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積年陳怨一朝還
眾人商議結束後,天色已經大亮,五散人準備返回光明頂,殷天正則去找張無忌勸一勸他。至於趙禹,走出帳篷後,想了想又去拜訪紀曉芙。
明教眾人中,若說有人會極力牴觸放棄光明頂,那一定就是楊逍。所謂根基勢力拋卻不談,單單陽頂天死去這幾十年裡,光明頂能夠保全維持下來,可以說全靠楊逍一人勉力維持。若讓他放棄光明頂,不吝於放棄過往幾十年的人生信念。
趙禹決定放棄光明頂,早在從滁州動身時就有此念。無論是從個人感情還是當下的天下大勢,地處西陲的光明頂對反元大業都無甚益處,而且已經成為一個掣肘因素。今次各派合攻光明頂引動中原局勢急轉直下,可說是明教為光明頂這一尷尬存在所付出最慘重的代價!
誠然,光明頂是明教萬眾所仰精神所繫,數百年凝聚力的匯聚之所。若換一個時間,換一種情況,趙禹也不敢輕動此念。但是陽頂天失蹤後,明教混亂數十年,各部分裂發展各有千秋,光明頂對明教的實際意義已經大不如前。趙禹雖掌明教,但這個遠處西陲的光明頂,卻只是一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根本無法對中原各部形成有效的震懾和約束力。
各方圍攻光明頂,從某種意義上可說是未算得壞事。最起碼,趙禹可借此時機順勢引導,將光明頂在明教眾心中殘存的影響一掃而空!
明教必有一個光明頂,而趙禹所掌握的明教光明頂,必然不會在西域!
雖然經過一夜休息,但連日惶恐勞累,又因數年前自廢武功身體一直欠佳,紀曉芙的精神仍很萎靡。不過趙禹來訪,她還是強打起精神起身相迎。
對於趙禹,紀曉芙一直發自肺腑的感激,不獨因他曾在師父滅絕師太劍下救出自己性命,更因趙禹將她們母女不遠萬里送上光明頂,擺脫了浮萍一般在江湖上漂泊無依的命運。既然肯給女兒取名不悔,紀曉芙對楊逍自是情根深種,但她卻遲遲不肯去尋楊逍,一方面是師門的壓力負擔,另一方面何嘗不是心底自尊在作祟。
世上太多兩情惘惘的憾事,大半因雙方皆不敢踏出那最關鍵一步。若情之所繫,哪怕彼此為難,何嘗不是另一種甜蜜。
趙禹到來後,直接看門見山講出自己此來的目的。
紀曉芙聽到要放棄光明頂,先是愣了一愣,而後便頗露意動之色。雖說此心安處是吾鄉,但紀曉芙生長於中原,雖然在崑崙山上居住數年,仍然難捨思鄉情懷。不過,她還是頗感為難道:「他半生心血皆在光明頂,若就此輕易捨去,我怕他會接受不了……」
趙禹點頭道:「這正是我來拜訪楊夫人你的原因,放棄光明頂,遷回中原,此時勢所迫,大勢所趨。楊左使足智多謀,未必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但若由旁人講出,心底仍免不了牴觸。楊夫人你是他攜手一生的最親伴侶,有你勸告一番,楊左使的心結應會開解的容易些。」
紀曉芙又沉吟良久,才點頭道:「我盡量去試一試。其實你已經是明教教主了,若有命令,他也沒有反對的道理。」
趙禹笑道:「話雖如此,楊左使終究是教中功勳元老,與我也有一番因緣情誼,我將他視作長輩,不想逼迫太甚。」
紀曉芙又說道:「其實是我們一家虧欠你良多,尤其是我和不兒,幾年前就受了你的大恩,現在又被楊姑娘救了一命。楊姑娘是一個好女子,她為了你奔波萬里而來,這一番深厚情意,你可要緊不要辜負了。」
趙禹點頭道:「青荻姐姐是我一生摯愛,一定謹記楊夫人的教誨。」
紀曉芙聽到這話,驀地嘆息一聲,又說道:「你莫怪我絮叨,江湖兒女重義輕生都是極好的。你是武林中最出色的年輕人,少不得會引人仰慕。但是如果放任下去,不獨會傷害著緊你的人,你自己心裡應該也不會感到快活。」
趙禹何嘗聽不出紀曉芙話中意思,臉色登時轉紅,低頭道:「多謝楊夫人提醒,這一點往後我一定會注意。你是我敬重的長輩,往後我有什麼行差踏錯,還望能不吝指正。」
從紀曉芙處離開後,趙禹便又去到楊青荻那裡。
若想易容成張無忌且看去無甚漏洞,少不了要靠楊青荻一雙妙手。他將自己的意思講述一遍,楊青荻沉默片刻後嗔怨道:「你總是喜歡行險,難道次次都有好運氣?這個性子,一定要改一改!」
趙禹握住楊青荻的手,溫聲道:「青荻姐姐,這幾年來我見多了爾虞我詐,你死我活,各種陰謀詭計,也學會了信口雌黃,習慣了驅使萬人。每每冷靜下來,才覺得有些想法有些做法,已經偏離了初衷。我不想有一日會變成一個冷血無情,半分激動都無,只會冷靜計較得失的獨夫。或許只有生死間輾轉掙扎,才能時時讓我警惕人命可貴,不會真的變成漠視一切罔顧人命的魔頭……」
楊青荻聽到這話,下意識伸出手按在趙禹額頭,哪怕趙禹此時早已經比她高得多,她柔聲道:「哪怕你真的變成十惡不赦,咱們一起下地獄!」
這時候,帳外響起殷天正的聲音:「我已經把無忌帶來了。」
楊青荻笑臉禁不住變紅,忙不迭撤回手來。
趙禹笑了笑,起身迎出來。
殷天正身後,站著一臉凝重的張無忌和面對趙禹仍略顯畏懼的楊不悔,已經恢復了平靜的殷離也跟過來。此時她臉上已經沒了忿恨,轉而代之的卻是濃濃的幽怨。
趙禹對殷離那些無理話語猶未消氣,只將那三人請進帳中,卻看也不看殷離。他正待轉身回帳。
殷離搶上一步,纖手扯住趙禹的衣角,低聲道:「先前是我講錯話了,你不要氣惱我好不好?我什麼話也不說,你瞧瞧我一眼好不好?」
趙禹收住腳步,低聲道:「殷離姑娘,多謝你垂青。只是,這世上許多事並非動念就能成事。瞧在令祖面上,這事我便當沒有發生過。至於你,唉,我也不知該對你說些什麼。」
說罷,他對殷離點點頭,而後便進了帳篷。
由於楊青荻要替趙禹易容成張無忌的樣子,因此此時她正仔細觀察張無忌的相貌細節。
張無忌一臉侷促模樣,坐立不安,左顧右盼躲開楊青荻的視線。
楊不悔挨著張無忌坐在一起,瞧見他這副樣子,關心問道:「無忌哥哥,你不舒服麼?」說著,還伸出手摸摸他通紅的臉頰,低呼一聲道:「呀,你的臉怎麼燙得這麼厲害?」
張無忌羞得幾乎將臉塞進胸口裡,忙不迭擺手道:「我沒事的。」
趙禹走進帳中來,楊青荻站起身對他點頭道:「可以了。你們談吧,我先出去了。」
待楊青荻出帳後,張無忌才微不可察噓了一口氣,或許是因為數年前那段沒結果的癡戀,他對美貌女子下意識感到幾分畏懼,尤其楊青荻美貌要超過朱九真不知多少倍,只瞧他一眼,他便週身不自在。
趙禹坐在張無忌對面,說道:「相比你外公已經將我們的計劃告訴你了,接下來,我要扮作你去各派尋釁。你對各派有什麼舊怨氣,不妨全都講出來,這次我借你名頭,一併幫你出了氣算作償還。尤其重點是你在武當派那兩年,事無鉅細都講一講,否則未必能騙得過他們。」
張無忌惴惴不安道:「這是要我直接和各派為難麼?這一來,我豈不也成了武林公敵?」
趙禹擺手道:「這世上就沒有為難了人還不許人報仇的道理,你不如此做,現在的狀況就好了?況且,有我珠玉在前,你縱要擔些罵名,也有限的很。這世上恨我欲死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又能奈我何?與其盼人憐憫不忍放過你,不如讓他們畏懼驚怕,想起你背上就湧冷汗。」
殷天正也說道:「無忌孩兒,教主這話講得極對。你外公我也頂了幾十年罵名,旁人有能奈我何?反倒是你那太師父張三豐,一生都下了苦功沽名釣譽,眼睜睜瞧著愛徒死在自己面前。你忍氣吞聲,只是委屈自己成全仇人。」
聽到這一番勸告,張無忌深吸一口氣,尚在猶豫之際,腦海中卻驀地閃過大師伯宋遠橋探向自己心口的那一隻手掌,他將牙一咬點頭道:「好,我肯配合你!不過,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不能太過為難武當派,大師……殷六叔他們,待我都是極好的。」
趙禹點頭道:「這不是問題,你現在就開始講吧。從你爹娘過世之後開始講,事無鉅細都要講一講,是好是壞,我自己來分辨。」
張無忌當下便低頭一邊回憶,一邊講述起來。殷天正在一邊也聽得無比認真,想要更多的瞭解這個苦命外孫的過往。而楊不悔也坐在張無忌身邊,手托著腮,聽得極為認真,不時插口幾句。
趙禹聽過後,便仔細組織起來,偶爾提出幾個關鍵的模糊點。足足過了一個多時辰,他才站起身,對殷天正說道:「鷹王,你既已經重歸明教,令愛便也算咱們明教中人。這一番陳年舊怨,今日後咱們就連本帶利討回來!」
殷天正聽到這話,身軀禁不住顫擺起來,嘴角翕動講不出話,只站起身對趙禹深揖到底。
第184章 李代桃僵斗六派
歷時大半個時辰,經由楊青荻精心裝扮,趙禹變成了張無忌的樣子。
他對著鏡子仔細瞧瞧,發現除了一些細微處的差別,已經算是惟妙惟肖了。唯一的漏洞就是眼神差了許多,他略一轉念,神光內蘊,眼神看似有些癡呆氣,雖較之張無忌差了稍許,但也相去不遠了。武當幾俠對張無忌算是熟悉,但也分別數年,雖然宋遠橋前幾日見過張無忌一次,但當時張無忌一臉血水猙獰模樣,加之宋遠橋當時還別有懷抱,倉促間也未必就能觀察入微。
他回憶起張無忌平日的神情舉止,斜著眼瞥向楊青荻,一副想瞧卻不敢瞧,謹小慎微的樣子,引人發噱。
楊青荻輕笑著拍了他一下,輕斥道:「好沒志氣的樣子!」
趙禹握起楊青荻柔荑,說道:「姐姐,你且先和明教大隊他們退到玉門關附近等著我。待我處理好此間事,便趕去與你相會。」
楊青荻抽回手來,皺眉道:「你這個樣子,不要來碰我,太彆扭了!」
她又說道:「我和那些人都不熟悉,湊在一起做什麼,讓小棠和他們一起走吧。你自去忙你的,我又不會妨礙到你。」
趙禹心知楊青荻終究是不放心,要居近瞧著自己。對於楊青荻的武功,他倒不甚擔心,她家傳武學淵博無比,又有古墓寒玉床輔助內功修煉,現下的武功造詣,哪怕滅絕師太這種一派之主若無倚天劍在手,都未必會是楊青荻對手。
但西域局勢現下混亂無比,他如何放心楊青荻一個女子孤身在此處流連。現在周芷若尚無下落,他怎麼肯讓楊青荻陪他身涉險地!
不待他開口,楊青荻卻已經說道:「你要我留在你身邊為難你,我現在可不就是聽了你的。你只要想著我還在西域凶險之地,心裡不安穩,也就曉得你是怎樣讓別人為難了。」
聽到這話,趙禹默然,起身想要擁住嬌軀,卻被楊青荻一把推開,這才醒悟自己現在已經是張無忌的模樣,不禁啞然失笑。
當趙禹以張無忌的樣子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又引發一陣驚嘆。張無忌表情卻有些不自在,心中禁不住想到:這位姑娘只瞧我片刻,卻已經將我的樣子記得這麼深刻……
他在人群中偷偷望向楊青荻一眼,卻發現那一雙美眸始終落在趙禹身上,心下才又黯然道:原是自己想得多了,人家只是記掛魔君的安危怕被窺出破綻,原就對他張無忌長個什麼樣子半分也不在意。
明教大隊要趁著各方勢力被趙禹扮成的張無忌吸引住心神時撤下光明頂,奔赴玉門關左近潛伏下來,時機的把握很關鍵。趙禹只與眾人交代幾句,約定了聯絡的暗號,待韋一笑趕來送上各派的具體位置,然後便彼此告別。
楊青荻要先扮作趙禹,與殷天正等人一起返回光明頂。趙禹便孤身上路,行進一路,並未遇到太多人,已覺出各派開始收斂對張無忌的搜索行動。畢竟自己這幾天對張無忌照看得太周密,各派稍有身份和武功造詣的人都被引往了別處,唯一一個瞧見張無忌的宋遠橋還因自有想法秘而不宣。想要讓他們再次沸騰激昂起來,勢必要出狠招數了。
武當派用行動表明自己進攻光明頂除魔衛道的決心,已經推進到了一線峽附近,與少林遙相呼應。趙禹首先就要將武當派套牢,讓他們再也不能抽身事外獨善其身,且還有口難辯,便順著殷天正一行留下的痕跡往崑崙山口行去。
明教這近百人的隊伍還是引起一些騷動,有幾個依附於六派的小幫派被拋出來試水,扮作趙禹的楊青荻大展神威,接連劍殺數人。殷天正與五散人瞧見這一幕,都禁不住暗暗咂舌,暗道果然人以群分,魔君本人自不必說,就連他身邊一個千嬌百媚的女子竟也殺伐果決!
他們卻不知,楊青荻正是為了要各派認定魔君已經返回光明頂,保證趙禹所扮的張無忌不會被懷疑,這才狠下心腸痛下殺手來引人注目。
廝殺幾場,由於各派真正精銳皆還在觀望,殷天正一行無驚無險回到光明頂。他向坐鎮光明頂的楊逍與五行旗諸位掌旗使講述趙禹所定計策,五行旗還倒罷了,他們早已經習慣了對趙禹的絕對服從,哪怕是放棄光明頂這樣事關重大的命令。
而楊逍卻果如趙禹所料一般,放一聽到這話,已經幡然色變,袍袖一揮冷斥一聲道:「胡鬧!我今生只打算死在光明頂,你們請自便!」說罷,便拂袖而去。
殷天正等人見楊逍反應如此劇烈,皆沒了主意,面面相覷。商議片刻後,一致覺得事態緊急,就算楊逍沒有同意,也要開始著手準備撤離事宜,只盼楊逍最後關頭能回心轉意。
殷天正關心的,自然是兒子殷野王與天鷹教一干舊部的安危,待商議定後,第一時間便提出來。
雖然與天鷹教頗有舊怨,但這一次五行旗卻佔盡了上風,加之殷天正又重歸明教,莊錚等人倒不好再作為難,便將被關押已久的殷野王放出來。至於天鷹教那些舊部,在趙禹臨行前的授意下,這幾日早被莊錚等掌旗使打散了與五行旗精營混編在一起,世上再無什麼天鷹教。
對於這個結果,殷天正雖然頗覺難以接受,但瞧見相處多年的老部屬總算還能保全下來,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況且,他既然已經打算重返明教,解散天鷹教本就是題中應有之意。就算這些舊部重歸他統領,在滁州十餘萬討虜軍面前,又能翻起什麼風浪?
且不說殷天正見到模樣淒慘的殷野王后又恨又憐的滋味。
楊逍轉回內宅,見到嬌妻愛女平安歸來,原本心中滿懷忿忿消退一些,拉起紀曉芙噓寒問暖起來。
紀曉芙記掛著趙禹的托付,心不在焉應了幾聲,見楊逍眉宇之間尚有殘留的憤惱,已經曉得他對此事必然極為牴觸,臉色先黯淡了三分。
楊逍見愛妻面顯抑鬱之色,還當她猶有餘悸,連忙聞聲安慰道:「曉芙莫驚,我發誓以後再不讓你們母女再遭劫難!」
紀曉芙卻搖頭道:「既然從了你,好也罷壞也罷,還有什麼不能承受。我只是擔心你,為什麼你不肯聽趙公子的命令,放棄光明頂?」
楊逍聞言後,臉色陡然陰沉下來:「那小子是請你來做說客?他倒是好算計!咱們明教幾百年來將總壇設在西域光明頂,我未及弱冠之齡便在此處入教,如此幾十年的情分心血,怎麼能就此割捨!曉芙你哪裡曉得趙無傷這釜底抽薪之計的深意!明教中,各地分壇且不說,單單總壇中,五行旗已經入他掌握,天鷹教也被打殘打散,唯一還能保全的,就是我這光明左使。他此舉名為避禍,實則是將總壇根基一舉剷除,野心大得很吶!」
紀曉芙拉著楊逍衣襟柔聲道:「我只是一個婦道人家,不曉得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所關心的,也只是咱們一家人的平靜日子。逍郎,這些年你困居這一地可有一天舒心過?事情若做不好,何不交給能做好的人去做?你既然肯同意讓趙公子做教主,為什麼還不放心放下所有?我和不悔,其實心裡都是盼著你能陪我們返回中原去……」
楊逍聽著愛妻溫婉語調,沉吟不語,良久後才說道:「他能做成什麼事,我也肯樂見其成。只是這事不該讓殷天正來告訴我,正該他自己親口同我講!難道我對他諸多偏幫相助,在他心目中還不及殷老兒夠份量?」
紀曉芙見楊逍將近天命之年,原來卻還是糾結這些份量輕重,忍不住笑著將趙禹同她說的話講了一遍,又說道:「他正是看重你,才不想直面跟你講,怕是你不同意,針鋒相對起來彼此沒有後退的餘地。別的不說,單單他和他的娘子救了我跟不悔兩次,咱們也要擔得起『熟不拘禮』這句俗語啊。」
楊逍得了開導,心結已經消除大半,卻還忍不住為自己辯一句道:「我又非眷戀光明頂上些許權柄利慾熏心之輩,他為什麼不敢直接同我講?有這一番誤會,本就不該來怪我。」
紀曉芙點頭安慰他道:「是了,他才多大年紀,哪及得你做事周詳。」
光明頂上整頓行裝,要動身還要等待時機。楊青荻便也不急著離開,而是頂著趙禹的相貌在這名動武林許多年的明教總壇中遊覽起來。
她正行過那聖火壇,忽然一個略帶異族風情,容貌俏麗無比的少女跑過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愉快道:「公子您總算回來了,小昭很惦記你呢!」
楊青荻聽到這話,眉梢驟然一挑,胸膛劇烈起伏了幾次,才低頭握住小昭白皙的手掌放在手心裡摩挲著,瞇著眼睛,牙縫中擠出一句話道:「小昭,我也很想你啊!」
第185章 飄然尋釁斗武當
武當派三十幾人駐留在一線峽往南的一座山坳中,與少林遙相呼應。
若按照最初的計劃,六派聯軍早在數日前應該就已經攻上光明頂。未料事到臨頭,橫生枝節,各派人心浮動,難以群策群力齊頭並進,一直拖延到今日,出玉門關時的銳氣早已經喪盡。
此時,二十餘名武當派弟子散落在山坳裡,或是調息凝神,或是同門切磋,也有些湊在岩石後竊竊私語。作為三代弟子中的翹楚人物,宋青書在派中向來擁躉眾多,一呼百應,只是這會兒他卻沒有與人談論的心思。昨夜他自告奮勇與六師叔一起去尋峨嵋派聯繫,心中未嘗沒有別樣心思,想要一睹佳人。
早在數年前,周芷若跟隨張三豐到了武當山上,十五歲的宋青書對這個身世淒楚、嬌弱可人的漁家女就動了心思。只是年少情惘,不懂如何去表達心意,只仗著自己在門派中高人一等的身份,處處去為難周芷若,想要引起注意。哪知如此引出的後果卻是周芷若對他越發懼怕,甚至幾天幾夜不敢出門,乃至餓到奄奄一息。最後的結果,便是周芷若被父親做主送上了峨嵋派,宋青書為此傷懷良久。
去年在駐馬店見到已經長大的周芷若,宋青書頓時驚為天人,情根深種,自此後心中除了周芷若再也容不下旁人。他此來西域,什麼攻打光明頂除魔衛道,在心中都不過是小事一件,最重要的目的卻是想要再見周芷若一面。
哪知昨夜去峨嵋派駐地,非但沒有見到周芷若,反倒驚聞一件駭人聽聞之事:周芷若竟被魔君趙無傷強擄去,失身於此人!這消息不吝於一個晴天霹靂,將宋青書震驚得呆立當場,不能自已。若這消息是從旁人之口講出來,宋青書定要勃然變色,怒斥其人,然而說出此話的卻是滅絕師太俗家弟子之首的丁敏君,而且他隨後追問,也從靜玄等人口中得到確認。
在宋青書心目中,自己是武當派三代首徒,而周芷若卻是滅絕師太嫡傳的關門弟子,武林中沒有誰能比他們兩個身份更為登對。況且自己一表人才,少年得志,絕對配得上周芷若,心中也早將周芷若視作人生伴侶的不二人選。奪妻之恨不共戴天,想到憤恨處,宋青書氣湧上頭,驀地抽出劍來用力劈砍著岩石,恨恨道:「趙無傷狗賊,我若不殺你,踏平光明頂魔巢,誓不為人!」
且不說宋青書一腔怨憤抑鬱,在此不遠的一個僻靜處,各自一臉倦色的武當五俠圍坐一周。昨日他們馬不停蹄趕赴各派,痛陳利害關係,加之少林空智、空性兩位神僧也不遺餘力的勸說,各派總算勉強同意先圍攻光明頂,至於張無忌之事則待攻下光明頂之後再追究。
年齡最小,脾氣卻最暴躁的莫聲谷一臉忿忿道:「先前我遠遠瞧著魔君和白眉鷹王趾高氣昂的樣子,真想衝上去一劍刺殺這兩個魔頭!想起三哥、五哥皆受天鷹教所害一殘一死,我就恨不能即刻衝上光明頂去殺光魔教妖人!」
七俠中以張松溪最為多智,聽到莫聲谷怨憤難消的話,開口勸道:「七弟你不要莽撞了。咱們早先未料到早已叛出魔教的天鷹教竟還肯來救光明頂,不過想來他們之間多年宿怨,一時間也未必完全消除,精誠合作。況且五弟雖死,但與白眉鷹王的關係卻抹殺不了。咱們可力勸天鷹教退出,一來瓦解光明頂上力量,二來也不辜負與五弟的情誼。」
俞蓮舟也點頭道:「三弟講的是持重之言,甚是中肯。五弟雖然不在了,咱們卻不能罔顧這一番深厚的兄弟情誼。大師兄,你說對不對?」
宋遠橋神色頗有些不自然,點點頭說道:「正是,咱們須得將魔教妖人和天鷹教區別對待。少林空智神僧傳信來說,丐幫等江湖幫派有感於咱們六派的義舉,也甘附驥尾趕來西域,恰好彌補了經過一番波折有些懈怠的士氣。魔教妖人多行不義,舉世皆敵,正是作法自斃。諸多魔頭匯聚在此,咱們正好畢其功於一役,弘揚武林正氣!」
其餘幾人尚未知丐幫這一路援軍之事,聞言後皆露振奮之色。丐幫近年來雖有式微,但向來有天下第一大幫之稱,其力量仍不容小覷。有此助力,六派圍攻光明頂,勢必更加容易得多。
殷梨亭見眾人談論起來滔滔不絕,卻唯獨不提五哥的獨子張無忌,心下有些鬱鬱,幾次張口欲言,話到嘴邊卻又打個轉吞回去,末了只是嘆息一聲。
趙禹行到山坳口,便被幾名武當弟子發現並且攔截下來,遠遠抱拳喊道:「未知閣下是哪一派的高足,來此有何貴幹?」
趙禹也在遠處拱拱手,說道:「請稟告宋大俠,就說有故人來訪。宋大俠若不在,其餘幾位大俠也可以。」
那幾名弟子聽到這話,臉色肅然一正,連忙道:「請稍候片刻。」說罷,留下一人守著趙禹,其餘幾個急匆匆往山坳中行去。
行至半途,早聽到動靜的宋青書迎上來,擺手道:「什麼故人連名號都不肯奉上,想來也是上不得檯面的人。這等小事不要勞煩我爹和幾位師叔,我自去打發了這人。」
記名弟子不敢違逆宋青書的話,便又跟在他身後走回來。
宋青書走到近前,瞧著這個長得依稀有幾分熟悉的年輕人,一時間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便說道:「閣下面生的很,不知和我們武當派有什麼舊情分?」
趙禹擺出一個驚喜表情,大聲道:「宋師兄,你不識得我了?我是你的師弟張無忌啊!」
聽到這話,宋青書幡然色變,鏘一聲抽出劍來,低喝道:「住口!我的無忌師弟早就已經死了,你是什麼人?假冒我無忌師弟意欲何為?」
他心念急轉,轉頭對身後幾名弟子說道:「圍住這個歹人,不要讓他逃了!」
說著,他已經一劍挑向趙禹胸口,出手便是殺招。
趙禹故作手忙腳亂退了幾步,兀自大聲叫嚷道:「宋師兄,我真的是張無忌,你為何不問究竟就要殺我?」
宋青書額頭上已經湧出冷汗來,生怕此事驚動到父親和幾位師叔,不好收場。因此他更加催動劍光,不給對方再開口的機會。此時他唯一的念頭就是,無論對方是否張無忌,絕不能坐認下來再破壞各派好不容易收束起的人心,否則必然波及到他的報仇大事!
趙禹這番假扮張無忌,早就已經想清楚要以什麼樣一個姿態現於人前。當下也不退避,只用張無忌那裡學來的一些武當派武功路數招架住宋青書,冷笑道:「宋師兄,你不肯認下我,是怕我告訴大師伯,小時候你用蘿蔔替換了我調養用的人參害得我腹瀉多日這件事麼?你背後嘲笑我是個沒爹沒娘的廢物,莫以為這件事我不知道!」
宋青書聽到這話,臉色越發陰鬱,他已經可以肯定此人就是張無忌。若不然,怎會曉得自己童年時所做這些任性事!確定了對方的身份,他越發不會留手,斷斷不容許張無忌破壞圍攻光明頂的大事,招招都是殺招,然而卻越打越是心驚,只覺得對手武功高得出奇,雖然招式粗淺沒有精妙之處,但所蘊含的力道遠非他能匹敵。
一邊揮劍進逼,宋青書心中也禁不住生出許多疑惑,他曉得張無忌自幼寒毒纏身,身子虛弱得很,怎麼數年不見再露面時已經有了這樣高明的武功?莫非,太師父張三豐已經將武當武功根基的武當九陽功傳授給了張無忌?
這般一想,宋青書頓時妒火中燒,劍光益發凌厲起來。
這時候,聞訊趕來的武當五俠也趕到了現場,宋遠橋見到兒子對手的相貌,臉色陡然陰沉下來。
趙禹見武當五俠已經到場,抽身疾退,遠遠對殷梨亭喊道:「殷六叔,你好啊。多年不見,我甚是想念你。」
殷梨亭聽到這話,頓時激動無比,指著趙禹顫聲道:「無忌、他真的是無忌啊!」
俞蓮舟瞅瞅宋遠橋,凝聲道:「青書,你先住手!大師兄,你要給個准話,他到底是不是無忌?」
宋遠橋臉色鐵青,艱難地點了點頭。
第186章 朦朧一語武當亂
見宋遠橋點頭,俞蓮舟眼眶登時泛起紅暈,嘴角翕動著,顫顫巍巍走向趙禹,聲音哀慟莫名道:「真的是無忌!蒼天有眼,無忌你還活著……我們總算沒有辜負你爹爹臨死前的囑托!無忌你這些年杳無音訊,總算回來了。這一次,師伯們一定照應你周全,不讓惡毒小人再害到你!」
趙禹見到俞蓮舟表現激動,竟比張無忌口中待他最親厚的殷梨亭猶有過之,忍不住略感詫異。張無忌說過,他這位二師伯外冷內熱,待他雖然很好,但平日極為嚴厲,因此他在武當山時,見到這位二師伯每每心中都頗感懼怕。這番反常的真情流露,倒讓趙禹有些不好招架。
他眼眸一轉,已將眾人表情盡收眼底,待見到宋遠橋一臉的不自在,才隱隱覺出一些眉目。當下便一轉念,遠遠說道:「二師伯,無忌是個不祥人,只怕要辜負您這一番殷切情誼。前日宋師伯所言猶在耳邊,我想了很長時間,決定不再拖累武當派。今日來,只是要向眾位師伯師叔做一場訣別,多謝你們這些年對我的殷殷關懷。無忌從今後不打算再活下去,今日一見便是永別了!還望諸位師伯師叔勿要以我為念,照顧好太師父,光大武當派!告辭了,我這就去與爹娘相聚了!」
說罷,他將頭一轉,吐吐舌頭啐掉沾了一嘴的晦氣,故作情緒激盪踉踉蹌蹌走起來。
聽到這話,武當五俠臉色皆是一變,尤其宋遠橋臉色幾乎陰鬱地滴下水來。殷梨亭則早已經縱身追上去,大聲道:「無忌,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無論到了什麼時候,也不能有這種輕生的念頭!」
而俞蓮舟則已經轉頭望向宋遠橋,神色激盪道:「大師兄,你到底跟無忌說了什麼?他是五弟僅存於世的骨血,我們怎麼能逼他去死!」
宋遠橋悶哼一聲,卻不知如何解釋。一旁瞧著的張松溪連忙出言道:「二哥你且不要著急,無忌他年紀尚小,多半是他頭腦一熱想岔了。大哥怎麼可能說出逼著無忌去死的話來!」
說完後,他也衝上去準備攔下趙禹,口中還叫道:「無忌,我們都是你在這世上至親之人,哪個也不許你去死!你說了這樣沒頭尾的幾句話,卻要你大師伯以後如何去做人?」
趙禹低下頭狠狠戳了一把眼珠子,這才紅著眼轉過身來悲慼道:「二師伯,四師伯,你們都誤會了。大師伯怎麼可能逼我去死,全是我自己不想活了。哪怕沒有大師伯講的那番話……唉,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你們放我走吧,我不想再讓你們為難!」
他若不解釋還好,這般語無倫次辯了幾句,越發坐實了宋遠橋的嫌疑。那宋青書已經按捺不住,刷得一劍劈過來,怒喝道:「你胡說八道什麼,你自己要死要活,又關旁人何事!」
張松溪和殷梨亭皆站在趙禹身邊,哪容宋青書傷到他。尤其殷梨亭早就不忿於眾位師兄弟對張無忌不聞不問的態度,當下便挑劍擊落宋青書的一劍,沉聲道:「青書,你要弒殺同門麼?」
「我、我……」宋青書未料到向來待人和氣的六師叔會這般聲色俱厲斥責自己,當下便啞口無言。愣了片刻,他卻將一腔怒火發洩到趙禹頭上,大罵道:「張無忌,你們一家害得武當派還不夠!你娘那妖女害得三師伯癱瘓在床,害得自己夫君橫劍自刎。你自己這害人精,中了玄冥神掌偏偏不死,累得太師父、我爹還有幾位師伯殫精竭慮耗盡心神給你祛除寒毒!這些年你無聲無息,大家都相安無事,偏偏六派圍攻光明頂的關口你冒出頭來,你老實跟大家講,你是不是已經加入了魔教,自甘墮落做了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頭……」
「青書,住口!」俞蓮舟眉頭一挑,斷喝一聲道。他在武當派中向來最為嚴厲,威望之高比之宋遠橋猶有過之,這一動怒,哪怕宋青書也不敢違逆,登時閉上嘴噤若寒蟬,卻仍怨恨地瞪著趙禹假扮的張無忌。
然而宋青書這一番話,卻將氣氛引得沉凝無比,武當派其餘幾俠意味莫名的眼神皆忍不住飄向宋遠橋。
在這關頭,宋遠橋尚能保持理智,先是揮手對一干三代弟子說道:「守緊了左右,不要讓閒人靠近來!」
而後,他才一臉憤怒指著宋青書喝罵道:「逆子,哪個教你侮辱長輩!你給我滾到一邊去!」
宋青書自覺無甚錯處,卻在眾人面前接二連三被呵責,往日被捧起的傲氣登時發作出來,梗著脖子頗委屈道:「我還不是為了武當派?爹,各位師叔,現下的形勢是,咱們圍攻光明頂之事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與明教已成了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局面。若要張無忌這……無忌師弟的行蹤給各派曉得,一番苦功化作流水。那魔君趙無傷豈是好相與的?真到了那時,只怕咱們正道各派將要死無葬身之地啊!」
聽到這番話,眾人臉色皆滯了一滯,片刻後殷梨亭才嚅嚅道:「即便這樣,也不該要無忌去死啊……」
宋遠橋則嘆息一聲,開口道:「無忌,大師伯何嘗忍心要你去死,跟你說那一番話,全是盼著你能遠離崑崙山這是非地。待此事平息後,師伯們再將你接上武當山去,不讓眾人再為難你。我這一番苦心,你怎麼就是不明白,非要流連在此!」
趙禹一臉慘淡擺手道:「大師伯你莫要說了,你的一番苦心我怎會不明白!只是我心中有多苦,你們卻全不知曉。過往這些年,我一直活得懵懵懂懂渾渾噩噩,幸得大師伯一語點醒,今天來辭別各位長輩,從此後與武當派再無瓜葛,做什麼事也不會再連累到你們!」
殷梨亭臉色一變,疾聲道:「無忌,你爹娘去了,剩下你一個人孤苦伶仃,我們怎會不明白你心裡淒苦。你且放鬆下心情,萬事有師伯師叔們為你做主!」
趙禹不再多說,一頓足,便向後方躍去。
宋遠橋臉色一變,連忙衝上前,同時急聲道:「不要讓無忌離開,若不然,他就真的沒命了!」
俞蓮舟、張松溪與莫聲谷等也皆明白這當中厲害關係,紛紛上前阻攔趙禹。尤其張松溪距離趙禹最近,當下便搶步上前準備抓住趙禹手臂,五指一抓卻驀地被震開,猝不及防連退了數步,才化解掉這股反震力道,才知其內功之深令人瞠目結舌,禁不住驚聲道:「無忌,你……」
趙禹轉頭說道:「四師伯,我有一番奇緣,練到絕世武功,此去正要快意恩仇!待報了我父母血海深仇,便了此殘生,再不給武當派招惹麻煩!」
說罷,更轉身疾縱而去。
武當諸俠追之不及,眼睜睜看著「無忌」漸行漸遠,臉上都掛著濃濃的驚異之色。張松溪兀自直勾勾望著被震得酥麻難當的手指,澀聲道:「無忌的武功,怎會變得這樣高明……」
俞蓮舟沉吟道:「師父曾說過,無忌身中寒毒,只有得到完整的九陽真經才或可保住性命。他口中所說的奇緣,莫非就是得到了九陽真經?」
殷梨亭則一臉急切道:「無忌臨走前說的那些話,莫非是要去做傻事?」
宋遠橋則疾聲道:「現在還計較這些!趕緊去把無忌追回來,絕不能讓他與其餘各派碰面!」
莫聲谷與宋青書聞言後皆點頭,正要沿趙禹所去方向追去,俞蓮舟則斷喝一聲:「且慢!」
他雙眼逼視宋遠橋,凝聲道:「大師兄,你到底跟無忌說了什麼?竟引得他性情大變,且還心存死志?無忌是五弟在世間唯一骨肉,若他有個閃失,咱們百年之後有何面目去與五弟相見!」
宋遠橋正心急如焚,驀地聽到這質疑語氣十足的問話,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冷喝道:「你覺得我還能說什麼?現下這狀況,若你能處置妥當,我退位讓賢又如何!」
見兩位師兄生了誤會,其餘幾俠頓時慌亂起來,張松溪連忙說道:「大事為重,大事為重!咱們切不要亂了陣腳,趕緊追回無忌來。」
第187章 孤身入營取成昆
趙禹離開武當派所在的山坳,便直奔少林駐地而去。
他專程往武當派走這一遭,只為逼著武當派直面張無忌出現在西域這件事,而不是繼續保持態度曖昧的沉默亦或者否定。然而意外發現外人交口稱讚親如兄弟的武當幾俠,原來彼此之間也有暗流湧動,並非鐵板一塊。
若仔細想,這現象也屬尋常。武當七俠之間深厚情誼,那應該是武當派草創之初便建立起來,尤其最年長的宋俞兩人,幾十年風雨同舟披荊斬棘,將個武當派經營發展為可比肩少林,享譽武林的大門派。其中出生入死肝膽相照的情誼,非可為外人盡述。
然而世上太多可共患難而不可共富貴之事,非獨一時一地的偶然故事。這當中人心的細微變化,原也非「義氣」二字就能涵蓋抹去。貧賤時孑然一身,自有一番豁出一條命去的豪氣,但若事業有成,牽絆多了,念頭隨之而生。所謂「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王摩詰半生修儒半生禪,此番感慨,可說道盡世態炎涼。
心生感慨的同時,趙禹也禁不住暗暗警惕,區區一個武當派尚且如此,若推及天下,尚不知會觸目驚心到何種程度。內事不靖,外事不興,要處理這些人心中的念頭,甚至要凶險過驅逐韃虜。
他也不知自己那一番話能給武當派造成怎樣一番動盪,若能將這些人一舉葬送在玉門關外還倒罷了,若不能,也算是順手給武當派埋下個內禍種子吧。
略過此事,他又將心思轉到少林上。
世上陰謀,從來沒有全無漏洞的道理,每每能夠得逞,皆是因為攻其不備。他雖然有幾分急智,卻也遠未到算無遺策的地步,這番光明頂的風波,一路皆是被動來應對,甚至連周芷若都失陷敵手,究其原因,全因對手得了攻其不備的妙法。
思之念之,趙禹不無羞惱。若單只六派這群土雞瓦狗之輩,他尚不至如此捉襟見肘,然而對手招數卻層出不窮,讓明教陷入疲於應對中。這番他自告奮勇扮作張無忌,除了講得出口的這些原因,還有一個相當重要的因素,那就是要親手擒下成昆,逼問出周芷若的下落。
他從未試過對一個人恨之入骨,但這個成昆卻一次次撩撥他的底線,已經將他激怒到直欲除之而後快的程度,不肯假手於人!
漸漸靠近少林駐地,趙禹也收斂起情緒,逕直掠過去。
作為各派圍攻光明頂的首倡者,少林所出動的人數最多,營地也頗具規模,只是沒有太多章法,營地中行走之人往來不絕,雜亂得很。
趙禹瞧瞧逼近過去,等待了片刻,才有兩名武僧出營來打水。趁這兩人走出營來,他便轉頭迎上去,遠遠對這兩人拱拱手,說道:「兩位大師好,未知貴派圓真大師可在營中?在下乃是武當弟子,奉宋師伯之命,有些問題想請教圓真大師一番。」
那兩人見趙禹有些眼生,便略顯遲疑道:「你是武當派弟子?怎麼以前沒有見過?」
趙禹隨口道:「我因有些輕身功法,奉命查探魔教的舉動,甚少跟著大隊行動。兩位大師若不信,可來瞧一瞧我的佩劍。」說著,他將離開武當派那山坳時順手搶來的一柄三代弟子的佩劍遞上去。
少林武當彼此不算陌生,自然認得出武當派弟子的佩劍,看了片刻後便遞給趙禹,說道:「巧得很,圓真師叔也是擔任刺探敵情的任務,剛回營不多久,你若早來一時,還未必能見到他。不過,你們武當派有什麼要緊事,該去找空智師叔祖,圓真師叔又做不得主。」
趙禹暗呼僥倖,又說道:「我也是聽命行事,不曉得為什麼。不敢勞煩兩位大師引路,還請你們指點一下圓真大師宿營在何處?」
少林弟子面對武當弟子時,心中本能就有一股傲氣,當下也不客套,只隨手指點了幾下,便繼續去打水。
趙禹打聽到圓真的所在,便手提著劍堂而皇之走進少林營地。這營地中雖然散漫,但突然出現一個手提兵器的外人,仍引來許多人注意並詢問,趙禹便用方纔那些說辭隨口應付過去。少林僧眾中,雖不乏前幾日搜索張無忌並遠遠觀望見的人,但一來瞧不清楚張無忌的真切相貌,二來也想不到他們苦覓不得的張無忌竟會自投羅網,堂而皇之走進自家營帳。只隨意瞧了瞧,便又各行其事去了。
圓真的宿地在營地西北角,遠離了中央幾位神僧的營帳,背後不遠處便是一座高聳平滑直插天際的陡壁。這樣險峻的山峰,無論輕功如何高強,只怕都要畏若天塹,但趙禹精通九陽真經中的壁虎游牆功,哪怕山高萬仞,都能如履平地。
窺準了退路,趙禹再不遲疑,當下便走到營帳前,朗聲道:「圓真大師可在?」
過了片刻,營帳中才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什麼事?」
趙禹卻不答話,劍鞘挑起簾布,舉步邁入其中。
成昆正盤坐在蒲團上,抬頭看見一個陌生年輕人走進帳來,當下便皺眉不悅道:「你是什麼人?出去!」
趙禹則冷笑望著他,沉聲道:「你不想見我?成昆。」
聽到這話,成昆臉色幡然巨變,禁不住顫聲道:「你是誰?講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貧僧法號乃是圓真!」
一邊說著,他已經驟然躍起,緇衣僧袍驀地罩向趙禹,同時戟指戳向趙禹心門要害。
趙禹手腕一轉,那僧衣登時化作粉碎,另一手則徑直搭上成昆手腕,登時便有一股陰寒力道湧上手臂來。他早打聽清楚,這成昆成名的絕技乃是幻陰指,或許學了別的少林絕技,但危急之下仍下意識用出自己最拿手的絕技。因此趙禹便用最克陰寒真氣的九陽神功來迎敵,澎湃勁力潮水般拍打過去,登時擊潰瓦解這股陰寒真氣。
成昆未料到這年輕人內功竟然如此深厚,臉色又是一變,當下便要抽身疾退叫喚幫手,然而趙禹劍鋒則隨之而來,凜冽劍氣迫得他根本沒有機會開口,只能咬緊牙關苦苦支撐。
成昆在武林成名數十年,教出金毛獅王謝遜那樣的徒弟,武功自然不容小覷,加上潛居少林多年,武功造詣之高,比之明教趙禹之下可稱得上第一高手的楊逍都不遑多讓。趙禹雖有三大神功在身,要拿下他,也非片刻之功。
這兩人須臾之間已經鬥了數招,成昆越鬥之下越是心驚,加之被叫破真正身份本就惶恐得很,竭力拍出數掌迫退對手稍許後,縱身倒躍正要撞破帳篷,忽聽得對手低吼道:「我就是張無忌,你不想知道謝遜的下落?」
他聞聽此言,心神頓時失手,有了片刻的失神。
趁這間隙,趙禹長驅直入撲身上前,一把抓住成昆的手指用力一擰,只聽卡嚓幾聲輕響,成昆的指骨登時斷了幾根。而後,趙禹更丟掉長劍,右手鉗住成昆咽喉,生生將他的慘叫聲扼在喉中。
電光火石間便被擒住,成昆驚駭欲死,調起畢身內力屈膝撞向趙禹,卻似乎有一隻無形大手驟然在他腿上用力一托,這一膝撞竟生生撞上了自己的小腹,氣息登時潰散,口鼻裡噴出大口血水。
趙禹受過紫衫龍王的教訓,曉得這些心機深重之人最多詭計,一旦擒住成昆便再不留手,揮掌劈斷他四肢骨頭,卻又疾吐內力護住成昆的心脈。而此時,接連遭受重創卻偏偏呼喊不出的成昆早已經吃痛不住,翻個白眼昏厥過去。
趙禹從入帳到擒下成昆,統共不足半刻鐘。待擒下成昆後,他心緒方才大定。這一招出其不意,總算是完成了最重要的目標,接下來,便是時候大鬧一通了。少林僧人雖多,但能夠給他造成威脅的,除了渡劫老僧和那空智、空性神僧,餘者皆不足慮。
略作調息,趙禹聽到有沉穩腳步聲向此處行來,當下便一躍而起,以床單捲起昏厥的成昆綁在背上,持劍衝了出去。
第188章 仗劍橫行殺少林
空智神僧聽說有武當弟子來此與圓真議事,便趕過來瞧一瞧。
此時他心中頗有一些被愚弄的汗顏之感,出門尋找張翠山兒子的師叔渡劫返回後,他第一時間迎上去想要一問究竟,然而渡劫師叔卻什麼也未說,只是沉著臉返回營帳裡,想來結果並不樂觀。
而前不久,又傳來魔君率眾返回光明頂之事。空智神僧突然醒悟過來,此事定然又是魔君捏造出來,動搖各派人心士氣。否則,若那張無忌真的在西域,以渡劫師叔深厚武功,怎麼會鎩羽而歸沒個結果?而以魔君凡事做盡不留餘地的脾性,又怎會輕輕放過此事!
有了這個認識,空智神僧又感後怕,又感慶幸。怕的是魔君狡詐如狐,卑鄙伎倆層出不窮。而慶幸的則是天祐少林,有圓真師侄這強力臂助引來丐幫等這一強援。雖然以空智神僧在武林中的聲望地位,往常也是瞧不上那些無甚道義的江湖幫派,但丐幫有天下第一大幫之稱,哪怕近年來有式微,但也無人敢小覷。尤其眼下雙方皆是為了攻打光明頂來,能多任何一份助力,都是極好的。
有了這個念頭,空智神僧也想與圓真師侄深談一次,瞧瞧可否讓丐幫等江湖幫派主攻光明頂,而以六派高手集中起來,全力誅殺魔教中武功高強的魔頭。
這般想著,空智神僧疾步走過來,將近圓真宿地時,卻看到一個年輕人背著個大包裹從帳篷裡走出來。愣了一愣,他便猜到這年輕人或許就是宋遠橋派來議事的武當弟子,便走過去沉聲道:「宋大俠派你來,可有什麼要緊事情?」
趙禹見來人是空智神僧,眸子一轉,便走上前,說道:「宋師伯有沒有事要找空智神僧商議,我卻不知。不過我自己倒有一件事,要與神僧計較一番。空智神僧你難道不識得我了?」
空智聽到這話,疑惑地仔細打量起趙禹來,片刻後搖頭道:「請恕貧僧眼拙,未知施主是?」
趙禹搶上一步,冷笑道:「我是來索命的遊魂!大師不記得我,但你趕上武當山去逼死我爹娘的颯爽英姿,我卻畢身難忘!」
「你、你是張翠山的孽種!」空智神僧臉色幡然巨變,手臂一振已經揮出爪來要擒下趙禹,同時暴喝道:「你好大的膽量,竟敢來我少林挑釁,今日叫你來得去不得!我圓真師侄呢?」
趙禹矮身避開空智神僧這一爪,卻笑道:「天地之間,自有公道。若非圓真大師相助,這一生我休想有機會報仇!現下丐幫聽我號令,今日就將你們各派這些沽名釣譽之輩盡數剿殺在西域!」
空智神僧聽到這話,神情又是一變,就連招式都緩了一緩,怒喝道:「你胡說什麼!圓真是我少林弟子,空見師兄之徒,怎會和你這個天鷹教妖女的孽種勾結!」
趙禹又笑道:「你們這些人頭豬腦的和尚,皆被圓真大師騙過了!他其實是我義父金毛獅王謝遜的師父,混元霹靂手成昆,怎會與你們這群沽名釣譽之輩沆瀣一氣!」
接連聽到駭人聽聞之事,空智神僧心中一團亂麻,招式進退之間都失了方寸。而此時,也有大批少林武僧聞訊衝過來,眼見就要將趙禹圍堵起來。
趙禹不再戀戰,窺住空智神僧一個破綻,屈指成爪驀地拿住他的腰眼,真氣驟然一吐,冷笑道:「你既然做了和尚,那就六根斷絕,我這虎爪絕戶手用在你身上,正是相得益彰!」
空智神僧被扣住腰眼,勁力直接搗爛他腎精命水,痛得四肢抽搐不定,口鼻裡噴出大蓬血水!
