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原是同鄉舊交人
如老莫這般念頭,換做以前,趙禹是極為厭煩,定然不許的。
可是經過商賈之事並周芷若之事,趙禹始學會了從小節處考慮問題。五行旗這些老人,一路跟隨南征北戰,有許多甚至落下終生的殘疾,單以總管府和滁州府來照顧,難免會有失偏頗。
但凡是個男人,無論頂天立地大英雄,亦或者泯然眾人,成家立業畢生希望所繫。就好像一路從穎州跟隨的許多明教老人,待到滁州形勢稍微穩定一下,生活安逸起來,便轉而在城池內外置辦起產業田地。這不是什麼好苗頭,歷朝歷代功勳世家兼併土地,皆是一大禍端。此事非獨一時一地的弊病,幾千年有史記載,概莫能外。
趙禹有心以嚴刑峻法杜絕這一苗頭,只是若用強便要顯得不近人情,可共患難不可同富貴。思量良久,都無太好計策。
尤其劉伯溫今日提醒,趙禹益發明白自己現下身份轉變,一舉一動都會有人不厭其煩的去猜度,去揣測。願或不願,這都是必然結果。
周芷若孑然一身,舉目無親,趙禹雖有心庇護她一生,卻未必能做到面面俱到。他將此事交給周芷若,是希望能憑此讓周芷若與五行旗舊屬結下一個善緣,未免落於孤單。
滁州形勢尚顯動盪,趙禹坐鎮於此,趁此空閒時召集五行旗的幾位掌旗使,準備將五行旗的擴編改制敲定下來。
五行旗精營現下規模近兩千之數,皆是身經百戰精銳之師,並不列於總管府,算是趙禹的私軍性質。趙禹打算將五行旗擴展到萬人之數,分作精營、衛營、秘營等三營,正式列入總管府中。
其中精營充作滁州臨機應變的精銳機動部隊,而衛營則負責文武僚屬的安全問題,秘營則負責采風刺探、搜集情報。
莊錚等幾名掌旗使聽到趙禹的計劃,也紛紛表示贊同。五行旗精營現下的規模,精銳有餘,而實力相對於蒸蒸日上的討虜軍而言則就稍顯不足,擴建勢在必行。只是對於將五行旗納入總管府,卻還稍顯遲疑。
莊錚說道:「兄弟們跟著總旗使,全心為咱們明教的大業奮鬥,未必就是貪圖那一個官身。若都各自在總管府任了職,有了一層限制,無法再像現在這樣靈活調度不說,各自官位上下難免還會有個攀比,生出許多事端誤會。」
唐洋等人也紛紛附和道:「現在咱們有事皆總旗使一人而決,若入了總管府,莫非還要聽從劉伯溫、徐達等人的調度差遣?」
趙禹聞言後也覺得為難起來,他雖然有心給五行旗舊部安排一個前程,可是劉伯溫、徐達現下在滁州已是公認的文武第一人,但在明教中卻是後進末學,眾人難免會生出不自在。
這般一想,他便放棄了將五行旗納入總管府的打算,另立一驍果護軍府,由自己統領,有別於總管府一應署官幕僚。
驍果府不入總管府,便無法調配總管府一應錢糧物資擴軍,趙禹的視線便又落到沈萬三等一干江南豪商身上。這些商人處事靈活,銀錢充沛,所慮者唯有後盾不足。趙禹在驍果府章程中納入一條:凡商戶者,可納銀錢,以驍果為護軍。
趙禹雖以明教起事,但在滁州皖南的民政之事上,明教眾人的話語權卻極少,僅有的劉伯溫和杜遵道也都各自擁有士人認可的身份。至於在軍務,他卻沒留給地方任何可供插手的餘地,無論是討虜軍抑或驍果府,皆由明教人完全把持。
沈萬三等商人精明無比,哪裡會不曉得驍果府的成立並那項條款,正是趙禹投桃報李向他們敞開一條縫隙,紛紛表示半月之內一定調集萬人擴軍的一應物資。
這件事,士紳瞧在眼中,雖覺羨慕,但卻無可奈何。關係到民生政事等,趙禹還肯委曲求全暫退一步,但滁州軍務乃是他的禁臠,任何無關人等膽敢插手,屠刀必定落下!士紳們至今不敢忘懷,趙禹打開滁州局面,可是以血淋淋的屠刀生生劈開的!
這段時間,相對於公務繁忙的趙禹,一直在府中足不出戶的周芷若忙碌起來也不遑多讓。首先是滁州各家送來的禮品,皆登記在冊子上,一一篩選,能用的便用起來,不用的便封進府庫。這個看似怯弱的少女,一旦爆發起興致,做起事比統軍牧民的趙禹還要投入。
每每趙禹深夜時回到內府,還會看到周芷若手裡握著筆桿坐在燈火下,微蹙著娥眉,嘴裡唸唸有詞。
趙禹偶爾會走上前,一把搶過周芷若手裡的冊子,責備道:「這些事情,難道比我打理一地民生政事還要緊要?難道就不能留待明天去做?」
周芷若則振振有詞道:「根本是不通的兩件事!你向來不過問,哪裡會明白其中的道理?就比如說這一位黃大人,無論他家裡官位還是私底下交情,送來一盒二十顆的東珠,這禮太重了,我要記在冊子上明天讓人送回去。還有這一位……」
趙禹聽她嘮叨不停如數家珍,忍不住感慨道:「你才來了幾天?我在滁州待了這麼多年,也沒你瞭解的這麼多啊!」
周芷若俏臉微紅,撩起鬢間青絲低頭道:「只要用心,多聽聽多問問,總能知道一個大概。你有那麼多事要做,哪裡有心思理會這些瑣碎事。我不想旁人覺著處事有偏頗,自己做好了不讓你煩心……」
趙禹瞧她一副甘之若飴的樣子,索性放開手不再去過問,能有一些事情忙碌是好的,起碼不會有太多閒餘時間發些無謂憂思。
待一切整理出個頭緒,趙禹便帶齊兩百名五行旗精營衛士,準備趕往吳興。這時候,周芷若終於放下手頭上那些瑣事,跑過來央求同行。
本就是不是正規的行軍作戰,沒有行旅中不得攜帶女眷的規矩。趙禹卻想逗她一番,便皺眉道:「你有那麼多事情要處理,我怎麼敢打擾你!」
周芷若心境平和,已經恢復了幾分活潑,聞言後淺笑道:「你是一言九鼎的鎮淮大總管,小女子怎樣都要沾沾威風,不理旁人的感受一番。些許瑣事,理它作甚麼。」
趙禹見她恢復開朗,心虛暢快,也忍不住笑起來。
這一次不要旗幟鮮明的行軍,衛士們都扮作商隊的護衛,與沈萬三的商隊一路去吳興。
能與趙禹有一個同行的機會,且彼此之間不必忌諱官面的身份,沈萬三求之不得。哪怕暫時沒有去吳興的打算,也在極短時間裡湊起一支商隊,依約按時上路。
此次去吳興,從蕪湖經宣城,走皖南一線,避開了交戰激烈的集慶路。
經過數年修養,經歷過兵災打擊的皖南漸漸恢復過來,原本的高牆塢堡不見了,沿途可見許多炊煙裊裊的村落。
趙禹扮作一個腰懸長劍的遊學士子,周芷若同樣是男裝打扮,雖顯得英姿颯爽,但顧盼流彩間,難掩嫵媚。
沈萬三處事有分寸,雖然一路同行,心中極想與趙禹深談一次,但見他無談興,也就不多說什麼。不過,對於明顯男裝打扮的周芷若卻從心底重視起來,看這兩人談笑之間兩情相悅的意味,益發覺得這個先前引得滁州一番動盪的少女不簡單。可惜此次沒有攜帶女眷,否則倒可結一個善緣。
將近吳興時,趙禹終於請來沈萬三準備與他做一次深談。待沈萬三走進野宿的帳篷,趙禹便開口問道:「未知沈先生對吳興瞭解多少?」
沈萬三一路忐忑正是因為不清楚趙禹去吳興意欲何為,此時聽他問起,便小心翼翼問道:「總管有意於吳興?此地是我故鄉,民風雅致,是三吳文英薈萃之地。除此之外,卻無甚奇特處,非是兵家必爭之地啊。」
「沈先生且放心,我會留給你從容佈置的時間,不會貿然與張士誠開戰。」趙禹聽出沈萬三規勸之意,笑語道。
沈萬三強笑一聲,來不及擦拭額頭上冷汗,尷尬道:「蘇州是我興業之地,一時間產業難以盡數清……」
趙禹點點頭,擺手道:「這話我信,沈先生不必再多言。實不相瞞,我與沈先生還有同鄉之誼,吳興也是我的故鄉。此次歸家探望老父,因此才請沈先生同行。」
沈萬三聽到這話,眉目間流露出思索之意,片刻後臉色驀地一變,顫聲道:「吳興趙氏……」
趙禹點頭笑道:「正是我本家。」
這句話不吝於一聲雷霆,沈萬三指著趙禹,瞠目結舌,良久開不得腔。
第142章 富甲天下賴通蕃
趙禹不理沈萬三驚詫無比的反應,繼續說道:「我聽說,沈先生祖上也是耕讀傳家的書香門第,為何卻由士轉做了商?」
沈萬三還未從趙禹身份帶來的震撼中緩過來,聽到這問題,當下便苦笑起來。自古以來,便有士農工商的說法,士為首,商為末。他現下雖然富甲天下,但在尋常人眼中卻脫不了敗壞門庭的名聲,這也是滁州紳士甚難接受他的原因之一。
