,眾人抵達廬州,終於與負責接應的滁州方向人馬碰頭,兵合一處,再無危險。
一路行來所見種種,楊逍等一干長居西域的總壇人士對中原當下形勢總算有了一個比較全面的認識,也不得不接受光明頂總壇威望在各地分壇已經被徹底無視的事實,心中難免生出自怨自艾的感覺。
察覺到楊逍的情緒變化,趙禹勸解道:「人心向背,卻非朝夕之間可逆轉消弭。光明頂總壇雖然錯過一些機會,也浪費了許多時間,但在廣大教眾心目中,數百年的積威影響,卻仍不容小覷。往後咱們再善加引導,用心做事,仍然大有可為。」
楊逍神色略顯蕭索道:「可惜,光明頂已經不在了。」
趙禹卻很是樂觀,笑道:「人心所指,便是光明,卻不拘泥於一山一石。過往先賢可從西域苦寒之地披荊斬棘,經營出一個光明頂盛況。今人未必弱於古人,咱們只要有雄心,肯做事,未必不能開闢一番新的天地!」
負責前來接應的乃是鐵騎營統率傅友德,聽到趙禹與楊逍這一番交談,在一旁插口道:「總管所言正是,楊左使大可不必頹唐。這一次西域一戰咱們明教大獲全勝,淮泗之間廣大教眾皆歡欣鼓舞,奔走相告,待得知總管已經繼任教主並決意將光明頂總壇遷回中原,更是翹首以盼,如禾苗渴慕甘霖一般。待到了滁州,楊左使可不要被教眾們熱情嚇得慌亂才是。」
趙禹在馬背上笑斥道:「傅將軍,以前你可說不出這樣一番漂亮話。莫不是鐵騎營安閒慣了,你們也不安心操練,大半心思都挪到鑽研拍馬溜須的法門上去了?」
傅友德忙不迭辯解道:「總管是瞭解我的,末將向來拙於言辭,若非事實如此,斷斷捏造不出來。」
見到傅友德一臉急色辯解的正經樣子,楊逍也忍不住笑起來,心情卻是輕快一些,對傅友德所說廣大教眾翹首以盼的景象也生出幾絲期盼。
殷天正與彭和尚皆有引兵作亂的經驗,卻對滁州鐵騎強盛的軍容好奇無比,尤其是彭和尚。他尚是第一次目睹滁州鐵騎,早已經忍不住嘖嘖稱嘆道:「這般強盛的騎兵軍容,只怕百年前橫掃宇內的蒙古鐵騎也不過如此吧。」
傅友德聽到這讚許,頗感自豪,卻仍沒有狂傲到目中無人,聞言後便說道:「鐵騎營乃是滁州軍積累數年,斥巨資打造而成,近來才漸漸成型。若講到裝備配給,即便是蒙古鐵騎,也略有不及。只是弓馬配合尚不及蒙古鐵騎純熟,也缺少實戰的淬煉,須得狠狠磨礪幾場硬仗,才好相提並論。江湖人講號令天下的屠龍刀,這鐵騎營就是總管手中的屠龍刀!只待磨礪出鋒芒,便可宰掉韃子皇帝這條偽龍!」
左近鐵騎營士兵聽到傅友德自信激昂的話,皆齊聲高呼喝彩,聲震四野,聞者皆心旌搖曳。總壇眾人身處其中,亦覺與有榮焉。一族一國的氣運,便由這不起眼的一兵一卒高昂士氣匯聚而成,雖然沉淪百年,一旦起勢爆發,擋者披靡,勢不可擋!
趙禹聽著鐵騎營聲震九霄的呼喝聲,亦覺心潮湧動。他胸中有錦繡江山,壯麗畫卷,便要靠這銳意十足的精兵鐵騎一刀一箭劈砍雕琢出來!
過了廬州,便近滁州地界。道路所見,漸趨繁華。
東進玉門關來,眾人耳聞目睹,皆是大亂之世,民不聊生的情景。田地大片荒蕪,村莊破敗不堪,城池蕭條至極,兵荒馬亂的年景,活著便是折磨。尤其河南中原之地,更是十室九空,活著的人四處逃荒,身受兵災之苦,已經成了驚弓之鳥。若非如此,以劉福通百折不撓的性情,也不會放言北地元氣已失,難有作為。
滁州周邊雖未達大治之世,但雞犬相聞,阡陌交錯的田園景致也不再罕見,幾柱炊煙人間煙火,令眾人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此時正是春耕農忙之時,大軍行過,不時可看見在田間勞作的農戶。這些農戶見到討虜軍旗號行過,倒也未達牽羊擔酒夾道相迎的地步,只是暫且放下手頭農活,站在田地裡揮手致意,間或發出幾聲淳樸的喝彩聲。
民心最難得,民心也最易得。絕境時一絲生機,混亂中一絲安寧。升斗小民,所求者無非一飲一食,寒時有衣遮體,閒時弄兒為樂。而這世道往往最欠他們的,恰恰就是這一番安寧。
滁州經營數年,未見得有驚天動地豐功偉績,只在最平實處大做文章。最強大的軍隊永遠不是讓人戰慄不已,而是能夠給它所守護者帶來生機希望。民眾不再畏軍若虎,一點一點收拾民心。當然,滁州民眾這一點人心還很脆弱,如烈火燎原後嫩芽初發,但卻已經令人欣喜不已,值得傾盡一切去守護!
大軍又行幾日,終於抵達滁州城外。
哪怕得了傅友德提醒,明教眾人心中已經早有準備,然而滁州城外的盛況仍令他們大吃一驚。
滁州城外本有大片灘地,此刻放眼望去,卻一丁點泥土都望不見,視線所及,人山人海,連巍峨城牆都給掩埋!數里方圓,皆是神態激動的民眾,再遠處尚有大批人風塵僕僕趕來,匯入這人群海洋中。
一待趙禹「鎮淮大總管」旗幟闖入眼簾,民眾的情緒登時高漲到極點,齊聲發出驚天吼聲「恭迎明王法駕!」
這吼聲如天崩地裂一般,震得人耳膜生疼,卻令得群情益發高漲。
趙禹也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胯下戰馬雖有木塞塞住耳朵,卻仍受不住這驚天霹靂一般的歡呼聲,駭得幾乎要發狂,登時人立而起。幸而趙禹反應得快,立時甩開馬鐙,縱身躍起來,免了跌落馬背,在人前獻醜。
他這一躍,足有數丈,落在旁人眼中,便如飛天一般。人群登時再次爆發歡呼浪潮:「明王現世,君臨天下!」
趙禹聽到這洪流一般的聲浪,不無慶幸傅友德有先見之明,已經先一步引了鐵騎歸營。他再轉頭望去,楊逍等一行也皆下了馬,滿臉激動之色望著眼前人山人海!
趙禹落地後,與楊逍等人匯聚一處。此時劉伯溫安排的人手已經迎上來,豎起一根高高的旗桿。趙禹見狀後,接過楊逍遞來的旗幟,縱身而上,懸掛於旗桿上。
四野八荒匯聚而來的明教眾見到這一幕,有許多已經忍不住喜極而泣,匍匐於地,爆發出竭斯底裡歡呼聲。
第228章 狂生妄言易正朔
從城外到城門口,短短數里距離,趙禹等人卻走了兩個多時辰。
數萬明教眾熱情之高,委實令人難以消受,哪怕楊逍等人皆有武功在身,現下又是春寒料峭時節,當到達城門前時也已經汗流浹背。然而他們卻仍未覺得疲累,受到這熱烈氣氛感染,心情激昂至極。
早已等候多時的劉伯溫等人也皆迎上來,對趙禹拱手笑道:「總管揚威西域,更榮登教主之位,是眾望所歸,可喜可賀!」
趙禹承受著眾人膜拜,表情卻不甚輕鬆,望著城牆下人山人海,感嘆道:「著實沒想到,淮泗之間教眾竟爆發出這樣大的熱情。」
劉伯溫點頭道:「光明頂之危傳出後,天下教眾皆人心惶惶,幸而此事有了一個圓滿解決,空懸多年的教主之位也有了結果,總管又將總壇遷回中原,如此數喜臨門,教眾們爆發出這樣熱情,也是情理之中。」
趙禹點點頭,說道:「此事卻超出我的預計,原本的預計準備也難應對這樣聲勢浩大局面,劉先生可已經有了計劃善加引導?群情激昂雖是好事,可也易生紛亂,可不要好事變了壞事。」
劉伯溫點頭道:「這是自然,早數日前滁州城外教眾越聚越多,我便已經疾傳常將軍回到滁州,沿城佈防,可保無虞。另外江南各地分壇聲望頗高的香頭也已經召集起來,趁著總管歸來之時大開明王法會,一來將總管繼任教主之事正式昭告天下,二來也要商討決定出新的總壇駐地。另外,北地大批教眾湧來滁州,現下已是農忙時節,時間緊迫,須得及早安置。滁州知府衙門已經遞上數個安置流民的舉措,其中一些枝節總管府已經做了批示,具體的方略,還要總管來斟酌拍板。」
趙禹點點頭,又說道:「今次總壇東歸,攜帶了大量的明教經義典籍並資料。可藉著明王法會遴選一些精通經義文墨之人,組建成一個釋經局,整理之後刊行天下。這件事,就交由於楊左使暫領。」
楊逍心神仍激盪無比,聞言後也未及細想便點頭應下來。趙禹見狀,也不再多說什麼,準備待這釋經工程正式開始後,再將自己的意圖告知楊逍。
一直到夜幕降臨時,城外這數萬教眾熱情才稍稍淡卻,漸漸恢復了一些理智,情緒卻仍高得很,聚集在城外不肯散去。見此狀,趙禹等人雖然長途跋涉,精神已經有些疲累,卻也不能就此離開。幸而劉伯溫早做佈置,趙禹便臨場指揮著,暫且將數萬教眾劃分開來,選出一些頗負名望的香頭暫時約束,引著眾人安置在劉伯溫一早已經在灘地上建造起的板房棚屋中。
這一番忙碌,一直到了深夜,城門前才漸漸變得空曠起來,只有數十柱熊熊燃燒的火焰,將此處照耀的有如白晝。午夜時,總壇這些人才得入城。五行旗精營在城外附近自有營地,便將四門並天鷹教眾一起帶回營地中。
至於楊逍、殷天正等一干頭目則在城中早已辟出宅邸來,隨時可以入主。然而趙禹卻驀地發現,他竟已經無家可歸。
負責打理這些事項的杜遵道面現難色道:「年初時,尊府大爺攜家眷來到滁州,直接搬進了總管府中,並吩咐道,總管您先下身份已經不同,總管府格局太小,須得另行營造……」
趙禹原本一人獨居,便簡單的在府衙附近尋了一所宅院,官署私宅充作兩用,卻不想出門一遭回來後卻被鳩佔鵲巢。尤其他又曉得大哥是個什麼德行,當下心中便覺煩躁無比,皺眉道:「這是官署,怎能由得他胡鬧!」
杜遵道面現難色,嚅嚅講不出話。
趙禹也知大哥那慣會胡攪蠻纏的作派,別人礙於自己,也未必就能約束住他,因此便擺手道:「這事卻怪不得你們,除了這些,他還作出什麼勾當了?」
杜遵道低頭道:「倒沒有什麼別的事情,不過每日文會宴客,修一修歐陽文忠公的醉翁亭,不外乎一些風雅文章之事。」
趙禹察言觀色,已經猜到杜遵道應該言猶未盡之意,當下便喝道:「還有什麼,但講無妨。」
杜遵道為難道:「趙琪大人聚集起一批文人,已經開始商議要勸進總管,改正朔,上尊號……」
「胡鬧!一群成事不足的腐儒!」
趙禹聞言後,眉頭登時一挑,又問道:「是還在商議?還是已經付諸行動了?」
「已經兩次了……第一次十幾名儒生闖了知府衙門,被葉知府以總管不在滁州為名搪塞過去,第二次直接在城門前貼了告示,要召集士農工商聯名上書勸進。幸而劉長史發現得早,將人給驅散,未造成什麼大的動盪……」
趙禹臉色已經變得鐵青無比,冷聲道:「然後呢?」
杜遵道回答道:「這還是半個月前的事,他們還來不及做些別的。據說最近一段時間正在商議要清君側,誅奸佞……」
趙禹低頭算了算,他往西域一行不過幾個月的時間,趙琪已經鬧出這些亂子,著實是不安分至極。越想越覺煩躁,他直接吩咐道:「即刻傳令滁州府衙,逮捕這群妄言惑眾的狂生,上枷示眾十日,日後再有犯者,杖刑五十,三犯者直接杖斃!」
聽到這話,杜遵道臉色變了一變,遲疑道:「現在已經夜深了……」
「深夜才好抓人,省了一番手腳!」趙禹冷哼道,又吩咐道:「趙琪為首者,先杖二十,再上枷!」
雖然下令處置了趙琪等人,趙禹還是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他是這一城之主,竟淪落到無家可歸……苦笑兩聲,卻還要想想今晚要到何處安寢。最後,還是決定到常遇春府上將就一晚,順便與常遇春討論一下兵事。
決定之後,趙禹便命人將載著楊青荻等人的馬車先駕去常遇春府上。而後,他又前往滁州府衙取回這段時間積攢下的事務文牘,待到衛士來報總壇這些人馬已經安置妥當,所帶回的典籍物品也已經封存入庫,才放下心來,往常遇春府上趕去。
趕到常府時,夜已經極深,趙禹也不便入內院去打擾,便徑直去了常遇春的書房。
滁州方面,或者說是鎮淮總管府,已經不獨滁州一地,還有皖南大片地域,郭子興死後所留下的濠州,已經盡歸鎮淮總管府所轄。幾個月來所積攢下的事情,已經擺滿了整張書桌。當然其中大部分是已經處理過,不過備案供趙禹瞭解。
趙禹草草翻閱一遍,對總管府目下處境也有了一個大概的瞭解。北地紅巾軍潰敗,大批難民湧入鎮淮總管府下轄,哪怕總管府數年來積存不少的積蓄,一時間想要盡數接納安置下來,難度也不算小。現下採取的法子,除了賒貸墾地並以工賑災之外,大江兩岸的商賈工場也出力良多。
原本滁州士紳對商賈是心存敵視的,可是迫於難民壓力,卻不得不妥協下來。滁州府衙更是一口氣批了數十家新的商舖工場,才能稍減壓力。
察知到這個現象,趙禹漸漸皺起了眉頭。他雖然並不似士紳一般敵視商賈,甚至還隱隱有扶植之意,然而商賈這般沒有節制的瘋漲,卻令他不得不提高警惕。鎮淮總管府現下的問題仍是底子太薄,士紳先前所慮商賈侵蝕民生之事是真實存在的,無法視而不見。而且滁州府衙這種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做法也令他略感不滿。
正沉思之際,房門被從外間推開,趙禹抬頭望去,卻是略帶倦色的小昭推門走進來。她端著一碗熱羹,走到書案前卻發現根本沒有空閒地方,不由得愣了愣。
趙禹正覺有些餓,端起羹湯來一飲而盡,而後對小昭說道:「小昭,你先睡去吧。」
小昭卻望著滿桌案牘,皺眉道:「公子還沒時間去休息麼?」
趙禹將書卷收攏起來,隨口道:「已經差不多了,不過還要等著常將軍巡夜歸來談一談,倒是沒有時間去休息。」
小昭接過空碗來放在一邊,而後捏起一塊提神香餅添入香爐中,用髮釵挑撥著。
藉著燭火,趙禹凝望著小昭絕美的側臉,突然笑道:「古人講,紅袖添香夜讀書,是讀書人極盡風雅之事。卻未料到我今日也能附庸風雅一番,只是讀的卻非詩詞歌賦,而是造反作亂勾當,未免有些煞風景。」
小昭聽到這話,俏臉一紅,低聲道:「公子是現世的明王,所做的事情,卻是天下讀書人都比不上的。」
趙禹聽到這話,忍不住笑起來,說道:「不過是人前風光,人後受累。」
小昭慢步上前,走到趙禹身後,素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捏著,柔聲道:「公子若覺得倦了,不妨休息片刻。」
趙禹感受著小昭恰到好處的力道,鼻端縈繞處子幽香,靠在了椅背上,閉上眼後心情卻難平靜,仍在思忖商賈之事。他記起沈萬三曾在自己面前所說的那一番通蕃說,自己曾命他輯錄成冊呈給自己,也不知是否寫完了。
他思忖片刻,開口問道:「小昭,你也算半個波斯人,對波斯了不瞭解?」
小昭搖搖頭,說道:「我自小便在中原,連娘親都甚少見到,對波斯卻是一點也不瞭解。不過,我卻會一些波斯小曲,公子要不要聽一聽?」
「你且唱來聽聽。」趙禹點點頭,說道。
小昭聞言後,便清清嗓子,柔聲唱起來:「世情推物……」
她唱到中途,卻覺得趙禹繃緊的肩膀漸漸鬆弛下來,待低頭看去,卻發現他已經閉著眼發出均勻的喘息聲,只是眉頭仍然皺著。
小昭語調漸低,最後索性不再唱了,只低頭凝望著已經入睡的趙禹。指尖輕拂過他緊抿的唇線,俏臉漸漸變得羞紅起來。她側耳聽聽四下沒有聲息,慢慢俯下身去,睜大眼望著近在咫尺的面龐,眼神漸漸變得渙散起來。
似乎過了許久,又似乎只過了剎那,房門突然被一把推開。小昭受到驚嚇,忙不迭抬起頭來,卻看到趙禹嘴角已經微微揚起來。
推門而入的是常遇春,他一身甲冑未脫,剛剛回府,聽到下人報來說總管在書房等著他,便徑直趕來此處。待推開門驚鴻一瞥瞧見小昭倩影一閃而過,自己先嚇了一跳,正待要大喝出聲,卻又看見椅上趙禹,忙不迭摀住嘴巴,目露訕訕之色。片刻後自作聰明道:「你們忙著,我還有大事要處理!」
聽到這話,小昭益發羞得無地自容。
第229章 揮金如土求國璽
目送著小昭疾行走出書房,趙禹回頭看到常遇春一臉訕訕之色,表情又是一僵。
常遇春擠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心有慼慼道:「家有河東獅,真是一件苦惱之事。總管還年輕,經驗太少。下次要緊守緊了門窗,這些須得注意的事,日子過得久了,也就都明白了。」
趙禹乍聽到這話,尚不知是何意思,待仔細咂摸一番,又瞧見常遇春一臉感慨之色,登時明白過來,眉頭頓時一挑。
常遇春卻不給他發火的機會,轉而一臉正色道:「總管這一遭西域之行,正式成了咱們明教教主,真是精彩至極!現在軍心民心,皆有可用,咱們討虜軍總算可以大展拳腳!」
趙禹聽到這話,思緒也轉移開,笑道:「這的確算個意外之喜,不過從今往後咱們也成了眾矢之的,要做好往後連番硬仗的準備。」
常遇春朗笑道:「咱們數年積累,厚積薄發,將士們枕戈待旦,什麼硬仗也不畏懼!」
與常遇春又閒談幾句,趙禹才問起集慶週遭形勢。
講起具體形勢,常遇春也變為嚴肅之色,凝重道:「集慶城高池闊,有重兵把守,不能速戰速決。張士誠降元後,更與楊完者合兵一處,屯於鎮江。上次咱們已經攻入集慶外城,卻被張楊兩人合力擊退,只能暫時引兵而退。總管歸來,軍心士氣雖然大漲,若不能退去這東路之軍,還是不能全力以赴去攻打集慶。」
說著,他從書案上找出一副地圖,就著燈火與趙禹詳細解釋。
趙禹一邊聽著,一邊仔細思忖。
張士誠被元廷招降,的確是始料未及之事。天下各路義軍中,紅巾軍雖然聲勢最為浩大,但各部卻互不相統,其中勢力最強的一股劉福通部更是遭遇大敗岌岌可危。講到最強大,首推張士誠。此人佔據最為富碩的蘇松之地,更曾在高郵以寡敵眾,擊潰元廷丞相脫脫幾十萬大軍,可謂風頭正盛,兵強馬壯,大有可為。孰料卻突然之間改旗易幟,投靠元廷,當中玄機,著實令人費解。
趙禹數年前與張士誠曾有一面之緣,其時張士誠尚是海沙幫舵主,一名尋常的江湖人士,然而已經流露出不同尋常的雄心壯志。其後所作所為,更是連趙禹都禁不住心生佩服。這樣的梟雄人物,如此簡單就投靠元廷,實在令人大吃一驚。
感慨過後,還是不得不面對現下這個難題。滁州這些年雖然大有起色,但底蘊仍是不足,一旦週遭生出異變,就缺乏應對的底氣。越是如此,對集慶越是勢在必得。而且,這些年來所做一切準備,皆是圍繞集慶。可以說,只有拿下了集慶,趙禹才真正有了進望天下的底氣。
思忖良久,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向下劃了一劃,說道:「有沒有可能引方國珍去攻打張士誠?」
常遇春點點頭,表情卻不甚輕鬆,說道:「這一點,我與徐將軍也商議過。這兩人,一者蘇北,一者兩浙,無論哪個想要壯大起來,都免不了針鋒相對。不過,他們一同被元廷招降,雖是勢不兩立的局面,一時間卻也未必就會針鋒相對,互相攻伐。況且,還有楊完者居中坐鎮,調停雙方。雖然可以試一試,成功的機會卻微乎其微。而且,劉福通北地大敗,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趙禹聞言後,也變得愁眉不展起來。劉福通兵敗,影響最大的可以說就是滁州。滁州此地本就根基淺薄,五行旗之所以能在此地扎根下來並茁壯發展,除了借助天下紛亂形勢之外,劉福通功不可沒。若非有此人在北地生生拖住元廷人馬數年,給滁州爭取到難得的發展機會,不要說拿下皖南,就連保住滁州城都力有未逮。
現在劉福通岌岌可危,汝陽王李察罕等隨時可能會提兵南下,直接兵臨滁州城下。若不能在此之前拿下集慶城,滁州形勢將大大不妙。
沉吟良久,趙禹才沉聲道:「那就幹掉楊完者!」
聽到這話,常遇春幡然色變,疾聲道:「楊完者坐鎮江浙多年,手握重兵,出入皆有數百精兵扈從守衛在側,卻是不好刺殺。否則,以他在江浙之間纍纍罪行,早不知死過多少次了。」
「事在人為,成或不成,總要試上一試。總壇這些人手,個個都是一流高手,若佈置得宜,成功機會極大!」趙禹沉吟道:「殺掉楊完者,一者可拿掉張士誠與方國珍之間的緩衝,二者可令張士誠心生自疑,對元廷生出猜忌之心,三者就算是為民除害。」
講到這裡,趙禹又吩咐道:「天明後傳信徐達,著他與方國珍開始聯繫起來。另外,隨軍秘營往江浙滲透,為刺殺楊完者先做準備。」
常遇春聞言後,點頭應下來。
此時已經將近黎明,趙禹見常遇春已經難掩倦怠之色,便揮揮手讓他先去休息,自己便在書房中調息片刻。
天亮時,總管府的管家老莫給趙禹送來新的袍服,卻是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渾沒了以前侃侃而談的樣子。
趙禹心下覺得好奇,便問道:「老莫,今天你是怎麼了?怎麼像個被煽的驢子一般?」
老莫聽到這話,登時急得跳起腳來,一臉哀怨道:「總旗使、不,教主,您是不是即刻就要做皇帝了?若是這樣子,老莫雖然捨不得,也得跟您辭行了。我家這一代只我一根獨苗了,肩負著傳宗接代的重任,卻是不能煽了自己做個大內總管……」
趙禹聽到這話,愣了一愣,才詫異道:「哪個跟你說的?」
老莫低頭道:「您府上大爺前段時間可是一直緊鑼密鼓在準備,還要從賬上支取銀錢說是要懸賞民間,搜索那大秦皇帝傳下來的傳國玉璽。這不是要做皇帝是什麼?那東西吃不得喝不得,尋常人家要了可是半分用處都無。還有,咱們府裡雖然進項多開支少,卻也禁不起您家大爺咬著牙金山銀山往外搬。他搬進總管府裡不到倆月,賬上已經過了幾千兩銀子了!」
「他要那麼多錢做什麼?」趙禹皺眉道,聽到老莫的話,他卻是哭笑不得。若說趙琪聰明,偏偏做得許多不知所謂糊塗事。若說他糊塗,這些沒意思的勾當卻事無鉅細沒有遺漏,且不說糾集儒生鼓噪於市,竟連傳國玉璽這等虛無縹緲的事情也要張羅起來。趙禹真想砸開他腦殼,瞧瞧裡面到底裝的什麼。
老莫一臉痛惜道:「還能做什麼,不過是糾集一群窮酸腐吟詩寫文。寫的什麼『趙王奉天承運討夷伐元正綱檄文』,單單這一篇狗屁文章,就被趙大爺說是千金不易,一個字十兩銀子的價格買下來,要送給教主當作百萬大軍來用。教主,原來我都不知道,咱們出生入死做這些廝殺,還比不上秀才揮揮筆寫的酸文。原來咱們只要摟著婆娘窩在家裡過自己安生日子,只靠那些窮酸寫文章,就能把韃子罵得滾回大漠去。」
趙禹見老莫一臉憤慨之色,心知這也算是一條硬漢的老莫這段時間裡是真的被大哥折磨狠了,否則也講不出這些刻薄話,他拍拍老莫肩膀,笑道:「真難為你了,這般拗口的檄文也能記得清楚。」
老莫顧盼自豪道:「那是自然!我既然打理這一家,花幾千兩銀子買來的東西,莫說一篇文章,就是一坨馬糞,我也得記下形狀來,將來跟教主您有個交代。那個寫文的賣得錢去可是高興壞了,回去後還要卯足了勁繼續再寫幾萬字,幸虧老莫我請了以前軍中兄弟趁夜摸黑打折了他的胳膊,若不然,咱們滁州城都賣了,還要倒欠那窮酸許多錢!」
趙禹忍俊不禁,讚許道:「你這老傢伙,做得漂亮,真是個好的管家人。過幾日我就幫你討一房婆娘,抓緊把傳宗接代的事情做妥了。這樣就算往後做了皇帝,也能把你煽了繼續替我管家。」
第230章 科舉掄才可收心
老莫聽到前半段話,尚是一臉自豪之色,待聽到後面,臉色卻垮下來,低頭不語。
趙禹心情好了一些,換了袍服之後吩咐道:「大爺受過罰後,將他禁足在家,閉門謝客,府裡賬上不許他支出一枚銅板。他若不聽話,你不必跟他談,押著他來找我。」
老莫點頭記下來,見趙禹要出門,便問道:「教主,您要去哪裡?昨日我已經又向府衙裡討了一處宅子,地段算不上好,但卻清淨,您要不要去瞧瞧?」
趙禹聞言後,擺擺手說道:「不必了,你既然已經安排妥了,就幫著搬過去吧。這麼多人,的確不好一直打擾常將軍家裡。待安置下來,著人去府衙知會我一聲就可以了。」
說著,他便出門去了。
老莫卻大惑不解,自語道:「這麼多人?不是只有小夫人一個麼?」
趙禹出門時,常遇春已經先一步趕去了城外衛所。他便帶著幾名親兵徑直走向滁州府衙,路上又著人往楊逍等幾人家裡問候一下。
與數月前相比,滁州城益發繁榮,尤其北地義軍潰敗後,大批難民蜂擁而來,原本寬敞的街道也變得擁擠起來。路上隨處可見衣衫襤褸,四處尋找活計的民眾。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明教眾,趙禹行過街道,登時又引起一片混亂。所過之處,許多人神色激動,忙不迭匍匐於地,口呼「明王」。
對此,趙禹也覺無可奈何,益發認識到宗教在底層民眾中強大的影響和號召力。這種力量,若能善加引導用到好的方面,自是事半功倍,無往而不利。但若用到壞處,卻是貽害無窮。趙禹雖受著眾人頂禮膜拜,心中卻不自禁生出玩火之感,心中益發警惕。
滁州知府葉琛聽到趙禹到來,忙不迭出門迎來。這段時間,滁州民生壓力極大,葉琛也是殫精竭慮勉力為之,人都瘦脫了形。
入了府衙之後,趙禹先是就大哥趙琪之事向葉琛致歉道:「我家老大孟浪無狀,讓葉知府為難了。」
葉琛聞言後,苦笑一聲嘆息道:「趙大人也是一片赤誠之心,只是書生意氣濃了些,未免失於時宜。不過他在江南士林頗有名望,這番也並非全做無用功,舉薦來一些江南士子,其中頗有一些可堪用的人才,還要總管酌情量用。」
說著,他便羅列出幾個人名,並作簡單介紹,皆是在江南士林極富名望者,如吳中才子高啟之類。
趙禹對江南士林的出色人物也略有耳聞,聽到葉琛的講解,才曉得大哥散盡家財折騰這些年,也並非全都是浪費,的確是廝混出不小的名望,結交了一些真正有才情之人。原來士林和武林也無甚太大區別,除了門面要敞亮,一些手段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笑著點頭道:「待抽出時間來,一定要見這些人一見。」
原本的總管府已經被趙琪佔了,趙禹便借府衙之地,召集一干總管府幕僚前來議事。
一城一地,民生尤重,趙禹先是聽取了眾人各抒己見,而後又商討歸納出一整套完整的安置流民的策略,務求在最短時間內將蜂擁而至的難民安置妥當。幸而滁州現下仍在高速發展,蕪湖水營船坊等皆需要大批人手,可以盡量將負擔轉化為人力。然而還有更迫切的一個問題,那就是糧食。
滁州現下四望皆敵,且不說張士誠與方國珍,原本關係最緩和的徐壽輝現在也旗幟鮮明與滁州敵對起來。這個問題,現在卻沒有太好的辦法,除了滁州皖南兩地多年的積累之外,也只能依靠商賈不惜花費重金、跋山涉水運輸來。可以說,未來兩年之間,糧食將是制約滁州發展最大問題。原本尚算寬裕的開支,僅此一項,便入不敷出,捉襟見肘。
要打破被封鎖的僵局,要瓦解張士誠與元廷脆弱聯盟從而攻下集慶,趙禹發現,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他將沒有閒暇時間。
總管府越來越繁雜的事務,原本精簡的構架也漸漸不堪用,勢必要擴建起來。這件事,趙禹轉手交待給長史劉伯溫和參謀朱升,要他們快速拿出一個章程出來。林林總總,大大小小的事情,一直到了夜裡,也不過處理了一半。趙禹雖然尚有精神,可一干謀士卻非武林高手,已經難掩倦色。眼見到眾人皆蔫蔫沒有神采,頻頻痛飲釅茶解乏,趙禹索性擺擺手,讓眾人暫且退去。
在將要離開府衙時,原本昏昏欲睡的老參謀朱升卻又來了興致,拉著趙禹雲裡霧裡說了半晌,無外乎什麼人才匱乏,野有遺賢不得用之類。趙禹咂摸半晌才反應過來,老先生這是在勸諫自己要開選士之路,而不是依靠原本簡單的舉薦抑或征辟。所謂選士者,無外乎科舉。
隋唐以來,科舉便是國朝選拔人才、收攏人心的最可靠手段。哪怕以元人朝廷之強勢,也不得不在這一個方面做出妥協。不過這種國之大典,卻非草率就能舉行。尤其現在滁州仍然只是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鎮淮總管府,且不說根本沒有資格舉辦這種掄才大典,即便勉強為之,也難收到奇效。
因此,聽完朱升的話,趙禹皺眉沉吟道:「這件事,似乎有些操之過急吧。」
朱升連忙說道:「倒並非即刻便辦起來,不過必要的準備也該提上日程了。待集慶城下,平定江南之後,方可能立時著手去做。」
趙禹想了想,便點點頭,說道:「老先生所言正是,不若就先造一造勢。」
送走了朱升,趙禹也禁不住笑起來。他是趙宋皇室後裔,在滁州已經不是什麼秘密,尤其大哥這一通鬧,益發搞得人盡皆知。這一番利弊權衡,也難講清楚。若說趙琪搞這勸進把戲,也並非全都一無是處,最起碼,在江南士紳心中已經埋下了一個意向。
而另一方面,他繼任明教教主之後,在劉伯溫等人引導推動之下,更成了廣大明教眾心中尊崇無比的現世明王。
這樣兩個截然不同的身份,雖然未必不能共存,但其中更深一層的對抗矛盾,卻委實令人玩味,哪怕連趙禹自己,都有些分辨不清。或許就是當中這一絲模糊,令到朱升這種老成持重之人,都隱隱生出一絲急迫,迫不及待要用科舉之事來一舉壓過民間正如火如荼在籌辦的明王法會。
想了半晌,趙禹便離開府衙,在府衙門口遇上了老莫派來迎自己的僕人,往新家中趕去。
一邊走著,趙禹還在思忖朱升所提議籌備科舉之事。學成文武藝,貨於帝王家,這是亙古不易的訓誡。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更是無數讀書人千百年來一直未變的追求和夢想,對於人心的聚攏更有超乎想像的奇效。若能施行出來,的確是一件大大的好事。當然,這一切的前提還在於是否能夠成功拿下集慶。
然而,朱升這席話,卻給了趙禹一些啟發。他行至半途,突然折轉道往殷天正府上行去。
楊逍、殷天正等人的府邸皆安排在城南一線,尚算幽靜的一片區域。這些明教久負盛名的頭目,因為趙禹還未有暇具體安排,因此地位有些尷尬。朱升等人軟中帶硬的提醒,加之趙禹本人的意願,便連官場虛銜也不好給他們安排。
殷天正也算得灑脫,放手天鷹教之後,身邊沒有留下任何一個天鷹教老人,就連府裡聽用的僕人,都是劉伯溫臨時安排來的。
趙禹現在萬眾矚目,走到哪裡,聲浪便傳播到哪裡。等他到了殷天正家門前,老鷹王和聞訊趕來的楊逍等人早已經等在門前。
寒暄一番,眾人入府去,坐定後,趙禹望著殷天正笑道:「鷹王老當益壯,可有教書育人的打算?」
聽到這話,不獨殷天正,楊逍等人神色也突然變得古怪起來。
第231章 釜底抽薪講武堂
聽到趙禹這番話,眾人神色皆變得古怪起來。
不待殷天正答話,韋一笑已經先一步捧腹大笑起來,指著殷天正大聲道:「殷白眉,教主這是在譏諷你這老傢伙不學無術呢!你這老傢伙,識得字可有你的年齡多?」
殷天正老臉一紅,卻也不甘示弱指著韋一笑說道:「咱們多年老兄弟,哪個不曉得哪個。這句話,教主可說得,楊逍可說得。至於你,哼哼,你識得字可有我兒子年齡多?」
此言一出,眾人皆哄然大笑。
待笑過後,趙禹正色道:「我說這話,卻並非為了譏諷鷹王,而是真的有這個考慮。這世上,可並非只有識文斷字,道德文章這一個行當。耍刀弄劍,拳腳功夫,同樣有大大的文章可做。」
聽到這話,殷天正愣了愣,才問道:「教主是問我有沒有再收徒弟的打算?這卻是沒有想過,年紀大了精力也越發不濟,膝下兩個孫兒教導起來,都要煞費苦心。」
趙禹擺擺手,說道:「卻非是這個意思。我的打算是,準備在滁州設立一所專學拳腳武功的學堂,且暫叫做講武堂吧。可以預見,未來許多年,神州戰火未必就會消停,隨著日後總管府所轄疆土越來越遼闊,無論是保境安民、巡風緝盜,還是兩軍交戰時攻城陷陣、偵查斬首,都需要大批勇武之人。軍隊之中雖也遴選精兵悍將,但所學疆場廝殺粗獷功夫,終究不甚合用。成立這講武堂,以作人才儲備,因此,我打算讓鷹王暫且領這山長一職。」
聽到趙禹的解釋,眾人皆仔細思忖起來,良久之後,韋一笑才略顯羨慕點頭道:「教主這是打算要殷白眉開宗立派?」
聞聽此言,殷天正臉上也禁不住流露出喜色。能夠開宗立派,成為宗門祖師,可說是武林中人最崇高的夢想。如張三豐一手開創出武當派偌大局面,在江湖上聲望之高,不做第二人想。然而要做成這樣偉大之事,卻不是那麼簡單,首先最起碼自身武功造詣要深厚無比,可為一代宗師。還要有充足的人力物力來支持,最重要是有人肯來拜師,一脈相承代代相傳,人才層出不窮,一個門派才能發展壯大。最可引以為鑒的,武當派創派之初,若無張三豐將近一甲子養望江湖,也未必就能創建起來。
這當中的艱辛,只要想想,就足以令人望而卻步。以殷天正年輕時那般氣盛,背出明教後也只搞出一個天鷹教,尋常江湖幫派的組織。對於開宗立派,卻是想都不敢想。
這番趙禹提起來,並且流露出要全力支持的意思,殷天正原本消沉的雄心又蠢蠢欲動起來,卻仍覺信心不足,期期艾艾道:「我雖在江湖上也有些薄名,可是德行武功,只怕還差了一些。」
趙禹耐心解釋道:「這個講武堂,卻非尋常的江湖門派一般,而是要隸屬總管府轄制。若要比較,可算作武人的國子監吧。講武堂要設武試,學有所成通過武試者,擇優編入總管府直轄驍果衛,餘者講武堂向各地官府舉薦,統領廂軍義勇。另外,我準備撤掉轄地所有鏢局之類,若不過講武堂武試,不許經營鏢局車馬行之類。」
趙禹侃侃而談,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關於這個講武堂的計劃,他心中一早就有雛形,只是不及現在這樣清晰,而且先前也根本沒有條件來施行。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世事沒有絕對好,也沒有絕對壞。漢武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隋唐科舉取士,打破世家壟斷,儒者進而理政安民,名臣輩出。俠者習武健身,修身養性,卻不入九流,游離於江湖之上,非得改頭換面,才有一番出路。
俠隱之中,不乏真正名士,然而卻不容於法理。趙禹這番計劃,未必要是一心為整個武林作福祉,卻也想試著結束這武林江湖的混亂。武林中法理不存,卻只憑氣節義氣行事,所造成的就是一團混亂。法理未必就是好的,合時宜的,但是卻能夠最大限度約束最大數量的民眾。
要想讓整個武林心甘情願套上這個約束的枷鎖,勢必要有足夠的誘惑。世人所求者,無非名利。名門大派未必真就白璧無瑕,之所以為江湖人所追捧,所為者無非也是一個名利。便如江湖上鏢局這一最尋常的勾當,兩個鏢師一般的本領武功,名門子弟就可拿雙倍薪酬,決定這一切的,無非兩個字,出身!