而後趙禹更雙臂一振,甩手將空智神僧的身軀丟出,砸向已經撲身而來的渡劫老僧。他身形疾閃,抽出劍來在少林眾僧中廝殺一通,劍光如匹練,勢不可擋,眾皆披靡!殺潰了眾僧後,他才奮然一躍,落在了營帳後的山壁上,同時甩出劍去,擊退縱身躍來的空性神僧,同時氣沉丹田,朗聲道:「你們這群禿驢,拜得佛祖,就要信因果報應!天理循環,我張無忌若不殺絕少林賊禿,誓不為人!你們洗乾淨脖子,等著罷!」
說罷,他翻轉身,施展出壁虎游牆功,快速地往山峰之上攀爬去。
少林眾僧中,武功最高便屬渡劫老僧。然而他此時正忙不迭接下兀自嘔血不止的空智神僧,正著緊催動內力護住空智神僧心脈,哪有餘力去追趕。
空性神僧武功雖剛猛深厚,輕功卻非所長,只能眼睜睜瞧著趙禹消失在陡峭山壁上,目眥欲裂。
經由趙禹這一通殺戮,少林僧人折損了二十餘人,加上一個仍自重傷不醒的空智神僧。一時間,營地中血跡斑斑,愁雲慘淡。
武當五俠隨後趕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少林眾僧皆無頭蒼蠅一般,往來奔走搬運屍體,救治傷者,更無人有暇理會他們。
宋遠橋幾人對望一眼,眸中皆閃過驚詫之色,只當少林另有強敵來犯,卻根本未想到竟是他們的「師侄」一己之力鬧出這一番動盪。
無人招呼,宋遠橋幾人便長驅直入,逕直進了營地裡,往中央空智神僧的宿營走去。
遠遠瞧見空性神僧正叫嚷著指揮僧眾打理營地,宋遠橋加快了腳步走上去,說道:「空性大師,未知何人來犯少林?宋大攜幾位師弟,願助一臂之力,克退強敵。」
空性神僧見到武當派諸人,怒火頓時衝上腦門,咬牙切齒道:「好個武當派!好個假仁假義的武當五俠!你們惺惺作態,難道就掩飾得住這一番血海深仇?」
說著,他更催動內勁,運起少林龍爪手,縱身抓向宋遠橋的頭顱。
聽到這話,宋遠橋心中已經隱隱生出不妙之感,益發不想與空性神僧糾纏廝鬥,因此腳步一頓,便護著諸位師弟倒退出來,同時急聲道:「大師不要激動,此處到底發生何事,宋大等根本不知。這當中是否有什麼誤會?」
空性神僧一擊不中,越發惱怒,大喝道:「誤會?你們武當派口口聲聲說張無忌那孽種死了,原來是存的這樣險噁心思!趁我少林不備,殺上門來,傷我眾多弟子,你們還有臉來狡辯!張三豐這少林棄徒,教出這些大奸大惡的徒弟,原是滅我少林之心不死!今日咱們就不死不休!」
武當五俠聽到空性神僧激憤之言,心中已然震撼莫名,他們萬萬沒想到數年不見,張無忌竟已經有了這樣高強的武功和膽色,孤身殺上少林來。待聽到空性口不擇言辱及師尊,他們卻不能閉口不言,性子最莽撞的莫聲谷已經大喝道:「禿驢,你講些什麼屁話!我師尊不曾在你少林剃度,也未拜師,算得什麼少林棄徒。你惡語傷人,武當派卻不懼你!」
張三豐幼年時在少林的經歷,並非秘不可聞,這些陳年舊賬,計較起來本就沒有什麼意義。只是少林眾僧向來覺得若非張三豐偷學了少林武功,也不會創下武當派偌大名聲,因此眼見到武當派在江湖上聲望地位越發□赫,心中多少都存一些怨氣。這番大變之後,空性神僧情緒激盪,哪還記得留什麼臉面,當下便破口大罵道:「若非你們師徒做慣了欺世盜名的勾當,武當派憑什麼與少林比肩!你不懼我,我何嘗又懼你,今日就替天下剷除你們這一群衣冠禽獸!」
一邊喝罵著一邊打殺上來,竟不給武當諸俠半點解釋機會。而其餘少林僧人也皆同仇敵愾,或空手或持棍棒,氣勢洶洶將武當五俠圍堵起來。
宋遠橋見這劍拔弩張的形勢未必能夠善了,心中已經相信了幾分此事乃張無忌所為,驀地一嘆,衝上去替下莫聲谷招架住空性神僧,一邊應對一邊苦口婆心道:「大師,我們師徒對少林皆發自肺腑的尊敬。此間事我們師兄弟半點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能否詳細道來,咱們再仔細計較?」
空性神僧武功比之宋遠橋,還是差了稍許,久攻不下,心中愈?羞惱,哪肯聽他辯解,招式搶攻越發湍急。宋遠橋壓力陡增,也沒了餘力再開口辯解。
五俠中最富機智的張松溪見其餘眾僧也按捺不住將要動手,眼眸一轉大喝道:「我們此來半分惡意也無,只為追拿張無忌那欺師滅祖的叛徒!」
「四哥,你說什麼!無忌他……」
殷梨亭臉色一變,正待要辯解,卻被身邊的俞蓮舟猛地扯了一把,悻悻收聲。
止住了殷梨亭的話,俞蓮舟上前一步朗聲道:「不錯,張無忌背叛武當,罪大惡極,我們此來,只是想請少林諸位大師相助一臂之力,擒拿這武當棄徒。你們若有他的行蹤,還望直言相告。」
聽到這話,正與宋遠橋廝鬥的空性神僧才收住招式,疑惑道:「你們所言屬實?」
宋遠橋趁機退下來,點點頭一臉沉痛道:「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可隱瞞。門戶生變,累及少林,我等實在慚愧!」
殷梨亭聽到眾位師兄異口同聲將張無忌斥為叛徒,臉上陡顯不忍之色,還要再開口,卻被張松溪握住手臂,低聲道:「六弟,事從權宜,慎言啊!是否無忌所為,還待商榷,且先穩住這些和尚。」
第189章 巧言令色霹靂手
且不說少林與武當的誤會糾紛,離開少林營地後,趙禹並未走遠,而是就近在山峰上尋到一塊凸出的山巖,將昏厥不醒的成昆橫放在巖面上。
成昆蒼白老臉氣色奇差無比,氣息微弱,看似好像一個可憐無比的老人家,可是此人處心積慮為難明教,其心性之陰狠毒辣,趙禹回憶咂摸起來,都不免心生後怕。
他的四肢都被趙禹打斷,而最重傷勢,卻是那一記膝撞被乾坤大挪移引到撞在了自己小腹上,幾乎將丹田氣海都給一舉撞潰,險些廢了畢身武功。不過既然已經落在了趙禹手中,廢或不廢,已經沒有什麼區別。
趙禹伸出右掌,貼住成昆心門要害,醇厚內力湧入其體內,助其行功活血。這成昆不愧是成名數十載的前輩高手,根基扎實,雖受此重傷,待趙禹內力注入時,仍能發自本能地導引行氣,紊亂氣血漸漸變得平穩下來,而後便緩緩甦醒。
慢慢睜開眼睛,成昆血絲密佈的老眼尚有幾分迷惘,待感受到遍佈全身的痛覺,又瞧見不遠處的趙禹後,臉色才又刷一下變得慘白。
趙禹上前一步,拎住成昆僧衣前襟,逕直將他推到半身懸空在岩石外。懸崖下勁風凜冽,成昆被吹得目不能視,想要掙扎,全身卻用不上半分力道,只得徒勞地大呼求饒。
趙禹兩手攥住成昆腳踝,驀地向前一送,成昆身軀陡然下沉了半丈有餘,驚得面無人色,週身顫擺不止,哀嚎連連。
復又將成昆扯上石面,趙禹才冷笑道:「成昆,你壞事做盡,可有想過自己有日會不得好死?」
成昆顫抖了良久,才收斂住情緒,一臉驚懼望著趙禹,顫聲道:「你、你真是張翠山的兒子、張無忌?不對不對,你怎麼會有這麼強的武功?你不是張無忌、不是張無忌……莫非、莫非謝遜他已經參透屠龍刀的玄機,得到了那套天下無敵、震懾武林的武功?不可能,我這徒兒的性子,若真有了勝過我的武功,定會按捺不住自己來找我……」
趙禹抱臂聽著成昆彷彿自語的絮叨聲,冷聲道:「說罷,再過片刻我就將你丟下山崖去,跌個粉身碎骨,往後再也沒機會說話了。」
「不,你不能殺我!你不要殺我,聽我說……」
成昆聽到這話,強自鎮定,眼珠子飛速轉動,語調倉促道:「你是張翠山的兒子,謝遜是你義父,你不能殺我……你殺了我,會害了謝遜!你聽我說,張、張少俠,我若死了,你的義父就永無翻身之日!」
趙禹雖然恨不得立時將這成昆斃於掌下,但一來要探問出周芷若的下落,二來也覺西域這紛亂局勢尚有不解之處,想要探問出成昆所有陰謀,但也知若讓成昆曉得自己真正身份,他為了保命,或會咬緊牙關不吐一字。因此他便繼續用張無忌的身份旁敲側擊,聽到這話,當下便冷笑道:「我義父被你這人面獸心的傢伙害得還不夠?你殺他全家,引得他狂性大發,四處樹敵,不容於武林,還有什麼翻身之日可言?我父母身死,也和你這奸賊脫不了干係!你不提這事尚且罷了,既然提起來,我須教你生不如死,折磨一番,才好消我心頭之恨!」
「是,是!我成昆做過什麼罪行,我都不否認!」
成昆求生心切,忙不迭說道:「可是世間人卻不知,他們只曉得謝遜是個殺人盈野的狂魔。我若死了,張少俠你只得一時爽快,然而這件公案卻再難大白於天下,我謝遜徒兒注定要一生背負這罵名,不能在人前現身……」
「住口!憑你也配叫什麼『徒兒』!」
「是!張少俠,你聽我一言,只有將我留下一命,謝遜才有沉冤得雪的機會。而且,謝遜的脾性我最瞭解,我和他之間仇深似海,只有讓他親手殺了我,他才肯甘心!若不然,哪怕我死了,他這一生都不會安樂!」
成昆越講話音越是篤定,又說道:「而且,張少俠就算不為旁人考慮,也要為自己算計。你是張五俠的遺孤,令尊義感動天,我心裡也佩服得很。你殺了我,旁人卻不知圓真就是成昆,少林也會將這筆賬記在武當派頭上。張少俠你武功蓋世,自然不懼旁人為難,然而令尊清譽卻不保。武林中人人提及張少俠,都會講張翠山生了一個殺人狂魔的兒子……」
趙禹見這成昆身陷險境,仍能這般巧言令色,極短時間內講出這麼多保命的說辭,其中不乏有理有據的理由,其人之狡詐多謀,可見一斑,怪不得能以一己之力,攪動起這般聲勢浩大的陣仗。若自己真是張無忌,少不得要被他說服,落入甕中。
他裝作沉吟良久,才說道:「閒話不同你多講,我既然敢顧身衝進少林中將你擒出來,早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殺了你這人面獸心的奸賊,縱使死了也甘願!無論你說些什麼,今日都必死無疑!」
成昆見自己苦口婆心講了這麼多,仍不能動搖「張無忌」殺自己之心,連忙疾聲道:「張少俠,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大丈夫總要有自己的抱負和責任,怎能輕易捨命輕生。您是武當派高足,名滿天下張翠山張五俠的兒子,又有一身蓋世武功和俠肝義膽,為人為己,都要有一番驚天動地的作為,才不枉為人一遭……」
「住口!你害我義父,我父母亦因此喪命,現下我在這世上已成眾矢之的,甫一露面,便遭圍堵追打。若非如此,我怎會萬念俱灰,誓要與你同歸於盡!」趙禹一臉悲憤道。
成昆眼眸一轉,大聲道:「若是如此,張少俠就更殺不得我!我自知罪孽深重,也不奢望能長命百歲,近來參悟佛法,更每每因自己所犯罪孽而汗流浹背。死對我來講,非但不是折磨,卻是一個解脫。只是一來想要挨到我徒兒謝遜面前以死謝罪,二來我尚有大仇未報,所以才苦苦哀求,望少俠能容我苟延殘喘一段時日。」
趙禹心中一動,卻冷笑道:「你這惡人,只有去害別人的時候,能有什麼大仇?」
「人性本善,若非各有傷心事,哪個肯做聲名狼藉的惡人!我混元霹靂手成昆,頭幾十年裡雖然不算名動天下的大俠士,但正氣之名也有口皆碑。可恨,可恨……若非發生一件令我心痛欲死之事,我怎會性情大變?」
成昆講到這裡,老眼中又閃爍起凶芒,瞥了趙禹一眼後,沉聲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瞞張少俠。我殺我徒兒謝遜一家,實在有不得已苦衷!」
他不待趙禹開口,便急速說道:「我年輕時,有一青梅竹馬戀人……」他為了取信趙禹,談論起多年前舊事也不加修飾,加之隱藏心中多年,這番身臨死地復又講起,倒稱得上真情流露。
趙禹聽完後,方才明白這其中曲折,結合陽頂天遺書,對整件事情瞭解得益發全面。
講到陽頂天夫人自盡身亡,成昆又驀地一嘆,說道:「我下了光明頂後,心若枯槁,便去尋我徒兒謝遜訴苦,方始驚聞他竟已經入了魔教成了什麼護教法王。這對我來講,不吝於晴天霹靂!且不說沒有陽頂天奪妻之仇,單單魔教聲名狼藉,武林中人所共厭,我就不能容許自己唯一的徒兒泥足深陷!當下我便苦口婆心勸告,豈料謝遜他冥頑不靈,甚至因我辱及魔教而對我大打出手。說來慚愧,當時我心神不屬,竟連自己的徒兒都打不過,負傷而逃。之後越想越不忿,心思也偏激起來,就發生了其後的事……」
趙禹已經從張無忌口中聽到事實真相,待聽到成昆避重就輕,輕輕數語便將自己擺上了受害人的位置,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全無廉恥。
他沉吟少許,才又說道:「這番話,只是你一面之辭,卻與我義父所言大相逕庭。我自然不相信你,不論你如何顛倒黑白,今日都要難逃一死!」
成昆又說道:「我講這些陳年舊事,本就不奢望張少俠能饒過我,只是要你知曉,我與魔教之仇不共戴天!哪怕謝遜是我徒兒,我也絕不姑息養奸!當中或有手段偏激處,我也甘受其咎!只是魔教一日不滅,我便死不瞑目!」
他又凝望趙禹,沉聲道:「張少俠,你是名門之後,也有俠骨丹心,武功之高更不可限量。小小人生挫折,只要熬過去就有一片廣闊天地!我成昆老朽待罪之人,將死之身,不敢再有更多奢望。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實在不忍瞧著你這樣一位青年俊彥與我一起同蹈死地,再添自己罪孽!我有一番大機緣要送給你,你只要做成此事,不但可名揚天下,一舉擺脫當下惡劣處境,更能為人間除一大患,解救萬民於水火之中!這樣一件大善之事,不知你願不願意去做?」
「你說!」趙禹開口說道。
成昆見他反應,老臉上總算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說道:「各派圍剿光明頂,全為除魔衛道,殺絕魔教妖人。張少俠你們武當派也位列其中,為善不惜己身,武當七俠俠義之名,果真名不虛傳!可是現下魔焰囂張,且不說那些為惡多年的巨寇魔頭,尤其現下武林中聲名最響亮的魔君趙無傷,此人未及弱冠之齡,便駕馭群魔,肆虐人間。若再給他一些歲月,正道武林還不知要受到怎樣的荼毒!而張少俠武功之高,卻是我平生僅見,與那魔君可稱得上一時瑜亮!若你能將魔君誅殺劍下,必將一舉成名天下知!」
第190章 忒煞多情曾記否
「到時候,正道武林皆要感恩戴德,張少俠你父親張五俠在泉下有知,也會倍感欣慰,就連你們武當派的張三豐張真人,也會因張少俠這番壯舉而與有榮焉!冤冤相報何時了,張少俠,你傷感父母之亡,卻也沒辦法殺盡所有逼迫你父母之人。何如以此壯舉感動世人,讓他們心生愧疚,感激涕零!以德報怨,大善之善!挾此俠命,更可助你義父謝遜償還昔日血債!」成昆的語調充滿蠱惑性,似乎只要殺了魔君,就會成為武林至尊一般。
趙禹未料到這成昆兜個大圈子,竟是要蠱惑自己去對付自己,其心思之奸詐,著實令人嘆為觀止。他心中暗笑,表面卻不動聲色道:「那魔君很厲害麼?這些年我隱居不出,苦練武功,卻從未聽說過這個名號!」
成昆既要激起年輕人好勝之心,又要拿捏住分寸不至於嚇退這「張無忌」,因此便沉聲道:「魔君了得,乃是當下武林中風頭最健之人,遠非貴派玉面孟嘗宋少俠之類可以比擬。此人武功雖高,但在我看來,未必就及得張少俠你。之所以如此難對付,是因為此人麾下爪牙眾多,做事又不依江湖規矩。不過,我卻有法子將他誘下光明頂,給張少俠創造一個公平一戰的機會。以張少俠的武功造詣,放眼武林中,還有幾人可堪匹敵?魔君之流,在您面前不過土雞瓦狗之輩,必能手到擒來!」
趙禹忍住笑意,正色道:「計將安出?」
成昆連忙說道:「魔君趙無傷,有個摯愛的女子落在我的手中。咱們可以此為籌碼,將魔君誘下光明頂來。此計雖然有欠光明,但對付聲名狼藉的魔頭,哪計較得那麼多。況且這事乃我一手為之,張少俠你只要靜待與魔君一戰,而後便一戰成名,天下共仰!」
聽到這話,趙禹心臟驀地一跳,強忍住逼問的念頭,冷聲道:「你這人狡猾奸詐無比,我怎麼能確定你不是在騙我?」
成昆見「張無忌」終於意動,眼中按捺不住湧出喜色,卻苦笑道:「我這條性命都落在張少俠手中,哪還敢再欺瞞你!話講到這一步,我也不再瞞你。我另有一個徒兒名叫陳友諒,此人也是嫉惡如仇的好漢子,乃是丐幫的長老。此番各派圍攻光明頂,他也不辭萬里率領丐幫群豪來此相助。少俠可將我攜至陳友諒處,咱們一起同心協力,誅殺魔教,掃平光明頂!」
趙禹記下陳友諒這個名字,而後才搖頭道:「那魔君若果真了得,我武功大成,與他較量一番,都是應有之意。你且說說如何讓魔君下了光明頂來,我才不去什麼丐幫,免得中了你的奸計。」
成昆聽到這話,臉上流露出痛苦之色,語調落寞道:「我這後半生,為了顛覆魔教付出了太多代價,不止自己半生清名棄之不顧,連唯一的徒弟也反目成仇,幾十年來蠅營狗苟四處鑽營,過的是暗無天日的日子。我這一身上下,從內到外都是髒的,唯獨一點可昭日月,那就是誓要剷除魔教,還我武林清風!為了這個目的,哪顧得死後惡名如洪水滔天!」
他這一番話,雖仍有要打動「張無忌」的意思,未嘗不是對自己心跡剖白。
趙禹聽在耳中,心中也禁不住起了漣漪,若以局外人的角度瞧來,成昆對其師妹這番深情可算得極為罕見。然而心思偏激手段毒辣,為其一己私仇攪動天下不安,其情可憫,其罪可誅。
這一樁關乎明教乃至武林數十年動盪的舊案,與事者三人,各有錯處。首先,陽頂天作為一教之主,身繫明教上下人命安危,卻意氣用事,家門不靖,累及明教上下,縱有大志,也洗脫不了明教罪人。其次,陽夫人其志不堅,私德敗壞,害人害己。而這成昆,行事偏激,諸事諉過於人,心中毫無底線,卻是最可恨之輩!
收起心中些許感慨,趙禹又沉聲道:「你的是是非非,早晚有人跟你清算!你且說,如何將那魔君引下光明頂來?我雖有除魔衛道之心,但卻不屑做以女子要挾旁人的舉動。我若勝過魔君,殺了他自然一切都好說。但我若敗了,也要將那女子送還給她,不做言而無信之輩!」
成昆心中暗罵「張無忌」迂腐,口上卻說道:「張少俠處事大仁大義,有武當七俠之風,實在讓我慚愧得很。只是那女子事關重大,現下卻不在我的掌握之中。」
趙禹聞言後眉頭一挑,怒喝道:「你是要讓我去騙人麼?那女子到底在何處?若不知她的下落,我怎好去與魔君邀戰!」
「張少俠不要著急,且聽我說完。」
成昆忙不迭解釋道:「我雖擄來那女子,但江湖道義還是要守住的,況且魔君愛之至深,也要防備被他將人救回,因此便送去了一個極為隱秘保險之處。不過,我這裡有一句話,張少俠可以此將他引下山來。」
見成昆如此篤定,趙禹也頗覺好奇,便皺眉問道:「什麼話?」
成昆沉聲道:「『忒煞多情曾記否』,這一句話,張少俠去光明頂下喊上幾聲,只要魔君聽見了,他一定會下山來!」
聽到這話,趙禹表情頓時一僵,愣在了當場。
成昆卻以為「張無忌」仍不肯信,便繼續說道:「張少俠若不信,或者不肯以身涉險,大可以……啊!」
趙禹抬起腳來踩在成昆斷骨處,止住了他的話頭,澀聲道:「趙敏還吩咐了你什麼?」
「郡主她……」
成昆下意識說了一聲,而後驀地瞪大雙眼望著趙禹,顫聲道:「你怎知……你不是張無忌!原來你是魔君趙無傷……哈,魔君果然名不虛傳,有膽色,有智謀!」
趙禹已經從成昆口中得到了足夠的信息,也沒了隱瞞身份的必要,當下便點頭道:「成昆,你也算個人物,處心積慮這些年,要害我明教!別的不論,單單穎州分壇數萬條人命,還有現今各派圍攻光明頂,令天下義軍軍心動盪,你便百死難贖此罪!往常你隱在暗處鑽營,一時間我還沒閒暇收拾你,可你數次撩撥於我,難道真不覺得自己是在作死?」
饒是成昆狡詐如鬼,可是驟然發現苦勸多時的張無忌竟轉而變成自己這半天都在禍水東引的魔君,一時間也沒了淡定模樣,臉色灰敗不堪,原本巧舌如簧,這會兒也一句話都講不出。
趙禹慢慢俯下身去,抓起了成昆的前襟。
成昆以為大限將至,偏偏四肢動彈不得,奮力扭動著身體,近乎絕望道:「魔、魔君饒命!擒下那周姑娘非我本意,全是紹敏郡主的意思……我真的、是了,我真的沒有要害你的意思,郡主交待我那句話,是要我在各派攻上光明頂的緊要關頭,以此將你引出來,不要你為了魔教而死戰……我所說,句句屬實,你若不信,可以去向郡主求證……」
聽到這話,趙禹神情卻又一僵。他並不懷疑成昆此話的真實性,成昆根本無從得知這句話對兩人而言的意義,只是有感於趙敏一番苦心,不能自已。
然而,若成昆陰謀能夠得逞,他是否真的能因這一句話捨棄明教,捨棄討虜軍,捨棄滁州皖南兩地百萬黎民?
童年兩人相處時,爭執打鬧不斷,每一個都不肯認輸妥協。然而事後卻總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繼續廝混在一起。
那麼,如果現在再碰面,是否也能將所有一切棄之不顧,只將這幾年當作黃粱一夢?
終究回不去了……
趙禹點暈了成昆,從另一面飄然下山。
第191章 丐幫長老陳友諒
青翼蝠王韋一笑這幾日在崑崙山左近奔走不定,疲於奔命,然而卻甘之若飴,過往人生從未體會過如此充實。
往前幾十年,因為寒毒纏身、吸食人血,未免在人前顯露愈增明教惡名,行蹤詭秘,飄忽若鬼,哪怕貴為明教護教法王,卻連許多明教徒都只聞其名,不見其人。韋一笑未見得是個光明磊落之人,卻同樣渴望能在人前顯露,不想一世孤魂一般遊蕩人間。
最初他肯奉趙禹為教主,除了形勢所迫且武功弱於人之外,未嘗沒有存心噁心一把多年宿敵殷天正的目的。然而隨著寒毒漸漸被胡青牛妙手化解,不必每日依賴人血維生時,原本陰寒的心境漸漸變得和煦起來,對趙禹也發自肺腑的感恩。
尤其親眼瞧著氣勢洶洶殺來西域的六派被戲耍於股掌之間,雖然韋一笑也覺這位新教主一些手段不合江湖道義,但卻甚對了他的胃口。明教本就不是凡事要求大義凜然,全靠一個臉面過活的名門正派,應對敵人,自然要怎麼得利怎麼來。
這段時間,光明頂雖然尚未擺脫惡劣境地,但上上下下卻並未有頹唐之感。五行旗對趙禹近乎盲目的信心,尤其感染到旁人,哪怕要放棄光明頂撤到玉門關,眾人也無挫敗之感,因為人人皆知,暫時的退卻,隨之而來將是明教最凌厲的反擊。這一股信心和凝聚力,卻是陽教主在世時都無法達到的。
韋一笑身形疾閃,在山巒之間躥行如一縷青煙,到達崑崙山口與趙禹約定的第一個地點時,易容為張無忌的趙禹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兩人碰面,並未過多寒暄,趙禹先問了一下光明頂上眾人聽聞要放棄光明頂後各自反應。五行旗他自然不擔心,最要緊是楊逍為首常駐總壇這一路人馬心中會否牴觸。
韋一笑現下對趙禹已是奉若神明,聞言後只笑道:「楊逍自然是捨不得光明頂,畢竟經營了這麼多年。不過他還能有什麼辦法,若枯守光明頂,只能被人堵住門戶窮打不捨。縱使心中不樂意,也要同意下來。」
趙禹微微頷首,對於楊逍,他心中不無感激。五行旗最困難時,多蒙楊逍出手相助,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這一次他登上教主之位,楊逍雖不乏自己的念頭,但也算不遺餘力的支持。正像他對紀曉芙所言,他對楊逍總存一份敬意,雖不會因楊逍反對就改變放棄光明頂總壇的決定,但楊逍能夠顧全大局同意下來,他心中還是倍感欣慰。
韋一笑眼光一轉,瞧見昏厥於地模樣淒慘無比的成昆,眸子頓時亮起來,欣喜道:「教主,這老和尚莫非就是曾潛上光明頂的成昆?可曾問出他因何曉得光明頂秘道?」
趙禹點點頭,卻不打算將此事詳情告知旁人。畢竟,陽頂天違背教規攜夫人進入秘道給明教種下禍根之事未算得光彩,既然人已故去,也不必再計較舊事壞了這前任教主的名聲。
他想了想,又說道:「這成昆的骨頭經脈已經被我震斷,你且先攜上光明頂去著胡先生保住他一條命,隨大隊帶走。」
韋一笑皺眉道:「這老和尚居心叵測,是咱們明教的大仇人。教主既然已經擒下他,一掌斃了就是,何用再這麼麻煩!」
趙禹笑道:「這成昆是個禍根,張無忌何嘗不是。這種人,或生或死都有大用處,若真簡簡單單一掌斃了,豈不太過暴殄天物。咱們未必事事要施展詭計迷惑世人,但旁人陰謀之心,卻不得不防。如此奇貨,大有可居之處。」
說著,他附耳對韋一笑交待幾句,並勾勒出一個繁複圖案,著韋一笑記下來。這圖案,卻是他在皖南那李黃山的莊園查探到的天魔教標記。經由成昆這次的教訓,趙禹對任何敵手都不敢小覷,思及天魔教過往種種唯恐天下不亂的舉動,若說這番西域動盪沒有他們在插手,趙禹無論如何也不相信。
大凡陰謀者,對陰謀最是敏感。成昆圖謀剷除明教也有幾十年,或許與那天魔教有些牽扯也未可知。只是現下趙禹卻沒有閒餘時間再仔細探問,只得將此事交待韋一笑。
兩人又談得幾句,約定了下次碰面的地點和明教眾人撤離光明頂的時間路線,便告辭分別開。
趙禹雖然從成昆口中探得周芷若下落,心中卻未覺得輕鬆,一來汝陽王府高手如雲,哪怕武功高強如他,在此四面皆敵之時,也不敢輕易冒進。另一個原因,卻是他潛意識不敢面對趙敏。他們兩個,雖然彼此沒有傷害對方的心思,但所做的,卻都是在摧毀對方處世立身的根基所在,世事無常,無過於此。
這念頭只在他腦海中掠過,便被決然壓下,急智如趙禹,對這難題也完全無招架之力,只有退避一途。幸而現在大把事情等他處理,無暇空發幽情思量。
六派之中,圍攻光明頂心智最堅者,無過於少林與武當。少林為一雪前恥,武當則要以此將眾人注意力從張無忌之事上轉移開。
趙禹假扮張無忌,去少林鬧這一通,可以預見少林武當再無法毫無嫌隙並肩作戰,六派聯軍自然瓦解。接下來,便是其後趕來的丐幫等江湖幫派。
趙禹貼著乾涸的河溝疾掠,往東方行了數十里,便瞧見前方流沙地騰起大股煙塵,遮天蔽日。
翻上一道沙丘,趙禹已經可以看見數里外幾千人的大隊伍,打頭當先便是一群衣衫襤褸的乞丐,再往後則是神拳門、巫山幫等一干江湖幫派。
這幾千人的隊伍,行進全無章法,拖拖拉拉綿延數里,遠遠望去倒似萬人大隊一般。各派幫隊伍之間拉著數丈乃至數十丈的距離,喝罵聲叫哭聲不絕於耳,不時有人脫離了隊伍栽倒沙堆上去休息,烏合之眾氣象十足,竟連一般逃荒的流民隊伍都有不及。
如此一群烏合之眾,竟然能跋山涉水一路趕來西域竟還不潰散,著實令趙禹好奇不已。他也不急著做些什麼,只趁人不注意時混進了某個幫派的隊伍中,眾人或是悶頭趕路,或是前後呼和,竟無人能發現隊伍中多出一個陌生的人。這也難怪,現在各幫派中也都混雜了別的幫派人馬,根本難以分辨得清。
行進大半日,隊伍前行不足十里,已經有人大叫著疲累難當,更有許多索性就地癱坐在地上,無論打罵也不起身。
趙禹冷眼旁觀,心中不無感慨,如此一群烏合之眾,竟敢轉戰千里來西域攻打光明頂,其中雖有成昆在推波助瀾,但明教式微威名不再,卻是不爭的事實。對於這種近乎流寇的隊伍,趙禹所知頗多,這類人發起狂性打個順風仗,哪怕百戰精銳也有難以招架之勢,若稍一受挫,便告潰敗。
正思忖之際,忽有一隊人在長長的隊伍中穿行,不斷呼喊著鼓氣口號,領頭一個三十餘歲的人,衣衫雖襤褸,但卻背著八個口袋,此人嗓音洪亮,想是武功不弱,而他所喊話也極具誘惑力。
「諸位江湖兄弟,咱們馬上就要到光明頂啦!那光明頂是魔教妖人總壇老巢,裡面存著魔教這幾百年打家劫舍,為非作歹的收穫!大塊金銀,大斗明珠,綾羅綢緞更是堆積如山!那光明頂因何名叫光明頂,是因為金銀堆積如山,到了白天珠光寶氣,好似地上落下一個太陽一般!這緊要時節,走得慢了一分,咱們可就少了許多收穫!你們甘心嗎?」
趙禹聽著此人曲解光明頂之名的深意,頗覺好笑。然而這些江湖好漢卻偏偏愛信這一套,金山銀海的誘惑,將眾人骨子裡的凶性力量都給壓搾出來,原本拖拉的速度再次加快起來。
趙禹心中一動,拉了拉身邊一個神拳門弟子,低聲問道:「這位兄弟,方才喊話哪個是誰啊?」
「你連他都不曉得?那是丐幫八袋長老陳友諒!這一路來,咱們全靠著陳長老調度才能趕得及到西域!」那人略帶狐疑的瞧了趙禹一眼。
聽到這回答,趙禹心中一動,疾掠出隊伍,追向趕往後方隊伍繼續鼓舞士氣的陳友諒,高聲道:「陳長老且留步,少林圓真大師有難,派我來向陳長老求救!」
第192章 亂世梟雄各生謀
陳友諒正絞盡腦汁安撫這些不服管束毫無紀律的江湖漢子,突然聽到這話,身軀驀地一顫,轉過頭仔細巡視一周,才瞧見正跑過來的趙禹,當下便皺眉疾聲道:「你是哪個?光明頂形勢如何?六派可攻了上去?」
趙禹見這陳友諒神色雖惶急,但衝口而出的問題,卻半點不牽扯到他師父成昆,最關心還是光明頂的形勢,不由得感嘆這師徒情分著實淺薄了一些。
陳友諒見趙禹神色有異,才突然一拍腦門,又說道:「瞧我急糊塗了!我師父他怎樣?你又是哪個,瞧著眼生得很啊!」
趙禹隨口杜撰個假名,回答道:「我叫張峰,原是華山派的弟子,這次來西域做事出了岔子,多虧圓真大師出言相助才免了責罰,便跟在大師身邊停用。前兩日大師他突然和同門裡起了爭執,喚我來向陳長老你報信,說是讓你趕緊帶人去助他,若不然他大事難成,性命不保!」
陳友諒聽到這話,臉色突然變了一變,將趙禹拉到一邊,不動聲色道:「師父他向來與人為善,跟同門最是和睦,怎麼會無緣由起了爭執?張兄弟,非是我不信你,而是這西域靠近魔巢,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能發生……」
趙禹連忙點頭道:「大師說過,陳長老你做事最是穩妥,也著我帶他隨身東西來給你瞧瞧做個憑證。當時門派裡吵鬧得很,大師也來不及再交代,只將這一個包裹交給我,說是裡面有足夠取信你的東西!」
說著,趙禹將一個灰布小包裹遞給陳友諒,這裡面裝著他在成昆身上和營帳裡搜出來的一些貼身之物,除了金銀細軟等,尚有許多瞧不出個端倪的,皆包在一起遞給了陳友諒。
陳友諒接過包裹,翻撿片刻,見皆是師父貼身之物,待瞧見一個巴掌大的木魚,眸中卻掠過一絲狂喜之色,而後便飛快斂去。他抬頭瞧趙禹一眼,眉頭驀地一挑,冷喝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我師父為人最是謹慎,怎會將這些緊要東西輕易交給旁人!」
趙禹聽到這話,還當自己已經露出破綻,待瞧見陳友諒眼神閃爍不定,才若有所悟,當下退了一步,大聲道:「陳長老,圓真大師雖有難,卻還健在。你若不信,大可攜人去見到他後再做分辨!」
陳友諒又瞪了趙禹片刻,臉上方露出一絲笑意,放緩語氣拱手道:「張兄弟,現在我是信得過你了。師父有難,我這做徒弟的一定會去救。只是西域凶險無比,事事不能輕動,我還要和幫中主事的長老們商議一番。你且先跟我來,過得片刻,咱們便動身!」
他將包裹抓在手裡,說道:「這些都是我師父極為緊要的東西,且先收在我這裡,待見到師父後,我再轉交給他。來吧!」
雖只接觸片刻,趙禹已經瞧出這陳友諒心思縝密,自己或許已經露出了破綻。不過他也沒想過這樣簡單就能騙過陳友諒,之所以現身出來,卻是為了借陳友諒的眼睛,瞧瞧成昆這些東西裡可有什麼玄機。目的已經達到,他便急忙說道:「陳長老,圓真大師交待過,這些東西一定要我親自收著,只用來向陳長老證明我的身份,卻不能交給旁人。」
陳友諒已經走出數丈,聽到這話,愣了一愣後才回頭笑道:「師父向來這麼謹慎,我們師徒兩個,還分什麼彼此。罷了,我卻不好違逆他的意思。」說著,就抬起手將包裹遞過來。
趙禹聽他這般說,越發肯定陳友諒已經瞧出自己破綻,當下便身形一閃,俯衝上前。果不其然,陳友諒的手臂伸至半途,另一隻手陡然劈手射出數道鐵蒺藜,直取趙禹!然而他卻未料到趙禹身法竟這般快捷,只不過一瞬之間,他便驀地感到手掌一空,包裹已經被奪去。
陳友諒當機立斷,也顧不得顏面,身軀一仰倒栽出去,同時疾呼道:「擒下這奸細!」
趙禹奪回包裹後,也不進逼,而是縱身躍出人流隊伍,落在沙漠中一塊突兀的岩石上,氣沉丹田,朗聲道:「陳友諒,你們這群烏合之眾想要攻陷光明頂,真是做得千秋大夢!六派已經在光明頂下大敗,你師父圓真更被我教魔君親手斬殺!過不多時,我明教大軍就將殺下光明頂,你們距死不遠啦!」
陳友諒翻滾落地,滾出數丈才收住身形被人拉起來,口鼻裡已經灌滿了沙子。待聽到趙禹的高呼聲,心中大呼不妙,果然沙子都未吐盡,便瞧見原本就士氣全無的隊伍益發混亂,惶恐不定者有之,破口大罵者有之,更有許多人下意識衝到這裡來,將他團團圍住要探問究竟,令他有口難辯。
趙禹喊出這話後,也不遠遁,只貼著混亂的隊伍遊走,但凡瞧見人群中高呼收束人心似乎頭領模樣的,便俯身衝下,一劍殺之,一觸即離,擋者披靡!本就混亂的隊伍,在見到血腥後,益發不可收拾,有大批人往四方潰敗開,根本無人夠膽量去圍堵身形飄忽,有若殺神的趙禹!
過得片刻,陳友諒終於從慌亂中擺脫出來,高聲疾呼道:「大家不要亂,這是魔教賊子的奸計!大家勿要中了這奸計,六派已經大破魔教,咱們勝利在望!」
然而,他這微薄聲音方出口來,便被大片驚恐尖叫聲所淹沒。這些江湖漢子,平日便不服管束,全憑著陳友諒喋喋不休許以重利才支撐到這裡,在這離疆千里完全陌生的西域之地,原本被對金銀慾望掩蓋的恐懼盡數爆發出來,便如脫韁之馬,一發不可收拾!
危急之下,陳友諒當機立斷,大呼道:「李長老,蘇長老,召集幫中好手,有潰敗逃亡者殺無赦!若人都逃散了,咱們死無葬身之地啊!」
作為江湖第一大幫,丐幫中人在大亂中總還有些章法,聽到陳友諒呼喝聲,很快就有兩名八袋長老集合起一支兩百餘人的隊伍,追逐著潰兵一路往回攆,並且試圖圍殺仍在人群中肆虐的趙禹。
趙禹見狀,不再戀戰,即刻抽身而退,卻在逃出不遠後拋掉了長劍,順手敲暈了一名發足狂奔的丐幫弟子,快速換過衣衫來,扯亂了髮髻,蓬頭垢面被當作逃兵驅趕回來。眼下紛亂形勢,人心惶惶,有若驚弓之鳥,卻根本無人發現這點細節。
這一場混亂足足持續了兩個時辰,到夜幕降臨時,動盪的隊伍才漸漸平靜下來,在沙漠中就地紮營。營地裡一片愁雲慘淡,大半人都有氣無力癱坐在地上,哪怕餓得飢腸轆轆,這會兒也沒有埋鍋造飯的念頭。
由於許多幫派的頭領都被趙禹斬殺,現下各幫派再也沒了壁壘分明的界線,全都混在了一起。這樣混亂的形勢,趙禹益發如魚得水,不時在人群中遊走,偶或遇到幾個湊在一起喁喁私語的人,便湊上前散佈幾句謠言。但因為臉色鐵青的陳友諒正帶著百餘人在營地中遊走,穩定人心,他也不敢做得太出格。
十幾個中小幫派,經此一亂,完全都被打散。現下這隊伍中還算完整的,只剩下了人數最多的丐幫。陳友諒為防備晚間再被人潛進來製造動亂,發生營嘯,命人在營地中燃起數十座篝火,徹夜不息,火勢熊熊,將半邊天空都燒得紅透起來。
趙禹瞧瞧靠近尚有幾分模樣的丐幫營地,只是中央大帳被群丐守衛的水洩不通,若想不驚動人逼近過去,卻不可能。不過營帳中人卻無守密的念頭,又或情緒激昂,呼喝聲極大,以趙禹的武功造詣,雖不逼近,也能聽個分明。
一臉倦色的陳友諒巡營歸來後,撩起營門走進帳中。趙禹趁勢瞧了瞧大帳中的情形,只見帳中約莫有四五名丐幫長老,皆對剛剛入帳的陳友諒怒目而視。未等得陳友諒坐定,便有一名紅臉膛老者怒喝起來:「陳友諒,你瞧瞧你做得好事!六派與魔教廝鬥,關咱們丐幫什麼事?你非要帶人來插上一手,現在可怎麼辦?」
此言一出,餘者也皆開口斥責起來,全是埋怨陳友諒無事生非,將自己等人置於險地。
陳友諒為了穩定人心,已經煞費苦心出盡了招數,他本就不是一個好脾性之人,聽到眾人異口同聲的指責,登時暴喝一聲:「住口!你們這群老傢伙,全是一群諉過於人的廢物!李長老,徐長老,先前進攻光明頂的計策,可是咱們一起商議下來。你們現在將錯處全歸於我,不覺得慚愧麼?」
那幾名長老聽到這話,皆啞了聲,過了片刻,才又有人說道:「若非你先前吹噓,說你師父如何了得,此戰定能殺得魔教賊子片甲不留,咱們才勞師動眾捨命陪你走上這一遭。陳友諒,事到如今,你也不要再瞞我們,老老實實講來,你師父圓真大師他到底是不是已經死了?」
陳友諒聽到這問題,卻避而不談,而是冷笑道:「幾位長老,我來問你們,咱們來西域走上這一遭,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的踏平光明頂,建立這武林中不世之功,待回幫中挾此莫大聲望一舉壓服傳功執法那兩個老傢伙!眼下既然光明頂左近形勢不明,咱們也沒必要再走上這一遭招惹是非,不過也就未必沒有別的出路。」
「都到了這步田地,還能有什麼出路?咱們若不乖乖退回中原去,早晚要被魔教殲滅在西域!」眾人憂心忡忡道。
「這是什麼話?縱使魔教勝了六派,此刻只怕也損兵折將無力再戰,否則白日裡也不會派人來耍弄那詭計,亂我人心。」
陳友諒語氣篤定道:「不過,咱們拿捏不清光明頂的形勢,的確不宜再上前涉險。不過,咱們既然來了西域一遭,那便東家不做做西家。常言道,窮極江南,富極塞北。這西域之地,家財萬貫金銀滿屋的大富之家數不勝數,咱們手下好歹還有將近兩千多人。眼下韃子官軍皆被吸引到中原去,西域正空虛無比,這是天賜良機,咱們大有可為啊!」
此言一出,不獨帳中幾位丐幫長老眸子發亮,就連在不遠處偷聽的趙禹都禁不住佩服這陳友諒機變之能,此人心思靈活,遭逢大變卻不氣餒,確有梟雄姿態。這般一想,他原本準備引丐幫與六派混戰的念頭稍有改變。這一群幫派弟子雖不及六派高手眾多,但若善加引導,所能造成的動盪破壞卻比六派強了太多。
營帳裡沉默了許久,才有一名丐幫長老稍顯遲疑道:「這一來,咱們豈不是和為非作歹的流寇沒了區別?這對咱們丐幫的聲譽,可是大大的損害啊!」
陳友諒嗤笑道:「徐長老你多慮了,且不說韃子朝廷橫徵暴斂民不聊生,單單這塞北之地,但凡大富之家,哪個是好東西?他們這些蒙古人、色目人,欺壓在咱們漢人頭上作威作福,敲骨吸髓,所聚斂的,也皆是不義之財。咱們殺了他們,只算是劫富濟貧,替天行道,大善之舉,江湖中哪個能說出一個不好來!」
「本幫史幫主向來絕跡人前,傳功執法兩個老傢伙仗著本領聲望超人一等,在幫中將咱們淨衣一派打壓地抬不起頭來。咱們這番遠赴西域,不就是要幫中弟子們瞧瞧,這些老賊除了在幫裡作威作福,在外卻一事無成。咱們淨衣派這一遭背水一戰,要打出漂漂亮亮的聲勢,要天下人都曉得,咱們才是丐幫真正的好漢子,中流砥柱!」
陳友諒語調慷慨激昂,趙禹聽在耳中,也覺有幾分心旌搖曳。這陳友諒武功未見得如何高明,但這巧舌如簧蠱惑人心的功夫,卻深得乃師真傳。
丐幫眾位長老並未開口,只聽得撲哧撲哧粗喘聲,可見已經意動,只是信心猶未充足。
陳友諒繼續苦口婆心道:「今天這個亂子,全因那對手太過狡詐,加之各派幫沒有統一的部署調度,才給了他可乘之機。雖然逃散了近千人,但咱們收攏起來的這些人手也算不得少,且個個都是體魄強健的精裝漢子,打起仗來,哪個都能以一敵十!最關鍵是,那魔教賊子雖然殺些人讓咱們亂一遭,但未嘗不是幫了咱們一個大忙!」
「哦?此話怎講?」
聽到陳友諒大變後仍有如此樂觀說辭,丐幫幾位長老都好奇問出聲來。
陳友諒朗笑道:「他鬧這一通,殺了許多幫會的首腦,眼下各幫弟子都人心惶惶,唯獨咱們丐幫保全下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咱們正好將這些人順勢捏在手裡,搓成一股繩,就可成了咱們手中的力量。自此後,言出同聲,再無人敢有異議!這正是咱們圖謀天下的根基啊!」
「當今天下,群雄並起,大丈夫生於亂世,哪個沒有稱孤道寡,穩定江山的雄心?咱們丐幫弟子眾多,比那蠱惑人心的魔教都不遑多讓。只是在位者不謀其事,底下人有心無力,眼睜睜瞧著良機喪失,不獨魔教幾個魔頭各立山頭,就連海沙幫、巨鯨幫這些江湖上下三流的幫派,眼下都出了幾個了不得的人物。咱們丐幫若不想被人小覷了,只能咬緊牙關,奮勇直追!」
陳友諒越說越是亢奮,語調也越發激昂:「要爭霸天下,錢糧人手缺一不可!咱們丐幫大把的人手,自不待言,只是這錢糧卻有些匱乏!塞北西域,天下首富之地,咱們正可趁著天下大亂,韃子朝廷無暇顧及此處,將這西域錢糧盡數收在自己囊中!而後一鼓作氣,揮軍直殺入玉門關,經甘涼道攻打關中,據此大漢龍興之地,擁兵自重,征戰天下!到時候,各位長老皆可稱孤道寡,小覷天下豪傑,什麼少林、武當還是魔教,又算個什麼東西!」
這一番話,登時將丐幫幾名長老熱血激發出來,大喘著粗氣高呼道:「這事大大可做得!陳長老,咱們一切都聽你的!打劫西域,佔據關中!到時候,我們倒要瞧一瞧,傳功執法那兩個老傢伙還憑什麼敢小覷咱們!」
趙禹在帳外聽了許久,對這陳友諒也不由得改觀起來,別的都且不說,單單這一份氣魄視野,可就比他那師父鬼鬼祟祟見不得光要漂亮得多!