略一思忖,沈萬三便說道:「窮則變,變則通。寒家祖上雖然頗有田產,到了上一代,已經所餘不多。田畝所產,不夠奉養一家老小,很是過了幾年食不果腹的苦日子。餓得急了,便生出想法。田地所產終究有限,若風調雨順世道康寧,不過勉強廝混個溫飽,但凡有天災人禍,舉家都要受罪。那時起,我便丟下了鋤頭,貨殖鄉間,多年來摸爬滾打,遂薄有資財。」
趙禹聽著沈萬三的話,禁不住點頭。這一番故事,算不得什麼傳奇,世間絕大多數人家都要面臨類似問題,只是絕少有人能如沈萬三這般決然經商,家累千金。更多的則是聽天由命,咬牙苦捱,實在捱不過去,便要閤家老小去逃荒乞討,流離失所。
沈萬三又說道:「我這人的心思不甚安分,受不得靠天吃飯的無助。商賈之道,也是人道,先天下之憂而憂恰好算是商賈寫照,民之所急便是商機。所以,各地民生種種,做商賈的,反倒要比地方守政之官認識尚要深刻得多。」
「那麼沈先生對滁州民生的評價又有一番什麼樣的認識?」趙禹又問道。
聽到這問題,沈萬三禁不住精神一振,且不論趙禹另有一層什麼身份,現下對他來講最緊要的便是鎮淮大總管的身份。他略一思忖後,說道:「與數年前我初至滁州時相比,眼下滁州的確稱得上繁榮,民眾安居樂業,可算亂世中樂土。」
趙禹笑了笑,說道:「現下的局勢,也多虧了沈先生鼎力相助。讚頌話不要說,我想聽聽沈先生一家獨到之見。」
沈萬三斟酌良久,才開口道:「純以商而言,滁州境況未算得美妙。此地地狹,不及湖廣沃土千里,不及蘇松百年底蘊,能有這樣一番氣象,大半賴於總管不拘一格啟用人才。這也是為何我家業在蘇州,卻不遠千里來滁州置業的原因,只因滁州在總管治下,有一種別樣蔚蔚朝氣。近來一直有一言要諫於總管,還望總管不要怪罪。」
趙禹擺手道:「現下沒有什麼官身,咱們就是同鄉敘話,沈先生不要有顧慮,但講無妨。」
沈萬三吸一口氣,認真道:「總管以商振農之策,雖取義持重穩定,但在商家看來,卻頗有不可取之處。滁州耕地本就狹小,縱使盡數開墾出來,田地所出未必就能供養一地之民。屯田養軍,古來不易之法,但滁州卻無沃土千里的優勢,若一味屯田,境況堪憂啊!湖廣楚故澤國之地,沃野千里,柴桑之事,天下翹楚。揚我之不足,而抗敵之有餘,非獨兵家不取,商家亦不取。」
趙禹不動聲色道:「商行於世,總要有貨物通行天下,滁州田無所出,一切民生供給仰仗於人,非是長治久安的良策。」
「這便是商道之精彩!輸有餘補不足,我居通衢,四方來貿!總管扼守長江通衢大道,可取湖廣之糧以食之,可取蘇松之紗以衣之。田畝不產,人卻豐足,且不會有土地荒蕪民眾饑饉之虞。民性趨利而往,物流如水流,堵不如疏,譬如湖廣,以土賤之糧而易銀貴之紗。此事非獨一人以決之,萬民福祉仰息而定矣!」
趙禹聽到這裡,也禁不住擊節喝彩,說道:「難怪太史公都要為商賈立傳,商賈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點石成金的手段,的確有值得稱道之處。」
沈萬三自矜的笑了笑,說道:「這還只是江南一地物產流通,若推及四夷八方,則更有奧妙可琢磨。天下田地兼併,唯有過於蘇松者,富者良田千頃,貧者無立錐之地。然而此地卻是天下最富,其中奧妙,只有兩字『通蕃』!」
「通蕃?」
沈萬三點頭道:「對,四夷開化不明之地,無不仰我中華浩蕩風姿。通蕃商貿,以我之十貫可易蕃貨百貫乃至千貫。唐宋以來,江南各處皆有市舶司,商船客旅往來不絕,繁榮無比。總管若至蘇松,采其民風,可知湖綢一匹,蕃地可易金百兩,此非妄言!太史公言,倉廩實而知禮節,蘇松之民未見商賈狡黠之狀,反倒是天下最順服不桀之民!」
聽到這話,趙禹也禁不住心潮湧動起來,沉吟道:「船貨下洋,耗費頗巨,如何可保證惠及萬民?」
沈萬三回答道:「錢貨流轉,沾手即惠。其中詳情,非一時能盡述得完。總管要聽,往後幾日我便逐一向您解釋。」
趙禹點頭道:「不只要講,沈先生若能輯錄成冊,容我仔細品讀,自然最好!」
沈萬三聞言後,連忙點頭應下來。
天色漸晚,趙禹將沈萬三送出帳後,自己則坐在案前,仔細推敲咂摸這一夜所得。
周芷若端著濃熱湯羹,悄然入帳,輕輕地將托盤放在案上,見趙禹皺眉深思,便不出聲,席地而坐,手托腮靜靜望著他。
直到燈盞中爆出油花,趙禹才驀地驚醒,轉過頭看到周芷若已經輕垂臻首,懨懨欲睡,卻還在強自支撐。他伸手拍拍周芷若,柔聲道:「如果倦了,就早早回去休息,我已經慣了熬夜,何必要在這裡苦候。」
周芷若神色慵懶點點頭,待見到湯羹已經涼透,便說道:「我再去熱一下。」
趙禹端起來一飲而盡,抹著嘴巴笑道:「麻煩什麼,我神功護體,還怕這小小涼羹!」
周芷若美眸流彩,嗔望他一眼。趙禹則握起周芷若柔荑,輕聲道:「是了,這麼久一直忘了問你,當年我明明將你托付給張三豐,他為何又將你轉送去峨嵋?」
周芷若眼中閃過一絲黯然,搖頭道:「張真人常年閉關,上了武當山後很久見不到他。或許是覺得峨嵋山上女子眾多,安置我比武當派要妥貼吧。」
「真的?」趙禹表示不信,懷疑道:「偌大武當山,哪處容不下一個小女子?況且,他自己開腔要帶你去武當安置,這老道行徑不當人子!」
周芷若連忙搖頭道:「和張真人沒有關係的,是宋大俠,宋大俠決定將我送去峨嵋的。」
趙禹低頭道:「我強要怪罪別人,其實自己才是做錯了。講好了幾個月後便去接你,卻遲遲不至,也怪不得他們往外推。這件事,本就全是我的錯處,累得你被推來推去。芷若妹妹,以後再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周芷若低著頭,說道:「也不怪你。是我自己膽子太小,宋大俠的兒子小時候有些頑劣,每每嚇得我痛哭不止……」
聽到這話,趙禹眉梢倏得一挑,然後才說道:「夜了,回去休息吧。再過幾日就到了吳興,我父親很是和氣,家人也都很好相處。」
第143章 志比東山遜一籌
與數年前相比,吳興城無甚太大變化,漫天烽煙似乎獨獨漏了這一處清靜之地。
城池雖無變化,人貌卻有不同。與趙禹數年前歸家那次相比,吳興城的人少了一些,臉上也不再見三吳之地雅致淡定的從容,平靜當中蘊著一絲憂慮。
沈萬三商行天下,的確有些真本領。這一行近三百人入城,城防守軍只是隨意看了看,便未再留難。
將眾人安排在沈萬三位於吳興的莊園中,趙禹攜了周芷若,循著舊記憶,往自家舊宅行去。
周芷若俏臉微紅,隱隱有些忐忑,低頭走了良久,突然開口道:「你家是帝皇貴胄,書香門第,會不會不許我這樣江湖女子進家門?」
趙禹回過頭,笑著安慰她道:「什麼帝皇貴胄,那都是騙人的,不過是個體面些的破落戶。我祖父從仕蒙元,大半是家中飢寒交迫被逼出來的。待日後士林中有些名望了,大家才又記起原來是故宋帝裔這一件事,哪有那麼多講究。況且這家裡,我最桀驁不馴,現下更是江湖上名聲迎風臭十丈的魔君。你怎樣說還是名門正派的高徒,這樣說豈不是要讓我老爹把我開出家門?」
「那怎麼相同?」周芷若心緒還是有些不寧,惴惴不安道。
趙禹一把握住她的纖手,說道:「放心吧!講起來,我家祖先前朝太祖皇帝,若不是做了皇帝這差事,興許我家還能成了武林世家呢!」
兩人一路說著,很快就到了趙府之外。偌大門庭無甚改觀,就連門子都依稀熟悉模樣。門前停了許多車馬,似乎家中有什麼聚會。
這時候,趙禹的心緒也難安定,拉著周芷若一起邁步階上。
這時候,門子走出來問道:「兩位是否來參加我家大公子的文會?可有請柬?」
趙禹被阻在自家門外非是第一遭,回頭對周芷若作個鬼臉,而後才仔細回想起來,指著那門子笑道:「你是趙丙是吧?人都說吃一塹長一智,你怎麼還是這樣眼拙?」
那門子聽到年輕人口呼其名,走上前仔細打量著趙禹,臉色由疑惑變得驚喜起來,遲疑道:「您可是……三少爺?」
趙禹點點頭,那門子才笑逐顏開,拍手道:「多年前的舊事,小的記憶猶新。這幾年老爺打算將小的調往旁處,小的都不答應,就是要等著三少爺再回家來……」