所以,趙禹就準備以「出身」兩字來打動人,不拘少林、武當的出身,都不及講武堂。學成文武藝,貨於帝王家。原本是沒處賣,現在趙禹就要明碼標價來收。以此釜底抽薪之策,徹底瓦解整個武林!
他一邊沉吟,一邊說道:「講武堂的創建,要加快進度。第一批講武堂武生,可從教中原本就精通武藝之人當中遴選,盡快安排第一場講武堂武試。這第一批所有通過武試者,用以組建驍果衛,暫且作為總管府親軍。」
眾人聽完了趙禹全盤計劃後,才算是洞悉了他的意圖。除了殷天正略顯失望之外,其餘人皆拍手叫好。說實話,若能有一個堂堂正正官身,哪個也不想懵懵懂懂在江湖上廝混一生。
殷天正卻皺眉道:「非是我敝帚自珍,不肯傳授絕技。可是我這鷹爪擒拿功,非得要有十幾年外功苦練才能略有小成。若只學得一個皮毛,又濟得什麼事?」
趙禹笑道:「倒不要鷹王傾囊相授,況且各人資質脾性不同,即便鷹王將所學盡數傳授,這世上也不可能個個都成了鷹王。現下只是草創,一切只能因陋就簡。講武堂的課業,也絕不是僅僅局限於武功的傳授。便如天下各地皆有蒙學,蒙學之上有縣學,縣學之上有府學。講武堂也不要強迫人來進學,只是但凡想要得用之人,必須要有講武堂的出身!」
講完自己的打算之後,趙禹又說道:「現下只是大江兩側淮泗之間並皖南兩地,日後還要推及到整個江南,乃至於整個天下。最終的目的,要天下習武之人,皆是講武堂出身!」
聽到趙禹這一番話,眾人也覺心潮湧動。單此一項舉措,明教便可凌駕於武林各派之上!但凡學有所成者,哪個不想做出一番大事業?雖然這還未出現的講武堂並不屬於明教,但是卻由明教開創出來!若此事真能推行下來,將會在整個武林掀起驚濤駭浪!
趙禹所要做的很簡單,就是給習武之人一個出身,讓他們不再糾結於江湖廝殺爭勇,而是真正的學以致用。這法子一時之間或會引起牴觸,但從長遠來看,卻是制衡武林的不二法門。
許多事情,擺在檯面之下,玄之又玄,外人見到只覺雲山霧罩一般不真切。但若真擺到檯面上,不外乎也就是那麼一回事。
講武堂武試制度若確定下來,雖說未必能一舉摧毀江湖上諸多門派只見,正邪之爭,但卻可以最大限度將之淡化。
當然,這一切仍是設想,具體會演變成什麼樣子,還要看施行起來效果如何。
至於講武堂所要教授的課業類比,以及講武堂武試怎樣安排,還需要仔細斟酌考慮。這些事情,趙禹全交給殷天正等一干老江湖去思考。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與殷天正等人交待幾句,便離開了。
第232章 駭人聽聞刺殺計
老莫所安排的新宅子位於偏僻的城東南,毗鄰一條溪流,的確甚得幽趣。
不過,因為大量難民湧入,雖然城中尚算有秩序,但也人煙不絕,此處仍有許多人逗留。這些人多是已經在府衙登記造冊,一時間還沒有安置下來,已經可算做總管府下轄之民。
趙禹的馬車行到這裡時,雖然特意放緩了速度避免驚動到別人,但還是有些人察覺到動靜辨認出總管府的標識,向此處靠近過來。趙禹在車廂聽到聲息,索性命車伕停下車來。他剛探出頭來,心中異兆陡生,未及得有所動作,耳邊已經捕捉到微弱破空聲。
電光火石之間,趙禹身形一晃,將車伕遠遠拋出。只聽咄咄兩聲輕響,數根牛毛般纖細的暗器已經深深嵌入窗欞木架中,尾端泛著瑩瑩幽光,定是淬了劇毒!
不及細想,趙禹隨手一扯,車廂上篷布已經被撤下來,蓄滿力道甩向前方。同時他腳步一頓,已經落在了車廂後方。
異變只在呼吸之間,原本一臉敬慕之色湊過來的十餘個難民臉上頓時湧現出凶狠之色,口中大呼道:「鋤奸殺賊,殺掉這欺世盜名的偽明王!」
暴喝聲方一出口,這些人伸開的手臂驟然一抖,機括彈動聲連連發出,數不清的牛毛細針向車廂後的趙禹射來。
趙禹雙手蓄滿力道,門扇一般向後方推去,狂風驟起,車廂陡然一震,逕直震裂開向刺客衝來的方向砸去!一些漏網的牛毛細針也盡數被他身周充斥的勁道罡氣震落下來,然而危險卻未解除,車廂碎片只阻擋得片刻,這些刺客身手皆不尋常,快速分開,佔據不同方位,手掌往腰間一搭已經亮出鋼索軟劍,亡命一般向趙禹衝殺來。
趙禹身法疾閃,兩手在胸前虛引,用出大成的乾坤大挪移,招架住襲向正面的幾件兵刃,兔起鶻落間衝入刺客群中,輾轉騰挪,須臾之間便將兩人斃於掌下。這十幾名刺客,身手皆不算弱,尤其彼此之間配合無間,一人攻來,便牽動四面八方兵刃一起捲過來。饒是趙禹已達大成的乾坤大挪移,仍有些捉襟見肘,全靠深厚無比的內力將兵刃震開!
一肘搗碎左側一名刺客的咽喉,趙禹搶過他手中軟劍,手臂一抖,劍如蛟龍出海一般,登時有兩人手臂被削斷!他想要突圍而出,斜裡一道人影合身衝上來,想要保住趙禹,竟對他揮來的劍鋒視而不見,完全一副悍不畏死的打法!他蓄力於肩頭之上,狠狠撞上去,那人胸骨登時卡卡數聲身陷下去。然而週遭又有數劍刺來,讓他脫出戰圈的打算落了空!
一邊招架住這些人搏命的攻勢,趙禹一邊也在快速思忖。這些人的武功路數,卻委實瞧不出個端倪,不似中土流傳的各家武功,所用兵刃也皆是偏門至極,軟件鋼索,甚至還有直接腰帶兩端綁住拳頭大的鋼塊就充作流星錘!
雖然這些人武功比趙禹差了許多,但個個搏命強攻,又不乏精妙配合,竟令他一時間不得脫困!
這一處激烈打鬥,很快就驚擾到旁人。此時雖已入夜,城頭上卻還掛滿了氣死風燈籠,很快便有巡夜兵丁注意到這一處的騷亂,飛快敲起警鐘來,糾集人手向此處衝來。
這時候,原本十餘名刺客已經被趙禹殺了近半,地面上滿是血漿,鋪了一層殘肢斷臂,血腥味道刺鼻至極,可見廝殺之慘烈!餘下的尚有五六人,已經對趙禹形不成合圍之勢,彼此對望一眼,而後大喝一聲,義無反顧衝上來,彼此兵刃脫手,激射向趙禹。趙禹軟劍一挑一封,擊落了兵刃,眼看到遠處已經有兵丁衝來,心中方感略定,正待要衝上前擒下一兩個活口,那幾人忽然面對面而立,互相捏斷對方咽喉!
見此慘烈一幕,趙禹心下愕然,已經來不及阻止,待衝到近前時,餘下幾人已經氣絕。再轉頭四望,卻赫然發現,原本幾個受傷呻吟者也皆紛紛自盡,竟無一個活口留下來!
大道之上,血漿縱橫,一地死屍,如同最慘烈的修羅場。以趙禹心智之堅定,都覺有幾分慘不忍睹,似乎是受不住血腥味道的衝擊,他感到有一些目眩。不知為何,這些人的血水味道分外刺鼻。趙禹俯下身想要查一查是否有線索留下來,眼前忽覺一黑,險些栽倒於地。他心中一凜,登時覺出不妙,趕緊躍出這一片區域,同時甩掉沾滿血水的外袍,揮手制止那些聞訊而來的兵丁靠近,疾呼道:「不要過來,血中有毒!」
說出這幾句話,他呼吸已經變得有些急促,顯然已經不知不覺吸入毒素,不敢再開口多言,退到人群散盡的溪流邊,掬水拍拍臉頰,隨即便盤坐下來運功祛毒。
城頭上聞訊而來的常遇春見到這一幕,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疾令道:「封鎖此處,任何可疑人等全都緝拿下來。反抗者格殺勿論!」
這時候,有幾個靠得近的士兵已經捧腹嘔吐起來,臉色也轉為暗紅。常遇春見狀,急忙命士卒再往後退,圍住此處。他見到溪邊趙禹神色也有幾分不適,急忙命人去請胡青牛。
夜風吹來,血腥味道散得極快,趙禹全力祛毒,卻還不忘吩咐道:「用土蓋住這地方,潑了火油來焚燒!」
這時候,楊青荻與周芷若等幾女也聽到騷動聲,待衝出家門跑向此處看到這一幕,皆忍不住驚呼出聲,待要靠近過來,卻被趙禹急言喝止。
趙禹所中之毒尤深,這毒素異常猛烈,雖然兩手指尖已經逼出毒血,仍覺呼吸有些不暢。而先前誤吸入毒氣的幾名士兵已經哀嚎於地,臉上、手背上冒起泛著惡臭味道的燎泡!
胡青牛來得極快,身後兩名童子背著大大藥箱。他衝入場中,見到中毒士兵的模樣,臉色頓時變了變,急忙說道:「快快敲昏這幾人,這是苗疆的五彩蠱毒,若給他們抓破身上燎泡,血肉都要潰爛化掉!」
常遇春聽到這毒物竟然如此歹毒,臉色登時變得煞白,疾聲道:「師伯快去瞧瞧總管,他也中毒了!」
胡青牛看到盤坐在溪邊的趙禹,急忙抓起藥箱衝過來,待見到趙禹面色並無甚異常,又仔細問了問趙禹現在的感受,待聽到只是呼吸有些急促,握起趙禹脈門仔細捏住脈,半晌後才噓一口氣,嘀咕道:「萬幸萬幸!」
他從藥箱中摸出一個翠綠瓷瓶塞進趙禹手中,說道:「兩粒口服,復得三日,可以根除餘毒。」
趙禹依言而行,藥丸入腹後,氣悶感覺登時消退一些。
胡青牛又返回去,著人兌了麻藥灌給幾名已經昏厥的中毒士兵,掏出銀質小刀,仔細將他們身體上起的水泡都給剜去,卻已經有兩名士兵燎泡破裂,血肉被腐蝕露出森森白骨,煞是恐怖。
趙禹站起身,擺擺手對幾女示意自己無事,著人護送她們先回家。然後才走向胡青牛那裡,將方纔情形講述一遍,並疑惑道:「這些人並無機會放什麼毒煙,這毒似乎就藏在他們血液裡。胡先生,這世上可有這般巧妙的施毒法子?他們自己的身體怎麼禁得住?」
胡青牛一邊診治中毒士兵,一邊說道:「這樣施毒的法子也是有的,我偶爾聽拙荊提起過。說是苗疆有一種養蠱的法子,將蠱物存在體內,以自己血肉供養,一旦其人身死,他體內的蠱也就死了,放出歹毒的毒氣。這樣的人,被稱作蠱人。具體是什麼,卻還要拙荊仔細講一講。」
趙禹聞言後點點頭,心中也覺後怕。瞧瞧烈火熊熊的廝殺之地,卻是半點蛛絲馬跡都沒能留下來,想要追查都無頭緒。或許只有去問問胡夫人那蠱人的來歷,才好有的放矢追查下去。
他又吩咐常遇春道:「滁州左近現在魚龍混雜,一定要謹慎再謹慎,哪怕是苛刻些,也不能再讓來歷不明之人入城!」
常遇春一臉慚愧,重重點頭,說道:「我這就去府衙,將近來戶籍民冊再梳理一遍!」
趙禹點點頭,又叮囑道:「今次賊人刺殺我不成,未必沒有後招。現在滁州的各位大人,一定要用心保護起來。常大哥你出入也不要一人,帶齊了護衛,不要讓陌生人靠近!」
第233章 心懷虎狼人未知
趙禹被刺殺之事,很快就傳遍全城。
以他如今在滁州崇高聲望,此事不獨引起官方震盪,就連鄉野之間都驟然沸騰起來。尤其那些一心信教將趙禹視為現世明王的明教徒,更是憤怒無比。已經入城來的一部分明教徒紛紛衝上大街,將滁州府衙圍堵地水洩不通,要求府衙徹查此事,給出一個交代。而在城外,數萬教眾憤怒的喧嘩呼喝聲更是聲震九霄。
這樣一副情景,任是哪個也制止不了。趙禹力戰之後,精神已經有了一些疲累,見此狀後卻也來不及休息,索性著劉伯溫擺出原本趕製了用於明王法會的明王法駕儀仗,遊行全城,安撫民心。
因為不知賊人是否仍有後招,常遇春等人卻不敢讓趙禹再遇凶險,在趙禹儀仗左近安排了數百名全副武裝的貼身近衛,同時借調府衙衙役散佈在大街小巷中,搜捕舉止異常之人。而他自己則將鐵騎營引入城中,居中坐鎮。
雖然常遇春並不負責流民的接納安置,這些扮作流民的刺客混進城中與他沒有太大干係,可是他負責整個城防,卻讓城中發生這樣惡劣的刺殺事件,罪責卻不容推托。尤其他更與趙禹私交甚篤,對於賊人這般歹毒險惡的刺殺手段深惡痛絕,冷面寒霜,一臉煞氣,望者無不心下凜然。
近百名戶房胥吏聚集在一排打通的大房中,連夜徹查新編戶籍,旁邊則是一頭冷汗的滁州知府葉琛。這無疑是個浩大工程,滁州新增數萬戶,徹查之後再逐一核對,最少便要月餘時間。人力物力耗費良多,勢必要耽誤滁州在農時之前安置所有難民的計劃。然而此事卻刻不容緩,若不能徹查究竟,且不說總管安全時刻處於威脅中,滁州上下官員也會人人自危,對大局甚是有害。
刺殺這種事,最能引起混亂動盪,哪怕沒有成功,也足以令人心惶惶,損害大局。
趙禹耳聞目睹合城動盪,嘴角噙住一絲苦笑。原本他還打算刺殺元廷江浙路統帥楊完者,卻沒想到自己先被刺殺一遭。想到那歹毒的伎倆,現在都忍不住心有餘悸,他自己或許不會懼怕,但換了滁州任何一個人,都絕難倖存!
且不說那陰險的毒物,單單這十幾名刺客的身手武功,就不容小覷,最差者都有江湖上二流高手的造詣,有兩個身手高強些的,幾乎已經達到了五散人那種程度。這樣的身手,在江湖上廝混不難混出一個名堂,而這些人卻悍不畏死,絲毫不顧及自己性命,好像死士一般,無所不用其極,令人心寒!
要徹查此事,難就難在對方根本沒有任何蛛絲馬跡留下來,唯一線索就是所用的毒物和用毒手段,希望胡青牛的夫人能夠提供一些有幫助的資料。
趙禹也在思索究竟是何人如此無所不用其極來置自己於死地,這一合算,才發現自己真的是已經到了舉世皆敵的地步。
首先,各派圍攻光明頂的人手被自己在西域坑害一把,他們的親友想要刺殺自己來報仇,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過這個可能也是最小,這樣一批武功高強的刺客非是一家一派就能聚集起來,其次江湖中人也絕對沒有不著痕跡將刺客安插進戒備森嚴滁州城的手段,最重要的,那些刺客的武功路數卻非是趙禹所熟知的中原武功傳承。
趙禹現下雖然年輕,但武功已臻大成,尤其與中原各派常年敵對,博采眾家之長,若學張三豐一般潛心修行,不出數年便可有了開山立派的資格。以他見識之廣博,都未見過那些刺客的武功路數,可見這些人絕非中土所傳!
除了江湖上的敵手,那些爭霸天下割據一方的豪強更有足夠的刺殺動機。而且他們各自財勢雄壯,想要聚集起這樣一批死士殺手,也並非不可達到之事。
各方勢力中,趙禹首先排除了劉福通,現在的劉福通,還要依靠滁州方向提供幫助,根本沒有理由讓滁州動盪起來。而張士誠、方國珍之流,雖然彼此未算得友好,但若說要用這樣激進陰毒的手段除去自己,卻也未到時機。就算滁州大亂起來,他們也無法得到最大利益。
這般盤算下來,最有嫌疑的莫過於元廷和盤踞湖廣的徐壽輝。尤其是徐壽輝,此人因自己繼任教主之事反應那樣劇烈,有這樣的計劃安排,順理成章。而且,刺客動手時曾高喊「殺掉偽明王」,益發加重了徐壽輝的嫌疑。
不過,這也不排除元廷栽贓嫁禍的可能,想要挑起滁州方與徐壽輝爭鬥起來。
苦思半晌,趙禹也沒有得出一個準確篤定的答案,便暫且將此事放到一邊,心思轉到大輦外沸騰的明教眾那裡。
只有身處其中,才能感受到普通教眾對於明教教義的熱忱。趙禹車輦所過之處,尖叫膜拜,喜極而泣,不一而足。這些人喜怒完全不由自己,對明王的信仰赤誠卻達到了頂點。這樣的狂熱信仰在外人看來不可理喻,而在他們那裡卻是理所當然。趙禹身處輦中,一時間卻分辨不清這現象到底是好是壞。
合城燈火通明,猶如白晝,民眾們聚集在大道兩側,看到明王法駕威風凜凜從面前駛過,心中迸發出無與倫比的歡欣,已經控制不住發出竭斯底裡的歡呼聲。然而在這繁榮歡欣的場面之下,卻總有一股喪失理智、不顧一切的落寞癲狂。
當趙禹車駕行到城門前時,沸騰聲達到了頂點。人群中站立著的朱升等一干文士參謀面色卻不甚好看,紛紛嘆息道:「以此秘傳之教法收攏人心,雖能得一時之功,但卻失了堂皇意味,且會有玩火自焚之虞。該當及早勸諫總管,遏制此風!」
這些參謀雖然各自有一些私心,但所慮者也並非沒有道理。如明教這種秘傳教義,對於人心的把握和聚攏甚有奇效,漢末時黃巾之禍,大賢良師張角傳播教義,甚至連達官貴人都引為座上賓客,及至其聚眾為禍,天下方知其真面目!前宋之時,明教更多次橫行謀逆,殷鑒未遠,不可不防。現今滁州雖得明教之利,但若不能妥善處理,禍根埋下來,縱使以後君臨四海,仍不免會有動盪禍亂發生。
突然,城門處爆發出一陣熱烈無比的歡呼聲浪。眾人不知這歡呼聲因何而起,急忙命人前去打探,不旋踵打探消息的人便返回來,原來趙禹方才在城門前宣佈總管府準備創建講武堂並著手籌備武試。
得知這個消息後,眾文士先是微微錯愕,而後才大驚失色。他們當中不乏有元廷的舉人進士出身,比那些只為了能夠為明王效力而歡欣鼓舞的明教眾更清楚當中厲害關係。這不吝於武人當中的科舉,入讀講武堂,通過武試,便是天子門生一般的身份,可以飛快地在新朝之初凝聚成一股龐大力量!
最關鍵是,此前他們根本不知趙禹有這方面的考量打算,而且方方面面也沒有任何徵兆。如此猝不及防拋出這樣一個重要的佈置計劃,一干文士皆方寸大亂,拿不出一個主張。
惶恐得片刻,有人提議道:「以史為鑒,武人禍國之事比比皆是。總管就算要穩定局勢,也不該開此先河!大家一定要鎮定下來,力諫總管放棄這個打算!」
此言一出,登時便有幾人點頭附和,準備付諸行動。
而當中最穩重的朱升則呵斥道:「急得什麼!現下可是勸諫時機?你們出去幾個,要死掉幾個!」
眾人聽到這話,又看到簇擁在車架前歡欣鼓舞的明教眾,熱情頓時消退許多,便有人說道:「老先生,咱們唯您馬首是瞻。一定不能讓武人有了持權亂政的機會!您有什麼主意,趕緊講出來大家共議啊!」
朱升見眾人惶急模樣,心中卻嘆息一聲。總管選擇在這個時機公佈這樣一個消息,正是表明了其堅定的立場。憑借他在兩地達至頂點的聲望,卻是不留給人任何反對的餘地,此事已經一錘定音!
當此時,反對也阻止不了武試的推行,只有退而求其次了。他沉吟道:「總管只講了武試之後組建親軍,卻還未確定這些武士具體如何遣用。咱們為主分憂,須得盡快拿出一個合用的章程出來。」
眾人聞言後,尚有許多人一時間想不明白,卻也有一些人已經領會到朱升的意思,紛紛點頭稱是。
朱升沉吟片刻,又說道:「總管已經點頭,准許籌備科舉時宜,只待克下集慶便要舉行。這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大家同心合力,一定要把聲勢造出來。」
聽到這話,眾人呼吸聲都變得粗濁起來。若要辦科舉,首先便要改正朔!自古以來,大功未有過於開國、擁立!
雖然暫時安撫住了眾人的情緒,朱升自己卻迷茫起來。他雖年邁,卻並非一味崇古鄙今的腐儒學士,否則也不會與張中這樣一個離經叛道的明教人成為朋友。趙禹過往引商賈入滁州的舉動,他尚還可以理解,現在卻是委實不明白趙禹到底要做什麼了。
滁州當下的形勢已經非常明朗,雖然受挫一時,但元廷末世將至,天下有識之士都能瞧得分明。而趙禹以前宋帝胄的身份,已經先一步佔了大大的勝算。現如今江南首望之地集慶已是滁州囊中之物,一切只要按部就班來做,復宋立國指日可待!只要穩守集慶,收盡江南士紳之心。卻是根本不需要再做什麼畫蛇添足之事。
似乎,這個年輕人尚有自己猜度不到的野心!
第234章 驍果虎賁可為用
趙禹選擇在這樣的情況下公佈講武堂之事,的確是在傳達一個不容拒絕的信息。
今次遭遇刺殺,不論動手者是哪一方的,他都從當中嗅到一絲急迫味道。原本對滁州來說尚算充裕的時間已經漸漸變得窘迫起來,這讓他原來準備平衡各方的念頭發生轉變,不再準備浪費時間在滁州各派系的內鬥虛耗上。
毫無疑問,他手中最牢靠的力量便是明教,選擇在這個時機對明教進行加強,雖然會暫時引得士紳不滿,但憑借他現下在民間無與倫比的聲望,足以消弭這些許不利因素。若再換個時候,事情未必就會這樣順利確定下來。
他興辦講武堂,舉行武試,並不獨只是瓦解江湖那樣簡單,也想借此消除明教本質上的劣根性,放手給這些人一個希望和值得守護的東西,而不是一意憤世嫉俗要顛覆世間一切醜惡,卻將希望寄托於那虛妄的明王降世、無垢世界。他做不到張中那樣決絕,拋棄世間一切綱常禮法,革天改命,卻也不甘心重複過往歷朝興衰故事,要在中間掙扎趟出一條道路。
大凡密法教義,能迷惑世人者,皆是畫餅充飢。無論儒家大同世界,抑或佛教的西方極樂,還是明教的無垢世界,皆是虛妄不可期的一個願望。顯道正法能夠脫穎而出,除了鼓勵人追求那杳不可期的奢望之外,同樣不乏真正立足當下,經世致用的道理。
明教教義傳承這麼多年,除了那些愚民的癲狂說辭之外,同樣不乏立足當下的理論,也不乏張中這樣真正的探索者,但卻散漫不成體系。所以,被真正放大起來大肆利用的,只有那些旨在挑動人心中不滿暴戾的經義。
想要扭轉明教這一局面,甚至推動其發生脫胎換骨的變化,非是一時之功,勢必任重而道遠。武試選士是第一步,接下來趙禹寄予厚望的是,希望草創的釋經局能夠整理出一套中正平和,穩健剛硬的經義理論。
當然,這些都是日後需要做的事情。現在的重中之重,仍是加強自己的力量,否則,一切仍是一場空談。
安撫過城內外紛亂教眾後,趙禹再次回到城中,卻也沒時間回家,逕直去了滁州府衙。他突然拋出這樣一個消息,雖然時勢所致堵住了人的口,但必要的解釋還是需要的。
府衙衙署中,劉伯溫等一干明教背景的謀士,與朱升等一干人,涇渭分明,彼此之間氣氛有些僵硬。
趙禹走進廳中,先是環揖一周,笑道:「抱歉抱歉,因我遇襲之事,累得大家到現在都沒得時間休息。」
雖然有滿腹話要講,但是必要的寒暄還是要說的,眾人紛紛起身詢問趙禹的傷勢如何。
趙禹坐在當中大案之後,擺擺手讓眾人都坐下,先嘆息一聲,卻不給眾人開口的機會,直接說道:「觸目驚心,真是觸目驚心!若非親身體會,真想像不到世間還有這樣歹毒的刺殺手段!」
他將自己遇襲的經歷從頭到尾講述一遍,其中不乏誇大處,至於那血中藏毒的手段,不須渲染已經足以令人毛骨悚然。尤其中毒的幾名士兵淒慘之狀,眾人皆都瞧在眼中,此時再聽趙禹提起來,後背都禁不住冒出冷汗,暗道敵人若將目標定為自己等人,勢必無法倖免!