不過,此人計劃倒可算得振奮人心,若真落到實處去施行,卻真要連怎麼死得都不曉得。且不說能否在最短時間激勵起這一群烏合之眾的鬥志,單單西域人生地疏,毫無根基,若無頭蒼蠅一般亂撞,只怕一頭栽進元軍重圍之中也未可知。
不過,既然陳友諒有這野心,趙禹對他都有些刮目相看,沉吟許久,倒並不準備就此將這一路人馬棄之不顧,大可以此來助一助中原義軍的頹勢。
現今天下兵煙四起,元廷之所以仍能維持幾十萬大軍,除了李思齊等漢人地主的鼎力相助,西域這幾大汗國的支持也必不可少。雖然這些成吉思汗的子孫互相征伐不斷,但大元總是這幾國名義上的宗主,因此也從西域、滇南和漠北等地給元廷送去大量錢糧援助。西域正有一條運糧要道,若能將之攔截破壞,對中原義軍的局勢轉變也將大有裨益。
這般一想,趙禹便將原本的計劃變了一變,希望陳友諒真能在西域有一番作為。關乎天下形勢變化的事情最緊要,與此相比,什麼六派之流,不過疥癬小疾。
第193章 聞言軟語刀光寒
百年前,蒙古鐵騎席捲天下,橫掃四野八荒。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將這片大大的疆土分封子孫,各自建立起疆域遼闊的漢國。西域之地本屬其三子窩闊台統率,而後海都叛亂,世祖忽必烈糾結舉國之力,一舉剿滅叛亂,西域復歸元廷,分封其子,並建北庭都護府。
為了加強對西域的控制,元廷在此修兵道,設驛站並急遞鋪。這些舉措,在新朝之初,的確對穩定局勢有大裨益,然而隨著天下承平已久,蒙古貴人們日漸奢靡腐朽,原本的許多舉措漸漸變了味道。維持帝國運作的兵道漸漸變成了商道,許多蒙古貴人將爭掠得來的龐大財富交由極擅行商的色目人打理,天下財富畢集於此,滋生出許多富可敵國的大豪商。
窮極江南,富極塞北。這些西域豪商們,在這西北苦寒之地,建造起廣廈萬間,窮奢極欲,唯恐不華貴。
若非干冷的風,和那悠遠湛藍的天空,周芷若還以為自己已經回到了江南。她在光明頂上被成昆擒下後,便被蒙住眼睛,一路舟車勞頓輾轉來到這一座廣闊的莊園中。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周芷若根本不相信在西域竟會有這樣一處好似江南園林的大莊園。整座莊子遍植樹木,清流穿過庭院潺潺流淌,亭台樓宇,假山怪石,既得江南水鄉的幽趣,又不乏塞外天地的蒼茫。
周芷若已經在這裡住了十幾日,衣食起居皆有人照顧周到,只是她似乎中了毒,渾身軟綿綿提不起半分真氣。
這些天,周芷若已經從最初的惶恐中漸漸擺脫出來,情緒恢復了平靜。她雖然不曉得究竟是誰將自己擄來此地,又懷著怎樣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她相信趙禹,只要趙禹是安全的,這世上就沒人敢加害她。
或者對手想要以自己來要挾趙禹,但他們卻想錯了。周芷若雖然沒了自保之力,但卻仍然有能力不讓趙禹因為自己而陷入兩難的境地。自從峨嵋派發生紀曉芙之事後,滅絕師太痛定思痛,著人打造出一種細若牛毛的銀針,交給每一位未出家的弟子,平日藏在髮絲間或衣線中,真要到了危機時,抽出來刺進血管中,片刻之後銀針就會被血流衝進心臟裡,氣絕身亡。
所以,周芷若真沒什麼可擔心的,一直在平靜等著,等著趙禹來救自己,又或者等著自己去死。
來到這莊園後,除了兩個丫鬟打扮的少女,周芷若只見過一個人。也不能稱之為見,那是她來到這莊園第一天,被兩名丫鬟領著進了一間佈置淡雅的房間。房間被一塊帷布隔開,丫鬟將周芷若送來後便退出。周芷若坐在椅子上,雖然瞧不見房間另一面,但卻可以聽得見一個輕微的喘息聲。
她當時正惶恐無比,也不敢走上前掀開簾布瞧瞧幕後究竟是誰,只緊緊扣住埋在衣角里的銀針。那個人始終不發一言,但周芷若卻可以感受到那雙眼睛始終透過帷布落在自己身上。
就這樣足足過了半個時辰,帷布後那人才搖響了一個銅鈴,而後兩命丫鬟走進房中,又將周芷若帶了出來,自始至終不發一言。這無聲的壓力令周芷若鬢角都被冷汗打濕,身心俱疲,更有一種虛脫之感。她沒有見到那個人,只在離開時透過窗欞縫隙,瞥見一抹白色衫裙。
從那以後,周芷若便一直被約束在數丈方圓的庭院中,無人再來過問。
兩名丫鬟待周芷若很和氣,有求必應,但是周芷若旁敲側擊想要問些話的時候,她們卻口風甚嚴,什麼也不吐露。除此之外,她們對周芷若照顧得無微不至,甚至怕她一人獨處悶著,送來一些畫本詩詞,又有琴瑟一類樂器。
但周芷若自幼便隨父親在漢水畔的小舟上生活,過得清苦,而後上了峨嵋山一心習武。自從父親死後,她心中除了武功,便是趙禹,對其餘的事,半點興趣也無。因此對丫鬟們的好意,她雖然心領,卻不受用。
周芷若所中之毒很是奇妙,除了動不得真氣內力和精神容易倦怠外,日常行動並不受約束。閒暇時她便在院中練習趙禹教給她的那三十六式羽若散手,這是趙禹所學武功的精髓,招式機變巧妙,哪怕沒有足夠的內力支持,也能發揮出極大威力。與趙禹重逢後,周芷若對武功的修煉已經不似在峨嵋山上那樣上心,可是有了這次經歷後,她才明白隨著趙禹地位日漸崇高,對手也日漸強大。假如今次能安然脫困,她不想再成為趙禹的拖累,讓自己輕易涉身險地。
羽若散手招式之精妙,天下武功無出其右者,本就是趙禹考慮到周芷若內力不足,才總結出來給她防身之用。因此雖然動不得真氣,但周芷若每次練習,原本渙散的精神都能快速集中起來,偶爾感覺到有人在遠處觀望。可是當她收住招式,四處去打量時,卻找不到人。
這一天,周芷若用過晚飯,正待要休息時,服侍她的兩名丫頭走進房中來,輕聲道:「周姑娘,我家主人想見一見您。」
周芷若心弦一緊,冷聲道:「還是像上次那樣見麼?你家主人到底是誰?他既然敢將我擄來這裡,怎麼連讓我看到的勇氣都沒有?」
那兩名丫鬟卻不說話,只低著頭請周芷若動身出房。
周芷若跟在這兩人身後,表面若無其事,實則已經將衣角中的銀針抽出來,夾在指縫裡。她敏銳的察覺到事情將有變化,只是不知是好是壞。
再次進入上次那個房間,依然有帷布遮擋。然而這次周芷若的心情卻不似上次那樣惶恐,進房後徑直走上前撩開帷布,卻發現不遠處內間門前還垂著一卷珠簾,珠簾後坐著一個高挑身影,卻瞧不清楚相貌。周芷若眉頭一皺,沉聲道:「你就是此間主人?把我關在這裡,到底有什麼意圖?這般避不見人,太沒有膽量了。」
珠簾後那身影動了一動,而後便發出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我不想見你,和膽量沒關係,只是真的不想見到你。」
聽到是個女聲,周芷若微感詫異,然後便皺眉道:「你不想見我,又把我關在這裡做什麼?」
珠簾後那女子笑了一聲,說道:「我不想見你,卻想知道他鍾愛的女子是個什麼樣子。我把你關在這裡,也想知道他為了你肯做些什麼。周姑娘,你想不想知道這段時間他在外間做過些什麼?」
周芷若聽到這話,心弦驀地一緊,臉色僵硬起來,她澀聲道:「你究竟是誰?和趙郎是什麼關係?他肯為我做什麼,又和你有什麼關係?」
那女子卻不答周芷若的質問,而是自顧自說道:「我要瞧一瞧,這些年他的心腸硬到了什麼程度?肯不肯為了他所鍾愛的女子放棄所有?這個狡猾又狠心的小子……周姑娘,你真的不想知道這段時間他到底為你做了什麼?」
這語調中說不出的悵惘,同為女子的周芷若聽到後,都禁不住略感傷懷。而後突然醒悟過來,這一番悵惘卻是因趙禹而發,她的心情卻突然變得惡劣起來,沉吟良久後,才說道:「我不想,我不想要他放棄什麼。他要做什麼,我只會支持,給他自己力所能及的幫助。」
那女子愣了片刻,而後才拍掌笑道:「好,真是一個溫婉如水的好女子,我見猶憐。不妨跟你說罷,趙禹他、是了,他本名叫趙禹,趙無傷是個化名,你曉得麼?」
周芷若點頭道:「我早就知道了,也拜會過他的家人。」這時候,周芷若已經忘記了自己受制於人的處境,只一心不想讓這神秘女子話語上佔到上風。
「哦?你見過趙老大人了?他對你印象如何?老大人的脾性我瞭解,面上待人都很和氣,其實心裡看人都有一套想法。講起來,我卻是多年沒有去拜會他,也不知他會不會怪罪我這個唯一的女徒弟。」那女子笑聲如銀鈴一般,又對周芷若極友善的說道:「趙家書香門第,你這個江湖兒女一時間或會不適應一家氛圍。不過這都是小節,捱得過去就好了。」
周芷若聽到這女子提起趙家人,一副極為熟稔的語氣,一時間氣不過,冷聲道:「多謝姑娘提點,一家人最要緊和睦相處,這道理我懂得。」
那女子冷哼一聲,說道:「可惜啊,馬上就要家不成家了。」
「什麼?」周芷若聽到這句話,臉色驀地一變,緊張道:「趙郎他怎麼了?」
那女子聽到周芷若惶恐語調,頓時笑逐顏開,說道:「也沒怎樣,不過是為了救你,被我手下打了幾掌,若運氣好救得及時,興許還能保下一條命來。」
周芷若花容失色,登登退了兩步,挨著椅子癱坐下來,顫聲道:「不可能的!他武功那麼高……不可能!你是在騙我,是不是?」
惶恐了片刻,周芷若突然恢復了鎮定,凝聲道:「這位姑娘,夜深了,我想歇息了,不想再聽你這些不著邊際的話。」
「哦?你對他的信心倒不小。」那女子站起身來,皓腕撥開珠簾,走了出來。
周芷若好奇的望去,只見這女子面瑩如玉,眼澄似水,生得精緻秀美絕倫,哪怕她以女子眼光瞧來,都禁不住怦然心動。
趙敏走到周芷若面前,居高臨下瞧著這個芝蘭一般清麗脫俗的女子,冷笑道:「趙禹一家,累世受我皇恩浩蕩,國之危難,不思報國,卻割據一方為禍不止,是真正的亂臣賊子。你瞧著吧,瞧著我怎樣摘下他的魁首,然後再送你去泉下與他相會!」
這一瞬,她眉宇之間的英氣,不遜鬚眉。
周芷若為其氣勢所迫,失神片刻後,才屹然不懼爭鋒相對道:「你是做夢!」
「是否做夢,我們拭目以待。我與他鬥得那麼多次,他有什麼念頭,能瞞得過我?他使盡了招數,才弄出大局已定的模樣,我若不動手,他還以為我是來西域遊獵的!」
第194章 兩雄相爭缺本尊
雪水消融的泥塘邊,趙禹換了一身西域本地人的裝束,趕著一頭駱駝,上面駝滿了牛羊皮,厚厚的氈帽遮住了大半面孔,好像一個最尋常不過趕去集市的牧人。
在他身後不遠處,是一群衣衫襤褸的漢民農奴,他們隸屬的莊園被陳友諒率人攻破,這些人倖免於戰火,趁亂逃出來,也避免了被陳友諒的隊伍裹挾,準備跋山涉水返回中土。
趙禹跟著陳友諒的隊伍輾轉兩天有餘,在聯繫到韋一笑之後,才傳令楊逍著四門中雷字門的西域本土教眾分散開,滲入到陳友諒的隊伍中。一方面,對陳友諒的隊伍加以引導,力求對西域道路、驛亭造成最大破壞,截斷糧道。另一方面,則是趁這一支義軍尚未成型時進行滲透,以防萬一。
陳友諒此人可真稱得上有梟雄姿態,一旦決定放棄攻打光明頂,即刻便率眾往北方而去,並且在最短時間內洗劫一個畏兀兒豪商的莊園,雖然收穫不多,但幾箱白花花的銀錢被灑在血跡未乾的地上,卻徹底將人的凶性和貪慾給激發出來。
而陳友諒此人也表現出極為出色的帶兵才能,看似亂搶一通,實則心中自有章法。殺進莊園時,約定以一炷香為限,約定時間一到,即刻率人堵住莊園門口。而此時尚有數十人因貪戀財貨沒有及時撤出,陳友諒直接命人橫刀門前,不許任何人出入,其後縱火燒了莊園。那幾十人也被活生生燒死在莊園中,餘者盡皆噤若寒蟬,往後但凡有命,不敢不從。
這一支隊伍經過幾場廝殺劫掠,漸漸褪去了散兵游勇的氣息,終於有了幾分行軍味道。一旦得手,便轉戰他處,收拾財帛的同時,沿路也不斷裹挾人手,雷字門順勢滲入其中。
雷字門盡數由西域本地人組成,好手頗多,有許多在加入明教前,就是西域本地□赫一時的馬賊。有他們帶路,陳友諒等一路殺向伊犁河畔,距離崑崙山越來越遠。
現下西域幾股為光明頂而來的勢力,六派已經被倏忽出現而又倏忽消失的張無忌弄得亂成一團,丐幫等則乾脆放棄了圍攻光明頂,反倒是趙禹最為重視的汝陽王府兵馬,一直沒有聲息傳來。
對於汝陽王府插手光明頂之事的目的,趙禹大致能夠猜到,無非是坐觀虎鬥待兩者皆成疲兵後,才坐收漁翁之利。假使被其得逞,不只將明教和各大派的首腦一網打盡,更可利用兩者宿怨,在中原大地攪風攪雨,引得江湖廝殺不止,進而影響到明教各路義軍的形勢。
現下的局勢是,六大派已經因張無忌之事再無法精誠合作,而明教也已經決定放棄光明頂,並且已經開始逐步將人手轉移回中原,彼此之間再非針鋒相對劍拔弩張的形勢。昨日韋一笑來報,第一批總壇教眾已經離開光明頂,扮作行商趕往玉門關。五行旗中莊錚、唐洋也隨隊而去,準備將總壇安好、趙禹繼任教主的消息傳回中原,用以穩定人心。
尚留在光明頂的,除了楊逍、殷天正等教中高手外,還有最精銳的五行旗五百人。他們準備等待與趙禹匯合,趁著各派紛亂之際,潛到玉門關外設伏,將六派精銳留在西域,不讓他們再回中原去又生禍亂。畢竟,趙禹在出玉門關時曾下令中原各路明教眾去掃蕩各派山門,雖然因為內外消息斷絕,各路人馬未必聽命而行,但彼此間仇怨越結越深,難以化解,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一時之間,原本籠罩在光明頂頭上的陰霾煙消雲散,只要一舉殲滅六派主力,趙禹西域此行便可稱得上已竟全功,不止粉碎了六派的圖謀,更憑此將原本分裂的明教總壇各路人馬捏合在一起,已經擁有了統率各路紅巾軍的名義。
然而此時他的心情卻仍未算得大好,只因汝陽王府由始至終保持置身事外的沉默。依照他對趙敏的瞭解,這丫頭既然大動干戈來到西域,斷斷不會只為了瞧一場熱鬧,必然還會有自己預料不到的後招。
因此,此時他的心神非但沒有鬆懈,反而加倍警惕起來,甚至為了掩人耳目,將過往幾種扮相都棄之不用,變成眼下這副模樣。為的就是防備被汝陽王府的高手查探到行蹤,避免樂極生悲。
汝陽王府,高手眾多,趙禹雖然往來出入得幾年,但所見過的也不多。近幾年,隨著汝陽王李察罕進位太尉,總掌天下兵馬,權柄越重,所招攬到的高手自然也越多。若這些人皆由趙敏掌管,那她手中的力量卻是不容小覷,威脅甚至比六派還要大,更不要說還有那精銳的近千鐵騎。
上次趙禹歸家時,曾聽李純提起在趙府曾經有武功高手徘徊多日,李純所講的那武功高手的特徵,正和那一夜在營外追殺趙禹的鹿鶴二翁吻合。這兩人武功無不是江湖上最頂尖的造詣,比起各派掌門,都強了許多。他們出現在吳興趙府外,可見趙敏由始至終對自己都沒有不聞不問,甚至當他以趙無傷之名在滁州剛剛嶄露頭角,便第一時間有了懷疑。
這一份關注,令趙禹頗覺感動的同時,又倍感壓力。他所做的,一直都是驅逐韃子,殺人造反的勾當,經年累月種種事跡落進趙敏耳中,不知會讓她氣憤到何種程度,只怕原本兩小無猜的情意早轉變為刻骨恨意。如今有了為難自己的機會,只怕頃刻間報復就會排山倒海而來。
趙禹雖然從未想過要去直接傷害趙敏本人,但在龐大的國仇家恨以及百萬黎民的福祉厚望面前,個人的得失悵惘終究顯得太過無力蒼白。他只能硬下心腸將趙敏擺在敵人的角度,去推算她或許會有的舉動,以及自己能夠作出怎樣的應對。
正窮發著思量,遠處煙塵起,不旋踵便有一行七八名勁裝騎士衝到這泥塘附近。待來人離得近了,趙禹撩起帽簷瞧一瞧,發現來人乃是華山派的打扮,當即便往偏僻處靠一靠,不想引起注意。
那一行人似乎趕了頗遠的路,風塵僕僕的模樣,瞅見趙禹並不遠處一群難民後,隨即便勒住韁繩,高呼道:「有沒有水和吃食,我們高價來買!」
幾個人甩身下馬,往難民群中行了一遭,卻無什麼收穫,繼而將注意力挪向趙禹。趙禹含糊得喊了幾句蒙古話,那幾人也聽不懂,索性丟給趙禹一串銅錢,而後直接將駱駝牽去宰了烤來充飢。趙禹方做出反抗姿態,那幾人便抽出劍來,目露威脅乜斜過來,強橫至極。
趙禹縮縮腦袋,避往一邊。
那幾人旁若無人的在泥塘邊升起篝火,一邊燒烤駱駝,一邊談論起來。
其中一人突然笑起來,說道:「這武當派真倒霉,怎麼出了張無忌這樣一個禍根。早些年那場亂子剛平息下來,那張無忌又跳出來濫殺無辜。大家瞧瞧,武當派這次還怎麼收場?」
「那張無忌杳無音訊好幾年,再出現已經成了絕世高手,連少林空智神僧都險些被他殺死!這般高強的武功,就連武當派那五俠都有所不及,若說不是因為屠龍刀的關係,哪個信!」
趙禹聽這幾人談起有關張無忌的事情,不由得留心聽去。
突然有一人發問道:「這張無忌得了屠龍刀號令天下的武功秘籍,不知道比起魔君趙無傷來,兩個人究竟哪個要勝一籌?」
幾個人爭論片刻,也沒有爭論出個頭緒來。到最後卻有一人再耐不住,開口道:「現在爭個什麼。那張無忌已經公然挑戰魔君了,魔君也答應下來。孰強孰弱,咱們等個結果不就好了。」
聽到這話,趙禹頓時傻了眼,他不過只離開崑崙山附近不到兩天時間,怎麼就突然發生了這種事情?武功高強的張無忌是他,魔君趙無傷也是他,這兩人要決戰,他自己卻不知道!
第195章 未知佳人意若何
華山派那幾人卻不曉得真正的魔君距離自己等人近在咫尺,仍在天馬行空的談論著。
突然有人指著其中一個年輕人說道:「白師兄,咱們華山派裡,只有你和魔君是交過手的,你覺得這一戰魔君勝算如何?」
那個白師兄聽到這個問題,臉上登時熠熠生輝,顧盼自豪道:「魔君的武功,名不虛傳。我跟他交手那次,還是河南牟縣,已經有六七年了吧。當時他還只是一個少年,但武功卻已經極為了得,加上我瞧著他的年齡也不大,下手就留出分寸來。不料鬥得十幾招,卻為其所趁,後來得掌門師叔相救,才得以脫困。」
這段經歷,眾人雖聽得無數次,但這白師兄仍每當有機會便提起來,細細分講一番。不過隨著魔君名聲日漸□赫,這交手的過程細節也在變化,由最初的魔君用毒使詐,而後到上百招的華山派劍法,現在卻僅僅縮成了十幾招。大家對這番變化雖都心了,但卻不點破,又齊聲恭維這位白師兄,言其可為華山派門下年輕一代的翹楚,竟然能與魔君廝殺一場,真是雖敗猶榮。
趙禹在遠處瞧那白師兄講得煞有介事的模樣,好像似乎真的有這樣一件事。待他認真打量了那白師兄一番,才突然想起,當年自己初得魔君之名,的確在牟縣城裡打劫了一個華山派弟子,好像叫什麼白河愁。記起這件事後,再瞧瞧那白河愁一臉傲然的樣子,不由得啞然失笑,原來自己在江湖上聲望已經高到和自己交過手都是一種榮耀了。
又談得片刻,這幾人話題轉到華山派內。那白河愁突然憤恨道:「可恨今次圍攻光明頂鬧成這樣子,沒機會殺上去剿滅魔教妖人報我殺父之仇!」
其餘幾人也附和道:「白垣師伯那樣了得一個人,卻被魔教賊子加害。若他還活著,定能做到咱們華山派的掌門,白師兄你就是咱們的少掌門,咱們也不用被派出來冒著大風險,風塵僕僕搜索那張無忌的下落……」
華山派門內的扯皮事,趙禹沒心思打理,轉而開始思忖起「魔君」和「張無忌」的決戰來。
真正的張無忌已經跟著第一批明教眾離開光明頂,趕赴玉門關,而自己這個假冒的這兩日也銷聲匿跡。現在卻又突然冒出一個張無忌來,趙禹幾乎可以認定這是久不見動靜的趙敏施展的伎倆。這個丫頭從小就擅長抓住自己的紕漏窮追猛打,現在借用一下自己煞費苦心營造出來的「絕世高手張無忌」,再正常不過。
趙禹煞費苦心以張無忌營造出一個各派互相猜忌,難以精誠合作的形勢來,令明教可置身事外。只待各派嫌隙加深,便可分頭各個擊破。然而趙敏只是在背後輕輕一推,復又將明教拉扯進這個漩渦中來,不得解脫。
當然,趙禹也可再扮作張無忌予以否認,但各派不是傻子,會禁得住這般被連番戲耍?尤其與張無忌關係最親厚的武當派,只怕也會對張無忌與魔君決戰之事極力推動,予以聲援,憑此將自己身上這些麻煩一掃而空。而各派對此自然也樂見其成,無論哪個輸贏,他們都是得利者。
趙敏正是窺準了這一點,哪怕她手中沒有張無忌,但只要放出風去,卻有大把人願意相信。只要有人願意信,那麼與事一方的明教究竟怎樣反應,便會引得旁人關注,令趙禹淡化明教從而讓各派放開手腳廝鬥的打算落了空。
可是即便如此,趙敏有什麼把握將所有人一網成擒?
首先,她能夠動用的力量已經全都擺在了檯面上,而且不可能再有新的助力。汝陽王李察罕雖然統率天下兵馬,但要應對天下義軍,手中的兵力也沒有闊綽到再派出幾千人馬來奔赴西域。而西域本地,元廷的勢力也極為薄弱,否則陳友諒一支烏合之眾的隊伍也不會每戰必捷。縱使此地豪強肯支援一些人馬,但除非集結起幾千乃至上萬的軍隊,才可能將六派與明教的高手圍堵起來一網打盡。兵力稍有不足,哪怕眾人奈何不得她,但想要突圍脫困出去,對於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算不得太困難的事情。
其次,各派縱使與明教為敵,但若曉得元廷插手此間江湖事,只怕也會暫時放棄江湖恩怨,轉而將矛頭指向汝陽王府。
所以,趙敏此舉雖令趙禹頗感意外,但卻未必能夠收到奇效。而且,她一旦從幕後走上台前來,馬上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所以,趙禹怎樣也想不通,趙敏鬧出這樣一番動靜到底為的什麼?
雖然不清楚趙敏的後招,但眼下這消息卻讓趙禹繼續假扮張無忌挑撥六派的打算落了空。苦思無果,趙禹索性站起身來,趕回光明頂去靜觀其變。
他一頓足,便平滑出數丈,須臾之間便消失在暮色中。
華山派眾人正圍坐在篝火旁,捧著駱駝肉大朵快頤,陡然見到方才被自己欺侮的人竟施展出這樣驚世駭俗,頓時驚得瞠目結舌。那白河愁手臂一顫,肉塊都掉落下來,他臉色慘白顫聲道:「娘啊!西域之地竟這般藏龍臥虎,一個牧農竟都有這樣高強的武功!」
眾人心有慼慼,一臉後怕點點頭,再不敢旁若無人的高談闊論,瞅一眼遠處那十幾個人難民,眼中不無懼色,生怕當中再冒出一個武功高手來。當下便不敢再久留,皆站起身來,打馬而去。
六派在西域崑崙山附近已經流連許久,原本圍攻光明頂的計劃一再押後遙遙無期,可是隨著張無忌挑戰魔君的消息傳出後,各派終於在一線峽外聚首,靜待這一場牽動人心的決戰。只是各派之間壁壘分明的架勢,仍不免透露出些許貌合神離的意味。
一線峽谷口外一塊高有丈餘的大石上,以利器刻畫出筆走龍蛇的一行大字「魔君欺世盜名,可敢與我張無忌一戰」,而大石之上則蓋了一件染血的明教教袍。這一行字跡,「張無忌」三字,各被拍了一個數寸深的手掌印,右邊則是一個頭顱大,囂張無比的「戰」字!
此時,大石前聚集了許多各派弟子,皆指著此處低聲嘀咕,爭論不已。
一行武當派弟子在殷梨亭帶領下走過來,原本聚集在大石前的各派弟子皆變得神色有異,連招呼也不打,便紛紛四散開。尤其幾名少林武僧在擦肩而過時,突然往地上啐了一口,才揚長而去。
被人如此孤立冷待,武當派弟子臉上皆顯露出憤憤之色,尤其那向來心高氣傲的宋青書,連握劍的指節都變得發白起來。只是他也曉得眼下武當派已經因張無忌之事被推到風口浪尖,在這緊要關頭最好不要再生事端,因此才強自忍耐下來。
殷梨亭對此卻不甚在意,而是走到大石前,仰頭望著那字跡,頗為滿意點點頭說道:「五哥在江湖上外號是『鐵劃銀鉤』,瞧無忌這字跡,都算深得真傳。難為了這個孩子,幾年來杳無音訊,自己卻知道長進,成了個文武雙全的年輕人。最難得是性子雖然變了,大是大非上總還拿捏得住,肯放下仇怨一挫魔教銳氣。」
宋青書聽到這話,鼻子裡冷哼了一聲,卻指著那掌印說道:「六叔你太樂觀了,這小子偶有奇遇學得一些本領,便小覷天下英雄,竟敢挑戰人皆避其鋒芒的魔君。你來瞧瞧,魔君作答的這三招綿掌,掌力之深厚,只怕我爹他都略有不及。」
殷梨亭聽到宋青書漲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心中便有些不喜。因紀曉芙之事,他多年未娶,一腔深情無處傾吐,加之師兄弟中與張翠山感情最親厚,將孤苦伶仃的張無忌視作自己半個兒子,聞言後便不悅道:「青書你不曉得那九陽神功的威力,無忌有幸得此神功傳承,潛修數年一朝出山,正是一鳴驚人的意思。就連少林空智神僧都不是他對手,更不要說魔君了。」
這時候,後方突然傳來一聲冷哼:「你們武當派費盡心機隱瞞張無忌那小賊的下落,我師兄一時大意被其所傷,虧得你們還有臉面四處招搖炫耀!這一次他與魔君一戰,無論是贏是輸,哪個再敢保他,休怪我少林翻臉無情!」
聽到這話,殷梨亭等人臉色皆變了一變,回頭便瞧見空性神僧正怒氣沖沖走過來。想起自己方才失言,殷梨亭便覺有些尷尬。他性情溫和,向來不好與人爭鬥,哪怕空性神僧語氣生硬至極,但也記著是自己失言的錯處,不作辯論,往後退了一步。
空性神僧走到大石前,瞧著那石上字跡,不由得又想起張無忌殘殺少林多人的情景,心中生惱,暴喝一聲後,衝上前去,大掌拍在那岩石上,接連數十掌,整塊岩石被擊得亂石紛飛,縮小了一圈有餘,功力之渾厚,令人咂舌。
殷梨亭卻沒興致去瞧空性神僧這示威之舉,擺擺手帶眾人返回武當派駐地。
第196章 順勢而為空城計
趙禹靠近一線峽時,正看到空性神僧掌劈大石這一幕,對這老僧的火爆脾氣,益發不敢恭維。
他與少林頗糾纏過幾次,武林中威名□赫的少林四大神僧,除了那早死在謝遜拳下的空見神僧,其餘幾個,也都有些瞭解。空聞方丈作為一派之主,其人卻無甚主見,凡事搖擺不定,優柔寡斷,又好輕信別人。而空智神僧雖有些見解,但為人刻薄嚴厲,勝負之心卻較尋常人還要重得多,半點得道高僧氣度也無。而這空性神僧性情魯直,遇事莽撞無謀。
如此細數下來,這四大神僧現存的三位,空負宗師之名,卻無宗師氣度,真不明白怎麼會得到好事者冠以「神僧」的名頭。或者此名由來多半還是因為那故去過年的空見神僧,此人雖受成昆蒙騙,但甘願以一身化解謝遜滿腔戾氣,倒有幾分捨己為人的高僧姿態。
六派在一線峽谷口紮營而駐,雖然各自不相往來,但數百人聚集在一起,且其中高手如雲,仍令人倍感壓迫。
趙禹耗盡心力才將各派引離光明頂,各自散去,然而卻被趙敏輕輕一言復又召集起來,其中甘苦,唯有自知,只能搖頭苦笑。
現下各派雖有嫌隙,難以精誠合作,但光明頂上力量也削弱許多,眼下形勢比之趙禹初來西域時,仍未算得樂觀。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現在各派著緊魔君與張無忌一戰,還未起念頭要繼續進攻光明頂。
趙敏一直引而不發,卻在光明頂上明教眾離去過半,力量最為空虛時才發動,時機的拿捏可謂巧妙。
不過,哪怕趙禹早預見此時情形,也不得不如此做。各派大把的時間可在西域逗留,而趙敏看起來也閒暇得很,只有趙禹心繫中原安危,沒有時間與人在此僵持,撤離光明頂勢在必行。所以,在打開一個缺口後,即刻便付諸實現。現在,糾纏在光明頂附近的三方中,單以人數論,倒以明教最為勢弱。
不過,留守之人,除了楊逍等一干高手外,還有五百名身經百戰的五行旗精銳士兵,哪怕面對汝陽王府的鐵騎精兵,都有一拼之力。
趙禹要與趙敏決一個高下,人心浮動、心思各異的六派傾向如何,便成了勝負的關鍵。他不是沒有想過與六派暫且罷兵言和,一起對付汝陽王府軍馬,可是首先此舉勢必要挑破自己先前假扮張無忌之事,雙方之間越難信任。其次六派相不相信也是另說。最要緊是,六派中如鮮於通等足智多謀之輩只怕要將此舉當作明教在示弱,益發激發起他們攻打光明頂的雄心。
而且,趙禹也不想憑六派之助渡此難關,益發滋生他們的驕慢之心,令到以後僵持起來,越發不可收拾。
趙禹正皺眉思忖之際,峨嵋派滅絕師太也氣勢洶洶來到大石前,瞧瞧被空性神僧掌劈得斑駁的字跡,冷笑一聲,抽出倚天劍來,刷刷幾劍下去,整塊大石都土崩瓦解。
殷梨亭本來已經走遠,瞧見滅絕師太到來後,又連忙折轉回來,態度恭敬地對滅絕師太施禮。他與紀曉芙雖然沒有夫妻的緣分,但對峨嵋派一干人向來恭敬有加。
滅絕師太還劍入鞘,冷哼一聲道:「張翠山被魔教妖女迷惑,自甘墮落,是個糊塗蛋,生個兒子也糊塗的很!他想勝過魔君那小賊,真是做夢。你們幾個,就由得他胡鬧,枉送了性命?」
殷梨亭聽滅絕師太語氣雖生硬,卻還是在關心張無忌的生死,心中頗覺感動,低聲道:「多謝師太關心。我那無忌侄兒這些年學武也有所成,行蹤飄忽不定,我們也是前日才知曉他要挑戰魔君,卻還未找到他本人去勸阻。」
滅絕師太冷聲道:「你謝我作甚麼!張無忌的死活與我何干,我只要他告訴我謝遜的下落!你若見著他,著他來見我,否則休怪我不留情面,張三豐也保不住他!」
說罷,滅絕師太拂袖離開。
峨嵋派幾名弟子瞧見殷梨亭尷尬地站在碎石邊,心中有些不忍,上前去致歉幾句。
殷梨亭擺擺手表示自己不礙事,待眾人皆離去後,才滿面愁容望著地上碎石,輕聲自語道:「無忌啊,你有機緣保得性命活下來,何苦要在人前現身,惹出這麼多麻煩纏身……」
趙禹潛在一邊聽到這番話,對殷梨亭印象大為改觀。六派聚在此處數百人,或許唯有他是真的關心張無忌,而不是屠龍刀的下落。這樣一個至情至性的漢子,偏偏失愛於紀曉芙,只能說造化弄人,盼望善人能得福報吧。
又在六派營地外流連片刻,趙禹也未打開什麼新思路,便憂心忡忡從另一面山巒進了崑崙山,趕往光明頂去。
由於大半人手撤往玉門關,光明頂顯得冷清下來。趙禹經過隧道上山去,早得訊報的楊逍等人趕下山來迎接。彼此見面以後,各有許多疑問衝口而出。趙禹問的是誰答應了張無忌的挑戰,而楊逍等人則在問山下挑戰魔君的張無忌是誰。
兩下一對證,趙禹才知這竟是一個自問自答的把戲,既沒有張無忌公開叫罵邀戰,也沒有魔君現身應戰,所有喧囂塵上的謠言,根源只在滅絕師太用倚天劍劈開的那塊大石上。雖然兩下都不曾有人露面,但就因這件事有許多人樂見其成,便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傳得煞有介事。
得知此事後,趙禹益發覺得氣悶,他煞費苦心攪動出一個局面,只被趙敏在石面上胡劃幾下,便急轉直下,果然弄險作奇的陰謀最不牢靠。他沉吟片刻,又問道:「汝陽王府的人馬可有動向?莫不是已經去追殺唐旗使他們了?」
同樣剛剛趕回光明頂的韋一笑搖頭道:「這倒沒有,莊旗使他們化整為零,扮作行商,前隊已經漸進玉門關,並沒遇到阻攔。」
聽到這話,趙禹才送了一口氣,確定趙敏手中的確沒有足夠的力量可將明教一網打盡。若只有檯面上這些力量,還大可以周旋一番,畢竟汝陽王府人馬絕不可能旗幟鮮明、大張旗鼓的來犯光明頂。不過究竟要如何應對,還需要趕緊拿出一個章程來。
若萬眾矚目的一戰遲遲不見動靜,各派只怕要懷疑張無忌早已經被明教擒拿下來了。這或許就是趙敏下一步的變招,讓趙禹自食其果,引得六派來攻打光明頂搶奪張無忌,而後自己坐收漁利。
不過這招數也太過有跡可循,趙敏未必就肯按部就班來做。究竟她下一步要怎樣做,趙禹也拿捏不準。
眾人一路回到總壇所在,也各自有些提議。彭和尚提議道:「不若咱們與六派開誠佈公談一談,大家合力擊退韃子官兵,而後再計較雙方恩怨?」
不待趙禹開口,殷天正已經冷哼道:「現下他們尚不知咱們光明頂已經空虛,若與他們和談露了怯,只怕下一刻他們就會衝殺上來!」
韋一笑則建議道:「眼下留在光明頂的皆是武功好手,穿山越嶺不在話下。六派雖然堵住了一線峽出口,咱們大可以從旁處離開,揚長而去。」
楊逍也點頭道:「這法子不錯,雖然不戰而逃沒志氣了些。不過咱們本來就打算放棄光明頂的,只待各派追殺來後,再轉回頭予以各個擊破,和咱們先前在玉門關外伏擊的計劃也差不了多少。」
趙禹則苦笑一聲,搖頭道:「幾百人的行動,哪能悄無聲息。對手只要在高處安插幾個哨崗,待咱們有所舉動便焰火為號,到時候是打是逃?」
望著聖火壇下空曠的廣場,趙禹沉吟許久後,突然開口道:「自己跟自己打,還不簡單。各派既然想瞧一瞧張無忌大戰魔君,就讓他們瞧!即刻傳令下去,放開光明頂七巔十三崖的守衛,靜待張無忌來和我戰一場。各派有想觀戰者,不加阻攔放他們上山!我倒瞧瞧,哪個趕上光明頂來!」
第197章 開門揖盜賊無膽
光明頂方向的反常之舉,很快就引起了駐紮在一線峽六派的注意。
「光明頂竟山門洞開,全不設防!」
從探訊的弟子口中得知這個消息,原本靠在胡椅上假寐的華山派掌門鮮於通驀地跳起身來,一臉詫異之色,待又問過一遍,得知光明頂山門處已經半個魔教妖人也無,上山之路全無遮攔,這才確定自己並非聽錯了。
「魔教這是在搞什麼把戲?六派畢集一線峽,他卻擺出全不設防的姿態,難道不怕咱們一擁而上殺進光明頂?」
鮮於通皺著眉頭在營帳中來回踱步,一臉沉思狀。
那個探訊的弟子低聲建議道:「師父,要不然咱們派一隊人進去瞧一瞧?」
鮮於通聽後,大搖其頭,說道:「連對手的意圖都不明白,就輕敵冒進,智者不取!罷了,先去瞧一瞧各派的反應,再做打算吧。」
鮮於通一邊說著,一邊走出帳篷。將出宿地時,他遇到被派出搜索張無忌無果的白河愁等人,便皺眉問道:「可有什麼收穫?」
白河愁等人見到掌門師叔一臉凝重,皆心懷惴惴搖搖頭。
鮮於通有些厭惡的瞥了白河愁一眼,冷聲道:「既然沒有那小子的下落,你們回來做什麼?」
白河愁連忙道:「掌門師叔,我們在外間遇到一個輕功奇高的武功高手,覺得事有蹊蹺……」
「能有什麼蹊蹺?現下西域左近高手雲集,若見到一個武功高手就嚇得跑回來,還做不做事?」鮮於通現在一門心思都在思忖魔君的意圖,哪有時間理會這些,揮揮手不耐煩道:「繼續出去找!這緊要關頭,早一步找到那張無忌,就佔得一分先機!」
白河愁等人聞言後,不敢再辯駁,連營地也來不及進,便又轉身走去。行到一個無人的角落裡,才低啐一口,低罵道:「忘恩負義的鮮於通!我爹在時對你那般照顧,他死了你卻這樣為難我!」
出營後,鮮於通想了想,還是直奔少林營地而去。不過行至半途,心中總覺有些忐忑,便又返回來叫上高矮兩老者,才放心趕去。
路上正遇見崑崙派何太沖夫婦,鮮於通避到一旁遠遠施禮,何太沖卻只微微頷首,腳步不停徑直走過去。
那高老者見何太沖如此輕視自家掌門,登時氣不過,怒喝道:「何太沖,你那一雙眼珠子是喘氣使的?」
何太衝回頭怒目而視,一邊的班淑嫻卻說道:「正事要緊,與他們廢話什麼!」說著,兩人徑直走向少林營地。
那高老者還欲喝罵,鮮於通卻勸阻下來。他在各派掌門中,武功居於末席,但卻能人所不能忍,對外謙和有禮,以足智多謀著稱於武林,哪怕被如此當面輕視,也能不動聲色忍耐下來。
在少林營地外,鮮於通見到正在營門口徘徊卻不進入的宋遠橋與俞蓮舟,便笑問道:「宋大俠和俞二俠怎麼不進去?」
那兩人對望一眼,神色頗尷尬搖頭道:「未免生事端爭執,我們還是在這裡等著諸位的商議結果吧。」
鮮於通心知少林、武當已因張無忌打傷空智神僧並殘殺十數名少林弟子之事而鬧僵,此時自然不好再進少林營地。他心中一動,便勸道:「兩位此言差矣,讀書人講相忍為國,咱們習武之人則是大義當先。魔教是咱們武林正道共同的仇敵,各派之間過往縱有一些誤會,在這大是大非面前,也要暫且擱下。少林無論怎樣氣勢凌人,也不能將俠骨丹心的武當派拒之門外。咱們且一起進去吧!」
聽到這話,宋俞二人也頗覺意動,略一思忖,便與鮮於通一起走進去。
少林弟子看到武當和華山派來人,自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尤其對武當派兩人,皆是怒目而視,費了好大勁才按捺住將人趕出營地的衝動,自然也無人上前來招呼他們。
五人訕訕進了營地當中的大帳,發現其餘幾派掌門人皆已經到了。滅絕師太與何太沖夫婦坐於上首,而來得最多的崆峒五老則頗待幾分委屈位於靠門的地方,見武當與華山派來,便禁不住靠上來。
營地中充斥著一股辛烈的藥草味道,重傷未癒的空智神僧裹著厚厚的氈被,由空性神僧攙扶著勉強坐定。俞蓮舟上前問候一聲,卻被冷眼一瞥,討個沒趣。
空智神僧勉強打起精神來,語氣虛弱說道:「想來各位也知道光明頂山門大開,他要做什麼,咱們要怎麼應對,大家都商量商量吧。」
聽到這話,眾人皆沉默下來。原本各派就是為了攻打光明頂而來,但幾番波折後心中早已經淡忘了初衷,哪怕現在光明頂擺出虛不設防的架勢,他們現下也沒了繼續攻打光明頂的念頭,反倒因此而心思浮動,擔心魔教妖人再弄詭計,可說是銳氣全失。
良久之後,宋遠橋才說道:「咱們初衷就是為了攻打光明頂,無論魔教妖人施展什麼詭計,光明頂就在這裡,全不設防。咱們索性集結各派經營,一舉殺將上去,任何詭計皆以力破之!」
此言一出,營中為之一肅,就連呼吸聲都微不可察。片刻後,滅絕師太才冷笑一聲,卻不說話。而何太沖則毫不客氣道:「宋大俠是被你那好師侄鬧騰糊塗了。咱們等著他與魔君驚天一戰呢,若殺上去,豈不是壞了他大出風頭的打算……」
俞蓮舟冷哼一聲,不悅道:「我無忌師侄自幼經受許多苦楚,心中卻仍存大義,正邪分明。此番挑戰魔君,全為伸張武林正義,卻和名聲風頭有什麼關係?如此大出風頭之事,崑崙派與光明頂比鄰而居垂百年,何掌門俠骨丹心,怎不早早去做了?」
聽到這譏諷,何太沖老臉頓時一紅,一時間無言以對。而班淑嫻則冷笑道:「咱們崑崙派沒有那樣大造化,得不到號令武林的屠龍刀,確是沒膽量和魔焰滔天的魔教妖人正面邀戰。」
宋遠橋見話題又要轉移到不好的方向,連忙出言道:「師弟,咱們是為了來討論一下魔教怪異之舉,無關事宜不要多談。」
崆峒派關能嘆息一聲,說道:「當初咱們六派約定圍攻光明頂,出玉門關時是怎樣氣勢如虹,現在卻處處受制於人,因為魔教小小舉動就鬧得人心惶惶!」
此言一出,眾人皆有感於懷,紛紛沉默下來。片刻後,唐文亮才忿忿道:「若非有人刻意拖延,遲遲不來相會,咱們各派怎會在西域無頭蒼蠅一般亂撞,人手折損頗多不說,還先機盡失。」
聽到這話,何太沖登時拉下臉來,不悅道:「崑崙派與光明頂距離這般近,我們若不早早避開去,就要獨力與那魔頭楊逍一戰。講到錯處,怎不說你們行事不慎,走漏了消息,讓魔教妖人早早得知此事?若非見機得早,我們崑崙派只怕早被魔教妖人圍剿!幸之又幸逃過這一劫,死地還生。當初是哪個拍著胸脯保證說,魔教四分五裂,各部嫌隙矛盾深深,哪怕知道了這消息也會坐視不理?現在怎麼樣?魔君來了,天鷹教也來了,魔教叫得上名號的魔頭皆來到光明頂了!」
鮮於通老臉一紅,尷尬道:「現在爭論這些有什麼意義,咱們聚在一處,須得就魔教這古怪舉動拿出一個章程來。大家說怎麼辦?咱們是做觀其變,還是如宋大俠所說殺上光明頂去?」
少林原本對攻打光明頂之事最為熱切,但經由張無忌偷襲得手,空智神僧都重傷難起,血的教訓卻讓他們犯起了踟躕。沉吟許久,空智神僧才有氣無力道:「還是要謹慎一些的好……」
正在此時,少林營地外突然響起一陣喧鬧驚呼聲,眾人未及得起身去問個究竟,便看見門簾忽地被撩開,而後便有一道身影疾風一般闖進營中,那身影站定,眾人才看清楚乃是一個臉頰蒼白一身青衫的中年人,當下便有人驚呼出聲道:「青翼蝠王韋一笑!」
韋一笑深入敵營,表情卻輕鬆的很,他環視一周,抱拳笑嘻嘻道:「諸位遠道而來,明教招呼不周,贖罪贖罪!」
滅絕師太霍然起身,冷喝道:「韋一笑,你這吸人血的惡魔,孤身來犯,是不想活了麼?」
被眾人怒目而視,韋一笑卻半點也不緊張,擺手道:「滅絕師太言重了,我此次來是傳我教主的一個口訊。兩國交戰都不斬來使,在座各位皆是名動江湖的大俠士,怎會做出這種下作事來。」
「教主?魔教何時又有了一個教主?難道陽頂天沒有死!」
聽到韋一笑的話,眾人皆驚呼出聲,一臉驚詫之色。
韋一笑則輕笑道:「告與諸位得知,魔君趙無傷已經得了我教中上下擁護,正式成為本教第三十四任教主。我今次來,就是奉了趙教主之命,來給諸位帶個口訊。我們教主說了,武當派張少俠膽量大的可吞天,竟敢挑戰我們教主。想必各位對張少俠也仰慕的很,只是無緣得見。正逢各位遠道而來光明頂,便大開山門出入不禁,各位若想上山做客,或是觀戰一場,皆隨你們意願,不要太過拘束。」
這一番話講出,眾人皆驚愕當場,一方面驚愕於魔君竟能壓服群魔,結束魔教數十年的紛亂。另一方面,則是在猜度魔君近乎引狼入室舉動背後的深意。
良久之後,滅絕師太才冷哼一聲道:「藏污納垢之地,我才不去!」
「師太好巧妙的言論,你既然不想上光明頂,千里迢迢趕來西域,莫不是打算只在山下瞧著,我們就會望風而逃?」韋一笑嗤笑一聲,拱手道:「話已帶到,各位怎樣打算,我們不再理會。」
說罷,復又一陣風般掠出營帳,疾馳而去。
各派主事之人留在營中,臉色皆變幻不定,不知要如何應對。
去,還是不去?
委實難以抉擇。
第198章 蓄勢待發刀光起
韋一笑離去良久,營帳中眾人卻仍許久沒有開腔。
魔君能夠繼任明教教主,眾人雖覺有些突然,但仔細一想也在情理之中,並未覺得如何震驚。但是對於魔君大開山門的挑釁之舉,卻令他們分外難以接受。若真上光明頂去,他們怕會中了魔君的奸計。若不上光明頂,則各派顏面無存。權衡許久,著實左右為難。
這般為難之下,眾人心中禁不住又埋怨起那張無忌來。若非他不自量力去挑戰魔君,眾人怎麼會面對魔君擺出的這個難題!
俞蓮舟湊到宋遠橋身邊,低聲道:「大師兄,旁人不去,咱們須得去。無忌若真上光明頂挑戰魔君,咱們須得在一旁照應……」
「不要多說!」
宋遠橋低斥一聲,不讓俞蓮舟再多說,而後上前一步,說道:「諸位,我那無忌侄兒現在根本不知身在何方,也未必就會上光明頂去挑戰魔君。咱們切不要中了魔君的惑敵之計,墜入甕中而不自知。」
空性神僧眉頭一挑,怒聲道:「宋遠橋你也是個聲名顯赫的武當大俠,怎的這麼沒有膽氣?你那師侄已經公然挑戰魔君,怎麼會不去光明頂?莫非他在戲耍咱們?這次若沒有一個結果,我們少林這纍纍血債,須得全由你們武當派來承擔!」
何太沖也陰惻惻笑道:「方纔宋大俠那樣豪邁要攻上光明頂去,現在怎麼失了膽量?」
宋遠橋承受著眾人異樣目光,苦笑一聲,說道:「先前不明白魔君此舉何意,自然百無禁忌。可是現在曉得他意在將咱們詐上山去,當然也要萬分謹慎。」
他走上前,對重傷在身的空智神僧拱手道:「大師重傷在身,宋某感同身受,少林這一筆血債,終會有一個交待!只是此時萬望大師以大局為重,勿要因私怨沖昏了頭腦,作出累及各派的決定。」
聽到宋遠橋這番話,空智神僧氣血上湧,臉色激動無比,翻個白眼竟又再昏厥過去。空性神僧見狀,臉色驀地一變,連忙抱住倒往後方的空智,輸入一股內力穩住他的傷勢,指著宋遠橋目眥欲裂怒喝道:「滾出去!再不走,我要殺人啦!」
宋遠橋見狀,長嘆一聲,環顧一周,輕聲道:「魔君狡猾多端,做事必有深意,大家須得小心謹慎。宋某言盡於此,告辭了。」
說罷,他示意俞蓮舟與自己一起走出了少林營地。
到了一個偏僻處,俞蓮舟皺眉道:「大師哥,你今日怎的這麼反常?無忌若真上光明頂去與魔君決戰,咱們正要聯絡各派上山去為他壓陣。也正乘此時機,要各派瞧瞧無忌他為正道武林作出的貢獻,洗脫咱們武當和無忌這一身的麻煩。」
宋遠橋仰望著遠處山巒,語調悠遠道:「無忌他不會去的。」
「什麼?可是他明明下了戰書,莫非真的是在戲耍旁人,為的自己脫身?他小時那般純真,怎麼會變得這樣奸詐?」俞蓮舟聞言後臉色大變,若張無忌真上山去與魔君一戰,或生或死對各派都有一個交待。可若他鬧出這番動靜後卻杳無音訊,武當派勢必更加受到各派為難。
宋遠橋招招手,領著俞蓮舟出了營帳極遠處,瞧瞧左近無人,才低聲道:「無忌根本沒有挑戰魔君,你們見到的那個無忌,不是真的!」
俞蓮舟聽到這話,臉色驀地一變,驚聲道:「怎麼可能!縱使幾年不見,我們也瞧得出無忌與童年時變化不甚大。而且,那無忌若不是真的,怎會曉得那麼多他的童年舊事?」
宋遠橋臉色黯淡道:「你們以為無忌的寒毒是學了九陽神功才得以清除?上次我見無忌時,他親口說過,是魔君出手清除了他體內的寒毒!這些年,咱們尋不到無忌的下落,是因為他一直被魔君收留著!」
俞蓮舟臉色登時陰鬱下來,沉聲道:「莫非無忌他……」
宋遠橋嘆息一聲,澀聲道:「那無忌找上咱們時,我也以為他是真的無忌,可是四弟出手攔不住他,我便已經曉得他是假的,八成是魔君假扮的!他能曉得無忌那些舊事,應是無忌告訴給他的。魔君講出那些話來,是要逼著我不要拆穿他……」
俞蓮舟顫聲道:「你早已經知道了,為什麼不道出來,由得魔君他假冒無忌攪風攪雨?」
「怎麼說?難道要告訴天下人,張無忌他自甘墮落已經加入了魔教,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頭?五弟他故去多年,我怎忍讓他死後清名受辱!」
宋遠橋臉色悲慼,聲音凝重道:「這件事我一直埋於心底,只盼著能隱瞞下來。這番魔君不知為何弄巧成拙,搞出張無忌邀戰魔君的事情來,總算將分散的各派復又聯合在一起。原本我還打算趁勢鼓動眾人殺上光明頂去剿滅魔教總壇,無忌加入魔教之事或能隱瞞下來。可是魔君卻擺出這樣一番陣仗,我實在猜不透他到底要做什麼了……」
聽到這番話,俞蓮舟才知大師兄的一番良苦用心,禁不住痛心疾首道:「無忌他太糊塗了……」
師兄弟相對沉默良久,宋遠橋才咬牙道:「魔君著實可恨,趁著無忌年輕無知將他拉入魔教不說,還藉著無忌的名頭攪得人心浮動!偏偏咱們還投鼠忌器,不能當眾拆穿他!」
俞蓮舟沉吟半晌,臉色驀地一變沉聲道:「既然咱們見到的那無忌是魔君假扮的,那麼所謂那一場決戰自然也就不會發生!大師兄,魔君他擺出這樣的姿態,是否在以光明頂為誘餌,引得咱們……」
不待俞蓮舟講完,宋遠橋已經搖頭道:「我也想到這一點,不過可能極小。魔君若有足夠的力量對付咱們六派,何必再如此大費周章。他若想伏擊咱們六派,除非光明頂上人手盡數調集下來。那樣光明頂可就空虛……」
講到這裡,宋遠橋陡然收聲,與俞蓮舟對望一眼,眼中各自閃過驚詫之色。片刻後,宋遠橋才疾聲道:「師弟,咱們兵分兩路。我去光明頂附近觀望一下,你則帶幾位師弟在左近偵察一番!」
俞蓮舟正待要答話,忽然看見遠處沙漠中騰起的大股煙塵,澀聲道:「來不及了……」
趙禹回到光明頂上自己的院子裡,頗有精疲力盡之感。還未推開房門,便聽到房中有喁喁私語聲,便站在門外,並不急著進房去。
楊青荻上了光明頂後,並沒有隨著第一波下山的人離開,而是留下來,住在了原本趙禹的房間裡。
小昭因為楊青荻初上山時錯認其為趙禹,被狠狠戲耍了一番,所以在面對楊青荻時,神色之間總有些不自在。她擦著一個光可鑒人的白瓷盤子,一副心神不屬的樣子,不時偷偷瞥一眼坐在她對面的楊青荻,小嘴翕動著幾次欲言又止,終於忍耐不住輕聲問道:「楊姐姐,我聽人說趙公子已經回到光明頂了。你不去瞧一瞧麼?」
楊青荻直直望著小昭,卻不答話,待那白皙精緻的俏顏漸漸渲染上一層紅暈後,才說道:「回來就回來了,他自己做出許多糊塗事,眼下形勢嚴峻我才不與他計較,難道還要趕著去迎接麼?小昭,你這麼著緊,是不是想見那壞小子了?要不要我再扮成他的樣子,然後再……」
小昭聽到這話,愈發羞得無地自容,額頭似乎都要戳到手中盤子裡,聲若蚊喃道:「楊姐姐,你不是保證不提那件事了麼……」
楊青荻似笑非笑道:「可是我想起來就不自在,也就不想讓你自在……若一輩子天天都見著你,我就天天拿這件事來撩撥你。瞧著你難堪樣子,我心裡就舒服起來了。」
小昭丟下盤子,捂著羞紅的俏臉,忍不住再次重申道:「楊姐姐,我不是跟你講清楚了麼?只要趙公子解決了波斯總教的麻煩,救下我娘,我就要跟我娘去過一輩子了,哪會天天再和你們在一起……」
楊青荻卻嘆息一聲,頗帶悵惘道:「這世上,許許多多事都不是說斷就能斷得了的……」
她站起身走到小昭面前,勾起她的小巧下巴,望著那傾國傾城的俏顏,嘖嘖道:「小昭,你可真漂亮。這麼漂亮一個小丫頭,待自己可也狠。」
小昭眼神閃爍,不敢看楊青荻的目光,喃喃道:「還是不及楊姐姐你漂亮……」
「可是我沒你生得白啊,不光臉蛋白,還有……」
「不要說了!」
小昭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羞不可耐就往門口跑去。一拉開房門,卻看見退避不及的趙禹,驚呼了一聲,小臉頓時糾結起來,轉身跑回房中再不肯出來。
「你什麼時候過來的?走路沒動靜難道不會敲敲門麼?」楊青荻也覺羞惱無比,嗔望著趙禹。
趙禹見楊青荻怒目瞪向自己,訕訕笑了一聲。正待要解釋幾句,忽然院子外有人喊道:「教主,山下有人闖入,丟進一個包裹來。」
趙禹正愁無法脫身,連忙對楊青荻說一聲:「我先去忙了。」而後便落荒而逃。
一邊往院子外走去,趙禹一邊收拾心情,走到院子外那明教弟子面前時,已經恢復如常,平靜道:「何人闖進來?」
那明教徒說道:「那人輕功奇高,丟下包裹後就離開了。」
說著,將一個青布包裹遞上來。
趙禹接過包裹打開來看,發現一張字條,還有一塊漢玉雕的玉珮。這玉珮一入手中,趙禹塵封已久的記憶登時翻騰起來。當年在大都時,他為了答謝汝陽王府曾救過自己的苦頭陀,將這一塊玉珮當掉,買了幾樣禮品,當票卻被趙敏給收去。事後自己都忘了此事,卻沒想到趙敏早已經將玉珮贖回來,且一直保存到如今!
他瞥了一眼紙條上的字,瞳孔驀地一縮,而後便振奮精神,朗聲道:「準備苦戰了!」
第199章 死地絕境覓生機
一線峽外,似有千軍萬馬在奔騰,大地都為之顫震。
六派營地中,許多人都察覺到了這一絲異變,紛紛衝出營地往東方望去,待見到接天蔽日、緩緩向此推進來的煙塵,哪怕是最愚鈍之人,心中都隱隱感覺到不妙,臉色變得煞白起來。
早有預見的宋遠橋和俞蓮舟此時尚能保持一分冷靜,施展起武當派輕功,快速衝向東方去。待衝上高高的沙丘,舉目眺望,看到蒼茫天地之間一絲黑線正向此處壓迫而來!宋遠橋再往前逼近一段距離,看到前方許多迎風招展的魔教聖火旗!旗旛上火焰圖案隨風舞蕩,好似真正的烈火一般,投往人的眼睛裡,燒得人目眥欲裂、五內俱焚!
那大隊人馬逼近極快,不旋踵黑線已經漲大到可以分辨出人馬的輪廓,潮水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堵住了所有出路,似要將人一舉圍殺!