他喋喋不休講了一通,歡喜的忘形,片刻後才醒悟過來,轉回頭對著院子裡大叫道:「三少爺回家啦……」
趙禹連忙擺手止住他,說道:「家中還有客人,我們悄悄進府就好。」
當下,他便與周芷若一起走進院子裡。
行過中庭時,聽到左首跨院裡有絲竹吟誦之聲傳來,趙禹翹首往那處瞧了瞧,看到院落景致與自己上次歸家時迥然不同,應是翻新重建,雅致得很。那院中有人影攢動,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哄笑喝彩聲,甚至還有女子夾雜在其中。
緊緊跟上來的門子趙丙解釋道:「那是大少爺的東山苑,常會辦些文會,邀請文道好友來聚會。大少爺現今在咱們吳興,文名可是大得很吶!」
趙禹幼年時,他的大哥趙琪便已成家立業,兩兄弟年齡差的大,彼此感情也稀鬆。聞言後只是笑道:「東山啊,這是要志比謝安石。我這位大哥,志氣倒不小啊!」
趙丙瞥見週遭無人,才低聲道:「花費也不少,府裡進項,大半給大少爺興文事了……」
趙禹已見到府中建築頗有破敗之處,聞言後心下便有些不悅。不過他久不歸家,方一回來也無置喙餘地,聞言後只是點點頭,說道:「先去見父親吧。」
過了一個跨院,趙丙指著一座書樓,說道:「老爺平日便和二少爺在書樓裡,尋常不敢打擾。」
趙禹知道父親一向有將家中藏書輯錄成集的念頭,轉頭對趙丙說道:「你且去忙,我們自己過去就是了。」
站在書樓前,趙禹深吸一口氣,心緒難再平靜。反倒是周芷若這會兒淡定起來,默站在他身後輕輕揉著他的後心。
良久之後,趙禹才噓一口氣,舉步上前推開房門,書卷墨香之氣迎面撲來。
「是趙丁麼?現在時候還早,未到吃晚飯的光景,你來做什麼?」
還未進門,趙禹就聽到二哥趙麟的聲音,循聲望去卻不見人,原是被一堆書籍擋住了身形。
未聽到回答,趙麟又自顧自說道:「這幾日多雨,多生蟲蛀,紙墨間也多有粘連,咱們還要加把力氣,將這一卷書先整理出來。」
「弟子曉得,已經著人回家報過,今晚便在老師這裡住下了。」
樓內響起另一個聲音,趙禹略一思忖,才記起乃是那愛文成癡的李慕文。過得片刻,那李慕文又說道:「咱們人手終究不足,梅雨又至。弟子已經讓家人去購上好的芸香麝香來驅蟲,倒不用再急於一時。」
趙麟嘆息道:「旁人家先生都要供給學生食宿,我這做先生的可是虧待你了……」
趙禹聽到兩人對話,才曉得自家境況果不如前。想想也屬應當,滿門書生無可生產者,近年來天災人禍,單單田中佃租只怕也微薄得很。
他一邊想著一邊走進去,卻不料碰翻了一座木架,木架摔在地上,發出頗重聲響。
「怎麼這麼不小心!」趙麟埋怨一聲,從書籍後探出頭來,卻看到有些陌生的趙禹和周芷若,眉頭頓時皺起來:「你們是誰?自在那東山苑耍樂,來這裡做什麼!快快出去!」
趙禹苦笑一聲,道:「二哥,是我啊。多年不見,你的脾氣漸長啊!」
趙麟聽到這話,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來,幾乎湊到趙禹面前,緊鎖著瞳仁認真打量。他常年埋首書堆,已害了不輕的眼疾。良久之後,才遲疑道:「你是三郎、是趙禹?」
趙禹點點頭,隨手給他胸口來了一記,笑罵道:「你這書獃子,已經忘了斷的肋骨有多痛,連我辣手三郎的名氣也忘了?」
聽到這話,趙麟才辨認出趙禹,喜形於色,同樣還以一拳,澀聲道:「好小子,離開家門就杳無音訊!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裡?竟連個口信都沒捎回來!該打!」
這時候,李慕文也衝上來,神態激動的望著趙禹,口呼道:「師傅!」
趙禹對李慕文點點頭,才拉著二哥說道:「父親呢?」
趙麟作噤聲狀,指了指門內,說道:「年紀大了渴睡,方纔已經在書房裡睡下了。」
他拉著趙禹走出書樓,這才瞧見趙禹身邊儒生打扮的周芷若,疑惑道:「這位公子是你的朋友?快快去客廳,哪有這樣待客的道理!」
趙禹瞧一眼臉色酡紅的周芷若,笑道:「豈止是朋友,更是生死之交,白首相約的至交!」
周芷若聽到趙禹玩笑話,狠狠瞪了他一眼,才上前道:「二哥好。」
趙麟見兩人神態親暱,不似尋常朋友那般簡單,臉色一僵,而後拉著趙禹走到一邊,低斥道:「你哪裡學來這壞毛病!這龍陽斷袖怪癖,最是羞恥之事,你還堂而皇之將人帶進家門,莫不是怕氣不死老爹?」
趙禹未料到二哥會生出這一番誤解,趕緊苦笑著解釋周芷若乃是女兒身,趙麟臉色稍緩,才又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擅自做主將女子帶進家來,終究是不對。不過對那些江湖上情意之事,我也略有耳聞。這姑娘肯跟你登門回家,應是芳心已許,切不要見異思遷,輕易辜負了一番情誼!」
聽到二哥喋喋不休的告誡,趙禹全盤收下來,心中卻不無惡意想到,若二哥曉得自己還在外給他張羅一門親事,不知是歡喜還是惱怒。
既然曉得了周芷若的身份,趙麟便讓自己夫人來接待周芷若,自己則帶著趙禹和李慕文往前院去。他不無惡意的笑道:「咱家老大對你可有頗深的怨念啊。自古來,長子立家,幼子守業。你拍拍屁股離開家門,大哥正宦途得意卻不得不棄官歸家守住老父,見了你,未必會有好眼色。」
趙禹聽到這話,當下也冷笑起來,說道:「我還有些話要跟他分講一下,已是不惑之年的大人了,還學少年人大開宴席做什麼酸腐才子姿態,卻不知治家守業。」
趙麟擺手道:「這話你可不要這樣跟他說,他現下滿腹幽情怨氣,自比東山隱逸。平日交好些落魄文人,聊作自慰罷了。現下還未到晚飯時,咱們便去他那宴席上廝混一些水酒聊作果腹。有外人在場,他也不好直接給你一個難堪。」
趙禹本沒有心思去湊那熱鬧,見二哥興致勃勃,也不好拂了他的意願,便一路同行去。
李慕文跟在兩人身後,待趙麟未察覺時,才湊到趙禹耳邊低聲道:「師傅做的浩大事業,我爹也有所耳聞。只是怕老大人和先生他們擔心,才一直不曾透露。」
趙禹點點頭,謝過李慕文,說道:「稍後我還要去你家裡拜會你父親呢。」
第144章 孰為妙計安天下
所謂的東山苑,將趙府原本一個跨院完全打通開,精心佈置,頗有江南園林幽趣。只是這亭台清流,當初建造時不知要花費多少工夫。趙禹已經曉得了自家家境稍顯窘迫,見這園林雅致,心中越發不喜。
這時候,園中諸文人雅士已經瞅見趙麟一行,當下便有人捧著酒杯踉蹌著走上前,笑道:「彥徵兄向來埋首書堆,不喜文事聚會,今日怎麼有暇過來?」
趙麟生有眼疾,也瞧不清這人是哪個,只擺手算作稱呼,問道:「我大哥呢?」
「趙公正在堂上揮筆潑墨,文采風流,當真令人心生敬仰!」那人說了一聲,便退去了一旁。
趙禹跟著二哥走進園裡,見到亭台園石之間,或坐或臥,三五成群的文人,聚集了約莫二三十人。水繞一周的竹亭裡,有兩名歌姬,一個撥弄著瑤琴,一個懷抱著琵琶。三張桌子並成一排,上面擺著各色吳中冷拼菜點並酒水,由得人人自取。現下各人酣飲正濃,對趙麟等三人的到來也無什麼特別反應。
趙禹見大哥不止聚眾飲樂,更將歌姬請至家中公然有白日狎妓的舉動,當下便沉下臉來,冷聲道:「父親怎麼由得他胡鬧?」
趙麟回頭道:「許是心裡過意不去吧,大哥宦途正得意,卻被父親強令激流勇退。回家半年後,大嫂因是關中人士不服江南水土,沉痾難愈,早早去世了。自那以後,大哥便縱情詩書,舉止向那不羈名士靠攏,也聽不得人去勸。」
說著,趙麟先走進了一間廳堂中,趙禹隨之走進去。只看到一個寬以博帶的中年文士正在案前縱筆疾書,身邊聚集了四五人,不時讚嘆出聲,身後還有一嫵媚婦人以羅扇扇來香風。
這中年文士正是趙禹的大哥趙琪,他心神全放在面前素案,約莫過了一刻鐘,才猛地收筆,抬頭看見趙麟,目露喜色道:「彥徵何時來的?來瞧一瞧我這春山清雨圖並題!」