趙禹也一臉慶幸道:「幸而敵人這一次直接刺殺我,圖謀不成,致使打草驚蛇。不過現在卻根本追查不出一個端倪,為了安全起見,我才臨時決議,準備招募民間驍勇能戰之士,一來杜絕這些人自恃勇武橫行不法,二來也為了加強總管府自保之力。新成立的驍果衛,我準備分作三部,由總管府直接統轄,一部負責保護總管府並各地衙署的安全,一部負責各地搜查奸細,緝拿兇徒,這第三部則負責貼身保護諸位大人。未知諸位意下如何?」
聽到趙禹的安排,眾人心中皆生出矛盾的念頭。一來自然是希望自己安全能夠得到保障,二來卻是不想自己日後言行舉止皆落於外人眼中。這真是一個兩難的選擇,想要接受總管府保護,就必須要接受貼身的監視。一時間眾人皆仔細思忖權衡起來,卻忘了先前的打算。
趙禹見眾人一副遲疑不決之狀,便說道:「這也是非常時期權宜之計,待刺殺之事水落石出、塵埃落地之後,這一部驍果衛終究是要收回的。」
眾人聽到這話,也只能點頭答應下來。這紛亂的世道下,雖然各地士紳與江湖人物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牽連,大可以自家組織起自保的力量,但這件事卻不好攤開來講。
沉吟片刻後,朱升開口說道:「這武試的確是合宜之舉,不過,應試之人卻狹了一些,若只許明教徒來充任,卻將世間另外許多有志效力的勇士拒之門外,卻是有失偏頗。竊以為,大可將這一層限制打開,這樣才能海納百川,天下勇武之士,皆入總管甕中!」
趙禹點頭道:「老先生所說是持重之言,卻和我的打算不謀而合。不過,這第一年的武試迫在眉睫,刻不容緩,卻是來不及宣告天下。況且,與武試相應的講武堂現在還未創建。所以,這第一年先採取這個折衷之法。講武堂創立之後,便敞開門戶,接納天下豪傑!」
阻止不了就摻沙子,趙禹雖然明白士紳的意圖,卻也不打算阻止。只有讓他們真正熱心起來,這項政令才能更徹底推行下去。別的不說,單單滁州知府葉琛這等總管府重臣,與武當派便有割捨不斷的聯繫,以此為突破口,才能更容易將整個江湖瓦解。
對於講武堂武士的遣用,士紳們也皆發表了不同的觀點。趙禹也並不打算讓這些武士驟然起用就擔當重任,所以對於士紳們的限制意圖也並未作出質疑,盡數接納下來。若真能確定武士的地位,他們要謀求怎樣的利益,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趙禹卻沒有義務為他們衝鋒陷陣。
這一談論,又近深夜。會議到了尾聲,趙禹突然指著劉伯溫和朱升說道:「明教勢眾,不容小覷,此事要妥善處理。我從西域帶回許多明教經義典籍,近來要組建起一個釋經局,你們兩位若有閒暇,不如也一同加入進去。」
聽到這話,劉伯溫因為早已略知趙禹的打算,只是點點頭,還未覺得如何。朱升臉上卻是泛起一絲喜色,點頭笑道:「這倒好,我這一把老骨頭,大半生埋首書卷和筆墨打交道。這番在總管帳下停用,益發覺得自己不堪用。那釋經局倒是一個好去處,我也想見識一下這發於異域的經義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趙禹笑道:「老先生是文墨泰斗,家父提起您來都讚譽有加,您坐在這裡,就已經令我心安了。不獨這個釋經局,近年來家父也有意頭要整理家中諸多藏書,我還希望老先生能振奮雄心,再戰書山,您可不能服老!」
朱升聞言後,臉上已經泛起一層光彩,忙不迭說道:「此話可當真?」
見洞悉世事的朱升聽到這話仍有這樣激烈的反應,趙禹益發明白起來,對於儒者而言,家中所藏那些珍籍孤本的吸引力,不吝於幾百年前武林中的九陰真經。他點點頭,笑道:「這是自然。」
見趙禹肯定下來,朱升臉上老態都消退許多,朗笑道:「能有幸加入到這樣一件文墨盛事中,漫說已經老朽,縱使閻王著人來請我,我也要求他再寬限我幾年!」
聽他講得風趣,眾人皆笑起來。
會議結束了,趙禹卻還沒有閒下來,著人換了一駕馬車,再往常遇春府上趕去。他要問一問胡青牛的夫人,能否從那用毒手段中推斷出一些刺客的來歷。
第235章 白駝五毒煉蠱人
胡青牛夫婦當真也算世上最奇怪的搭配,一個可稱得上舉世無雙的醫道大國手,一個卻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毒仙。這樣一對歡喜冤家,原本相親相愛已是罕見,歷經波折後又能重歸於好,也令人不得不感嘆緣數之奇妙。
趙禹也忍不住聯想起來,自己與趙敏此生已算勢不兩立,只是不知能否有胡青牛夫婦那樣的善緣運道。
自從趙禹在皖北蝴蝶谷驚退金花婆婆,救下胡青牛夫婦後,王難姑拋棄與胡青牛的前怨,安心在其身邊做個溫順婦人。不知不覺數年時光已經過去,乍一望去,和尋常殷實人家持家有道的婦人無甚區別,卻是沒了過往江湖上毒仙的煞氣。
進了房中來,趙禹連忙拱手致歉道:「這麼晚了還來打攪,真是抱歉。」
胡青牛連忙擺手道:「不妨事,我正盼著有些事情讓師妹忙碌起來,安閒這麼久,卻每天都是在嘮叨我。」
王難姑嗔望他一眼,轉頭對趙禹笑道:「教主忙碌到現在,也沒時間吃飯吧?你們且先聊著,我去廚下整治一些飯菜來。」
說著,便盈盈出門去了。
趙禹見胡青牛一臉安逸笑容,便笑道:「胡先生馭妻有道,真是極好的福氣,羨煞旁人。」
胡青牛聽到這話,益發開懷,朗笑道:「什麼有道無道,不過是相敬相親而已。三千弱水,我只取一瓢。好的壞的,我逆來順受。師妹她終於被我打動,肯與我執手相濡以沫,也是多虧了教主相助成全。」
知足常樂,便是胡青牛這個模樣。趙禹見胡青牛一臉滿足之狀,心中也替他感到高興,又想到自己正是得隴望蜀的心態,一直以來心懷不甘。雖然明白自己這個缺點,趙禹卻也不打算更改,便如張無忌天性仁懦一般,天生秉性,卻是極難改變。
兩人又談得幾句閒話,王難姑已經帶著一名僕婦端上飯菜。
聞到誘人飯菜香味,趙禹也覺飢腸轆轆起來。他清早出門,忙到現在粒米未進,原本心有掛念還不覺得,現在卻餓得難以忍耐起來。當下也不再客氣,便伸手請胡青牛夫婦一起入席,自己先悶頭大吃起來。
酒足飯飽後,趙禹才一邊喝著茶,一邊問道:「胡夫人,胡先生已經將那毒相關的事情告訴你了吧?不知可有一些眉目?」
王難姑沉吟片刻後說道:「我聽師哥講起這事,心下都覺有些難以置信。不通這內中玄機的,卻是不明白這施毒手段如何驚人。首先,那十幾名蠱人已經是驚世駭俗的手段了。天下之間,養蠱之法首推苗疆,如金蠶蠱毒、五彩蠱毒等等,皆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毒物。而這豢養蠱人的法門,更是苗疆不傳之秘。當年我與師哥爭勝,曾經深入苗疆一個部落中學習養蠱之術,卻只學得一個皮毛。偶然機會下聽到,蠱人的手段只有苗疆最強大的部落才能養起來,蓋因為能夠血肉身體滋養蠱物的體質本就百不存一,想要養成,也須得搭配數不清的珍稀藥材。可以說,每個蠱人都是黃金鑄成的一般!」
聽到這話,趙禹眉頭都禁不住挑了挑,原來自己不知不覺燒掉了上千斤的黃金!王難姑的話,他自然不懷疑,卻是想不通世間還有何人有這樣大手筆,竟能養成這麼多耗資頗巨的蠱人,並且用來刺殺自己。
「每一個蠱人養成,都要從孩提時就將蠱物植入體內,曠日持久。哪怕在苗疆,也只是流傳這個法門,具體去養的卻少之又少。」
王難姑繼續說道:「能夠養入體內的蠱物也有極苛刻的要求,效果最好的自然是五彩蠱。這種蠱物可容納百毒,卻是苗疆一個神秘門派所傳,並未流傳於外。這個門派專門鑽研用毒的法子,名叫做五毒教,因為向來不履中原之地,所以名聲並未傳揚開。當年我在廣西遇見過一名五毒教長老,一時好勝與她比拚毒術,雖然僥倖勝得一招,卻全靠了師兄送我的解毒靈丹。這五毒教秘傳於苗疆,卻是甚少與外界有什麼牽連。」
胡青牛聽到這裡,突然倒抽了一口涼氣,連忙握住妻子手臂,沉聲道:「師妹,以後千萬不要再做這種危險事了!」
王難姑脈脈含情望他一眼,卻又繼續說道:「師哥你只瞧出這五彩蠱,卻沒有瞧出這五彩蠱所帶之毒的底細。」
胡青牛溫聲道:「終究是師妹技高一籌,為夫正要請教。」
趙禹見他兩人你儂我儂的對答,完全視自己如無物,偏偏所談論的內容卻和表情甚不相配,頓覺分外古怪。
王難姑回答道:「這種毒藥,名叫做化屍粉,只要一沾到人血,就會將個血肉之軀化為黃水。」
趙禹聽到這話,大感驚詫,急聲道:「世上竟有這樣歹毒的毒藥?」
胡青牛點頭道:「這種毒藥,我也聽說過,只是卻沒見到過。教中典籍也有記載,這化屍粉乃是百餘年前西域一位江湖大豪歐陽鋒所創。當年歐陽鋒在西域創下白駝山莊,聲勢極為浩大,與咱們明教弟子多有衝突,便有人中這化屍粉之毒,真是歹毒至極!」
「歐陽鋒?可是百餘年前號稱天下五絕的西毒歐陽鋒?」趙禹問道。
王難姑點頭說道:「原來教主也曉得這歐陽鋒的名字。不錯,化屍粉就是他白駝山莊的秘傳毒藥。歐陽鋒死後,白駝山莊群龍無首,便被當時西域武林人士聯手剿滅,其門人四散,許多秘傳的毒藥也都斷了傳承,卻沒想到這化屍粉卻流傳下來。」
聽完王難姑的分析,趙禹才知這件刺殺背後應還有這樣多的牽扯,單單一樣毒藥,就牽扯了苗疆蠱人、隱世的五毒教還有百餘年前的武林豪客。想要追查下去,竟然全無頭緒。
王難姑也沉吟道:「能湊齊這樣多驚人手段,刺殺教主背後主使之人必定不同尋常。」
趙禹又詳細詢問了一些那五毒教還有白駝山莊的事情,與胡青牛夫婦討論許久,卻也再無新的結論,不便再叨擾,便告辭離去。
回家的路上,趙禹仍在思索整理胡青牛夫人那裡得來的這些情報資料,越想越覺得驚人。刺客所顯露出的種種手段,皆透露出背後之人的不凡。自己能夠安然無恙,不無僥倖。
不過,不論背後主使者是哪個,遭遇這番慘重損失,只怕心中也會痛惜不已。
斬首刺殺終究只是詭道,正奇相合才是最穩妥的計劃。所以,倒也不需再怎樣追查刺殺主使之人,只要仔細注意哪一方在這段時間內會有異動,真正主使者就呼之欲出了。
一路思忖著回到家中,已經到了子夜時分,想到古時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趙禹也不禁自嘲想到,自己雖然沒有先賢聖王的情懷風骨,不過這事跡卻已經先做出了。
老莫所選的這所宅子,並不是什麼深宅大院,只是尋常人家庭院,不乏雅致幽趣。趙禹自小被困在大都家中,心中已經存了陰影,反倒覺得這樣尋常家院住得更舒心。進了家門之後,他揮揮手屏退疾步迎上來的僕人,躡手躡腳走進去,不想驚動幾女,待穿過中庭,才發現家中幾女並未休息,而是一起坐在前廳裡,神色焦慮向門外望來。
待見到趙禹輕手輕腳,探頭探腦的模樣,幾女都忍俊不禁,笑了出來。周芷若與楊青荻對望一眼,不自禁都放慢步伐,反倒是小昭無甚顧忌,一路小跑迎上趙禹,待看到他神色並無大礙,才笑靨如花道:「公子,您回來了!」
第236章 萬金可捨做蕭何
趙禹面帶訕訕之色,挺起胸膛來點點頭,說道:「回來了,你們怎麼還不休息?不是都跟你們說了,我並無大礙,區區幾個蟊賊,想要傷到我,卻也難得很。」
小昭歪著腦袋說道:「話雖這樣說,總是親眼看到公子無事才安心。奔波了一整天,公子一定餓得很,且稍等片刻,周姐姐已經吩咐廚下準備好飯菜,只待公子回來就可以開飯了。」
「你們還沒吃飯麼?」趙禹微微錯愕道。
小昭搖搖頭,說道:「等不到公子回來,哪裡有胃口。」
趙禹聽到這話,便也不再說破自己已經在胡青牛府上吃過飯了,與幾女一起又吃了一餐。
桌上,楊青荻不無憂慮道:「究竟是什麼人來刺殺,可有一個頭緒了?」
趙禹見到幾女皆放下碗筷等著自己回答,不想她們多擔心,便回答道:「已經有些眉目了,沒什麼大礙。不過,危險也未盡解除。這幾日,你們最好少出門。我已經著令楊左使在地子門中遴選一些武功出色的女弟子充作護衛,明日就可過來。一時間雖然有些不便,待過了這段非常時期,就好了。」
周芷若垂淚欲滴,低聲道:「這些年,你都是這樣熬過來的?」
趙禹連忙笑道:「怎麼會?以前江湖上雖然有些名氣,不過終究沒有現在這樣大的聲勢。這刺殺之事還是第一遭遇上,吃一塹長一智,以後都不會發生了。」
吃過飯後,又談了幾句閒話。幾女見趙禹眉目之間難掩倦色,不忍再打擾他休息,便先各自回房了。
第二天一大早,趙禹便急匆匆趕去滁州府衙。還未踏進門去,便聽到門內響起喧嘩聲,走進去一看,卻是一群儒生在圍著知府葉琛在吵鬧。他站在一邊聽了聽,才知這些儒生是為了被上枷示眾的趙琪等打抱不平來了。
葉琛被一群儒生圍在當中,一時間未察覺到趙禹到來,一副一籌莫展的模樣。自古以來,文人一支筆,好歹全在其筆墨之間,他雖執政一方,卻也不敢強硬姿態驅逐這群文人,只是低頭苦勸,擺出一副唾面自乾的姿態,盼望這群人發洩過後趕緊散去。
孰知儒生們見他退讓,益發覺得理壯,有一名年輕些的士子更上前扯住葉琛官服袍袖,怒喝道:「自古以來,因言獲罪者,桀紂不為!滁州府好大的官威,趙夫子他們響應民意,順勢而為,到底有什麼錯處!你們這樣虐待我士林高義之士,可對得住趙總管他對你們滁州府殷殷托付的重任?」
這番話講得抑揚頓挫,慷慨有力,其餘士子聽了之後,益發受到鼓舞,紛紛振臂高呼道:「放人!放人!」
趙禹見形勢越發混亂,這才走上前去,大喝一聲道:「住手!」
葉琛見到趙禹走進來,急忙說道:「總管,這……」
士子們得知走進來的這年輕人就是鎮淮大總管之後,臉上紛紛顯出喜色,圍上來高聲道:「趙總管,咱們士林中有清風正氣,正要解救令兄趙夫子於危難……」
「閉嘴!」
趙禹沉著臉,頓喝一聲:「趙琪觸犯鎮淮總管府治民之法,自有法治!哪個給你們膽量攻擊府衙?昨日城中不法之徒行刺於我,今日全城軍管戒嚴,誰准許你們上街來?」
士子們原本一腔熱血,卻被趙禹言語大棒砸得頭腦昏沉,頓時氣焰全消,嚅嚅講不出話。
環視一周後,趙禹又冷哼道:「總管府自有採納民言民意的所在,府衙卻非尋常人放肆之地。念你們初犯,今次不予制裁,還不快退開!」
聽到這話,士子們不敢再堅持,登時作鳥獸散。
驅散了一干儒生,趙禹才對一臉羞愧狀的葉琛說道:「再有這等大放闕詞之輩登門來,直接亂棍逐出。」
葉琛聞言後,臉帶憂慮道:「若真這樣處置,只怕士林間風評……」
「滁州府所做成績,自有千萬黎民來擔當證明,卻不需要這些無所事事的書生來評判。」
趙禹進了府衙,方一坐定,沈萬三便登門來拜見。
自從得知趙禹的身份之後,沈萬三便徹底決定投靠滁州來,原本蘇松之間的房地產業,或是低價拋售,或是直接棄之不理。這樣一位富可敵國、影響巨大的大豪商突然表露出如此旗幟鮮明的傾向,在整個江南之地都引起極大動盪,作為蘇松之主的張士誠更是怒不可遏,直接下令查封了沈萬三名下在自己領地內所有產業。若非五行旗秘營暗中相助,沈萬三卻是沒辦法退得這般灑脫。張士誠與滁州之間先下劍拔弩張的形勢,與此事並非沒有干係。
雖然對目下商賈在滁州瘋漲的影響略帶隱憂,趙禹對沈萬三這大金主卻是不能怠慢,直接起身相迎,卻發現沈萬三身後還跟了兩名色目人。
沈萬三先對趙禹施禮,而後又轉頭介紹道:「這兩位乃是福州薩氏兩兄弟,薩平與薩安,與我也是多年投契的老友,當年我初做這通番生意,多虧這對昆仲帶攜。薩氏一家世代下西洋,貨殖天下,總管若想仔細瞭解遠洋之事,大可垂詢。」
趙禹聞言後,連忙以禮相待,將兩人請入府衙來。那薩氏兩兄弟見到趙禹這般年輕卻已經身居高位,心中還道他也免不了少年得志的傲氣,待見到年輕的總管大人這般彬彬有禮,原本幾絲約束才淡去一些。
與這兩名色目人談得片刻,趙禹才發現這兩人雖然相貌迥異於漢人,但談吐氣度卻著實不凡,談論起漢學來和漢人中飽學之士都不遑多讓。
細問之後才知,原來這薩氏一家祖上原本是西域人,百餘年前蒙古人西征時家國淪陷,淪為蒙古貴人的奴隸,因為祖上識文斷字,因此被委任打理蒙古貴人劫掠得來的巨額財富,收穫巨大,大得蒙古貴人歡心,便恢復了自由之身,成為一方豪商。後來牽連到蒙古貴人之間的權力鬥爭,為了避禍才舉家遷到南方,幾代人的發展,先下已經成為福州數一數二的望族。
聽完這薩氏一家的歷史,趙禹也感慨道:「三教九流,皆有文章。令祖商道傳家,累世成蔭,比起詩書道德大家,也不遑多讓。」
自古以來,世皆輕商,哪怕是那些要依仗色目人打理產業的蒙古貴人,對這些商人也是隨意壓搾,動輒打罵。這薩氏兄弟聽到趙禹對自家祖上這般高的評價,臉上皆露出感激之色,起身施禮道:「家祖有訓,商事雖然世間末道,但其中同樣大有文章,其中天時地理之取捨,人心利害之博弈,能得其中三味,才能無往不利。」
趙禹仔細咂摸一番,點點頭說道:「這是真正智者所言,善變通,能經濟,其家才能興旺。賢昆仲肯來我滁州一見,是我的榮幸。我這裡的確有一些疑惑,想要請教一番。卻也不必急在一時,便請兩位暫且安住滁州,待我得了時間,必與你們深談一番。」
那薩氏兄弟連忙說道:「承蒙總管款待,無以為謝,特獻上我家世代積累些微心得,輯錄《海夷志》,其中所述各地風土人情,不獨西域各國,更有四洋之外廣袤天地。」
趙禹連忙站起來,接過兩人遞上來的厚厚的書冊,點頭道:「我一定認真拜讀!」
隨後便有護衛將薩氏兩兄弟暫且帶下去,奉上茶水點心。
沈萬三起身對趙禹說道:「色目人善行商,天下聞名,這薩氏一家更是其中翹楚。若非他們惡了蒙古貴人,現今盤踞兩浙的方國珍又對色目人多家提防,令得他們前途黯淡,我也未必能這樣簡單將他們拉來滁州。總管若能善用這兩人,不獨商事一途大有可為,甚至還可憑借他們一家累世在西域積攢的人脈線路,斷了韃子朝廷的臂膀!」
趙禹點點頭,對沈萬三笑道:「沈先生為我運籌帷幄,真是不知道怎麼感謝你。可惜你志在貨殖天下,若不然,我卻不必這樣為難,無以酬謝。」
沈萬三乃是人精,如何聽不出趙禹話中含義,聞言後兩肩頓時一顫,撲通一聲搶跪於地,顫聲道:「願為總管效犬馬之勞!」
趙禹見沈萬三一點就透,嘴角揚了起來,俯身將沈萬三扶起來,笑道:「漢祖有蕭張韓,方能成就大業。我的蕭何,卻至今無人能來擔當。」
沈萬三聽到這話,神色愈發激動,哪怕富甲天下,卻敵不過破家縣令,若有出相入仕的機會,哪怕捨盡家財也值得搏上一搏!他急聲道:「願與總管一榮俱榮!」
趙禹笑著點點頭,他所看重的卻非沈萬三那萬貫家財,而是此人的閱歷頭腦。商賈之勢大漲,誠然可慮,如何能夠妥善處理,不至因噎廢食,趙禹卻無甚具體策略。不過他卻可以給商賈挑一個最熟悉他們的對手,同時將商賈中最出色的一個納入自己的規矩中來。
所謂蕭何之比,雖然有些誇張。但若沈萬三真有那樣的本領和功勞,趙禹也絕對不會吝嗇。
第237章 行如賊寇寶慶楊
接下來一段時間,趙禹始終處於忙碌之中。
藉著這次刺殺事件的震懾味道,他對總管府整個構架進行了比較深的變革,當中或有傷害到某些既得利益者,但都因滁州現下緊張的局勢,還有趙禹在民間無與倫比的聲望而被掩蓋下來。
新成立的講武堂並沒有設立在滁州,出於長遠的打算,趙禹將講武堂選址設立在現在可算是滁州最前線的江寧。
聲勢浩大的明王法會也已經開始了,將會持續一月之久,在主持了第一天的禮儀之後,趙禹悄無聲息離開了滁州,趕到了位於江寧的討虜軍大營。與他同行的除了負責講武堂事宜的殷天正和新入總管府為參謀的沈萬三之外,還有韋一笑和統領五行旗秘營的顏垣。
討虜軍雖然久困於集慶城下,但士氣仍算旺盛,可見徐達帶兵有方。趙禹入營後,徐達先是向他匯報了最近一段時間的軍情變化,而後講起與兩浙方國珍聯繫的成果,說道:「方國珍此人,盤踞兩浙數年,保境安民尚算有些作為。只是他卻無甚大志向,偏安一隅的心思甚濃。因麾下水軍大船甚多,得勢時便張揚,示弱時則放舟下海。這番元人招降他,也花費了大力氣。因為此人緊扼海道,元人運糧之船要仰他鼻息才能同行。所以,此人對降元後位居他之上的張士誠分外不滿,時時對元廷有不臣之心。若能順利除掉楊完者這個緩和雙方關係之人,兩方極有可能互相攻伐起來。」
趙禹聞言後便問道:「前去查探楊完者行蹤舉止的秘營可有了收穫?」
徐達點頭道:「楊完者此人聲名狼藉,本是苗民義軍首領,後來出賣同袍以為晉身之階,投靠了元廷。做了韃子高官之後,飛揚跋扈,日漸囂張,與同僚之間也頗多摩擦。可取一點,便是謹慎。此人長居軍中,極少入城來。不過秘營兄弟們查探到他最近在揚州城中養了一名外室,間或前去私會。若想刺殺此人,這倒是個良機。只是大江兩側皆因討虜軍圍攻集慶,形勢變得異常嚴峻。揚州城又被韃子經營數年,想要妥善潛入城中潛伏下來,殊為不易。」
沈萬三在趙禹身後突然說道:「若只要安排人手進到揚州城,我倒有些門路。我在揚州城尚有一些產業,可以安排人去打理,將人手藏在其中。」
趙禹聽到這話,精神頓時一振,說道:「事不宜遲,現在就安排下去。我與蝠王兩人前往揚州,刺殺區區一個楊完者足矣。」
徐達見趙禹心意已決,曉得自己勸阻不住,便說道:「那麼我且先收束部屬,配合總管的刺殺之計。」
揚州府,江北首富之地,也是元廷多年經營的重鎮。張士誠雄起江北,佔據高郵、泰州,唯獨對揚州只能望城興嘆。
集慶以東,大江水道已經被各方人馬封鎖。趙禹與韋一笑過了江,繞道江都趕往揚州城。這一次他們用以掩飾的是沈萬三緊急籌措出來的一批糧食,兵荒馬亂時節,揚州這種大埠重城,對糧食的需求更多。以運糧商隊為掩飾,他們這一隊人無驚無險的到了揚州。
沈萬三商行天下,在揚州城也有不小的生意,交由家人化名打理,乃是城中老字號的商舖。這一支運糧的隊伍,除了趙禹和韋一笑之外,其餘的人皆是真正在揚州謀生多年。他們也不清楚趙禹和韋一笑的真正身份,只曉得是一對到揚州求醫的叔侄,因和自家東主有些關係才結伴而行。
韋一笑這人,不經裝扮已經是一副惡疾纏身的模樣,收斂了眼中精光和週身真氣後,更是行將就木一般,倒也不至令人生疑。趙禹則粗衣短褐打扮,描粗了眉毛,濃眉大眼,見人皆是一臉憨厚笑容,十足一個淳樸的鄉野年輕人。
為了防備滁州方面的刺諜敵襲,揚州城南面已經盡被楊完者麾下苗軍封鎖。這些苗軍衣著打扮不似漢人,與蒙古人也迥然不同,令趙禹頗覺好奇的是,每一名苗軍士兵背後皆背著一口袋子,有的鼓起有的乾癟,卻和丐幫弟子表明身份的袋子有些相仿。待問過旁人才知,原來楊完者所部雖然作戰勇猛,但紀律卻渙散,每守一地,必大肆劫掠,那口袋正是士兵各人用來盛裝收穫。只看過往行人對扼守路口苗軍畏若蛇蠍的模樣,便可知這些軍隊在揚州風評是如何惡劣。
沈家商隊行過各處關卡,管事之人皆要向兵丁頭目奉上茶錢,才避免了被刁難,順利放行。雖有銀錢開路,卻仍不免意外發生。在行過某一處關卡時,突然有一名苗人士兵揮起鋼刀砍斷了一輛糧車的車軸,而後一臉得意笑起來,嘴裡哇哇喊著旁人聽不懂的土話,他身後的同伴卻也一起捧腹大笑起來。
韋一笑臉色陰沉,湊在趙禹耳邊說道:「這苗人說,咱們的糧車壞了,可以留在他們這裡。他們幫忙將車修好再給咱們送過去。這些無恥混賬,擺明了是要貪下一整車幾百斤的糧食!」
趙禹見這些苗軍公然索賄不止,更直接出手巧取豪奪,著實貪得無厭。如此惡劣軍紀,無怪乎楊完者此人在江南名聲惡臭到了極點。而他身邊一名糧店夥計也低聲怒罵道:「生不謝寶慶楊,死不怨泰州張!這楊驃騎上下皆貪得無厭,連張士誠那反賊都不如。可惜討虜軍打不過江來,除掉這一支禍國殃民的寇軍!」
趙禹與韋一笑對望一眼,眼中皆流露出濃重殺意。哪怕不為解集慶困局,除掉楊完者此人,也算是造福一方的義舉。
糧隊從北城門入了城。
與民不聊生的南面不同,揚州北城總算還有幾絲通衢大邑的繁榮模樣。大道上人流不斷,車水馬龍,也沒有軍紀敗壞的苗軍攔路索賄。
因為城南要堅壁清野防備滁州討虜軍,合城民眾大半被驅趕來了北城,又沒有得力的管制約束,混亂無比。
與近幾年才興盛起來的滁州不同,揚州城繁榮之名由來已久,歷朝歷代皆是興盛大邑。蒙古人南下後,對這漢人雄城也分外重視,經營多年。城中可見到許多鮮衣怒馬蒙古貴人,還有許多色目豪商活動期間。
行走在熱鬧的街道上,恍惚間趙禹還以為自己又到了大都街頭,心中卻無甚舊景重溫的喜悅。揚州城的繁榮似乎與生長於斯的漢人無甚關係,街道上但凡趾高氣昂者不是蒙古人就是色目人,南人臉面上卻無甚底氣。哪怕是隨身攜帶兵刃的江湖豪客,在面對天然優越的蒙古貴人,似乎也氣弱一頭,懾其鋒芒而避走。
這一座記載著無數漢人風光的雄城,現在卻是異族番邦耀武揚威之地,時勢所致,令人扼腕不已。
沈萬三的糧舖位於城中最繁榮的商市街道上,打理此處生意的管事早得到東主密信,一早給趙禹和韋一笑準備了棲身之所,乃是一所無甚出奇的民居。這民居背靠著揚州城最著名的脂粉地,一牆之隔便是魚龍混雜所在,便於行事,一旦有變,也可快速潛逃。
待安頓下來,因為韋一笑要扮作沉痾在身,趙禹藉著抓藥問診為名,走上了揚州街道,沿路仔細觀察,尋找五行旗秘營先一步潛入人手留下的標識。一路搜索著,竟不知不覺走到一家青樓的後巷中。
第238章 他鄉遇故意惘然
此時華燈初上,小巷裡也掛起了紅紅的燈籠。
趙禹不明所以,一頭扎進小巷裡來,登時被數名濃妝艷抹婦人拉扯住衣衫,大感窘迫,忙不迭向後退。那幾名婦人卻不鬆手,口中笑嘻嘻說道:「這樣俊俏的小郎君,有堂堂正正大門不走,偏偏闖進這漆黑的小巷子裡,莫非一早有相熟相知的姑娘約會在此?」
趙禹行走江湖,怎樣凶險陣仗都經歷過,卻是不曾遇過這種脂粉陣,又不能顯露出武功,一時間大覺為難。待掙扎得幾分,只覺得肩背之上已經被幾位婦人捏了幾把,他暗中運氣瞧瞧推開幾名女子,忙不迭擺手道:「幾位姑娘莫要耍弄我了,我初來貴地,卻是走錯了道路。」
那幾名婦人被不動聲色推開,圍在一起指著趙禹嘻嘻哈哈笑道:「真有一把好力氣,生得也周正憨厚。小郎君莫要太拘束,世上這情緣大半都是陰差陽錯,你聞香識途撞來這裡,姐姐們卻不虧待了你……」
聽到這些女子嘻嘻哈哈笑個不停,趙禹大感吃不消,正待要快步離開,忽聽見那靠著巷子閣樓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下方可是我那同鄉李阿福?」
待上了閣樓,趙禹臉色繃緊,瞧一眼蓄著短髭、一臉笑意的李成儒,見到包廂中脂粉殘香,冷哼一聲道:「你怎麼選了這樣一個會面地方?在外面這樣放浪形骸,你爹知道麼?」
李成儒端起一個乾淨的空杯子,斟滿了酒推到趙禹面前,笑道:「脂粉陣裡不分尊卑,小世叔您現在這場合還要端著長輩架子,卻是有些不合時宜啊。父子同上青樓,做一晚干兄弟的事情卻也不出奇。」
趙禹正因方纔那窘迫形態落在熟人眼裡而覺訕訕,聞此言後眉頭頓時一挑,怒聲道:「就算不敘輩分,我還是你主上!是了,你怎麼混進五行旗秘營的?我不是要你在總管府裡呆著做個親衛?」
李成儒嘴角一撇,頗覺無趣道:「總管府裡天天應鐘點卯,卻比在吳興家裡還要無趣。總管您自去西域逍遙,我們這一干親衛卻無所事事,便都自告奮勇投到徐將軍麾下聽用。」
趙禹又把話題扯遠道:「是了,在西域時我曾傳令你們圍攻少林,回來後也無人匯報詳情,到底是個什麼結果?」
講起這件事,李成儒頓時眉飛色舞道:「真是不出家門,不知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過往我在吳興江湖道上,也是響噹噹一個字號,卻不知那少林寺單單尋常幾個僧人就有那樣高強武功!我們與濠州軍一道過了登封,原本已經燒了少林幾座外面的寺廟,正待要殺進主寺裡時,卻突然冒出兩個百多歲的白髮老和尚,遠遠揮一揮掌,就劈落丈餘方圓的大石擋住了山道。這兩人武功太高,咱們不敢冒進,他們卻也不敢打出來。大家隔著大石對罵了幾天,直到劉長史傳令咱們退兵,才退了下來。不過我也不讓他們好過,趁著大隊人馬吸引住和尚,自己帶了五行旗幾位兄弟翻山去,一把火燒了那什麼藏經閣!」
「你們燒了少林藏經閣?」趙禹聽到這話,也是愣了一愣。他在江湖上廝混時,曾聽人說起過,少林藏經閣是天下武學聖地,裡面不止珍藏了少林最富盛名的七十二項絕技的秘籍,更有許多世間絕傳的武功秘籍。便如自己所練這九陽真經,便是記在原本存於少林的尋常幾卷《楞伽經》上,少林珍藏可見一斑!
李成儒見趙禹臉色變了一變,心下有些氣弱,低下頭遲疑道:「有什麼問題麼?我只以為,總管既然令我們攻打少林,雞犬不留。雙方既然這樣不留情面,燒他幾座經樓又何妨?而且,一路跟著去放火的兄弟們也挺歡喜的……」
趙禹聽到這解釋,卻是不好再說什麼,況且無論那藏經閣珍藏多少,都是少林之物,他雖覺一把火燒掉有些暴殄天物,卻也並不太過心疼,只是覺得這李成儒自幼富貴日子過得多了,委實沒有做賊的天分。
待聽到趙禹講起這少林藏經閣的意義,李成儒也禁不住頓足懊悔,嘆息道:「怪不得我爹老是埋怨我這魯莽性子,若當時緩得一緩,順手牽上幾本經書秘籍,縱使自己不練,拿來充作傳家之寶也是好的!唉,心疼死我了……」
趙禹見李成儒追悔莫及的樣子,歡暢笑道:「你這一番風光事跡,最好一世都爛在肚子裡,不要告訴旁人,是你去燒了少林的藏經閣。若不然,那群和尚必定不肯與你善罷甘休。」
李成儒卻搖頭道:「那卻不成,我這一生也未做過什麼風光事。況且,總是咱們滁州軍作出的勾當,那群和尚要追究不出一個底細來,難免要把這筆賬記在總管身上。」
趙禹笑道:「我是債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咬。再有什麼惡行,他們也都習慣了。」
他臉色忽然一變,冷聲道:「說吧,有什麼發現?若讓我得知你在這裡假公濟私,拋去正事不做卻廝混青樓,直接滾回吳興去!」
李成儒連忙正色道:「我選這青樓做會面地點,卻不是為了便利自己,而是的確有足夠理由。那楊完者麾下大軍軍紀雖然渙散,城外大營防守卻森嚴,週遭所有碼頭路口盡數把持住,想要入營去幹掉他,卻非人力可為之事。只有等到他入城中來,才有一線機會!」
趙禹點點頭,說道:「這些我都知道,還有沒有新鮮一些的?」
李成儒說道:「一個月前,這瀟湘館裡來了一位花魁姑娘,楊完者一見之下頓時驚為天人,仗著手中權勢,將之收為自己外室。這段時間,我與幾位兄弟扮作不同身份,每日來此尋歡,卻是為的尋找那位花魁姑娘相熟之人,借此打聽楊完者此人具體行蹤。」
「可有了什麼發現?」趙禹聽他這般講,面色稍霽道。
李成儒臉上顯出幾分羞赧,搖頭道:「那位花魁姑娘駐場時間太短,太相熟的人卻沒有。不過,倒是發現一件有趣之事。除了咱們這群人,還有一個人每天也來打聽那位花魁姑娘的訊息。」
「喔?莫非另有旁人想要刺殺楊完者?」
李成儒擺手道:「這倒不是,那人的目的似乎很簡單,只是單純貪戀那名花魁姑娘的美貌。此人名叫做歐陽牧之,湖南來的豪商,出手甚是闊綽,一擲千金。據說好色如命,家中已經有了十幾房如花美妾,卻還慣會尋花問柳,倚紅偎綠。此人並非一個尋常商人,武功同樣高明,有兩位兄弟曾偷偷跟蹤過他,卻被他察覺並且出手逐走。」
趙禹聽到歐陽牧之這個名字,眉頭挑了挑,卻不由得將之與數日前滁州那場刺殺聯想在一起,便沉聲問道:「可瞧得出此人的武功路數?他是什麼時候到的揚州?」
李成儒搖頭道:「武功差得太遠,卻是不好觀察。雖然目下也有幾名身手出眾的兄弟在揚州城裡潛伏下來,但我們只當這人無關緊要,卻是不好因他而打草驚蛇。」
趙禹點點頭,只當自己太過敏感,這歐陽牧之雖然與歐陽鋒同姓,卻未必就與刺殺自己之人有什麼牽連。當下最重要是刺殺楊完者,的確不好橫生枝節,打草驚蛇。他又吩咐了李成儒幾句,告知自己藏身之地並掩飾的身份,便出了這一處青樓。
此時已經到了戌時,街道上卻未見冷清,仍是人頭攢動。趙禹隨便尋了一家藥鋪,抓了幾副藥材提在手中,便慢慢溜躂著往棲身之所行去。
行到一處交叉路口,前方突然發生了堵路情況,原是兩架馬車相撞,彼此卻都不相讓,便阻住了道路廝鬧起來。趙禹正待轉身繞路而行,前方人群中突然響起砰砰兩聲巨響,竟是有人等得不耐,徒手揮拳砸爛了兩架馬車!