這時候,少林空性、峨嵋滅絕師太、崑崙何太沖夫婦、崆峒五老以及華山派鮮於通和高矮兩老者也疾行到了此處。看到那數里外漸漸逼近的人馬,臉色皆變得極為難看。尤其親身領教過魔君鐵騎之威的空性神僧,從光頭到下巴一片煞白,只顫聲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向來足智多謀的鮮於通此時也沒了半點主張,一臉惶恐之色,指著前方吃吃道:「這麼多魔教賊人,哪裡來的?魔君怎麼會帶來這麼多人馬?咱們要怎麼辦?」
滅絕師太平素向來冷漠示人,這會兒情緒也產生了極大波動,原本背著的倚天劍已經提在了手中,手指不斷摩挲敲擊著劍鞘。哪怕沒有開口說話,任誰也瞧得出她此時心緒並不平靜。
何太沖夫婦對望一眼,神色皆閃爍起來,似有要抽身離去的意思。
場中這些人,皆是武林中最負盛名的高手宗師,膽氣自然算不上小,只是一來遠方那魔教大軍出現得倉促,完全出乎他們的預料,二來這些人無論身手怎樣了得,怎樣慘烈的江湖廝鬥都不甚懼怕,只是大軍逼壓而來,那鐵血凝聚的龐大壓迫感,令他們一時間失了方寸。
這時候,越來越多的人曉得了自己墮入魔教陷阱,已被大軍重重包圍的消息。六派營地中亂成了一團,有膽小者已經抱頭大叫起來,但更多的則操起兵刃來,大聲吼叫著要衝上前與魔教妖人廝殺一番。
惶恐了片刻,空性神僧總算恢復了淡定,臉上閃過猙獰之色,抓起一柄戒刀來,大吼道:「咱們到西域來,不就是為的和魔教妖人廝殺一番!他們既然敢圍上來,咱們也殺上去,迎頭痛擊!」
滅絕師太揚起倚天劍,卻遙遙指向宋遠橋等兩人,冷喝道:「魔孽自然要殺,不過大家不能糊里糊塗廝殺一場枉送掉性命。宋大俠,事到如今你不妨直說,那張無忌究竟在哪裡?他挑戰魔君一事,是否與魔教合謀,要陷正道群雄於險地?」
得了滅絕師太提醒,眾人皆醒悟過來,他們若非聽到張無忌挑戰魔君的消息,聞風而動,怎麼也不至於落到現下被重重包圍的險境中!一時間,皆紛紛怒視過去。原本已經退了一段距離的何太沖夫婦也返回來,指著武當二俠怒喝道:「張無忌到底在哪裡?快把他交出來,給大夥兒一個交待!」
宋俞二人見眾人落到這步田地,仍然不忘計較張無忌的下落,心中又氣又急。只是現在這形勢若直言相告,勢必會生出更麻煩的糾纏,因此宋遠橋只是苦笑一聲,說道:「諸位,我們若曉得我那無忌師侄的下落,何至於落到現下這步田地,也不會眼睜睜看著諸位江湖同道中了魔君的奸計!」
俞蓮舟也連忙說道:「現在咱們最要緊是應對魔教近在咫尺的大軍!無忌他挑戰魔君之事,多半是魔君他自己捏造出來,為的就是引咱們六派入甕,墮入他的奸計中!現在他已經得逞,咱們更不能自己這一方再生亂了!」
見武當二俠一副語重心長、痛心疾首的樣子,眾人不由得也相信了幾分。縱使不相信,現在也沒了再糾纏此事的時間,遠方那大軍已經逼近到數里外,放眼望去皆是著明教教袍的人馬,黑壓壓似乎望不到盡頭!
見魔教大軍如此勢大,聽那馬蹄踢踏聲,似有數千人之眾!而那些蜂擁上前,一腔熱血要廝殺一番的六派弟子,眼見到這聲勢浩大一幕,臉上也湧現出驚懼之色。他們根本想不到,魔教在西域竟能調集起這樣一支龐大的隊伍!
與那列陣分明,行進若雷霆的魔教大軍相比,六派弟子雖也有近千人,但卻陣不成陣,雜亂無比,愈發顯得形單勢弱。可以預見,哪怕六派弟子皆有不弱武功在身,但若與紀律嚴明的大軍廝殺起來,仍免不了被屠殺的命運!
宋遠橋權衡許久,才將牙關一咬,沉聲道:「諸位,咱們雖然不怕魔教妖人。可是這一路魔教人馬蓄勢而來,且人多勢眾,在這地勢平坦全無遮攔之地,咱們勝算終究不大。須得暫避其鋒芒,再做迎敵打算,克退魔教大軍!」
鮮於通此時也沒了折扇輕揮的氣度,臉色煞白望向四方,澀聲道:「幾方出路皆被魔教大軍圍堵住,咱們能逃往哪裡去?」
何太沖眸子一亮,說道:「魔教這一路皆是鐵騎,咱們不若避往崑崙山中。山路崎嶇,那些騎兵人馬難行,進不得山,氣勢必然受挫!」
他說得興奮,眾人也皆露意動之色,只有滅絕師太握緊了倚天劍,不悅道:「不戰而逃,忒沒志氣!」
眾人聽到這話,臉上皆現尷尬表情,崆峒派常敬之冷笑道:「明知不敵,還要留在這裡廝殺枉送性命,這是志氣?這是傻氣!單你們峨嵋派有志氣,不若由你們留在這裡牽絆住魔教大軍,咱們脫出險境後再圖給你們報仇雪恨。」
「你說什麼!」滅絕師太厲眉一挑,怒視過去。
就在此時,一線峽內山巒之間突然冒起大股濃煙,何太沖淒厲呼道:「好狠毒的魔君,竟然放火燒山,要徹底絕了咱們退路!」
眾人聽到這驚呼聲,轉頭望向群山。崑崙山中松柏茂密,火勢一旦蔓延開來,極難遏制。濃煙冒起不足片刻,火焰已經沖天而起!
前有重兵,後有烈火,身處如此凶險之地,眾人臉上或多或少皆流露出絕望之色。
鮮於通擦一把鬢間冷汗,顫聲道:「今日定要死在此處了……」
俞蓮舟卻將手一揮,大聲道:「這卻未必!魔君從中原遠道而來,能帶來多少人馬?遠處那幾千大軍或者已經是光明頂魔教聚集在此的所有人數,魔君先前派那青翼蝠王來傳口信,多半是擺出個空城計來要咱們遲疑不決。眼下前後皆是絕路死地,光明頂上必然空虛無比,魔教縱使燒山,也不會燒了他們總壇重地,咱們不若直接撲殺光明頂,一舉佔下這魔教老巢,拒地死守,或有一線生機!」
聽到這話,眾人皆露思索之色。不過,眼下也沒有太多時間給他們思考,魔教大軍近在咫尺,已經可以瞧見第一排騎士臉上猙獰的殺意。當下,眾人便不再猶豫,招呼門下弟子,趁著山中大火尚未完全封鎖山路,一路疾馳衝殺上光明頂。
六派中高手生怕晚了一步,光明頂山門便會被封鎖起來,因此將身法提得快到了極點,脫離大隊先一步衝向光明頂。翻山越嶺大片刻,武功深厚的少林、武當、峨嵋和崑崙幾派長輩先到達了光明頂山峰下,瞧見那山門仍然洞開,禁不住舒了一口長氣。他們尚未完全放下心來,山門後閃出數道身影,卻又讓原本略緩的心境復又沉重起來。
趙禹一身白衫,被楊逍、殷天正一干明教首腦簇擁在當中,望著氣喘吁吁的幾派掌門,朗笑道:「方纔好言相請,諸位不肯過來。現在被逼的惶惶如喪家之犬,卻終究還要過來。這是何苦來哉?」
第200章 我以虛城待群雄
聽到魔君譏諷味道十足的語氣,眾人臉色都極為難看,細微處卻有不同。
那渡劫老僧和空性一臉憤慨,指著趙禹破口大罵,卻也無甚新的說辭,只是怒吼道:「魔君,你這無膽奸詐小賊,枉為魔教教主!若是個真漢子,放開手腳咱們明刀明槍決戰一場!哪個技不如人,合該當死。你用這些鬼魅伎倆,縱使勝了,天下也無人服氣你!武林中定會人人唾罵,魔教一群卑鄙小人,從不敢與人正面較量!」
「賊禿驢,你們說得什麼渾話!你們趕來攻打光明頂,還不是瞧著光明頂上防守空虛,想要討個便宜?如意算盤打得辟啪響卻落了空,又來埋怨我們明教使詐,真是恬不知恥。」周顛閒來都要挑起事端來與人鬥嘴為樂,聽到少林僧人喝罵,哪裡還按捺得住,當下便跳出來喝罵回去。
姍姍來遲的華山派鮮於通則一臉挫敗道:「魔君,今次咱們棋差一招被你算計到了,輸得心服口服。我們是豬油蒙了心竅才想著來攻打光明頂,這番得到教訓,不若雙方握手言和,總好過廝殺一場連累許多無辜死傷。」
「鮮於通,你住口!」
滅絕師太暴喝一聲,鏘一聲揚起倚天劍來,遙遙指向趙禹,怒喝道:「魔君,你狡詐成性,扯得眾人團團轉,這算不得本領。今日兩方總要分出個一生一死來,你道斷了退路就能迫得人俯首?你且試一試,今日有多少魔頭能從倚天劍鋒下保住性命!」
趙禹還未開口,何太沖已經先一步說道:「魔君,事事不要做到絕處。我們六派也有千餘人數,你想斬盡殺絕,須得提防著我們臨死反噬禁不禁得住!現今韃子朝廷當道,神州蒙難已久,咱們漢民之間何苦要自相殘殺征伐不斷,大家握手言和,共抗韃子,解救萬千黎民於水火之中,豈不是皆大歡喜之事?」
趙禹負著手,輕輕頷首道:「何掌門這番話真是深明大義,振聾發聵!」
「是吧?神州動盪天地革命的緊要關頭,咱們漢民之間須得捐棄前嫌、精誠合作,放棄過往的意氣之爭,做個為國為民的真俠士,才不枉學得這一身武功本領!在場眾位,皆是為國不惜小身的真豪傑,何苦要手足相殘,作出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何太沖一臉正氣,痛心疾首道。
一路飛奔氣息尚未調勻的鮮於通與崆峒五老皆心有慼慼點點頭,對何太沖這一番話頗為認同。
餘者少林武當兩派之人,雖然臉色陰鬱難看至極,卻不出聲,只是咬牙沉默著。形勢逼人,現在他們落入魔教陷阱中,後方有數千魔教大軍在追殺,前方則是十幾名魔頭緊扼山道。他們自己雖然不懼一死,可是此來西域,皆對光明頂存著勢在必得的念頭,帶上了合派上下的精銳,若經此一戰盡數折在此地,各派傳承將盡數斷絕!當此生死攸關的時刻,除了滅絕師太那漠視人命、六欲斷絕的狠心尼姑,哪個能不心存猶豫?
然而要他們向鬥爭多年,一直遭到正道武林唾棄的魔教低頭,卻是萬萬不能!因此,他們只是沉默,瞧著鮮於通等人委曲求全,軟語相求,心中不無渴望魔君能以大局為重,收起屠刀。
然而他們好話說盡,明教一干頭領則仍是冷笑不語,也無退開的意思。此時山梁低谷之間,除了辟啪燃燒的大火之外,也響起了殺戮之聲,顯然落在後方的各派弟子已經被魔教大軍攆上,開始廝殺起來。
眼見各派眾人臉上已顯不耐之色,趙禹才冷笑道:「現在你們曉得民族大義,驅逐韃子的大事了?這一副悲天憫人的嘴臉,當真可笑至極!你們可知道,就因為你們圍攻光明頂之舉,中原紅巾義軍連番大敗,抗元大好形勢急轉直下,多少無辜黎民喪命韃虜鐵蹄之下?這一番罪,你們百死莫贖!」
聽到這番話,眾人臉色皆是一沉,心中最後一絲希望被澆滅。滅絕師太則冷笑道:「與這無惡不作的魔頭計較,自取其辱!他肯那樣好心放過你們一命?別做夢了!」
滅絕師太一句話,令眾人面色訕訕,當下便準備動手強攻過去。只是在拔劍之前,何太沖仍不死心,沉聲道:「魔君,今日之事你是不打算善了了?」
趙禹則搖頭道:「若能善罷甘休,少造殺戮,我怎會不願意。只是你們各派兵犯光明頂,此事不能沒有一個交待!」
少林空性神僧已經忍耐不住暴喝道:「魔教妖孽,人人得而誅之!攻打光明頂,是武林正派的本分,你想要什麼交待!我們想罷鬥,只是不想徒增殺戮,難道你真以為別人都瞧不出你擺出空城計的玄機?來來,我與你大戰一場,待戳破你這虛張聲勢的紙老虎,再佔了光明頂慢慢剿殺你的魔軍!」
一邊說著,他大踏步走上前,就要動手用強。餘者眾人也失了耐心,紛紛抽出兵刃來準備動手。
趙禹臉上卻無絲毫懼色,將手一揮,身後幾人閃到一旁,露出後面的隧道。
各派掌門轉眼望去,只看見一大批精悍壯士神色肅穆列陣站於隧道之中,一眼瞅不見隊尾!見到這一幕,眾人臉上復又露出驚駭之色,原來他們關於光明頂空虛的推測只是一廂情願!
望一眼神色僵硬的空性,趙禹笑道:「若是連你們都瞧得出我計策的漏洞,抓住短處,我還憑什麼去與身經百戰,席捲天下的蒙古精兵較量!空性大師,你現在肯不肯給我一個交待了?」
殷天正在趙禹背後,極為配合的冷哼一聲,說道:「教主,還與他們廢話什麼!他們既然敢來犯光明頂,咱們就痛痛快快廝殺一場,將這些沽名釣譽之輩盡數斬殺了事!」
明教其餘人也皆紛紛鼓噪,準備大開殺戒。而隧道中陣列森嚴的五行旗精營士兵更是整齊如一呼道「殺」,聲震山巒!
此時被山外明教大軍驅趕進山的六派弟子也越來越多,聽到前後兩端皆是明教徒囂張至極的喊殺聲,情緒越發惶恐。
趙禹一臉篤定笑容,心中卻也絕不平靜。山外那些所謂的明教大軍,自然和明教沒有半點關係,而是汝陽王府人馬假冒的。他們的目的不問自明,那就是憑借強大聲勢,將各派驅趕上現在空虛無比的光明頂上,讓六派與光明頂上明教眾先廝殺一場,而後再收漁利。趙敏由始至終都沒放棄將雙方一網打盡的念頭,要將六派驚走退避,汝陽王府的人馬卻不能以本來面目現身,唯有裝扮成明教中人,這樣還能給眾人一個光明頂上精銳盡出,沒有足夠守衛力量的假象,事實也正是如此。
只要各派靠近光明頂,明白光明頂空虛的事實,趙敏的目的就達到了。各派與明教之間勢成水火,若曉得光明頂上力量薄弱,豈有輕輕放過的道理!
趙禹眼下借了汝陽王府人馬之勢,暫時能壓住各派氣焰,但只要這牛皮燈籠一被戳破,光明頂上眾人即刻就會有滅頂之災。雖然他也能選擇拆穿汝陽王府的陰謀,暫時與六派聯合,將他們迎上光明頂來共同抗敵,但只要汝陽王府軍隊引退,壓力一消,雙方矛盾即刻便會激化。這世上兄弟反目之事都比比皆是,何太沖迫於壓力所講的那些民族大義之類,聽聽也就算了,若真聽進了心裡去,那就真離死也不遠了。
光明頂上的確空虛,趙禹也從未打算要據地死戰,那樣正中了趙敏下懷。所以現下也只能虛張聲勢,震懾住各派,暫時拖延一些時間。若各派再近幾分,便能瞧見他身後那密密麻麻的隊伍,除了前排幾十人外,後面皆是頂了甲冑的木頭。
趙敏這計策的確巧妙,她也篤定趙禹無法破解,隨玉珮送來的紙條上不無得意的給趙禹指點了一條保命的法子,至於六派精銳和光明頂上明教眾,她是一個也不打算放過。
然而,唯有一點,她卻失算了,那就是光明頂上有一條直通山外的秘道!
第201章 鷹爪初功破龍爪
令人壓抑的沉默。
各派眾人此時胸膛裡如壘巨石,呼吸都變得不順暢起來。遠處的喊殺聲,火勢蔓延聲,突然之間變得悠遠起來。寒光懾人的兵器,高聳入雲的山巒,無一不彰顯著他們已經墮入萬死之地,今日之後,未知能有幾人存活下來。門派的傳承和風光,個人的榮辱和性命,忽然之間都變得杳不可期,難以把握。
莫非今日武林正道精英就要一戰喪在此地,自此後魔道猖獗,武林中正氣清風再不復存?
良久之後,宋遠橋才上前一步,澀聲道:「魔君,你要什麼交待?」
聽到這話,趙禹也略鬆了一口氣,他現下是貨真價實的空城計,為的就是拖延時間,給光明頂上眾人贏得退入秘道的時間。而之所以不落下隧道斷龍石,直接將六派隔絕在光明頂外,則是為了給他們一個生的希望,以他們來牽扯住汝陽王府兵馬的力量。趙敏打算全殲明教和六派在西域的人馬,趙禹何嘗不想吃掉汝陽王府人馬!
聞言後,趙禹便笑道:「宋大俠,咱們也算心有默契,何嘗想將你們一意置於死地。只是各派咄咄逼人,若不給你們一個教訓,你們還真要當我明教光明頂是任人宰割的地方。現在大局已定,我也不想將事情做絕。這樣子吧,咱們就依照江湖規矩來幾場公平決鬥。無論勝負,今日之後,各派與明教恩怨便一筆勾銷。這個法子,宋大俠、還有在場中諸位,意下如何?」
聽到魔君的提議,眾人皆是微微錯愕,沒想到魔君在大佔優勢之下,竟然會提出這樣一個明顯將自己置於劣勢的提議。現在各派境況惡劣,那是不知不覺落入魔教甕中,被重重包圍。若拋卻前後之間數千的魔教徒不說,雖然魔教也算高手眾多,但與高手如雲的六派相比,還是差了許多。但是魔君之狡詐,他們已經多有領教,這會兒卻不敢再輕信,因此只是狐疑問道:「此言當真?你是否敢以你們魔教的明尊起誓?」
楊逍冷哼一聲道:「教主宅心仁厚,給你們一條活路。現在這局勢,還有蒙騙你們的必要?」
這話雖不中聽,但卻道出了事實。明教現在內外皆有重兵,六派弟子已經被逼迫到這一處狹窄山坳中,兩側尚有不斷蔓延的大火,他們實在想不出當下的形勢,魔君還有什麼理由再耍陰謀。
眾人正沉吟權衡之際,趙禹卻又說道:「江湖上廝混,總要講一個信義。你們不肯相信我,我便發誓又如何!今日趙無傷以明尊之名起誓,願攜明教眾人與各派高手公平一戰,無論此戰勝負,明教眾人即刻退上光明頂,若有違背,須受烈火焚身而死!」
聽到這話,眾人再不懷疑,那崆峒五老中的關能已經忙不迭說道:「既然有了這約定,魔君趕緊讓山外貴教弟子暫且收兵,咱們公平比過!」
趙禹則笑道:「你們不信我,我又何嘗相信你們,退兵之事不要再提。不過,我手下還是有分寸的。他們只是在山外喧鬧驅趕,各派弟子傷亡卻少得很。你們若不信,不妨退去觀望詢問一番。」
各派眾人聽到這話後,頗為懷疑地各自派了一人去後方接應被一路驅逐的弟子們,果然發現如魔君所言,各派弟子雖然被追趕得頗為狼狽,但山外那些明教徒只是在嘶喊驅趕,動手殺人的舉動卻甚少,不由得對魔君的話又信了幾分。
他們卻不知,山外這些汝陽王府人馬,旨在將各派驅趕入山與真正的明教廝鬥,若真殺得太多,可就失了令兩派勢均力敵廝鬥的本意。
得了魔君誓言保證,各派眾人信心大篤,又見到魔君揮揮手屏退隧道中陣列分明的魔教徒,先前橫亙在心中的龐大壓力終於消退許多。魔君今次舉動可說性情大變,一反過往盛氣凌人的姿態,雖讓他們頗感詫異,但只要對自己這一方有好處,也沒有什麼不能接受的。
當下,那少林的渡劫老僧站出身來,抖一抖手腕間丈餘長的黑索,說道:「魔君,來公平鬥一場吧!」
殷天正卻從趙禹背後站出來,朗聲道:「現在哪個要與哪個戰,卻由不得你們來選擇!當年小女在武當山上被各派威逼自盡,與場中這些人皆脫不了干係。你們要與教主交手,須得先過了我這一關,哪個有命活下來,再談其他也不遲!」
聽到這話,武當派眾人臉上皆流露出不自在的神色。而少林空性神僧則跳出來,大罵道:「殷天正,虧得你還有臉面跳出來提及此事!你女兒殷素素那妖女,手段狠辣,殺了龍門鏢局滿門上下,又打殺我少林前去追查的弟子!子不教,父之過。你女兒一條性命,可償還不了這許多血債!」
殷天正兩手平伸,冷漠道:「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那都大錦自己做錯事,怨得哪個。閒話不要講,今日若讓你空性有命在,江湖上再沒有白眉鷹王這號人物!」
趙禹見殷天正神色之間已存死志,卻不想這樣一個教中元老折在此處,連忙出言勸道:「鷹王,今日之戰早有定議,切不要意氣用事!令愛之仇,自有咱們明教上下無數人來擔當……」
「教主,我意已決!」
殷天正沉聲打斷了趙禹的話,轉而望向空性,冷聲道:「來吧,要我瞧瞧,四大神僧到底神在哪裡!」
空性本就性情暴躁,哪受得住殷天正一再挑釁,當下便暴喝一聲,身若蛟龍一般,右臂揮起,施展起剛猛無儔的少林龍爪手,抓向殷天正面門。而殷天正也屹然不懼,翻掌迎上去,一步也不退,竟是要以剛克剛!
空性神僧雖居少林四大神僧末席,但四大神僧皆是江湖上名聲最響亮的武功宗師,其武功自有獨到之處。龍爪手乃是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之一,天下最上乘剛猛的擒拿功之一,空性神僧半生心血浸淫於此,在龍爪手上的造詣,哪怕空聞、空智兩位神僧都略有不及,這番全力施展起來,威勢更是驚人。場中眾人瞧在眼中,心中都覺微凜,暗道若自己要遇到這樣剛猛的武功,也只會懾其鋒芒,暫時退避,斷斷不敢以硬碰硬。
而反觀白眉鷹王,非但沒有退避,招招皆是首當其衝,以同樣剛猛無比的鷹爪擒拿功迎上去,竟迫得空性神僧每一招龍爪手都施展不到盡處!此老武功之剛猛深厚,竟還勝過空性神僧一籌,怪不得在叛出明教後,以天鷹教獨力支撐各派為難仍不落下風!
對戰兩人皆是剛猛路數,每拼一招,便傳出沉悶有力的碰撞聲。腳下石道更被兩人蓄滿力道的雙足踐踏得一片狼藉,石屑崩飛!
碰得數十招,空性神僧灰袍都被震裂,破布片受勁風撕割,片片灰蝶一般飛去,雙臂更是酥麻難當。而殷天正也頗不輕鬆,白眉飛揚,目呲欲裂,但仍咬緊牙關一招招強攻上去,以空性神僧之悍勇,仍不免被逼迫得施展不開,稍稍往後退了幾步。
這兩人皆是武林中名聲響亮之人,同樣最擅長剛猛爪功,這一番勢均力敵的較量,可說是令眾人大開眼界,圍觀眾人已經忍不住高聲喝彩起來。
空性神僧內力提聚到極點,珵光油亮的腦門上都泛起一層血光。他出道江湖多年,靠這龍爪手每戰必克,遭遇眾多強敵甚少有人能撐過他剛猛無比的招數,三十六式龍爪手連十三招都甚少用到。然而今日這三十六式剛猛招數已經翻來覆去用過數遍,卻仍沒法克退強敵。少林絕學眾多,他並非只會這一種龍爪手,但迎戰白眉鷹王這樣勢均力敵的對手,卻只用得最純熟的龍爪手才堪招架住殷天正凌厲無比的攻勢。
作為六派首戰之人,空性神僧可不想首戰便折戟沉沙,當下便將牙關一咬,調集畢身的內力,連出八爪,招式之快,八爪似乎融成一爪,分取殷天正週身八處要害,勢在必得!
殷天正早有這番預計,見狀後同樣是八爪揮出,只聽得砰砰砰七聲震響,有七招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招架下來。然而卻仍有一招沒有招架住,直接抓上殷天正肋腹上,登時被抓出五個深邃的血窟窿!空性神僧見狀後,臉上陡顯喜色,正待要搶步上前,將殷天正一爪斃命,然而腦殼卻驀地劇痛,而後視野陡然陷入黑暗中!
原來,殷天正並非沒有招架八招之力,而是要拼著遭受重傷,騰出一抓來,直接抓透了空性的天靈!
腹部遭受重創,獻血瞬間打濕了殷天正的衣袍,他受創雖重,卻傲然而立,五指仍插在已經氣絕的空性頭顱上,花白的腦漿滲著血水不斷從指縫間滲出來。他厲目橫掃向前,沉聲道:「接下來到了哪一個?讓我想一想……宋遠橋,你來吧!我女兒嫁入你們武當派,是場孽緣。你們卻連半點擔當都無,還有什麼面目苟立人世!」
第202章 滅絕亦有柔情時
原本各派把握極大的決戰約定,第一仗卻以這樣血腥的一幕作為終結,各派眾人臉上皆現驚懼之色。空智神僧乃是正道武林中有數的高手,卻被殷天正以命搏命的慘烈手段擊斃,血仍未干,那尚在抽搐的屍身宛如一根鐵刺夯進人心裡,慘不忍睹!
場中寂靜無聲,那被殷天正點名邀戰的宋遠橋臉現難色,尚未及得作出反應,渡劫老僧已經目眥欲裂暴喝道:「狗膽包天的魔頭,竟敢眾目睽睽之下殘殺我空性師侄!」
他身形疾閃,手中黑索毒蛇一般捲向殷天正。
殷天正爪斃空性,自己也受傷頗重,只是胸膛裡一腔氣勢支撐著,眼見到那黑索鬼影一般抽向他的面門,卻已經無暇避開。勁風及面,未及得有任何反應,殷天正眼前人影一晃,趙禹已經劈手抓住那黑索一端。
趙禹在一側旁觀,也未料到殷天正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取勝。他瞧得出,空性雖然武功高強,但內力比之殷天正還是差了一籌,若一路鬥下去,雖然仍不免落敗,卻未必就會是現在這樣淒慘的結局。而殷天正如此激烈的應對,可見女兒之死是此老心中揮之不去的痛楚。哪怕身受重傷,仍不肯退下場去,要繼續邀戰。
不過,六派這些高手中,以渡劫老僧武功最為高強,以白眉鷹王完好無損都未必能勝得過他,遑論現在還有重傷在身。因此趙禹出手來接住渡劫的招式,他將黑索一端握在手中,勁力直吐,沿著柔韌的黑索衝撞過去。渡劫老僧只覺持鞭的手腕似乎被狠狠搗了一拳,吃痛不住,蹬蹬退了數步方才站定,險些因把持不住而丟掉黑索!
如此正面較量一招,渡劫老僧才知魔君武功竟高得如此駭人聽聞!然而師侄被當著自己的面殘殺,渡劫心中激盪難平,一招受挫後卻半點也不退避,反而將黑索一抖,掄出一個半圓來套向趙禹。這一變招之間,可說用上了他積蓄數十年的龐大內力,哪怕是兩人合抱的大石,都要被一索抽斷!
場中不乏高手,只聽風聲就已經察覺到渡劫這並不顯山露水一招帶著怎樣不可抵擋的威勢,心中益發驚詫,暗道少林不愧執武林牛耳數百年的大門派,竟還擁有武功遠超四大神僧的前輩高人,其底蘊之深厚,遠非其餘各派能夠比肩!
心驚的同時,他們也在等著瞧魔君會怎樣應對這勢不可擋的一招。這幾年,魔君在江湖上聲名鵲起,已成年輕一代第一人,人人皆知其武功不凡,卻甚少有人能見識到魔君全力施為。一時間,皆好奇無比,想要瞧一瞧魔君的武功究竟高到了哪一步。
趙禹站在殷天正身前,手臂一展,輕輕將其推回明教眾人當中,自有人上前來為殷天正診治傷勢。而渡劫老僧黑索套出的一環,他卻避也不避,直接將攥在手中的黑索稍部一抖,只見這似乎僵在半空中的黑索驀地一陣波動,浪花一般捲回去。兩股強大無匹的力道在黑索正當中迎頭撞上。
啪!
旱地驚雷一般的脆響,將眾人震得耳膜都隱隱作痛,那黑索已經從正當中斷開,另一端的渡劫老僧蹭蹭退了數步,直至撞上一塊岩石才站定下來,僧袍後背卻已經震裂開!反觀趙禹,則好似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身軀只是晃了一晃,兩腳之間塵土濺射,卻半分也沒移動!
魔君的武功,竟已經高到這一步!
且不說那些站在遠處瞧不清楚端倪的各派弟子,單單靠在前方由始至終目睹下來的各派長輩,臉色皆僵硬無比,呼吸為之一滯。少林隱世多年不出的大宗師,竟連魔君一招都招架不住便告落敗!一時間,人人都在自問,這武林中還有何人能壓制住武功高到令人髮指的魔君?
以渾厚內力震退渡劫老僧,趙禹俯身托起空性的屍體,輕輕拋向那渡劫老僧,語調平靜道:「既是公平決戰,死傷在所難免。哪個下得場來,就要有以命搏命的覺悟。鷹王他已戰過一場,不再接受任何人挑戰。宋大俠,方才邀戰,並不做數。你若想下場來,自有明教旁人接下來。」
殷天正已被胡青牛處理傷口,暫時止住了血,聽到趙禹這話卻不滿的哼了一聲,不甘心就戰這一場。楊逍卻握住他手腕低聲道:「咱們場中這些人,可沒給你一人逞威風的餘地。往後還有連番的惡鬥廝殺,你是甘心要在這裡送掉性命麼?」
對面沉默了片刻,武當派殷梨亭突然走出來,神色激動無比,劍指楊逍道:「楊逍惡賊,你我仇深似海,今日注定只活一人!你出來,咱們來決一生死!」
楊逍聞言後,長身而起,踱步走進場中,待看到趙禹遞來的眼神,只是微微頷首,表示此事自己可處理妥當。他徑直走到神色激動的殷梨亭面前,沉聲道:「殷六俠,咱們之間的仇怨,說大了是不共戴天,說小了也可一笑泯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楊逍錯就錯在比你晚幾年遇上了曉芙,初時我也不知她已經與你有了婚約,待知道後卻已經情難自抑。這世上向來就沒有天命哪個女子必屬哪個男子的道理,我楊逍算不得光彩之人,自己做錯事也不否認。你要與我決一死戰,我卻不想和你動手。你來刺我一劍,咱們彼此兩不相欠,可好?」
以楊逍的脾性,要他說出這番委曲求全的話語,著實困難無比。只是紀曉芙傾心楊逍,念起殷梨亭時卻仍覺愧疚無比。楊逍愛惜妻子,不想瞧著她常年負疚,便想以身受這一劍,償還對殷梨亭的虧欠,也算用心良苦。
殷梨亭聽到楊逍這番話,神色愈發憤慨,怒吼道:「好一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這無恥下作的淫賊,害了曉芙妹子性命,便將你千刀萬剮也難消我心頭之恨!區區一劍,能抵得過你這魔頭的纍纍罪行?」
楊逍聽到這話,卻是微微錯愕,禁不住問道:「哪個告訴你,曉芙已經死了?」
殷梨亭神色一滯,還未及說話,滅絕師太已經站出身來,冷呼道:「是我!這等不知廉恥、自甘下賤的孽徒,縱使活在世上,只是丟人現眼,令人恥笑!我只當她死了一般!殷六俠,你癡心錯付,我顧及你武當派的顏面,才不想將此事實情相告。你又何苦對這無恥女子念念不忘?」
「師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莫不是曉芙妹子她還未死?」殷梨亭情緒激盪,手中長劍都險些把持不住。其餘武當諸俠見他神態激動,深怕被近在咫尺的楊逍所乘,急忙衝上去護住殷梨亭。
滅絕師太神色怨毒地瞪了趙禹一眼,咬牙道:「若非奸人插手作祟,我早手刃這孽徒,清理門戶,哪還留她在世間丟人現眼!」
楊逍聽到滅絕師太如此辱罵愛妻,怎肯生受下來,他眸子一轉,視線卻落在滅絕師太手中倚天劍上,冷笑道:「倚天劍啊倚天劍,你的名頭雖響,卻受人所累,寶劍蒙塵!」
「魔頭,你說什麼!你作惡多端,今日便要你喪命在倚天劍下!」滅絕師太手腕一翻,寒光懾人的倚天劍陡然出鞘,橫削向楊逍。
楊逍身形一擺,已經輕飄飄盪開這一劍,繼續說道:「滅絕師太,你也算是江湖上成名之輩,心中放不下你情郎敗在我手中的舊事,即管來找我計較,為何要為難曉芙?這些年我無暇去尋仇,你莫以為我不會計較此事!今日便給你這滅絕人性的老尼姑一個教訓,莫要以為倚天劍在手你就能為所欲為!」
聽到楊逍這話,眾皆大嘩。江湖上人人皆知滅絕師太性情苛刻孤僻,向來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卻從未有人聽過她有什麼情郎之類。原本他們還以為楊逍只是隨口污蔑,然而接下來滅絕師太的回話卻令他們懷疑起來。
「魔頭,你還有臉提起此事!當年我師兄武功勝你許多,手中更有倚天劍利器,若非你施展詭計,他怎會落敗!你不提此事還倒罷了,今日我定將你斬於劍下,祭我師兄亡靈!」
滅絕師太口中怒喝著,手中劍勢卻大漲,招招直取楊逍要害命門,一副直欲殺之而後快的架勢。
楊逍武功,自不待言,哪怕滅絕師太有倚天劍在手,一時間也奈何不得他。一襲青衫在漫天劍影當中遊走穿梭,毫不拘泥,更不時冒出幾句冷嘲熱諷之語,氣得滅絕師太臉色鐵青,劍勢都變得紛亂起來。
滅絕師太乃是一派宗師,劍法幾臻大成,而楊逍更是博采眾家之長,武功既精又博,妙招迭出。然而最令眾人感到精彩無比的,則是兩人交手時,楊逍不時爆出口來的江湖舊事,另得眾人見識到滅絕師太不為人知的一面,一時間竟都忘了當下惡劣的處境,心中皆呼大開眼界。
這場中,唯一不曾注意兩人交手的,便是殷梨亭。他臉上糾結無比,似哭似笑,只喃喃道:「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第203章 物歸原主倚天劍
滅絕師太與楊逍這一戰,可說是精彩紛呈,妙招迭出。
滅絕師太身為峨嵋派掌門人,苦練三十餘年的峨眉九陽功,內力之精深,只怕連深得張三豐真傳的武當五俠都略有不及,配合精妙絕倫的峨嵋派劍法,加上鋒利無匹的倚天劍。那撲天劍勢,令觀戰者無不深感凜然,若自己下場去,只怕須臾之間就要招架不住,落荒而逃。
有了這個認識,他們對這魔頭楊逍的武功造詣之高也有了一個更顯著的認知。若說滅絕師太攻勢凌厲無匹,那楊逍的武功則就是博大精深。此人武功路數之駁雜,哪怕眾多絕技傳承的少林眾僧都無法盡數認知。最難得是,楊逍似乎違背了武功博而不精的常識,每一套武功路數隨手拈來,其輕鬆寫意狀,瞧在眾人眼中都覺換個尋常人非得有十幾年苦練才能達到這番造詣。
然而楊逍與滅絕師太交手到如今,換了十幾套武功招式,每一套都純熟無比,招式轉換之間毫無拘泥之感。哪怕以渡劫老僧對明教切膚之恨,也不得不承認,這些魔頭單以武功論,的確可算得當世罕見的高手。
各派尋常弟子只瞧得這兩人交手時,招式施展炫目至極,根本捕捉不到招式的清晰軌跡。只看到難以理解的招式應對,便紛紛出言喝彩,全為那尋常難以見到的精彩場面而心折,一時間皆忘了現在正邪分立,劍拔弩張的嚴峻形勢。
哪怕向來對楊逍不服氣的韋一笑,此時站在趙禹身邊,也不得不承認道:「這滅絕師太武功之高,的確驚人的很,尤其手中還有那無堅不摧的倚天劍。咱們教中,除了教主之外,只怕也只有楊逍和失蹤多年的范右使才能勉強招架下來。」
趙禹視線雖望著那兩人打鬥的畫面,耳邊聽到韋一笑的感嘆聲,便問道:「這范右使究竟是個怎樣人?他的武功若真高到與楊左使比肩,總能在江湖上傳出一些音訊來,怎麼會幾十年都無影無蹤?」
韋一笑低聲笑了片刻,才說道:「咱們教中光明左右使,向來並稱逍遙二仙,幾十年前,這范遙武功與楊逍自是不相伯仲,不過楊逍這些年練成了乾坤大挪移前兩層,卻是不好比較。拋開武功不說,范遙也算個癡心錯付的可憐人。當年紫衫龍王黛綺絲上得光明頂來,那傾國傾城的相貌將一干教中兄弟迷得神魂顛倒,范遙就是其中之一。他也算是個風度翩翩美男子,兄弟們口中雖不說,心裡也覺得范遙與這黛綺絲在一起,真算是珠聯璧合,登對得很。誰曾想突然冒出一個韓千葉上光明頂來,橫刀奪愛……」
趙禹一邊觀戰,一邊聽韋一笑講起明教昔年舊事。聽到這裡,場中卻陡然生出變數,卻是滅絕師太一劍掃落楊逍半截前襟,那劍鋒再前進三分,只怕楊逍就要血濺當場!
趙禹方欲出手相助,那渡劫老僧突然掠到他身側,雙眼中飽含威脅道:「下得場來,生死皆看自己本領。你若敢插手干預,你麾下這些魔黨卻要遭殃了!」
楊逍雖落得下風,但身法疾閃,片刻之間就擺脫出滅絕師太的劍勢籠罩,回頭對趙禹朗聲道:「且放心,這老尼要殺我,本領卻還差幾分!」
趙禹聽到楊逍中氣十足的話語,心中略覺安定。他率眾人下山攔路,只為拖延片刻時間,若搭上幾條性命下去,卻有些得不償失。除了極個別的人,六派之中的高手他也不想傷害,要留給汝陽王府的高手去對付。至於殷天正拼卻重傷也要爪斃空性,卻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心緒大定後,趙禹又瞧一眼站在不遠處臉上凶光畢露的渡劫老僧,笑道:「大師修佛多年,怎還如此殺性十足,不得慈悲為懷的佛家意味?」
渡劫冷哼一聲道:「佛法萬象,低眉菩薩俯瞰六道,怒目金剛降妖除魔,俱是慈悲!你這無惡不作的魔頭,也敢奢談佛法!」
趙禹卻又說道:「佛法精深,遠不是我一個凡夫俗子能領會的。只是大師修佛多年,卻拿捏不住這低眉怒目的時機,令人不敢恭維啊!」
渡劫老僧何嘗聽不出魔君話中譏諷之意,卻也知此時再強自逞強,未必就會爭到一個好結果。因此只是悶哼一聲,卻不再做口舌之爭。
滅絕師太三十餘年峨眉九陽功的造詣,內功之精深比之楊逍都相差無幾,手中又有倚天劍利器,劍勢一旦催發開,人皆懾其鋒芒。楊逍雖然憑借武功之駁雜與兩層乾坤大挪移的妙用,能夠維持一個不敗的局面,但也始終是一路躲避,想要勝過倚天劍在手的滅絕師太,卻仍力有未逮。
就在兩人纏鬥良久,僵持不下之際,被忽視的殷梨亭卻持劍衝上來,硬插入兩人中間。他武當劍法雖然精妙,但如何能招架住兩個絕頂高手戰鬥的餘波,當下臉龐便被勁風割出數道鮮血淋漓的口子。
其餘武當四俠阻攔不及,眼看滅絕師太倚天劍收勢不及,要當中刺向殷梨亭胸口,禁不住一起驚呼出聲道:「師太劍下留人!」
滅絕師太此時久攻不下,心中已經焦躁至極,卻被殷梨亭突然竄出來阻攔住劍勢,生生收住劍招,冷呼道:「你讓開,否則休怪我劍下無情!」
殷梨亭卻避也不避,一臉慘淡道:「師太,求求你告訴我,曉芙妹子她到底如何了?」
滅絕師太對楊逍恨之入骨,恨不能立時將之斬於劍下,此時瞧在武當派的面上,勸了殷梨亭一句已是極限,見他仍然沒有要退開的意思,生怕緩得片刻給魔頭喘息之機,當下便厲呼一聲道:「是非不分,留你何用!」
說著,她劍光一挑,逕直衝向前去。若殷梨亭再不退開,須臾間便要被倚天劍當中剖開!如此近的距離,莫說尚在遠處的武當四俠,就連趙禹一時間也來不及阻止滅絕師太這挾恨一劍。
楊逍本來一直在與滅絕師太游鬥,見此狀後心中卻是驀地一嘆,衝上前抓住殷梨亭肩膀將他甩往後方,而滅絕師太這一劍卻再來不及躲閃。倉促間只及得避開要害,倚天劍卻穿肋而過。他卻不顧傷勢,猱身而上去雙掌重重劈在滅絕師太肩胛之上!
滅絕師太雖有內功護體,但受得楊逍這全力兩掌,兩肩登時傳來骨裂聲,痛徹心扉,身軀陡然倒栽出去,倚天劍卻落在了場中。
這一場決戰,卻又以兩敗俱傷作為終結。
滅絕師太中了楊逍兩掌,兩肩骨折攤在地上,須得兩名峨嵋派弟子衝上來攙扶才勉強起身。而楊逍則臉色蒼白,一隻手摀住肋間傷口,另一手則作出手勢止住要衝上前接應的明教眾人,轉而望向一臉慘白之色的殷梨亭,澀聲道:「殷六俠,曉芙她沒有死,這些年一直待在光明頂上。我們夫婦兩個虧欠了你,無以償還,你若不能釋懷,先前咱們的約定仍算數,你來刺我一劍罷!你是武林中人所共仰的武當大俠,若能解開心結,璀璨人生起步未晚。我和曉芙都盼你能……」
「曉芙她沒有死?她真的沒有死?」殷梨亭慘笑兩聲後,忽然揮起劍來指向楊逍,怒喝道:「魔頭,眾目睽睽下你還敢口出妄言!曉芙妹子她是嫉惡如仇的女俠,怎麼會和你這聲名狼藉的魔頭生活在一處!」
趙禹見這殷梨亭神色恍惚,怕他作出過激之舉,走上前說道:「殷六俠,楊左使他沒騙你。紀女俠她的確沒有死,當年滅絕師太要殺她時,是我出手救下了她,並將她送來光明頂……」
「住口!」殷梨亭神色癲狂揮劍斬向趙禹,喝罵道:「魔君,你也是個魔頭!一定是你們逼迫曉芙,一定是!」
這時候,武當四俠終於衝上來,將殷梨亭給拉住,撤回自己那一方。
滅絕師太則神色陰鬱瞪了殷梨亭一眼,冷笑道:「那孽徒自甘墮落,偏偏你這是非不分之人對她念念不忘!現在你殷六俠臉面丟盡,可滿意了?實話告訴你又何妨,她與這魔頭楊逍兩情相悅,生個女兒還叫楊不悔,下賤至極,死不悔改!」
殷梨亭聽到這話,神態愈發激動,卻被幾位師兄拉住動彈不得,眼珠一翻竟直直昏厥過去。俞蓮舟皺眉道:「師太,莫要逼人太甚!」
滅絕師太則一臉忿忿道:「這種鬼迷心竅之人,就該重棒喝醒!靜玄,撿回倚天劍來,今日不殺魔頭楊逍,我誓不罷休!」
那靜玄聞言後,便一臉謹慎往場中走來。
趙禹卻上前一步,將倚天劍撿起來,持在手中屈指彈了彈,嘆息道:「滅絕師太,這倚天劍的故事你是否還記得?郭襄女俠將之傳承下來,難道就是為了讓你恃之逞兇?」
「魔君,憑你也配提郭襄祖師的名諱!倚天劍是我峨嵋祖傳之物,正要用來誅殺魔教妖孽!你若敢據為己有,峨嵋派與你不死不休!」滅絕師太見倚天劍落入趙禹之手,臉色驀地大變,聲色俱厲道。
趙禹卻倒握起倚天劍,說道:「這倚天劍雖然鋒利,我卻還未瞧在眼中。只是總有人恃之囂張無比,再留在你手中,是禍非福,或是你峨嵋派滅門的禍根。今日我且收下來,暫交還原主。日後你峨嵋派若有長進之人,大可去尋楊大俠後人討要回來。」
第204章 善惡有報鮮於通
趙禹此言一出,不止峨嵋派眾人大驚失色,場中各派人物無不變了臉色。
倚天屠龍並稱於世,尋常江湖人物或許只聞這一對刀劍名聲,但對刀劍背後的故事卻不甚明瞭。場中這些各派精銳卻對郭靖黃蓉兩位大俠率領武林群雄守衛襄陽的故事並不陌生,如武當派張三豐更是從那個時代走過來,所知者比起江湖中以訛傳訛的謠言要真是得多。
魔君要當眾收走倚天劍,於公於私,各派都不能坐視不理。武當派宋遠橋更直接越眾而出道:「魔君,今日你們魔教佔了上風,要殺要打,咱們都認了。可是這倚天劍乃是郭靖黃蓉兩位大俠傳於郭襄女俠手中,而後峨嵋派更歷代相傳。你今日恃強奪劍,武林中但凡心存俠義者皆不能坐視不理!什麼交還楊大俠後人,這托辭如何能服眾!」
隨著宋遠橋鏗鏘有力的言辭,各派眾人也紛紛上前一步,表明自己立場。
滅絕師太更目眥欲裂道:「漫說楊過楊大俠自襄陽之戰後便杳無音訊,縱有後人傳承下來,豈肯與你這魔教賊子狼狽為奸!你垂涎這倚天劍,須得將我峨嵋派上下殺盡才能得逞!峨嵋派但有一人存活,便與你這魔頭不死不休!」
趙禹見群情激憤的模樣,非但未有放棄倚天劍的打算,反倒握得更緊了。他橫眉掃視一周,冷笑道:「我會否將倚天劍交還楊大俠後人,這就不勞你們操心。就算我要據為己有,也比你們場中任何一個都有資格。屠龍刀,倚天劍,皆是郭黃兩位大俠鑄來驅逐韃虜、恢復河山的利刃,原就非用來江湖廝殺的凶器!我也不與你們過多爭辯,這場中哪一個殺得韃子比我多,不止倚天劍拱手送上,異日若有屠龍刀的訊息,我都一併奪來,無償贈予!」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陷入沉默當中。良久之後,武當派張松溪才說道:「魔君,你起兵反元之舉,大家都佩服得很。可是你們魔教踐踏武林規矩,為禍江湖之事同樣不少。倚天劍乃郭襄女俠所傳,滅絕師太掌此劍來,劍下從不誅無罪之人,峨嵋派更因之成為武林正道中流砥柱。你要搶這峨嵋鎮派之寶,無論怎樣強詞奪理,都是理虧!」
他這話一出口,五散人中周顛登時跳出身來,大聲道:「你們所謂的正道武林,還不是一個壺裡撒尿的貨色!自家吹捧誰不會?你張四俠說滅絕是好人,我們明教上下皆要說我們教主才是頂天立地的真英雄!明教這些年和各派爭殺,大家爭的一個意氣。都是一般嘴臉,偏生你們恬不知恥往臉上擦粉。殺人就是殺人,還劍下不誅無罪之人?她滅絕算是個什麼東西,旁人有罪無罪由得她說三道四?」
周顛一番歪理吐出口,對面各派臉色皆變得不甚好看,雖不至於改弦易轍說他講得正確,但原本準備據理力爭的勢頭卻弱了幾分。
滅絕師太氣得臉色鐵青,口不能言,偏生雙肩劇痛,提不起一絲力道,只是恨恨道:「哪個要奪倚天劍,死!」
周顛一番話駁得眾人啞口無言,益發覺得興奮,繼而又大聲道:「教你們得知,楊大俠的後人楊青荻姑娘就要成了我們明教的教主夫人,這倚天劍正合拿來做個嫁妝……」
他還要大聲喊叫下去,見到趙禹眉頭一挑瞪過來,才訕訕收住口退回去。然而已經喊出口的這句話卻令眾人驚詫莫名,楊過乃是百年前武林中最負盛名的大俠,亂軍之中斬殺蒙古大汗!此等豪邁之舉,但凡武林人士每每提及,都覺血脈賁張,激動地不能自已。然而此後楊大俠卻杳無音訊,絕跡於人前,卻沒想到不止有後人流傳下來,竟還與魔君關係匪淺。如此駭人聽聞之事,當真令人詫異莫名。
不待眾人反應過來,趙禹已經又開口道:「這件事,你們信或不信,我都沒有和你們解釋的必要。滅絕師太,你技不如人,再講什麼爭什麼都是自取其辱。聰明些的,不如就此收斂了你那凶戾性子,用餘生去教導出幾位瞧得過眼的門人,以後或來明搶、或來相求,倚天劍還有可能重歸你峨嵋派。」
說著,他已經將倚天劍還劍入鞘,隨手丟給了身後的韋一笑,然後指了指已經幫楊逍處理完傷勢的胡青牛,說道:「胡先生,我早答應過你,不放過那恩將仇報的歹人。今日正是你得償所願之時,就在人前將那歹人給揪出來吧!」
胡青牛聽到這話,神色頓時變得激動起來。先前他已經強自按捺住心中恨意,雙眼卻始終放在對面人群中的鮮於通身上。得到這個機會,他登時衝出身來,手指輕顫指向鮮於通,雙眼中流露出徹骨恨意,怒聲道:「鮮於通狗賊,你可還認得我胡青牛?」
鮮於通心神皆在留意場中連番交手,卻未注意到明教眾人中並不起眼的胡青牛,待其走上前怒視自己,才留心瞧了瞧,臉色登時變得不自在起來。他拍開折扇亂搖著以掩飾尷尬,眼神飄忽不敢望向胡青牛,只是隨口答道:「蝶谷醫仙胡青牛,武林中哪個沒聽過這名字?只是未見過罷了……」
胡青牛見他裝作不認識自己的樣子,怒火更熾,恨聲道:「那真可惜得很!我曾救過一個狗賊,不眠不休為其祛毒療傷,更瞎了眼將其視為至交,將親生妹子許配給他!豈料這狼子野心的狗賊為了做什麼華山派掌門,害死了我那可憐妹子,勾搭上華山派上代掌門的獨女。巧得很,那應該千刀萬剮的狗賊也叫鮮於通,不曉得鮮於掌門你認不認得這狗賊?」
聽到胡青牛恨意十足的話,各派眾人臉上紛紛顯露異色,望向鮮於通的眼神也生出幾分古怪。這等恩將仇報,始亂終棄的行為,乃是江湖上最受人鄙夷之事。他們雖然不信堂堂華山派掌門會做出這等下作之事,但瞧見鮮於通在眾目睽睽行之下被潑這一通污水,卻也想瞧瞧向來以智謀著稱的神機子鮮於通要如何撇清這干係。
鮮於通聽到這番斥責,後背上已經涔涔冒出冷汗,卻仍強自鎮定冷笑道:「魔教妖人,果真無所不用其極,竟編出這等無人相信的謊話來抹黑我華山派……」
眾人還在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孰料鮮於通話音陡止,手中折扇已經驀地收起,點向神態激動的胡青牛胸口要穴。他武功雖未算得頂尖高明,但能做得一派掌門,自有其不凡之處。此時突然暴起偷襲,已經用上了華山派絕技之一的鷹蛇生死搏,蛇頭一般的扇柄直點胡青牛胸口,左手鷹爪狀直取胡青牛頸部。這一出手存的是一擊必殺的念頭,不要說並不以武功見長的胡青牛,哪怕是江湖上一流高手猝不及防之下,也難保住性命!