趙麟湊過去瞧了一眼,笑道:「大哥筆法益發老到,這一副圖很是不錯。」眾人聞言後,也都交口稱讚,趙琪神色之間越發高興,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趙禹也湊上去瞧了瞧,這副畫也只得純熟兩字,算不得什麼珍品。這一家三兄弟,真能得傳祖父筆墨遺韻的,也只有趙麟了。如趙禹向來喜愛武功,而趙琪卻是天資所限,這是父親趙雍的評價。
趙琪掃一眼無甚誇讚之色的趙禹,問道:「這位小兄弟有些眼生啊。」
趙麟轉過頭,笑道:「大哥你不勝酒力了,這不正是離家多年的三弟麼!」
「大哥。」趙禹走上前,點頭叫了一聲。
趙琪望望趙禹,醉眼中瞧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頷首道:「既回家來,就多住幾日。父親已經年邁,時常念起你。」
說罷,便轉過頭去不再理睬趙禹,與一干文士朋友呼擁著走進院中去。
趙麟怕趙禹被冷落後氣惱,也尋來一壺酒,兩兄弟在廳堂裡坐定,彼此對酌起來。只是耳邊聽到門外那放浪形骸的笑聲,趙禹心中卻不暢意,忍不住對趙麟抱怨道:「我離家多年,真是不孝。可是他日夜守在父親膝下,不曉得整頓家門,打理產業,好好一個家敗成這個樣子,他還有理了?」
趙麟嘆息一聲,說道:「他那麼大個人,明年兒子就要成家了,受得哪個去指手畫腳。當今天下局勢動盪,父親將兒子召回家中,存的是亂世中保全一家人的意味。這深意他卻體會不了,對你有怨言在所難免。」
正說著話,院中趙琪又指著趙禹說道:「你過來。業精於勤而荒於戲,這些年一直不見,我沒盡過長兄的責任,也不曉得你學業長進到哪一步。今日當著吳中眾多士林好友,你來與我講一講詩書文章的造詣,有不明白的地方,大家為你解惑。」
聽他有存心為難之意,趙禹心情益發惡劣,便冷聲道:「我這些年在外間,過的是出生入死披荊斬棘的日子,什麼風花雪月詩書風流的勾當,從來也沒用過心。」
趙琪見他竟公然忤逆自己的臉面,當下便覺有些下不來台,冷哼道:「什麼風花雪月詩書風流!百藝皆通,通得一理便可洞悉世情,出則拜相封將,退則治家興業。你這般年輕,怎麼能養成小看諸般學問技藝的狂傲性子!」
餘者眾人,皆瞧出這兩兄弟之間有些生硬的氣氛,這等家事卻非旁人能夠置喙,紛紛冷眼旁觀。
趙麟見狀,在桌下踢了趙禹一腳,示意他給大哥一個台階。趙禹也不想方回家便在外人面前鬧出兄弟不和的笑話,點頭道:「大哥說得對,是我出言無狀了。」
趙琪這才作罷,不再理會趙禹,轉回頭也不再談論詩詞,卻議論起了時政,指著人群中一名中年人笑道:「周兄曾言有計要獻江浙楊驃騎,一計可去蘇松賊首張士誠,救蘇松幾百萬民眾於水火之中,不知可曾成行?」
那個周兄被點出來,面孔紅亮透光,顧盼自豪道:「我這一計,雖未必能朝夕之間可除去張賊,但楊驃騎若依計而行,要完勝張士誠,也不過旬月之間。」
「願聞其詳!」眾人紛紛鼓噪道,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這是讀書人一生夙願,哪個也不能免俗。
趙禹聽到那周兄一副篤定語氣,心下也覺得好奇,便忍不住側耳聽起來。所謂楊驃騎,便是元廷鎮守江浙的統率,麾下苗人部曲驍勇善戰,卻仍敵不住張士誠大軍。趙禹也好奇,究竟什麼妙計能抵十萬勁旅。
那周兄一副揮斥方遒的模樣,端著酒杯在庭中踱步,說道:「我這一計,分作三步。第一便是虛封,那張士誠草莽出身,哪抵得住高官厚祿的誘惑,朝廷以虛位禮待之,可削其軍戰意。第二便是離間,張氏兄弟相約起兵……」
眾人聽得無比認真,不時點頭咂舌,擊節稱讚,紛紛誇讚這可安天下的妙計。
趙禹早聽完這第一步便沒了興致,一群足不出戶鬼壞書生挖空心思想出這拙劣計策,竟還敢奢望解決張士誠這梟雄人物,也算得是妙想天開。只盼這書生不是當真來講,否則不要說解決張士誠,只怕楊完者第一步先要打斷他的手腳丟出府來。
趙琪聽完,禁不住感慨道:「周兄妙計安天下,可知日後必非池中之物。我宦海浮沉時,與江浙同僚尚有幾分情誼,稍後便修書一封予周兄引見楊驃騎。」
那周姓書生聞言大喜,連忙拜謝,起身後卻又羞愧道:「可惜家無恆產,囊中羞澀,胸中雖有溝壑,無奈久久不能成行。」
趙琪聞言,登時拍著胸脯保證:「這是定國安邦的大事,豈能徒勞周兄一人。我家中薄有資財,稍後便封五十兩銀錢充作周兄青雲路資,還望周兄不要推辭!」
趙麟回過頭,對趙禹苦笑道:「幸好今天不是賽詩會,若不然那頭幾名的綵頭還要多許多。」
趙禹耳聞目睹,對這天真的大哥也著實無話可說,怪不得他賓客滿堂,若隔三差五來這一遭,任誰也會趨之若鶩!
眾人正笑談之際,門子忽然來報說江南沈萬三投帖來拜。聽到這名字,院中眾人皆變了臉色,沈財神在江南之地婦孺皆知,此人雖一介商賈,但卻富可敵國,是一個傳奇人物。
趙琪的臉色也不甚平靜,捏著拜帖沉默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略帶得意的笑道:「這沈萬三雖然一介商賈,但祖上也是書香門第,與我家有幾分交情,算是一個雅商。他既然來謁,倒不好拒之門外,去請他進來吧。」
說罷,轉頭吩咐僕人準備宴席之物,然後走進廳堂裡,指著趙禹說道:「我有貴客要來,你先避一避,去角落上吧。稍後有場宴席,也算給你洗塵。」
這語氣,渾似將趙禹當作多麼上不得檯面的一個人。說罷,也不理會趙禹的反應,便指揮人佈置起廳堂來。
趙禹怒極反笑,站起身來,一腳踢翻了面前的桌案,走出門去,對院中等候開宴的眾人說道:「諸位,今日寒家有些瑣事,不便招待,這便請回吧。」
眾人聽到這毫不客氣的逐客令,紛紛呆住,而後便目露不忿,竊竊私語起來。
趙琪見趙禹這動作,登時拉下了臉,冷呼道:「三郎,你糊塗了不成!場中皆是我的至交好友,江南士林的中流砥柱,哪容得你呼來喝去!快給我滾回後院去,勿再人前丟醜!」
這時候,沈萬三一行人已經走過了中庭,隱隱可看到正向此處走來。趙琪越發焦躁,當下便指揮僕人要將趙禹拉下去。
趙禹回首怒視幾名湊上來的家僕,冷冽目光竟懾得人不敢動彈。
這時候,沈萬三的笑臉從院門探進來,待見到趙禹,正要疾步走上來,趙禹卻擺擺手,頗煩躁道:「你明日再來吧,我家裡現下一團亂麻,沒心思招待你。」
聽到這話,沈萬三連忙收住腳步,遠遠作揖,然後便退了回去。
眼見到聲名卓著的江南財神都被一言逐之,眾人臉色越發難堪,也不敢再留下來瞧這兄弟倆的熱鬧,告辭也來不及說一聲,轟然而散。
眼瞅著貴客臨門卻被趕出,滿堂賓客也紛紛離開,園中一片狼藉之相,趙琪羞惱至極,指著趙禹顫聲道:「你要做什麼?你到底要做什麼?我們趙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美名,今日被你這忤逆混賬敗壞的一乾二淨!」
趙禹理也不理趙琪,逕直走出園子,在門口對沈萬三帶來的五行旗衛兵吩咐道:「守住了門戶,不要再讓不相干的人出入!」
第145章 板蕩忠臣一朝覆
趙雍年近七十,但因勤練趙禹所教的道家養氣之術,精神仍矍鑠得很。尤其喜聞幼子歸家,氣色愈發穩健,從書樓中走出來去尋趙禹,遠遠便指著趙禹朗笑道:「我兒總算記得家中尚有老父,我還以為,這一生也無機會再見你一面。」
趙禹聽到這話,眼窩一酸,當下便湧出淚來,跪在地上沉聲道:「兒子久不歸家,累得父親掛念,不孝至極!」
「回來就好,講那些無用話作甚麼!我這老傢伙,能吃得,能睡得,何必要將兒孫皆捆縛在面前。」趙雍快步走上前,拉起趙禹,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欣慰無比道:「上次離家,還是個半大娃娃。這次再回來,個頭已經高過為父了。」