趙禹聽到那非同尋常的氣勁鼓蕩聲,心下好奇,便湊近去瞧一瞧。待見到出手那人的相貌,心下卻是驚了一驚,此人不是旁個,竟是幼年時在大都汝陽王府曾出手救過自己的苦頭陀!
心中正狐疑不定,苦頭陀身後又走出一人,卻讓趙禹表情頓時一僵。
第239章 國之將亡內不靖
趙敏著白色士子衫,做男裝打扮,與月餘前在蘭州相比,俏顏略顯清減,眉目之間卻英氣迫人。
苦頭陀兩拳搗爛兩架馬車,顯露出這般驚人手段後便垂首退到趙敏身後,雖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然而不論是那高明的武功,還是恐怖的相貌,哪怕一動不動,都令人不寒而慄。
原本爭執的那兩家也皆不同尋常,其中一戶蒙古貴人的色目豪奴上前一步,叉手大喝道:「哪裡來不要命的野和尚,可知我家老爺是哪個?乖乖跪地求饒,饒你們一條狗命!」
趙敏卻瞧也不瞧那豪奴,只擺擺手,身後便走出數名勁裝護衛,其中一個揪住那色目豪奴衣領,隨手拋向遠處,另外幾人則快速將散落一地的馬車碎片清掃開。不旋踵,道路再次恢復暢通,趙敏便率眾離去。
趙禹順手在路邊攤位上買了一頂氈帽扣在腦袋上,弓著腰跟上前去,想要瞧瞧趙敏要去何方。他心中著實好奇得很,六派人士在西域陷入汝陽王府之手,根據五行旗秘營查探到的情報,已經盡數被押解到大都。此時趙敏不留在大都處理此事,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見其俏臉冷若寒冰,眉頭緊鎖,似乎有極為緊要之事要做。
尾隨了一段距離,趙禹發現,趙敏身邊除了隨身這十幾名勁裝護衛並苦頭陀這一流高手之外,在左近人流中尚有幾名氣息若有若無的高手跟隨著,因此便不敢靠得太近。幾次變換路線掩飾自己的行跡,終於瞧著趙敏等人進入二十四橋附近一所莊園中,隨後便有數名高手現身守住莊園門戶,卻是沒機會潛入進去。
趙禹又在莊園外徘徊良久,眼見宵禁時間將近,趙敏等人仍未出來,只得離開。返回住所的路上,他又去找了李成儒一次,著秘營人手仔細查一查那莊園的動靜。
回到住所後,韋一笑卻並不在。趙禹等了片刻,一身夜行衣的韋一笑才從窗戶竄進房中來,揚了揚手中一卷紙,笑道:「求人不如求己,有了這東西,咱們便是真正在揚州城居住多年的良善之民了。」
趙禹接過紙捲來瞧瞧,發現乃是揚州府戶籍證明的文書,上面印著揚州府衙鮮紅的印章,才知韋一笑竟潛入進府衙去盜了大印來用。他收起了那文書,笑道:「這倒好,有了這東西,咱們行事更方便。蝠王真是好輕功,不拘龍潭虎穴,都能出入無禁。」
韋一笑笑一聲,說道:「本欲再耍那知府一耍,不過我在他案頭上見到幾份信件,皆是彈劾那楊完者魚肉百姓、橫行不法的奏章。這韃子官雖然可惡,總算有些可取之處,便且做罷了。」
趙禹將李成儒那裡得來的情報講了講,說道:「那楊完者頗為機警,卻是沒有在城中留下太多著痕跡的線索,實在有些為難。」
韋一笑沉吟片刻後說道:「不若由我長驅直入衝進苗軍大營去刺殺此人?只要一擊得手,或戰或逃,於我而言總不算太過困難。」
趙禹搖頭道:「這是下下之策,且不說當中十分的凶險,單單我們對苗軍大營的佈置全不知曉,成功的機會就微乎其微。就算能夠成功摸到中軍大帳,以楊完者此人的謹慎,另設副車的可能性極大。這樣一個劣跡斑斑之人,卻不值得蝠王拿自家性命去換。我們且再等上一等,終會覓到合適機會。」
兩人又商議片刻,便熄燈睡覺。
趙禹平躺在床上,卻了無睡意。以趙敏的性子,突然出現在揚州,必然不是只為了遊玩那樣簡單。可是揚州究竟有什麼事情值得她親自跑上一趟?莫非汝陽王李察罕已經決定要對江南用兵?
這一想法方一出現,便被趙禹否定了。他對元廷現在的形勢也有一些瞭解,數年前汝陽王李察罕被罷職奪權,其後不久元廷丞相脫脫也在與張士誠交戰的陣前被罷相,數十萬軍隊嘩變,一戰而喪。這幾年內,元廷因無可用之將,無奈繼續啟用李察罕,但卻猜疑不減,聲勢已經大不如前。
汝陽王李察罕現下在元廷的處境也很微妙,他並非皇室出身,卻有節制天下兵馬的大權。元廷一干皇室貴族們打仗本領稀疏,但權斗掣肘的本領卻高明的很。
承平已久,蒙古本部軍隊已經不復昔日武勇,難堪大用。現下元廷所直接掌握的軍隊少得可憐,大部分軍隊都被新崛起的李思齊等非蒙古將領所把持。一方面,元廷要借重李察罕尚算驍勇的部屬節制天下軍馬,另一方面卻也不希望李察罕一家獨大,而對各地統軍將領加以扶植。如楊完者這種被招安的苗軍將領都被提拔到江浙統帥這等顯貴高位上,甚至連張士誠投降後都授以太尉之職,可見元廷已經到了病急亂投醫的窘迫境地。
因為朝廷的微妙態度,所以李察罕麾下雖然仍算兵多將廣,並且在汴梁重挫劉福通,屢立大功,但是因為背後多方掣肘,極難施展開。甚至在擊潰劉福通大軍後,都不敢南下繼續擴大戰果,任由劉福通在安豐休養生息,有了捲土重來的機會!
在這樣的形勢下,李察罕極難有所作為。況且元廷諸多佈置,意圖很是明顯,那就是要將李察罕的勢力限制在大江以北,黃河兩畔,許給他插手旁處的餘地極少。
一邊思忖著,趙禹心中也忍不住感嘆起來,國之將亂,必生妖孽。百年之前,蒙古崛起漠北,是如何的勢不可擋,滅國無數,屠城百萬。然而當其國運衰竭,主昏臣孽,無一建樹不說,更熱衷於做那自毀長城之舉,僅剩的一二可用能臣也要處處提防。可以說,每當改朝換代大變革時,與其說是外患所致,更多的則是君臣合力,自己玩死了自己,自蹈死地。不拘胡漢,概莫能外。
正思量著,趙禹腦中靈光一閃,卻是對趙敏來到揚州的目的忽然有了幾分明悟。
又思考半晌,他霍然起身,在房中踱步起來。隔壁韋一笑聽到聲響,起身來問道:「教主,怎麼了?」
趙禹搖搖頭,說道:「一時心有所感,無法入眠罷了。」
他突然抬起頭,目光灼灼望著韋一笑,說道:「蝠王,你若想除掉我的話,須得怎樣做?」
韋一笑聽到這話,臉色頓時變得煞白,顫聲道:「教主,您、您這是什麼意思?我韋一笑身受您的大恩,又瞧著教主帶領明教蒸蒸日上,怎麼會有那樣險惡心腸!」
趙禹見韋一笑一臉驚懼模樣,連忙說道:「我想得太入神,卻是失言了,蝠王勿怪。」
韋一笑見趙禹誠摯道歉,方才釋然,卻又好奇道:「教主究竟在想得什麼這樣入神,竟會生出這樣駭人念頭?」
趙禹請韋一笑坐下,笑道:「忽發奇想,只是有些事情還拿捏不準。若能盡數理清楚了,咱們這次刺殺楊完者,或能多出一個得力幫手。」
韋一笑聽到這話,登時也來了精神,問道:「教主可是又有了什麼妙計?」他跟在趙禹身邊時日雖然尚短,但見慣了趙禹靈光一閃妙招迭出,對趙禹已經生出很強的信任。
趙禹擺擺手說道:「這卻非是什麼妙計,不過時勢所致,當中或有一個可供利用的機會。究竟能否成事,還在兩可之間。」
他又指著韋一笑說道:「蝠王現在可有精神陪我去探一處凶險之地?」
韋一笑自然點頭應下來。
兩人換了夜行衣,關緊了門窗之後,便一起縱身出門。
第240章 閨閣登門殊不易
月朗星稀,夜色下的揚州城,有一種沉澱千年的寧靜雅致。
城中雖然實行宵禁,但實則街上仍偶然有人影晃過,與日間相比,卻是清淨了太多。青樓酒樓裡,偶或傳來嬉鬧喧嘩聲,卻也被這夜渲染得似乎杳不可及的另一方世界。
趙禹與韋一笑皆是輕功高絕之人,在屋舍房簷之間穿行而過,只帶起一串微不可察淡淡虛影,當月光被雲朵遮擋時,更彷彿融入夜色中,無影無形。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揚州美名,唐宋時便已盛傳,國勢興衰,人運起落,與這千年古城似乎剝離開,月夜星空,卻未太過減色,風韻依舊。
二十四橋因唐代小杜之詩篇顯稱於世,向來是揚州城脂粉風流最繁華所在,哪怕在這大亂之世,仍然繁華不減,熱鬧非常。
路過一所青樓簷下,韋一笑瞥一眼樓內歌舞昇平,鶯聲燕語,禁不住嘖嘖嘆道:「到底是中土地大物博,繁榮至極。我在西域廝混這麼些年,卻是向來無緣得見這一番酒池肉林的奢靡繁華。若能長居此地,當真是神仙也似的日子。」
趙禹聞言後笑道:「蝠王若獨愛揚州,待天下平定,海晏河清後,大可定居於此。於此繁衍子嗣,世代傳家。」
韋一笑聽到這話,眸子登時一亮,大點其頭道:「教主這建議當真要得!」
兩人笑談著掠過拱橋,方一踏足對面河堤上,韋一笑臉色便驀地一變,望著前方莊園大門,湊到趙禹身邊低聲道:「教主,前方有高手潛伏著!」
趙禹自然一早便曉得,對韋一笑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繼續前行。待到了莊園門口,陰暗處突然竄出一名精幹瘦弱的老者,這老者身材瘦長,滿臉皺紋,愁眉苦臉,一副如喪考妣的神情,然而步履穩重,氣息悠長,卻是一個武功極為高明的高手。這老者遙遙站立,冷聲道:「來者止步,我家主人不見外客。」
韋一笑瞧了趙禹一眼,見其點頭,便上前說道:「我們漏夜前來拜會,貴主人卻吝於一見,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那老者仍是一副冷漠面孔,說道:「不請自來,即為賊。你們拜帖也無,禮物也無,算得什麼客?若再不退開,卻要不好收場!」
對這老者言辭中的威脅味道,韋一笑卻不甚在意,反倒更上前一步。那老者眉梢一挑,肋下登時飛起一道寒芒,卻是不知何處抽出劍來,只見他手臂一展一舒,月光下只見到一片朦朧虛影和漫天劍光向韋一笑潑灑而來。其劍法之凌厲迅猛,竟快到肉眼難以捕捉,有如生了七八條手臂一般!
趙禹都算得用劍的宗師,見到這老者奇快無比的劍招,心下都覺一奇,禁不住認真觀察起來。
韋一笑與那老者近在咫尺,只覺得眼前一晃,劍鋒已經挑向自己前襟。這老者如此快速地劍法,卻是出乎他的預料。不過他心中自有傲氣,卻不想踏足中原第一戰就不戰而退,身形晃動之間,已經在夜色中暈成一團,將攻來的劍招盡數避開。同時兩掌一翻,運起勁道切向老者脈門。
那老者劍招落空,口中輕咦一聲,神色變得凝重起來,腳下一錯,與韋一笑纏鬥起來。
趙禹對韋一笑的武功自是深知底細,且不說他那天下無雙的輕功,單單寒冰綿掌便是江湖上一項威力奇大的絕技。待瞧得這兩人鬥了十數招外,竟是平分秋色不分伯仲的局面。而在這兩人比鬥的同時,黑暗中莊園裡又有數道身影向此處衝來,隱隱成合圍之勢。
見此狀,趙禹朗聲道:「蝠王,且先退下來。咱們今次來,以禮拜見,卻不是一定要分一個高下。」
韋一笑聽到這話,身軀輕飄飄一蕩,便擺脫開那老者劍招範圍內,指著他冷笑道:「我這番退去,卻是不想違逆我家主人的意思,也不是怕了你這苦瓜臉的老漢。」
那老者劍招一斂,收劍而立,眉頭微蹙道:「閣下好高明的輕功,莫非就是魔教那吸人血練功的青翼蝠王韋一笑?」
韋一笑被叫破了身份,回頭見趙禹並無要隱瞞身份的意思,便說道:「我便是韋一笑,至於我身後這一位,便是我明教教主,魔君趙無傷。今次來拜會你家主人,你這老漢不要再阻撓。」
聽到韋一笑這話,那老者臉色變了一變,轉頭望望趙禹,嘴角翹了翹,擠出一個彆扭至極的笑容道:「原來是魔教趙教主大駕光臨,且稍後片刻,我要去請示我家主人。」
說罷,便轉身向莊園中掠去。而原本已經在陰影中露出身形的幾人也退回去,再次在黑暗中斂去身形。然而氣氛卻忽然變得沉凝起來,應是仍在全身戒備著門外的趙禹和韋一笑。
韋一笑退到趙禹身邊,奇道:「這樣一個劍法高明的老者,竟甘心被安排來看家護院!教主,咱們今夜要拜訪這人,究竟是個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趙禹笑一笑,說道:「便是元廷汝陽王府的邵敏郡主。」
聽到這話,韋一笑臉色頓時又變了一變,早在西域時,他對這位韃子郡主的手段便領教過幾分。汝陽王府人馬圍攻六派人士時,也曾在一旁觀看過,卻未料到在這揚州城,竟還能遇上汝陽王府的人馬。他心下微凜,低聲道:「教主,咱們明教與韃子郡主是敵非友。這番人單勢孤來拜訪,卻未必能有一個好結果。汝陽王府高手眾多,教主卻沒必要以身犯險!」
趙禹擺擺手說道:「此一時彼一時,或許這次咱們彼此有共同的目標,也會多出許多話題來談上一談。」
韋一笑卻是大惑不解,問道:「教主的意思是,這位邵敏郡主也要除掉楊完者?我真是想不明白了,他們都是一路的,怎麼會相互廝殺起來?」
趙禹未及得開口解釋,莊園大門已經敞開,仍然男裝打扮的趙敏板著俏臉,出現在門口。這時候卻不好再多解釋,他便對韋一笑說道:「一切要談過後,才好再做決議。蝠王且稍安勿躁吧,咱們這次倒是沒有危險。」
說完後,他上前幾步,望著明艷動人的趙敏,拱手笑道:「敏敏,咱們又見面了。」
趙敏卻沒有趙禹這般好心情,只是點點頭,語調生硬道:「趙禹小子,你竟敢潛來揚州城,還堂而皇之來拜見我,可是覺得活得沒意思,來送死不成?」
趙禹笑臉迎上去,卻被冷眼相待,曉得趙敏對自己怨氣未消,訕訕笑道:「他鄉遇故知,可是分外值得高興之事。咱們能在這裡重逢,原也不是偶然之事。你難道不打算請我進門去做作?」
趙敏聽到這話,眉頭挑了挑,低聲啐道:「你瞧不出我不歡迎你麼?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講一講,講完後趕緊滾開了莫再被我瞧見!這揚州城附近駐紮了朝廷的大軍,只要我喊上一聲,你多高明的武功,都逃不出去!」
趙禹輕聲道:「我自是有許多話要跟你講,不過你現在這樣子卻是聽不進。不若就講一些現在咱們能談下去的話題,只是這些話最好做個暗室之謀。在這無甚遮蓋的清風明月下,談起來未免有些煞風景。」
趙敏臉色變了變,眼眸流轉狠狠瞪了趙禹一眼,才退了兩步,冷聲道:「進來罷。」
趙禹見趙敏終於讓步,忍不住嘆息一聲道:「唉,咱們怎麼成了現在這樣子?」
趙敏香肩顫了顫,低嗔道:「這難道怪我麼?」
第241章 頭陀依稀似故人
莊園中雕樑飛簷,亭台雅軒錯落有致,小橋流水,雅趣橫生,隱隱又有殺機暗藏。
趙禹能感受到隱在暗處幾道充滿警惕的警戒目光,卻並未放在心上,只閒庭信步走在趙敏身後,禁不住嘆息道:「人常言揚州是人間天堂,這樣雅致一個園子,也當真配得上這個讚許。數年不見,敏敏你的品味卻是比我高出了數籌都不止。」
趙敏在前方走著,聽到這話後,冷哼一聲道:「我就個不知民間疾苦,一意只知自己奢靡享受的蒙古貴人。若住的地方虧待了自己,豈不是讓你趙教主成了一個信口雌黃,污蔑旁人的小人!還有,大家雖算是舊相識,交情卻已經淡了,不要喚得那麼親密。你只能喚我的封號邵敏郡主,再喚別的,我也不再答應。」
趙禹聽到這話,心知趙敏仍記著在永登那莊園自己所說的一番話,不肯釋懷,便訕訕笑了笑,不再多說話。
因為上次在永登時,趙禹孤身赴約,韋一笑對教主與趙敏之間的關係並不清楚。此時居近親眼看到這堂堂蒙古郡主與自家教主談起話來,語氣中濃得散不去的幽怨味道,任是哪個也瞧得出兩個人不清不楚的曖昧關係,不由得對趙禹越發欽佩起來,同時亦感與有榮焉,落後半步,乜斜先前與自己交手那老者一眼,冷笑道:「瞧你一身武功本領也算難得,甘心做了韃子鷹犬也倒罷了,最差是無甚眼色枉做了惡人,注定這一世也無甚長進。」
那老者仍是一臉苦相,聽到韋一笑揶揄挖苦,臉色也無甚變化,只點頭道:「這話也對。」
行到一座小廳前,趙敏先舉步走進其中,趙禹隨後走進去,便看到牆角垂手而立的苦頭陀。居近來看,數年不見,這苦頭陀也無甚變化,臉上無甚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他連忙上前一步,深揖為禮道:「苦大師,久違了。多年不見,你還安好?」
苦頭陀退了一步,眼中閃過一絲惘然,似乎已經認不出趙禹。
趙敏走上前來,打著手勢跟苦頭陀說道:「這小子就是苦大師你當年在大都王府裡救過那人,現在卻了不得了,做了魔教的教主,還是反賊的頭目。苦大師,你來說說,若曉得當年咱們是自尋煩惱,還不如袖手旁觀,瞧著這小子一命嗚呼罷了。」
苦頭陀似乎看懂了趙敏的手勢,再瞧向趙禹時,眼中閃過奕奕神采。
趙禹聽到趙敏的話,心中正泛起一陣對往事的遐思,又被苦頭陀灼灼目光瞧得有些不自在,便微微側首。然而耳畔突然聽到輕微風聲,下意識揮掌擋去,原是苦頭陀搶上前一步,腋下穿出一掌拍向趙禹胸膛。他一直記著苦頭陀救過自己的恩情,見此狀忙不迭撤回幾分力道。兩掌碰觸,傳出一聲沉悶氣蕩聲,趙禹身軀晃了晃,方才卸去苦頭陀那渾厚掌力。而苦頭陀卻是退了一步,後背觸在了柱子上,醜陋的面孔卻是變了一變,眼中閃過一絲驚詫,而後對趙禹豎起了大拇指,卻對趙敏搖了搖頭。
趙敏拍拍手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苦大師,你是要代我教訓這小子一番是不是?你卻不知道,他今時不同往日了,卻非咱們這些尋常人能夠觸犯的。」說著,美眸流轉又嗔望趙禹一眼。
趙禹頷首對苦頭陀致歉,心中不無凜然。小時候,他只覺得這苦頭陀武功深不可測,具體高到什麼程度,卻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現在兩人碰了一掌,才總算是摸清這苦頭陀的底細,仔細衡量一番,覺得這苦頭陀武功與楊逍都不分伯仲,絕對算得上武林中極為罕見的宗師高手!
心中凜然的同時,趙禹對趙敏的擠兌之言也未作回應,轉頭對韋一笑說道:「蝠王且先在此稍候片刻,我與郡主千歲有些事情要談一談。」
韋一笑點點頭,視線卻始終落在先前與趙禹對了一掌的苦頭陀身上,眼神中充滿狐疑,待趙禹與趙敏往廳內走去後,更是上前一步,直接與那苦頭陀對面而立,凝聲道:「這位大師,你的武功路數,是個什麼來歷?」
苦頭陀瞥了韋一笑一眼,便將視線挪向他方,冷漠至極。
韋一笑見苦頭陀對自己不理不睬,突然怪叫一聲,寒冰綿掌切向苦頭陀肩膀。苦頭陀退了兩步,避開這一掌,竟然徑直往內裡行去。韋一笑還不罷休,正待要追上去,先前與他交手那名老者卻走上前來,攔住了韋一笑,冷聲道:「貴客請老實些罷,若再鬧起來,彼此臉面卻不好看。」
韋一笑瞧著苦頭陀身影消失在廊柱後,才轉頭來問向那老者:「老丈,這位苦大師是個什麼來歷?怎的生就了這樣一個古怪模樣?」
那老者說道:「苦大師又聾又啞,卻不是特意不理睬你。他是西域花剌子模國人,因武功高強被當地貴人推薦來中土,被王爺招募進了王府。他是我家小主子的老師,身份不同尋常,你卻不要怠慢了他。」
韋一笑若有所思點點頭,轉頭走向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搖頭自語道:「武功路數有些像,模樣卻差得太遠了……」
走進內室中,趙敏先坐下來,望著趙禹冷聲道:「你要說些什麼,現在可以說了。若要講你那些姐姐妹妹,卻也不必再說這些閒話。」
趙禹見趙敏一直保持著刻意的疏遠,卻也無甚辦法去緩和,便坐在趙敏對面,沉聲道:「有人要殺我。」
趙敏眉頭挑了挑,沉默片刻,才冷笑道:「這是什麼稀罕事?你一路這樣張揚,遍地豎起了仇家,不要說旁人,單我都不想讓你好過!」
趙禹擺擺手,說道:「不一樣的,他們已經動手了。」不待趙敏開口,他便將前段時間自己被刺殺之事講了一遍。
聽著趙禹平實的描述,趙敏的臉色接連變幻了幾番,待他講完後,才低聲道:「這樣歹毒的毒藥手段,到底有沒有留下後患?你可著人查得清楚了?」
趙禹見趙敏眉目間對自己仍不免關切,心中卻是一嘆,點頭道:「我倒是沒有什麼大礙,只是那些刺客的來歷卻無處著手去追查。」
趙敏輕吁了一口氣,俏臉再次扳起來,說道:「你有什麼事,卻不必同我來講。」
趙禹扳著手指說道:「有人要殺我,幸而沒有得手。若是他們得手了,劉福通敗了,張士誠降了,方國珍降了,滁州大亂。這一切,對你們朝廷裡某些人算不算是海晏河清的局面?飛鳥盡,良弓藏……」
趙敏聽到這話,臉色驀地一變,沉聲道:「你多慮了,你所想的那些,未必就會發生!」
「未必,卻也不是一定不會。」趙禹擺擺手,正色道:「敏敏,到了這個時節,咱們不妨開誠佈公談一談。有人要殺我,卻意在你父王。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情,你們朝廷裡已經有人不想讓你父王再手握重兵於外,要動上一動了。」
他見趙敏仍要強辯,疾聲道:「你來殺楊完者,你父王知不知道?」
「他不……」
趙敏應聲答道,話一出口才陡然收聲,怒視著一臉莫名笑意的趙禹,銀牙緊咬,俏臉卻變得緋紅起來,忿忿道:「從小就是一副自作聰明的古怪樣子,若改上一改,你會死麼?」
趙禹訕訕摸摸下巴,卻往趙敏身邊湊了一湊,笑道:「咱們相隔千里,立場也不相同,卻仍能心有靈犀,有著一樣的打算。你說說,這是什麼緣分?」
「孽緣!」趙敏白他一眼,沒好氣說了一聲,抬起手來作勢欲打。
第242章 舊夢可堪再回味
不拘善緣惡緣,總是一場緣數。
趙禹點明此來的目的後,便望著趙敏說道:「現下的局勢,你父王是兵,我是賊。不過你父王這個兵卻不如我這賊做得牢靠,自古以來,權位之爭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誠然令尊乃是匡扶社稷的能臣,可是現在已經到了功高蓋主的危險境地,再有任何作為,不過是錦上添花,火上澆油,瞧著風光實則千鈞一髮。若想就此引退,我們漢人裡也有一句詩是這樣講,華亭鶴唳詎可聞,上蔡蒼鷹何足道!」
趙敏自幼便熟知漢學,自然曉得趙禹所引這句詩的典故,低頭思忖片刻後,臉色微微發白,低聲喃喃道:「行路難,行路難……然而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我父王不是陸機,不是李斯,你這句話大可不必講!」
趙禹卻笑一聲,說道:「要借長風破浪,卻也簡單,我倒可以做做你父王的長風。古來功臣自保不二法門,不外乎養寇自重。敏敏,你父王若有這個心思,大可不必再去求旁人,我這小賊,你也知根知底,便養了我吧。」
趙敏俏臉一紅,沒好氣啐道:「你自家裡姐姐妹妹都快裝不下了,又來求我養著作甚麼!」
趙禹聽她又要糾纏此事,卻是越講越不清楚,連忙轉移話題,說道:「你今次來揚州,不外乎是要除掉楊完者,令得江南局勢生出變化,給你父王撞出一個變數出來。我的動機雖然不同,但目標卻是一致的。這一件事情上,咱們大有聯手的可能。」
趙敏瞧他一眼,卻皺眉道:「我不和你這小賊聯合,你這人向來沒有好心腸!況且,現在你滁州的形勢未算得美妙,想必這次來揚州,合用者不過是你和外間那隻老蝙蝠。與你合作這一遭,也未見得會給我多大便利。再說了,楊完者雖然御下不嚴,劣跡斑斑,但卻對我大元忠心耿耿。這一次我來,卻是未必一定要除掉他,若能將他拉過來,兵不血刃解決一件事,才是最符合我的心意。」
趙禹嘿嘿笑一聲,嘴角一撇道:「大家坦誠相見又非一次兩次了,哪個不曉得哪個。你父王名義上有節制天下兵馬的權力,實則也只能在自己那方圓之間打轉。楊完者坐鎮江浙,割據一方,在這揚州左近更是無冕的王侯,縱要靠個碼頭,卻也只望高處去要價求索。你能拿出什麼去打動他?與其費時費力還打草驚蛇,不若手起刀落,乾淨利落的解決這件事。楊完者一死,張士誠必生猜疑,要鬧出亂子。我再得了機會,隨手拿來集慶,江南形勢大變,朝廷裡哪個還敢凌駕在你父王這統兵大將頭上指手畫腳,作威作福?」
「況且,就算江南再生變數,也還在你們朝廷承受範圍之內,不過是一切又打回原點。所不同的是,北地劉福通已經大敗,河南陝西之地,盡成了你傢俬田。這是只得其利,不受其害。況且,就算我拿下集慶,在南方還有徐壽輝、張士誠、方國珍等人掣肘。江南要爭論出個清晰形勢,非是數年之功。這段時間,你父王大可以陳兵江北,坐觀虎鬥,地位超然無比!」
趙敏一邊聽著,一邊微微頷首,望著趙禹似笑非笑道:「聽你這樣一說,倒是不無幾分道理。原來你小子廝混這幾年,也不全是在溫柔鄉里醉生夢死,倒真是漲了幾分本領。」
趙禹乾笑兩聲,說道:「小弟這些許微末道行,還不是多虧了幼年時郡主您不辭辛勞,耳提面命的教導。小弟雖然不才,現下也有幾分出眾本領,雖還未至於亂軍之中取敵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但若想幹掉離了軍營的楊完者,卻還不算多大難題。」
「油腔滑調,巧言令色!」趙敏眉頭皺了皺,屈起白皙手指在他額頭上敲了一記,卻也不無欣喜道:「有你這小子來幫幫手,的確也不算個壞事。苦大師和阿大他們在府裡多年,若要眾目睽睽下公然出手格殺楊完者,有心人追查下來,卻是不好撇清關係。你這個鷹爪打手,我且先收下了!」
趙禹聽到這話,臉色頓時一肅,正色道:「郡主識人善用,當真英明,合該成就大事!為報知遇之恩,我這便進了大都皇宮裡除掉那昏聵的木匠皇帝,奉您做第二個則天女皇帝!」
趙敏聽到這話,眉頭先是揚了揚,而後才敲著桌面笑道:「你這便去吧,若真能成事,我便金筆一揮,真個招了你來做統領內廷的大總管!」
玩笑話開過後,趙禹又問道:「你是幾時到的揚州?可是對將楊完者誘出軍營來有了計劃?」
趙敏說道:「昨日才到的,只來得及摸清揚州當下形勢,卻還未有什麼計劃。你呢,你又是什麼時候來的?」
趙禹回答道:「我今天下午才進了城,恰好就在鬧市上見到了你。現在掌握到的資料是,楊完者此人極為謹慎,等閒不出軍營。不過他在揚州城新進養了一個外室,或許會抽出時間來相會。不過他那外室的情況和下落,卻還未打聽到。」
趙敏聽到這話,頓時笑逐顏開,指著趙禹不客氣道:「你大咧咧找上門來,我還當你有了多大把握,一副智珠在握,謀而後動的高深模樣,原來所知道的情報,還及不上我。」
趙禹連忙拱手道:「還望郡主不吝賜教!」
趙敏得意的揚了揚下巴,說道:「楊完者這名外室,青樓中花名叫做清蕊,本是大都一家青樓的名妓,許多達官貴人子弟都曾做過其入幕之賓,我家兄長還曾因她與人爭風吃醋大打出手,被我父王教訓了一番。只是不知這女子怎的突然來了揚州,且做了楊完者的小妾。不過,這次我來揚州,也一起帶來了原本與清蕊同一所青樓的一位名妓,便掛在她在揚州城的那家青樓裡。只要將這消息鬧騰起來,那清蕊耐不住家中無聊寂寞,定要尋這故人敘一敘,到時候便可順籐摸瓜。」
「至於楊完者這個人,豈止是謹慎那般簡單,簡直是狡猾至極。去年因他麾下鬧得不成體統,我父王曾召見他面斥之,豈知此人竟派了個真假難辨的替身去了我父王的大營。若非我父王身邊有聽風辨音的高手,否則只怕要被他矇混過關,不過我父王也並未講破,提起此事來都要讚一讚此人心機著實奸猾。所以,咱們若要出手一擊必中,還要提防他以替身代之。若不然,打草驚蛇後勢必更難誅殺此人。」
趙禹聽到這些,也禁不住暗暗咂舌,暗道這楊完者為了保命,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他又說道:「我手下密探雖有一些本領,卻還遠未及你們王府麾下能幹,不知道這當中有沒有什麼秘技法門?」
趙敏瞪他一眼,冷笑道:「你說夢話呢?我怎麼可能告訴你!」
趙禹訕訕笑一聲,又說道:「這園子也不小,你自己一個人住著也空曠,不若讓我留下來叨擾幾日吧,也能添幾分人氣。」
「你是想瞧一瞧我手下這些高手的底細吧?」趙敏不客氣的戳穿他的算計,嘴角又勾起來笑靨如花道:「難道你就不怕,自己進得來出不去?」
趙禹摸摸鼻子乾笑道:「何必要把人說得那般壞心腸,我只是想就近瞧一瞧你,重溫一番兒時舊夢。」
趙敏不屑地撇撇嘴道:「對我來講,卻不是什麼好夢。」卻也不再提驅趕他。
第243章 逍遙絕傳動人心
莊園中不乏乖巧伶俐的侍女,然而被指派來伺候趙禹和韋一笑起居的,卻是一個滿臉橫肉,一副凶相的粗莽漢子。
啜了一口溫涼的茶水,一時間趙禹倒有些懷念小昭在身邊時,衣食起居無微不至的日子。
韋一笑欲言又止,待將要歇息時,終於忍耐不住說道:「教主,咱們就這樣留在這莊園裡,有些不妥吧?」
趙禹聽到韋一笑的提醒,笑一聲道:「蝠王且安心,咱們留在這裡,倒是比外間還要安全幾分。這邵敏郡主也要行刺楊完者,倒和咱們不謀而合,在揚州這段時間,大可精誠合作一番。」
韋一笑仍未釋然,嘆息道:「可是咱們明教終究和韃子朝廷勢不兩立……我冒昧問一句,教主和那位郡主千歲怎麼有了牽扯關係?」
趙禹聽到這話,先是沉默片刻,而後才沉聲道:「蝠王應是曉得我的家世出身吧?」
韋一笑點點頭,現在趙禹前朝帝胄的身份已經不再是個秘密,他也早有聽聞。
趙禹眼中閃過一絲惘然,說道:「再高貴的身份,都要合時宜才能發揮效用。我父親當年宦居大都,做得韃子朝廷招攬士人一個招牌。這汝陽王李察罕,卻是一個傾慕漢學的蒙古人,他請我父親做他一雙兒女的老師……」
雖已事隔多年,趙禹娓娓講述起來,往事卻仍歷歷在目。韋一笑一邊聽著,卻將趙禹淺笑祥和表情收在眼中,心中禁不住一嘆,暗道何止那邵敏郡主待教主不同尋常,便看教主這模樣,只怕他自己心裡對這韃子郡主也是難以割捨。
趙禹吸一口氣,又笑道:「世人皆好奇我這一身武功是個什麼來歷,幾次有人問我師承何人。其實我直到如今,卻是不曾正經拜過一個師傅。若強要說一個,紹敏郡主可算得我的啟蒙恩師。若無她最初從家中供奉的高手那裡學來一些武功再轉授與我,這世上卻未必會有魔君趙無傷這樣一個人物。我這一生,肯踏踏實實去信任的人本不多,她便算是一個。」
韋一笑聽趙禹這般說,旁人的心思情事,他卻不好置喙。只是眸子一轉,卻又想起另一件事,便開口問道:「是了,教主既然與那汝陽王府也有一些牽扯,可曉得那番僧苦頭陀是個什麼來歷?」
「蝠王怎麼問起這問題?」趙禹好奇地問了一聲。
韋一笑皺眉道:「教主可是記得,咱們教中本有光明左右二使,除了左使楊逍之外,還有與楊逍並稱逍遙二仙的范遙?范右使幾十年前突然消失,而後一直杳無音訊。今日我見那苦頭陀與教主對得一掌,武功路數與范遙頗有相似之處,心下好奇,便問一聲。」
趙禹聽完韋一笑的話,皺眉道:「蝠王莫非懷疑那苦大師便是范右使?這似乎不可能啊,我也曾向敏敏問起這苦大師的來歷,此人數十年前便在王府中,乃是西域花剌子模國人。瞧他相貌,也非我中原之人。況且,只是對得一掌卻瞧不出什麼端倪,蝠王莫不是瞧錯了?」