然而就在他篤定一擊即將命中之時,胡青牛近在咫尺的身形卻陡然暴退,令他勢在必得的招數盡數落空。而後更有大片泥沙從地面上陡然掀起,劈頭蓋臉砸向鮮於通。這泥沙勢頭甚猛,竟直接將鮮於通擊得倒飛出去!
趙禹一直守在胡青牛身後,待擊退鮮於通殺人滅口的一招後,才冷笑道:「未想到鮮於掌門歸為正道一派之主,竟還有這般精彩香艷之履歷,著實讓人吃驚。這般看來,我明教被你們污做魔教都是一件幸事。自此後,無論你名門正派再如何稱呼我明教都好,畜生教也罷,惡鬼教也罷,只要不與你這所謂名門正派列在一起,都是可以的!」
眾人原本是不相信胡青牛的話,待見到鮮於通竟迫不及待要殺人滅口,反而生出了幾分懷疑,又聽到趙禹這般說,臉色皆變得難看起來。
鮮於通在地上用手一撐,翻身而起。他臉龐被泥沙擊打得赤紅一片,望去卻好似做賊心虛羞紅了臉一般,起身後隨即便擺出一份氣憤無比的模樣,指著趙禹怒喝道:「魔君,原本我還佩服你是個少年英雄。可是你竟縱容手下如此抹黑與我,今日若不誅殺這妖言惑眾污蔑我的賊人,我誓不為人!」
「喲,原來鮮於掌門這些年還將自己當個人來看待?」趙禹上前一步,將胡青牛攔在身後,笑道:「今日之後,你想做人也難了!」
第205章 坐懷不亂偉男子
鮮於通直接面對趙禹,心中總有些揮之不去的驚懼,接連退了數步,站回各派人群中,才振臂一揮道:「諸位武林同道,你們都瞧見了!魔教妖人施展詭計,引咱們落入陷阱中來,而後更殘殺空性神僧,強奪峨嵋派倚天劍,現在卻又如此卑劣抹黑我華山派!士可殺不可辱,咱們今日豁出性命不要,痛殺魔教妖人,洗刷這一番新仇舊怨!」
他情急之下吼出這一番話,可說是用盡了全力,洪亮聲音在山谷中迴響不斷。然而除了華山派弟子群情激昂以外,其餘各派反應卻各有參差。
少林空性神僧身死,自然一副同仇敵愾的模樣,往前方逼近數步。而峨嵋派自滅絕師太以下各弟子也都神色凜然踏步上前,準備拚死奪回倚天劍。武當幾俠則分出兩人照顧昏厥不醒的殷梨亭,其餘人也皆走上前。至於崑崙和崆峒派,則就顯得玩味起來,何太沖瞥一眼氣急敗壞的鮮於通,意味莫名笑一聲道:「鮮於掌門,有的事做過就是做過,你若沒做過,那也俯仰無愧於天地。這件事,還是分講清楚的好。亂糟糟打上一通,到底你是做過還是沒做過,咱們卻不甚明白啊!」
華山派中高老者聽到這話,登時跳出來指著何太衝破口大罵道:「何太沖,你這臨老入花叢的色胚子,要講什麼話自己先想清楚!我們華山派掌門光明磊落,豈是那等下作之人!」
何太沖老臉一紅,登時忍耐不住抽出劍來,刷一聲斬向那高老者,怒喝道:「若沒做過,怕個什麼!眾目睽睽之下,魔教再無恥,也不會無端端栽贓你們!」
那高老者抽出刀來招架住這一劍,高叫道:「好得很!我向來就瞧你不過眼,你要和魔教沆瀣一氣誣賴我華山派,須得先勝過我手中刀!」
眼見大敵當前,這兩派卻似乎要先動手起來,其餘各派人等眉頭皆皺起來。俞蓮舟跳出身來,左手一環扣住何太沖持劍的脈門,右手劍鞘格開高老者手中鋼刀,不經意間露出這一手深厚武功,卻令眾人咂舌不已,心中直呼武當幾俠果然名不虛傳!
何太沖在江湖中輩分甚高,向來也自視清高,自道江湖中除了張三豐等寥寥幾個前輩高人外,餘者卻甚少放在眼中。眼下卻被俞蓮舟分心兩用給制住,登時拉下臉來,只是俞蓮舟扣住他手腕的手指如鋼鉗一般掙脫不得,只是悶哼一聲撤回手來,避回自家處,冷笑道:「武當派張真人果然不凡,教出好弟子。只是我崑崙派卻還心存是非,不會為那等恩將仇報之人出頭!」
那高老者還要爭吵,卻被俞蓮舟溫言勸回去。
趙禹一直在冷眼旁觀,聽到何太沖的話後,郎笑一聲道:「何掌門不愧是武林中久負盛名的前輩,就憑你明斷是非的見識,今日之後,明教與崑崙派再不互相為難,過往恩怨一筆勾銷,可好?」
何太沖聽到這話,眼中不經意間閃過一絲喜色,遙遙對趙禹拱手道:「若魔、明教早有魔君這種有見識的人掌權話事,何至於與各派結緣若斯!何某癡長幾年,世事也見過許多,浪子回頭、棄惡揚善的事跡,向來喜聞樂見。趙教主有心將明教拉回正途,造福於武林,何某樂見其成!」
見崑崙派如此輕易得到魔君承諾,擺脫惡劣處境,崆峒派眾人也按捺不住。那曾與趙禹有一面之緣的唐文亮走出來說道:「魔君,咱們也算舊相識。我們崆峒與明教的恩怨,只牽扯謝遜一人,你若承諾不會包庇謝遜這惡賊,咱們崆峒派即刻便與明教握手言和!」
趙禹略沉吟片刻,才說道:「唐三爺,誠如你所言,咱們也算相識一場。你為門派榮辱而殫精竭慮的精神,我心中佩服得很。謝遜冒犯崆峒派,他是我教中法王,明教勢必無法置身之外!且不說現在謝遜杳無音訊,哪怕日後他再現身人前,明教也定會給崆峒派一個滿意交代。這句話,是我趙無傷說的。唐三爺若滿意,今日咱們便罷兵言和,兩不追究,日後再作計較。」
聽到魔君竟如此鄭重其事的回應,唐文亮也覺微微錯愕,回頭瞧了一眼其餘幾位同門。五老中的關能上前一步點頭道:「魔君肯擔當,我們也佩服得很,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罷!」
各派弟子眼見到魔君大佔上風之際,卻還肯講道理就此放過崑崙與崆峒兩派,全不似傳言中那般蠻橫不講道理,一時間心中各生出異樣念頭,禁不住將眼神瞟向自家掌門。而其餘各派主事之人臉色卻變得難看無比,眼看著魔君寥寥數言便將各派聯盟瓦解,更粉碎了門下弟子拚死力戰之心,有苦難言。
宋遠橋沉吟良久,才慢慢踱步走出來,沉聲道:「魔君,明人不說暗話。宋某自知不是你的對手,今日想要與你交手一番,已經心存死志。只盼以我一命,換回我那可憐的無忌侄兒。希望你能憐他父母雙亡,苦難半生,就此放過他吧。」
聽到宋遠橋的話,眾人皆露出驚詫之色。他們淪落到這步田地,皆是因為那突然冒出頭的張無忌。若無這張無忌出現,六派與明教之間,鹿死誰手還尚未可知。而聽宋遠橋話中意思,似乎已經篤定張無忌就落在明教手中。莫非,此事由始至終皆是魔君施展的詭計?而他們卻一直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其他人心中雖覺羞惱無比,但懾於魔教現下強勢,還不敢發作。然而滅絕師太卻深知倚天屠龍的秘密,只道若刀劍俱落入魔君手中,武林中將再無人能夠遏制魔焰,因此雖然有傷在身,卻仍大踏步衝上前去,聲嘶力竭道:「交出張無忌,交出倚天劍!」
趙禹聽到這話,臉上卻無甚異變之色,只將手一束,朗聲道:「宋大俠這話好沒道理,那張無忌現下根本不在光明頂上。你若不信,大可著人上山去搜,若能搜到張無忌,我這頭顱任你摘去!」
聽趙禹講得如此篤定,眾人都微微錯愕,卻也忍不住相信了他的話。人心總是如此,若處於弱勢,哪怕千百般道理,旁人也置若罔聞。而若處在上風,隨口一語,都要被奉為金玉良言。能有自己堅定不移主張者,少之又少。
宋遠橋自有篤定證據認定張無忌在趙禹手中,卻苦於無法辯解,雖有滿腔憤怒卻偏偏發洩不出,只能僵持在原地,進退不得。
趙禹卻不再理會宋遠橋,而是又指向鮮於通,說道:「鮮於掌門,你這插科打諢也夠了。聰明些早早走出來承認下來,若再狡辯,華山派上下都要為你陪葬!」
鮮於通聽到這話,臉色頓時變得煞白,且不說別派弟子被趙禹言語煽動已經失了拚死之心,就連華山派門中向來待之親厚的弟子,這會兒眼神也飄忽閃爍,開始對他有意疏遠起來。
鮮於通察覺到當下處境,心中一片悲涼,索性將牙一咬,走上前大聲道:「便承認了又如何?當年我學武有成,如苗疆剷除大寇,不慎中毒。的確多虧得這位胡醫仙救治才能脫離危險,這恩惠我自然記在心裡。可是胡青牛那妹子卻癡戀於我,挾恩圖報,定要我與她廝守終生。我乃堂堂名門正派弟子,豈能與那魔教妖女糾纏在一起!她癡戀不得,自己自殺了事,又與我有何干係!」
聽到鮮於通承認下來,別派弟子頓時爆發一陣噓聲,就連華山派那高矮兩老者面色都不甚好看。只有滅絕師太大聲喝彩道:「是非分明,正是俠義之士該有的氣魄!魔教妖孽,人人得而誅之,豈能與之糾纏不清!鮮於掌門這事做得正確無比,又有什麼錯處!反倒是那胡青牛的妹子,恬不知恥,一意高攀,死了活該!」
聽到這話,胡青牛氣得身軀亂顫,指著鮮於通咬牙切齒道:「好個顛倒黑白的狗賊!當年若非你花言巧語,我妹子怎會瞧得上你這人面獸心的東西!你、你……」
鮮於通臉上毫無愧色,朗聲道:「這世上,有幾人面對美色誘惑仍能坐懷不亂?為我正道清名,哪怕再美十倍的妖女來迷惑,我也不屑一顧!胡醫仙,你救我一命,今日抹黑於我,我卻不好與你計較。但你要再說什麼無禮之話,休怪我不客氣!」
他也知今日未必能夠善了,索性指著趙禹直接說道:「魔君,你若算個好漢子,今日就與我來鬥上一場!無論勝負,我鮮於通一身當之,不要牽連我華山派上下無辜人等!」
趙禹見到眨眼之間,鮮於通竟好似換了一個人般,那義薄雲天的氣概,當真無人能及。略一思忖後,他示意後方人將氣得臉色鐵青的胡青牛拉下去,而後對鮮於通招招手道:「你要死,我還能攔著不成?」
鮮於通臉色變了變,卻還是咬咬牙邁步上前,大吼一聲後,一手折扇鐵鉤,一手屈成鷹爪,鷹蛇生死搏直取趙禹。
這般明知必死,卻還屹然不懼的氣概,場中眾人看了,原本對鮮於通些許輕視之念頓時蕩然無存。而滅絕師太更是高聲喝彩起來,只恨自己現下沒辦法助其一臂之力!
第206章 正邪舊怨今日休
武林中想要廝混出名堂,名望、地位和武功缺一不可。
少林能夠執正道武林牛耳數百年,大半要歸功於那名震武林的少林七十二絕技。天下武功出少林,其餘各家武功未必就沒有獨到之處,但武功傳承的博大精深,未有能望少林項背者。
武當能與少林相比肩,除了功參造化的張三豐之外,武當七俠各自在江湖上都有作為,同樣居功至偉。
各大門派能夠在江湖上擁有超然地位,最根基的當屬武功傳承,其次才是坐守一地、居中仲裁江湖事宜的種種事跡。
這三者缺了任何一項,在江湖上都難有作為。如青翼蝠王韋一笑,武功之高,江湖上可堪匹敵者少之又少,然而卻從來不曾名動江湖。不要說圍攻光明頂的各派,哪怕中原之地眾多明教徒,不知韋一笑之名者都大有人在。究其原因,只在於韋一笑常年在西域廝混,從不履足中原,自然也就無甚名氣。
而鮮於通卻恰恰相反,他在江湖上名聲不小,又貴為華山派掌門,但就因武功只算得二流,向來為人所看輕,從其外號「神機子」便可瞧出一個端倪。懾於華山派的威名,尋常江湖人士自然不敢將這一番輕視流露出來,然而如何太沖等地位相當甚至要高出一籌的人,對其卻向來不假辭色。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邀戰人人畏懼的魔君趙無傷。單單這份膽氣,已經令許多人心折無比,哪怕鮮於通此戰不敵,卻也雖敗猶榮,足以抵消先前因自認恩將仇報而令眾人所產生的惡感。
所以,當鮮於通撲殺上前時,各派弟子紛紛爆出喝彩聲,其中尤以華山派弟子叫得最響亮。聲勢之壯,甚至壓過了此時大佔上風的明教眾人。
似乎受到了眾人喝彩聲鼓舞,鮮於通甚至不取變招,直接從正面攻向趙禹。此堂皇大氣的攻勢,益發令人驚嘆無比。
趙禹對鮮於通的武功,自然不放在眼中,甚至不須認真應對,隨手就可破之。然而鮮於通迥異於常的舉動,卻令他心存警惕。雖然鮮於通背負這神機子的名頭,向來沒想出過什麼絕妙之計,但其人之圓滑聰明,卻是有目共睹。越是聰明人,越是惜命,趙禹卻不相信鮮於通肯捨去一命來換取死後之名,因此打起十二分精神,卻發現鮮於通看似凜冽無比的進攻路數,實則腳步虛浮,似乎準備隨時要跳開一般,益發覺得古怪。
待鮮於通衝至近前時,趙禹又看見他持扇的手指在扇柄勾了一勾,這動作雖然輕微得很,但卻瞞不過全神貫注的趙禹。他心中一動,兩手如門扇般抬起,內力驟然一吐,身前一尺之外疾風驟起,直接將鮮於通捲得倒栽出去!
鮮於通邀戰魔君,自然不是一心求死,而是存了一個精巧的計算。他手中折扇裡自有機關,裡面存了霸道無比的金蠶蠱毒,只待趁著魔君輕敵靠近過去,而後以內力逼出無色無形的毒氣,哪怕魔君武功奇高無比,猝不及防下也要中了算計,吸入這歹毒無比的毒粉,伏地哀號。到時候自己只要隨手擒下魔君,不但可解自己名聲受損之難,更能以魔君為要挾,號令魔教眾多高手,揚威當場!
然而他卻沒想到魔君心思竟然如此縝密,他剛逼出毒粉來,便被其渾厚內力激得倒捲回來。被勁風席捲倒栽出去顏面大失還倒罷了,然而鼻端嗅到一股甜香,鮮於通卻肝膽俱裂,待要屏息已來不及,到他落地翻滾時,毒氣已經身入體內,週身上下如有萬千毒蟲在咬嚙,痛楚難當,便忍不住再地上翻滾大聲嘶號起來!
旁人見到鮮於通不止一招落敗,更撲倒於地,伸手在自己身上亂抓亂擊,滿地翻滾。模樣之不堪,比城裡撒潑的潑皮還要不堪,哪還有先前正氣凜然的姿態。他們卻沒瞧見鮮於通方才逼射毒氣的舉動,只當是魔君用了不知名的魔功,才令鮮於通落到這般淒慘田地,一時間心中越發凜然。
華山派中高矮兩老者見掌門如此淒楚模樣,登時忍耐不住跳出身來,怒喝道:「魔君,你施了什麼邪法,竟將我們掌門弄成這副模樣?」
趙禹見此狀都微微錯愕,不過略一思忖後,卻大概有些明白鮮於通是咎由自取了。聽到那兩老者的呵斥聲,便冷笑道:「奉勸兩位離得你們掌門遠一些,他自己灑出毒氣來害到自己,你們若靠得近了,自己也要落得這般模樣。」
胡青牛在後方見到鮮於通中毒後生死兩難的淒慘模樣,上前瞧了兩眼後,臉色驀地一變道:「這是金蠶蠱毒!哈,鮮於通你真是報應來了!當年你同樣身中此毒,還有我糊里糊塗來打救你。現在我倒瞧瞧還有哪個能救得了你!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你且在這裡哀嚎七天七夜吧!」
此言一出,場中眾人皆嘩然出聲。原來這「金蠶蠱毒」乃天下毒物之最,無形無色,中毒者有如千萬條蠶蟲同時在週身咬嚙,痛楚難當,無可形容。武林中人說及時無不切齒痛恨。這蠱毒無跡象可尋,憑你神功無敵,也能被一個不會半點武功的婦女兒童下了毒手,只是其物難得,各人均只聽到過它的毒名,此刻才親眼見到鮮於通身受其毒的慘狀。
眾人瞧不見鮮於通用毒,只道是魔君用此毒物害了對手,哪怕懾於明教威勢,但見其竟冒天下之大不韙用這有傷天和的毒物,仍覺憤慨無比,尤其耳畔猶有鮮於通淒厲慘叫聲,益發覺得凜然無比,紛紛怒目而視。
而那高矮兩老者則徑直揮刀劈向趙禹,同時怒吼道:「好下做的魔君,竟用這種陰毒無比的招式來害我掌門人。華山派與你不死不休!」
趙禹隔空兩掌劈出,冷笑道:「你華山派往臉上貼金也不要太過分,這世上能逼得我用下三濫招數對付的人或許還有,你家這鮮於掌門卻還未在此列。」
此言一出,那兩老者皆有幾分遲疑。而各派人士由始至終看著,也覺魔君此言不虛。以鮮於通的武功,還當不得魔君生出別的法子去應對,一時間皆好奇無比觀望起來。
胡青牛走到鮮於通身邊,撿起他那遺落在地的扇子,放在手裡瞧了瞧,而後才歡暢的笑起來,指著鮮於通笑道:「狗賊,你在扇子裡存了這樣歹毒的毒物,不知害了多少人。今日自己反受其咎,惡報臨頭,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鮮於通正被毒物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神志模糊間卻聽到胡青牛的聲音,連忙嘶聲吼道:「胡兄,你來救救我……是我對不住你!你瞧在青羊妹子懷過我骨肉,瞧著咱們義結金蘭的情分,你來救我一次!我當牛做馬報答你恩惠……」
他身受劇毒折磨,已經慌不擇言,只盼能得救解脫,想到什麼說什麼。這番話出口,卻令原本為之喝彩之人皆露出訕訕尷尬之色,尤其那多次對其出聲推崇的滅絕師太,更是羞惱地無地自容。她雙臂雖動彈不得,但兩腳卻還能行動,當下便衝上前,力道十足的一腳踢向鮮於通頭顱,怒喝道:「死便死了,這般卑躬屈膝,丟進你華山派臉面!」
趙禹衝上前去,腳掌輕輕一勾一踢,將滅絕師太踢得倒退數丈,同時兩掌疾揮,將華山派兩老者迫退。這一來,鮮於通身邊除了胡青牛再無旁人。
鮮於通渾身使不得力,蜷縮在地上痛得蠕動不止,熬不住痛楚折磨,諸多哀求告饒的話語更連番湧出來,只盼胡青牛能再救自己一次。
胡青牛卻冷笑道:「要我再救你,千難萬難!你須得將你那些罪狀一五一十在人前講出來,若有丁點隱瞞,我不出手,你想死卻也難!」
鮮於通聽到這話,僅存的理智權衡了片刻,疼痛卻益發猛烈起來,當下再不遲疑,直接將自己當年做的醜事一五一十道出來,再不敢有半分隱瞞。
且不說旁人聽到鮮於通道出實情後的驚詫,胡青牛聽完後卻仍未有動作,只是冷笑道:「你處心積慮將這金蠶蠱毒收在扇子裡,不知害了多少人。這些事情,還想隱瞞下來?」
鮮於通此時已經被遍佈全身的痛楚折磨得再無底線,臉上、頸上的皮膚也被抓得血肉模糊,狀若厲鬼,連忙說道:「白垣師兄……我只用這毒害了白垣師兄,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了……胡兄,你來救救我!我所做的醜事,已經全都交待出來了……」
華山派眾人聽到鮮於通的交待,卻皆幡然變色,那矮老者更是大踏步衝上前,怒喝道:「孽障,你說什麼!白垣他是你害死的?」
且不說華山派在那裡追究門派相殘之事,胡青牛此時臉上已經熱淚縱橫,對著趙禹深揖一禮,顫聲道:「若非教主主持公道,胡青牛這一生也報不了這個大仇……」
趙禹拍拍他肩膀,安慰了幾句,又指著仍在嘶號的鮮於通,問道:「是要殺了,還是由得他自生自滅?」
胡青牛吸一口氣,搖頭道:「他既然坦言罪狀,我也要信守承諾,救他一救。由得他在世間受人唾罵!」
鮮於通聽到這話,頓時發出幾聲比哭還難聽的笑聲,連聲道:「多謝胡兄,多……啊!」
短促的一聲慘叫,而後場中再無聲息。原是鍥而不捨的滅絕師太被趙禹踢飛後再次衝上前,一腳踏碎了鮮於通的咽喉!
滅絕師太向來標榜最恨薄情寡恩之輩,今次卻受鮮於通所累在人前丟個大醜,便如八十守節老婦臨死被人推倒貞節牌坊,心中羞憤卻不足為外人道。哪怕鮮於通已經氣絕,仍覺憤怒無比,連連啐了幾口。
趙禹瞧一眼七竅流血的鮮於通,而後望著一臉冷厲的滅絕師太,嘆息一聲道:「師太這麼快改弦易轍,也算知錯能改的好榜樣。可是,好的變成壞的,你能殺之補了自己錯處。若是壞的變成好的,人都被你殺了,還能怎樣補救?你自己這是非觀念本就是錯了,憑什麼去評斷別人該死該活?」
滅絕師太厲目橫掃趙禹,怒喝道:「你這大奸大惡之徒,配談是非?」
趙禹卻也不假辭色回道:「若非楊大俠與峨嵋派的淵源,和你對芷若數年養育之恩,我豈會如此輕易放過你!若留得命下來,往後好自為之吧!」
說罷,他又面對眾人說道:「現在,我要做的事,也都做完了。明教與六派之間,日後再有什麼恩怨且不提,今日之事就此作罷,你們好自為之吧。」
說著,他就率領明教眾人退回隧道。
然而山外喊殺聲仍充斥於耳,六派中登時有人疾呼道:「魔君,你不講信用!既然講了要罷休,怎的還不撤掉山外人馬?」
周顛落在最後方,指著眾人大笑道:「一群傻瓜!哪個告訴你們,山外那群人是我明教的?」
聽到這話,場中眾人無不變了臉色,呆若木雞!
第207章 以血為戒宜自明
周顛這一番話,彷彿一瓢涼水澆進滾油當中,將山道上各派弟子壓抑的情緒登時引爆起來。
他們之所以在絕境中尚能保持平靜,皆因最初魔君所作承諾,孰料捱了這麼久,到最後竟等到這一個答案?那先前所做諸多忍讓還有什麼意義?根本就是自縛雙手被明教翻來覆去甩了幾個狠狠的耳光,而自己這一方的境況卻沒有絲毫改變!
這樣的結果,不止尋常弟子承受不住,就連各派掌門都怒形於色。以那渡劫老僧為首,眾人一路衝進隧道中要攔下明教中人討個說法。
隧道有丈餘方圓,數里長,明教眾人退得快捷,此時已經通過隧道上了另一段山路。趙禹落在最後方,緊扼住隧道出口,與渡劫老僧等一干六派高手對峙片刻。
崑崙派何太沖一臉急促之色,疾聲道:「趙教主,你這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你有什麼要求,咱們各派無一不遵守,到最後怎的出爾反爾?山外那些人馬,打著你明教旗旛,穿著明教教袍,你卻如此推卻撇淨,如何能取信於人?這般背信棄義,明教日後如何立足於武林!」
趙禹遠遠拱拱手說道:「事到如今,也不再瞞諸位。若獨你們各派來進攻光明頂,你們高手雖多,明教卻還未瞧在眼中。山外那些人馬,乃是元人汝陽王府的一干高手所扮,我的確是號令不動他們。他們扮成明教人,打的驅虎吞狼的計策。否則,我怎會這般委曲求全息事寧人。明教與各派恩怨,那是咱們漢人之間自己的意氣之爭,我卻不想因此而被韃子利用自相殘殺。所以,從現在開始明教置身事外,你們若能擊退了韃子,明教衷心為你們喝彩,若不能,明教上下也會衝下山來剿滅這群韃子殘兵,給你們報仇雪恨!」
「怎會如此?韃子官兵什麼時候到了西域?莫非你們明教賊子與韃子勾結?」聽到這話,各派眾人幡然色變,顫聲問道。
趙禹郎笑一聲道:「世上還有比這更可笑的栽贓?明教所作所為,天下人都瞧在眼中。若說我們與韃子勾結,這天下可還有一個好人?韃子兵與你們一路相伴,前後腳來到西域,你們卻始終毫無察覺,落到今天這地步,怨得哪個?」
魔君一番話,更如霹靂震得眾人呆若木雞,片刻之後,那宋遠橋才澀聲道:「魔君既然早已知曉,為何不提前通報一聲?若知韃子有此陰毒算計,各派怎還會與明教為敵?莫非在魔君眼中,武林正道竟還比韃子可恨得多?」
「的確如此。韃子是外寇,作孽再多,咱們漢人總要咬緊牙關,盡數奉還回去!可是你們各派,標榜著名門正道,做得卻是親者痛仇者快的糊塗勾當!你們知不知道,就因你們攻打光明頂之舉,中原抗虜大業大好形勢毀於一旦,數不清的黎民百姓喪命於韃子鐵騎之下!想起這些,我恨不能將你們這些糊塗蛋一個個斃於掌下!」
趙禹臉色陰沉,恨聲道:「你們那所謂的武林正義,到底救得活幾個水深火熱的同胞?一意好勇鬥狠爭什麼武林風光,可有一眼瞧得見這滿目瘡痍的神州大地?今日明教置身事外,卻不落井下石,剿殺你們這群做鬼也糊塗的混賬,已算是極難得以德報怨、高風亮節。光明頂下七巔十三崖,皆是天塹,可借給你們抵抗韃子兵。你們若有一絲血性,便與韃子奮戰一場,勝也罷敗也罷,留一絲正氣在人間,不枉費江湖上對你們頂禮膜拜這麼多年!」
說罷,他腳下一頓,身軀已經快速投射向後方山道,須臾間便消失在眾人視野中。
聽完魔君一番話,隧道中各派高手,從形容枯槁的渡劫老僧,到未及而立之年的武當七俠莫聲谷,臉上皆流露出複雜無比的神色,沉默著講不出話。
良久之後,崆峒派常敬之才羞憤無比道:「這魔君好囂張的姿態,冠冕堂皇的話講許多,還不是要瞧著咱們與韃子兵戰個兩敗俱傷,他來坐收漁利!若是個好漢子,就該引兵下山來與咱們一起並肩殺退韃子!」
這番話講出來,卻很難引起共鳴,正如魔君所言,他們這些人來西域的目的是要攻打光明頂,將明教置於死地。現下明教肯置身事外兩不相幫,已經是極難得的忍讓,還能奢求什麼。
武當派宋遠橋深吸一口氣,望向神色陰鬱的渡劫老僧道:「前輩,咱們這就並肩殺敵,血灑崑崙山道,不叫魔教妖人小覷了,可好?」
渡劫老僧將黑索一抖,傲然道:「幾百年前,少林棍僧敢救唐王,今日怎會連殺幾個韃子的膽色都無!」
光明頂最內的一塊斷龍石轟然落下,隔絕了內外的聯繫。除非仰仗高強無比的武功,攀山越嶺才能闖得進來,尋常兵士卻只能止步不前。
望著緩緩落下的斷龍石,彭和尚面有憂色,踟躕道:「教主,講到底這些名門正派也算是咱們漢人一脈,咱們就這樣斷了他們退路,瞧著他們與韃子兵慘烈廝殺,是否有些不妥?」
趙禹臉上卻無甚表情,冷聲道:「明教上下,這些年為了對抗韃子,無數仁人志士拋頭顱灑熱血,卻被他們斥作邪魔外道。而這些武林的中流砥柱,得享大名,卻偏偏獨善其身。天下豈有這般便宜之事!今日這一戰,正要讓他們明白,明教這些年為了驅逐韃子,到底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作出怎樣的犧牲!他們若還不覺悟,縱使到最後還能活下幾人,也不叫生還中原,再生事端!」
說罷,他才轉頭望向彭和尚,又說道:「彭大師,殺官造反不是請客吃飯,並非客似雲來,人頭攢動就是一副興盛局面。你莫看天下現在混亂不堪就以為韃子大勢已去,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若給得韃子喘息之機,隨時能鹹魚翻生。天下義軍燎原之勢,只要受到大挫,元廷或拉或打,可將兵災消弭與指掌之間。咱們要做什麼,全力去爭取,何須再寄望旁人,徒生波折!」
彭和尚聽到這番話,面露訕訕之色,同時也忍不住沉吟深思起來。他這些年興兵作亂之事也做過不少,可每戰必敗,哪怕上次與徐壽輝在湖廣折騰出這樣大聲勢,轉頭便被徐壽輝踢出來,心中可說淒苦無比。待聽到趙禹這番話,方才似乎有了一絲明悟。
留下一臉沉思的彭和尚,趙禹轉而走向正圍坐在聖火壇下的明教眾人。既然已經決定放棄光明頂,那秘道自然也不再算是什麼聖地,因此山上大半人手已經撤進了秘道中。仍留在光明頂的,只有楊逍等一干頭領並五行旗幾十名士兵。
楊逍與殷天正皆受傷不輕,看到趙禹走過來,都面露訕訕之色,說道:「只怕稍後下山殲滅韃子兵,未必能出得上力了。」
這兩人受傷,各有緣由,趙禹也不忍斥責他們,只點頭道:「放心養傷吧,咱們能否出手,還在兩可之間。那汝陽王府的人馬實力強勁,若六派不能給他們迎頭痛擊,咱們也未必能等到出手良機。」
胡青牛大仇得報,臉上再無抑鬱之色,正忙著給楊逍等人煎藥療傷。趙禹握著兩人脈門,輸入一股醇厚內力助他們穩定傷勢,而後才站起身來,吩咐韋一笑到附近山峰上去觀望戰況,有何情報及時來報。
楊青荻和小昭本來已經隨眾人退進了秘道中,此時因為擔心,又返回了光明頂上。
趙禹見楊青荻走過來,將懸在腰間的倚天劍遞過去,說道:「倚天劍留在那滅絕師太手裡,只玷污了寶劍的名聲和真義。自此後,就由姐姐來掌管吧。」
楊青荻接過倚天劍來,神色頗為複雜摩挲片刻後,才說道:「既然是郭襄女俠留給峨嵋派的,我卻不好再收回。只是滅絕師太實在太不堪,日後峨嵋派若有好的傳人,再還回去吧。可惜沒得屠龍刀,否則取出其中武穆遺書,對你的大業也有很大幫助。」
趙禹笑一聲說道:「岳武穆用兵如神,他流傳下來的用兵心得自然精妙得很。不過,兵書終究是死物,人卻是活的。我麾下徐達、常遇春皆是古來罕有的將帥良才,未必就非靠一本兵書才敢進望天下!」
他見楊青荻神色有些蕭索,心知她是聯想到父母慘死之事,便柔聲安慰道:「今次也算大局方定,待回中原穩定下局勢後,我便著手追查那件事,為姐姐報仇。」
楊青荻卻搖頭道:「人活著,從來都不是為了殺人和被殺。你現在身繫無數人的福祉安危,若為了給故去的人討回公道而讓活著的人遭受折磨,算是什麼報仇。」
趙禹聽到這話,握住楊青荻柔荑道:「我有分寸。此事非獨一人一家之事,那天魔教旨在禍亂武林,早晚還要對上。」
小昭因上次與楊青荻私語被趙禹聽去,再面對他時,俏臉總會禁不住變得緋紅。這會兒遠遠瞧著趙禹與楊青荻私語,美眸中流露出幾絲分講不清的意思。
趙禹瞧見站在不遠處的小昭,心中也覺幾分尷尬,說道:「小昭,你不要著急,光明頂之事了結後,我便送你去尋你娘,且再等幾天吧。」
小昭點點頭,背過身後神色間卻有些落寞。
第208章 冷血絕情紫衫王
光明頂熊熊燃燒的聖火被趙禹親手熄滅,場中明教中人見到這一幕,哪怕早已經有所準備,事到臨頭仍不免黯然傷懷。
隨後眾人皆退入秘道當中,由趙禹帶領,祭拜了葬在秘道中的陽頂天。
殷天正不無感慨道:「陽教主英雄一生,卻沒想到幾十年前便拋下一干教中兄弟早早棄世。想起這些年所作所為,異日九泉之下,真難有面目再見陽教主。」
楊逍與五散人聽到這感慨,面上也皆露出愧疚之色。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圍繞光明頂發生這些事情,他們皆一路瞧在眼中,若非趙禹率領五行旗前後奔走,盡力周旋,明教只怕將就此一蹶不振,而不是現在這樣置身事外,瞧著六派與汝陽王府人馬生死搏殺。
秘道悠長,要容下這些人並非難事。因為要等待六派與汝陽王府廝殺的結果,他們便在此居住下來。
趙禹除了在秘道中幫助楊逍和殷天正療傷之外,得閒也會出了秘道,在山巒上瞧著各派與汝陽王府人馬的戰鬥。
汝陽王府近千鐵甲,皆是百中挑一的精銳士兵,哪怕棄馬不用,士氣也仍飽滿得很。在山外趙禹瞧見有幾千匹馬聚集在一處,便猜到汝陽王府應是以空馬為疑兵之計,製造出千軍萬馬的浩大聲勢。
崎嶇的山道上,大隊人馬根本鋪展不開。汝陽王府軍隊也不急著一鼓作氣衝殺,只緊緊扼守住進出山的路口,似乎在等待明教與六派決出一個高下。
而六派此時卻變得甚有氣節,哪怕光明頂下隧道門戶大開,仍不退進去,而是由各派高手帶領,在明教眾人退出後,第一時間發起了一波突圍攻擊。守住山道的汝陽王府高手予以迎頭痛擊,展露出強大力量。尤其那兩名曾在雪夜追殺趙禹的鹿鶴二翁,兩人聯手竟連六派中武功最高的渡劫老僧都被擊敗,負傷退走。
此一役,六派雖殺了汝陽王府一些人手,但自己這一方折損也頗多。少林死了兩名空字輩高僧,武當五俠也都個個帶傷,餘者高手,或傷或死,竟折損了十餘名高手。除了汝陽王府高手眾多外,普通士兵手中齊備的弓弩也發揮出極大作用,峨嵋派靜虛、崆峒派常敬之,皆是被亂箭攢射而死。武功高手,哪怕身手再高明,若撞上全為殺人而存在的精兵,所謂的武功,算不得太大依仗。
這一戰後,各派被趙禹激發起的鬥志士氣如流水般洩出,也顧不得不受明教恩惠,收攏門下弟子後,紛紛退到光明頂前隧道後方,據此與官兵對峙起來。
趙禹冷眼旁觀這一戰,對汝陽王府人馬的戰鬥力也暗暗咂舌,拋卻那些高手不說,單單普通士兵的戰鬥力,比起討虜軍最精銳的隊伍尤勝一籌。滁州軍能穩勝汝陽王府這一部精銳的,唯有五行旗精營了。
不過五行旗精營規模卻一直被限制,想要擴大分外艱難。幸而元廷中如汝陽王府這隊親兵一般精銳的軍隊為數也不多,蒙古鐵騎雖有驍勇善戰之名,但百年來承平罷鬥加上內耗良多,戰鬥力比起成吉思汗與元世祖忽必烈時,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兩方就這樣隔著數里長的山道對峙起來,彼此也無大規模的衝殺,數日之後,各派人心益發惶恐,坐困愁城,唉聲嘆氣。
趙禹在旁看了幾日,心中都覺得替各派焦急。如六派當下處境,宜當趁士氣未墮時一鼓作氣衝殺出去,或還有突出重圍的把握。像現在這樣拖得越久,口糧日漸稀少,人心則越發渙散,益發難以鼓氣勇氣拚死突圍。而各派似乎也抱定能夠拖得一日是一日的念頭,困居隧道內再無舉動,甚至連維繫士氣派人日常邀戰之舉都無。由得汝陽王府人在山道另一端喝罵,卻無人再探出頭來。
漸漸地,已經開始有人趁著夜闌人靜時偷偷翻山逃跑,這其中有一些失足跌落山崖而摔死,僥倖能逃出的幾個,也被汝陽王府分佈在外的斥候給擒殺,屍首吊在山道上。各派眾人瞧見這一幕,士氣益發跌落谷底。
觀望得幾日,趙禹心中也深恨各派真是除了江湖廝混鬥毆,旁的丁點用處都無。現在汝陽王府根骨未動,就算他想出兵相助都不可能。趙禹麾下現在只有五百餘五行旗精營士兵,決不肯為了救各派這群草包而將自己的百戰精銳陷在裡面。
五行旗的士兵長久困在秘道中也非良策,趙禹便命韋一笑與五散人等率領他們分成小隊,趁夜時不著痕跡去山外汝陽王府防守空虛的馬營中去盜一些馬匹,留作奔赴玉門關之用。
楊逍與殷天正傷勢也日漸好轉,偶爾隔山遠眺,瞧見六派被堵在隧道中的窩囊相,也忍不住破口大罵。
這一日,趙禹居高瞧了片刻,卻發現一絲不同尋常的平靜。他想要靠近過去瞧一瞧,然而汝陽王府高手卻散落在山間充作斥候,未免打草驚蛇,只得作罷。又觀望了片刻,卻未發現有什麼奇怪舉動,心中卻總還有些奇怪感覺。退回來後,他想了一想,便命令五行旗眾人分成小隊潛到藏馬的谷口中,整裝待發。
他已經不打算在此枯耗時間了,若再無機會全殲汝陽王府人馬,他便決定就此離開,趕回中原。
做完這些後,趙禹正待要去尋楊青荻,卻在經過一間幽暗石室時聽到嚶嚶低泣聲。他略覺好奇,轉步走進石室,藉著石台上油燈微光,瞧見小昭嬌弱的身軀正縮成一團,捂著臉在抽噎。
聽到腳步聲,小昭連忙收住哭聲,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頰,卻看見趙禹正走過來,連忙斂身道:「趙公子……」
趙禹瞧見小昭紅腫的雙眼,溫聲問道:「小昭,你是想你娘了?我已經決定要離開崑崙山,現在有些時間,就帶你去你和你娘約定相會的地方吧。」
孰料小昭聽到這話,原本收住的淚水又大顆大顆湧出來,她突然搖著頭往石室裡退去,背靠著石壁淒楚哭道:「我不要……我不去找我娘了,再也不找了!趙公子,求求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趙禹見小昭這反應,疑惑道:「發生什麼事了?」
他走上前,想要安慰小昭一番。小昭卻突然衝上來抱住趙禹,嬌軀顫抖不已,低泣道:「你別丟下我……別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裡!趙公子,小昭再也不騙你了!我發誓,你讓我跟著你罷……我只跟在你身邊做個小侍女,哪裡也不去……」
趙禹感受到懷中嬌軀的顫震,卻也不忍推開這少女,伸手輕拍著她纖弱的肩膀,低聲道:「你去找過你娘了?她沒有等你?」
聽到這問題,小昭益發泣不成聲,埋首在趙禹懷中,淚水很快救濡濕了他的衣衫。
溫香在懷,趙禹心中卻難生旖旎。無論是金花婆婆,還是紫衫龍王,他都無甚好感。尤其得知黛綺絲竟忍心將十幾歲的小姑娘送上光明頂來偷盜乾坤大挪移,他對其更是厭惡到了極點。這女子生著傾國傾城的相貌,心思卻比寒冰還要冷,為了自己,無論是親情友情皆棄之不顧,說其蛇蠍心腸也不為過。
這般一想,他對小昭這可憐少女也禁不住生出幾絲憐惜,便溫聲道:「你若放心得下你娘,就跟在我身邊吧。我自己雖然麻煩纏身,要保你無恙也還不是難事。」
「真的?」小昭聽到這話,抬起頭望向趙禹,俏臉上淚痕縱橫,益發顯得楚楚可憐。
趙禹點點頭,不無氣惱道:「縱使日後你娘肯再來認回你,我也不會讓她如願!」
小昭破涕為笑,有些尷尬地抹去臉上淚痕,又手忙腳亂幫趙禹整理好被自己弄得凌亂的衣襟。過了片刻後,卻又低著頭有些遲疑道:「可是,波斯總教……」
「你跟在我身邊,波斯總教也不敢來對你如何。至於你娘……」趙禹冷笑一聲道:「只怕她已經泛舟海上,做那武林至尊的美夢去了。」
冷笑兩聲,趙禹見小昭神色還有些蕭條,便說道:「不要多想了,你去收拾一下,咱們很快就要離開這裡。」
小昭見趙禹臉色不是很好,不再多說什麼,恭聲應了一句,然後才低頭端著燈台離開石室。
趙禹站在石室中又思忖片刻紫衫龍王黛綺絲之事,待覺得胸前微涼,才發現衣衫竟已經被小昭淚水打得濕透,便舉步走出石室,卻在石室門口瞥見一個靜立的身影。凝目望去,才發現乃是楊青荻,不由有些尷尬道:「小昭她……」
「我知道,我跟她一起去的。天下真有這樣狠心的娘親!」楊青荻冷冷說了一聲,聲音忽然變得婉轉道:「趙公子,我古墓中也有許多身世淒楚可憐的女子,你能不能都帶在身邊,保護她們?」
聽到這話,趙禹臉龐頓時變得發燙起來,訕訕道:「古墓也算我的家,我自然要保護她們……」
楊青荻冷哼一聲,突然衝上來,兩根青蔥手指捻住趙禹肋間用力掐了一把。
趙禹不敢躲閃,痛得抽一口涼氣,突然伸出手臂將嬌軀緊緊擁住,而後俯首下去。
楊青荻嬌嗔道:「你做什麼……唔……」
第209章 決然撥馬赴中原
夜入三更,明教中人已經在山谷中整裝待發。
趙禹勒馬在隊伍最前方,身邊是傷勢已經好轉的楊逍與殷天正。幾人正翹首以盼,等待前去查探消息的韋一笑送回最新的情報,而後再決定是攻打汝陽王府人馬,亦或者就此離開。
事情並未像趙禹預計的方向發展,六派根本沒有對元兵造成卓有成效的殺傷。對此,趙禹心中雖有一些遺憾,但卻也並未太過介懷。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他高估了六派的戰鬥力,有此結果,卻也並不出奇。要殲滅汝陽王府人馬,只是他心中不想向趙敏認輸的念頭在作祟,其實是否全殲對大局並無太大意義。汝陽王統率天下兵馬,這區區千人騎兵隊伍雖然算得難得精兵,哪怕盡沒,也不會令其傷筋動骨。而武林正道對明教芥蒂已深,各派精銳一戰而滅,也難再翻起什麼風浪。
心中正權衡著,韋一笑敏捷的身形穿過夜幕衝過來,遠遠可瞧見其腋下尚夾了一個人影。衝到近前幾丈外,韋一笑已經低吼道:「教主,大事不妙了!各派早就中了韃子奸計,被一網成擒!」
趙禹等人聽到這話,臉色皆變了一變,翻身下馬衝上前,才發現被韋一笑挾在腋下的,竟是臉色灰白的渡劫老僧。這老僧雙目微瞑,氣息微弱,聽到聲響後,只是睜開眼瞧瞧趙禹,臉色便愈發難看,閉上眼後神色益發淒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趙禹掃了渡劫老僧一眼,而後便問向韋一笑。
韋一笑將渡劫老僧橫放在地面上,說道:「原來韃子早在昨日便下毒毒翻了各派人手,一直隱匿不宣!這老和尚功力深厚,勉強壓得下毒,溜出來藏在半山腰上。方才被我撞見,才將他帶了回來。」
聽到這話,殷天正已經冷哼道:「這些人也算走慣江湖,怎麼會中了這般下三濫的招數?這般容易著了道,若說他們是豬,都辱沒了豬!」
「魔頭,你說什麼!」渡劫老僧雖中了毒,脾氣卻仍剛烈無比,對殷天正的譏諷反應激烈得很,有氣無力道:「若非被你們這群魔教妖人擺了一道,各派怎會落到這步田地!魔君,你好歹是漢人一脈,既然早知韃子用計西域,為何不及早通報!天殺的韃子,早早將人手安插在各派中,趁人不備下了迷藥在水裡,這般陰毒的招式,如何防備得住!」
渡劫老僧的斥責之語,趙禹充耳不聞,而是轉頭與楊逍等人商議起來:「韃子早拿下了六派,卻秘而不宣,應是要引誘咱們攻下來。看來咱們先前的計劃,要就此作罷了。」
楊逍等人也不無遺憾的點點頭,皆嘆息道:「誰能想到六派竟會如此不堪一擊!」
渡劫老僧忍耐不住,冷哼一聲,卻又沉聲道:「魔君,你若還算有血性的漢人,就該率眾去救下被韃子擒獲的各派人手!我向你保證,只要你肯出手救下各派人手,武林正道皆會記住你這大恩,再不與你們明教為敵!」
趙禹卻不理他,招招手喚過胡青牛來,著他仔細診斷一番,才問道:「什麼毒?」
胡青牛觀察得片刻,沉聲道:「是十香軟筋散,這種迷藥無色無香,中毒者全身筋骨酸軟,動用不得內力,不論武功多高明,中毒後也只能束手就擒。不過,這迷藥用材極為考究珍貴,配方更是西域某些番僧獨家秘傳,每一份比黃金還要珍貴。汝陽王府用這迷藥迷翻了這許多江湖人士,真算是大手筆。」
趙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心中不無慶幸。從渡劫老僧描述中得知,汝陽王府的臥底是早早就打入六派之中,若自己有一分動搖,將六派引入光明頂上共同抗敵,那麼只怕明教眾人沒有防備下也要中了這迷藥。
渡劫老僧喋喋不休半晌,卻被一直無視,氣得他哇哇大叫,偏偏週身動用不得力道,只能任人擺佈。
事情發生了未預計到的變化,趙禹當機立斷道:「我們即刻離開,奔赴玉門關。若叫敵人曉得我們早已經下了光明頂,只怕要再生波折!」
楊逍等人聽到這命令,皆點頭應下來。汝陽王府在此處的力量遠遠超過了明教,而以六派消磨其力量的打算也落了空,若再強要謀求決戰,徒自增添傷亡。
渡劫老僧聽到這話,卻大驚失色,顫聲道:「你就這樣棄六派於不顧?若武林正道因此淪陷,魔君,你將是武林的罪人!你是天下的罪人,千百年後也要被人唾罵!」
聽得這老僧聒噪委實煩人,趙禹冷笑道:「你這老僧也忒高看了自己,既然留得下性命來,就拭目以待吧。瞧瞧這天下少了你們六派,會不會變得更加清淨。」
韋一笑一指點暈了這老僧,而後才疑惑道:「教主,咱們還要留下這老僧帶回中原去?」
趙禹點點頭,說道:「帶回去吧。各派留在中原還有一些力量,若強要肅清麻煩太多,便讓這老僧將此間事實傳回去,讓他們去與汝陽王府廝殺救人,也讓元廷感受一下捅了馬蜂窩是個什麼滋味。」
殷天正不無感慨道:「與各派斗了這些年,不意他們竟落到這般下場。經此一役,只怕中原武林就此淪喪,一蹶不振。」
趙禹則擺手道:「長江後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武林千百年來就存在著,少了這群人,自然很快又會有另一批崛起。各派雖然精銳盡失,這名望招牌縫縫補補還能用,蠱惑得不少江湖人士。只不過,往後這武林規矩,卻由不得他們來定了!」
幾百人要行動,勢難瞞過汝陽王府的軍隊。現在他們已經沒了六派這個掣肘之力,明教眾人想要安然脫離,不被綴上,還要費一些周折。
不過,明教現在的優勢就在於,汝陽王府高手根本不知他們已經下了光明頂。趙禹率領韋一笑等人攜帶大量火種火油,衝進山外無甚防備的元軍馬營中,大肆放火。少人約束的數千馬匹登時嘶鳴奔跑起來,場面混亂無比。
趁此大亂之時,明教眾人輕鬆脫困,一路打馬而去。而反應過來的汝陽王府人馬,待約束住紛亂馬匹之後,只有望塵吃土的份,卻也無法再追上明教眾人。
離了崑崙山,往東方行了一天,前方斥候突然報來,抓住幾個正派人士。趙禹心下也覺好奇,不意各派竟還有漏網之魚,便下令將人帶過來瞧一瞧。
幾個神色萎頓的人被帶上來,趙禹仔細瞧了瞧,發現竟是那有過數面之緣的華山劍客白河愁並幾名華山派弟子,想來他們是被鮮於通為難強逐出營來尋找張無忌的下落,才僥倖逃過一劫。
白河愁等人耷拉著腦袋聳著肩,不敢抬頭,額頭上涔涔冒出的冷汗在灰塵密佈的臉上衝出一道道泥溝,形容益發狼狽。
趙禹想起這白河愁一些話語,在馬背上笑了起來,馬鞭輕輕一指,說道:「原來是華山派的白河愁白大俠,你們怎麼會淪落到這裡來?」
那白河愁聽到魔君竟還識得自己,喜色在臉上一閃即逝,而後一臉講起來。原來他們離營不久之後,便瞧見汝陽王府人馬假扮的明教徒衝殺向六派營地,心中惶急,便打馬逃離,卻不料在沙漠中迷失了路徑,已經在附近打轉了數日。
趙禹瞧著這白河愁,心中忽地想起一事來,便問道:「白大俠你和貴派白垣前輩可有什麼關係?」
白河愁聽到這問題,臉色陡然一變,疾聲道:「魔君,咱們今日落在你們魔教手中,已經不存活著的念頭。白垣正是家父,他被你們魔教中人殘殺,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咱們好歹相識一場,魔君你若算個好漢子,將殺我父親的兇手交出來,與我公平一戰,哪怕死了,我也感激你!」
趙禹點頭道:「白大俠果然不愧名門風範,待父至孝。不過可惜了些,你這殺父之仇終究無法親手去報了。令尊白垣前輩其實死在貴派掌門鮮於通手中,而鮮於通已被滅絕師太殺掉了。」
聽到這話,白河愁幡然色變,顫聲道:「怎麼可能……魔君,你這挑撥離間的法子太粗鄙了,我怎麼可能上當!」
趙禹也不多解釋,揮揮手讓人將渡劫老僧帶上來。渡劫老僧落於明教手中,又失了自保之力,生死兩難,正想瞧著旁人比自己還要淒慘,自然不再隱瞞,將光明頂下發生的事講了一遍,不無惡意。
瞭解到事情始末後,那白河愁臉色忽然變得鐵青,抽出腰間長劍來,發了癲一般往虛空裡劈砍著,怒吼道:「鮮於通狗賊,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趙禹卻沒興致瞧著白河愁發狂,揮揮手讓人將他制住,而後問道:「貴派之人已經盡數落入韃子之手,未知白大俠有何打算?」
白河愁良久之後才恢復平靜,聽到這問題,驀地一喜道:「魔君肯放過我們?」
趙禹說道:「明教和閣下仇怨,源於誤會,既然講開了真相大白,我有什麼理由抓著你們不放?白大俠是否要去救貴派之人?」
白河愁咬牙切齒道:「鮮於通狗賊殺我父親,恨不能親手殺了他!從此後,我白河愁和華山派再無瓜葛!如此善惡不分藏污納垢一個門派,死了乾乾淨淨才正好!」
趙禹搖頭道:「白大俠這話卻有失偏頗,殺害令尊是鮮於通一人之舉,卻和華山派沒有什麼干係。現今貴派正遭受立派以來最大危機,我知白大俠智勇雙全,當此時更該登高一呼,解救華山派於存亡之際!若能成事,不止貴派上下皆要感恩戴德,武林中也會對白大俠高義之舉推崇備至,白大俠更以一己振奮武林頹風,可稱為真正前無古人的一代大俠!」
白河愁未料到魔君對自己竟然會有如此高的評價,心中沾沾自喜之際,卻還未被沖昏頭腦,遲疑道:「可是我現在卻無足夠力量……」
趙禹善解人意點點頭道:「事在人為,成大事者,忍耐是少不了的。若做事沒有完整的謀劃,那不叫勇敢,叫莽撞。白大俠解救同門之事,大可不必急於一時,此事須得斟酌權衡。明教與各派交情雖淺,終究同屬中原武林一脈,白大俠若有什麼困難,明教也會出手相助!」
白河愁聽到這話,表情漸漸變得鬆動起來,忍不住嘆息道:「江湖傳言,以訛傳訛,本就當不得真。今日與魔君一談,才知您是胸襟廣闊、出淤泥而不染的真豪傑!我竟險些被那些惡意中傷魔君的謠言所誤,錯認冤枉一個好人,真是慚愧!」
趙禹臉皮雖厚,也被這幾句誇得略有訕訕,呵呵笑道:「江湖日久,自見人心,我是不在意那些惡意中傷的。白大俠若不嫌棄,肯否與明教同行,待返回中原後再作計較?」
白河愁因趙禹一番話而對他好感大增,可是心中對明教根深蒂固的提防卻未改變,聞言後稍顯遲疑。不過又想到那汝陽王府大軍勢大,竟連各派都被擒獲,自己這區區幾人也未必能安然返回中原,反倒不如與明教同行。而且,魔君這人和氣明理,也不似傳言中那般囂張跋扈,與之結下一番交情,未必就是壞事。權衡許久後,才終於點點頭,被明教人帶下去換衫休息。
渡劫老僧在不遠處冷眼旁觀,瞧著魔君花言巧語,臉上露出深深不齒之狀,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斥道:「假仁假義!」
趙禹瞧他一眼,冷笑道:「真真假假,誰分得清?只怕過不了多久,你們少林也要來求著我,幫你們選個掌門。」
渡劫聽到這話,臉上惱色愈勝,怒吼道:「你想借此時機鉗制住整個武林,別做夢了!武林中但凡有血性之輩,就不會臣服於你們魔教淫威!」
趙禹嘴角一撇,說道:「且拭目以待吧。」
第210章 刻骨情思難相見
趙禹一行,快馬加鞭,東入玉門關,再無波瀾。
因在崑崙山中空耗許多時日,行程益發急迫,終於在約定之期臨近時,一行人在甘州遇上了先一步到達的莊錚等人。
未及得歇息片刻,趙禹便拉住莊錚詢問中原當下最新形勢。
莊錚皺眉道:「情況很是不妙,南瑣北瑣兩路紅巾軍皆被元廷剿滅,而劉福通三路北伐大軍也盡落敗,正困居安豐一地。徐壽輝與川陝明玉珍交惡。蘇州張士誠,浙南方國珍皆投降元廷,張士誠更受封太尉之銜,不日便要對徐州用兵,要擊潰劉福通北地屏障!」
連番噩耗,饒是趙禹這些年已經喜怒不形於色,聞言後仍覺一陣目眩,腳步都變得虛浮起來。原本抗元大好形勢,數月之間,便被逆轉。且不說紅巾軍各部之間的摩擦爭鬥,單單各路義軍或被招降或被剿滅,熊熊燎原之火頃刻之間只餘點滴星火!