趙禹心潮湧動,正有無數話要跟父親講,背後突然傳來趙琪刺耳的聲音:「父親,您來的正是時候!來瞧一瞧,三郎這些年在外間學成怎樣一個頑劣脾性!我是他兄長,不過一言不合意,便踢翻了桌子不說,還將我滿堂賓客皆驅趕出門!」
趙琪指著趙禹,氣得臉色煞白,又望著守在門前的五行旗衛士冷喝道:「不知從哪裡招攬這樣一群凶神惡煞的強人,杵在門前,讓人週身不得意!」
聽到長子的話,趙雍笑臉稍稍冷卻,說道:「你連日大宴賓客,我都不管。今日三郎歸家,就不能罷宴一天?三郎是個什麼性子,我比你要清楚,你只埋怨別人,可自省過自己這做兄長的錯處?」
趙琪聽到趙雍當著家人之面,出言便直接維護趙禹,怒火更熾,當下便冷笑道:「父親眼中只得一個三郎,可是這不孝之人數年杳無音訊,歸家之初便要攪得家宅不寧!這些年,我為奉養您老,承歡膝下,不惜向朝廷請辭,胸中志向不得施展,將整個家業內外盡數操持起來。原來在父親眼中尚不及為這家一分心力都未盡過的三郎!呵,我大宴賓客,難道是為的我自己?養望多年,無非是為這家爭幾分薄名,不至因父子皆隱逸便就此落寞下去!」
聽到這話,趙雍久積胸中的怒氣也爆發出來,頓足喝道:「你跟我進房來!」
說著,又指著趙麟與趙禹兄弟兩個說道:「你們也來。」
趙禹擺擺手,示意李慕文先回家,自己稍後再去拜會,這才跟在父親和兄長的身後走進書房。
回到書房,待僕人關門退出後,趙雍才指著長子說道:「今日只得我們父子四人,你有多少怨氣,不妨盡數講出來。若為父處事真有偏頗,向你道歉也無妨!」
見父親真的動了怒,趙琪戰戰兢兢站起來,連聲道不敢。不過在看到趙禹後,臉上又禁不住生起怒氣,說道:「父親日漸年邁,做兒子的服侍在旁是應盡的義務。正因忠孝難以兩全,兒子當年向朝廷遞上辭呈,壯年退隱,亦毫無怨言。今日憤憤難平,只因三郎太過無禮,當著滿堂賓客,公然挑釁長兄,使我家門風蕩然無存。異日三吳之地士林之中,還不知會有怎樣風評!」
趙禹聽到這裡,站起身對趙琪說道:「大哥指責,我無從辯駁,今日我舉止無狀,先向你道歉。不過既然話攤開來講,我便也有幾句話要問問大哥。」
趙琪回頭瞪他一眼,冷聲道:「我倒聽聽你有什麼話要講!」
趙禹說道:「大哥講獨身操持家業內外,未知現下有了什麼成績?我只瞧見家業凋零,屋舍年久失修,內外庭院,唯一可觀便是你那東山苑!」
趙琪老臉一紅,羞惱道:「這一家上下,近百丁口,每日花銷便不是一個小數目。這些年我殫精竭慮,才勉強維持,哪怕未有起色,總好過你消失無蹤!若非你不在家服侍父親,我何用壯年隱退,坐看家業凋零!你不學無術,哪裡曉得我修建這東山苑的深意!實話不妨與你講,吳中幾位名士已經有意向要向江浙行台舉薦我,只因掛念老夫,我才忍痛推辭了這一番好意!」
講來講去,總離不開官位糾纏,趙禹當下也不客氣冷笑道:「二哥真正的進士及第,尤肯安坐家中修業治書。大哥你不過蒙父蔭入仕的八品小吏,有什麼光輝前程不忍捨棄?現下江南動盪不寧,元廷即使征辟了你,你有什麼主張平亂治民?」
趙琪為之語結,一張臉通紅無比,轉而對趙雍道:「父親,你瞧瞧罷。這就是他對長兄說話的態度,這樣桀驁不恭之人,難道還不是敗壞家風?」
趙雍眼瞼低垂,沉聲道:「當年讓你們辭官歸鄉,是我的主張。天下亂像已顯,若眷戀不去,難免不得保全。哪怕三郎安坐家中,我也要這樣做。這些年,你上下折騰邀買名聲,我也視而不見。些許文名聊以自慰罷了,若你想再進一步,我也不許。至於三郎,你向你大哥道歉。他縱有錯處,也不該你來問責!」
趙禹聽父親的話,正待要開口道歉,趙琪卻氣得跳起腳來,喝道:「父親,我真是不明白,天下些許疥癬之疾,怎就會天下大亂?況且時局動盪,正是烈火煉金之時,板蕩識忠臣,朝廷因此選士都不拘一格……」
他還待雄辯,敲門聲卻響起來,轉頭喝問道:「什麼事?」
「大爺,那位周書生還在門外等候,要問大爺何時能支付所應承饋贈的銀錢。」門外響起僕人小心的聲音。
趙琪眉頭一挑,不耐道:「直接去賬上支取!這些小事,還要來煩我?」
「可是、可是賬上只剩三十七兩銀子了……」僕人的聲音越發微小。
「什麼?」趙琪臉色驀地一變,思忖片刻後才說道:「且以旁的物什代了銀錢,你去對他說,稍後幾日我會尋個時間為他壯行。」
趙禹則拉開門,對衛士道:「給他一貫鈔,丟出府去!」
那衛士領命而去。
趙琪聽到趙禹的話,益發惱怒,大喝道:「你到底要做什麼?你可知,那周書生有大才!往後他到了楊驃騎麾下會得大用,今日落魄時我出手相助,結個善緣,日後會有千百倍的回饋!」
「做你的美夢吧!」趙禹見大哥冥頑不靈,當下也不再客氣,索性實話實說道:「大哥,你這一生只怕也做不得蒙元忠臣烈士了。這些年我在外廝混,做的都是反元勾當。縱使你能入仕為官,日後被追查起來,也難逃連坐!」
聞聽此言,趙琪一口氣吊在喉中,雙目圓睜,蹬蹬退了數步摔倒在椅子上,良久後才蒙著眼哀嚎道:「家門不幸啊!竟出了這不忠不孝的禽畜之輩!」
趙禹瞧著大哥如遭雷擊的淒慘樣子,擺手示意父親和二哥稍安勿躁,隨後又說道:「大哥耗盡家財邀買名聲,縱被征辟,了不起做個幕僚判官。我這造反的行當卻欣欣向榮,元廷來招降,幾年前開出的價碼還是兵馬都元帥,今年已經漲到了二品的管軍總管之職。再過一年,或許還要加個太尉榮銜。」
聽到這話,不止趙琪,就連趙雍與趙麟都幡然色變。元廷向來提防漢人,輕易不許武將高職,如管軍總管這等手握錢糧兵馬各據一方的官職,更不會許給一個漢人!
「瞧瞧,瞧瞧!他已經張狂的癲了!渾不知這些話會累得我們家破人亡,抄家滅族!」趙琪手臂顫抖不止,臉色灰白道。
趙雍則站起身,神色凝重道:「此話可當真?」
趙禹點頭道:「兒子當年離家,便發願要驅逐韃虜,復我漢統!這些年,總算沒有虛度。現下已經光復了滁州皖南之地,麾下大軍尚在圍攻集慶,因擔心父親安危,才趕回吳興。」
「我兒莫非就是那鎮淮大總管趙無傷?」趙雍一臉驚詫,顫聲問道。
趙禹點頭承認,見父親情緒有些激盪,連忙衝上去以掌貼住父親後背,送去一股醇厚內力。
房中這三人皆驚詫莫名,不過,向來不聞世事的趙麟顯得平靜一些,驚詫過後便點頭道:「怪不得我瞧門外那些衛士頗有軍旅姿態,原來是名震江南的滁州精兵!」
至於趙琪,要從這震驚中掙扎出來,則要困難得多。臉色變幻了良久,才頓足大喝道:「三郎,你這樣子成何體統!」
未及得趙禹開口,他又大聲道:「一家人血脈相連的親兄弟,最要緊是同心協力禍福與共!你拋下一家人,獨自在外打拼,怎比得上我們兄弟齊心共同上陣!我明白你的苦心孤詣,可是你將家人都給瞞住,我這做大哥的安坐家中瞧著幼弟在連番征戰外出生入死,情何以堪!」
趙禹聽見大哥話風急轉,心中也頗覺哭笑不得,說道:「大哥言重了,我久居軍旅,不能日日奉養父親,多虧得你與二哥兩人照顧父親安康。我心中只有感激,怎忍再強加重擔在你們身上。」
趙琪將胸膛一挺,擺手道:「過往之事,不必多言。今日我既然曉得你在滁州成就偉業,就不能坐享其成。這樣罷,二弟在家中照料父親可保無虞,我一定要跟你去滁州,為你拾遺補漏。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咱們兄弟同心協力,務必要成就大業!」
「來日方長,這件事,以後再商議。」趙禹擺擺手,說道:「現下天色已晚,該用餐才是正事。」
第146章 軍國亂起不得閒
趙琪火燒屁股般,忙前忙後去張羅餐食。
趙禹則趁這間隙,將周芷若引見給父親認識,並講起兩人結緣的因由。
周芷若的乖巧,甚得老人家歡心,尤其聽到周船夫之喪,趙雍也忍不住嗟嘆,安慰一番,慈祥的模樣打消了周芷若心中惴惴難安的念頭。
到用餐時,趙琪在餐桌上更喋喋不休向趙禹講述自己為政治國的道理,惹得趙禹煩不勝煩,又不好當著父親的面發作,只隨口附和著。
待受到父親呵斥,趙琪才訕訕住口,卻將視線又轉移到周芷若身上。