韋一笑搖頭道:「我倒不是懷疑苦頭陀就是范遙,范遙此人生得俊朗無比,幾十年前算得咱們教中第一美男子,卻也不是苦頭陀那樣醜怪樣子。至於兩人武功路數相似,卻是有些根據。教主可瞧得出,苦頭陀那看似平實一掌,實則有許多後路變化隱藏在其中,雖只是一隻肉掌,若仔細咂摸卻似刀似劍?」
趙禹略一思忖,點頭道:「這位苦大師武功路數的確淵博,我幼年時也從敏敏那裡學來一些他的武功招式,平實中有變化,哪怕尋常一路刀法,若仔細鑽研咂摸,也大有玄機。此人單單在武功招式上的造詣,據我瞧來,應是比楊左使猶高了一籌。現在想來,他一個異域之人,卻能練成諸多精妙武功,真算有些不同尋常。」
「教主可否將學自苦頭陀的武功演練一番?待我來仔細瞧一瞧,應會更有把握。」韋一笑連忙說道。
趙禹聞言後,心下也覺幾分好奇,便一邊回憶著,一邊比劃起幼年時所學的幾路武功招式。
韋一笑仔細看著,眸子卻越發閃亮,到最後更是拍掌低呼道:「不錯了,這就是范遙那一派的武功路數!這苦頭陀,必然和范遙有著極深的關係!」
趙禹收起武功招式,笑道:「蝠王可是把我鬧糊塗了,武林中各家武學,我也多有見識,卻是瞧不出這些武功是個什麼來歷。是了,范右使此人師承又是哪裡?」
韋一笑卻笑道:「莫說教主瞧不出這些武功的來歷,只怕這江湖上也無人能瞧出這些武功的來歷。若讓那苦頭陀來再施展這些武功,只怕他也會忘了。」
他見趙禹臉色愈發疑惑,便解釋道:「要分講這一路武功,還得從幾十年前的舊事講起。幾十年前,陽教主尚在時,咱們明教在西域很是興旺。適逢蒙古在西域的汗國發生叛亂,西域百姓死傷慘重,咱們明教在西域多有信徒,在這場亂子裡損傷不少,陽教主大怒,便率領教中精銳高手,闖進當時生亂的察合台汗國王帳,想要給那汗國大汗一個教訓。」
趙禹對這些明教舊事卻不甚明瞭,聽到韋一笑講起,心中也覺好奇,便認真聽起來。
韋一笑續道:「當時咱們教中除了教主和左右二使之外,四大法王都還未湊齊,不過老一輩的高手武功之高卻遠勝現今。那蒙古大汗帳下雖也高手如雲,卻還擋不住咱們教中精銳高手。陽教主他們一路勢如破竹殺進王帳,駭得那大漢望風而逃,自此後再不敢隨意虐殺西域百姓。」
趙禹聽到這些明教老一輩高手以一介匹夫卻能威迫一國之主,也覺心旌搖曳,卻還好奇道:「這卻又與武功有什麼關係?」
「馬上就要講到了。」
韋一笑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咱們教中高手衝進王帳中,雖然沒有見到那早已逃跑的蒙古大汗,卻在王帳裡救下一些被韃子兵捕獲的西域武林高手。只是這些人大多已經奄奄一息,原是那些韃子捉來他們嚴刑拷打,逼問各自的武功奧妙。咱們救下這些人後,其中大半在歸途中已經不治身亡,餘者最後存活下來的也少之又少。不過,倒有一個隱世門派的高手熬了下來。他感念咱們明教相救之恩,便想將自己一身武功傳授給教中兄弟,一者算是報恩,一者也是不希望自家武功斷了傳承。」
「不過,咱們教中,陽教主身懷乾坤大挪移神功,自不待言。餘者各位老前輩,也都各有驚人技藝,沒得心思去學別家武功。未免寒了人心,教主便命令教中光明二使以下年輕一輩去那位高手面前,要他自己來挑選傳人。」
趙禹聽到這裡,好奇的插了一句道:「莫非蝠王這一身驚世駭俗的輕功便是當時所學?」
韋一笑搖搖頭,說道:「我的這身輕功,卻是某一年去滇南辦事時,迷路在群山當中,誤入其中一座山澗裡。在山澗裡某個山洞裡偶然發現一套殘缺的身法畫像,借鑒了那畫像,又加上自己這揣摩,才有了現在的造詣。」
趙禹聽到韋一笑講起這一番奇緣,心下也覺詫異,但又想到自己何嘗不是在崑崙山間白猿腹中發現九陽真經的秘籍。這世上好運氣有奇緣者,本就不只自己一人。感嘆了幾分,趙禹又問道:「是了,那位隱世的老前輩又是哪個門派?咱們教中可有人被他選中做了傳人?」
「是叫什麼逍遙派還是天山派,年代太久遠,加上當時我練功出了岔子,也沒心思再學別家武功,便沒有太過在意。」
韋一笑一邊思忖回憶,一邊說道:「當時咱們教中年輕一代的出色人物,也是有幾個的。光明左右使自不必說,餘者當時正當壯年的殷白眉,五行旗幾個掌旗使的師父,都是武林中一時俊彥。至於紫衫龍王黛綺絲和謝老三,當時卻還未入教。」
講到這裡,韋一笑突然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起來,笑得合不攏嘴,才繼續講道:「當時咱們教中這些年輕高手也都各有師承,要他們改投別派,心下也是不願。不過,那位老人家倒也和氣,只說要將他門中武功傳承下去,倒也不必一定正式拜師。因此大家才勉強答應下來,湊在一處被挑選。這當中,顏垣那矮冬瓜的老子顏三白最是熱切,閤家上陣,竟連拖著兩條大鼻涕的顏垣也給抱去,他們父子兩個卻是第一個被淘汰下來。至於為什麼,教主你可猜得到?」
趙禹聽到這問題,低頭思忖起來,沉吟道:「顏旗使武功雖未算得頂尖高明,不過心思靈活,應變也快,想來幼時應有幾分天分,怎麼會第一個被淘汰下來?」
韋一笑捧腹大笑道:「就因為他們父子兩個一脈相承的五短身材,只合做個世代打洞的土耗子,卻是白白錯過了大好機緣。原來那什麼逍遙派挑選傳人還有一個規矩,便是一定要生得好皮囊,男的要俊逸不凡,女的也要相貌出眾,幸虧我當日缺席了,若不然自家生得這相貌,只怕也要被幾個陰損人挖苦半生,如顏三白那可憐鬼一般到死都念念不忘!」
趙禹也忍俊不禁笑起來,卻也好奇道:「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不過是傳承武功,只要瞧一瞧武功天分的高低,怎的還要和相貌扯上關係?」
韋一笑也嘆息道:「這件事,也在教中被人津津樂道許多年,只是隨著老一輩故去才漸漸被人淡忘,至於殷白眉那些皮囊差的,卻是引以為恥,一生也不主動提起。那位老人家當真也古怪,連個師徒的名分都可以不要,卻唯獨對相貌有個嚴苛要求。這般遴選下來,教中得選的,只有油頭粉面的楊逍、范遙還有一個莫百草。」
「莫百草又是哪個?」趙禹好奇問道。
韋一笑解釋道:「咱們教中,原本除了五行旗並各分壇之外,總壇中尚有幾處堂口,莫百草便是當時百草堂的堂主,主要負責為教眾義診,治傷療毒,只是後來或是後繼無人,又因教中內亂,這些總壇直屬的堂口都解散了,只剩下了天地風雷四門。是了,這莫百草便是胡青牛的師父。」
聽到這裡,趙禹臉色忍不住變得凝重起來,胡青牛醫術之高,天下皆知,而他的夫人王難姑又有毒仙之稱。兩人即是師兄妹,自然傳承自同一個師父,那莫百草一手教導出醫仙並毒仙,自然是極為了不起的人物。這般算來,明教中入選這三人,楊逍自不必贅言,武功之高,趙禹親眼所見,至於那未見過面的范遙,據說也是與楊逍不分伯仲的高手,加上這莫百草,竟然個個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趙禹心下正覺凜然,又聽韋一笑續道:「入選這三個人,各得傳一項本領,至於是個什麼名目,因他們各自發過誓言不與第二人言,因此旁人卻都不知道。只是其後數年間,楊逍、范遙武功突飛猛進,成了教中年輕一代的翹楚。原本他們兩個武功雖算是不錯,卻還遠遠達不到遠超同輩的地步。而莫百草則更是誇張,原本醫治個傷風感冒都束手束腳、拖拖拉拉的蹩腳郎中,則更好似脫胎換骨儼然成了醫道大國手,治療什麼病症,皆都藥到病除。胡青牛那醫仙,比起他師父來,本領須還差得幾分。可惜那莫百草名為百草,竟真要學神農去嘗百草,多年前誤服毒草不治身亡。」
「眼見到他們三個這般驚人的進步,大家才曉得明教這番是得了怎樣大的機緣。而那位老人家在一年之後,終於因為舊患難愈,加之同時教導這三人,心力交瘁而死。他臨終前嘆息道,自己資質愚鈍,門派裡所學的傳承,不過十之一二,其中大半,或是早已失傳,或是毀於戰禍,卻難再重現人間。」
趙禹聽到這裡,心中驚詫莫名,咂舌不已,暗道這個隱世門派竟然如此了得,不過十之一二的傳承,便造就了兩位一流高手並一位醫道聖手,真不知全盛時卻是怎樣一副興盛模樣。他原本對自己現下所學已經頗有幾分自傲,待聽完這一樁明教舊事,心中些許驕傲,頓時蕩然無存。天下之大,確是無奇不有,知得越多,越明白自己的淺薄,任何狂傲自負,皆是坐井觀天、故步自封的愚蠢可笑舉動。
韋一笑也一臉感慨嘆息道:「天下奇人異士,多如恆河之沙,便得一兩手出色技藝,卻也算不得什麼足以狂傲的資本。」
感慨過後,他又轉回先前的話題,繼續說道:「楊逍與范遙這兩人的武功,看似不成套路,實則卻皆有各人的特色,皆是涉獵良多,既博且精。楊逍的武功,教主也見識過,一旦施展起來,飄逸流暢,哪怕是凶險至極的生死搏殺,也能顯得行雲流水般寫意無比。而范遙與楊逍比起來,博雜之處猶有過之,一套掌法中變化多端,令人目不暇接。最令人驚嘆的是,他的招式之多,似乎無窮無盡。記得謝老三初入明教時,也是心高氣傲之輩,對逍遙二仙年齡不大卻位居法王之上也分外不滿,便與范遙鬥了一場。兩人這一戰,從日出一直到日暮,謝遜的武功且先不說,單講范遙,他惡鬥整整一天,竟沒有重複用過一招!」
趙禹聽到這裡,臉上亦流露出驚詫之色,才明白眾人交口稱讚范遙武功博雜,竟然博雜到了這種地步!
「兩人斗這一場,到最後,卻是謝老三被范遙層出不窮的新招磨得徹底沒了脾氣,拱手認輸。到最後他忍不住問了范遙一句,你這套掌法到底有多少式?」
韋一笑講到這裡,卻賣個關子,笑著問向趙禹:「教主可知范遙是怎樣答的?」
趙禹思忖片刻,說道:「兩人惡鬥這麼久,少說也過了幾千招吧。天下再繁瑣的武功套路也不可能有幾千式之多,我猜范右使這套掌法卻是只傳精義,未有形招。」
韋一笑對趙禹豎了豎大拇指,說道:「教主的武功造詣和認知,真是強了太多。可惜當年我們卻無這等認識,卻是被范遙那答案唬了許多年。他回答道,單以招數論,這世上還未有人能逼得他黔驢技窮,便連陽教主都不可能!」
趙禹聽到這答案,心下卻有幾分瞭然,又仔細揣摩了幾番自己學自苦頭陀的那些武功路數,果然發現一絲以往忽略的問題。這些武功路數,招式之間雖然搭配巧妙,但更多的卻是傳承的一種更深層次的變化,而非簡單拘泥於固定招式。以前他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學來之後隨手用來,隨著武功日漸高強,對於早先所學的武功招式卻很少再仔細咂摸。
這番得到韋一笑提醒,趙禹再仔細揣摩一番,才曉得自己真是足夠幸運。蒙學之初,便未被一些固定的招式套路限制住,打下一個隨心所欲的基礎,這樣在以後才能將所學盡數融會貫通,卻非拘泥於一家一派,守成不變。一時間,對算得上用心良苦的苦頭陀也越發感激起來。
他皺眉道:「聽蝠王這般講起來,似乎你懷疑那苦頭陀便是那逍遙派的傳人?」
韋一笑點點頭,說道:「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兩人武功路數相似,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西域動盪多年,那逍遙派偶有一兩個傳人在世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趙禹仔細思忖片刻,才說道:「可惜那位苦大師又聾又啞,性情也孤僻,卻是不好向他探問些什麼。」
韋一笑灑脫一笑,說道:「糾結這些做什麼,范遙他杳無音訊這麼多年,說不定早已不在人間。若他還活著,定能曉得咱們明教如今浩大聲勢,若有心,肯定會回來與這些老朋友聚一聚。」
趙禹聽到這話,也只是笑了笑,便將此事放在一邊。
第244章 天魔羅網孰能逃
第二日,趙禹起身後到了韋一笑的房間,卻不見其人,問向那伺候起居的惡僕,其人語焉不詳,只說韋一笑天未亮便出門去,卻不曉得去了哪裡。
趙禹思忖片刻,猜到韋一笑應是出門去與五行旗秘營在揚州的人手聯絡去了,以他天下無雙的輕功,應也不會發生什麼亂子。
現在有五行旗秘營與汝陽王府兩方人手去打探楊完者那小妾下落,倒沒什麼事情要趙禹親力親為。偷得浮生半日閒,吃過早飯後,趙禹便背著手在莊園中遊逛起來。
清晨時分,尚存幾絲殘霧,置身這雅致莊園中,另有幾分幽趣。趙禹心神難得放鬆,興致少有的安逸下來。他一時童心起,經過一處雅致小軒時,左足一頓,一股力道已經滲進地板裡。隨即便聽到撲通一聲悶響,似是有重物墜地,不旋踵便有一名穿著夜行衣的蒙古武士攀著小軒外的階梯,從草地上爬出來,一臉惱色瞪了趙禹一眼。
趙禹笑一聲,也不以為忤,繼續遊蕩起來,到了一處鬱鬱蔥蔥的盆栽前,又抖手射出一根松針,而後便聽見一個輕微的嘶痛聲。
就這樣走走停停,莊園裡大大小小二十幾處暗哨警戒,皆被趙禹隨手點破,也讓他對趙敏此來揚州所帶的人手有了一個比較清晰的認識。除了苦頭陀與跟韋一笑交手過的阿大,趙敏手下真正的高手並不多,再有便是在永登時攔路邀請自己那幾名武士,餘者雖都不乏一番悍勇之氣,但真正的武功造詣,卻只算是尋常。至於那曾在西域雪夜與自己廝鬥一番的鹿鶴二翁,卻是沒有見到。
以這樣一股力量來刺殺楊完者這樣一個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怎樣算來,都是極為勉強。看來汝陽王府雖然供奉的高手眾多,但要多方籌謀,現下已經頗覺捉襟見肘了。想起再有不足一月,張三豐在黃鶴樓就要召開英雄大會,號召武林群豪去營救六派人士,趙禹倒有些隱憂起來。按照目下的形勢,汝陽王勢必不敢妄動大軍剿滅群豪,而手中能夠靈活動用的武林力量又被攤薄開,張三豐他們未必沒有成功的可能。這卻與趙禹對未來武林的謀劃有些出入,不得不防。
正思忖著,趙禹行到一處尚算開闊的庭院中,遠遠便瞧見苦頭陀一動不動侍立在拱門後。昨夜聽到韋一笑所講明教與那隱世門派逍遙派的舊事,趙禹對苦頭陀便加倍留意起來,悄無聲息的靠近過去。
苦頭陀對趙禹的到來仍然恍若未覺,仍然專注瞧著庭院中正在練劍的趙敏。趙禹無聲無息與苦頭陀並肩而立,他方始驚覺,臉色微微一變轉過頭來瞧了趙禹一眼,只是微微頷首便再次轉回頭去。趙禹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心中卻頗覺驚詫,他加倍留心起來,才察覺到這苦頭陀的古怪之處。自己方才走到一丈外時,刻意弄出些許聲響,卻意外的發現苦頭陀的耳朵動了動,他已經察覺到自己靠近過來了,換言之,這苦頭陀不是一個聾子!
要一個聽力正常之人扮聾子,是極為困難之事,尤其六識敏銳武功高強的高手,更會在察覺到異樣後近乎本能的生出反應。然而這苦頭陀卻讓趙禹大吃一驚,他先前那些許反應,若非趙禹加倍存心留意,也絕對不會觀察到。聯繫趙敏的話,這苦頭陀卻是在高手眾多的汝陽王府中扮了二十多年的聾子卻沒有露出絲毫破綻,這樣一番非人的堅韌,趙禹想來都覺凜然無比。
他不動聲色站在苦頭陀身邊,視線卻飄過去想要瞧瞧苦頭陀是否有易容的跡象,然而卻也沒有什麼新的發現。反倒是苦頭陀發現趙禹審視的目光,頗為警惕掃了他一眼,轉身往更遠處站了站。
趙禹收起觀察的目光,又將視線落在趙敏身上,待觀看了幾招劍法後,臉上又禁不住流露出疑惑好奇之色。原來趙敏所使這幾招劍法,竟都是分屬不同門派的精妙絕招,往往被視為不傳之秘,非嫡系親厚弟子,不得傳授,然而現下卻被趙敏隨手拈來信手使出,雖然還未得真髓,卻已經頗有章法!
有了這個發現,趙禹瞧得益發用心起來。幼年時兩人雖然一起練武,然而趙敏大半卻是因為湊個熱鬧的心思,練得並不太過用心,只從苦頭陀等人那裡學了招式皮毛,然後再煞有介事教給趙禹,她雖然聰明又有天賦,然而大半心思不在練武上,因此身手與趙禹比起來卻是稀疏得很。
後來,趙禹離開大都,將自己所練的養氣法門轉贈趙敏。永登再見面時,她的內功已經頗具火候,且勉強算得九陰一脈,可見這些年練功也算用心。現在再瞧來,只見她將各家武功招式糅合起來,融會貫通,已經頗有幾分氣象,卻是一掃幼年時於練武上的懶散。只是這樣一份執著轉變,不知是因現下汝陽王府稍顯窘迫的境地,還是因為自己……
趙禹心中正思忖著,趙敏卻已經收起劍來,俏臉紅潤,略有些氣喘,在初升朝陽柔和照耀之下,益發美艷不可方物。這時候,她才瞧見站在一邊沉默不言的趙禹,便翹了翹下巴,說道:「你先下本領的確比我高了一些,不過,我自己也肯用功了。再過得幾年,嘿,勝負也難說得很。」
趙禹聽到這好勝的話,先是笑了一笑,才說道:「六派那些人,皆是我的手下敗將。你縱學得他們十分本領,也未必就能追趕上我。不過,你勞師動眾遠赴西域擒下這些人,難道目的只是要學一學他們的本領這麼簡單?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各派這些精英高手雖然被你一網打盡,不過元氣卻還未盡失,武當派那位老人瑞張真人已經廣發請帖要召開英雄大會。你須得小心被反噬到。」
趙敏聽到這話,冷笑一聲道:「真是奇怪了呀,你趙大教主向來一副悲天憫人的嘴臉,那些各派武林人士雖然和你明教不對付,總還算是漢人一脈。你這般提醒我要小心,莫非是存心要把他們往死地裡去推?」
趙禹笑一聲說道:「這些家醜,縱使講一講,也沒什麼關係。我們漢人太多,我要做什麼事,卻難面面俱到,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難免有人在礙手礙腳。這情況,卻跟你們蒙古人鬥成一團差不多。這世上自從有了善惡之分,自然也就生出許多不同的善惡主張。我做不到去以德服人,若以力迫之,難免又會陷進自相攻伐的虛耗中。你能暫且幫我擺弄住這些人,實在是對我的大事助益良多,異日我漢統復興,便在大都城裡給郡主千歲立一座大大的功德牌坊。」
趙敏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咬著銀牙冷哼道:「你的如意算盤,莫要打得太響了。我將這些人擒而不殺,自然有我的一份計劃。你想在這件事情裡大收漁翁之利,卻是不要想得太美妙。」
趙禹聽她語氣強硬,卻也不過是慣在自己面前不肯認輸,趙敏在西域那一番籌劃的確算得巧妙,唯一的漏洞便是明教現在安然無恙擺脫出來,現下已經有些騎虎難下的形勢。他略一思忖,忽然開口問道:「敏敏,你有沒有懷疑過,你這番去西域是有人存心引導?」
趙敏聽到這話,眉頭挑了一挑,臉色突然變幻起來,沉聲道:「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趙禹便將成昆之事講了一講,說道:「這個成昆,處心積慮要為難我們明教。這件事雖然曲折,卻也不過是尋常的江湖恩怨糾紛,但你們王府涉足其中,卻有了不一樣的味道。而且,成昆與你們合作,也未算得開誠佈公,尚有諸多隱瞞。西域這一番動亂,我們明教的確深受其害,武林江湖也受創良多,你們汝陽王府又何嘗大獲全勝。這一番動盪,你父親雖然勝了劉福通,兵威大熾,實則也已經到了一個相當窘迫的境地……」
趙敏一邊聽著,臉色已經逐漸變得陰沉起來。
趙禹瞧著她臉色變化,又蹲在地上畫出了天魔教的那個圖案,說道:「這個圖案,是我在皖南一個算得武林俠士的家中所發現的,乃是一個神秘組織的標識。這個組織處心積慮禍亂江湖,偏又隱藏在暗處,我雖然察覺到一些端倪,卻始終難窺其全貌。最要緊是,這次一手促成圍攻光明頂之事的成昆,此人被我擒下後,我曾著我手下人以這圖案迷惑成昆,從此人口中套出許多你們朝廷辛秘之事。可見此人必與這個神秘組織有些牽連。」
趙敏蹲下來仔細望了這圖案半晌,俏臉卻變得慘白起來,望著趙禹凝聲道:「你所說的,全都是真的?」
趙禹點了點頭,卻也好奇道:「你識得這個圖案?」
趙敏卻不說話,背過身去良久不語,而後才指著趙禹大聲道:「你且收收心吧,若想小命無恙,往後莫再瞧著漂亮姑娘就衝上去姐姐妹妹的攀談!」
說完之後,她便持著劍氣勢洶洶走回自己閨房。
趙禹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愣,而後便倍覺汗顏,彷彿自己真成了色迷心竅之人。他站起身,正待要抬腳抹去畫在地上的圖案,卻瞥見苦頭陀正隱隱向此處圖案望來,心中越發肯定他並非聾啞之人。
第245章 雄兵圍城無出路
見到趙敏這般反應,趙禹可以肯定她對這天魔教內情並非一無所知,便忙不迭湊上去想要探問個究竟。然而趙敏卻守口如瓶,不向他透露絲毫。
因了趙禹這一番話,整個莊園氣氛都變得繃緊起來。趙禹不明所以,只看到那些蒙古武士一臉凝重進進出出,忙碌得很。同時不斷有信鴿騰空而起,飛向北方。這般肅殺的氣氛,倒讓趙禹隱隱生出一絲明悟。
這般一直持續了大半日,到日暮時,趙敏換了一身勁裝打扮走出門來,神色凝重對趙禹說道:「此處不能待了,我們要即刻撤離。」
趙禹皺眉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總要跟我解釋清楚,我才好配合你行事。莫非你的屬下裡出了內鬼?」
趙敏深吸一口氣,說道:「我今次南下揚州,是瞞著我父王,所帶來的也皆是我信得過的忠心屬下。不過,最初我卻把楊完者此人想得簡單了些,我們要刺殺他之事或許已經洩露。」
她雖仍然沒有明說,趙禹待將所有事情理出一個頭緒來,卻得出一個算得上駭人聽聞的推斷,臉色頓時變了變,正待要開口,趙敏已經揮手道:「這些事情,稍後我自會與你仔細分講清楚,現在卻沒時間講這些了。」
趙禹聽到這話,也不再糾纏此事,便說道:「楊完者此人一定要幹掉,你現在這裡人手頗有不足,腹背受敵不甚樂觀,便先早早撤出揚州去,返回大都吧。這裡的事情,我可以處理妥當。」
趙敏擺手道:「你這是什麼話?既然講清楚要合作,我怎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幸而我的行蹤仍是保密,那楊完者也不能篤定我是否已經到來,我們還有時間善後收尾。你趕緊去召集你的屬下,咱們且先撤出城去,再做打算。」
正在此時,一道人影輕煙一般衝進莊園中,卻是韋一笑。他神色略顯惶急,衝進場中來還未站定,便疾聲道:「教主,大事不妙!苗軍已經圍住揚州北城,各處城門皆被堵死!各路人馬分批入城,正在逐家盤查。」
聽到這話,趙禹與趙敏臉色皆是一變,暗道楊完者好快的動作。趙敏俏臉有些發白,難得對趙禹低頭,柔聲道:「真抱歉,這次卻是我做事欠了妥當,連累到你。」
趙禹卻擺手道:「我要刺殺楊完者之事,你本就不知,卻也稱不上連不連累。況且眼下形勢仍未算得惡劣至極,揚州城繁華大邑,楊完者未必就能輕易尋到我們。」
他先安慰了趙敏一番,而後又走到一邊,對韋一笑低聲說道:「蝠王,楊完者此時尚不知我們明教也參與刺殺他,你且著令先一步潛伏在揚州城的兄弟們安心潛伏下來,勿要露出破綻。是了,你曾入過府衙,且再去一趟,為兄弟們造一些無甚破綻的戶籍證明出來。」
韋一笑點點頭,說道:「的確,我尾隨一路兵丁,瞧見他們正拿著那位郡主千歲的畫像搜查,卻是沒有提到咱們明教。教主,此事咱們大可置身事外,瞧著韃子們狗咬狗,還能伺機除掉楊完者,卻不必趟這一趟渾水。」
趙禹臉色凝重點點頭,對韋一笑說道:「你且先去知會秘營眾位兄弟吧,告訴他們,若無必要,彼此碰頭都能免則免。」
瞧著韋一笑背影消失在牆頭,趙禹噓一口氣,轉頭走向趙敏。
趙敏此時也在專注聆聽護衛傳回的情報,俏臉益發凝重起來。苗軍數萬大軍將整個揚州城圍困住,另有數千人馬入城來,已經開始搜查起來,有試圖反抗作亂者,更是被格殺於街頭!
趙敏見趙禹走過來,揮揮手屏退護衛,擠出一個笑容對趙禹說道:「看來咱們這一生注定沒有並肩作戰的機會,我得走了,先前的約定,就此作罷,你且自便吧。你武功雖然高,卻也不要逞強,楊完者的苗軍悍勇無比,且有數萬之眾,卻不是你一人能夠冒犯的。」
趙禹只對她點點頭,便飛身掠出莊園,衝上了已經有些混亂的揚州城街道上。
眼見到趙禹離去,趙敏眼中閃過一絲濃郁的失落,待瞧見苦頭陀,才略顯委屈低聲道:「苦大師,其實早在數年前他毫不猶豫離開大都時,我便已經清楚他的脾性。可是哪怕到了如今,我卻對他仍有幻想,這是不是自尋煩惱?」
苦頭陀卻似乎未聽見一般,無甚反應,只是瞧著趙敏低垂的螓首,眼中泛起一絲柔和的憐意。
情緒低落了片刻,趙敏很快便振奮起來,待抬起頭來,又是一副堅毅神情,冷聲道:「韓姬那個賤人,果然是太子的人!他們這番勾結楊完者要在揚州拿住我,無非是要羅織我父王的罪名!我卻決不讓他們如願!」
這時候,城中的動亂越來越烈。苗軍本就是比賊寇還要凶狠的隊伍,早對繁華的揚州北城垂涎已久,只是懾於鎮守一方的職責,不敢為禍太甚,這番有了借口,終於等到大逞淫威的時刻,衝進城中來,便如餓狼衝入羊群中一般。民眾哀嚎聲,士兵喝罵聲,種種聲響,哪怕在莊園中仍清晰可聞。
過不多久,趙敏此來揚州所帶來的部屬已經盡數聚集起來,統共四十餘人,人人神色冷峻,挺立庭前。
趙敏俏臉緊繃,站於眾人面前,沉聲說道:「諸位,你們郡主這次被自己人害了一把,現在卻是要大禍臨頭了。楊完者幾萬大軍,卻非咱們現在這些人手能夠匹敵。你們或是我族中勇士,或是外邦高手,皆是對王府忠心耿耿的衛士。這一次,我要靠你們拚死才能撞出一份生機。」
「願為郡主效死!」
趙敏又說道:「這次無論你們哪個身有不測,你們的妻兒老小,自有王府供養一生!若有一日怠慢,便叫我祖宗英靈在泉下都不得安息!這次我若能安然脫困,平安返回大都,必將剪除賊人,以報今日之仇,助我父匡扶大元社稷,不叫諸位今日之犧牲沒有結果!若我也身遭不測,那麼一切休提,咱們主僕便在泉下再敘罷。」
說完後,趙敏將能夠證明自己身份的一些物件分發眾人,吩咐他們散入城中,伺機突圍製造混亂。佈置停當後,她又凝聲道:「你們可知該如何做了?」
「不叫楊完者得一活口,累及王爺!」眾人紛紛應聲道。
趙敏聽到這回答,深吸一口氣,便學男子一般拱手道:「拜託了!」
待眾人分批出了莊園後,只剩下那武功高強的苦頭陀與阿大,趙敏才從懷中掏出兩封秘信,分別遞給兩人,吩咐道:「阿大,你與苦大師皆是武功高強之人,待那些護衛分批鬧出亂子後,楊完者大軍勢必有所鬆懈,你們若只一意突圍,有極大可能成功脫困。你們若有機會衝出去,便將這封信面呈我父王。他看過後,自有計較。這一封信裡,卻是以血換來的教訓,你們首要辦妥此事,勿要以我為念。」
聽到這話,一直波瀾不驚一副苦相的阿大卻變了臉色,澀聲道:「主子,那您怎麼辦?」
趙敏苦笑一聲,說道:「我自負聰明,卻墮入奸計裡,是他們的首要目標,想要脫困,談何容易。這番我輕敵冒進,只盼不要因此連累到父王,至於其他,卻不敢再奢望了。」
她面色一肅,擺手道:「你們且離開吧,我自會妥善潛藏下來。若真不幸被楊完者的部屬發現了,縱使你們守在我身邊,卻也無甚助益。」
阿大聞言後,便也不再說話,跪在地上向趙敏磕個頭,又對苦頭陀點點頭,便離開了。
而苦頭陀只是望著趙敏,待趙敏比劃著又講了一遍,才點點頭往莊園外走去。在走到莊園門外時,他卻伸手將懷中那封信掏出來撕碎了丟開,正待要轉身往回走,卻看到趙禹從河道上掠過來,嘴角有些生硬的翹起來。
第246章 血雨腥風皇家事
趙禹自然不會對趙敏置之不理,卻是想瞧一瞧事態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
揚州城通衢大邑,繁華至極,想要完全封鎖住,只憑楊完者數萬人馬,卻還力有未逮。
趙禹衝出莊園後,先是直奔北城幾個城門,只見到城門洞開,有幾千人列陣城門之前,刀光泛冷,羽箭上弦,氣氛肅殺無比。而在軍陣與城門之間十餘丈的間隙,又有數百名騎士悍兵往來奔騰,驅逐惶恐不定的行人。至於幾條穿城而過的水渠,正有士兵將掛滿倒刺的鐵索鐵網沉入水中,卻是不留一絲可趁之機。
趁著城門前騷亂不定的時候,趙禹衝上城樓遠眺,依稀可以望見數里外楊完者的中軍大帳。本就以悍勇著稱的苗人士兵全副甲冑守衛在中軍大旗下,當中便是一身亮銀盔甲的楊完者。雖然間隔太遠,趙禹瞧不清楚楊完者的面相,卻能感受到那鷹鷙般陰狠的目光與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滔天殺意。
大凡凶戾暴虐者,最是惜命。只瞧楊完者擺出這姿態,可見這番刺殺之舉觸犯了他的逆鱗,為此不惜刀兵轉向治下子民,圍住揚州這等元廷緊要大城。城門前血跡斑斑,尚有慘死之人未及收取的屍首,觸目驚心。可見楊完者並非故作姿態而恐嚇,是真的敢對揚州城大揮屠刀。這樣跋扈不法的舉動,除了楊完者本人向來桀驁不馴之外,也說明他背後勢力龐大足夠包庇他公然觸犯國法。
這樣一番佈置,哪怕韋一笑這等輕功高絕之輩,想要在眾目睽睽之下闖出城去,也是難如登天。趙禹在城頭上觀望片刻,便放棄了冒險出城的打算,復又轉回城中。
這時候,幾路衝進城中的苗軍已經有兩三千之數,融入進這數萬戶的大城中,雖不顯眼,造成的震盪卻極為驚人。此時大街小巷上滿是倉皇逃竄之人,對苗兵畏若蛇蠍。
入城來的苗兵每十幾人分成一路,手中持著趙敏的畫像,甚至還有苦頭陀等人。然而他們的重點卻並非排查尋人,近半數衝進沿街商舖中,先是打砸搶掠一番,而後才會揪起躲閃在角落裡的掌櫃夥計,詢問有否見過趙敏等人。
除了打劫商舖,街上的苗兵也不在少數,各自佔據要道,專門攔住衣衫華貴者盤問,其意圖不問自明。揚州城裡不乏達官貴人,偶有幾人恃著家世身份呵斥幾句,便會迎來一頓老拳,甚至拔刀相向,血灑街頭的情景比比皆是。
這般紛亂情景,有保境安民職責的揚州府衙自然不能坐視不理。趙禹行過城中大街時,便看到著了官服一臉痛心疾首的揚州知府在衙差們護衛下急匆匆趕出城去,似要與楊完者理論。不過這一遭多半是要徒勞無功,不要說楊完者,哪怕他手下這些尋常兵丁,都對經過自己身邊的知府視而不見,對其呵斥聲也充耳不聞。
趙禹向來只聞楊完者跋扈之名,今日總算見到具體事跡。楊完者此人苗峒起兵為亂,後來受元廷招降,剿滅義軍不遺餘力,先是在湖廣之間誅殺紅巾軍,因其麾下悍勇屢立功勞,便北調江浙之間。至今在湖廣之間仍流傳其肆虐之名,其軍每克一城,必定大肆劫掠,所過之處更如蝗蟲過境,雞犬不寧!