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下來,趙禹又沉聲道:「滁州現下如何了?」
莊錚回答道:「集慶元軍大營聯合張士誠部集軍丹陽,討虜軍小挫兩仗,加之軍心未穩,徐達已經引軍暫退和州。總旗使繼任教主之事,我已經第一時間通過秘營公告天下紅巾軍各部。各部反應不一,明玉珍已經入蘭州,準備迎接教主尊駕。而劉福通卻仍保持沉默,至於徐壽輝,卻據湖廣而自立,進尊位,自號天完皇帝,不再受總壇節制。前日徐達來訊,希望教主能即刻返回滁州坐鎮,趁北地元軍久戰成疲無力救援之際,集重兵一舉克下集慶,一掃頹勢。」
趙禹點點頭,連甘州城也不入,便在城外休息片刻,而後即刻率眾人上了甘涼道,直奔蘭州而去。
對於徐壽輝的自立,趙禹並不覺得意外。明教教主之位空懸已久,各路紅巾軍名義上雖受總壇節制,實則各成一派,互不統屬。當此微妙時機,任何人做上教主之位,都會激發本就貌合神離的矛盾。若新教主是個傀儡,各部還能按捺得住,虛與委蛇一段時日。偏偏自己向來強勢無比,徐壽輝迫於無奈,唯有自立一途。
也幸是紅巾軍遭到空前打擊的情況下,自己繼任明教教主才少了許多阻力。現在尚算完整的紅巾軍各部,劉福通自顧不暇,徐壽輝桀驁不馴,明玉珍則偏安一地,沒有一個統一的默契。否則,現在迎接自己的應該是各路紅巾軍將領齊聲聲討,逼自己退位。皆因滁州軍現下鋒芒畢露,若再得了大義之名,勢必更加勢不可擋。
甘涼道上,大路蕭條,行人稀少。趙禹一路行來,眉頭緊蹙,沉默無比。眾人只道他是憂心滁州之事,也不敢上前攀談打亂他的思緒。
這一日,行到一條岔口上,趙禹忽然指著前方路口問道:「這兩條路各通往何方?」
楊逍上前瞧了片刻,說道:「一條往景泰,過河套,可去蘭州,只是路途要遠一些。另一條,則經永登,直入蘭州。」
趙禹沉吟良久,才將馬鞭一指,說道:「我們走上一條路,去景泰。」
聽到這話,楊逍微微錯愕,想不明白趙禹為何要擇遠途。不過他也沒有說什麼,逕直下令讓眾人轉上另一條路口。
行了十餘里,趙禹將楊逍與殷天正喚到面前來,說道:「我有些私事要處理一下,你們先帶隊去蘭州等我一日。」
楊逍與殷天正皆疑問道:「教主有什麼要緊事要處理?」
趙禹方欲答話,前方道路上突然奔行來一隊騎士,遠遠攔在道路上,高聲呼道:「來者可是明教趙教主一行?」
聞言後,明教眾人皆有些疑惑,瞧向那些騎士,卻陌生得很。趙禹撥馬上前,朗聲道:「我就是趙無傷,你們是誰?」
前方正當中那名騎士拱手道:「賤名不足掛齒,我等奉我家主人之命,在此等候趙教主多時了。」
聽到這話,趙禹眉頭一蹙道:「不是說要在永登等我?」
那騎士恭聲道:「我家主人說過,若過了十天在永登還未等到趙教主,那麼趙教主定是不憐紅顏愛江山的梟雄人物,我們便要趕來景泰這條路上等待趙教主。」
這一番對答,明教旁人聽了固然摸不著頭腦,楊青荻也好奇無比,撥馬上前低問道:「什麼事?」
趙禹一臉苦澀笑容,澀聲道:「就是他們,擄去了周姑娘。」
「既然知道了,你為什麼……」
楊青荻神色變了變,脫口說了一句,待見到趙禹苦澀神情,心念一轉後便問道:「又是一個女子?」
趙禹稍顯遲疑,而後便點頭道:「是元廷汝陽王府的郡主,敏敏特穆爾,漢名叫趙敏。」
楊青荻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輕聲道:「就是她?」
趙禹胸膛如有塊壘,沉聲道:「青荻姐姐,我……」
「不必說了,這次我信你。早去早回!」楊青荻強自擠出一個笑容,引馬退向了後方。
趙禹看到楊青荻微微顫抖的雙肩,心知她是誤會自己了。自己之所以取道景泰,全是因為考慮到趙敏先一步回到中原,或會已經作出不利於明教眾人的佈置,不想率領眾人闖入甕中,因此才選了旁的一條路,心中卻無旁的遐思。
不過,現在卻不好解釋什麼,他喚過楊逍等人,吩咐道:「你們且在左近紮下營來,我過幾個時辰便返回。切記廣佈斥候,一旦有異動,即刻引兵趕赴蘭州與明玉珍相匯,不要再逗留!事畢後,我自會趕去與你們相會。」
楊逍等人知道趙禹身手絕高,尋常人留不住他,便點點頭說道:「教主要多加小心。」
趙禹回頭望了一眼略顯哀傷的楊青荻,而後便一勒韁繩,對那幾名騎士說道:「前行帶路!」
那一行騎士也不再多說,逕直揮鞭往明教等人來路趕去,趙禹引馬跟上。
回到岔路口拐上另一條道路,行出十餘里路過永登,又過了幾里路,那幾名騎士馬頭一轉,行向一條土路。不旋踵,前方出現一座綠水環繞的莊園,當中一名騎士回頭道:「趙教主,咱們到了。」
「呃,已經到了麼?」
趙禹正出神之際,聽到這話,雙肩驀地一顫,氣機突然一凝,握在手裡的馬鞭登時被驟然提起的真氣攪成粉末!失神不過一瞬之間,很快趙禹就恢復了冷靜,翻身下馬,邁步走進莊園。
第211章 玲瓏骰子安紅豆
這莊園極為廣闊,正面瞧去,望不見高牆的轉角盡頭。
牆外一道清流潺潺流淌,岸邊是新柳初發,淡淡綠意。溪流上木板吊橋已經放下,趙禹舉步從橋上行過,便走到了洞開的莊園大門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面影壁,繪著前朝范寬的溪山行旅圖,高峰聳立,怪石嶙峋,望去栩栩如生,令人心生沉凝之感。趙禹在影壁前駐足良久,才轉過身,繞過去,繼續往內裡走去。
穿過前庭跨院,是一條長長的迴廊,雕樑畫柱,簇新美觀。似是為了穩定心緒,趙禹行走的極慢。這莊園佈置精巧不乏大氣,有盤兀古樹,假山盆栽點綴其間。若能心平氣和去觀賞玩味,可咂摸出無窮意趣。在這見慣蒼茫的西北苦寒之地能瞧見如此幽靜雅趣的地方,殊為難得。
莊園中靜得很,沒有人影攢動,似乎只有趙禹一人行走在其間。不知不覺間,他也忍不住斂息凝神,不忍破壞這一份安靜。如閒庭信步一般,他的神態尚算安寧,只是嘴角苦澀意味卻越來越深。因為這莊園佈置,與他記憶中大都汝陽王府一般無二。行走在其間,每多看得一眼,他塵封已久的記憶便鮮活一分,過往那些刻意不去理會的畫面,此時盡數爭先恐後湧出來,在腦海中鋪開,在眼前搖擺,揮之不去。
雖然無人引路,但似乎是本能,他輕輕跨過一面拱門,便走進一所百花怒放,爭芳鬥艷的花園中。曲折平坦的青石路面,熱氣撲面,花香撩人,繁花點綴,與外間殘冬初春破敗景象迥然不同,便如遺世而孤立的另一方天地。
路徑盡頭,是一座小亭,亭中白緞鋪地,一方素案,趙敏端坐其後,裘衣內一襲紅衫,美得灼痛人的眼眸。看遍繁花,人比花嬌。
趙禹卓立於亭外,視線便如穿過過往數年世事紛擾,落到終點時,深刻於心底的那道狡黠倩影終於突破桎梏,與亭中佳人融為一體,彼此不分。
趙敏似乎對趙禹的到來全然不覺,專注的望著面前素案,神態安詳。案上擺了一柄匕首,銀光閃爍,寒氣攝人。
兩人隔著一柄匕首,彼此無言。
良久之後,趙禹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敏敏,多年不見,你好麼?」
趙敏專注的望著那柄匕首,對趙禹的問話恍若未聞,她似乎囈語一般說道:「玲瓏骰子安紅豆,你們漢人的詩詞,真的是很好……」
她抬起眼簾,雙眼灼灼望向趙禹,問道:「這些年,你想過我麼?」
趙禹垂手而立,嘴中滿是苦澀,半晌後才輕輕點點頭。
趙敏笑了笑,又說道:「你抬起頭瞧瞧我啊,瞧瞧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與以前不同了?錯過這幾年,有沒有覺得遺憾?」
趙禹抬起頭,望向那張絕美面龐,情不自禁點點頭,而後卻又忽然搖頭,嘆息道:「敏敏,我……」
「你什麼?魔君趙無傷,你憑什麼來想我?你憑什麼覺得遺憾?這幾年,你的所作所為,真算是對得住我!」趙敏臉色一沉,聲色俱厲道。她霍然站起身,手臂虛引道:「魔教的教主,反賊的大頭目,鎮淮大總管。呵,這樣的大人物能來舍下做客,寒舍真是蓬蓽生輝!」
趙禹瞧著她忽然變作陌生模樣,心緒也驀地從過往記憶中擺脫出來,心知從自己踏足這莊園開始,已經落入趙敏的算計中,這莊園、這氣氛,無一不是在瓦解自己的心防。他突然笑一聲,舉步走入亭中,坐在素案另一面,環顧一周,然後笑道:「若這裡也算是寒舍、蓬蓽,那天下多少流離失所的人,過得是什麼豬狗不如的日子?」
他伸出手指在地面敲了敲,說道:「這火道地龍每天要燃多少薪柴?繁花似錦的園子,我只瞧見扒開土層後那些飢寒交迫,生生凍死的纍纍白骨!」
趙敏也在趙禹對面坐下來,先是笑了笑,而後皺眉道:「以前的趙禹,雖然想起來也覺得討厭,但卻沒有現在這般假仁假義的虛偽。趙教主,你憐惜天下飢寒交迫的人,不過這些年砍得人要比砍得柴多得多吧?」
趙禹先是無言以對,而後驀地一笑,說道:「你總會這樣胡攪蠻纏,歪曲我的意思。不過,這滿目瘡痍的世道,卻不是幾句狡辯就能粉飾太平的。那些搶佔大義的話,我自己說出口慣了,自己也覺得生厭。不過,既然走到這一步,無論如何是不能放棄了。」
趙敏卻板起臉來,正色道:「我是皇上親封的紹敏郡主,和你這反賊頭目已經沒有什麼私交可敘。趙教主,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這樣子都能安然返回中原!不過,現在的形勢向來你也已經明白。天下這些路反賊,或被滅或受降,你那滁州討虜軍,已是明日黃花,覆滅只是時間問題。你是個聰明人,該會明白我的意思,不若趁著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歸順我大元天子。你祖父趙孟頫本就是我大元皇帝親封的一品魏國公,你若歸順,可承襲這個祖爵,受封太尉,統率一地軍民。這待遇,可是比張士誠之流優厚得多。」
趙禹苦笑一聲,澀聲道:「我們之間,真的只有這些事可談?」
趙敏俏臉一凝,而後突然疾聲道:「你想從我口裡聽到什麼?要我講你這反賊屠戮我大元子民,我會以你為榮?要我講這些年每聽到你又鬧出什麼動靜,心裡就越糾結了幾分?為什麼?為什麼你這人從來都是高看自己一眼?縱使我大元失德天下,可有虧欠你趙家一分?天下人受苦,自有天下人去救,為什麼一定是你?為什麼你要為難自己,為難我!」
她握起案上匕首,篤一聲深深刺入木案中,冷聲道:「早在大都時,我就跟你說過,以後再見面,只是敵人,不是故交!今天你來這裡,你死我活,只有一個下場!」
趙禹瞧著那寒芒刺入木案中,瞳孔縮了一縮,喉結翕動半晌,良久後才低頭說道:「我也說過,敏敏,你待我諸般好,我這一生都不傷你殺你。你說得對,我一直高看自己一眼,覺得天下只有讓我來救,才會覺得踏實。以前是念著祖上失德,補償萬民。現在卻是放不開手,也不想放手。我只能、只能辜負了你……」
趙敏聽到這話,俏臉白了一白,突然站起身擺擺手,說道:「你跟我來。」
趙禹不明所以,站起身來,跟在趙敏身後走出亭子。
趙敏在青石板上走了幾步,突然停下腳步來,踮起腳在石板上點了點,說道:「這是一個活扣翻板,下面是十丈深一個大坑,有數十根淬了毒的矛尖。不論你武功再高,都能見血封喉!」
趙禹聽到這話,臉色變了一變,下意識伸手將趙敏拉回來。趙敏甩開他的手臂,冷聲道:「已經用土夯實了。」
她繼續前行,行到一株美艷的花株面前,指著那芬香四溢的花瓣,說道:「這一株花名叫做醉仙靈芙,花香本無害處,但只要碰到奇鯪香木,就會產生劇毒,真氣一旦妄動,毒性即刻入侵心肺!」
比花還要嬌美的容顏,談論起這些令人聞之變色的毒物,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她又笑道:「不過那奇鯪香木做的案子,今天沒有擺在亭子裡。那只是一個普通的檀木案子。」
趙敏在花園中走著,不時停下來,隨手指出一些機巧的佈置。趙禹跟在她身後聽著,始終一言不發,卻已經大致猜到她此舉何意。
方圓里許的花園中,處處殺人於無形的佈置,竟不下十餘處。趙禹聽到最後,背後都禁不住冒出一層冷汗。
行到拱門前,趙敏突然說了一句:「你可知這些年我在做什麼?」
趙禹搖搖頭。
「我一直在學,如何能不費吹灰之力殺掉一個武功高強的人!」趙敏笑語嫣然道:「或許這些法子,大半都不能湊效。但只要有一個發揮了效用,你趙教主武功再高,只怕也要有大大的麻煩。」
趙禹默然,走了片刻,才說道:「那你為什麼不用?」
趙敏轉過頭,凝望著趙禹,笑道:「我打算用的,如果你早來幾天,我一定會用。但是你沒有,所以我暫時也沒用。你知道為什麼?」
「你沒有記著那位周姑娘的安危就失了方寸,什麼都不管不顧就跑過來。」
趙敏自嘲的笑了一聲,說道:「原來,你待每個人都這樣狠心,不獨對我。」
聽到這句話,趙禹心潮湧動,澀聲道:「我是相信你……」
趙敏眉梢一挑,問道:「信我什麼?信我會留下那周姑娘,衣食起居伺候得妥帖無比?何必要擺出一副相知無比的樣子,我不是英雄,也不是梟雄,只是個心胸狹窄的女子。你什麼都不肯聽我的,怎麼還奢望我會事事如你意願的去做?」
趙禹上前一步,握住一雙柔荑,說道:「因為你一直未改變,仍是我所熟知的那個敏敏。你要勝過我,是不屑用那些法子的。」
「放開我!否則,你會有大麻煩!」趙敏抽回手來,冷聲道:「那位周姑娘就在門後,你要帶她走,須得答應我幾件事。」
第212章 我佛慈悲身飼狼
耳邊聽到趙敏稍顯冷清的語調,趙禹退了兩步,仔細望著趙敏。
時光荏苒,世事變遷,整整七年的空白時間,人怎麼可能沒有變化。最顯著的,數年前那個靈動狡黠,嬌俏可愛的小丫頭,已經成長為一個亭亭玉立,明艷動人的少女。而兩個人的爭執,也從原本孩提時無傷大雅的爭吵,轉變為民族大義的勢不兩立。
從踏入莊園那一刻到現在,是他武功大成後最為悵惘彷徨的時刻。他自詡為瞭解趙敏,而趙敏又何嘗不瞭解他。可以說,從進入莊園面對影壁那一刻,他就已經落入趙敏甕中,無論莊園中的擺設抑或趙敏的一舉一動,無不擊打在他心中最柔軟的漏洞處,心緒益發混亂,根本沒有徹底靜下來的時候。
哪怕之前他多番警惕自己,幾次堅定了信心,恰恰是他的心已經禁不住開始動盪的徵兆。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入骨太深,反倒開始搖擺不定,失了方寸。真真假假,分辨不清。
心中有了一絲明悟,他復又退了幾步,立於中庭,苦笑道:「敏敏,你這又是何苦?且不說我武功已經大成,你那些法子半點也傷不到我。單單你身在我面前三丈之地,我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趙敏瞧著趙禹神色發生了變化,不無氣惱頓頓足,懊惱道:「講得正開心,你非要戳破做什麼!」
趙禹緊緊盯著趙敏,耳朵卻在捕捉傾聽週遭所有動靜,同時不無感慨道:「未見你時,我也在猜你會變成什麼樣子?見到我時,是故作高深的不動聲色,還是即刻翻臉動手?無論怎樣一種反應,都講得通。可你偏偏擺出一副被始亂終棄的怨婦模樣,這就有些過猶不及了。」
趙敏聽到這話,俏臉一紅,眉梢微微挑動著,突然衝上前指著趙禹,怒斥道:「我還不夠淒慘?枉我從小對你諄諄教導,教你武功!可你是怎麼報答我的?呵!好威風的魔君趙無傷,你忘恩負義,就該被千刀萬剮,還無傷?你做夢……」
講到最後,她更是用力跺了一腳,而後身軀陡然下陷。孰料將要落下地面去,肩頭卻突然被拉住,而後更是被一把拉回了地面。
趙禹笑吟吟望著俏臉酡紅的趙敏,嘴角一撇道:「原來你真的挖了坑!若真做了這種佈置,剛才故弄玄虛時就不要講出來。我聽過之後,每走一步可就要試試腳下踩的是不是實地……」
他話講到半途,手中卻忽地一輕,原來趙敏嬌軀一擰,已經游魚一般滑出裘衣,只著一襲紅衫。她擺脫掌握後,白玉般的手掌驀地一翻按向趙禹胸膛,嬌叱道:「今天就收拾你這個欺師滅祖的無賴!」
趙禹手指閃電一般鉗住她的皓腕,卻覺出趙敏內力正是九陰一脈,且已經頗具火候。他順勢一蕩,已經閃到趙敏身後,反剪住她的雙手,笑道:「你這師傅武功卻稀鬆得很,算起來我還是光大師門的功臣呢!」
「你放開我!」趙敏一招被擒,奮力掙扎著,撩起腳來反踹向趙禹膝蓋。
趙禹怕真傷著她,兩手輕輕向前一推,趙敏便身不由己,平滑向前方丈餘外。她轉過身,揉著有些酸澀的肩膀,不無羞惱道:「好小子,能混到名動江湖,果然漲了許多本領。不過,今天你若想帶著那周姑娘平安離開這裡,卻也難得很吶!」
她轉身躍到高牆下,啪啪拍出兩掌,牆壁上登時落下來兩塊長長的木板,露出夾牆後已經上了弦的一排弩機,而後轉過頭來,得意地對趙禹翹翹下巴,冷笑道:「怕不怕?你服不服氣?我只要一拉絃線,上百架弩機就會一起射出箭來,把你這小鬼射成刺蝟!」
「可惜你還是沒能走出我三丈之外!」
說這句話的同時,趙禹身形驟然一晃,而後又變得清晰起來,只是手中卻多出一根步搖金釵。
趙敏瞧見那金釵,臉色忽然一變,探手往發間摸了一摸,而後強笑道:「身手好,做個小賊也就罷了。若真有本領,你猜一猜,我把那周姑娘藏在了哪裡?」
趙禹拱拱手,無奈道:「郡主,不要鬧了。今時不同往日了,小弟現在是天下聞名的反賊頭子,若真落在你手裡,被你家大人曉得了,少不得要落個五馬分屍的下場。」
「呵,你也知道做反賊是個什麼下場?既然曉得害怕了,就還有得救,乖乖束手就擒吧!瞧在往日情份上,我保你小命無恙!」趙敏呵呵笑了一聲,又眨眨眼道:「你這樣總還算孺子可教,那周姑娘恰在此處,我就給你做個紅娘,你在這裡嬌妻得抱,為我大元戴罪立功!」
趙禹卻苦笑一聲,直接盤膝坐在地上,說道:「你莫以為我剛回中原,就不曉得當下形勢。李思齊因為攻打紅巾西路軍傷亡頗慘重,跟你父王鬧得有些不愉快。你在這裡,未必也調得動他的人馬來圍剿我手下部屬。將我強留在這裡拖延時間,無非是假傳我的命令讓五行旗自己鑽進你的陷阱裡。我手下五行旗精營皆是以一敵百的精銳之師,若不叫你吃個苦頭,你總不相信自己想岔了。索性我就留在這裡,等著你兵敗的消息。」
趙敏被道破心思,嘴上卻不肯示弱,不屑地撇嘴道:「講得好像你有多瞭解我似得,不若我們來打個賭,這一仗我若是勝了,你就乖乖放棄那什麼討虜軍,回家過你安安穩穩太平日子?」
趙禹卻擺手道:「我不跟你賭,你這人賭品忒差。況且,本來就是你必輸的局面,賭不賭也沒什麼意義。」
趙敏丟下握在手裡的絃線,走到趙禹身邊去,挨著他坐下來,指著不遠處緊閉的房門,問道:「你難道不想知道,那位周姑娘到底在不在門後?」
少女呵氣如蘭,鼻端縈繞著誘人體香,趙禹有些尷尬地往旁邊挪了挪。這舉動,卻又引得趙敏莞爾,拍著他的肩膀笑斥道:「這般風流的魔君,還會怕姑娘靠過來?」
趙禹轉過頭,不客氣道:「你聽過魔君風流名頭,還靠過來,意欲何為?莫不是多年不見,長了佛性,想要以身飼狼?」
「你敢麼?」趙敏乜斜他一眼,不屑道。
趙禹卻忽發奇想道:「若往後我把你們大元真的打痛了,你們那個木匠皇帝若想跟我講和,劃江而治,會不會派你來和親?」
「他敢!」趙敏眉頭一挑,而後突然揪著趙禹拍了幾把,羞惱道:「你做夢!連我都鬥不過,還敢奢望打敗我父王!想和親,下輩子吧!」
趙禹笑著受了幾下,而後便突然拍手道:「方纔還不確定,不過現在能確定了。」
趙敏聞言後微微錯愕,問道:「確定什麼?」
「周姑娘被你藏在哪裡啊!」趙禹轉轉頭,伸手指向不遠處莊園中那高高的望樓,笑道:「就在那樓上,是不是?」
趙敏聞言後,俏臉頓時一紅,跺腳怒喝道:「你這混小子,不自作聰明一次,會憋死麼!我就要她瞧瞧,她那矢志不渝的情哥哥,跟別的女子在一起,樣子有多親密!」
趙禹還要說些什麼,忽然收住聲音,側耳聽了片刻,然後道:「你的人回來了,瞧瞧成沒成功吧。」
他話音剛落,趙敏也聽見由遠及近的急促腳步聲,起身來橫了趙禹一眼,而後撿起裘衣復又裹在身上,俏臉如霜走向院子門口。
這時候,先前去迎接趙禹那幾人已經手腳無力被攙扶上來,瞧著趙敏陰沉的表情,低頭顫聲道:「主子,魔教人識破了計策……」
趙敏面沉如水,揮揮手道:「下去吧,此事就此作罷。」
她轉回頭來,瞧著趙禹臉上殘留的喜色,羞惱道:「你得意什麼?如果不是我手下還落在西域沒有返回,現在人手不充足,你這次能逃得過?」
趙禹連忙收斂住笑意,點頭道:「是,郡主神機妙算,只不過,胃口小了些!」
他忽然嘆一口氣,正色道:「敏敏,大元氣數盡了,從根上爛了,你父王這樣的國之重臣也只是勉強維持一個局面。你只是一個女子,何苦要勉強?」
「我偏要勉強!趙禹,你莫以為這一世都能贏定我!這一次,你明教僥倖逃過一劫,下次卻沒這種好運氣!帶上你那芷若妹子,快給我滾!」趙敏背過身去,狠狠揮揮手,說道。
趙禹走上前,剛剛舉起手,趙敏卻驀地避開,與他拉開數尺距離,冷聲道:「我不想跟你說話!這次你贏了,要講什麼都是假惺惺!」
趙禹扳過她的肩膀,面對趙敏,指指心口道:「玲瓏骰子,真的在這裡。敏敏,大元已經爛了。我和你父王雖然是敵人,但卻佩服他。你回去後,勸他要小心身邊人,若真到了走投無路時,不妨同他講,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我們漢人向來有包容的氣度。」
「你還知道什麼?」趙敏聽到這話,美眸突然瞪起來。
趙禹搖搖頭,說道:「我手下只是從成昆口裡詐出幾句話,曉得你父王處境有些不妙。至正十三年,皇帝立了太子,同樣是這一年,你父王被罷了軍職,其後雖然復用,終究不如以前了。這些勾心鬥角的勾當,我現在也做得很純熟。」
趙敏緊抿著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閉上眼澀聲道:「你走啊!」
第213章 父子相承傳絕技
趙禹登上那數丈高的望樓,在頂層看到了多日未見的周芷若。
周芷若依牆而立,眼圈赤紅,看到趙禹走向自己,顫聲道:「我害怕……」
趙禹走上去握住周芷若纖手,才發現她的小手冰涼,心中越發覺得慚愧,握緊了一對冰涼小手,柔聲道:「不要怕,我們回家。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聽到這話,周芷若眼眶中再次蓄滿淚水,撲入趙禹懷中哽咽道:「我不想看,可是忍不住……」
趙禹心中一嘆,正待要說話,忽然看到莊園裡冒起滾滾濃煙,抬頭看了一眼,原是趙敏下令放火燒了莊園。此時周芷若真氣還未能靈活動用,趙禹俯身攔腰抱起她,低聲道:「這些事,以後我會逐一與你講清楚。我們先離開這裡!」
待下了望樓縱身出了莊園後,整個莊園已經被大火所吞沒。趙禹在莊園門口吊橋上看到了趙敏給他留下的東西,不是金釵,而是那柄寒光懾人的匕首,將紅衫一截衣擺狠狠釘在吊橋上。
周芷若從趙禹懷中掙脫出來,彎腰拔起了匕首並那一塊霞雲一般紅艷的綢布,她將匕首遞給了趙禹,卻將那塊綢布收進了自己懷裡,而後低聲道:「我們走吧。」
趙禹反手握住柔荑,澀聲道:「芷若,我是不是個無恥的人?」
周芷若點點頭,強擠出個溫婉笑容,輕聲道:「從小就是個讓人生厭的模樣,讓人、忘不了……」
這時候,遠處傳來雜亂馬蹄聲,原是楊逍等人一路追逐來。
趙禹收起了匕首,振奮起精神,拉起周芷若迎向眾人,遠遠便略帶歉意道:「讓大家擔心了,真是抱歉!」
兩下聚首對照一番,趙禹才知,原來趙敏的手下持了自己手寫的書信去給明教中人送去酒水吃食。那封信也被遞到了他的手中,字跡果然惟妙惟肖,真好像出自他的手中一般。不問可知,定是趙敏所寫,他們兩個自幼為伴,想要模仿彼此的字跡,實在太簡單了。
周顛大咧咧喊道:「這位韃子的郡主真是太狡猾,竟連教主的筆跡都一早模仿的這麼像。若非有楊姑娘提醒,咱們說不定還真會中了計。」
趙禹瞧瞧美目灼灼望向自己的楊青荻,神色越發訕訕,連忙轉移話題道:「咱們即刻上路吧,幸而耽誤的時間不算太多,日落時還能趕到蘭州。」
周顛卻還想問一問什麼,卻被冷謙扯了一把道:「閉嘴。」
一行人繼續上路,幸而五行旗精營行軍時向來紀律嚴明,若有女子隨軍,都要另行安置,不許女子隨隊而行。因此,楊青荻和周芷若都被安置在隊伍後方的大車上,與楊逍的家眷在一處,趙禹可暫時擺脫出來,與楊逍等人並行於前。
往前方行了一段距離,向來不安分的周顛突然捂著嘴呵呵笑起來。眾人皆知他向來愛作怪,初時也都不以為意,不過周顛古怪的眼神一直瞥向楊逍,令他倍感不自在,終於忍不住停下來,回頭皺眉道:「周顛,你心裡起了什麼壞心思?」
周顛忍住笑,擺擺手正色道:「楊逍,楊左使,你也算年少成名風流倜儻,眼高於頂瞧不起人,不過今天在我看來,你這人卻也稀鬆平常得很吶!」
眾人聽到周顛突然出言挑釁楊逍,都覺好奇起來,皆拍馬湊上來。五行旗幾位掌旗使純是要瞧個熱鬧,而幾位散人則想聽聽,周顛又有什麼新理由這般瞧不起楊逍。
楊逍聞言後,面色一沉,冷哼道:「平不平常,都是比較出來的。我楊逍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不過和你周顛站在一處,想不鶴立雞群、卓爾不群,都難得很。」
周顛聽到這話,也不氣惱,只是搖頭晃腦道:「憑你怎樣說,我卻不生氣,你說了也白說。不過我說一件事,你卻想不認輸都難!」
楊逍眉頭一皺,冷聲道:「你說來聽聽!」
「是了,顛兄。快快講出來,不要再賣關子!」
眾人也都急不可耐催促道。
見眾人興趣高昂,趙禹也生出幾分好奇。他本就是個年輕人,性喜熱鬧,也曉得這群明教頭目廝混江湖慣了,若一意威嚴約束,反倒會適得其反。與嚴苛軍法相比,這些人更信奉義氣為先,能培養出一個良好的私人情誼,反倒更能如臂使指。
見周顛仍是翹著下巴故作姿態,趙禹也轉過頭,起哄道:「他若再不說,大家都不要再問!憋死這個癲狂的傢伙!」
眾人聞言後,果然都配合無比擺出一副興味乏乏的樣子。周顛見狀,在馬背上咋唬大叫了幾聲,再將眾人目光吸引過來,環指著眾人大聲道:「你們這些可憐的老鰥夫,且都過來聽聽我的金玉良言!」
布袋和尚說不得卻拍著珵亮的腦門,感慨道:「貧僧六根清淨的出家人,聽或不聽,卻是沒有什麼關係。」
殷天正也傲然道:「老夫兒孫滿堂,卻也不必聽你那什麼歪理邪說!」
楊逍卻嘿然一笑,什麼都不說,顧盼自豪的模樣卻任是哪個都瞧得出。
趙禹已經大約猜到周顛要講什麼,故作凶狠甩甩馬鞭喝道:「本教要正風氣,首先就要嚴懲妖言惑眾之人。周顛,你可要慎言啊!」
「法不責眾!」韋一笑卻怪叫一聲,湊到周顛身邊,嬉笑道:「顛兄,咱們都是老交情。你瞧出什麼門道來,要緊跟老兄弟透透底!」
周顛清咳一聲,卻不畏懼趙禹的恐嚇,而是指著楊逍道:「楊逍,我周顛雖然瞧不起你,不過憑心講一句,你的武功智謀,總還比我高出一丁點的。」
楊逍聞言後,漠然點點頭,說道:「這些廢話,卻也不必多說。」
「你這人諸般好,為人卻格局太小了。巧取豪奪來一位夫人,卻還貽害良多,你說我講得對是不對?」
楊逍聽到這話,眉頭登時一挑,而後卻突然笑道:「手段如何且不提,你又不是不曉得我女兒叫個什麼名字!男男女女的事情,你在我面前提起來,羞不羞愧!」
男人之間,要調動起情緒,無非那幾個話題,無論田間耕作的老農,亦或這群江湖上惡貫滿盈的魔頭。
楊逍此言一出,登時引起眾人起哄,周顛被哄得面紅耳赤,強自爭辯道:「你也只得在我面前炫耀炫耀,若真有志氣,去和教主比上一比!」
聽到周顛這句話,眾人皆啞了聲,周顛志得意滿道:「你家夫人是峨嵋派高足,教主他的夫人也是滅絕師太關門弟子,不獨如此,還有隱世大俠的後人,還有韃子朝廷的郡主千歲,還有那個小昭,你們難道瞧不出長得像哪個?還有……」講到這裡,他的眼神忽然瞟向殷天正。
殷天正老臉一紅,羞惱道:「你亂瞧什麼!」
周顛嘿嘿一笑,卻不再說什麼,而是轉頭望向趙禹,一臉由衷道:「咱們明教,從未這般風光過!」
趙禹被周顛調侃,耳邊聽到眾人鼓噪起哄聲,面皮也覺發燙,擺手訕訕道:「些許小事,不足掛齒!」
眾人鮮有見到趙禹談笑無忌的模樣,見狀後益發哄笑起來,韋一笑湊趣道:「教主,你來瞧瞧我。往前十年算,我也算個翩翩美男子,面如冠玉。你來指點一下,莫讓老韋孤獨終老!」
眾人瞧瞧韋一笑那蒼白臉頰面無四兩肉,怎樣都與面如冠玉聯繫不起來,哄笑道:「韋一笑你這人忒無恥,自己生得辱沒了祖宗,卻連這個好詞都給糟蹋了!你這人真是沒救了,教主要指點,也是指點我們這群偉岸真漢子!」
一群人笑鬧互相譏諷起來,片刻後卻都轉頭望向趙禹。
趙禹索性擺出一副深不可測高深模樣,伸手點了點布袋和尚,笑道:「說不得,說不得!這項本領,是要留著我家世代父子相傳,立家之本!怎麼能隨便透露給你們這群外人得知!」
這一番玩笑話,一路傳到了後面馬車上。原本稍顯尷尬地氣氛,突然鬆動些許。楊青荻俏臉一紅,低啐道:「好不要臉!」
周芷若原本一直垂首不語,聽到這話,也心有慼慼追了一句:「從小就這一副嘴臉,那郡主跟我說過……」
小昭卻側著腦袋,嬌憨道:「公子想得可真長遠!」
幾女對望一眼,俏臉皆是一紅,氣氛忽又有些沉凝。依偎在母親身邊的楊不悔突然插口道:「教主他一向那麼嚴厲,都比不上無忌哥哥看著和藹可親!」
沉默了許久的殷離突然撩起車簾,說道:「天氣可真不錯。」
第214章 問鼎江山不歸路
明玉珍年約四十許,乍一看去無甚出奇,只是眇了一目,顯得有些猙獰。
與其餘分壇中名聲響亮的劉福通、徐壽輝等相比,明玉珍此人則要顯得不起眼得多。過往幾年,趙禹也只聞其名,但明玉珍本人的低調以及其麾下無甚作為,漸漸有些忽略此人。
但就是這樣一個在各路紅巾軍中名不見經傳的中年人,竟能在各地皆受挫的時節,異軍突起,幾乎佔據了川蜀全地!這其中雖不乏川蜀之地偏安一隅,元廷極難滲透攻略的因素,但此人之才,亦不容小覷。
對於明玉珍,趙禹只從楊逍口中瞭解一些,曉得此人在各地分壇中算是一個另類,明教混亂多年,但此人對總壇忠心卻始終未改,也多蒙楊逍支持才漸漸成長為川蜀分壇壇主,楊逍對其可算有知遇之恩。
不過,趙禹也並未因此就放鬆了警惕。這些年身居高位,他深有感觸,地位越高,越難從心所欲,哪怕明玉珍此人對明教忠心耿耿,但卻難保其麾下沒有別的心思。他也不會天真到以為,明玉珍雖然擺出一副恭順態度,就會對自己這個教主言聽計從。
所以,在路過蘭州時,趙禹並沒有徑直趕去明玉珍在蘭州城南的軍營,而是就近在大道上召見了明玉珍。
與明玉珍同來的,除了川蜀分壇一位副壇主之外,尚有明玉珍麾下一名名叫劉楨的謀士。這位劉楨,與劉伯溫一般,都是元廷進士出身,氣度談吐皆不同尋常,而且提出的問題也相當尖銳。兩下方一碰面,劉楨便長身而起,對趙禹揖道:「在下雖非明教中人,但對教主也久仰大名!徐壽輝此人桀驁不馴,枉上尊號,置明教總壇於何地?是可忍孰不可忍,若教主有意討伐徐壽輝,明元帥也願提兵出蜀,效犬馬之勞!」
明玉珍聞言後,也急忙表示道:「正該如此!教主初登大位,正是本教天命所授,該振奮精神,革除弊端,興兵舉大業的時機!教主若有差遣,明玉珍肝腦塗地,也要做到!」
趙禹只是笑一笑,示意兩人稍安勿躁,而後問道:「明壇主,我出玉門關時,曾經詔令天下各路紅巾軍去掃滅各派山門。未知你們川蜀中,峨嵋派的山門現在如何了?」
明玉珍聞言後稍顯尷尬,不知趙禹此言何意,而後側首瞥向身邊的劉楨。劉楨上前一步,恭聲道:「說來真慚愧,因為各派圍攻光明頂,我們所部人馬人心浮動,要出蜀去馳援,卻在蘭州城下遭遇李思齊大軍伏擊,引兵退回,也無暇完成教主的命令!」
趙禹點點頭,拍手笑道:「當時我做事欠考慮,幸而你們沒有聽了這糊塗命令,交惡峨嵋派。咱們明教要興大事,不能再拘泥於過往那些江湖中狹隘仇怨,要團結一切能團結的力量。那峨嵋派雖然只是江湖上一個門派,但在川蜀之地民間也有極大聲望,你坐鎮此間,要穩定局勢,少不得要妥善處理峨嵋派。」
明玉珍滿口應著,卻仍不放棄,繼續問道:「教主,那徐壽輝要如何處置?難道就放任他公然藐視教規,稱孤道寡?」
楊逍皺眉道:「不在其位,不謀其事。你只打理好川蜀分壇,湖廣之事,教主自有計較!」
趙禹示意楊逍稍安勿躁,而後對明玉珍說道:「教規就是教規,若人人都不遵從,要了還有什麼用!只是我初掌本教,心中惶恐不減,處事決斷難免就有些遲疑。徐壽輝叛教自立之事,終究會要他給出一個說法,還給天下教眾一個公道。」
明玉珍聞言後,只得暫時放棄了對此事的追究,而後又邀請趙禹等人前往川蜀穩定教眾人心。趙禹則托辭江南戰事急迫,予以拒絕了。
待將明玉珍一行送走,楊逍才嘆息一聲道:「觸目驚心!未料到本教在中原人心竟渙散到這一步,那明玉珍向來恭順之輩,竟也起了別樣心思!這樣看來,咱們這總壇的大義之名,真是算不得什麼。」
他又轉頭略帶不滿道:「教主方才與他對答,姿態也太低了些!便強令這明玉珍出兵又如何?若不然,直接擒住他,難道川蜀數萬教眾也會公然違背教主命令不成?」
趙禹則渾不在意道:「早有預料之事,又值得生什麼氣。所謂大義,落在虛處,便是虛名,落在實處,便不容逆轉!他一直抓著徐壽輝之事不放,不過是要我表明一個態度。若我姑息養奸,只怕他也會見步學步。瞧此人作派,不過是猶豫不決,首尾兩端,於大局卻無甚害處。有此人掌管蜀地,倒算是相得益彰。古來便有天下已定蜀未定的諺語,大亂之時,此地最宜割據偏安,卻絕難有什麼作為。咱們手中的大義,也只有天下初定之後,在他那裡才會見到效用。況且,現下根基尚在江南,即便得了川蜀這塊飛地,於大局也無甚助益,由得他去吧。」
話雖如此,楊逍終究怨憤不已,直說道:「往常真是被此人恭順模樣給騙了!」
趙禹笑著勸道:「這算什麼?明玉珍此人不過算是從善如流,過幾日到了河南,你見到劉福通,才會曉得梟雄是個什麼姿態!」
明玉珍離開後不久,便著人送來一批輜重糧草,而後便告辭了。
楊逍兀自忿忿不平道:「堂堂一教之主,卻要諸事忍讓,委曲求全,還有什麼威儀可言!」
「若忍讓一時,可避過兵災,也不算太虧的交換。」趙禹說道。
聽到這話,楊逍眉頭頓時一挑,疾聲道:「他敢襲殺教主?」
趙禹也不多說什麼,拉著他脫離了大隊,衝上不遠處一座山丘上,放眼向南望去。楊逍只看見遠處有遮天蔽日的煙塵瀰漫起來,禁不住驚得瞠目結舌。
趙禹則一邊看著一邊咂舌道:「這明玉珍也算個了不起的人物,隨隨便便就能拉起幾千人的大隊。這般算來,麾下最少也已經有幾萬大軍了吧。」
楊逍有些口乾舌燥,強嚥一口唾沫,澀聲道:「教主既然曉得明玉珍心懷不軌,怎麼還要以身涉險來赴約?」
趙禹嘆息一聲,說道:「我若不乖乖湊到他面前,讓他審視一番,咱們想要安然穿過陝甘,難度不小啊!韃子軍隊還好說,只要小心些就能避得開。不過隨行這些總壇四門弟子,未必就沒有各分壇的眼線。與其被追殺惶惶如喪家之犬,不若橫下心來賭一把。幸而這明玉珍盤踞川蜀,也只是一個安於現狀,不肯冒險之人,只要給他一個借口,就能安穩下來,咱們才能輕易過得關來。」
聽到這些話,楊逍忍不住頓足嘆息道:「原本以為江湖廝混已經是腦袋提在手裡的危險事,卻著實沒想到,與爭霸天下比起來,這些危險委實算不得什麼。爾虞我詐,步步驚心,尤甚百倍!」
趙禹立在山巖上,也嘆息一聲道:「這是一條不歸路,進一步稱孤道寡,退一步禍及九族。既然動了心思,就要一條路走到黑,若想進退自如,實在是妄想!」
望著漸漸遠離的明玉珍麾下大軍,楊逍憂心忡忡道:「那劉福通卻不是明玉珍這般好應付的角色,教主可有對付他的法子了?」
趙禹點點頭笑道:「明玉珍這個人,時勢所致,或能做個英雄。劉福通才是貨真價實的梟雄人物,待見到他,他的反應,會讓楊左使你大吃一驚!」
聽到這話,楊逍也禁不住心生好奇,開始猜測劉福通會怎樣應對,才能配得上趙禹幾次由衷的讚許。
第215章 江湖為刀我持之
北地紅巾軍大潰,由關中乃至豫北一線,皆復歸於元廷之手。李思齊虎踞關中,汝陽王坐鎮中原,張良弼緊扼潼關,對北地紅巾軍已成圍堵之勢。
在這樣的形勢下,趙禹等人想要經關中、河南安然返回滁州,勢必困難無比。在得到五行旗秘營送來的情報,他們離開蘭州後,擺出一副突襲長安的架勢,一路突進到扶風,而後急轉直下入漢中,避開了李思齊的大軍阻撓,一行人盡棄輜重,翻山越嶺到了十堰。
三春時節,萬物復甦,大道兩側,鬱鬱蔥蔥,掩蓋了些許戰火紛飛的亂象。這一路翻山越嶺,極盡周旋,哪怕楊逍等武功高強之輩,都頗覺應接不暇而略感筋疲力盡。反倒是尋亂有素的五行旗精營,始終沉穆入山,盡顯百戰勁旅姿態。
往常盤踞十堰的南瑣紅巾軍已經被掃蕩一空,元廷又要收束力量北擊劉福通,此地經過多番動盪後,反而變得空曠下來。暫時脫離了險境,趙禹也未在著急上路,便著令在十堰休整幾日,同時傳令劉伯溫著其準備西進接應總壇這一路人馬。
眾人駐留在一座廢棄的村莊中,一路繃緊驟然鬆懈下來,從幾位教中頭目至於其下四門並天鷹教弟子,皆直接盤坐於地,氣喘吁吁。而趙禹卻仍坐於馬上,指揮五行旗精營士兵擇地紮營,遣派斥候望哨,摸清此地形勢。往常這些事情,也不必他來做,自有徐達等一干將領代勞。不過今次隨行的卻無人能分憂,幸而以前他也潛下心來向徐達常遇春等當世名將請教,如今自己做起來,倒也有條不紊。
楊逍本來對自己統率多年的四門弟子信心無比,可是此番與五行旗精營對比起來,才曉得自己原是帶領了一群烏合之眾。他又想起蘭州城外明玉珍的舉動,禁不住喟嘆道:「往常咱們坐井觀天,只道憑了一腔熱血意氣,天下都可去得,天下事都可做得。今日看來,實在是大謬特謬!」
殷天正神色也略顯暗淡,嘆息道:「過往幾十年江湖上廝混,天鷹教也算有個興盛模樣,威震江南。大亂起後,卻被海沙幫一群私鹽販子窮追猛打,直至徹底被逐出江南。以前我只以為天命不照我,現在才勉強瞧個明白,原是咱們那一套在當下已經通行不了了。」
話題一展開,眾人紛紛各抒己見,益發覺得憑一群江湖漢子奢望驅逐韃虜、問鼎江山是怎樣一番鏡花水月的癡人說夢。
紮營之事已近尾聲,趙禹也返回來,聽到眾人這一番頗為心灰意懶的談論,忍不住笑起來,說道:「諸位倒不必太過沮喪,江湖天下本就一體,密不可分。制衡江湖來制霸天下,雖然是癡人說夢,但若說江湖人在這波詭雲譎的天下大勢中無甚作為,卻也有些妄自菲薄。你們瞧一瞧,因這六派圍攻光明頂,引得天下義軍形勢糜爛至斯,就知此言不虛了。」
提起此事,殷天正忿忿道:「俠以武犯禁,無論太平時還是動亂時,江湖總是惡的,破壞多過建設。本教多少仁人志士拋頭顱灑熱血,數年苦功,毀於一旦!」
這一番話,由殷天正這大半生都在江湖上載浮載沉的老江湖口中講出,該是多麼慘痛的體悟才有這樣的認知,可想而知,天鷹教兵逼總壇忤逆之舉,終是此老心中難以抹去的悔恨。
趙禹卻搖頭道:「這江湖,就是一柄刀。前次刀柄握於人手,咱們猝不及防,只能生受了這一刀。痛定思痛,往後只要這刀柄握在咱們自己手中,不失為一柄利刃。」
聽到這話,眾人精神皆是一振,楊逍卻不無憂慮道:「話雖如此說,可是咱們明教過往在江湖上惡名昭著,若想把持住整個江湖,談何容易!」
「事在人為。要把持江湖,卻和咱們明教的名聲沒有什麼關係。一群記吃不記打的角色,利之所趨,如臂使指,有什麼為難?」
趙禹篤定的語氣,令眾人心中生出許多遐想希望,不自禁就將目光轉向東南方。那裡層巒疊嶂,山峰聳立,正是武當山!