此時周芷若已換回女裝,與趙府中女眷坐於一席,滿座皆是陌生面孔,舉止便有些拘謹。
趙琪眼下胸中儘是雄圖大志,任何女色都瞧不入眼,湊在趙禹耳邊低聲道:「三弟,這位周姑娘是哪一家世家出身的女子?現今你身份不同凡響,舉動要有深意,大業未竟,可不要因一時女色所惑,耽誤了征戰天下的大事業!」
原本趙禹當著父親和晚輩的面,不想當眾讓趙琪下不來台,只是見他越來越有癲狂姿態,當下便將筷子一擲,冷聲道:「大哥究竟還要不要我吃一餐安寧餐飯?」
見到這幼弟動怒,趙琪再不敢多說,訕訕笑道:「吃飯,吃飯……」
一餐飯吃得滿腹悶氣,趙禹將周芷若送回客房,便去了父親的書房。
此時,趙雍還未覺倦意,拉著趙禹與他談起別來種種。趙禹也事無鉅細都與父親講了一遍,聽得趙雍咂舌無比,到最後嘆息道:「我膝下三子,你大哥太愚,你二哥太癡。若講到放心,反倒是你這最年幼的兒子。你自幼便有自己的主張,這也是為何我將你兩個兄長都拴在身邊,唯獨對你放任自流的原因。你能成就這一番事業,為父當真老懷大慰,縱至九泉之下,也有顏面去見列祖列宗,不因你揮斥方遒的身份,而是救活一地百萬黎民。」
趙禹說道:「父親切不要說這樣的話,您現在老當益壯,還有大把年華坐看兒子將韃虜趕出神州,重整河山。」
趙雍搖頭道:「老了,終究是精力不濟。這些年,我原本打算將府中藏書盡數輯錄成冊,每每靜坐片刻就心慌意亂,老眼昏花。天幸你二哥癡於書道,可接過我的衣缽,做成這未盡之事。薪火相傳,將漢家文明存留後世。」
趙禹勸道:「這種勞神之事,哪再用父親親自去做。待我肅平江南後,便征辟天下有志的讀書人,一同來做這事。到時候,父親只擔個總纂之名就好。」
父子倆又寒暄片刻,趙禹見父親精神已經有些不濟,便要扶趙雍去就寢。趙雍卻拉著趙禹的手,嘆息道:「你大哥讓你為難了,往後要多擔待些。」
趙禹點頭道:「血脈相連的親兄弟,談什麼擔不擔待。大哥若喜慕文名,由得他去折騰就是。只是他志大才疏的脾性,我卻有些擔心他會生出什麼虛妄念頭,真個做出法理不容的事情來。」
趙雍聽到趙禹綿中藏針的回答,沉默片刻後,苦笑一聲說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我一個行將就木的老朽,還能操心什麼。你既然有這樣的認識,該不會縱容他鬧出不可收拾的動靜。夜了,去休息吧。」
趙禹待父親睡去後,才悄悄退出門來。月朗星稀,心情卻有幾分沉重。父親年事漸高,對血親家人看得越發重,言語中對大哥多有回護之意,只盼大哥和自己都不要辜負了父親的殷殷寄望。
第二天,趙禹剛剛起身,雙眼佈滿血絲的趙琪便旋風般衝進房中來,手裡握著一卷文稿,一邊揮舞著一邊興奮道:「三弟,昨夜我夙夜未眠,傾盡畢生所學,總結出來這討虜十策!你拿去仔細咂摸妙用,破蒙元朝廷易如反掌!我們是嫡親的兄弟,我自然要殫精竭慮為你的大業考量!」
對大哥突然迸發的熱情,趙禹敬謝不敏,只瞧大哥對那周書生推崇備至,當可能推斷出他的討虜良策是個什麼樣的東西。隨口應付過去,正待要出門去拜會李純,李純卻已經攜帶二子登門來拜訪。
數年不見,內力精湛的李純未見老態,而他的次子李成儒則終於褪去年輕時跳脫模樣,蓄起了短髭,看來沉穩許多。
趙禹忙不迭將李純父子迎入府中,一番寒暄後,對李純揖道:「這些年,多虧了李莊主代我照看家人!」
李純擺手笑道:「吳興本無事,貴府本地望族,哪裡用得著我來照看。反倒是我李家能在此地扎根落戶,多多仰仗趙老大人的照拂。」
趙禹想起自己上次歸家所遇之事,心裡明白這些年若非有李純居近照應,自家少不得還要受心懷叵測之人叨擾,尤其大哥那見風起火的虛浮性子,若鬧不出亂子才真有怪了。
李純思忖片刻,又說道:「這些年若說有什麼蹊蹺事,便是在約莫三年前,貴府左近突然出現幾名武功高手在徘徊。初時我只當這些人只是路過,也並未在意。只是其後他們竟在左近租房而居,似要長住下去,且日夜之間都在貴府左近徘徊。我心知有異,便暗中出手試探了一番,其中有兩名西域老者武功當真不凡,若非我見機得早,以飛刀卻敵,那一日只怕難有命在!事後我正待邀請一些朋友助手,那些人卻就此沒了蹤跡……」
聽到這話,趙禹也禁不住後怕起來。李純的武功精湛,雖不聞名於江湖,但卻穩居武林頂尖高手之列。尤其他浸淫多年的飛刀絕技,只怕強如張三豐之輩都未必能應付得下。這樣高明的手段,竟還險些送命,可見來者武功之高!
他連忙詢問起詳情,李純也一邊回憶一邊講述。那些人來到吳興的時間,約莫是趙禹拿下皖南後不久之事。至於他們的來歷,李純也只能從相貌上推斷出貌似西域人,其餘的卻不甚明瞭,只說道:「那兩名老者,內功陰寒刁鑽,不似中土路數。我只受了他們一掌,便調養了大半年才盡除那股陰寒氣息。當日我雖以飛刀傷了這兩人,卻未中要害,他們若再尋來,我將難有招架之力。不過事後卻杳無音訊,至今想起來還覺得蹊蹺。」
趙禹仔細思忖起來,卻無甚結果。若是中土武林的人物,他還能知曉個大概,但若是西域武林,他卻所知甚少。萬幸此事並未造成可怕後果,但趙禹現在想起來,仍覺後怕不止,又連番向李純道謝。
李純笑道:「都是過去的事了,沒必要謝來謝去。若要謝,我還要多多謝你。祖上傳下這飛刀絕技,蒙塵已久,卻隨著你聲名鵲起而名動江湖。我每每想起來,心中都覺得快意無比。」
又談論片刻,趙禹瞥見李純身邊侍立的李成儒幾番欲言又止,便問道:「成儒有什麼話不妨講出來,我們又算不得外人。」
聽到這話,李成儒臉上頓時露出喜色,待偷眼瞧瞧父親並未不悅,才忙不迭說道:「世叔,您這次回滁州能不能帶上我?吳興生活太安逸,消磨了人的志氣,哪及得戎馬征戰來得快意!」
聽到這話,趙禹稍顯猶豫,疆場廝殺總免不了傷亡,他倒不好輕易答應下來,便轉頭道:「這要問過你父親。」
李純回頭看一眼次子,嘆息道:「這小子自幼便不安分,如今到了而立之年也無長性,不是個安分守己治家守業的材料。趙兄弟若能收下他嚴加管教,也算了卻我一樁心事。至於沙場凶險,卻沒什麼干係。生死由命,若時運不濟,哪怕安坐家中也會有飛來橫禍。」
趙禹略一沉吟,便點頭道:「好罷,你且跟在我身邊做個親兵。軍法嚴苛,可不要行差踏錯!」
李成儒聽到趙禹答應,忙不迭點頭道:「一定謹遵總管軍令!」
趙禹暫且在家中住下來,每日服侍父親膝下,同時勒令家人閉門謝客。這讓一腔熱血想要宴請一干昔日好友共襄盛事的趙琪頗有微詞,不過現下他早已將自己當作東山再起的謝安,對趙禹這未來英主也不敢有埋怨,每天在房中奮筆疾書,偶有所得便要拉著趙禹分享。
相處幾日下來,趙禹對大哥的脾性瞭解漸深,和一干一家尚且不治卻心懷天下滿腹幽情的酸腐文人無甚區別,雖無害但卻著實煩人,索性視而不見。
閒來趙禹也與周芷若討論武功,一番切磋下來,才明白滅絕師太眼高於頂為何獨愛周芷若,這少女於武學之道果然很有天賦,區區數年時間,已經將峨嵋派諸多武功練得頗有章法,比許多入門日久的弟子還要精深,只是內功還稍有欠缺。
趙禹現下武功博采眾長,比起滅絕師太這種一派宗師都不遑多讓,因周芷若一直練習的羽若散手勾動起興致,索性用心來琢磨,整理出三十六式教給周芷若。這一套三十六式羽若散手,不止包含指掌拳爪,還融入了一些劍道真意,兼具九陰武功的飄忽鬼魅,又不乏堂皇大氣,最難得是由簡至繁、由繁至簡的招數變化,可算得上趙禹一生所學的精髓總結,比起任何一派的武功招數之精妙高明都不遑多讓。
時節漸漸入冬,因氣候轉寒,在松江坐攬戰局的徐達不得不暫緩攻勢,取以疲兵之策,著士卒輪番進攻。雖然仍保持著對集慶的壓迫,但年前卻無攻下集慶的意圖。
趙禹原本打算與周芷若一起在吳興家中渡過一個新年,然而一個突然傳來的情報卻讓他意圖落空:皖南等地江湖人士騷動不止,而且淮南天鷹教厲兵秣馬似要遠行,卻並未向滁州總管府報備!