瞧這態勢,揚州城這場紛亂短期內是難平靜下來。而且苗軍一副有殺錯無放過的作派,趙敏一行想要平安渡過此厄,難度極大。
趙禹對此勢必不能坐視不理,卻也不能因此將城中五行旗秘營人手牽連進來,因此且先應付過韋一笑。待清楚了當下形勢後,復又返回莊園。
將近莊園大門時,趙禹看到苦頭陀正從另一個方向快速離去,只當是被趙敏派出去查探消息,也並未在意,直到邁步走進莊園中,才發現早已人去樓空!他大覺驚詫,在莊園中遊走數周,忽地在一個角落裡嗅到一絲淡淡火油味道,在左近仔細觀察搜索,才在廊階下發現一處暗室。
暗室出口以盆栽遮擋住,精巧的機關卻被從內裡扣住,趙禹輕輕一推卻沒有推開,索性運起暗勁崩斷那機關,直接以掌心吸力打開厚重的鐵蓋。
暗室丈餘方圓,擺著一張木榻,趙敏一襲素白長衫,正端坐其中。在她身邊則擺了兩個盛滿火油的小桶,還有兩個火折子。
趙敏花容略顯慘淡,坐在這暗無天日的暗室中,驟然光線照射進來,視線晃了一晃,以手遮在額間,恍惚片刻才瞧見來人是哪個。她嘴角癟了一癟,張開口卻是冷聲道:「你回來做什麼?我是不打算出去了,縱讓你看一個笑話,卻也沒意思的很。」
趙禹走進暗室,挨著趙敏並肩坐在木榻上,將那兩桶火油掃進角落,嘆息一聲道:「你也曉得自己這一遭生機渺茫了,我鼓足了勇氣趕回來,卻是在拿自己性命來待你。我們兩個坐在這裡,這一場亂子裡哪個都難獨活。你就不能待我客氣些?」
趙敏將冰冷的柔荑搭在趙禹膝上,用力擰了他一把,嘴角卻已經忍不住翹起來,嬌嗔道:「你來的卻晚了些,我的心裡已經死了一遭,這番再與你一起等死,卻少了一些滋味。」
趙禹反手將她柔荑握在手中,笑道:「你是身份高貴的郡主千歲,出入前呼後擁,卻是極少能身涉險地。我這個癡心小子,要等到一個與你一起等死共赴黃泉的機會,卻是難的很。縱有一些缺憾,也還將就一下吧。」
趙敏聽到這話,忍俊不禁笑起來,香肩往趙禹靠了靠,低聲道:「總不好教你陪著我做個糊塗鬼,這些勾當也便與你講一講。這番出賣我的,乃是我父王的妾侍,名叫做韓姬。這女子極擅偽裝,初入王府時,我雖對她有些懷疑,但長久相處下來,加之父王對她的偏愛,我的些許疑心也便淡去了。這一次靠了她打聽來楊完者那小妾的情況,信了她一次,卻沒想到栽了這樣一個大跟頭。」
趙禹微微頷首,又開口問道:「想除掉你父王的,便是你們的皇帝陛下?」
「為什麼這麼問?」趙敏略感詫異道。
趙禹將方纔在莊園外所見種種講述一遍,說道:「楊完者若無一個極強硬的後台,哪怕再囂張跋扈,也未必就敢如此荼毒揚州城。」
趙敏聽了之後,臉上隱現怒色,終究還是無可奈何嘆息一聲道:「陛下這些年對政事雖然有些懈怠,卻還沒有糊塗到這一步。楊完者真正仰仗者,卻是皇太子!你所說的那個神秘組織的主子,也是皇太子!要除掉我父王的,還是他!」
雖然心中已經有些預料,趙禹聽到趙敏親口講出來,仍覺驚詫無比。若非今次揚州一行,他無論如何也猜不到禍亂江湖,唯恐天下不亂的天魔教,背後的主使竟是元廷的皇太子!
沉默了好一會兒,趙禹才皺眉道:「有些不對,你們的皇太子,至正十三年才得正位,哪怕此前他便開始經營江湖。可是,據我所知,這個天魔教早在幾十年前便開始禍亂江湖。」
「天魔宗?」
趙敏聽到這話,微微錯愕後才說道:「原來呼倫秘衛竟有了這樣一個威風稱呼,不過這也理所當然。皇上和太子皆喜好那種無恥下作的東西,便用這『天魔』來做個稱呼也屬尋常。」
她嘴角不屑地撇了撇,便講道:「或許是冥冥中有報應,我大元以武崛起,橫掃八荒,雖是威武難當,然而歷位先皇鮮有善終者,且不說南征時亂軍中駕崩的憲宗皇帝,其後裕宗、順宗、英宗等等,或是疾病纏身,或是遇刺身亡。有鑒於此,明宗皇帝召集族中勇武之士,授以秘傳武學,組建呼倫秘衛,一者拱衛皇者,二者監察天下。因此,數代以降,呼倫秘衛皆由皇帝或是皇太子掌管,是皇室最忠誠一支衛隊。」
趙禹聽到這話,方有幾分明了,對這改稱天魔教的呼倫秘衛也有了幾分瞭解。他本出身書香門第,對本朝歷史自然算不得陌生。似是異族人桀驁不馴的原因,又或其他,元廷皇位傳承鮮有和平更迭者,雖有本朝文人春秋筆法文過飾非,但卻連一個算得上漂亮的外皮都無,充滿了血腥味道。
趙敏口中所說的憲宗皇帝,便是百年前襄陽之戰中被神雕大俠楊過擊殺的蒙哥汗,這些年代久遠之事且先不去計算。單單這位組建呼倫秘衛的明宗皇帝和世?,便是被其嫡親兄弟文宗皇帝圖帖睦爾毒殺至死。此事要講起來,卻有幾分喜感。當時元廷因皇位之爭又起動亂,留守大都的權臣燕鐵木兒本欲擁立明宗和世?,只是因為和世?當時遠居和林,繼而選擇擁立居於江陵的文宗圖帖睦爾。
後來擊敗上都天順帝朝廷後,這一對君臣活寶又覺廢長立幼難以令天下信服,便北上和林擁立和世?為帝。豈知行事到半途,文宗皇帝卻心生悔意,總覺皇位拱手讓人有些虧了自己,便於宴席之上毒殺兄長和世?,自己復立為帝。
明宗皇帝算得悲慘一生,他本為武宗皇帝長子,卻因父親死時自己太過年幼而被叔父仁宗皇帝插了隊。仁宗皇帝即位時本於武宗有約,待自己死後復將皇位傳給武宗之子,然而即位之後卻毀了約,將武宗之子盡皆發配荒僻之地,和世?作為武宗長子,便被發配到了雲南。他組建這個呼倫秘衛,未嘗沒有圖謀皇位的打算。
仁宗皇帝死後,大臣內訌,一派選擇擁立仁宗之子,一派卻要立武宗之子。和世?總算守得雲開見月明,將要登上大統,卻因路途遙遠這狗血理由輸給了自己的兄弟。好不容易盼到兄弟良心發現將皇位讓給自己,做了皇帝沒多久,卻連大都城頭都未見到便被毒殺。
當今皇帝妥歡帖睦爾便和他老子明宗皇帝相似的身世,他是和世?長子,本也有繼承皇位的機會,卻被叔父毒殺了父親插了隊。文宗皇帝即位後,便學先賢,將幾個侄兒盡數驅趕出大都。妥歡帖睦爾作為和世?長子,分外被優待,直接被驅逐到高麗平壤,後來又因他與高麗本地大族關係處得不錯轉而被驅逐到廣西靜遠。
幸而文宗皇帝尚有幾分良心,臨死時良心發現,要將皇位傳給被自己毒殺的兄長的兒子。其時妥歡帖睦爾遠居廣西,而他的弟弟懿璘質班則因居在大都,近水樓台先得月,繼任了皇位。就這樣,和世?與妥歡帖睦爾這一對苦難父子,便都是一般狗血的理由,與皇位擦肩而過。
不過,妥歡帖睦爾遠比他的父親和世?要幸運,幸運之處在於,他除了耳濡目染接受了父親以生命換來的經驗教訓,更繼承了父親傳下來的呼倫秘衛。懿璘質班即位時年僅七歲,攝政者乃是文宗皇帝的皇后,本是極為融洽的局面。然而這位小皇帝即位不足兩月,便不明不白死去,繼而望眼欲穿的妥歡帖睦爾終於登上皇位。
這般算來,當今天子能夠登上皇位,與那神秘的呼倫秘衛未必沒有關係。或許就是領會了父親用生命換來的教訓,先一步下手為強,毒殺了自己的小兄弟,免得又步了父親後塵。
而妥歡帖睦爾圖謀皇位的時間,現在算來,卻與楊青荻所說屠龍刀現於江湖上的時間極為吻合。尤其此刀先現於遼東,而那時妥歡帖睦爾恰被流放於高麗!只是當時令得江湖動盪,對他圖謀皇位又有什麼益處?
仔細思忖良久,趙禹才忍不住嘖嘖嘆道:「你們這位皇帝陛下,也算得聰明。」
「那是自然!」
趙敏點頭道:「陛下自是聰穎無比,只是現下被小人蒙蔽住,一時間失了方寸而矣。你們漢人中也有齊威王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道理。只要陛下重新振作起來,你們這些跳樑小丑,也算不得什麼!」
「你卻會錯了我的意思,我是說他只看過一遍,便學會了自己老子的經驗,先一步毒殺了自己的兄弟。」趙禹擺擺手笑道。
「這等無君無父之語,你怎麼能……」趙敏眉梢一挑,卻又驀地一嘆,說道:「我卻忘了,你本就是個大反賊!」
趙禹卻又皺眉道:「想來你們的皇帝陛下能夠奪回皇位,多賴那呼倫秘衛之功。這等利器,怎麼早早交給了太子去掌管?」
趙敏聽到這問題,神色黯淡幾分,嘆息道:「這便是現下朝廷裡動亂的所在了。」
「陛下年少多舛,能夠履極,多賴高麗奇氏之功。是了,你或許不知高麗奇氏的名頭。這一家在高麗□赫無比,不止一手把持高麗朝政,連江湖事務也一言以決之。陛下登基之後,更欲立奇氏之女為皇后。我堂堂蒙古大元,豈有以一異族番邦女子母儀天下的道理!因此,當時我祖父等族中長者據理力爭,終於讓此事作罷。」
趙禹聽到這裡,卻笑道:「你們自己都是異族,偏生這時候卻生出許多計較。」
趙敏橫他一眼,繼續說道:「奇氏雖然沒有如願做成皇后,但此女生得千嬌百媚,卻魅惑得陛下不能自已,加之她又為陛下誕下長子,聲勢益發不可扼制。後來此女向陛下進言,言道宮中總有人要謀害她,陛下愛妻心切,便將帝王親衛的呼倫秘衛撥給奇氏。所以,這呼倫秘衛自此後便由奇氏親信的宦官樸不花掌管,太子成年後自然便交由他來統領。」
「樸不花?這又是什麼人?」趙禹問道。
趙敏眸中閃過一絲厭色,說道:「也是一個高麗人,有幾分本領,據說是什麼高麗青龍派的太上長老,一肚子陰損主意,將太子教導成現下這個模樣。」
趙禹聽完之後,沉吟片刻後才說道:「不消說,你父王定是極力反對皇帝冊立現下這個太子,所以數年前太子冊立時,你父王才被削了兵權。」
趙敏點點頭,說道:「就是這麼一回事,太子現在視我汝陽王府如仇寇一般,對我父王更是直欲除之而後快。若非現下國事未靖,只怕我父王也難安居其位。」
聽到這裡,趙禹已經可以確定,先前自己遭遇刺殺,定然也是那天魔教的手筆。古怪的武功自不必說,只瞧趙敏都曉得從六派高手那裡學來一身武功,加之明教和逍遙派的舊事,可知這天魔教中必定收藏有許多已經絕傳的武功。至於那人蠱下毒的苗疆秘傳,應該是當今天子放逐廣西時搜羅到的。
這般一思忖,他更覺天魔教乃是一個極難對付的對手。武功高手還在其次,畢竟就算有武功秘籍在手,每個人天賦都不相同,也未必就能個個練成絕世高手。反倒是那些詭秘莫名的諸多手段,才真是令人應接不暇。
趙敏講完這些,噓一口氣,對趙禹柔聲道:「這件事的始末,我都與你交待清楚了。咱們這一番共赴黃泉,你總算不必做個糊塗鬼。只是可惜了你那些姐姐妹妹,她們痛失愛郎,卻是我對不住她們了。若真有冥間黃泉,若有一日她們來尋你,最多我不再計較你身邊那麼多鶯鶯燕燕。」
趙禹瞧著趙敏嬌怯模樣,心下卻是頗有感觸,這少女在自己面前,不拘幼年時還是重逢後,皆是一副不假辭色的模樣,卻鮮有現在這樣軟語溫存的時候。他凝望著趙敏,說道:「敏敏,你若總是這樣一副模樣待我,該有多好。」
第247章 辣手誅敵如修羅
趙敏聽到這句話,習慣性挑挑眉梢,正待要開口,卻瞥見暗室角落裡的火油,心中嘆息一聲,終究只是幽幽道:「最後這點時光,我倒不想與你再爭吵,只是咱們從小鬥得這麼多次,你卻一次也沒讓過我,想一想,心裡總覺得不甘心。」
趙禹望著那略顯憔悴的絕美俏臉,聽著少女少有的真情流露,心中亦頗有感觸,嘆息道:「尚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時,你才是那麼丁點高一個小丫頭,卻已經倔強驕傲,不肯認輸。你是尊貴的蒙古郡主,我卻是落魄的前朝餘孽。拋去別的都不講,往後那幾年,我與你吵鬧時寸步不讓,卻是覺得只有事事不輸與你,才配於你這天之驕女待在一起。在江湖上廝混這麼多年,人心醜惡見識得多,我自然也學會了勾心鬥角,為了利益可以暫時出賣自己的立場態度。然而唯獨在你面前,若我失去了爭勝的勇氣和態度,便會覺得自己輕飄飄的,沒有了半點份量。」
「若你只是一個尋常百姓家的兒郎,卻非那什麼前朝帝裔,該有多好。」趙敏螓首靠在趙禹肩頭,柔聲說道。
趙禹卻笑了笑,說道:「若真那樣子,只怕咱們就算見面許多次,也只是擦肩而過,卻永遠不會駐足彼此對望一眼。我這一生,能夠遇見你,有了一番糾纏,已經是極大的緣分。再想其他,卻是奢望。」
「你這小子,總算心腸沒有壞到了極點。原來我做過一些錯事,卻沒有錯得太離譜。」趙敏靠在他身邊,彷彿夢囈般低語道:「我最難過的時候,便是聽到你在滁州造反的消息。從那時起,我便有了一個想法,要狠狠打敗你,把你抓到我面前來,哪怕你不幸死了,追到黃泉我也要問一句,你做這許多事情,可算是對得住我?現在咱們要死在一處了,這真是極好。什麼胡統漢統,江山社稷,和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只是想教訓一個狠心、負心的滑頭小子……」
趙禹默然良久,好一會兒才起身道:「世上事泰半不能盡如人意,咱們雖都總有一死,卻不是今天。能夠聽到敏敏你這一番話,我心裡高興得很。現在話講完了,咱們卻要逃生去了。」
趙敏神色變了變,旋即便搖頭道:「楊完者大軍圍城,勢必不會放過我。咱們在城中是死路一條,縱使能僥倖逃脫出去,也未必就能擺脫城外追殺。全無半分生機,倒不如選一下如何死法,免得衝出去給楊完者拿住確鑿證據,連累到我父王。我知你武功高強,自己脫困想來不難,若強要與我在一起,卻也力有未逮。」
趙禹彎腰將她拉起來,笑道:「敏敏,你是小瞧了你父王。我雖無緣見他一面,但卻猜得到他久處風口浪尖,應對這種情況未必沒有法門,卻還不用你來犧牲自己保全他。官場上勾心鬥角腌臢事情,你終究經歷太少,瞧不明白。你們那朝廷若真有底氣除去你父王,捕風捉影莫須有的罪名便可以了,也不需要真的拿下你,掌握確鑿證據。反之,縱使你就算站在楊完者面前,因為顧忌你父王,他也不敢拿你怎樣。現在是一個微妙的平衡,天下將定未定之際,楊完者鬧出這樣大一個陣仗,除了要保住自己性命之外,也是在向你父王挑釁示威,表明他們已經拿住了你父王的把柄,用以要挾他聽從你們那位太子的擺佈。」
講到這裡,趙禹又笑道:「這種事情,最要緊是雙方各有餘地,若真撕破了臉,到了魚死網破那一步,卻非他們所願。所以,現在咱們大可不必顧慮太多,只考慮自己逃命就好了。」
趙敏低頭思忖半晌,才抬頭道:「即便是這樣子,咱們又有什麼法子躲開楊完者封鎖全城的徹查?此人性如豺狼,凶殘至極,根本無法以常理度之。」
「區區楊完者而已,咱們這番來本是為了誅殺他,現下雖有小挫,卻還未至於一敗塗地,豈可志氣全消!」趙禹拉著趙敏往暗室外走去,回頭笑道:「況且咱們先前所考慮的便是掌握不到楊完者的行蹤,現在他自己跳出來了,卻是解決了一個難題。剩下的,便要看如何能射中這個已經豎起來的靶子。」
趙敏見他如此樂觀,心下雖有些佩服,卻還哼哼道:「你們做反賊的,是不是都有凡事都一廂情願往好處去想的本領?就算現在楊完者露面了,可是身處數萬人馬中,想要殺他,談何容易?」
趙禹朗笑道:「若無這等本領,豈敢起兵造反。你們蒙古鐵騎百年前那樣勢不可擋,滅國無數,若不往好處想,怎麼有膽量鼓起勇氣試一試。試得這一試,才明白不過爾爾。」
趙敏聽到這話,眉梢挑了挑,正待要反駁,瞧見仍被趙禹握著的纖手,眸子一轉,卻不再說話。
這時候,莊園中已經沒了人氣,然而街道上喧嘩聲卻越來越清晰。這一處莊園位於揚州城最繁華的二十四橋附近,鬧中取靜,原本主人就極有身份,鄰近所居也都非富即貴。苗軍竟然已經騷擾到這裡,手腳算得甚快。看來揚州府與楊完者交涉,也是無果告終。
趙禹在莊園牆頭觀望著,片刻後趙敏換了一身男裝,也快步衝上牆頭,瞧著遠處正在逐家排查的苗軍,眉頭微微蹙起,問道:「咱們現在要怎麼辦?」
趙禹看看天色已經到了黃昏,將要入夜,便說道:「且先尋一處穩妥地方待下來,到明日再隨機應變。」
說罷,他便落下牆頭,向趙敏招招手,示意她跟上自己。
大軍入城,動盪已經蔓延全城。趙禹和趙敏行過街巷,已經可以看到附近貴人家已經準備好車馬行李,停在了後門小巷內,似乎隨時準備逃難。只是他們也不清楚,現在的揚州城已經被封城,成了一座孤城。
趙禹與趙敏沿著河道向下走去,途中遇到許多神色惶恐的行人,昏昏暮色中,原本尚有幾分興盛模樣的揚州城一副末日將臨的模樣。
趙敏緊緊跟在趙禹背後,瞧著他的背影,雖然身處騷動不止的街頭,雖然揚州城這場亂子全因她而起,雖然合城蝗蟲一般鬧騰的苗兵全是為了搜捕她,然而此刻心中卻無半點惶恐,反倒生出一絲安寧。似乎跟在這個身影背後,怎樣的兵荒馬亂動盪世道都波及不到她。
心中正泛起遐思之際,趙敏肩膀一緊,原是被趙禹快速拉近身側一條小巷中,原來前方路口處正有十幾名苗兵迎面走來。趙禹將趙敏擋在身後,自己則站在小巷口,瞧著那一隊苗兵走過。
苗兵快速走過去,最後方兩人卻突然停下腳步,打量了趙禹幾眼,旋即更是招呼同伴一聲,而後向此處踱步走來。
趙敏緊挨著趙禹,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心跳不受控制加快起來。若在平日,她自然不將幾個尋常兵丁放在眼中,可是眼下合城皆敵,稍微引起一些關注,就會是大軍圍剿的局面,由不得她不緊張。
趙禹反手捏了捏趙敏沁出冷汗的柔荑,轉而一臉平靜望著幾個靠近過來的苗兵。那十幾個苗兵一直走到近前,步步緊逼,趙禹趁勢退入巷子中,聽到帶頭者嘴裡嘀咕幾句聽不懂的土話,卻從他們眼中絲毫不掩飾的凶光中瞧出幾分端倪。原來是自己這一身衣衫惹出來的麻煩,他昨夜住在了趙敏棲身的莊園中,換洗的衣衫也是趙敏著人送來,甚是華貴,不想在此處卻引起幾人注意。
那些苗兵走進巷中來,有幾個已經發出獰笑,一個眉梢有道疤痕的苗兵走上前,用略顯生硬的漢話問道:「哪裡人?」
「便是此城中人。」趙禹說著,將韋一笑先一步潛入揚州府衙造出的戶籍冊子遞過去。
那幾人只隨意掃了幾眼,只是對這東西的興趣明顯不及對趙禹衣衫的關注。已經有一人走上前拎起趙禹衣擺放在手裡拈了拈,嘴裡發出意味莫名的笑聲。
「搜!」先前說話那名苗兵擺擺手,便有兩人大踏步逼近趙禹,卻因此望見趙禹身後的趙敏,先是愣了一愣,而後臉色大變,低下頭摸索自己的口袋,嘴裡卻發出怪叫聲。
趙禹見狀後,登時上前一步,出手如電,卡卡兩聲捏斷這兩名苗兵的咽喉。其餘人只覺得眼前一花,隨後便有勁風迎面而來,尚不明白發生了何事,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趙敏站在巷子中,同樣驚詫地無以復加,瞧著趙禹身形鬼魅般展開,衝進苗兵人群中,或指或掌,或拳或腳。未及得她反應過來,已經聽到砰砰幾聲悶響,待到趙禹收住身形時,小巷中除了她們兩個,已經沒了活人!
片刻間出手殺掉十幾人,趙禹瞧一眼一地死屍,抽出一名苗兵屍體上的佩刀,斬下一截軍衫擦去手上沾的血,對趙敏招招手道:「出來!」
趙敏雖然並非養在深閨不見世事之人,卻從未見過這等凌厲果決的殺人場面,胸膛裡似乎壓了一塊大石般,沉悶無比,直到趙禹又低呼一聲,才恍然醒覺,待要走出小巷時,才發現滿地死屍堵住通道,竟然沒有落足之處。
趙禹嘴角翹了翹,腳尖一點,縱到趙敏身邊,攔腰將之抱起,而後另一手袍袖一揮,勁風驟起,將屍體推入小巷深處。他將苗兵身上取來的鋼刀收入袖中,抱著趙敏越過牆頭,快速離開此地。
第248章 天下誰人不識君
四海樓位於城東,是揚州城裡名氣頗大一家客棧,因為揚州城突然被苗軍圍住,許多路過揚州之人沒奈何只得暫時逗留在城中,客棧中一時間人滿為患。
客棧中一所獨門跨院的房間裡,趙禹端坐在窗下,雙目微瞑,耳朵卻在捕捉週遭所有異動聲響。不遠處房間中的床上,趙敏正和衣而眠,睡得很是安詳。昨夜他們為了躲避苗軍的追查,滿城遊蕩,一直到了深夜時分,才暫時找到這個棲身之所。
這一所跨院,本屬於一個過路江湖門派所有。趙禹昨夜隱在暗處聽他們談話,曉得乃是山東的嶗山派接到張三豐請柬信函,趕赴英雄大會的。趙禹身為明教教主,與這些江湖人士關係本就欠佳,借他們的房間來避避災,也是順手為之的簡單事。至於原本的兩名住客,此時卻被制服了丟在房間內角落裡。
趙禹在江湖上也算是廝混多年,卻沒聽說過這什麼嶗山派的名頭。這嶗山派一行十幾人,雖然有些拳腳功夫,卻也無甚出奇處,房間中這一對夫婦便是這個門派的掌門與其夫人,趙禹入得房間來,輕易便將他們兩個制住,心中卻也忍不住感嘆,經由西域一役,中原武林稱得上中流砥柱的精英人物可說是已經被趙敏一網打盡,否則張三豐也不會病急亂投醫,連這無甚名氣本領的小門派都要招攬湊個人數。
除了這個嶗山派,客棧中還有許多江湖人士駐留,大多是山東、江北武林中人。其中也不乏有尚能瞧得過眼的武林高手,但真正能夠讓人眼前一亮的卻一個也沒有。這些人湊在一處,也只能營造出一個浩大聲勢而已,真正能派上的用場也不大。而且趙禹也聽過一番他們的談話,其中不乏有幸災樂禍者,真正肯為營救各派而拼掉性命的卻少之又少。
趙禹選擇這四海樓暫時棲身,正是因為這客棧裡聚集了最多的江湖中人,這些強人真正的本領未必多高明,但湊在一處卻極能震撼住人。苗兵雖然凶悍,但對這些武林強人尚算得客氣,昨夜有幾波軍士來搜查一番,也只是在客棧前堂匆匆掠過一眼便先離開了。世人多是欺軟怕硬,這些苗軍欺負尋常民眾可以毫不手軟,但面對一幹不守法度的武林強人,卻也知道收斂一二。
不過這情況也是暫時的,只要城中別處搜查無甚結果,這四海樓早晚要被徹查。畢竟,楊完者鬧出這樣大陣仗,若無一個結果,對他身後的蒙古太子也不好交待。
趙禹小憩片刻,同時也在思忖下一步舉動。哪怕現今形勢已經算得險惡,他也沒有放棄刺殺楊完者的打算,畢竟不除掉楊完者這個人,便不能消弭張士誠與元廷和方國珍之間的潛在默契。只是此時楊完者已經心生警覺,若再想像先前計劃那般突襲行刺,卻有些不可能。所以,此事尚需要一些新的變數,只是要如何做,趙禹一時間還沒有想法。
晨曦微薄時,有兩名嶗山派弟子來叩門。那被拿住穴道的掌門夫婦心中已經惶恐至極,聽到聲響後臉上泛起一絲希望喜色,只盼弟子們夠機靈,衝進來將他們救出去。趙禹站起身來,對被吵醒的趙敏擺擺手,自己悄聲走到門後。
那兩名弟子敲了幾下門,喚了幾聲,聽到房間中無甚動靜後便轉身離去了。
趙禹輕輕散掉指掌間提聚的真氣,復又走回房間中,瞧一眼一臉失望之色的掌門夫婦,輕笑道:「你們自己尚且奈何不得我,教出的弟子就有這本領救出你們?」
這時候,趙敏已經下了床,俏臉上尚有幾分海棠春睡的慵懶,待到清醒片刻,她走到趙禹身邊柔聲道:「我來守著,你先休息片刻吧。」
趙禹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累,況且隨時還會有狀況發生,也沒得閒暇休息。」
趙敏聽到這話,也不再勸他,便往牆角的火爐走去,想要生起火來燒一些水。然而她平日飲食起居皆有人服侍,這會兒要自己動手,卻完全不得其法,不多時房間中已經飄蕩起滾滾濃煙,將她俏臉熏得烏黑一片,那木炭卻還仍未引燃。
趙禹本來抱臂在一邊瞧著,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嘆息道:「我這一生,是無福分喝一杯你燒水泡的茶了。」
趙敏聽到這話,俏臉黑中透紅,略帶沮喪將火折子丟下,嬌嗔道:「凡事都要有個熟能生巧的過程,我以前都沒做過,難免有些手生,也值得你來調侃?」
這時候,房間中煙氣已經極為濃郁,那被制住的嶗山派掌門夫婦無法遮住口鼻,更是被嗆得淚水漣漣。趙禹也無時間與趙敏打趣,走到角落裡蹲在那對夫婦面前,他伸出手,解開那掌門被制住的穴道。
那人一旦得了自由,登時跳起身來一拳搗向趙禹面門,卻不料血脈阻塞太久,四肢已經麻痺,未攻到趙禹,反倒自己滾落在地。他方待要放聲大呼,趙禹的手指已經扣在了他的咽喉上,只得生生嚥下衝到嘴邊的大吼,嚥一口氣澀聲道:「閣下武功高強,在江湖上也不該默默無聞。你若是條真漢子,便講出自己的名號,今日之恥,嶗山派異日必有所報!」
趙禹笑一聲道:「報或不報,也沒什麼打緊。實不相瞞,我們兩個便是苗軍圍城搜索之人。這番借了你們的地方暫且避一避,還要多謝你們。」
聽到這話,那人臉色登時大變。楊完者雖然大張旗鼓抓捕趙敏,卻也不敢直接將她身份公諸於眾,不過卻架不住別人去猜測。許多人已經根據這浩大聲勢陣仗察覺到,能被統領江浙手握重兵的楊完者楊大將軍如此忌諱的人,必定不同尋常。因此聽到趙禹直承緣由,那人心中驚駭頓時無以復加,腦中第一個念頭便是:這人如此坦白,莫不是有殺人滅口的打算?
腦海中泛起這個念頭,這人臉色頓時慘白無比,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好賊子,這客棧中彙集數百武林同道,你若敢辣手殺人,必然沒有一個好結果!」
趙禹聽到這話,搖頭笑道:「我正感激你們,卻是沒有殺人滅口的打算。告訴你我們的身份,是要你明白當下的形勢。城外那位楊大將軍,囂張暴虐,殺人如麻,若要他曉得你們嶗山派曾經藏匿過我們一晚,只怕你們也難獨善其身!」
楊完者鎮守江浙,劣跡斑斑,其惡名自然不需贅言。那人聽到趙禹沒有殺人的念頭,臉色卻仍未變得好看幾分,哭喪著臉澀聲道:「我又沒有包庇你們的念頭,明明是你們用強……」
「這話你對我說卻也沒有多大用處,卻還要瞧那位楊大將軍的心意。」趙禹說道:「所以,你們不要妄想著出門後就要大聲宣揚,若不然,自己怎麼死的,卻還不甚明瞭。若能替我們遮掩一下,異日必有厚報!」
一邊說著,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地上輕輕劃起來。那人低頭望去,只見到他手指已經插在石板地面上,劃出一個深入三分的「謝」字!見這一幕,他的瞳孔登時收縮起來,才對眼前這年輕人的本領有了一個更直觀的瞭解。這樣一手本領,莫說此人從未見過,只怕江湖中有幸見到的也少之又少!