張無忌站在營外,眺望著巍峨武當山,瞧著那既覺熟悉卻又有幾分陌生的景致,心中感慨良多,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哪怕身邊有楊不悔這個活潑靈動的妹子一直在逗他講話,仍然沉默無比。
數年前離開中原前往西域崑崙山,楊不悔年歲尚小,縱有些記憶也都變得模糊起來。再次回到中原,雖然一路疾行有些疲累,但瞧到種種西域瞧不見的新奇畫面,仍覺興致高昂,迫不及待要與人分享。可惜同行這幾女,除了自己母親,便皆是與那恐怖魔君有牽連的女子,而且彼此之間氣氛古怪,面對她們時,楊不悔總有幾分約束之感。反倒是多年未見的張無忌始終未變,待她一如數年前的溫和體貼,楊不悔也樂得與張無忌廝混在一處。
楊不悔雖然年齡比張無忌要小,但面對這個身世乖張可憐的年輕人,心中卻不自禁生出幾分母性關懷。她本是天真無邪的少女,動了心思也肯耐下心來揣摩張無忌的心思變化,見自己多次逗弄想要張無忌開心,他卻始終凝望著武當山方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忍不住柔聲道:「無忌哥哥,你可是想要回武當山了?」
聽到這話,張無忌神色越發黯淡,搖頭澀聲道:「我現在這樣子,已經沒面目去見太師父了。宋師伯他們落入韃子手中,與我脫不了干係。我、我對不住他們……」講到這裡,張無忌眼眶中已經蓄滿淚水,一臉自責。
楊不悔見狀,在一旁伸手握住了張無忌的手掌,勸慰道:「這怎麼能怪你?要怪也要怪這些人賊心不死,輕易就被教主用計所趁。要怪就怪教主,全是他狡詐,硬要將你推出來,明明你自己是不樂意的……」
張無忌卻搖頭道:「怎樣說,我的責任都推脫不了。不悔妹妹,我心裡為難極了!一面我知道明教中不乏楊伯伯、胡先生和我外公這樣的好人,一面是我至親的師伯師叔,我只能眼睜睜瞧著他們交惡,自己卻做不了什麼。只能瞧著趙無傷他玩弄陰謀詭計,坐觀六派皆被韃子擄去!明明可以與六派握手言和,共同對抗韃子,可恨這趙無傷,只因為自己和韃子的郡主牽扯不清,就拱手將六派推進萬劫不復的險地!是我瞧錯他了,可笑以前我還以為他是一個好人!」
楊不悔聽到這話,緊張地左右觀望,才小聲道:「無忌哥哥,這話你千萬不要跟旁人講起。教主他殺人不眨眼的,就連我爹爹現在都對他言聽計從,武林中再沒人鬥得過他!你若是惹惱了他……」
「便惹惱了他又如何!哪怕他現在就在我面前,我也要這樣說!趙無傷是一個只會玩弄陰謀詭計的小人,一面喊著驅逐韃虜,一面卻與韃子的郡主勾肩搭背,暗害武林正道人士,無恥之尤!明教若再給這種人帶領下去,與世人為敵,早晚要落入萬劫不復的險地!你瞧著吧,他妄想毀滅武林正道,我太師父不會放過他的……」張無忌一臉痛心疾首,慷慨激昂道。
楊不悔大驚失色,忙不迭伸手摀住張無忌的嘴巴。然而他語調這般高,早已經驚動了據此最近的女眷營。營中隸屬地字門的明教女弟子紛紛轉頭往此處瞧來,楊不悔見狀後,連忙拉著張無忌往遠處跑去,張無忌卻仍固執著不肯動彈。
兩人正拉扯之際,營中卻有一道倩影閃出來,經由胡青牛診治,已經恢復幾分嬌俏模樣的殷離怒氣沖沖走過來,指著張無忌怒喝道:「張無忌,你是瘋了麼?若非瞧著你是我表哥,現在就要給你千蛛萬毒手嘗嘗滋味!」
第216章 軍法如山莫能免
聽到殷離呵責聲,張無忌臉頰抽搐一下,雖然仍有滿腔怨憤,在一個女子面前卻不好發作。
對於這個似乎憑空冒出來一般的表妹,張無忌的感覺是極為複雜的。第一次見到這少女,還是在皖北蝴蝶谷中,那時殷離還是一個嬌憨可愛的小姑娘,只是當時他對那手段狠辣的金花婆婆的印象遠遠要超過了對殷離的印象。再相遇時,殷離已經因為練了千蛛萬毒手而毀了容貌,張無忌對其憐憫之餘不乏忌憚,向來不敢接近殷離。
不過,隨著殷離相貌漸漸恢復,那輪廓竟與張無忌記憶中母親殷素素的模樣相似得很。每每瞧見殷離,張無忌心中總禁不住驟起漣漪,想要與這個酷肖母親的表妹親近一些,然而殷離待他卻向來不假辭色。
這番被殷離當面聲色俱厲斥責,張無忌心中頓生委屈,低聲道:「表妹,你這又是何苦?你一意護著那趙無傷,他卻心有所屬,向來瞧不見你……」
「你住口!」殷離頓足冷喝道:「我的事,不要你來管!好罷,你是堂堂武當少俠,瞧不慣我們魔教作派,你自己就離開吧!留在這裡托庇於人,卻還在背後枉論是非,講人壞話!」
張無忌聽到這話,嚅嚅開不得口,臉色難看至極。楊不悔卻突然上前一步,攔在殷離面前,指著她怒喝道:「你憑什麼來趕無忌哥哥!他是我的客人,要留到幾時留到幾時。虧你還是他的表妹,卻幫著外人也不幫親人!」
殷離冷哼一聲道:「我也不是要幫著哪個,他雖然是我的表哥,但卻隨便抹黑別人,偏我不能說?哪只眼睛瞧見趙無傷與韃子勾結了?六派自己犯了傻犯了賤,想要攻打光明頂卻自己栽了跟頭,怨得哪個?」
楊不悔強辯道:「無忌哥哥是就事論事,又說哪個壞話了?」
「呵,就事論事?不悔姑娘,這話虧你說得出口!難道我不知道,幾年前若不是趙無傷出手救了你們母女,你和你娘早被滅絕師太殺了,墳頭上都不知生了幾堆雜草!你一意幫著他,卻莫忘了,你也是這位張少俠眼中的魔教妖女!」殷離毫不客氣反唇相譏道。
張無忌見楊不悔要幫自己辯解,卻被殷離氣得垂淚欲滴,心中頓生不忍,皺眉道:「話是我說的,和不悔妹妹沒關係。事實俱在眼前,明教若想對抗韃子,最要緊聯合武林正道,大家捐棄前嫌,才好成事!趙無傷懷著別樣心思,因為一己之私放棄這千載難逢與各派修好的機會,一意孤行,終究禍害整個武林,勿謂言之不預!」
這一番爭吵,越發吸引了旁人注意,就連楊青荻和周芷若還有小昭也被吸引,向此處走來。
楊青荻與周芷若碰面,彼此都覺幾分尷尬,各自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而後分別走向爭吵傳來的方向。小昭遠遠聽了聽,眸子一轉,卻轉身去尋趙禹去了。
這邊張無忌還在慷慨激昂道:「六派與明教的衝突,本就沒有什麼對錯之分。只要大家靜下心來,心平氣和辯講分明,自然能消除誤會,化解過往仇怨。大家一起擊退韃子,怎樣都好過自相殘殺,互相算計。現在各派都被韃子兵擄去,生死未卜,明教雖然保全一時,但卻獨木難支,覆滅都是早晚的事!趙無傷剛愎自用,目中無人,聽不得旁人去勸。我卻不忍心瞧著明教一群好漢就這樣被他帶進死路上,這些話不吐不快,哪怕他就在我面前,我也要說!」
殷離聽著張無忌擲地有聲的腔調,一時間倒忘了出言去辯駁他,全因想不明白,自己的姑姑也算一個精明女子,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個憨厚天真兒子。
楊青荻聽到張無忌這番妙論,皺眉道:「張公子,無論你有怎樣的見解,要和什麼人去談,都由得你。可是現在太陽都要落山了,你在女眷營外大吵大鬧,合適麼?」
張無忌瞧了這美得令人目眩的女子一眼,臉上顯出幾分窘迫之色,退了兩步,嚅嚅道:「我、我……一時失態,真是對不住。」
周芷若也上前一步,說道:「張公子久不回武當山,一時難以自抑,也情有可原。只是要講什麼話,請先斟酌再三,要做成一件事,卻比一句話衝口而出困難得多。」
張無忌見自己只不過將積鬱在胸中權衡許久的話講出來,就引起眾人諸多不滿,尤其連周芷若這樣溫婉女子都聽不進去,益發覺得憤憤難平。他突然自嘲的笑了兩聲,而後望著周芷若沉聲道:「周姑娘,咱們多年前也算有一面之緣。當年漢水上一飯之恩,至今不敢忘懷。我今日言出非分講多一句,魔君暴戾成性,年幼時便露出端倪,就連我太師父這樣涵養深厚的老人家都瞧不過眼。此人非是可以托付終身的良人,我實在不忍心瞧著你這樣的好女子執迷不悟下去……」
周芷若聽到這話,氣得俏臉有若寒冰,冷聲道:「我對你沒恩惠,你那一飯之恩卻記錯了人,也不要你不敢忘!你既然曉得你是言出非分,就自己閉上嘴罷!」
她性情向來溫婉,若非氣惱到了極點,也不會這般冷語向人。說完之後,更一頓足,再不想瞧這無禮之人一眼,逕直返回營地去。
楊青荻見狀,沉吟片刻後忽然往後方擺擺手,示意圍觀之人皆返回營地去,而後拉住殷離也往營地中走去,還不忘轉頭指指楊不悔道:「你再不回去,你娘要來罰你了。」
楊不悔聽到這話,臉色變了一變,轉頭輕聲對張無忌說道:「無忌哥哥,我先回營了。你清醒一些,不要再說胡話了。」
張無忌一腔幽憤無處發洩,聞言後只是生硬地點點頭。
趙禹正與眾人商議往武當派去拜會張三豐之事,忽聽到親衛來報說小昭來找他。先與眾人交待了幾句,趙禹才走出營地來,在兩營分隔的柵欄前看到一臉焦急的小昭。
小昭見趙禹走過來,連忙說道:「公子快去瞧一瞧吧,那位張公子在發癲狂呢。」
趙禹聽了之後,先是愣了愣,而後說道:「他要鬧什麼由得他去,這些小事有什麼要緊?」
小昭湊到趙禹耳邊輕聲道:「公子,有些不尋常呢。那位張公子向來溫順得很,像個女兒家。現在卻突然說一些過分的話,咱們又靠近著武當山,他還是鷹王他老人家的外孫,打罵不得……」
「他說了什麼話?」趙禹聞言後,臉色變得鄭重一些。
小昭趕緊將自己聽到的一些話複述了一遍,趙禹聽過之後,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對小昭說道:「你且先回去,去找楊逍的夫人配合封了女眷營,先不讓這件事擴散出來。」
小昭得了吩咐,小臉繃緊點點頭,鄭重其事的模樣倒讓趙禹有些惡劣的心情略微好轉一些。
目送小昭回去後,趙禹站在營門前思忖片刻,而後才擺擺手喚過一名衛士,問道:「這幾天,張無忌是不是見過那個少林和尚渡劫?」
那衛士仔細想了想,才點頭道:「這幾天行軍勞碌,那位張公子的確自告奮勇照顧了和尚一段時間。」
趙禹又吩咐道:「將張無忌帶過來,另辟一營守住他,不要讓他再四處招搖。」瞧瞧左近無人,他又耳語吩咐幾句。
說完之後,趙禹才轉頭又走回營帳中,指著殷天正笑道:「鷹王有位好外孫,當真奇貨可居。渡劫老和尚還指望著蠱惑你這外孫來翻盤呢。」
殷天正聽到這話,頓感詫異,連忙問道何出此言。
趙禹笑著將張無忌那番說辭講了一遍,不無調侃道:「這小子真算是出淤泥而不染,跟在我身邊也有幾年了,這番去西域受得教訓也不少,仍然一副天真無邪作派,真是難能可貴。」
他的語調雖然輕鬆,殷天正後腦勺卻禁不住冒出一層冷汗,連忙起身道:「教主,無忌他年輕無知,正是容易被人蠱惑的年歲,一時間想岔了……」
趙禹擺擺手道:「不過幾句無傷大雅的無趣言語,又算得什麼。最昏聵的主公才搞什麼因言獲罪的事情,我若與他計較,早幾年前他就沒命了。況且,別的都且不說,單單他是鷹王外孫,我也不追究這些。」
雖聽到趙禹這般表態,殷天正卻仍不敢釋懷,恨恨道:「這可恨的老和尚,真該一掌斃了他!」
正說著,門外衛士來報,在張無忌身上搜出一塊夜間出營的令牌。趙禹為了防備四門弟子中或有人與徐壽輝暗通款曲,下令入夜後不許任何人出營,若無這塊牌子夜間出營者殺無赦!
「瞧瞧,這是去意已決了!」趙禹將牌子丟在案几上,擺擺手示意那衛士退下。
幾句埋怨話語算不得什麼,可是私盜令牌卻是大罪。一路行來,殷天正對趙禹治軍嚴明已經多有領教,就連烈火旗掌旗使辛然都因違禁受過二十鞭笞。見此狀,他的臉色刷一下變得慘白,跌坐回自己的坐席。
自楊逍以下,見殷天正幡然色變,心中都覺有些不忍,想要出言相勸,但見到趙禹一臉玩味瞧著那令牌,張張嘴卻終究沒有發出聲來。
趙禹坐在案後,將眾人的反應皆收於眼底,良久之後才開口道:「事情倒也沒有這樣嚴重,討虜軍法只是約束軍籍在身者。張無忌雖然在滁州多年,不過既未入教也未參軍,這按律當斬的刑罰還落不到他的頭上。」
聽到這話,殷天正才長長噴出一口濁氣,不無慶幸之餘,卻也不忘表態道:「無論怎樣,都是違禁。教主不罰他,我卻不能偏袒,就罰鞭笞十、二十鞭,如何?」
趙禹擺擺手,說道:「法當責者,統兵大將也不能免。法不當責,灶前小兵也不能罰。鷹王你可不要亂了法啊!」
殷天正卻說道:「這卻不是罰,我是在教訓自己的糊塗外孫!」
說罷,他對趙禹拱拱手,氣勢洶洶走出帳去。
楊逍禁不住嘆息道:「為難了鷹王啊。」
趙禹也點點頭,說道:「誰能想到,英雄一世,卻得個糊塗兒子做了混賬事。鷹王若不能事事嚴於律己,往後在教中卻是不好自處。」
他又對楊逍等人說道:「法理人情,總不能兼顧。所以這番回到滁州,我也不打算將諸位編入討虜軍藉。大家都是廝混慣了江湖,驟然重重約束於身,卻是失了自在。」
楊逍等人聞言後,也都點點頭,明白趙禹所慮甚是,要他們守住軍規,的確有些困難。
收起這塊令牌後,趙禹也禁不住笑出聲來,暗道現在大權在握,突然使個絆子栽贓一把,的確是難得的閒情逸致。不過能藉著張無忌之事讓總壇這些頭領對軍法有個清醒認知,也算值得了。
不過,張無忌這小子左右搖擺慣了,既不能一直收在明教中,殷天正又未必肯對他放任不理,的確有些難辦啊。
趙禹沉吟片刻,決定稍後待張無忌受過鞭子後,自己還要與他深談一次。
第217章 神若下壇便成柴
討虜軍用來行刑的鞭具,乃是極為堅韌的篾絲膠合起來,與其說是鞭,不如說是棍。往常五鞭落下來,哪怕再桀驁不馴的兵油子,都會因吃痛不住而變得馴服無比。
張無忌雖然身世淒楚,但卻甚少受到這樣的皮肉之苦,二十鞭挨下來,又是外公親自行刑,雖然殷天正有些分寸,但後背上也血肉模糊狼藉一片,躺在榻上,兀自咬緊牙關倔強地不肯出聲。
殷天正親手鞭打了外孫,心情未算得輕鬆,半是懊悔,半是痛惜。他從胡青牛那裡討來金瘡藥,為張無忌細心塗抹,始終不發一言。半晌後,他發現張無忌埋首在床榻上,兩肩正不住顫抖,心腸越發軟下來,輕聲道:「無忌,你若是痛,就喊出來。」
張無忌抬起頭,淚水已經在臉頰上縱橫交錯,他哽咽道:「外公,為什麼你們一定要聽那趙無傷的話?我不想瞧著你們被他帶進萬劫不復的死路……」
聽到這話,殷天正白眉一顫,臉色復又沉下來,他強忍住怒氣冷聲道:「你是否希望明教能豁出性命去,將六派人士營救出來?」
張無忌未聽出外公語氣的變化,聞言後只道外公已經被自己說動,語調也變得激昂起來,說道:「外公,這才是當下最應該做得事情啊!韃子氣焰囂張,一舉擒下了六派近千人士,中原武林正道幾乎被一網打盡。當此關乎武林存亡危難之時,明教正該要以德報怨,盡力奔走斡旋,以德報怨,勢必能化解武林中幾百年的正邪隔閡。到那時,大家同心戮力,將韃子趕出中原,正是我輩俠義之士喜聞樂見的局面!」
殷天正臉色變幻不定,沉默良久,才嘆息一聲道:「無忌,你若不想待在明教,那就回武當吧。你不愧是武當派張五俠的兒子,一般的心狠。當年你爹求仁得仁,自己自殺了事,全不顧及他死後你娘還能否活下去。你現在這番話,卻也是要將外公往死路上去逼迫。我這大半生,一事無成,本也死不足惜。可是,外公老了,餘生只想憑著這一張老臉給天鷹教跟隨多年的老兄弟謀一個好出路,卻是沒了精力陪你去折騰。你、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這話,殷天正一臉蕭索悵然,起身走出了營帳,任張無忌如何在背後呼喊,也未回過頭來。
眼見到殷天正決然離去,張無忌卻不知外公怎會變成這樣一個態度,心中卻益發愁苦。他捫心自問,自己這一番設想,全是為了別人,丁點不為自己。可是明教上下卻彷彿中了邪一般被趙無傷蠱惑,竟然半點規勸之言都聽不進去!想到渡劫老僧對自己描述,武林正道精英蕩然無存,明教也被韃子趕盡殺絕的淒慘場面,張無忌更加傷懷。
他趴在榻上,越想越是失落,然而卻無人來聽他傾訴,只能自己黯然垂淚。
趙禹走進營中來,正看見張無忌淚流滿面的樣子。他走到張無忌身邊,撩開他血跡斑斑的上衫,伸手戳了戳腫脹密佈的鞭痕,張無忌登時痛得倒抽一口涼氣,而後才滿意的點點頭說道:「鷹王果然不是裝裝樣子,這是真的打了你了。」
張無忌抹一把臉上鼻涕淚水,厭惡地轉過臉去不瞧趙禹,冷哼道:「我外公自是英雄了得人物,不會弄虛作假!你道人人都像你一般,用慣了陰謀詭計,滿腹奸詐心腸!」
趙禹聽到這話,也不以為忤,伸手一把將張無忌推進床榻內裡,卻牽動他傷勢痛得慘叫出聲。而後趙禹坐在床沿上,似笑非笑瞧著張無忌,待其眼神有些躲閃,才冷聲道:「哪個交給你的令牌?」
張無忌雙目緊閉,沉聲道:「我自己搶的,沒人交給我!」
趙禹聞言後,嘖嘖嘆道:「果然是義蓋雲天的張少俠,自己已經落到這步田地,還不肯連累旁人!」
他向營帳門口喊一聲:「蘇成,你進來。」
話音剛落,先前曾去尋找張無忌那名衛士走進營中來,垂首立在趙禹面前。
張無忌轉頭看到這衛士相貌,臉色登時一變,疾聲道:「是我用強逼迫這位蘇大哥,硬搶來的令牌,你要罰就來罰我,莫怪錯了好人!」
趙禹卻不理他,只是對那衛士說道:「失了令牌,是個什麼罪過?」
那衛士蘇成道:「斬立決。」
張無忌聽到這話,神色益發惶恐,也顧不得身上傷勢,翻身而起抓住趙禹手臂,厲聲道:「趙無傷,你夠膽量就來殺了我!是,這令牌是蘇大哥他交給我,著我趕緊逃命,不要留下來受你責罰!我卻不忍心連累他人,自己留下來承受你的怒火,和旁人都沒有關係!你這草菅人命的魔頭,用嚴苛軍法來約束旁人,自己卻與韃子私通,陷害六派,怎能服眾!蘇大哥正是不想瞧著你一錯再錯下去,是個真正不畏強權的好漢子,你若敢殺他,失了公道,難堵悠悠之口!」
趙禹擺擺手,對衛士說道:「跟他說實話。」
那蘇成點點頭,然後望著張無忌說道:「張公子,你是個好人。不過天下不得好死的好人那麼多,你是死是活卻和咱們五行旗沒太大牽扯。我將令牌給你,是奉了教主命令。騙了你一把,對不住得很。但是你說的那些混帳話,教中想要教訓你的大有人在,不過皆瞧著鷹王他老人家的臉面忍耐著。你再這樣講下去,自己或能得個爽快,卻讓鷹王他老人家不好做人。」
聽到這番話,張無忌驚得表情僵硬,喉嚨裡塞了雜草一般,半點話也講不出。
趙禹擺擺手,示意那蘇成退下,而後才一臉笑意望向呆若木雞的張無忌。
癡呆了許久,張無忌才一臉悲憤道:「趙無傷,你又耍我!」
趙禹站起身來,在營中踱步,慢條斯理道:「我就是陰了你,你能奈我何?」
張無忌見趙禹這副表情,氣得如胸膛如風箱一般,撲哧撲哧噴著粗氣,半晌後突然冷笑道:「你是堂堂的明教教主,武功蓋世,即便耍了我,我又能拿你怎麼樣?只是,趙無傷,你不覺得可悲麼?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小人物,你要對付我,卻仍不敢光明正大的做,只敢私底下耍些小聰明來栽贓我!」
「切莫把自己瞧得太重要。我若真想坑害某個人,哪怕是你太師父張三豐,也能讓他萬劫不復!」趙禹擺擺手,說道:「今次對你略施薄懲,除了要你明白禍從口出之外,也是在顧忌你外公鷹王的臉面。鷹王何其不幸,大半生廝混過去,先是一個兒子兵犯總壇忤逆至極,事情還未冷卻下來,又有一個外孫不知輕重的大放闕詞。你嘴皮子翻動起來,簡單得很,落在有心人耳朵裡卻是不一樣的滋味。這番給你一個教訓,除了讓你閉嘴之外,也是給鷹王一個表明態度立場的機會。畢竟,這世上大多數人還需要一個明確的立場,如你這般懵懂一生也能活出一個滋味的卻少之又少。」
他轉過身來,望著張無忌,嘆息道:「老天終究待你不薄,你這人有副好心腸,施恩不圖回報,也算是求仁得仁,那些受過你恩惠的,果然半分回報都無。可是那些與你關係親厚的,卻全都遭了殃。你自己施恩一分,卻要旁人付出十分代價,這買賣,大可做得。」
張無忌聞言後,面紅耳赤道:「你胡說什麼!我哪有……」
趙禹卻不理他,仍自顧自說道:「這世上事,大半都難分對錯。但世人卻一定要有一個對錯的觀念,左右搖擺,首尾兩端,只會糊塗一生,累人累己。那渡劫老僧跟你說過什麼?是不是要你煽動天鷹教撥亂反正,趁著咱們現在在武當山附近,請你太師父下山來鉗制住我,而後憑借天鷹教你外公把持住明教,北上營救六派?」
聽到趙禹的話,張無忌臉色愈發難看,嚅嚅道:「我沒有……沒有聽他的。可是,渡劫大師是得道高僧,所說都是至理名言!我雖然不會這樣做,但知道他說的是正確的!我的命,多虧你救下來,縱使你不來見我,我也要去見你一次,勸你一番,不要再一意孤行錯下去!」
趙禹點頭道:「多謝你一番好心,我卻消受不起。跟你不同,我這人施恩就是要圖回報的,不只如此,還會自己把這回報拿回來。在西域,你幫了我不小的忙,也算是報了恩。咱們之間,本就兩不相欠了。」
頓了一頓,他又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人的脾性生就什麼樣子,真的極難更改。咱們認識時間不短,我也跟你說過一些話,你卻半點也未聽進去。那渡劫老僧一番話,卻講到了你心坎裡去。這件事,你大可以依照他的計劃去做,不必客氣,做過後你才曉得會是一個什麼後果。的確,你太師父張三豐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我自己也很尊敬他。這位武林泰斗,一手開創武當派的老人家,奉在那裡是要拿來給武林人士膜拜的,就和武當山上那三清雕像一般。這些雕塑若撤下神壇來,也脫不了被劈成柴來燒的命運。」
張無忌聽到這話,臉色已經變得煞白,顫聲道:「你到底要說什麼?」
第218章 勿演兔死走狗烹
趙禹瞧了張無忌一眼,說道:「六派妄圖圍攻光明頂,剿滅明教,反倒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縱使沒有落在元廷手裡,我也不許他們有個好下場。要明教出手相助,卻難得很,最起碼,你張少俠還未夠資格勸得動我。不要妄想了。」
頓了一頓,他又說道:「渡劫老僧教你這法子,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好心還是歹意。不過,幸好你沒有遵從。若成功了,他渡劫老僧是解救武林正道,力挽狂瀾的大功臣,你張少俠不過是搏一個浪子回頭的名聲,會有怎樣下場,還要看旁人心情。若不成功,且不說你外公難以自辯只怕要以死方能明志,還有現下空虛無比的武當派,未必就能抵得住我的報復。」
「你這是、這是危言聳聽!我太師父武功蓋世,你能奈何得了他?」張無忌強自辯駁道。
趙禹笑道:「若真到了無所不用其極那一步,五百五行旗精銳踏平武當派,足夠了。至於你太師父張三豐,我未必要對他如何,不過,他想要鉗制住我,卻也不是一時之功。待塵埃落定後,留下一個戰火燎過、血流成河的武當山門,他又能怎樣?」
「你暴戾成性,嗜殺成癮,難道不怕遭到報應麼?」張無忌目眥欲裂道。
趙禹卻拍手道:「我走到這一步,雖不算個良善人,不過親手殺的人卻少之又少。你舅舅殷野王,這般可恨的角色,我也能容得下他。只因為若殺了他,天鷹教勢必人人自危,你外公也會因此而生出芥蒂,無法再相處。殺人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手段,我的目的也從來都不是殺人。世人畏懼我,不是我殺的人多,而是因為我能殺很多人。若無必要,我也會有副菩薩般的慈善心腸。若有必要,我也不吝於揮揮屠刀。」
「嗜殺未必就是草菅人命,與你張少俠相比,我還當不上這個稱呼。」
講到這裡,趙禹語調已經轉冷:「討虜軍從幾千殘兵發展到這一步,未受那所謂武林正道半點恩惠,一點一滴的進步,皆是我明教人、天下人血肉堆砌出來!死的人這麼多,我的心卻還未麻木,能少死得一個便活一個!六派那些豬狗一般愚笨之人,值得我明教赤誠人命去換?你做夢!」
他站起身,指著張無忌怒斥道:「你這人想要於世無害,力挽狂瀾,這般高風亮節令人佩服!可我明教上下,也皆是有血有肉、赤膽忠心的偉岸漢子,不會豁出去命去給你張少俠討巧賣乖,做什麼順水人情!」
聽到這般激烈的斥責聲,張無忌臉色略顯灰白,嚅嚅道:「我只是希望明教能與正道人士捐棄前嫌,也不是要與你為難,也不是為自己邀買名聲……宋師伯他們落在韃子手裡,我難辭其咎,我是整個江湖的罪人!」
趙禹說道:「六派這般下場,全是自己咎由自取,與人無尤。不是我請他們去攻打光明頂,我也沒責任照料他們安然返回中原。你自己心裡內疚,我卻管不了。想要諉過於我,我也不答應。若非各自私心在作祟,世上絕無湊效的陷阱。」
他又瞧了張無忌一眼,說道:「你自己安心休息吧,明日我要上武當去拜會張三豐真人,便將你一併送去,也算完成當年他在漢水畔的托付。從此後,你與明教之間,再無瓜葛。」
張無忌悲聲道:「我不回武當,我沒臉見太師父……」
趙禹卻不理他的反對,逕直走出營帳來。行出不多遠,一臉陰鬱的殷天正從一旁閃出來,遠遠對趙禹拱拱手,卻未開口。
趙禹心中一動,招招手讓殷天正走上來,一起並肩在營中走著,說道:「這段時間來,也無暇與鷹王作一番詳談,還望鷹王勿怪我冷落了你。」
殷天正擺手道:「待罪之身,幸得教主寬宥,豈敢再有非分之念。教主的氣魄手段,這些天我都看見,才知世間成功之人從無僥倖。也只有教主這樣銳氣十足的年輕人,才能帶領明教渡過這紛擾亂世,創造輝煌。」
趙禹聞言後,笑道:「鷹王莫要給我戴個高帽了,世事如棋,哪個也不敢說瞭然於胸。一路來,我也是戰戰兢兢勉強為之,幸而未尸位素餐,想要帶領明教再進一步,卻離不開你們這群功勳元老鼎力相助。從此後,咱們要上下齊心,一團和氣,舊功不宣,舊怨不提。今日後,鷹王就將令郎帶回去,往後未必有統率人馬的風光,但做個安閒的富家翁,雖然平淡,卻無勾心鬥角、疆場廝殺的凶險。」
聽到這話,殷天正喟嘆道:「小犬所犯罪孽,百死莫贖。老夫腆顏,受了教主這番寬宏恩惠,別無所報,唯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不敢再生貳心!」
回到自己的宿營,趙禹延手請殷天正入內,兩下坐定之後,又說道:「我與鷹王的外孫張公子,也算有些私誼。鷹王倒不必因他那番言論而介懷,他這人只是心腸軟了些,看待問題便有些搖擺徘徊。我準備將其送往武當山上,未知鷹王意下如何?」
殷天正神色略顯黯淡道:「無忌的身世,當真算得淒苦。我雖有心照料他,但終究不合這孩子心意。教主這般處理,對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我只是擔心,因了謝三弟之事,往後武林中或還有人去為難他。」
趙禹低頭想了半晌,突然開口道:「鷹王覺得,讓張無忌做個武當派掌門如何?」
殷天正聽到這話,臉色幡然一變,他知趙禹向來不是信口開河之人,既然話已經講出口,那就是心中已有定計。可無論他怎樣冥思苦想,都覺趙禹這個念頭似是癡人說夢,根本不可能。雖然武當派精銳已經陷於元廷之手,生死未卜,可武當山上還有一個武林泰斗張三豐,還有一個俞岱巖,仍然不容輕侮,怎會容忍這般近乎胡鬧的事情發生。
趙禹已經開始分析起來:「六派精銳雖然不存,武林正道對咱們明教的歧視偏見卻仍難消除,明教想要擺佈整個江湖,且不說是否有那麼大的精力,單單能否成事還在兩可之間。張無忌身世有別於旁人,與明教和武林正道關係都匪淺。以他入手來推行,阻力卻要小上一些。若他做了武當掌門,一來尋常江湖人士未必敢再因謝遜之事尋釁,二來也可憑著武當派在武林中的影響潛移默化推動武林向我們所希望的方向轉變。」
殷天正皺眉道:「且不說教主這想法能不能實現,單單無忌自己的心意,咱們就拿捏不準,遑論其他。」
趙禹說道:「與大多數武林正道人士相比,他對明教的態度,已經算是不錯了。他自己本身受過胡醫仙的恩惠,鷹王你又是他嫡親的外公,這一層關係,怎樣都抹殺不去。況且,武當派張三豐尚健在,無論張無忌怎樣的態度,首先要過得張三豐這一關。若張無忌真做了武當派掌門,對咱們明教而言,他的態度反倒是其次,最重要是他的身份。他的身份本身,就是在向各派傳達一個緩和的信號。單憑這一點,咱們佈局於江湖,阻力就會小上許多。」
殷天正一時之間無法將利弊算得清楚,不過一想到外孫若有機會成為武當派的掌門,總非一件壞事,因此便遲疑道:「張三豐張真人未必就肯配合啊。」
趙禹沉吟道:「先提出這樣一個設想,至於能做到哪一步,卻要看張三豐態度如何。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的來做,急躁不得。」
又講了幾句閒話,殷天正心事重重告辭離開了。原本他心中並未有類似念頭,可是被趙禹點出來後,心情竟也變得患得患失起來。
送走了殷天正,趙禹並未熄燈就寢,而是坐下來又沉思起來。
拋去其他不談,張無忌這人與正邪兩面皆匪淺的聯繫,就是大大的奇貨可居。若不運用起來,著實有些暴殄天物。正如他對殷天正所說,張無忌本人的態度,的確算不得什麼。憑渡劫老僧這樣一個淺顯的法子,都能引得張無忌動搖起來,可見其人全無主見至斯。若有這樣一個人據住武林正道中極重要的武當派掌門位置,對明教而言,卻比宋遠橋、俞蓮舟之輩抑或武當派中其他人強了太多。
至於張無忌會否將矛頭轉向明教,來對付自己,趙禹卻並未放在心上。他看重武當派,全因武當派在武林中的影響力,還有張三豐這位武林中可稱得上碩果僅存的宗師泰斗的態度。恰好張無忌身份合用,拿來投石問路。若張三豐肯退得一步,才好繼續下一步的計劃。
雖然眼下最要緊是對抗元廷,但趙禹對江湖也不能放任不理。畢竟,他起事的根基乃是明教,而明教又與江湖糾葛太深。雖然他借張無忌之事對楊逍等人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但想要完全消除明教的江湖氣,卻非能一蹴而就。
而且,趙禹也在思考,明教在未來到底要何去何從。這是一個天生反骨的教派,作亂尚可,若想長治久安,終究非其所長。他既然做了明教教主,就要為之負責,勿要上演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劇。
這一切要如何展佈開,就要瞧瞧明天上了武當山後張三豐的態度了。
第219章 鍾靈毓秀武當山
一直到夜極深時,趙禹才抽出一些時間略作休息。以他當下武功修為,三五日不眠不休也能熬得住。可是明天要去拜見張三豐,能保持充沛的體力和精神總是好的。
雖然他在張無忌面前談起張三豐時,語氣甚是篤定,實則心中尚有一些惴惴。張三豐非獨武林宗師並武當派開山祖師那麼簡單,其人在鄉野士林之間同樣享有極崇高的影響和地位,是口口相傳現世的活神仙,若有處置不當,所帶來的影響會極為惡劣。
晨曦微薄時,趙禹醒過來,換下了穿慣的軟甲勁裝,卻穿了一身玄色博帶長衫。他本就出身書香門第世家大族,雖然小時就離家闖蕩江湖,這一身穿戴打扮起來,仍不乏儒雅俊秀,英氣勃勃。
這般走出營帳,許多看慣了趙禹江湖人打扮的明教人都覺別開生面,頻頻目視,倒讓趙禹心中生出一些不自在。
要去拜會張三豐,趙禹也算是煞費苦心,選出楊逍、殷天正、韋一笑並五散人中的張中和彭瑩玉隨行,並讓眾人皆換了裝扮,不要顯得江湖氣息太過濃郁。
想了想,他又著人去女眷營請周芷若準備一下,與自己同上武當山。
過不片刻,男裝打扮的周芷若走過來。令趙禹頗感意外的是,楊青荻也一同跟了過來。兩姝並立,一樣的明艷動人,卻又各具風情。
從永登城外那莊園離開後,趙禹在面對兩女時,心中總覺有些氣弱,下意識躲避著。幸而一路疾行,倒也沒有太多機會相處,只是偶爾轉眸凝望,那不乏幽怨的美眸,令他心情頗為沉重。
周芷若神色有些蔫蔫,趙禹問了一句,她只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什麼。楊青荻卻瞅個空檔,將趙禹拉到無人處,將昨日張無忌所說的話講了一遍,不無怨憤道:「那位張公子大半時間雖然懵懂糊塗,這句話總算沒有冤枉了你。你這壞小子,當真不是忠貞不渝的癡情人!」
趙禹聽著這半是玩笑半帶幽怨的話,神情變得迷惘起來,澀聲道:「幼年時,有人來問我,是要做抱柱而死的尾聲,還是做忠貞不二的登徒子?」
楊青荻聽到這話,神色變了變,低聲道:「就是那位元人的郡主殿下?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跟她說,我不做尾生,太傻。也不做登徒子,太癡。我也不會喜新厭舊忘恩負義,只是不大去喜歡。若然我中意那人,必然有吸引我之處,值得一生去鍾愛矢志不渝!」
趙禹眉目間露出悵惘之色,望著楊青荻,又說道:「敏敏沒有說錯,我只是個巧言令色的混小子,自視甚高的庸人。青荻姐姐,你們都是世間最出色的女子,尋常人得一垂青,都是受用不盡的福氣。而我卻是個得隴望蜀的妄人,不想放過你們任何一個。便如我放不下滁州這一番基業,只覺得除了我,沒有第二個能做得好。可是,我強將你們留在身邊,卻令你們彼此心中都不快樂,這到底是對還是不對?哪怕明知自己錯了,我也不想放開你們,是不是太狠心了?」
楊青荻聽到這番話,垂首良久不語,半晌後才輕嘆一聲說道:「你跟我講這些,是決定要痛改前非放我離開?還是準備將周姑娘送走,忘掉那位趙敏郡主?」
趙禹搖搖頭,說道:「我是明知故犯,比懵懵懂懂更罪加一等,卻還死性不改。我跟姐姐講這些,只是要你們放開手腳來折磨為難我,切莫因要承受我的錯處而失了自己!」
聽到這話,楊青荻俏臉一紅,狠狠瞪了趙禹一眼,跺一跺腳怒聲道:「恬不知恥!」
趙禹轉眼望向不遠處正側耳傾聽的周芷若,朗聲道:「芷若,我是個無賴,不是良人,卻也一世都守著你,可不可以?」
周芷若偷聽的舉動被察覺,頓時連耳根都變得通紅,忙不迭轉頭望向遠處,嘴角微不可察抖了抖。
用過早飯後,一行人便準備往武當山行去。
張無忌仍然對回到武當派極為抗拒,掙扎著不肯上山。原本敷了胡青牛調配上好的金瘡藥,背上已經有癒合之勢的傷口都崩裂開,皮肉翻轉鮮血淋漓,煞是可憐。雖因趙禹走過來,動作稍有收斂,態度卻仍堅決。
趙禹走過來,先對一臉無奈之色的殷天正點點頭,才問張無忌:「你為什麼不敢回武當山?」
「我對不住宋師伯他們,辜負了太師父的教導,是整個武林的罪人,還有什麼面目回武當!」張無忌一臉淒怨道。
趙禹沉吟片刻,說道:「張少俠,你那一番高論,昨夜回頭我也仔細想了想,不乏切中要害的見解。這番上武當山去,卻是要和你太師父商議一下營救六派事宜,你再這樣固執,卻是要辜負我一番好意了。」
張無忌聽到這話,臉上陡然顯露驚喜之色,顫聲道:「你打算去救六派?」
隨即,他又搖頭道:「我不會再相信你,你這人奸詐無比,幾次三番耍了我!這番硬要我回武當派去,還不知存的什麼險惡念頭,我若再信了你,才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趙禹眉頭一挑,故作驚詫道:「難道你現在還以為自己不是麼?你這般內疚自責,活著真累。我著人給你一柄劍拿著,若瞧著我有要坑害你太師父的苗頭,你就橫劍自刎,以血明志,這樣可好?左右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張無忌聽到這話,頓時沉默下來,怒視著趙禹,良久之後才將手一伸,說道:「拿劍來!你若有虛言,我必與你勢不兩立!」
趙禹擺擺手讓人送上一柄劍來,張無忌才趴在擔架上,安靜下來。
如此,一行人便動身出發。
趙禹尚是第一次來到武當山,行走在山道上,對這仙山景致興趣盎然。與巍峨崑崙山相比,武當山未有那樣險峻,然而鍾靈毓秀,奇峰陡立,仍令人心曠神怡。加之現在已經到了春末夏初,放眼望去,層巒疊嶂,鬱鬱蔥蔥,一派欣欣向榮。
這一群人行走在山道上,並未顯得如何顯眼。換了一身裝扮,更似是大戶人家踏春出遊一般。趙禹被眾人簇擁在當中,身邊是楊青荻和周芷若兩女。再往後的楊逍板著臉,文士打扮,好像個平素嚴苛待人不苟言笑的賬房先生,至於殷天正,一臉掩飾不去的凶相,便如年邁的護院總管。至於光頭和尚彭瑩玉,正合了當下世家大族愛禮佛事奉養僧人在家的風氣。
曲折的山道上,並不獨只有這一路行人。除此之外,尚有許多尋常民眾正在山道上走著,其中不乏老弱病殘拖家帶口者。
偶有人看見躺在擔架上的張無忌,便湊上來詢問幾句,還不忘嘖嘖說道:「有了病災,最好及早上山來請這些道爺們診一診,可少受許多苦楚折磨。我若不說,你們都不信,那道觀前有一道靈泉,裡面流淌著仙水,喝了後,有病治病,無病強身。張三豐老神仙就是喝了那泉裡的水,才能活到這把年紀……」
初時大家尚不以為意,不過隨著講的人多了,且皆煞有介事,信誓旦旦的模樣,令得眾人神色都生出幾分古怪。
尤其被素不相識的人圍著噓寒問暖的張無忌,模樣益發窘迫。他瞧見趙禹似笑非笑的樣子,頓時心生不滿,冷聲道:「你莫以為我太師父和那些鄉間蒙騙人的赤腳郎中一般,他老人家所知包羅萬象,關心民間疾苦。武當派中也有許多醫術精湛的同門,為人療傷治病不辭辛勞,而且也不收診金!所以我們武當派才能在江湖上享有這樣高的聲譽!」
趙禹點點頭,笑道:「我也沒說什麼,你又緊張做什麼?」
他轉過頭,問向彭和尚道:「彭大師,過往咱們傳教時,這些法子用過沒有?」
彭和尚點頭道:「咱們不獨對那些窮苦兄弟義診,還要贈衣贈糧。這般入不敷出卻不是長久之計,所以各地教眾一旦成了規模,便要組織起來,去搶大戶,收穫均分。不過這一來,就拿捏不住分寸,鬧得動靜大了,或就會引起官府注意,派兵來剿滅。」
趙禹說道:「這番上武當山來,要仔細學一學,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張無忌聽到這話,頓時不滿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以為我們武當派這番作派是為了邀買名聲?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這人心腸是黑的,瞧著什麼都是黑的,全然不知這世上尚有不計回報的好人好事!」
「你們武當派自然大義凜然,不計回報,可是幾十年如一日這樣佈施,若無進項,縱有金山銀山也支持不住。金銀錢鈔,講來傷人清名,卻是升斗小民生於世間立身之本。」趙禹說道:「不須你說,我也能明白。武當派要有進項,不外乎受過恩惠的大戶之家回饋捐施,又有門人弟子在山下借了善緣經營產業。未必有功利之心,卻有功利之實,吃相要比明教要好看一些。我這樣講,卻不是在鄙夷武當派,而是真的覺得這法子不錯,頗有借鑒之處。你卻是想多了。」
一路說著,眾人已經到了武當派山門。穿過林立道觀前面義診佈施的廣場,逕直到了內裡山門,有兩名年輕道人攔住去路,說道:「後方門派重地,恕不接待諸位善客。」
趙禹走上前去,說道:「未知貴派現下何人主持事務,敬請通報,就說明教教主趙無傷攜眾拜會貴派張真人。」
此言一出,那兩名道人臉色頓時劇變。
第220章 武當松柏常青蔥
且不說那兩名驚得避走的武當派弟子,趙禹等人徑直走進了武當派山門中。
與別派相比,武當派中人丁並不算多,尤其宋遠橋等人不在山上,益發顯得冷清,與其在江湖上□赫的名氣有些不稱,不要說比武林第一大派的少林,就算比之峨嵋派,都略有不及。
自趙禹以下,皆對武當派中景致好奇得很,左右張望。過往幾十年,明教在江湖上式微,眾人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會有機會堂而皇之漫步在武林正道巨擘的武當派山門,不時嘖嘖出聲。而張無忌見到熟悉的畫面,神色間卻是掩飾不去的傷懷。
趙禹等人在武當派中行走半晌,才遇到幾名未出師的年輕弟子。又過了片刻,道觀後方才湧出一群人來,皆是神色嚴峻,為首一個乃是約莫三十餘歲的道人,他快步走上前,板著臉拱手道:「貧道谷虛子,現主持派中事務。未知諸位所為何來?明教何時有了一位教主,請恕我孤陋寡聞。」
趙禹瞧瞧這谷虛子,見其氣度儼然,不卑不亢,確有名門高徒的姿態。他上前一步,微笑道:「我就是趙無傷,不久前繼任明教教主,特來拜會武當派張三豐真人,還望張真人不吝一見。」
那谷虛子聞言後,眼中閃過掩飾不去的驚異之色,卻是未想到眼前這彬彬有禮的年輕人竟是武林中聲名狼藉的魔君趙無傷。及至又想到奔赴西域久無音訊的同門,反而是一群魔教中人竟先登門,心中驚懼益發劇烈。良久之後,他才收斂住驚容,冷聲道:「武當與貴教素無淵源,未知魔君此來有何見教?我家太師父閉關多年,弟子們卻不敢輕易驚動他老人家。」
趙禹見這谷虛子掠過宋遠橋等人不提,先要詢問自己來意,對其又高看了自己一眼,暗道武當派不愧可與少林比肩,雖然底蘊多有不及,但門人弟子卻要出色得多。與這不卑不亢,處變不驚的谷虛子相比,張無忌委實有些擺不上檯面。
掠過這些念頭不提,趙禹笑道:「若說兩派無淵源,卻也不盡然。我此來無甚惡意,除了了卻與張真人多年前一段緣數,也有一件關乎武林安危的大事要與張真人商議。谷虛道長雖然代理了武當派,這件事你卻還做不得主,我也沒興致與你浪費時間,早早去回報張真人吧。見或不見,由他來拿個主意。」
聽到魔君語氣忽然變得不甚客氣,谷虛子臉色變了一變,卻也沒說什麼,只凝望著趙禹冷聲道:「魔君是否從西域而來?可見過我武當派同門?他們現下如何,還望魔君能如實相告。」
隨著他這一句話出口,其身後一眾武當派留守之人已經握緊了佩劍,氣氛變得肅殺起來。
張無忌生怕雙方一言不和便大打出手,武當派現在空虛得很,若動起手來,勢必要吃個大虧。當下他也顧不得背上傷勢,忙不迭滾下擔架來,疾聲道:「眾位同門切莫意氣用事,快去請太師父來,你們對付不了魔君!」
谷虛子等人聽到這話,又瞧瞧張無忌陌生的面孔,驚疑不定。
張無忌忙不迭解釋道:「我是無忌,張無忌啊!宋師伯他們已經落入韃子手中,形勢緊迫,快快去告訴太師父!」
聞聽此言,武當派眾人頓時慌亂起來,那谷虛子清嘯一聲,壓住眾人喧嘩聲,揮手致意一名弟子往觀後匯報去,而後才轉頭對趙禹等人說道:「請稍候片刻。」
說完之後,袖手站在對面,同時忍不住打量著張無忌,卻不上前攀談。
不旋踵,前去報訊的那弟子已經返回來,說道:「祖師請魔君並眾位往正殿一敘。」
殷天正拉一把仍自惶恐不定的張無忌,跟在趙禹身後,往正殿行去。雖然各人對自家孩兒總會高看一眼,但與那谷虛子相比,殷天正也覺張無忌要差了一些。武功之類還倒罷了,只要勤勉些,總會有長進,至於脾性和頭腦,想要改變,卻殊為艱難。可惜他已經沒了太多時間和精力照看這個外孫,只盼教主能說動張三豐,給無忌安排一個安穩的前程。
跨入正殿當中,趙禹就看見已經等候在其中的張三豐。與數年前漢水畔相比,張三豐無甚太大變化,白鬚白髮飄飄然若神仙中人,只是眉宇之間盤踞些許愁緒,似是憂心門下弟子的安危。在張三豐身邊有一張軟椅,上面躺著一個面色蒼白的中年人,應是殘疾多年的武當三俠俞岱巖。
張三豐站於殿中,瞧著這一群人走進大殿。雖然闊別多年,他卻仍然一眼就認出了趙禹。這個曾經給他留下極深刻印象的年輕人,數年不見,已經褪去了稚氣,氣勢益顯崢嶸,哪怕身處明教一干名動武林多年的魔頭當中,仍然卓爾不群,輕易將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趙禹走進殿中來,面對著張三豐,深揖為禮,說道:「張真人,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張三豐還以道揖,笑一聲說道:「你這個年輕人,真是讓老道吃了一驚。」
他的視線又挪向張無忌,臉上已經泛起濃濃的慈愛之色,顫聲道:「你、你真的是無忌?」
張無忌疾步上前,跪於張三豐腳邊,已經嚎啕大哭起來,哽咽道:「太師父,我是無忌!這些年,無忌很是想您……」
張三豐聽到這話,神色也激動起來,俯下身抱住張無忌,感慨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好孩兒,這些年苦了你了!」
張無忌撲進張三豐懷中,悲哭良久。躺椅上的俞岱巖見到這一幕,神色也頗為激動,可是在看到趙禹等一干人後,臉色卻又轉冷,沉聲道:「魔君,我大師哥他們,還有各派眾人,到底如何了?」
趙禹聞言後,拱拱手說道:「閣下便是俞岱巖俞三俠?令師兄一行前往西域,為的是攻打光明頂。現在我明教眾人已經安然返回中原,至於令師兄他們,自然是未能成功遭了不測了。」
聽到這話,不只俞岱巖臉色劇變,張三豐的身軀都驟然一僵。這時候,張無忌才趕緊收住哭聲,將西域之事講了一遍。張三豐和俞岱巖聞言後,臉色皆變得難看起來,俞岱巖更是指著趙禹痛心疾首道:「魔頭,你就眼睜睜瞧著各派這樣被韃子擒去?這般見死不救……」
「岱巖,不要多說了。」張三豐擺擺手,止住了俞岱巖,而後才走到趙禹面前,嘆息一聲後說道:「趙教主,你要來見老道一面,除了送回無忌,還有什麼別的事?」
趙禹將周芷若拉到自己身邊,一同施了一禮,才說道:「我今次來,首先要謝過張真人替我照顧芷若之恩。」
張三豐看看男裝打扮的周芷若,問道:「你就是那個周家姑娘?幾年不見,卻是變了一個模樣。你的事情,我也聽聞一些,真是個倔強的姑娘,峨嵋派不好麼?」
周芷若望了趙禹一眼,說道:「峨嵋派好,武當派也好,可我還是要回家。他在哪裡,哪裡就是我的家。」
張三豐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愣,而後才點頭道:「你說的對,人總是要回家的。」
他又對趙禹說道:「這件小事,不勞趙教主特意來道謝。你保住了無忌的性命,且將他送回來,我才要衷心感謝你。可是我的徒兒有家難歸,與你也脫不了干係,我也不再謝你。」
趙禹點頭道:「張真人恩怨分明,令人欽佩。這般算,我們就算是恩怨兩清了。」
張無忌在一邊疾聲道:「你不是說要與我太師父商議救回各派人士的事情?現在趕緊商議啊!」
「事情要一步步來,這件事卻不著急。」趙禹笑一聲,又對張三豐說道:「我與張無忌張少俠也相處幾年,深知他乃是品性純良,心存俠義的好人。這樣醇厚的人,在當下世道已經不多見了。張真人連年閉關修行,道行日漸精深,於凡俗事務卻無心打理了。未知張真人可有想過,讓張無忌張少俠繼任武當派掌門之位?」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盡皆變色。不明所以的張無忌自是幡然色變,不明白趙禹何出此言。而張三豐與俞岱巖臉色卻皆沉下來,眼神陡然變得凌厲起來。哪怕先一步知曉趙禹打算的殷天正等人,原本以為趙禹會循序漸進,卻未料到他竟開門見山提出來,大惑不解之餘,也都紛紛提高了警惕。
趙禹距離張三豐不足一丈,待其變色勢起,首當其衝,只覺山巒一般壓力陡然降下來,益發覺出張三豐的不凡。他自己雖然禁受得住這股壓力,卻怕波及到周芷若,伸手攬住周芷若退了數步。
俞岱巖已經聲色俱厲怒吼道:「我武當派之事,豈容你們這群魔頭置喙!」
張無忌雖然反應遲鈍,這會兒也曉得大事不妙,忙不迭苦著臉疾辨道:「太師父,我沒有……」
張三豐氣勢驟然提聚之後,很快就恢復如常,臉上瞧不出什麼表情,只淡漠道:「為什麼這麼說?」
第221章 善惡難辨且由之
為什麼這麼說?