得知此事,趙禹不敢再在吳興逗留,當下便決定返回滁州坐鎮。臨行前,他留下百名五行旗衛士守住家門,並嚴令不許趙琪四處招搖,撂下一句狠話:「他若不服管束,打斷了手腳丟在房裡養著!」
第147章 生則共衾死同穴
當趙禹快馬加鞭趕回滁州時,才發現眾人早已在滁州城等候多時,五行旗諸位掌旗使、副掌旗使,原穎州分壇明教諸位頭領,濠州分壇的郭天敘等人,甚至遠在集慶前線的徐達都派親信回到滁州。
見到這副架勢,趙禹臉色先是一沉,而後便問道:「可是明教發生了大事?」
劉伯溫站起身,點頭道:「湖廣的彭和尚傳來急報,少林、武當等六大派調集門人,準備合攻光明頂!」
聽到這話,趙禹心中一緊,連忙道:「現在已是什麼形勢?崑崙山方向可有消息傳來?」
「各派已經相繼啟程,如崆峒、華山等關中門派已經到了瓜州,而崑崙山中,楊左使率領天地風雷四門準備先發制人,圍攻崑崙派三聖坳,卻撲了一個空!」
趙禹眉頭緊鎖,在房中走個不停,沉聲道:「這件事,你們怎麼看?」
穎州分壇的杜遵道沉吟道:「這件事應該是六大派針對我們先前圍攻少林之事所做的反擊之舉……日前,少林與崆峒華山兩派交惡,並扣下了趕上少林的唐文亮並鮮於通等人,雙方很是對抗了一段時間,是武當派張三豐真人出面調停,此事才平息下來。我教與正道武林向來不睦,積怨頗深,六大派正借此時機準備打壓我教欣欣向榮的勢頭。」
唐洋也說道:「這一次他們佈局巧妙,枝節不論,直取光明頂,可說是攻之必救。光明頂上熊熊聖火,是本教千萬教眾心之所繫,不容有失!」
各人也都紛紛各抒己見,盡數圍繞著光明頂的安危,可見六大派此舉在明教眾人心中所造成的動盪。
趙禹沉吟良久,又說道:「除了六大派,還有哪一方異動?天鷹教是怎麼回事?」
五行旗秘營新進成立,還無法做到事無鉅細皆歷歷在目,負責此事的顏垣站起身頗為慚愧道:「兩淮皖南等地與六大派有關係的江湖幫派也有些異動,只是詳情還無法掌握。至於天鷹教,卻在我們得到彭和尚報信之前便傾巢而出。此事發生的突然,先前秘營的注意力皆在東南集慶方向,暫時忽略了對天鷹教和江湖勢力的監視。」
「那麼除了在座諸位,此事在滁州還有何人知曉?」趙禹又問道。
劉伯溫說道:「為免人心浮動,我已嚴令不得洩露此事。而六大派方向似乎也有此想法,並未有宣揚此事的舉動。」
趙禹腦海中思緒飛轉,將此事與滁州當下形勢聯繫起來,思忖良久,才說道:「光明頂是總壇所在,一定要救。不過此去崑崙,萬里之遙,途中所經州縣皆有凶險,尤其甘陝元軍勢大,勢必不能大隊直驅。而且集慶方向討虜軍要保持對元軍的壓制,不能有異動!滁州城防之軍責任重大,同樣不能調離。傳我軍令,提皖南民兵鄉團之兵五萬聚於和州,居中預備。五行旗精營隨我馳援光明頂!」
「另外,即日起滁州施行宵禁,有亂傳謠言者殺無赦!濠州紅巾軍進淮南,餘者不動。劉伯溫先生坐鎮滁州,軍務悉聽徐達調遣。」
趙禹一邊下令,一邊在心中權衡。他總覺得此事並非表面看來這般簡單,可是此時已經落後於人,於全局失了掌控,只能見招拆招,希望能再搶回一些主動。
眾人悉數離開,趙禹卻又將劉伯溫與五行旗諸位掌旗使留下來,問向劉伯溫:「此事是僅止於江湖?還是民間士林也有異動?」
劉伯溫說道:「現下滁州局勢還平靜,瞧不出端倪。此事蹊蹺之處在於,六大派若想萬里奔襲,一戰而定光明頂,應該絕密行事,集六派本身實力,要攻下防務虛弱的光明頂,易如反掌,根本不須動用與各派有牽連的江湖幫派,令行跡洩露。而且,天鷹教竟能先滁州一步做出反應,也甚為古怪!」
趙禹恨恨道:「真想將這六派堵在西域殺個乾淨!可惜滁州當下兵力捉襟見肘,否則我定要清剿六派山門,讓他們得不償失!」
很是發了幾句無關痛癢的感慨,趙禹才請劉伯溫離開,而後與眾位掌旗使商議馳援光明頂之事。五行旗精營經過擴編,現下已有兩千之數,雖然有一部分沒有經過長久訓練,但所選也都是身經百戰的精銳,已經是現下滁州能靈活調動的僅有力量。除了留一部五百人予劉伯溫攜守滁州外,剩下的一千五百人要盡數西去,所取路線也要認真佈置,尤其此行轉戰數千里,凶險無比,一定不能露出行止端倪。
趙禹想了半晌,著令傳隨自己剛到滁州來的李成儒,吩咐他扮成自己模樣,領濠州紅巾軍一部藉著西進淮南之事擺出馳援光明頂的姿態。身處軍旅之中,縱使身形相貌有些差別,但只要稍加修飾,也未必就會露出破綻。最重要是,魔君現下在江湖上最出名的武功乃是飛刀絕技,而李成儒能扮個天衣無縫。
至於五行旗馳援人馬,則借助滁州商旅的掩護,溯江而上,經襄陽再往西去。
計劃商定後,眾人去調集人馬,趙禹才得一時安閒,未及得喘一口氣,胡青牛卻又上門來,說道:「總旗使要援助光明頂,帶上我吧!」
趙禹頗有些為難,胡青牛醫術卓著,武功卻未算得高明,此行兇險,未免他有恙,當下便要拒絕,卻又聽胡青牛悲憤道:「我與華山派鮮於通有不共戴天之仇,正要借此機會誅殺此獠!」
趙禹連忙問起緣由,待聽胡青牛眼泛淚花講起陳年恩怨,便點頭道:「那胡先生就跟我一起上路吧,今次定要你得償所願,不放過那恩將仇報的鮮於通!」
想了想,他又說道:「把張無忌那小子也帶上,他與武當和天鷹教都有些牽連,或能有些用處!」
夜深無眠,趙禹站在中庭中,仰望冷月,心中卻還在思忖六派圍攻光明頂之事。這件事起的蹊蹺,什麼正邪道義之爭,不過是無稽之談。那麼六大派哪怕能攻下光明頂,除了引得明教各路義軍軍心大亂之外,又能怎樣得利?
除非六派想要各起義軍,打破現下將要成勢的天下割據之狀,否則他們勞師遠征,只為出一口惡氣,著實有些令人無法接受。
或者有另一方借助明教與六大派的積怨,從中挑撥生事,如那個詭異無比的天魔教一般。這般算來,天下各路不屬紅巾體系的義軍頭領如張士誠、方國珍之類,皆有嫌疑。可是他們在江湖上卻絕無運作此事的影響力,那麼最有嫌疑的便剩下能在此事中最得利的元廷了。
其實早在聽到六大派圍攻光明頂這消息最初,趙禹便有此預計,只因接踵而來的應對之策沖淡了他的想法。諸多事了,這個想法又強烈起來。
現下元廷將汝陽王倚為國之柱石,在人前趙禹還能以軍國之事為重,不生幽思,但當夜闌人靜時,許多念頭卻不受控制湧了出來。莫非縱使餘生再見,也真的只能做仇人,算不得故交了?