趙禹露出這一手,除了剛猛的一陽指力外,同樣有乾坤大挪移與白眉鷹王的鷹抓擒拿功法門在其中,雖未算得震古爍今,當今武林中能夠做到的卻也少之又少,尤其還要做得雲淡風輕,似乎順手而為,卻是難上加難。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抬手指著趙禹,凝聲道:「你……你是魔君趙無傷?」
趙禹被叫破身份,臉色頓時一滯,疑惑道:「你見過我?」
那人聽到這話,臉色卻是一舒,嘆息道:「天下間能有這樣深厚武功,並且還如此年輕,又能引得楊完者這等封疆大吏如臨大敵對待的人,除了魔君趙無傷,還會有哪個?魔君之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趙禹卻非喜歡自誇之人,聽到這人如此說來,略覺赧顏。旁邊的趙敏也走過來,拍著他的肩頭,笑語盈盈道:「原來你竟這麼風光了!」
那人臉上卻有喜色流露,沉聲道:「魔君,你雖然出身魔教,與正道武林有些糾紛,但卻是條真正漢子。我佟百濤雖然本領不濟,對你所作所為卻也景仰得很,樂得看你韃子趕出中原,光復我神州大好江山!這番有幸能幫你一幫,樂意至極!」
趙禹連忙將此人攙扶起來,又解開其夫人穴道,深揖為禮道:「佟掌門俠骨丹心,卻是我孟浪冒犯,萬望海涵!」
趙敏臉色卻不甚好看,待那佟百濤夫婦轉身時,湊到趙禹身邊低聲道:「莫得幾句吹捧就忘了形,小心人轉頭就把你賣了。」
趙禹知她不忿佟百濤先前所說之話,不過心中也存了幾分警惕。
第249章 以德服人元舵主
一夜未眠且擔驚受怕,那佟百濤夫婦精神極是倦怠,不過現在卻也沒時間休息。
這時候,跨院中所住嶗山派弟子看到師父房間門縫裡濃煙滾滾,心中都覺驚慌,紛紛衝過來大聲呼喚。
那位佟夫人瞧瞧趙禹兩人,才小心翼翼去開門,站在門口對弟子們說道:「我要生火燒水,不慎打翻了水壺,卻沒什麼要緊事。」
弟子們聽到這話,才鬆一口氣,又說道:「師娘要燒水,吩咐弟子們就是了,何用自己做這粗糙活。」
佟夫人又安撫幾句,弟子們才紛紛散去,不旋踵,便有兩名弟子送來了開水,並衝開了茶。他們見到房間中的趙禹兩人,神色不由得愣了愣,佟百濤連忙指著趙禹說道:「這一位是為師曾有些交情的江湖朋友,不意今次在此地重逢。」
講到這裡,他頓了一頓,卻是不知如何跟弟子們介紹趙禹。
趙禹接口道:「華山派白靖,家兄便是白河愁。」
那兩名弟子聽到這話,對趙禹頓時肅然起敬。雖然這次六派遭了難,但終究是中原武林的中流砥柱,還輪不到他們來輕視。尤其白河愁更是武林中年輕一輩聲名鵲起的年輕俠士,他的兄弟自然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鄭重得對趙禹施禮,那兩名弟子才退下去。
待房間中再無旁人,佟百濤才坐下來,端起茶杯對趙禹舉了舉,低聲問道:「魔君本在滁州,怎麼會招惹到楊完者?」
趙禹坐在了佟百濤對面,笑道:「也不是什麼隱秘事,我想要刺殺楊完者,卻行事不慎而洩露,講來也算慚愧。」
趙敏緊挨著趙禹坐下來,聽到這話後,卻伸出腳來在桌下踢了踢趙禹。
佟百濤聽到這話,臉色變了變,禁不住感嘆道:「楊完者這苗蠻,仗著韃子朝廷寵信,橫行不法,作惡多端,委實已經犯了眾怒。幾年前此人在山東平叛,便曾攪動地方不得安寧。我輩武林人士,正該誅殺此獠造福世間。可惜在下本領低微,這念頭也只在心頭想一想,卻遠遠比不上魔君已經將事情做到實處。魔君若能做成此事,卻是天下人都歡欣鼓舞的義舉!」
趙禹擺擺手笑道:「無論是公義還是私利,楊完者此人於我而言,都留不得。現下雖然暫時受了小挫,早晚要摘下他魁首!」
講到這裡,他話音一頓,又說道:「佟掌門你們不辭辛苦,跋涉千里,可是要去湖北黃鶴樓商議解救六派人士?」
佟百濤也知六派今次之厄與明教脫不了干係,聞言後面上卻微露訕訕,略帶慚愧道:「我嶗山派小門小派,此事卻未必能出上力氣。這番我帶徒弟們出門,卻是存了念頭要他們見識一番江湖風貌。」
兩人又說得片刻客套話,佟百濤才問道:「魔君對眼下形勢可有一個計劃?若有用到佟某之處,但說無妨。」
趙禹正待要答話,忽聽到跨院外傳來一陣騷動聲,似乎有什麼爭執發生,面色一肅,對佟百濤擺擺手,身形一閃已經落在亭外。站在拱門後向外望了望,原是嶗山派弟子與一群勁裝漢子起了爭執。
這時候,佟百濤也走出房門,站在外庭朗聲道:「發生了何事?」
正與那群勁裝漢子對峙的嶗山派弟子聞言後,有一人走回院子裡,目帶忿忿道:「師父,外間這群不知是何來歷的人,到了客棧裡已經客滿,卻強要讓咱們給他們騰出院子來,真是欺人太甚!」
佟百濤聽到這話,臉色也陡然沉下來,江湖廝混最要緊就是一個臉面,這種後來者搶客房的舉動,卻是公然在打嶗山派臉面,怎麼能夠忍受得下!只是,因為有趙禹在院子中,他心中卻還有些忌諱,便向趙禹望了望。
趙禹點點頭,說道:「既然遇到這件事,我卻不好置身事外,便與佟掌門一起去瞧瞧。你且放心,我自有分寸。」
聽到這話,佟百濤便與趙禹一起出了房間,走到雙方對峙最前方。他強忍住怒氣,往對面拱拱手,冷聲道:「未知是哪一路江湖朋友?你們這樣強人所難,卻是壞了江湖規矩。」
趙禹在一邊冷眼旁觀,將對面二十幾名大漢模樣態度收入眼底,只見這群大漢個個衣衫光鮮,當中簇擁著一個略顯肥碩的中年漢子,更是高調的令人眩目。只見那人一身描金線錦袍,兩手手指合共帶了六枚鑲著各色寶石的戒指,脖子上更套了一件巴掌大的純金鑲玉長命鎖。這樣一身行頭,莫說趙禹遠遠不及,便是有江南財神之稱的沈萬三也無這番富貴作派,著實能吸引人的眼球。
仔細瞧了瞧,趙禹倒有些詫異起來,門外大街上那群苗軍便連貶成草紙的大元寶鈔都不肯放過,怎麼會容許這活的珠寶架子無病無災進了客棧?
對面那群大漢聽到佟百濤的話,頓時大笑起來,其中一個更是上前一步,幾乎將手指戳上佟百濤胸膛,語調誇張道:「江湖規矩?大江兩岸,哪個不知我們元總舵主便是規矩!漫說區區一家小客棧,便是揚州府衙,我們總舵主要住進去,也沒第二個敢來阻攔!」
被眾人簇擁的那大漢似乎便是這漢子口中的總舵主,聞言後臉上顯出自得之色,鼻中哼了一聲,說道:「蘇三,莫要這麼張揚!咱們出來行走江湖,講得便是你情我願。否認江湖同道還道咱們海沙幫慣會欺凌弱小!」
那蘇三轉回頭去,點頭哈腰道:「總舵主教訓的是!您老人家以德服人,怎奈何旁人卻不曉得您這一番苦心!咱們奔波了幾十里,到了城外便連楊驃騎都不敢阻攔您的大駕,沒成想到了這小小客棧,卻被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粗鄙漢子落了臉面!戲文上都講君辱臣死,我們這群小的實在不忍心瞧您老人家受半分委屈,說話才會沖了些!」
見這一番作派,趙禹倒猜到眼前這中年人是哪個了。眾所周知,張士誠以海沙幫起事,而海沙幫原來的總舵主元廣波卻早在二十幾年前便被金毛獅王謝遜所殺,這個中年人應該便是元廣波的遺孤了。只是沒想到,張士誠竟能容忍元廣波的後人活下來,且還接任了海沙幫總舵主之位,貌似過得還不錯。這般一瞧,張士誠此人倒還算得仁厚。聽到那大漢的話,他心念一轉,卻是突然生出一個主意。
聽到這番話,嶗山派眾人皆變了臉色。他們雖然在江湖上名聲不顯,但對海沙幫的背景卻也聽聞一二。因為張士誠大舉義軍,在江南鬧出浩大聲勢,海沙幫上下自然也跟著雞犬升天。
這一處紛爭引來客棧中許多住客觀望,得知那個華貴無比的中年人身份後,也皆變了臉色,原本有幾個與嶗山派相熟,準備出頭的江湖人士也紛紛退了幾步,不敢招惹這一番是非。
那元總舵主見場中眾人神色變化,臉上露出一絲淡淡微笑,只擺擺手,上前一步對佟百濤說道:「閣下有禮了,所謂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闖蕩江湖,最不嫌朋友多。朋友若肯讓出這客棧的房子,咱們海沙幫會記下這一番情分。」
佟百濤聽到這話,當真是進退兩難。他卻沒想到,自己這番只是打算帶弟子們出門增長見識,卻招惹出這許多是非。原本將客房讓給海沙幫倒也沒什麼,雖然丟臉些,可是誰讓海沙幫現在勢大,旁人也說不出什麼。可是偏偏此刻楊完者滿城搜索的魔君趙無傷就在自己身邊,卻是不好就此退讓,淪落到街頭上去。
趙禹見佟百濤一臉難色,便上前一步,對那元總舵主拱手道:「原來是海沙幫一群好漢,你們若早說出身份,原也不至生出這一番事端。」
海沙幫眾人見趙禹站在佟百濤身邊,只以為他也是嶗山派之人,聽到這話,臉上紛紛流露得意之色。那元總舵主更是滿意的微微頷首,週身珠光寶氣,耀得人微微目眩。
「不過……」
趙禹話音一頓,又說道:「大家出門在外,卻是要求一個和氣。你的手下先前咄咄逼人,我們這次退讓一番,曉得的知道我們是景仰海沙幫名聲,若是不曉內情之人聽見了,卻以為我們怕了諸位強人。所以,這客房讓與不讓,咱們還是依照江湖規矩來說吧。」
聽到這話,海沙幫眾人臉色紛紛一沉,那元總舵主聽到趙禹出言推諉,臉色也是變了一變,只是眾目睽睽之下不好直接翻臉,便沉聲道:「你要什麼江湖規矩?」
趙禹笑著揚揚手,說道:「自然是拳腳上的規矩,不知貴幫哪一位出面賜教?」
講到最後,原來還是要動手!那元總舵主皮笑肉不笑點點頭,冷哼道:「我給你臉面,你卻自己拋開,就莫怨我用強了!」
說罷,他伸出貴氣逼人的手掌,將衣擺撩起來掖在腰間,竟似要自己親手下場。
佟百濤卻知趙禹身份和凶名,生怕他一時克制不住,在一邊忍不住低聲道:「魔……白兄弟,要謹慎啊……」
趙禹擺擺手,示意他不必擔心,正待要上前去,對面元總舵主身後卻突然竄出一個人來,對元總舵主大聲道:「我蒙元總舵主多日款待,無以為謝,今次便且代勞一次。」
聽到這話,海沙幫眾人臉上紛紛顯出喜色,議論道:「有宇內第一打穴大家出手,咱們這番可是贏定了!」
第250章 驚世絕傳奪魄刀
那位元總舵主見此人自告奮勇上前,思忖得片刻,勉為其難點點頭道:「這也不錯,泉老師武功尚算入得我眼。而我現下身份畢竟不同尋常,卻是不好親自下場為難這些武林中的無名小卒。你便代我拿下這一場吧。」
這般自負話語,聽在眾人耳中,面色都禁不住變了一變,而那元總舵主表情卻極為認真,倒似是說一件無比正確的事實,卻並非刻意為之。
趙禹瞧瞧那自告奮勇走上前的泉老師,心下卻有些狐疑,他對江湖上消息也算靈通,卻未聽過什麼宇內第一打穴大家的名頭。這個泉老師五短身材,其貌不揚,眼珠子不大,五官卻似被木板拍了一記,扁平得很,瞧去卻不似中原人士。
趙禹正思忖著,那位泉老師已經踱步上前,卻根本不將趙禹放在眼中,而是環顧一周,對圍觀眾人朗聲道:「眾位中土的武林同道,想來你們都未聽過我的名頭,不過對我背後的師門,想來是如雷貫耳的。我乃是高麗青龍派的高徒,家父正是青龍派掌門人泉健男,我便是他的獨子,名叫作泉山。我們青龍派在高麗,便如你們中土的少林一般,都是武林中人所共仰的所在。」
聽到這話,週遭圍觀眾人紛紛竊竊私語起來,卻是大部分沒有聽過什麼青龍派的名頭。趙禹聽這泉老師道出來歷,心下愣了一愣,他對高麗武林雖然瞭解不多,恰在不久前從趙敏口中聽到青龍派的名字,不意今次就遇見一位青龍派的傳人。
那泉老師見趙禹低頭沉思,只道他已經心生懼意,不無自得點頭道:「你膽怯了,這也是應該的。現下就拱手認錯,向元總舵主道歉,我也能放過你。畢竟,這次我到中土來,卻不是為的在江湖上尋釁滋事,乃是要去湖北武當派為我家父討回昔年一個場子。」
佟百濤上前一步,湊到趙禹耳邊低聲道:「這個青龍派,我倒也略知一二。此人所言不虛,那青龍派在高麗的確是武林中第一大派。雖然高麗小國地狹人稀,遠不能與咱們中土相比,可是那青龍派既然做得個中翹楚,想來武功定有獨到之處,白兄弟要小心啊……」
趙禹聽到這話,對他點點頭,轉而望向那與元總舵主一般神情的泉老師,笑道:「原來是番邦異域的武林同道,這一來,更要請教一下了。」他也想借此人手段瞭解一下那青龍派的武功傳承如何。
那泉老師聞言後,冷哼一聲道:「我指給你陽關道你不走,就莫怪我不客氣了!」
說著,他伸手在腰間皮帶一扣,隨即便有數柄亮銀柳葉小刀落在指縫間,只見他十指輕彈,那數柄小刀便繞著手掌開始舞動盤旋,陽光照射下,光滑的小刀頓時閃爍起華彩光芒,令人眼花繚亂。此人一邊舞動著小刀,一邊示威似的瞧一眼趙禹,陡一發力,小刀舞動的速度登時加快起來。如此鋒銳的刀鋒便在十指之間穿插翻滾,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割斷手指,圍觀之人都替此人捏一把冷汗,而那泉老師卻氣定神閒,更在原地踱起了四方步。見這一幕,圍觀眾人登時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那位元總舵主一邊瞧著,同時臉上露出欣慰笑容,微微頷首道:「泉老師這一手本領,當真是震古爍今,當今武林中能夠做到的,卻是少之又少。我自家家傳武功也算有了幾分火候,小有所成,想要做起來,卻還力有未逮!」
旁邊海沙幫中人登時湊趣道:「總舵主太謙虛了!且不說您一身出神入化的本領,單單這慧眼識珠的英明,就是尋常人比不上的。泉老師就算有本領,若無總舵主賞識,只怕在咱們中土也無施展的餘地。」
元總舵主點頭道:「這話倒也不錯,我這人最是心善,遇見落難的江湖同道,能幫還是要幫一把的。」
這時候,那位泉老師小刀舞動的速度已經慢下來,只見他雙臂一震,小刀脫手而出,隨即皮帶一卷,便又盡數將小刀收回來。做完這些後,他對趙禹冷笑道:「是不是大吃一驚?有沒有想問我,我們青龍派以打穴手法名動武林,為什麼我會一手舞刀絕技?」
趙禹略顯呆滯搖搖頭道:「真沒想問。」他卻是不知青龍派到底有什麼出名的武功傳承。
那位泉老師聽到這答案,表情滯了一滯,而後才冷笑道:「料你這無名小卒,也不清楚許多驚動武林的大事件。十多年前,我父親在中原敗給了武當派的張翠山,回到高麗痛定思痛後,創出這一手震驚武林的絕技!我這奪魄手刀卻還未到大成,現下只能同時舞得六柄刀,不過用來闖蕩江湖,手刃那張翠山,一雪前恥卻也足夠了!」
講到這裡,他面色一肅,冷聲道:「先前我勸你你不聽,今天就用你小子這一命來祭我手中利刃!接招吧!」
說罷,他已經縱身上前,兩手戟指,指縫間寒光隱現。
趙禹見狀後,真當此人除了那一手雜耍般的徒手舞刀,尚有什麼厲害至極的絕技,先向後退了一退,待避開幾招後,總算瞧得明白,原來這所謂奪魄手刀,不過是用那柳葉小刀代替手指攻擊週身穴道,至於此人本身的打穴手法,卻是粗陋至極。
那泉老師見趙禹一路退避,只當自己這絕技初戰便收奇效,氣焰更是囂張,搶攻愈疾,兩手揮舞如風輪一般,渾不顧中門大開,週身上下皆是破綻。
又纏鬥得片刻,趙禹見這位泉老師委實施展不出什麼新奇套路,頓覺無趣,反身一記鞭腿,便將此人踢出了數丈開外。
那泉老師正施展的得心應手,卻未料到形勢逆轉,猝不及防,登時往後翻去栽個狗吃屎,而後驀地發出一個殺豬般淒厲吼叫聲,不旋踵腹下便滲出殷紅血水,原來他指縫裡刀片來不及收回,卻是劃開了肚皮傷到自己。
此時在客棧中圍觀眾人,也無什麼出色人物,只是覺得那位泉老師手指舞刀甚是驚艷,而後打鬥起來更是氣勢洶洶,見他如此突兀便敗下陣來,一時間竟都覺有些愕然。
海沙幫眾人原本已經篤定了勝局,見這一幕,也都大感詫異,反倒是那位元總舵主嘆息道:「番邦奇淫巧技,終究不及我中土武功博大精深。我早就斷言泉老師太著重小道,卻失了武道本意,若真遇到武功高手,未必能討得好處去,可惜他卻聽不進去,這番終於撞上了扎手的硬點子!」
他一臉高深莫測氣度,表情凝重瞧瞧趙禹,沉聲道:「這個年輕人,當真有些本領,便連我都瞧不出他的武功端倪!」
海沙幫眾人聽到這話,表情皆變得古怪起來。他們這位總舵主究竟有什麼本領,他們卻是再清楚不過,平日湊趣供奉一番,實則其本領稀鬆至極。不過總舵主最後一句話,他們卻是深有同感。泉老師的本領他們也領教過,一旦施展起本領來,等閒七八個大漢近不得身,若再用上那看著就覺慎得慌的奪魄手刀,便是十幾個人一擁而上,也會因投鼠忌器而落敗。這樣高明的本領,竟然被客棧中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擊敗,如何能不令人感到驚詫!
那泉老師則一臉蒼白,捂著腹部血如泉湧的血口子,望著趙禹顫聲道:「不可能的……這奪魄手刀是我父子兩個苦心孤詣十幾年才創出的絕技,怎麼會這樣簡單就落敗!年輕人,你到底是誰?這般高明的本領,在中原武林不該是籍籍無名之人!」
趙禹聽到這話,當真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哭笑不得。那所謂的奪魄手刀絕技,在他看來卻是和街頭上雜耍賣藝沒有區別,無非手熟而已。就這樣的絕技,也值得苦心孤詣研究十幾年?
因他親身領教過同樣傳自異域的乾坤大挪移,倒沒有四夷皆鄙,唯我獨大的狂妄心態。加之又聽趙敏講起那青龍派與天魔教的勾連,原本是極鄭重的心態要瞧瞧這泉老師本領如何,卻沒想到只見到一個活寶般的人物。
他略感失望,走上前隨手封住這泉老師的血脈,幫他止住血,從那血口裡掏出鋒利的刀片,夾在兩指間甩掉血珠,似笑非笑道:「泉老師這向自己動刀子的絕技刀法,只怕世間無人能及。不過,我奉勸你一句,往後若再想對自己動刀子,便招呼在臉面上,興許能削得自己俊朗些,卻比開膛破肚要好一些。」
「至於你這舞刀絕技,若泉老師到我中土街頭巷尾瞧一瞧,自有大把手藝人用得比你還要純熟,卻也不必閉門造車,空耗心思。」
那泉老師聽到這話,臉色益發慘白,禁不住顫聲道:「怪不得……怪不得我會失敗,原來我這一項絕技竟早被你們中土人偷師學去……」
趙禹聽到這話,益發覺得哭笑不得,索性丟下刀片不再理他。
這時候,那位元總舵主拍著手大踏步走上前,朗笑道:「小兄弟本領不凡,氣度也不凡!我這人最好結交武林中的真英雄,今日定要與你交個朋友!」
趙禹眸子一轉,笑著迎上去。他要繼續刺殺楊完者,倒可用這元總舵主來做做文章。
第251章 從來英雄寂寞出
趙禹上前一步,笑著對那位元總舵主拱手道:「元總舵主虛懷若谷,平易近人,不因此事對我心生怨忿,這份寬廣胸襟當真令人敬佩。」
那元總舵主聽到這話,臉上顯出神采飛揚的笑容,當仁不讓點頭道:「你這人當真不錯,只見面這短短時間就能講到點子上,算是我的知音。不錯,我就是這樣的人。」
趙禹笑了笑,卻也不以為異。這片刻時間的觀察,他已經大致將這元總舵主的脾性瞧得分明,此人不過是被寵溺驕縱、不通人情世故的樣子,卻也未沾染太多紈褲習性。不過也幸虧此人生就一副懵懂脾性,否則也未必就能在張士誠手下保住性命。
他略一思忖,轉頭對佟百濤說道:「佟掌門,這番我要越俎代庖處理此事,還望你不要介意。」
那佟百濤現在正是兩難的處境,聞言後連忙點頭道:「一切聽憑白兄弟處置。」
趙禹聽到這話,點點頭,而後轉身對元總舵主說道:「行走江湖,難免會遇到不甚如意之事,與人方便便是與己方便。今日有幸結識到元總舵主這樣的英雄人物,原本是極高興之事,但有所求,不敢推辭。只是現下揚州城被大軍圍城,大家沒奈何羈留此處,卻也不能流落街頭。不過,我們這所跨院屋舍尚算寬裕,住得擁擠些也能騰出兩間空房來,只是要容下元總舵主並眾位隨從,卻還有些不夠用……」
未等到他講完,那位元總舵主已經擺擺手極為大度道:「你們的為難處,我也能體諒。老實說,我們海沙幫在揚州城裡也有一些產業,我倒未必一定要住在這客棧裡。只是我進城中來,瞧見這四海樓有些熱鬧,各路江湖朋友皆聚集在此,便想來湊興結交幾個好朋友。你這個年輕人真不錯,武功高,態度也謙和。這樣安排再好不過,我便住在這裡,至於手下這些人,倒也不愁安置。」
聽到元總舵主這般講,佟百濤也舒了一口氣,海沙幫如今聲勢頗大,若將他們得罪狠了,往後門下弟子行走江湖都會有諸多不便利。只是他心下有些好奇,魔君與張士誠之間關係未算得友好,這番要主動結交這位元總舵主卻是為何?不過他只是一個尋常武林人士,這些事情卻與他有些遙遠,因此這念頭只在腦海中泛起片刻便被拋到腦後。
眾人眼見到事情和平收場,氣氛緩和下來,原本站在遠處圍觀的一些江湖人士也紛紛走過來,談論幾句,或是打聽趙禹的師承來歷,或是與那位元總舵主攀談片刻。至於那位高麗來的泉老師,則被冷落在一邊,他傷勢雖然被處理妥當,卻仍是一副失魂落魄模樣,似乎對獨門的絕技洩露出去無法釋懷。
元總舵主似乎習慣了眾星捧月的風光,臉上帶著和煦笑容,有條不紊、極為熟稔應對著眾人的問候,同時轉頭吩咐手下道:「你們且先帶著泉老師到城東莊子上住下來,我便留在此處,與眾位江湖朋友作伴。」
那一群勁裝大漢聽到這吩咐,面顯難色,其中一人低聲道:「總舵主,您老人家千金之軀,獨自一人逗留在這魚龍混雜之處,有些不妥啊。若您老人家有什麼閃失,太尉大人那裡不好交代……」
聽到這話,那元總舵主面色一沉,冷哼道:「有什麼要緊!此地皆是志氣相投的江湖朋友,就算有一二宵小之輩,憑我的本領,哪個又敢在我面前放肆!」
這話說得氣勢十足,許多不明就裡的江湖人士真當這位元總舵主是個了不得的武功高手,紛紛叫好起來。
受到眾人鼓舞,那位元總舵主臉上笑意更濃,不過再瞥見一臉為難之色的手下後,面色又沉了沉,冷聲道:「以後莫要在我面前提什麼太尉大人!這稱呼我不樂意聽,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那一群大漢聽到這話,不敢再堅持,留下兩個人照看這位總舵主,餘者便訕訕退出了四海樓。
待手下們離開後,元總舵主對眾人擺擺手道:「今次大家有幸結識,算是一場緣分。你們在這裡吃喝花費,都來記在我的賬上,算作我的見面禮。」
眾人聽到這話,情緒益發高漲,對元總舵主義薄雲天的氣概交口稱讚。
趙禹在一邊瞧著,心道這位元總舵主雖然天性懵懂,卻也不是個壞脾性之人,這樣仗義疏財,倒真適合在江湖上廝混出一個名堂。反正海沙幫本就是一群富得流油的私鹽販子,加之現在聲勢又如日中天,偌大家業,倒也不怕被他一人給敗乾淨。一時間,趙禹倒覺得這元總舵主與自家大哥趙琪有些相似,不過是一個廝混江湖,一個廝混士林罷了。
他思忖得片刻,與佟百濤一起請元總舵主進門。
那元總舵主一邊走著,一邊轉頭對趙禹說道:「是了,還忘了問一問小兄弟的名號。你這般出眾的武功,應該不是江湖上籍籍無名之輩吧。」
趙禹便將先前隨口捏造的那個身份講了一下,元總舵主聽過後,臉上閃過一絲驚喜之色,笑道:「原來白兄弟竟是華山派的高徒,名門弟子氣度果然不同凡響。難怪我瞧得你一眼,便覺你不是尋常人,果然是有幾分來歷!」
他頓了一頓,忽又問道:「是了,誠王帳下有一謀士名為葉德新,據說也是華山派門人,白兄弟可認得他?」
趙禹聽到這話,先是愣了愣,待仔細思忖後才忽然記起來,年前他兵圍少林時,鮮於通夜入軍營拜會自己,的確提過此事。因此他便點頭道:「聽說過這個人,是我派中鮮於掌門的門徒,與我也算是同輩的弟子,只是彼此不甚相熟。」
元總舵主拍著趙禹肩膀笑道:「你的本領,卻是比你那位師兄好得多。葉德新武功也算有幾分火候,能在我手下支撐個百十招。可是白兄弟的武功底細,我卻瞧不出來。」
趙禹聽到這話,嘴角勾了勾,勉強忍住笑,只說道:「或許是我這些年在山上苦練武功不聞世事,而葉師兄一早下了山,凡塵俗事耽誤了修行吧。」
元總舵主聽到這話,禁不住大點其頭,說道:「這話說得在理,白兄弟與我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我就是存了這樣一個心思,所以這些年在江湖上也沒有嶄露頭角,只是在家埋頭苦練武功。這番武功終於大成,才肯出山來江湖上,正打算要一鳴驚人!」
趙禹委實不知該如何作答,哈哈笑一聲就此掩飾過去。
元總舵主終於見到知音之人,面上微有激動之色,不無感慨道:「自古來,能出人頭地者,背後無不忍耐了常人難忍受的寂寞孤獨。老實說,這些年我的決心也動搖過幾次,尤其聽到江湖上幾個豎子如魔君趙無傷之類聲名鵲起,我真想拋下心中遠大志向,出山來與之爭鋒,要天下人瞧瞧到底孰強孰弱。不過總算忍耐下來,也多虧身邊朋友勉勵,終於熬到武功大成這一刻。這番我正式踏足江湖,正要將那些跳樑小丑滌蕩一空,還我武林正氣清風!」
趙禹被斥作跳樑小丑,笑容變得僵硬起來,只是一時間不好發作。而那佟百濤跟在兩人身後,神情也變得古怪起來。至於其餘不明就裡的嶗山派弟子,聽到這位元總舵主公然藐視魔君,心中除了詫異之餘,對這位元總舵主也生出幾絲欽佩。
那元總舵主咂咂嘴巴,又說道:「是了,光談論我自己的志向,倒忘了問一問白兄弟,你們六派這番在西域遭了劫難,現下可還能支持住?將其此事,我心裡也倍覺愧疚。原本我是打算率眾去援助六派武林同道的,只是家傳武功正練到緊要處,卻分身乏術,只派了手下一些兄弟援助你們。古怪的是,我那些兄弟現在也杳無音訊。唉,若非我一念之差錯過這件武林中的大事,我們正道武林也未必就會遭逢這番劫難……」
若這位元總舵主特意高傲自大,趙禹還能禁受住,只是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趙禹卻委實沒辦法忍耐住。以他的眼光,如何瞧不出這位元總舵主的武功底細,當下背過身去,好一陣擠眉弄眼,才算按捺住心頭那一股笑意。
元總舵主見他這副模樣,只當其心憂同門處境,便拍拍趙禹肩頭,安慰道:「白兄弟且放開心懷,這次我去河南少林參加英雄大會,正是為了要解救你們六派人士,必將馬到功成!」
聽到這話,趙禹卻覺詫異起來,疑惑道:「英雄大會不是在湖北黃鶴樓舉行?元總舵主怎的又要去河南少林?」
佟百濤在一邊提醒道:「白兄弟心繫同門,對外事卻不甚關心。武當張真人自然廣發英雄帖召集群豪,不過少林的空聞神僧也有一份請帖發出來。所以,現在武林中是有兩個英雄大會要舉行,一在少林,一在黃鶴樓。」
趙禹聽到這話,心中略一思忖,已經明白了大概。定是少林不忿被武當一枝獨秀,所以便也依法而為。他卻沒想到,這兩派已經淪落到現在這個處境,卻還不放棄明爭暗鬥的心思,委實令人嗟嘆。
一行人進了嶗山派弟子收拾出來的一間客房,趁著一個空暇時刻,趙敏將趙禹拉到一邊,低聲道:「現下這般嚴峻的形勢,你又與這憨貨糾纏什麼?」
趙禹笑笑,低聲回道:「長刀在手,頑童卻比兇徒要可怕得多。兇徒尚知善惡,頑童卻善惡不分。這位元總舵主,正是這般模樣。咱們能否脫困且幹掉楊完者,多半要仰仗此人了。」
講過這句話,他也不向趙敏仔細解釋,便又轉過頭去,與那元總舵主寒暄起來。
第252章 我亦可圖英雄會
這時候,佟百濤已經頗為識趣帶著弟子們退出房間。他雖然也好奇魔君的打算,卻也知這種事情,自己這等江湖人牽涉越少越好。
趙禹坐在元總舵主對面,略帶疑惑道:「現下楊完者大軍圍住揚州城,水潑不透,元總舵主是如何入得城來的?」
元總舵主聽到這話,眸中閃過一絲自矜之色,不無炫耀道:「楊完者這苗蠻雖然囂張跋扈,對我卻也要以禮相待。他現下對誠王有所求,我要入城中來,他怎麼敢阻攔!」
誠王便是張士誠起事後自加的尊號。趙禹一邊聽著,心念也在快速轉動。當下的形勢,元總舵主這話倒也並非狂妄之言。元廷皇太子一派要對付汝陽王李察罕,保持江南局勢的穩定才是符合他們利益的訴求,有這樣一個需要,楊完者既然是那皇太子一派,在當下這段時間與張士誠捐棄前嫌,保持一個良好的合作關係,對滁州方面形成鉗制,這也是應有之意。
這般思忖片刻,趙禹轉頭瞧一眼趙敏,見她也是一臉沉思狀,顯然元總舵主話中透露出的信息令她察覺到自家現下形勢的不美妙。
元總舵主卻不知自己一句話引起趙禹諸多思量,又問向趙禹:「忘了問白兄弟一聲,你不在少林等著召開英雄大會,又來到揚州做什麼?」
趙禹故作神色一黯,嘆息道:「我們華山派與少林過往有些宿怨,縱使去了也未必能有好結果,所以我們這些弟子便分散開,拜會一貫親厚友好的江湖同道,希望能聚集一些幫手。」
元總舵主聽趙禹這般說,當下便拍著胸口說道:「白兄弟今天遇見我,真是你華山派的好運氣。我這人旁的優點不甚多,就是肯幫助朋友。你們華山派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
趙禹連忙拱手致謝,乜斜趙敏一眼,又略帶遲疑道:「可是,擒去我派中人的,乃是元廷的汝陽王府人馬。如今誠王歸順了朝廷,元總舵主不怕插手此事會連累到誠王?」
聽到這話,那元總舵主臉色登時陰鬱下來,冷哼道:「提起此事,我心中便覺氣惱。今日與白兄弟投緣,我才講上一講,只是你聽過後便放在心裡,不要講出來,免得給你招惹麻煩。」
趙禹連忙點頭應下來,隨即擺出一副側耳傾聽的模樣。
只見元總舵主一臉忿忿道:「講起來,誠王是我亡父的老部屬,算是我的父執輩,原本我是不應該背地裡講他壞話。可是這一次,我卻實在忍耐不住。原本誠王起兵殺官造反,尚算是咱們俠義之士的本分,接下來與韃子打了幾場硬仗,也都勝得漂亮。我雖然子承父業做了海沙幫的總舵主,但對誠王卻是很尊重,也著令幫中人盡全力支持誠王。咱們武林中人解民倒懸,救苦救難,怎麼能有貳心二志!」
趙禹一邊聽著,一邊大點其頭,說道:「元總舵主講得對,這氣概真令人心生佩服。」
「白兄弟你也不要再總舵主、總舵主的,喚得生分起來,便喚我一聲元大哥好了。你是華山派的高徒,與我做個兄弟,也不算是高攀了。」
元總舵主擺擺手,繼續說道:「誠王投降韃子這件事,原本我是不知曉的。去年我練功正到了關鍵時刻,閉門謝客,直到武功大成,才有手下人來報此事。聽到這消息,我氣得火冒三丈,當下便要去找誠王理論。只是他似乎也覺有些虧心,竟一直對我避而不見。」