趙禹對這老道的涵養著實佩服的五體投地,若易地而處,自己無論怎樣都做不到這樣雲淡風輕的應對。他再次走上前,面對著張三豐,說道:「張真人,數年前咱們漢水江面相遇,我曾經問過你一句,人活一世,究竟該做些什麼?這問題,不免有些空泛。現在,我又想問您一句,對您這位老人家來講,人活一世,究竟是做過什麼事有意思,還是活著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不止張三豐,就連場中眾人,都覺趙禹的思路飄忽不定,怎的突然又從那尖銳問題轉到這種玄之又玄的討論上來。
不待張三豐開口,趙禹又開口道:「關於這個問題,我也有一點自己的認識,張真人要不要聽一聽?」
張三豐微微頷首,他也想瞧一瞧,一別經年,這個自小便殺性十足的年輕人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趙禹往身後招招手,說道:「韋蝠王,你且上前一步。」
韋一笑聞言後,走上前來,先是對張三豐深揖一禮,才問道:「教主,您有什麼吩咐?」
張三豐對青翼蝠王韋一笑也略有耳聞,曉得此人乃是一個喝人血練功令人髮指的魔頭,卻未料到竟是這樣一個除了臉頰瘦削、略顯蒼白卻無甚出奇的青衣漢子,也未料到這樣一個惡貫滿盈的魔頭竟會對未及弱冠之齡的趙禹如此恭順。原本他還以為趙禹能夠成為明教教主,多半是幾方妥協的結果,現在看來,這年輕人的手段的確有過人之處。
這般一想,他心中倒生出許多遐思,暗道這趙禹既是前朝帝裔,雖然脾性不乏激進偏激的一面,但卻不失純良,若能善加引導,或能憑之將魔教納入正途。生出這個念頭後,張三豐益發氣定神閒,他一個甲子還要多的玄功坐定功夫,想要消除年輕人心中的戾氣,便耐心等著趙禹發出高論。
趙禹示意韋一笑站在自己身邊,而後又對張三豐說道:「這位韋蝠王,練功傷了經脈,與張少俠一般,皆是寒毒纏身。他可不似張少俠一般好運有張真人這樣一個了不起的太師父,無人會不惜損耗苦修多年的內力助其壓制緩解體內寒毒,想要活下去,沒奈何只能做個吸食人血的惡魔。」
張三豐嘴角抽了抽,說道:「即便是為了活下去,也不該做這種令人髮指、毫無底線的殘忍事!這樣子憑罪孽換來一條性命,又有什麼意義!」
韋一笑被張三豐當面指責,面色有些訕訕,只說道:「張真人教訓的是,然而千古艱難惟一死,但凡能活下去,在下卻沒勇氣笑赴黃泉。哪怕活得孤魂野鬼一般,絕跡人前,流落荒夷,沒有任何希望。為了保住一條小命,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趙禹接口道:「韋蝠王活得暗無天日,全無希望,哪怕違背了人倫道德,也要活下去。其行事令人毛骨悚然,其心意卻令人生憫。於他而言,活著才是有意思,至於做過什麼,卻不甚緊要。世間大半身懷罪孽之人,皆是此般想法,想要善待自己,卻觸犯傷害了別人。若我說,人命這一條,人活著本身就是惡的,張真人覺得對不對?」
張三豐想也不想便直接搖頭,說道:「人活著,卻不是只能做些罪孽之事,大可心存善意,與人為善,造福了旁人,也讓自己活得有意義。」
趙禹點點頭,又指了指彭和尚,說道:「彭大師,你那一隻眼睛,是如何瞎的?」
彭和尚愣了一愣,然後才將數年前在皖北為了救天鷹教白龜壽之事講了一遍。
張三豐聽過後,禁不住點頭道:「為全義氣,不惜己身,你是一個好漢子!」
趙禹繼續說道:「張真人這般說,意思是否是人活一世,活得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做過什麼?」
張三豐點點頭,說道:「人活著,終究是要做事的,為善為惡,才是分辨一生的道理。」
「那麼我又有一個問題了。韋蝠王這般惡人不該活,彭大師這樣的善人不得活,張真人可有以教我?」趙禹又問道。
張三豐未料到趙禹在這一串話語中尚隱藏了這樣一個尖銳的問題,他沉吟良久,才嘆息道:「你這個年輕人太尖銳,卻失了中正平和。極惡者不當生,極善者不得生,然而這世上絕大多數人不會走向兩端,只在當中游離。所以,更應該要懲惡揚善,近善者愈多,近惡者愈少,才可到太平盛世。這是安疆治民的道理,你現在已經施政一方,應該要明白這個道理。」
趙禹點頭表示受教,卻又向身後招招手,說道:「張中道長,可否將你那無垢世界的桃源勝地跟張真人講一講?」
張三豐聽到這話,眉頭禁不住挑了挑,暗想道這年輕人今次卻是專程來為難自己,竟準備了這麼多人手實例。
張中走上前,以平實的語言講述起來,將船山那個無垢世界從誕生到毀滅皆講述一遍,其中無甚驚心動魄的事跡,單單這樣平實緩和的演變,已經足以令人驚心動魄,心情沉重。
當張三豐聽過後沉默不語時,趙禹又開口道:「張真人覺得,張中道長這一番舉動,到底是善的還是惡的?」
張三豐沉吟良久,才搖頭道:「我不知道。」
「那麼,張真人覺得,自己這一生,到底是善的還是惡的?您覺得,我又是善的還是惡的?」趙禹繼續逼問道。
張無忌見太師父被趙禹強詞奪理逼問的講不出話,衝上前來,大聲道:「我太師父行善一生,武林中人所共仰,自然是善的。至於你這人,在江湖中聲名狼藉,不問可知,有什麼善可言!」
張三豐卻洒然一笑,說道:「老道活了這悠長歲月,原來也是善惡不分之人。你這個年輕人,當真了不起。」
趙禹連忙擺手道:「張真人言重了,您老人家洞悉世情,世事瞭然於心,我遠遠不及。世事繁雜紛擾,人心撲朔迷離,善惡本就不能一概而論。為善為惡,心中之念不足恃。依我看來,張中道長此舉,善在心存黎民,惡在不合時宜。我明教向來不是什麼名門正派,但也絕不是江湖中口口相傳的魔教妖孽。善惡操於人口,自古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所以,善也罷惡也罷,我都不去理會,該做的事情總要做下去。」
俞岱巖旁觀者清,見到魔君一路引導著話題,師父他老人家雖然豁達洞徹,但卻未必及得魔君心機巧妙。未免話題越扯越遠,他冷聲道:「閒話不要多講!先前你提的那個建議,到底懷著什麼險噁心思?莫非以為我們武當派現在空虛,就是你們魔教的可乘之機?」
趙禹面色一肅,說道:「俞三俠言重了,別的都且不談,單單張真人坐鎮武當,我明教就絕對不願與武當派兵戎相見。不過,我倒想請問一句,貴派對救回宋大俠等人之事,可有什麼主張計劃?」
俞岱巖見識過趙禹的舌綻蓮花,深知不能從言語中被其抓住破綻,因此只是冷哼道:「這是我武當派自己的事,不勞魔君惦念!」
趙禹卻擺擺手,義正言辭道:「此事牽扯元廷,卻非一家一派之事。無論是民族大義,還是江湖道義,我明教都不能坐視不理。」
俞岱巖一臉厭惡冷笑道:「真是恬不知恥!若非你們魔教坐視不理,各派人士怎麼會落入韃子手中?現在又擺出這樣大義凜然的姿態,你不覺得羞慚麼?」
趙禹不以為忤,笑道:「俞三俠若仔細聽我方纔的話,當會明白,善惡要合時宜。當時的情況,我若行善六派,卻是為惡明教。以人命去換人命,我是斷斷不會做的。而今,明教已經脫離險境,自然不忍瞧著我中原武林被異族踐踏。」
這時候,一直沉默的張三豐指了指趙禹,說道:「趙教主肯否與我私下談一談?」
趙禹點頭道:「固所願,不敢請。」
張三豐聞言,先一步往殿後走去。趙禹緊隨其後,擺擺手示意要勸阻的楊逍等人稍安勿躁。
第222章 且把清流濯江湖
出了大殿後,一路走到後方一座幽靜的跨院,張三豐才轉過頭,目光灼灼逼視趙禹,嘆息一聲說道:「你若能改邪歸正,將是我正道武林的福氣。」
趙禹笑一聲說道:「有張真人這樣不世出的奇人,這武林福氣已經夠了,再多一些,未必消受得住,也不配。」
張三豐聽到這話,默然片刻,而後才說道:「為什麼希望無忌做武當派掌門?如果我不答應,今次武林之禍明教就會袖手旁觀?你是在威脅我啊,年輕人。」
趙禹點點頭說道:「的確有這麼個意思。若明教袖手旁觀,武林將會大禍臨頭。各派精銳一戰而陷,他們的親友為了救他們,勢必會飛蛾撲火一般自投羅網。元廷大可以扣住這些人質,將武林中殘餘力量逐一吸引過去,予以剷除。如張真人這樣天下大可去得的宗師高手,畢竟是少數。況且,就算是張真人你親自出手去營救,能救得回幾人?這是一場勢必失敗的豪賭,捨不得已經輸掉的,而後輸進去更多,輸得一敗塗地,沒有絲毫能夠扭轉的可能。」
張三丰神色複雜道:「你忍心瞧著整個武林走向毀滅?」
趙禹沒有答他的話,而是說道:「二十多年前,蘇松之地出現一位奇人,是一位老婦人。這位老婦人命途多舛,年輕時流落異鄉,暮年時才得落葉歸根,回到她的家鄉松江府烏泥涇,教授人紡紗織布,由此松江府棉紡大昌,衣被天下,千萬家因之受惠。這一位姓黃的老婦人,張真人聽過沒有?」
張三豐搖搖頭,卻由衷讚嘆道:「這真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婦人!」
趙禹笑了笑,說道:「不獨張真人沒有聽說過,這世上許多人包括我以前也不知道這位老婦人。去年滁州安置一批流民,我去織坊巡視,偶然機會下才聽聞這一番事跡,曉得這位老婦人在江南織工心目中便如神仙一般尊崇。我心下便有些好奇,這樣一位尋常老婦人,不過教授一些紡織竅門法子,既非錦繡道德文章,又非絕世驚人武功,值得這樣來膜拜?」
「後來,我有著人搜集這位老婦人的事跡,方知因此一項善舉,松江一地百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這是聖人都沒有達到的境界啊,當真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獨一地之民受惠,更是澤被天下!這樣一位老婦人為世間所做的豐功偉績,羞煞世上多少七尺昂藏!」
張三豐聽到這一番事跡,心中也感慨良多。
趙禹又說道:「這樣一位聖人般的老婦人都被漠視,一個於天下無加的武林就算毀了,又有什麼關係?一群進不能濟天下,退不能善其身,蠅營狗苟,無趣一生的江湖人士,就算全都死光了,對這天下又有什麼傷害?」
「張真人,你抬頭可望蒼茫青天,然而腳下的江湖,終究是太小了。江湖小了,人心就會狹隘,樂得為種種莫名其妙的緣由去拋頭顱灑熱血。什麼武林至尊,寶刀屠龍,什麼除魔衛道,正邪之爭,當得飯吃?當得衣穿?這樣一個無趣的江湖,不要也罷。」
他見張三豐目露沉吟之色,繼續說道:「這江湖就是一潭死水,人心都給泡得污濁了,即便驟起漣漪,不過是越發渾濁。若不然,在西域時各派也不會因為我借了張公子的名頭就給耍得方寸失據。若不然,令徒俞三俠與張五俠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我這樣說,張真人以為對還是不對?」
聽趙禹提及自己切膚之痛,張三豐眼中閃過一絲黯然,略帶自嘲道:「老道在這江湖裡浸淫了大半生,反倒不及你這小輩對江湖瞧得透徹。你這番話,我也不知道對不對,卻也沒法子反駁。」
趙禹說道:「張真人是真正的修行人,越修行越淡泊,應該是漫步山林,灑脫不羈。若有了羈絆,便再難灑脫起來。這武當派,就是你的羈絆,是你的心魔,是你的業障。我這末學後進,不過世間庸碌一俗人,難窺張真人大道之心,卻也能瞧明白,只要有武當派在,張真人就難得真正的清淨自在。」
張三豐悵然若失道:「你說的不錯,清淨自在,講得容易,想要放手卻殊為不易。」
「所以,我斗膽勸張真人一句,與其置身其中不得自在,莫如暫退一步,且作壁上觀。你身處其中,縱持了善心,卻難展佈開,若退得一步,則游刃有餘。」
趙禹仔細打量著張三豐的神色變化,緩慢道:「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這狹隘江湖,須得破而後立,引來一道湍急清流,才能沖刷掉沉積了千百年的淤泥污垢。若再這般繼續下去,只會變得越來越臭不可當!」
張三豐若有所思望了趙禹一眼,沉吟道:「所以,你希望無忌能夠做武當派掌門,那你所寄望的源頭活水是什麼?」
趙禹搖搖頭說道:「我也非生而知之者,只能見步行步,能走到哪一步,卻也預計不到。不過,應該不會變得比現在還差。現下的武林,存亡繫於一髮,距離覆滅只在咫尺之間,若想要改變,正是成本最低的時刻。哪怕真的走錯一步路,不過仍是萬劫不復的結局。若走對了,即便只是好了一線,也比現在要強了許多。」
張三豐聽到這話,仰望著青天白雲,許久不語,好一會兒之後才驀地笑道:「你這個年輕人,真是了不起。原本老道是打算消除你心中戾氣,卻未料到自己已經被你說得意動起來。不過,想要老道答應你,卻非簡單事。你須得把各派身陷牢籠之人救出來,再談其他。」
趙禹咂咂嘴巴,嘆息道:「我講得口乾舌燥,不可謂不情真意切,連我自己都心潮湧動,你這老道卻只給我畫張空大餅,這怎說得過去!你得先給我落個訂,若不然,大家一拍兩散。你自去救你徒弟,我自去打我的天下。」
張三豐指著趙禹嗤笑道:「虧你也是書香門第,世家出身,卻不曉得尊老敬老這個道理,賭徒一般與我在這裡斤斤計較。你倒是打得好主意,在西域坑了我徒子徒孫一把,轉回中原來卻又拿他們做抵押,又要坑我一把!老道雖老,卻不糊塗!你要勸得動我,紅口白牙滿嘴空話不要提,拿出你的誠意來!」
趙禹朗笑一聲,說道:「您老人家武林中名氣雖大,咱們之間的交情卻還未到不計利害的程度。你信不過我,我又何嘗信得過你。實話不妨與您講,我現下處境也不美妙,回滁州路途尚有凶險,沒精力也沒打算攜明教上下去救那些人。」
張三豐聞言後,臉色驀地一沉,說道:「你既然無心也無力,來武當山這一遭是要尋人開心麼?」
「這也不盡然,卻是為了指點給張真人一條明路。各派若想門人平安歸來,唯有自救。不過,到底要怎樣救,還須得拿出一個章程來,亂糟糟撞上去,只是徒增傷亡罷了。依我之見,莫如將各派尚存的力量集合起來,組織一個自救的聯盟,這樣一來,也未算得弱勢。」
趙禹笑道:「以張真人在江湖中的聲望,自然是一呼百應,可以快速聚集起大批人手來,可算得上有一拼之力。明教雖然置身事外,但要打探傳遞消息,卻也還能勝任。必要時,我甚至可以出動討虜軍形成威逼之勢,讓元廷無法靈活調動軍隊,以為聲援。不過,現在明教卻委實沒有理由給你們提供幫助啊。」
張三豐冷哼道:「讓無忌做個武當派掌門,你們就有理由了?」
趙禹乾笑一聲,說道:「張少俠是我教鷹王的外孫,也是獅王的義子,這般深厚的關係,些許無傷大雅的幫助,應當應分。不過,我也知驟然讓張少俠擔當重任,有些強人所難,難以服眾。張真人大可以緩得一步,且先確立張少俠為武當派的代掌門或是掌門候選人,日後能否做得成掌門,卻要瞧他自己的本領和造化。」
張三豐聽到這話,哪怕涵養再高,也禁不住低罵道:「混小子,你是要挑動我武當派內鬥啊!」
趙禹擺手道:「張真人言重了,有您這尊高山坐鎮,能鬥出什麼亂子來?假設有日您不在了,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卻照顧不到他們千秋萬代!這番交淺言深,要如何抉擇,還要靠張真人自己權衡!」
張三豐沒好氣道:「我有得撿麼?」
趙禹聞言後,登時眉開眼笑,卻又不好意思道:「武當派在湖廣根深蒂固,能不能安排一條妥善些的路子,且讓我們先平安過了徐壽輝的領地?那老小子想要把我取而代之,這裡是他的大本營,若硬鬥起來,我卻有些吃虧啊。」
張三豐指了指趙禹,鬍鬚一吹,拂袖而去。
第223章 八苦人欲克太極
張三豐與張無忌回到大殿時,等候多時的眾人面色皆是一緊。
俞岱巖與張無忌自是一臉凝重之色,生怕張三豐會受到趙禹言語蠱惑。而已知內情的楊逍與殷天正等,則是擔心趙禹的計策能否成功。
踱步走入大殿,張三豐面上無甚表情,對張無忌招招手說道:「無忌,你過來。」
張無忌臉色惴惴不安,一邊走過來,一邊辯解道:「太師父,我和魔君真的沒什麼勾結。您老人家叮囑我切不要入了明教,我一直謹記於心……」
「傻孩子,太師父怎麼會信不過你。」
張三豐笑了笑,伸出手去搭在張無忌脈門上,感受到張無忌體內已經漸成規模的內息,臉色不禁變了一變,詫異道:「你可是學到了那九陽真經?」
張無忌搖頭道:「我不清楚,是魔君他傳給我一些修行法門,我練了一段時間,體內寒毒便根除了。」
聽到這話,張三豐對趙禹點點頭,神色已經緩和許多,而後又對張無忌說道:「心存善念,天人皆助,你也算有一番造化。雖然幼年時寒毒纏身,卻也沒落下武功的修行。在你這個年紀,有這樣一番修為,已經算是不錯了。」
得到太師父誇獎,張無忌心中也覺高興,只是瞥了趙禹一眼後,些許喜色登時蕩然無存。
張三豐繼續說道:「現下的武林,是多事之秋,你有一番心意,卻無相配的本領,這是不成的。太師父有心傳你幾項咱們武當派的絕技,你願不願學?」
張無忌原本打算拒絕,可是心中又一動念,便點頭道:「我聽太師父的。」
張三豐點頭說道:「近來我閉關悟道,得悟武學精要,創出一套太極拳並太極劍。這兩樣武學,跟過往武學之道全然不同,講究以靜制動,後發制人。那太極拳還倒罷了,我已經傳授你三師伯,往後你可以跟著他仔細學習。至於這太極劍,我今日便在這大殿上傳授給你吧。」
此言一出,場中眾人皆愕然變色。楊逍等明教中人聽到張三豐對那太極拳和太極劍這般推崇,心中自是好奇無比,想要一睹這兩門以靜制動的武功之真容,卻也詫異於張三豐為何要在人前傳授絕技,似是絲毫不顧忌真傳外洩。
而趙禹則明白,這老道士是因被自己逼了一番,這是要存心示威的。不過他也好奇張三豐這兩項真傳是個什麼樣子,便束手一旁,並不說話。
俞岱巖臉色變了一番,疾聲道:「師父,傳授真傳未必急於一時,況且,無忌年紀尚輕,未必就能領會到您老人家武學精要的真意……」
張無忌也忙不迭拒絕道:「太師父,我……」
張三豐卻擺擺手,說道:「我意已決,你們都不要再勸了。無忌,且專心瞧著!」
說罷,他大袖一捲,木案上一柄長劍已經落到手中。只見他左手持劍,右手捏個劍法,雙手成環,緩緩抬起,這起手式一展,跟著三環套月、大魁星、燕子抄水、左攔掃、右攔掃……一招招的演將下來,使到五十三式「指南針」,雙手同時畫圓,復成第五十四式「持劍歸原」。
眾人眼見到張三豐親自演練劍法,心中已覺無比驚喜,待見到他將劍法演練出來,便如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家般,所施展出的劍法也慢吞吞、軟綿綿無甚出奇處,或可算得別開生面,只是若要用來對戰迎敵,似乎並無甚用處,只要手腳快些,大可避得開。這樣近乎孩童耍鬧的劍法,由張三豐這樣一個武學泰斗施展出來,卻令眾人感覺到幾絲古怪。尤其看到軟椅上俞岱巖一臉專注之色,明教眾人益發覺得莫名其妙,各自低頭仔細思忖,卻著實無甚心得體會。
將太極劍由頭至尾演練一遍,張三豐收劍而立,向張無忌問道:「無忌,這套太極劍你明白了幾分?」
張無忌搖搖頭,連帶羞赧道:「太師父雖然刻意放緩了劍招動作,我卻只記得七八分,卻還有些沒有記下來。」
殷天正聽到這話,臉上已經流露出些許喜色。張三豐動作緩慢分明,他也由頭至尾瞧得專注無比,卻只記下來大概五六分,外孫卻比他記得更要多,可見武學上的天分著實不低。
眾人尚在回味張三豐這一路劍法到底有什麼玄機,趙禹卻已經低頭沉思起來。他身兼數項奇功,本以為單單武學造詣上,這天下已經罕逢敵手。只是在看過張三豐這傳意重勢的劍招之後,才覺出武學之道,永無止境。尤其張三豐能拋卻前人糟粕,另辟一番新局面,自成格局,這樣一份造詣,卻是自己遠遠不及的。
這一套太極劍,用意不用力,太極圓轉,無使斷絕。當得機得勢,令對手其根自斷。一招一式,節節貫串,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渾然有若天成。恰如道德經所言,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原本趙禹還以為張三豐在人前傳授絕技,是為了向自己示威,待洞察到這劍法深意後,才明白這是張三豐仍然沒有放棄勸導自己的念頭。
他心中一動,轉頭對楊青荻說道:「青荻姐姐,將劍借我一用可好?」
楊青荻聞言後,將倚天劍遞給了趙禹。
張三豐看到倚天劍,臉色頓時變了一變,冷聲道:「這倚天劍乃是郭襄女俠傳給峨嵋派,怎會落到你們手中?」
趙禹接過倚天劍來,說道:「滅絕師太其人寡恩少德,大違郭黃兩位大俠鑄劍本意。倚天劍復歸原主,張真人有什麼意見?」
張三豐聽到這話,臉色復又歸於凝重,望著楊青荻問道:「姑娘是?」
楊青荻上前一步,說道:「神雕大俠楊過乃是家祖。」
「原來如此!」
張三豐面色一肅,斂容深揖為禮,說道:「老道幼年時與楊大俠曾有一面之緣,承其恩惠,其後卻再無緣得見,未料到竟在此時此地見到楊大俠的後人。」
楊青荻退到一旁,卻不受張三豐這一禮。
趙禹擎劍出鞘,朗聲道:「願請教張真人太極劍真傳。」
張三丰神色複雜嘆息一聲,心知趙禹是明白了他傳授張無忌太極劍的背後深意,只是這年輕人心智太堅韌,並不為自己所動。他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揚了揚手中劍,請趙禹先進招。
明教中人自知趙禹武功高強,可是今次對手卻是江湖中最富盛名的張三豐,因此神態之間並不輕鬆。不過,他們卻也幫不上手,只能退到一旁去,讓出一個廣闊空間。
趙禹握住倚天劍,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邁步上前。他武功雖已大成,然而面對張三豐卻仍無勝算,這番揚劍進招,卻是要對張三豐以劍意點化自己做出一個回應。自武功大成之後,他還未如此全力以赴與人較量,待走進張三豐面前一丈外,心神已經浸入喪亂之劍的境界中。這一番比拚,卻非武功深淺的較量,更多的則是兩種理念的碰撞。
倚天劍鋒利無匹,寒光懾人,隨著趙禹氣勢凝聚起來,漸漸散發出一種懾人的劍氣魔力。張三豐首當其衝,眸中已經禁不住閃過異色,隨即便放開了心神,淵渟嶽峙立於場中,掐住太極劍的起手劍訣,靜待趙禹攻來。
氣勢堆砌到極點,趙禹一劍揮出。這一劍如虛空中一道霹靂陡然降下,驟然撕開人的視野心防,震撼至極,場中眾人瞧見這驚艷一劍,好似刺向自己一般,後背已經冒出涔涔冷汗,心神完全被這一劍中所蘊含的悲愴不甘所懾,不能自已。
張三豐立於劍勢匯聚的焦點,如狂風中挺立的蒼松一般,渾然天成的太極劍已經貼上趙禹攻來的劍勢,恰指在劍勢將盡未盡之處,封住趙禹劍招之後所有變化,頗有天道無情,人力未逮之意。
場中旁人只瞧見趙禹這一劍攻入極處,距離張三豐劍鋒卻只毫釐之差,眼見到他這蓄勢一劍將近力竭,卻終究差了一線,禁不住皆扼腕嘆息。
然而就在趙禹將近力竭氣衰之際,他卻突然癲狂一般,橫劍向前切去,落在眾人眼中,卻是捨生忘死的搏命打法,中門大開,只要張三豐劍鋒上挑三分,登時可將他開膛破肚!
這一變招,饒是張三豐一代武學宗師,也覺手忙攪亂,他有點撥趙禹之意,卻也沒心思將其斬於劍下,急忙回手撤劍去招架倚天劍。
清脆的金鐵碰撞聲響起,眾人再看去,只見張三豐手中長劍只餘半截,而趙禹的倚天劍卻已經抵在他的胸膛上!
趙禹撤劍而立,朗笑道:「張真人,你的太極渾圓、清淨不爭,終究還是敵不過我的八苦人欲。」
張三豐瞧瞧手中斷劍,神色略顯暗淡,又望向趙禹,問道:「你那是什麼劍?」
「喪亂之劍,不甘之劍,人欲之劍。」趙禹回答道:「我本性貪婪,常懷不甘,對這世間苦難永遠不會視而不見,卻是永遠也學不會你那清淨不爭的太極劍!」
第224章 黃鶴樓約英雄會
寥寥數言,聽在張三豐耳中,卻比先前那連自己都險些招架不住的驚艷一劍還要令他動容,聞言後更是眉頭緊蹙,垂首不言。
張無忌只道太師父是因為一時落敗於魔君手中,心情有些低落,便指著趙禹開口道:「你只是仰仗了倚天劍的鋒利,加之我太師父手下留情,勝之不武,不值得炫耀!若再鬥上一場,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俞岱巖卻深知太極真意,隱約能夠聽出魔君話語中另一層意思,因此只開口說道:「無忌,不要多說,你太師父自有計較。」
趙禹還劍入鞘,將倚天劍歸還楊青荻手中。這一番較量,勝負尚是其次,他只是要借此向張三豐剖白一下心跡,因此對張無忌的話只是充耳不聞。
眼望著手中斷劍,張三豐沉默許久,終於明白年輕人心志之堅韌,卻非自己能夠動搖。並非他力有未逮,而是兩個人從本質上就非一類,認知有所偏差。他乃是灑脫之人,想透這一節後便不再介懷,隨手拋下了斷劍,指著張無忌說道:「無忌,今日卻不好再教你這太極劍。來日方長,我再仔細傳授給你。現在,太師父有一件重要事情要交待給你。你幾位師伯師叔身陷囹圄,你想不想把他們解救出來?」
張無忌聞言後,忙不迭點頭道:「做夢都想!」
張三豐笑了笑,說道:「這卻非我們武當派一家之事,關乎整個武林。況且韃子勢大,卻非我們武當派一家之力能夠匹敵。我準備傳告天下,兩個月後在黃鶴樓召集武林豪傑,召開英雄大會,商討如何營救六派子弟。你代我來主持此事,可好?」
聽到張三豐的話,場中眾人再次變色。楊逍與殷天正等對視一眼,皆流露出喜色,心中卻也忍不住好奇,猜不到趙禹是如何能說服張三豐。
至於武當派的俞岱巖,臉色卻已經沉下來,疾聲道:「師父,無忌他這般年幼,未必能擔當這重任。這是關乎幾位師兄弟生死的大事,師父要三思啊,切勿墮入魔君奸計!」說著,還怒視趙禹一眼,若他能夠動彈,早已經按捺不住要跳起來大打出手了。
張無忌也忙不迭擺手推脫道:「太師父,這件事我怎麼做得來……」
張三豐卻點一點趙禹,對張無忌說道:「這位趙教主,年紀比你還要小,已經能夠統領明教諸位好漢,作出一番大事業了。你怕什麼?況且,尚有太師父照看著你,不要怕,放開手腳去做!這天下,這江湖,都是你們年輕人的,正該趁著一腔銳氣去揮筆潑墨!」
張無忌聽到這話,瞧了瞧趙禹,心中也湧出一股不服輸的氣勢,見太師父態度認真不似作偽,便咬咬牙點頭道:「太師父要我做,那我就做!若是做錯了救不回宋師伯他們,我、我自己也不活了!」
趙禹卻朗笑道:「事在人為,張少俠有志氣,自然能無往而不利。先一步恭喜你,擔當拯救武林的重擔,若立下這般重要的功勳,異日登上武當派掌門之位,自然順理成章!你自己要努力了,我和你外公也只能幫你到這一步了。」
他一邊說著,卻向張三豐豎起拇指。這老道雖然答應了自己的建議,卻仍心存提防,將英雄大會的地點選在徐壽輝老巢附近,這是要最大限度削弱自己在此事中的影響。
對此,趙禹卻不甚在意。既然張三豐已經先一步將張無忌推出來,做出一個表率,自己自然也要投桃報李,便當中指著殷天正和韋一笑說道:「拯救武林危亡,咱們明教也不能落於人後。鷹王,蝠王,你們兩個負責與張少俠聯繫,將咱們搜集到的情報互通有無,當可助他們一臂之力。」
殷天正和韋一笑自無不可,當下便點頭應下來。
張三豐卻又望著趙禹,說道:「既然如此,趙教主可否將你手中的少林渡劫大師並華山派幾名江湖同道送到武當山來?」
趙禹點頭說道:「這都是應有之意,待我下山後,便著人將他們送過來。不過,先前我求張真人一臂之力,幫助我這一行安然離開湖北地界,張真人可有什麼計劃?」
張三豐臉色又變得難看起來,冷聲道:「你放心,稍後我就讓人去佈置。」
於是,張無忌便留在了武當山上,殷天正又仔細叮囑一番,才隨著趙禹一行下山去。
回到營地後,趙禹著人提來那渡劫老僧。
渡劫老僧身中奇毒,一路又得不到精心的照料和調養,仰仗著精純的內力支撐下來,精神卻萎靡至極。見到趙禹之後也無好臉色,只是冷哼一聲便閉目不言。
趙禹坐在渡劫老僧對面,嘆息一聲後說道:「真不想這般簡單放過你這老和尚!可惜,我答應了武當派張真人,要把你安全無恙的送去武當山上,只能暫時留下你這一條命了。這番死裡逃生,回去後切記要清心寡慾,好好修行鑽研佛法,戒驕戒躁,重新做人,勿再四處招搖,惹是生非。若再犯到我手上,哪怕有張真人做人情擔保,我也不會再饒過你!」
渡劫老僧聽到這話,心中先是一喜,而後聽到趙禹竟像是教訓頑童一般訓斥自己,登時氣得火冒三丈,怒吼道:「魔頭,夠膽量你就來殺了我!這樣惺惺作態,我卻不領你情分!」
趙禹擺擺手道:「咱們之間也沒什麼交情可攀,我也不要你來領我情分。若非張真人高風亮節,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你道我會這般輕易放過你!」
渡劫老僧老臉羞紅,卻仍咬牙切齒冷笑道:「你這是挑撥離間?我不會中你奸計!」
趙禹狀似無奈嘆息道:「你要怎麼想,都由得你,我卻不再與你多說什麼。真是個不可理喻的老和尚,怪不得張真人說……算了,你自去吧。」
「他說什麼?你若是個真漢子,就與我講清楚!吞吞吐吐,不像個男人!」渡劫老僧瞪著眼珠子,恨恨道。
趙禹卻擺擺手,著人將他帶下去,不再理會老僧漸漸變遠的呼喝聲。
華山派那幾人行動自如,負責將渡劫老僧帶上武當山去。趙禹執著白河愁的手,一直將他們送出許遠,才拍拍白河愁的手背,說道:「白大俠受命於危難之際,一番俠骨丹心,我著實佩服。此地一別,未知日後還能否相見。希望白大俠能記住有我這樣一個朋友,日後若有困難,只需著人傳遞一個口信,我必傾力相助!」
白河愁一臉激動之色,面皮都漲得通紅,連連對趙禹拱手。瞧那架勢,險些就要撮土焚香,結為異性兄弟。
在這村莊中又過了幾日,張三豐著人來報信說已經給明教眾人安排好了出路。趙禹一行便上了武當派準備的大船,卻在將近襄陽時下了船,折轉向東趕赴信陽。他臨走時給張三豐上了一點眼藥,卻也要提防這老道士會否給自己也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一路無甚凶險,眾人到了豫南。
年初趕赴西域時,豫南之地雖然仍算混亂,但義軍聲勢也頗浩大。這次返回,形勢卻迥然不同,放眼望去,皆是戰火焚燒過的荒廢村莊,少見人煙,四野荒涼的景致,令人黯然傷神。
前方已經傳遞來消息,劉伯溫派來接應之人已經西進到了廬州,再過數日就能與趙禹一行碰頭。然而形勢卻仍未算得樂觀,劉福通對趙禹繼任明教教主之事一直態度曖昧,雖然兵敗勢去,但麾下仍有數萬殘軍,正屯兵於安豐。
安豐地處廬州與淮南之間,恰恰處在趙禹一行無法迴避的前路上。漸行漸近,楊逍等人都禁不住變得緊張起來,生怕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劉福通的大軍就會從某一處橫殺出來!
這一日,眾人正趕路時,前方突然出現一隊騎兵,直奔眾人而來,正打的劉福通「大宋」旗號!
第225章 昔日仇寇可為援
眼見到那一行騎士越行越近,明教眾人皆警惕起來,一時間氣氛變得肅殺。
楊逍撥馬靠近趙禹,低聲道:「教主,他們只有數十騎,咱們大可以圍殺了這一路人馬,而後抽身疾退,換條路線前行。」
趙禹擺擺手說道:「咱們若想繞過安豐,要兜一個大圈子浪費時間不說,前路是否仍有凶險,也不可預料。況且,劉福通若真想將咱們留在豫南,斷斷不會只派出這區區幾十個人。且瞧著吧,他未必就肯與咱們撕破臉皮。」
正說著,那一隊騎士已經衝到近前,遠遠停下來,從隊伍中行出一人,卻是一個老相識,劉福通麾下原穎州分壇的頭目羅文素。那羅文素在馬背上遙遙拱手,卻不敢上前,只朗聲道:「趙總管,一別經年,別來無恙?」
趙禹越眾而出,馬鞭指向羅文素,說道:「羅文素,你也是我明教中人。現今見到教主,卻連馬都不下,這是什麼樣的禮節?」
那羅文素尚記得數年前趙禹在穎州城門前展露那一招飛刀絕技,聽到他指責言語,下意識便往後方退了退,氣弱模樣登時引得趙禹身後明教眾人哄然大笑。這一哄笑,令得羅文素神色愈發不自在,想要駁斥幾句,話到嘴邊卻變成:「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我奉劉太保之命做一信使,有書信一封要呈與趙總管。」
說罷,他揮揮手,身邊一名騎士下馬一路疾行過來。
趙禹俯身接過那騎士奉上的信件,打開來看了看,表情卻無甚變化,轉頭對楊逍等人笑道:「劉福通要同我談一談。」
五行旗吃過劉福通不小的苦頭,聽到這話之後,莊錚等人急忙說道:「教主切勿要中了這賊子奸計!」
趙禹卻說道:「便見他一面又何妨!說實話,明爭暗鬥這些年,我也想瞧一瞧此人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轉過頭,對羅文素說道:「劉福通雖有悖逆之實,名義上卻還是我明教中人。我沒道理去見他,你回去告訴他,若想與我一談,便自來拜見!」
羅文素聽到這話,表情又陰鬱幾分,卻不敢再多說什麼,只拱拱手,便又引眾退去。
目送羅文素等人離開,楊逍上前疑惑道:「劉福通要與教主談一談,能談些什麼?」
趙禹將信轉手遞給楊逍,楊逍接過後快速瀏覽一遍,只見這信中語氣謙和有禮,通篇客套無比,好似久別多年的至交好友鴻雁傳情,根本瞧不出彼此之間劍拔弩張的形勢,更與楊逍印象中桀驁奸詐的形象並不吻合。楊逍益發覺得疑惑,揚揚手中信件,皺眉道:「他是否在故意示弱,目的卻是要消除我們的戒心?」
趙禹笑著搖頭道:「這卻不是偽裝,而是真的在示弱。先前我就與楊左使講過,這劉福通的應對,將會令你大吃一驚。現在天下這幾路尚成規模的紅巾軍,對我做教主之事反應各不相同,恭順者未必就會俯首帖耳,桀驁者也未算得可怕,反倒是這態度曖昧的劉福通,接下來一段時間只怕會成為咱們最牢靠的盟友!」
聽到這話,楊逍等人臉色皆變,紛紛道:「劉福通此人狡詐無比,穎州分壇數萬人命血跡未乾,教主要與此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要三思啊!」
趙禹卻笑道:「他有險噁心機,我卻也不是良善人家。諸位且瞧著,瞧這劉福通要擺出怎樣的姿態,才能說得動我與他合作。」
趙禹雖然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眾人卻未能完全放下心來,紮營時特意選了四野開闊不利於偷襲圍困的所在,更分佈出大量斥候,全神戒備。
到了傍晚,安豐方向已經傳來消息,這消息卻令眾人大吃一驚。
劉福通不攜一兵一卒,自己駕車出城,直奔此處而來!
得知這個消息後,不獨楊逍等人大感吃驚,哪怕早有預計的趙禹也頗覺意外。他能從劉福通模糊不明的態度中推算出其境況艱難,也能猜到劉福通有與自己和解的打算,卻是想不到劉福通和解之心竟然這樣迫切。
天色將黑的時候,劉福通駕著馬車來到營地外。他只著一件灰布長衫,兩鬢斑白,眉間愁苦,與尋常為生計奔波的老農無甚區別,絲毫瞧不出統領千軍萬馬、揮斥方遒的梟雄姿態。到了營門前,未及下車,劉福通便先坐在車轅上對早已等候在此的趙禹等人拱手為禮,同時自嘲道:「要各位久候,真是失禮!我這人自大慣了,以為自己趕這馬車不是什麼難事,卻不料行到半路這畜生尥蹶子不肯前行,耽誤了太多時間。」
劉福通一邊下車來一邊絮絮叨叨說著話,眾人瞧見這一幕,皆詫異莫名,如楊逍等未見過劉福通的人還以為他不是本人,至於莊錚等人,見到劉福通目下志氣全消、泯然眾人的模樣,心中卻禁不住生出許多感慨,原本對他滔天恨意竟也不知不覺消退稍許。
趙禹只擺手道:「劉壇主名滿天下,要我等你一等,算不得什麼大事。咱們也是老相識,你卻不必做到這一步。」
劉福通看了趙禹一眼,神色頗為複雜,只是嘆息一聲,而後才轉頭撩起馬車車廂的簾布,對裡面喊道:「和兒,咱們已經到了。你想要見名動天下的魔君趙無傷,他現下就在車前了。」
車簾後探出一個腦袋來,卻是一名面色蒼白有些瘦弱的少年,那少年見到營門前站立這許多人,神色之間略顯惶恐,待瞧見滿臉慈愛微笑的劉福通後,才平靜下來,低聲道:「爹,哪一位是趙無傷?」
劉福通指了指趙禹,而後才對眾人笑道:「這一個,是我的幼子劉和,自幼體弱多病,少見生人,讓諸位見笑了。」
眾人並行往營地中走去,穿過營地,許多五行旗精營士兵見到劉福通這個不共戴天的仇人,紛紛怒目而視。而劉福通承受眾多怒火沸騰的目光,卻恍若未覺,只緊緊拉住幼子的手,與他介紹明教眾多大人物。
到了中央大帳,兩下坐定後,趙禹望著與數年前意氣風發相比已經迥然不同彷彿換了一個人的劉福通,心中也頗起漣漪,嘆息一聲後笑道:「世事無常,用在這一刻,真是恰當。未料到我與劉壇主尚有心平氣和對坐下來的機會。」
劉福通連忙側身道:「教主胸襟廣闊,肯暫且放下過往恩怨,劉某卻是慚愧得很。」
眾人心神不屬寒暄幾句,便在營帳中用過晚飯。這期間,劉福通一邊與眾人說著閒話,一邊細心照顧身邊仍有些懼生的幼子劉和,無微不至的慈愛模樣不似作偽。這一個慈父形象,卻與眾人原本對其認知的梟雄姿態完全相悖,令人疑心大起。
用過晚飯後,趙禹擺擺手屏退了眾人,大營中只留下劉福通父子,他沉吟片刻,問道:「令郎多大了?生的什麼病,可請名醫診治過?」
劉福通拍著愛子額頭,溫聲道:「今年已經八歲了,娘胎裡先天不足落下的病根,根子弱,也只能經年累月調養著,卻沒什麼太好法子。」
他拍拍兒子肩頭,說道:「和兒,你且先跟著兵大哥出去玩耍片刻。為父要與魔君談一談。」
那少年劉和雖然極不情願,卻也不想違背父親的意思,怯生生跟著親兵出營去。
目送兒子離開營帳,劉福通才轉回頭,苦笑一聲道:「或許是殺孽太多,遭了報應。我膝下四子,一個夭折,兩個死於兵災,唯余這個幼子,卻還是難養活的模樣。」
趙禹端起茶盞舉了舉,輕笑道:「劉壇主也信因果報應?」
劉福通搖搖頭,旋即又說道:「佛家所說的業報,太玄虛,我是不相信的。不過人一世做過什麼,落個什麼後果下場,卻不能不信。」
趙禹點點頭,而後又說道:「你所部紅巾軍境況有些不妙,大敗之後人心浮動,這些我也有所瞭解。不過要講到讓你姿態放的這般低來向我示弱,卻也還未到那種地步,我真是有些不明白了,劉壇主可否解一解我心中的疑惑?」
聽到這話,劉福通面色一肅,在這一瞬又變成殺伐果決的梟雄模樣,他低笑道:「李察罕的確不凡,韃子也大勢未去,尤其北地李思齊、張良弼這些漢人地主們,一心要保韃子江山,的確給我造成很大困擾。不過,他們想要將我趕盡殺絕,卻也難得很!我雖迫不得已退出汴梁,暫居安豐,麾下尚有十餘萬大軍,山東毛貴、田豐以為援助,又盡收南陽潰軍,想要東山再起,卻也非難事。」
趙禹輕啜一口茶水,將杯子放在案上,問道:「那麼,是南陽潰軍出了問題?」
劉福通聽到趙禹這一句話,面色頓時一僵,而後便搖頭苦笑道:「我劉福通一生,未發自肺腑欽佩過旁人,唯獨對教主,卻是佩服的五體投地。你道為何?」
趙禹略感好奇說道:「願聞其詳。」
第226章 梟雄末路氣未衰
劉福通凝望著趙禹,目露思索之意,片刻後自嘲笑道:「當年在穎州城外,我力邀教主加入我穎州軍,卻被教主斷然拒絕。老實說,當時我心裡是瞧不起你的,覺得你的心不夠狠,這一世也難成大器。」
趙禹一邊聽著一邊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劉福通繼續說道:「其後穎州軍蒸蒸日上,當中雖然偶有小挫,大勢卻仍是上升的。教主你在滁州雖然打開一番局面,我卻仍未瞧在眼中,因為格局太小了。一直到你發出那個挑動天下大亂的魔君召集令,我才對你刮目相看。原來一直以來我都沒有瞧透你,你的心卻是比我狠了數倍都不止!」
「為什麼這麼說?我記得,這裡面得了最大好處的可是你劉壇主,我不過耀武揚威在江湖上風光了一把。」趙禹饒有興致說道。
劉福通也笑起來,指著趙禹說道:「教主現在還是這樣一副說辭,可就太無趣了。你那一通聲明,可是將我穎州軍架在了火堆上去烘烤,這當中的用心,卻比我拋棄穎州分壇數萬教眾的用心還要狠了數倍。汴梁我勢在必得,若非你插手這一遭,我大可按部就班,穩紮穩打,將關中、河南與山東連成一線,一步步推進上去,而後拿下汴梁舊都,水到渠成,大可不必如此倉促。」
「你可知道,因你這番插手,北地紅巾軍折損有多少?二十萬,是二十萬條活生生的人命,被你一言而葬送!講到心腸狠毒,梟雄姿態,我劉福通是拍馬難及教主。此一戰,毀掉了北地紅巾軍幾乎所有元氣。穎州一亂,我賭上了自己半生清名,自絕於明教。而教主這一手翻雲覆雨,卻葬送了我半生積攢的底氣,從此以後,我再無進望天下、問鼎江山的機會,再怎樣掙扎堅持,不過是為教主做得嫁衣裳!」
劉福通搖頭嘆息道:「大奸似善,教主這番狠毒算計報復,不可謂不狠辣,然而手段巧妙,半點清名不損。與你這隨手拈來的大國手相比,我這些微末伎倆,著實不值一哂。若說心黑手辣,我只得個皮毛,教主才是深得精髓。從汴梁退走的這段時間,我一直也在思考,自己與教主相比,究竟差在了哪裡?近來略有所得,教主要不要聽一聽?」
趙禹點點頭,笑道:「左右今天要從你口中聽到好話有些困難,但講無妨。」
劉福通卻正色道:「這番話,對尋常人來講,自然是絕難接受的中傷。然而與我而言,卻是做夢都想學到,卻終究只是畫虎類犬。我一直在想,我比教主究竟差在了哪裡?近來總算想透,原來教主勝就勝在從容。」
「從容?」趙禹愣了一愣。
劉福通點點頭,繼續說道:「因為從容,便能進退有度,有條不紊,哪怕有所圖謀,吃相都不會太難看。不爭一時之功,不貪眼前之利,穩紮穩打,謀而後動,一切自然水到渠成。而我則正是欠了從容,哪怕苦心孤詣在穎州分壇經營十餘年,搶佔一個首義之名,將北地反元浪潮一手推向高峰,然而後繼乏力。若教主日後可做得漢統中興之主,我或可算個赤眉、綠林吧。」
聽到劉福通意興闌珊的語調,趙禹也微微動容,說道:「先前劉壇主也自陳仍有可為,怎的現在卻又墮了志氣?」
劉福通悵然搖頭道:「已經不同了,北地元氣已失,縱能掙扎些許時日,卻再難有作為。」他突然抬頭望著趙禹,問道:「未知在教主眼中,劉福通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趙禹聽到這話,低頭沉吟半晌,而後才說道:「咱們之間雖然甚少和氣,但若憑心而論,劉壇主是個了不起的人。時勢所致,一介布衣攪動天下形勢,這世間又有幾人能夠做到?一生功過,時人評價難免有失偏頗,然而光復漢統,首義之功,終能青史彪炳,千百年後世人都能記得其人其事。」
劉福通自傲點頭道:「我興得義軍,復得漢統,行得大道,起事時萬眾矚目,縱使敗落,也要風風光光。所以,韃子招降的信使方一入營,便被我斬於陣前。這番向教主示弱低頭,不為其他,只為求教主一件事情。希望教主能收留下我這幼子,幫我劉家延續下這一點香火。」
趙禹聽到這話,低頭沉思片刻,而後才說道:「這於我而言,只是一件小事,只是穎州軍現下形勢已經嚴峻到這一步了麼?」
劉福通神色黯淡道:「若非逼不得已,我也不願在教主面前示弱。汴梁一戰,我的嫡系力量傷亡慘重,其後分兵北伐,手中力量更攤薄,若非馭下不力,也不會敗得這樣倉促。現在麾下這些人馬,旗幟林立,派系分明,政令難行。尤其再接受南陽潰軍之後,形勢益發嚴峻。實不相瞞,現在我在營中根本不敢安寢,要最靠得住的人馬守住大營,才得安心。是了,教主可知那南陽潰軍的頭目是哪個?」
趙禹略一沉吟後便說道:「可是朱元璋?」
劉福通點點頭,沉痛道:「年前我一時心軟,錯放此人,卻釀成自食惡果。南陽潰軍尚有近萬之數,皆被此人收於麾下,已成尾大不掉之勢,多次掣肘於我。可惜我現在已經沒了足夠的力量來制衡他,只能坐觀其繼續做大。」
想起朱元璋猶比劉福通還要狠辣的心腸,趙禹也禁不住心下凜然,便問道:「難道就沒有別的法子來鉗制此人?」
劉福通說道:「為今之計,只有依靠打通往山東的路,與山東毛貴恢復聯繫,或能一舉剷除朱元璋等軍中派系毒瘤。」
「劉壇主還要北伐?」趙禹略感詫異道。
劉福通重重點頭道:「我這一生心跡雖未算得光明,但光復漢統之心卻做不得假。要我向韃子低頭,萬萬不可能,坐困愁城等死,卻也不是我的本性。這一番北伐,我準備直搗大都,不成功便成仁,不枉世上行走一遭!」
望著劉福通決然之色,趙禹禁不住心潮湧動,便開口道:「劉壇主有此志向,我衷心佩服。只是滁州現下形勢也未算得明朗,能夠提供的幫助極為有限。張士誠此人已經歸順元廷,磨刀霍霍兵向山東,卻是劉壇主北伐路上一大障礙。我可暫時牽制此人,消除劉壇主這一心腹之患。」
劉福通聞言後,臉上顯出大喜之色,對趙禹重重抱拳,語調沉重道:「此地一別,相見無期。所幸者,能與教主化敵為友,大慰我心!如此,犬兒便托付給教主了。」
趙禹張張嘴,卻沒說出什麼話,只是點點頭應道:「你放心,我定不負所托!」
了卻心中一件大事,劉福通神色變得輕快一些,眼見到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辭。趙禹將之送到營門前,又著五行旗精營一隊士兵護送劉福通返回安豐。
劉福通父子兩個灑淚而別,眾人瞧在眼中,無不覺得有些心酸,對劉福通的惡感也消除許多。
那劉和獨自一人留下來,放眼望去皆是陌生面孔,禁不住嚎啕大哭。沒奈何,趙禹將其送往女眷營,著一名婦人仔細照料。
楊逍等人走到趙禹面前,臉上神色頗為複雜。先前劉福通與趙禹談話時,他們並未走遠,想要聽個大概也非難事。聽到劉福通梟雄末路的剖白,心中頗為感懷,此時將人送走了,才有暇來問趙禹道:「教主,他這一番說辭可不可信?」
趙禹望著營門,若有所思道:「一半一半吧,真正的梟雄人物,贏了尚且不說,輸了才能顯出本色。這劉福通真算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頗有漢祖分一杯羹的姿態,拿幼子為質來換一個心無旁騖豪賭一場的機會。這寧折不彎的性子,值得我來幫他一幫,只是能否成功,且看他的造化吧。」
他想了想,又將顏垣喚過來,吩咐道:「穎州軍裡的秘營人手活動起來,若能尋到機會,殺掉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