趙禹皺眉道:「這麼說來,元總、元大哥也不曉得誠王投靠朝廷的原因?」
元總舵主冷哼一聲道:「我雖然沒見到誠王,可是幫中一些老兄弟還是跟我講了講這其中的底細。講起來,這件事倒也不能全都怪罪誠王,他也自有苦衷。這當中的原因,第一點便是誠王的兄弟張士德!」
聽到這話,趙禹表情一肅,低頭思忖起來。這個張士德,數年他也見過一面,算是個桀驁不馴之人。最近這幾年,趙禹也從徐達等人口中提起此人,據說是個善戰的悍將,張士誠能有現下這基業局面,他這個胞弟居功至偉。
那元總舵主又繼續說道:「講起這個張士德,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我年幼時,武功尚算得低微,此人便仗著自己本領高,幾次欺負我。後來我武功有了長進,正待要報往日之仇,他卻領兵駐在丹陽,防備滁州的討虜軍,一時間倒沒了機會……」
趙禹聽他越扯越遠,連忙出言提醒了一句,元總舵主才醒悟過來,繼續講道:「誠王投降韃子,便和張士德進獻讒言不無關係。他們兄弟情深,有他動搖誠王的志向,卻比旁人勸得十幾句都要管用!」
「可是張士德怎麼會勸誠王投靠韃子?」趙禹疑惑道。
趙敏在一邊也仔細聽起來,這件事發生時她尚遠在西域,因此內情也不甚明瞭。此事關乎她自家的處境,由不得她不用心,只是聽見趙禹一口一個「韃子」,覺得有些刺耳,探出腳尖踢了他一記。
「講起張士德勸誠王投靠韃子,卻又要講起另外一件事。」
講到這裡,元總舵主臉上也流露出凝重之色,神秘道:「這件事江湖上知者甚少,我也是偶然機會才聽手下人講起。你們卻是萬萬猜不到,原來,滁州那個魔教頭子,江湖上聲名狼藉、惡貫滿盈的魔君趙無傷,他竟是前朝大宋皇族後裔!」
一邊說著,他一邊滿臉感慨嗟嘆道:「想不到,真是撓破頭皮也想不到啊……」
趙禹與趙敏聽到這話,臉色皆變得古怪起來,卻因這元總舵主的話又覺好笑起來,乾咳兩聲,忍住笑附和道:「這可真令人吃驚,若非聽元總舵主講起,真是萬萬想不到。可是魔君的身份,卻又與誠王投靠韃子有什麼關係?」
元總舵主一副就猜到你們想不到的神情,搖頭感嘆道:「原本這也沒什麼,那大宋幾百年的天下,留下來的龍子龍孫沒有一萬也有數千。然而這其中,卻沒有任何一個能與魔君相提並論!此人盤踞淮上,大勢已成,更是隨時能夠拿下集慶雄城,再加上他這前朝帝裔的身份,卻真是大大的不得了!是了,我這樣講你們能聽懂吧?」
不待趙禹回答,他又說道:「現在,我們蘇州與滁州之間雖然尚隔了一個集慶,若給魔君拿下了集慶,便會直接威脅到蘇州。而且魔君此人的身份也大有文章可作,早先蘇州城裡尚有一群腐儒圍住誠王的府邸,呼籲誠王尊魔君為主,光復趙宋江山!哼,真是笑話,且不說這天下未必就一定是姓趙的,即便祖上曾經闊過,那也是百十年前的舊事,和現下有什麼關係?兄弟們捨生忘死拚殺回來的基業地盤,怎麼可能就這樣拱手相讓!」
趙禹聽到這話,先是默然片刻,而後才輕聲道:「這些事情,未必就是魔君指使人去煽動起來的吧……」
元總舵主也點頭道:「我也是這般想的,我與魔君雖然是對頭,對他卻也忍不住高看一眼。不過,這勢頭起來了,卻給誠王造成極大困擾。我想,誠王或許更多是因為這件事才決定向韃子投降吧。」
聽到這話,趙禹卻不敢苟同。以張士誠之足智多謀,對自己的身份未必沒有預計和猜測,若說因此而做出這樣大的一個決定,卻也有些不盡然。這當中應該另有隱情,只是瞧這元總舵主的神情,似乎也不知道更多事情了。
趙禹正沉吟時,元總舵主又開口道:「這番我離開蘇州,一者是要參加少林的英雄大會,瞧瞧有沒有法子救一救落難的武林同道。就算這事做不成,也要打響我海沙幫的名頭,讓世人曉得這世間不獨只有魔君一個人風光。第二個目的,便是看看有沒有機會與魔君公平一戰,在萬眾矚目之下徹底擊敗他!最好是將他幹掉,解決了誠王的難題,或許他就不會再與韃子廝混在一處,肯一心將韃子趕出咱們中原!」
趙禹聽元總舵主的語氣,對自己的怨氣似乎極大,嘴角忍不住抖了抖。而趙敏卻早已經背過身去,抿著嘴無聲笑起來,雙肩微微聳動,瞧得趙禹面皮漸漸發燙。
他乾笑一聲,開口道:「元大哥有胸襟氣魄,又有本領,小弟只能祝您馬到成功了。」
而後,他突然話音一轉,說道:「不過,元大哥有沒有想過,要參加英雄大會,未必一定要離開蘇州城!」
聽到這話,元總舵主愣了一愣,笑道:「白兄弟糊塗了,那英雄大會明明在……」
他話音陡然一頓,繼而疾聲問道:「你的意思是……」
趙禹點點頭,笑道:「這武林中,原也並非只有少林、武當才夠資格號召群豪,召開英雄大會!」
元總舵主雙肩一顫,霍然起身,一手拍額大聲道:「真是個豬腦子!我怎麼早先沒有想到!」
第253章 投身海沙做舵主
門外把守住門口的兩名海沙幫壯漢聽到總舵主的驚呼,忙不迭衝進房中來,神色緊張無比,疾呼道:「總舵主,怎麼了?」
「沒你們什麼事,快出去!」
元總舵主低斥一聲,而後便在房間中來回踱步,眉頭緊蹙,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良久之後,他才突然站定身形,眼睛直勾勾盯著趙禹,眸子裡熠熠生輝,滿臉喜色道:「白兄弟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我只道你結識了我是你們華山派的福氣,原來我與你交談這一番,何嘗不是我自己的福氣!」
趙禹故作迷糊狀站起身來,疑惑道:「元大哥這話是什麼意思?小弟卻是有些不明白了。」
元總舵主雙掌一拍,大笑道:「許多震驚武林的大事本就是機緣巧合,無心之舉。白兄弟你還未達到我這種境界,自然不明就裡,不過你這隨口一句話,未來可要造成武林江湖的大動盪啊!你說得對,這武林中,原也並非只有少林武當才夠資格召開英雄大會!我海沙幫現下在江湖上風頭正盛,本就不必去燒別人熱灶,大可以在蘇州籌備一場武林大會!」
趙禹忍住笑,作恍然大悟狀,卻說道:「我只是一句戲言,元大哥可莫要當真了。且不說舉辦英雄大會費時費力,以元大哥和海沙幫現下的名望實力,要做成此事雖然不難,可是少林武當已經籌劃多時,元大哥此時才起意去做,只怕時不我待!」
「有心就不怕遲!」
元總舵主擺擺手,自信滿滿道:「我這人性子最執拗,一旦決定做某事,便十匹馬也拉不回來!白兄弟,你莫怪做哥哥的教訓你一句,咱們要做什麼大事,須得有一往無前、絕不輕言放棄的決心!若凡事顧慮太多,瞻前顧後,能做成什麼事!」
趙禹連忙低頭受教,表示自己一定謹記教誨。
元總舵主心思卻早已經飛到要籌辦的英雄大會上,沉吟道:「不過,白兄弟你所慮也的確有道理。我現在才決定籌辦英雄大會,的確落後了少林和武當太多。而且,咱們海沙幫現在聲勢雖然大漲,但若比較起來,終究比少林差了一些底蘊,比武當也少了張三豐真人這樣坐鎮的高人,還得好好思量思量……」
聽到這話,趙禹才知這位元總舵主原也並非全無自知之明,尚算是有些正常人的思量的。不過,他一意攛掇元總舵主起了這樣的心思,倒不好瞧著他一籌不展,便開口道:「依小弟看來,元大哥要做成此事,且做得風光,首先時間上要抓緊起來,還有最好要獲得誠王的同意並支持。畢竟,在現下天下人心目中,誠王的聲望份量,比起少林武當那一干高人,卻也不遑多讓!」
元總舵主一邊聽著,一邊大點其頭,連連說道:「白兄弟所言正是!幸得有你來提醒我,否則我雖然空有心思本領,卻施展不出來。可見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孔夫子三人行必有我師,真是有道理的!」
講到這裡,他忽發奇想道:「白兄弟你雖然年紀輕輕,但武功卻已經有了一些火候,頭腦也靈活,真是一個難得的人才。不若就來海沙幫幫我的手,咱們兄弟攜手在江湖上創出偌大名頭,同時也輔佐誠王成就大業,這才是好男兒該做的事業!」
趙禹聽到這話,面現難色,擺手道:「現下師門有難,我卻不能棄之不理,另投他處。所以,只能辜負元大哥一番提攜美意了!」
元總舵主似乎對趙禹極為看重,聽到這話,眉頭頓時一挑,大聲道:「白兄弟你真是大事有主張,小事卻糊塗!咱們舉辦這英雄大會,不就是為了營救你的師門長輩?你是出身華山派的年輕高手,也不弱於少林武當的傳承。所謂英雄大會,要會的便是你這樣的英雄好漢,你可千萬不能缺席!就這樣說定了,你來我海沙幫,我以副舵主之位待你!你且不要小看這個位置,誠王起事時,不過才是咱們海沙幫幾位舵主中的一位。」
說著,他又對趙禹講解起海沙幫內的人事安排:「咱們海沙幫原本只有三處分舵,這些年越發興旺,增加到八處。每個分舵皆有數百到數千不等的幫眾兄弟,打理各地的產業。你做個副舵主,暫且先跟在我身邊,待日後再立了功勳,我便升你做護法長老!」
元總舵主對此事甚為熱心,一邊說著一邊從肥碩的手指上擼下一枚碩大的紅寶石戒指,塞進趙禹手中,解釋道:「我出門倉促,也未帶上幫中獨有的金箭令牌,便先用這枚戒指充數。咱們幫中弟子,皆識得這枚戒指,便如韃子皇帝的印璽一般,你拿著它,旁的幫中弟子看到了,不敢對你不恭敬!」
趙禹雖有心借重這位元總舵主,卻沒想到他會有這般反應,一時間心中都覺有些不好意思,這元總舵主委實熱情得讓人有些禁受不住。他連忙推脫道:「元大哥盛情相邀,我再推辭實在不當人子。不過,什麼副舵主高位,我還是不能接受。畢竟,我新入幫中,寸功未立,驟然降臨高位,未必能夠服眾,免得傷了元大哥的威儀。」
元總舵主卻擺手道:「這件事你卻不必擔心,事實上咱們海沙幫近些年雖然興旺得很,不過真正出眾的後起之秀卻少。現在我打理幫中事務,還是要倚重我父親留下的幫中老人。這些老人家大多年邁,精力漸漸不濟,該是到了退位讓賢,留在家中享個清福的年歲了。不瞞白兄弟,我現在真是求賢若渴,去參加英雄大會,也是想著在當中選拔一些出色的武林後起之秀來做我的臂助。事實如此,我怎麼能錯過你這個得用人才!」
見元總舵主如此殷切不容拒絕,趙禹只得接受了那枚戒指,卻也不套在手指上。一者那戒指比他的手指要闊了整整一圈,二來他也不想那樣張揚。收下戒指的同時,他也忍不住仔細思忖明教中可否有教主不得擔任別門別派舵主的教規。不過,明教歷代教主只怕也沒有這樣的心思和經歷。
待趙禹收起了戒指,元總舵主才笑逐顏開,又掃了趙敏一眼,奇道:「這位小兄弟倒生得俊俏得出奇,可是白兄弟的親戚?你便一起來咱們海沙幫吧,我沒瞧過你顯露本領,卻不好給你安排一個位置,便且先跟在白兄弟身邊做他幫手。」
當真是無知者無所畏懼,趙禹見元總舵主招攬了自己這明教教主還不作罷,竟連趙敏這大元郡主千歲也沒有落下。他轉頭瞧了趙敏一眼,見其神色陰鬱,連忙給她做個眼色,趙敏才勉強點頭應承下來,卻在元總舵主瞧不見的角度狠狠瞪了趙禹一眼。
元總舵主又說道:「你們既然成了幫中自家兄弟,稍後便跟我一起趕回蘇州去,咱們一起籌劃著英雄大會,一定要辦得風光漂亮!至於你們到了蘇州的生計問題,卻也不必擔心。如白兄弟這般職位,幫中自會安排一所大宅子和乖巧聽用的僕人,每月還有幾百兩銀子補貼家用。白兄弟又是我第一個招攬的得力下屬,我自會囑咐人另有一番優待,這也是千金買馬骨的意思。還有,城裡幾家出名的青樓也和咱們海沙幫有些關係,白兄弟若去了,可有一個不錯的折扣,至於那些當紅的花魁姑娘,便隨你們取用。不過,翠仙樓的小憐香卻是我的相好,你們不要去打擾她就是了。」
聽他喋喋不休講得這許多,趙禹也忍不住暗暗咂舌,他早知天下義軍中,以張士誠最為富足,卻未料到竟然富足到這一步。區區一個幫會的頭目,所得俸祿津貼,竟然比自己麾下滁州知府竟然還要富足!
趙敏聽到這話,也忍不住微微變色,原本在她心中,天下這些義軍反賊,該是生計艱難過活不下去才會起兵作亂,卻沒想到蘇州竟然如此豪奢,比起大都那些蒙古貴人都不遑多讓。待聽到後面那一段話,表情卻陰沉下來,探手在趙禹肋間狠狠掐一把,低啐道:「這倒是投你所好了!」
趙禹忍住痛,只能苦笑以對。他思忖得片刻,又說道:「可是,現下楊完者大軍圍城,咱們想要趕回蘇州去,只怕有些困難吧?」
元總舵主也沉吟半晌,才說道:「我入得城中來,也頗費了一番周折,想要出城去,想來不會簡單。不過,英雄大會之事卻刻不容緩,無論怎樣不能耽擱!若楊完者敢阻攔,莫怪我與他翻臉!」
話雖如此說,他還是低頭思忖良久,才說道:「這件事,少不得要誠王出面了。我雖然做得海沙幫總舵主,可是官面上卻沒有一個合用身份,做起事情來總有些不便利。我且先派人去給誠王報信,詳解這當中利害,這幾天咱們便先留在揚州,總要商議出一個章程出來,讓人早早準備起來!」
第254章 倚天屠龍可為恃
接下來,趙禹便與元總舵主商議起英雄大會的章程起來。
元總舵主雖然豪言壯語講得順暢無比,但對具體如何具體行事卻全沒一個章程計劃。趙禹不得不擔當起狗頭軍師的職責,一點一點將元總舵主那些雄心壯志轉化為切實可行的計策手段。
「同樣是舉辦英雄大會,少林、武當已經珠玉在前,咱們要另起爐灶,可算得是虎口奪食,若不能掀起一個浩大聲勢狠狠蓋過那兩派,勢必要淪為東施效顰的舉動。所以,咱們蘇州這一場英雄大會的前景形勢,要嚴峻得多。」趙禹沉吟道。
元總舵主一邊聽著一邊點頭道:「這話在理,咱們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現在武林中魔教可算是一枝獨秀,魔焰大熾,各大派圍攻光明頂不成,反倒自家遭了禍。可見若想重塑武林清風,依仗那些老一輩的門派已經是不成了。武林的未來,還要依靠咱們海沙幫!白兄弟,咱們談得是關乎武林存亡的大事情,你有什麼想法,要緊要講出來,讓我參詳斟酌一番。」
趙禹笑一笑,繼續說道:「所謂英雄大會,自然取義廣會天下英雄,若無英雄,成不得會。所以,咱們要邀請些什麼名動武林的人物,須得仔細斟酌一番。這一點,少林武當的確比咱們強了不止一籌。他們本身在武林中就極具號召力,舊交故知又遍佈天下,現下又先行一步。未知元大哥對此可有什麼想法?」
聽到這問題,元總舵主已經皺起眉頭來,沉吟道:「這一點,的確有些難辦。我的武功雖然已經有些成就,終究甚少在江湖行走,聲名未顯。現今武林中,名聲最響亮的一群人,魔君趙無傷與我勢不兩立,自然不能邀請他並他魔教中人。其餘正道人士,大半被韃子擄去,剩下一些便是那少林武當的掌權話事人。一時間要找幾個名頭蓋過少林神僧與武當張真人的武林前輩,倒真讓人有些為難……」
趙禹早知元總舵主對自己怨念頗深,聽到這話,也不以為意,只笑道:「元大哥醉心武學,不聞世事,雖有利,也有弊。所以咱們這個英雄大會,要緊要得到誠王的全力支持。誠王起事多年,縱橫大江南北,且不說威震武林的名聲,單單麾下必定招攬許多奇人異士。有那些誠王的得力臂助鎮住場面,咱們這一場英雄大會,縱使要辦得遜色一些,都難的很吶。」
元總舵主大點其頭,示意道:「白兄弟繼續說。」
趙禹續道:「有了誠王麾下的高手助陣,咱們召集武林群豪,還要有一個合用的名義。雖然元大哥也是要解救各派人士,助武林渡過一個難關,但這名義咱們用來,終究要比少林、武當身涉其中欠了一些說服力,難引起共鳴。況且拋卻大義說辭不談,自家灶中有柴米,哪理得旁人飢寒交迫。誠然,元大哥自是一心為公義。可俗語有言,發財而後立品,這世上大半數人卻還未必有立品的念頭和資格。所以,咱們須得換一個更能引起旁人共鳴念頭的名義。」
元總舵主聽到這話,卻有些不能理解,皺眉道:「關乎武林安危福祉的大事情,自然是人人有責,卻還要換個什麼名頭?」
趙禹豎起拇指,衷心讚道:「元大哥一心無私,真是讓人欽佩,不過世人如元大哥這般高風亮節者卻少之又少。咱們要盡可能多的號召武林群豪,所用的大義名頭自然要切合最多人心中所想,這樣才好壓過別人一頭。」
「那依白兄弟所言,該當要選用什麼大義名頭?」元總舵主心中只想一舉壓過少林武當的風頭,當下也不再固執己見,逕直問道。
趙禹伸出手指,算道:「世人心頭所重,名利而已。如少林武當那種名門大派,享譽武林數十載乃至數百年,尋常武林人士只要接到他們的邀請,已經覺得榮幸至極,這便是虛名的滿足。咱們在這一點欠缺一些,但在利之一字,卻比他們又強出了不知凡幾。」
聽到這裡,元總舵主眸子登時一亮,拍掌道:「這真是好得很,咱們海沙幫別的沒有,便是錢多。我大可以車載斗量的金銀珠寶堆出來,哪個肯來赴會,便讓他們予求予取!」
趙禹卻擺手道:「這雖是題中應有之意,卻非重點,也顯得太直白。所以,這一點咱們只可以隱晦的提一提,至於真正要廣而告之的說辭,卻還須得另有一套。」
不待元總舵主開腔,趙禹又說道:「這幾十年來,江湖上幾句諺語流傳,武林至尊,寶刀屠龍,又有倚天不出,誰與爭鋒。元大哥可知這當中真正原因?」
元總舵主眉頭緊皺,思忖良久,才緩緩搖頭道:「說實話,那武林至尊的屠龍刀曾經落在咱們海沙幫手中,卻被那可惡的天鷹教給奪去。現在天鷹教回歸魔教,這又是另一筆仇怨,暫且不提。不過,究竟這寶刀寶劍有什麼內情,當得起這幾句話的描述,我還真的不知。」
趙敏在一邊聽著,臉上也漸漸露出疑惑之色。最初她只當趙禹言語誘惑這元總舵主,只是為了自己兩人出城弄出一條出路,但一路聽下來,見趙禹當真煞有介事為元總舵主籌劃,心下也好奇起來。及至想到先前所言,自己擒下六派人士,卻也令自己這一方陷入進退失據的地步,因此便猜到莫非趙禹是借此分化武林中的力量,給自己一些幫助?這般一想,她望向趙禹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趙禹望著元總舵主,鄭重地將倚天屠龍的來歷講述一遍,元總舵主也如大多數武林人士一般,對這一段武林舊事並不甚明瞭,聽過之後,連連咂舌。
待到元總舵主感慨告一段落,趙禹才繼續說道:「世人傳頌這一對刀劍之名,卻不知其所以然。我也是偶然機會,才聽師門長輩講起,這一對刀劍,除了自身鋒利無匹之外,尚有一個秘密。那便是,刀劍當中藏著一本高深無比的兵書與一套絕世武功的秘籍!」
元總舵主聽到這話,雙肩頓時一顫,臉色陡然劇變,霍然起身來,險些驚呼出聲,忙不迭以手摀住嘴巴,粗喘了大半刻,又在房中來回踱步良久。許久之後,才三步並作兩步躥到門前對兩名海沙幫弟子低吼道:「守緊了門窗,不要讓閒雜人等靠近!」
房間中,趙敏聽到趙禹的話,臉色也是一變,忍不住湊到趙禹耳邊,低聲問道:「這件事可是真的?還是你隨口捏造的?」
趙禹轉頭望去,吹彈得破俏臉距離自己咫尺之間,心中旖旎頓生,呼吸卻亂了一亂。
趙敏沒好氣低啐一聲:「想些什麼!問你正經事呢……」
趙禹老臉一紅,點頭道:「自然是真的,這種緊要事怎好拿來說謊。況且,咱們要靠張士誠出力才得脫困,怎好意思一丁點好處都不許給他。」
趙敏還要開口,元總舵主卻已經疾步走回房中來。他坐到趙禹對面,一臉凝重之色,沉聲道:「白兄弟,這件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能信口開河!」
趙禹同樣正色道:「得元大哥賞識,我正要一心為你籌劃,怎敢在這件事情上作假。此事千真萬確,這一對刀劍中,兵書自然是那至尊稱呼的源頭,得知可統率群豪,逐鹿天下,戰無不勝。而那武功秘籍,練成了絕世武功,萬軍之中可取上將首級,自然可與之爭鋒!此事不獨我知道,峨嵋派的滅絕師太知道的該比我所知更清楚。」
聽到趙禹的描述,元總舵主的喘息聲益發粗濁起來,雙手連連搓動著,只喃喃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得道者天助之,合該誠王要得天下,竟給我無意間探聽到這樣重要的事情……白兄弟,你立了大功勞了!」
趙禹聽他這般說,只笑道:「元大哥卻是歡喜得早了些,且不說那屠龍刀早十數年前便被金毛獅王謝遜帶著下落不明,就連倚天劍現下也因滅絕師太而落入韃子手中。」
聽到這話,元總舵主滿心激動頓時冷卻下來,頓足嘆息道:「此事當真可慮!那屠龍刀倚天劍,早先不知其中厲害,現在既然曉得內情了,一定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趙禹同樣點頭道:「我也是一般的念頭,尤其那倚天劍,乃是一代大俠所留傳承,一定不能落入韃子手中!咱們以此號召武林群豪,正能激發眾人爭勇之心!」
此話一出口,不獨趙敏臉色劇變,元總舵主也忙不迭搖頭道:「這種緊要事情,怎麼能宣之於眾!此事還要商榷,白兄弟你千萬不要在外人面前吐露風聲!」
說完之後,他猶自不放心,索性霍然起身,說道:「如此事關重大,我得即刻傳信誠王!」
說完後,他便急匆匆出門去,行至半途,卻又返回身來,仔細叮囑趙禹道:「這件事,千萬不要洩露出去,待我向誠王報過信,再來與白兄弟詳談。」
趙禹雖然點頭答應下來,元總舵主猶不放心,便讓手下兩人守住門戶,不讓外人打擾到趙禹,這才急匆匆離去。
房間中只剩下兩人時,趙敏才一臉鐵青道:「你明明知道我家現下處境,還要落井下石?若此事傳揚出去,天下人都要蜂擁來王府,爭搶那倚天劍,再無寧日!況且,倚天劍明明已經落在了你手中,莫以為我不知道!」
趙禹一把握住柔荑,笑道:「敏敏你是關心則亂,我這也是在幫你,給你一個脫身的機會。那元總舵主勢必不敢將此事宣揚出去,你大可將各派之人拱手送給你們的太子殿下,一者暫時示弱,一者禍水東引。」
趙敏聽到這話,一時間仍無法權衡得透徹,只深蹙眉頭,仔細思量。趙禹見狀,便仔細與她分講起來。
第255章 大哉乾元不足誇
趙禹拉著趙敏坐回房間中,笑道:「六派這些人士,講得好聽些,算是中原武林的中流砥柱,其實說穿了,不過一群騷動不安、庸碌無為之輩,未必成得甚麼事,若要壞事,卻也信手拈來。你將這些人扣在手中,與大局無助,縱使輕輕放過,卻也無傷大雅。不過我若就這樣勸你將人放掉,你未必就甘願,而且這樣一群記吃不記打的貨色,太簡單放過了他們,也太便宜了他們。」
趙敏沉默不語,心下也有些認同趙禹的說法。那些武林人士在江湖中雖有些名望,但若言及天下,卻也沒什麼緊要處。她之所以遠赴西域,大半目的是因為明教,偏偏明教在此事中輕輕脫困,卻令得她變得被動起來。這群人扣在手中或是直接剪除掉,除了陸續到來的麻煩之外,委實沒有太大用處。
這樣算來,趁此時機將人送到太子手中的確算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一者,太子是國之儲君,早晚會成為天下之主,汝陽王府若不想造反,與太子保持一個良好的關係是很有必要的。二來,借此將六派被擒而激起的餘波推給太子,讓他苦惱起來,想來也不會再全副心神用在鉗制削弱汝陽王府。
仔細思忖良久,趙敏才突然開口道:「你哪會那樣好心全為我家打算!別的不說,你將倚天屠龍內中秘密透露給張士誠的人得知,而劍卻落在你手中,算是栽贓我家。若我將人交給太子,太子問起倚天劍之事,我要如何回答?縱使實情相告,他也不會相信,只道我家交待不盡不實。那時候,各派親友要救人,海沙幫等要搶劍,太子麻煩纏身不說,我家也不能擺脫出來。你們魔教得利最大,反而得以置身事外!你這如意算盤不要打得太響了!」
趙禹被趙敏點破算計,臉上略帶尷尬,訕訕笑道:「若只是咱們兩個的事情,縱豁出命去,我也要幫你清除所有麻煩。可是你父王麾下精兵無數,尚是我明教最大對手,我縱有一些自己的算計,也是合理的。況且,這法子也算是幫了你家一把。最起碼,你們要承受的壓力會小一些,而那個太子也不能置身事外!兩下相抵,你家的處境會好上許多。」
趙敏聽到這話,雖然無從反駁,心中卻仍怨憤難消,白了趙禹一眼,卻又略帶好奇的口吻問道:「若那倚天屠龍的秘密是真的,你怎麼這般輕易就告訴那位元總舵主。絕世的武功秘籍和兵書,任是哪個聽見都會心動。難道你以為倚天劍在你手中這消息可以永遠隱瞞下去?一旦消息洩露,你們魔教自會有無窮麻煩。倚天劍已經在你手中,而屠龍刀卻在你們魔教金毛獅王手中。這等緊要事若傳遍江湖,你們魔教立時就會被推上風口浪尖。這樣算來,你要獨吞這對刀劍,都是後患無窮。」
趙禹沉吟片刻,才笑道:「我卻從未有要獨佔倚天劍和屠龍刀的念頭,絕世武功也罷,無上兵書也罷,於我而言,也算不得什麼緊要東西。」
聽到這話,趙敏越發好奇起來,疑惑道:「依照你的性子,好處自是全佔了才肯甘心,這次怎麼如此看得開?」
趙禹說道:「屠龍刀中所藏,乃是武穆遺書。誠然,岳武穆一代名將,用兵如神,他的心得體悟對兵家而言算得無上之寶。可是兵者大事,牽涉種種,遠非區區一本兵書就可言必勝。否則,岳武穆便無風波亭遭遇。況且,你們蒙古人同樣沒學過那兵書,照樣將金人亡國滅種。我麾下徐達、常遇春皆是知兵之人,百勝統帥,有足夠名垂青史的本領,便連你們蒙古鐵騎也未瞧在眼中,何必強自求索前人牙慧!」
趙敏聽到這話,心下雖有不忿,卻也知趙禹並非目中無人的狂妄,又說道:「就算兵書不足以令你動心,那武功秘籍呢?你自幼便好武成癡,若真有絕世的武功秘籍就擺在面前,唾手可得,你怎麼肯放過?」
趙禹嘴角翹了翹,眸中閃爍起懾人神采,笑道:「單以武功論,我便自負講一句,這世上再無人對我能夠言之必勝。即便武當派的張三豐這老人瑞,修行了百十年,若真要豁出性命去分出一個生死,死的絕對不會是我!」
他講這話時,自有攝人心魄的氣勢,饒是趙敏與他自幼相熟,見此狀後心神都微微一滯。未及得開口,便又聽趙禹講道:「況且,年幼時我被困家中,眼中只得高牆四角,只道武功高強便可以無所不能。現在想來,卻是錯了。人要做些什麼,武功本領是否高強卻非最緊要的。若心有桎梏,即便武功蓋世,終其一生不過只囿於方寸之間,便如那武當派的張真人。」
趙敏明眸稍稍黯淡,不無失落道:「這話倒也正確,你已經擺明了車馬興兵作亂,要光復你大宋江山,甚麼武功秘籍卻是再不必在意。」
趙禹聽到這話,深吸了一口氣,卻搖頭道:「大宋既然亡了,自有其道理。為這一家江山,卻也不值得我傾盡這一生去求索。史可為鑒,王朝更迭,氣運興衰,縱使僥倖活在漢家氣運將起之時,若不打破這魔咒,終究可預見日後仍有異族肆虐,民不聊生之時。」
講到這裡,他的表情漸漸變得凝重起來,語調也漸漸沉重:「我眼下雖只得滁州一隅,卻也可望見日後將有君臨天下之時。然而這些卻不是我野望的全部,我心中所想,或許只有在敏敏你面前才能直抒胸臆,全無顧忌。」
趙敏瞧見他表情變化,聽到略顯凝重的語調,臉上的輕鬆也漸漸褪去,凝望著趙禹。
「這九州天下,自秦皇一統,便與諸多禍患糾纏不清,無論多興盛的朝代,也不能盡數根除。匈奴寇邊,五胡亂華,遼金荼毒,蒙古南下。縱有衛霍封狼居胥,武悼天下殺胡,不過半刻風光,隨後又是肆虐景象。若汗胡勢不兩立,爭鬥這千百年來,漢人存亡斷續誠然艱難,可是胡人也如雜草一般,春風吹又生,總是不能除根。縱使沒有異族之禍,自家又會亂起來。翻遍史書,真正可稱得上太平盛世卻是少之又少。」
趙禹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我未必能做到為萬世開太平的偉業,卻也想試一試。我漢人經營這神州大地,富碩無比,再不做予求予取的羔羊,任人巧取豪奪。」
趙敏沉默良久,才突然冷笑道:「你有這想法,想要做成,卻也難得很。」
趙禹沒有反駁趙敏,而是點頭同意道:「的確難得很。不過既然是空發奇想,不妨將目光設得高遠一些,異日縱使做不到,也能退而求其次,或能開闢一時的太平盛世。最起碼讓自己不會故步自封,一直心存野望。」
趙敏沉聲道:「這麼說,你心中不止打算要將我們蒙古人逐出中原,還想要一路追殺,趕盡殺絕?」
趙禹搖搖頭,道:「這也不必,漠北之地只要一日種不上莊稼,便一日難歸我漢人所有。既然難以長久據之,縱使將你們蒙古人趕絕,異日又有另一族雄起。我常常在想,歷朝歷代,無論秦漢隋唐,走過怎樣路途,都是驚人的相似。開國之初總是不可一世,四野無敵,然而二世必生禍亂,若撐得過,自會有中興太平盛世,若撐不過,那便二世而亡。若這朝代捱過來,總有百十年國祚可享,卻也不是一路坦途,內鬥外患接踵而來,何時捱不過,何時亡國滅種……」
趙敏聽完過也變得沉默起來,何止漢人的朝代,便是他們蒙古人的大元,不也同樣在重複這一個循環?莫非,這神州中土真是一塊被詛咒之地?
沉吟得半晌,趙禹突然精神一振,說道:「想了許久,我心中漸漸有些眉目。困擾我漢人千百年,未必就是番邦異族,也非天災人禍,而是無事可做!」
「無事可做?」聽到趙禹這話,趙敏愣了一愣,疑惑望去。
趙禹點頭道:「是真的無事可做,人若無事可做,必然會窮極無聊,生出亂子。可以這麼說,秦皇之後,歷朝歷代的帝王,無論多麼雄韜偉略,都困於無事可做這窘迫境地。放眼天下,四野皆蠻夷,唯我中華獨大。安分些的帝王尚肯在這神州折騰,委實不安份的如漢武一般,用兵四野,縱使開疆拓土,卻總有得不償失之感,未免要擔上窮兵黷武的名頭。正是這無事可做,誤了我漢人一代一代的江山社稷!」
「你莫以為天下只有你們蒙古人善戰,講到好勇鬥狠,天下無人能超過我漢人!否則,我們不會佔據這天下最豐饒的土地,一次次將異族驅趕,一次次從廢墟中重生!可是,壞就壞在我們別無所求。你們蒙古人,或者任何一個異族人,每次寇邊生亂,總有所圖。若反過來我們去打你們,能爭搶些什麼?你們有的,我們都有,而且還更多更好!你們沒有的,我們同樣也有!所以,別無所求,只能修身養性,淡去了本來的凶性。等著異族一次次壯大,等著一次次遭受劫難,而後涅磐重生!」
趙禹眉頭緊鎖,沉聲道:「天下沒有比我漢人更會做事之人,若要振興漢統,首先便要有事可做!所以,我得將目光放得高遠些,讓人始終有事可做,漢人才會一直興盛下去。我所圖者,不是這個神州,而是整個天下!總有一天,你們的大哉乾元,也要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