夜涼如水,周芷若輕輕走到趙禹身後,伸手環住他的腰際,輕聲道:「讓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行!」趙禹斷然拒絕道。
周芷若埋首在他背後,低泣道:「六大派高手如雲,我師父又誓要殺你。這一次,你身邊又沒有大軍保護。我怕、怕你就此一去不返……我們活在一處,死在一處!」
聽到這話,趙禹心中些許綺念蕩然無存,回身擁住周芷若,說道:「你師父還殺不得我,哪個也殺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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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阻途江上遇惡豪
五行旗精營已經趁夜次第出發,天未亮時,趙禹也與周芷若動身,與眾人相約匯於甘州。
對於滁州,趙禹並不是很擔心,哪怕汝陽王兵鋒無可披靡,但在中原之地劉福通已興三路大軍北伐,將戰線一舉推向山東,距離大都已經近在咫尺。集慶得失,與大都危機相比尚算不得重要。餘者張士誠之輩,尚不足慮。
六派合謀攻打光明頂,若在平日,尚不足令趙禹進退失據,但選在滁州全力攻打集慶,手中可用力量最弱小時,的確算得一個大大麻煩。討虜軍大部由明教徒構成,光明頂在他們心目中不吝於一個聖地,若被褻瀆,士氣勢必大跌。到時候,以江南撲朔迷離的局勢,稍有不慎,不要說佔據集慶,哪怕維持滁州現下局面,只怕都力有未逮。
這一次,五行旗後知後覺,趙禹也不知補救是否及時,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打算,若光明頂一旦失陷,便率五行旗將六大派圍攻光明頂的人馬各個擊破,全殲在西域,務必將影響降至最低。雖然這樣一來,勢必引得江湖動盪,滁州反元大業將會又生波折,但為了保住滁州當下大好局面,也顧不及其他了。
當然,這是下下之策,百般無奈之下的選擇。還有一個好結果,從滁州到西域往來將近半年,若這半年時間內徐達更夠攻下集慶,給自己一個大大驚喜,那時將會有更多選擇,未必就要血濺西域。
從蕪湖至九江,五行旗秘營打探到的情報沿路送來。對於六大派圍攻光明頂之事,趙禹也漸漸梳理出一個脈絡。武當派出面調解少林與崆峒與華山的糾紛,少林威望大跌,倡議大舉反擊魔教,至於當中內情及為何作出這個決定,就非外人能夠得知了。
明教雖然四分五裂,但各部發展卻根深葉茂,唯獨地處西陲的光明頂卻是最大一個弱點。六派此舉,可說是佔盡便宜的勾當。趙禹甚至不無惡意的想到,明教各部往常互不統屬,今次馳援齊聚光明頂,只怕還有糾葛要生。譬如現下趙禹對天鷹教就懷疑得很,他並非刻意貶低殷天正的為人,而是因為天鷹教今次反應太過反常,似乎約定好了一般,幾乎在六派議定之初,便直奔西域而去。
船近九江碼頭,將待要靠岸時,船身陡然一震,眾人猝不及防,皆都站立不穩,至於貨物更是有許多掉進江水中。原是兩艘小船撞到了船身上。
五行旗眾人還未及發怒,小船上數名大漢已經站起身喝罵道:「瞎了狗眼的東西,沒瞧見咱們鄱陽幫等著靠岸!」
趙禹聽到這話,站起身走出艙來,止住了正待要怒斥回去的五行旗眾人,吩咐道:「讓他們先過。」
其實江面開闊,只要稍微一轉船頭,那兩艘小船便有足夠空間駛過,如此橫衝直撞,可見平日作派如何。
小船上一干大漢見大船退讓,態度益發囂張,竟也不急著靠岸,就近以竹竿漁網打撈起大船掉落在江面上的貨包。這小船本就狹小,每一艘船上皆坐滿了攜帶兵刃的彪形大漢,只撈得幾包貨物便放置不下,當下便個頭領模樣的人站起來衝著大船叫道:「你們的東主何在?喚他出來,我有筆生意要談!」
趙禹站在船板上說道:「我就是東主,你們還有什麼事?」
那大漢瞅趙禹一眼,文縐縐作揖道:「原來這樣年輕一個東主,在下乃是鄱陽幫幫主劉江。常言道出門在外,與人為善。我們在江上撿到些貨物,眼下卻沒地方放置。索性送你個便宜,這些貨物,你出五百兩銀子,我便賣給了你,兩下得利真是大妙。」
趙禹聽到這無恥語調,笑道:「你們將我的貨撞下江去我還未計較,怎就成了你的?況且你都未拆開包看是什麼東西,怎麼就覺得五百兩是個大便宜?既然你已經作價,這樣罷,你給我五百兩銀子,這些貨便算你的了。」
那劉江正存了敲詐的心思,聞聽此言,頓時火冒三丈,抽出肋間大刀,一刀劈在船舷木樁上,大吼道:「好白癡的小子,你既敢來九江行商,可曉得此處是哪個做主?」
趙禹點點頭,說道:「自然是曉得的,此處做主的乃是紅巾軍的大頭領徐壽輝。」
劉江將眼一瞪,冷笑道:「實話不妨與你講,老子現下正要去剿滅魔教老巢,徐壽輝這魔頭苟延殘喘幾日,九江城早晚要鄱陽幫做主!你若還想安安分分做生意,老老實實交錢!要不然,我讓你屍沉江底!」
聽到這話,趙禹念頭一轉,轉頭吩咐道:「去給他取銀子。」
這時候,周芷若在艙中聽到動靜,連忙走出來,站在了趙禹的身後。
那劉江見到周芷若,頓時驚為天人,嘴角上已經掛起了淫褻笑意。他手下人見機,便鼓噪道:「方纔還是五百兩銀子,現在價碼卻漲了!老老實實把那小娘子送過來,咱們才肯放過你們!」
趙禹原本還打算與這些人虛與委蛇,探問些事情,待見到他們言語行徑越發不堪,心中怒起,從身邊護衛腰間拿起一張牛角大弓,弦拉滿月,將當中叫囂得最厲害一個鄱陽幫漢子當胸射穿!
小船上眾人正放肆大笑,陡見到同伴身上血箭飆起,登時愣住,還未及有反應,便聽趙禹喝道:「都擒下來!」
大船上拋出飛索鐵鉤,勾住了小船使其逃脫不得,五行旗精營皆是武功頗有根基的百戰精銳,未用了一炷香時間,便將兩艘小船上七八十人盡皆擒下,餘者一些跳江的漏網之魚,也被射殺在水中。一時間,江水漂紅,碼頭上登時大亂,民眾商船四散開來。
待上岸後,趙禹眼見到九江如此通衢要地,碼頭上發生這等大事,竟無人來詢問追究!徐壽輝屬地守備之鬆懈,可見一斑。
那鄱陽幫的幫主劉江跳江後被漁網兜起來,現下週身水淋淋,凍得臉色鐵青,顫抖不止。被壓上岸後,一頭搶在趙禹腳邊,顫聲道:「小的瞎、瞎了狗眼,招惹到大爺,求……大爺放過小的!」
眼見到碼頭上已無旁人,趙禹直接就在此地詢問起來,那劉江已成階下之囚,有問必答。原來他乃是崆峒派記名弟子,月前接到崆峒派傳信,這才召集手下準備去幫師門攻打光明頂。沒有打聽出什麼有價值的消息,趙禹也不覺意外,他蹲在劉江面前,頗好奇道:「你是咋想的要去趟這一趟渾水?鄱陽幫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就敢遠赴數千里之外攻打光明頂?」
那劉江尚不知趙禹的身份,聞言後強自硬氣道:「東主莫要瞧小的們今天做的事上不得檯面,那是因為此去西域路途遙遠,想要湊些盤纏。講到除魔衛道,為善武林的大事業,咱們鄱陽幫的好漢也是不落人後的!」
聽到這慷慨激昂的話語,趙禹眉頭一皺,擺擺手說道:「教他說人話。」
五行旗幾人當下便走上前,一頓老拳招呼,那劉江哀號不止,哪敢再口出狂言,只得老實交代道:「咱們既然剿了魔教的老巢,現下各地肆虐的魔頭們自然也不能放過。只待他們自己方寸大亂,便群起而攻之,盡數搶下他們的地盤!我早就瞅準了九江這雄城,若不帶著眾位兄弟去西域走一遭,哪有底氣坐得穩當……」
聽到這話,趙禹為之啞然。藉著六派圍攻光明頂,這些區區幫會頭領竟也都做起爭霸天下的美夢,似乎蒙元朝廷真是紙糊的一般。無論六派打的什麼主意,這番舉動可說是將趙禹圍攻少林對江湖人士造成的震懾之意清掃得蕩然無存!可以預見,若此次救援光明頂之事有失,各路被憤怒沖昏頭腦的紅巾軍勢必要陷入與各派武林人士攻殺不斷的亂局中!
以滁州討虜軍的精銳,雖不懼這些烏合之眾的武林人士,但趙禹絕不想在軍心動盪時陷入與漢人的互相攻伐內耗而置反元大業於不顧!他雖不懼殺戮,心中卻仍謹守底線,哪怕在登封擊潰少林護寺大軍,也只是以驅散為目的,並未殺了太多人命。
想到這裡,趙禹心情益發沉重,凝聲道:「帶上這傢伙,我們換馬趕路!」
第149章 大軍據關後路絕
趙禹等一行人喬作鄱陽幫弟子,從九江乘馬西去,日夜兼程,一個多月的時間,經豫南入關中,過了蘭州便上甘涼道。
這一路行來,也曾遇見過幾路趕往西域準備幫助六派的江湖幫派,因有鄱陽幫這一層掩飾,倒也未生波折。那劉江性命操於人手,盡心配合,路過平涼崆峒山時,甚至引著趙禹一行以崆峒派記名弟子的身份去拜山。
此時崆峒派精銳盡出,留守山門的只是一些武功稀鬆平常的雜役弟子。從此處得知華山崆峒兩派先一步趕往瓜州,卻因要等待少林和路途遙遠的武當派,還未出玉門關。
得知這個消息後,趙禹心下鬆了一口氣,曉得自己一行總算還未遲。
上了甘涼道,氣氛陡然肅殺起來。原本在關中銷聲匿跡的元兵也漸漸多了起來,眾人一路行來,每日都要遇到幾波元軍斥候。那些元軍斥候反應也真耐人尋味,問過眾人並非明教中人後便放行,不再過問。趙禹擒下幾人來逼問一番,那些兵卒只說道上峰有令,不許明教大隊人馬趕往西域。
當然,元軍的反應未必就說明六派與韃子朝廷有勾結,也可能是此地元軍存心推波助瀾,暗助六派圍攻光明頂。畢竟,現下明教可稱得上舉世皆敵。
一路來,趙禹對此事其中或有的陰謀已經不再費心去猜度,六派與明教在西域一戰已經不可避免,縱有什麼陰謀到最後都要真刀實槍的廝殺一番,勇力者勝。再去猜度什麼內情,徒自傷神。
將近武威時,眾人遇上了姍姍來遲的武當派。
武當派一行三十餘人,自宋遠橋以下健在的武當五俠,並宋青書等一干三代弟子中的翹楚,皆風塵僕僕的樣子。
趙禹現下身邊只有周芷若並不足百名五行旗精營士兵,權衡許久,才放棄沿路剪滅武當派一行的打算。
以鄱陽幫的江湖地位,自然沒有與武當派結伴而行的資格,武當弟子也甚是倨傲,只派了一名三代弟子來與劉江談了幾句,便匆匆離去,奔赴瓜州。
又前行數日,眾人終於到達甘州。此時,莊錚率領銳金旗所部已經先一步到達,其餘各部也將陸續趕來。
投棧後,趙禹未及得休息,便與先達一步的莊錚交換情報。
莊錚說道:「現在除了由川蜀出發的峨嵋派和已經向西北轉移的崑崙派,少林、武當、華山並崆峒四派已經齊聚瓜州,華山崆峒合共三百人,皆是派中精銳盡出,而少林則由那渡劫老僧帶領,四大神僧中的空智、空性隨行,似乎要借此一役,一雪前恥!」
聽到這話,趙禹也禁不住蹙起眉頭,他此行只攜不到兩千五行旗精營之數,而稱得上高手的除了五位掌旗使和自己,便無旁人。若是對陣殺敵,五行旗精營訓練有素身經百戰,還可堪一戰,但若混戰一通,卻未必能敵得過各派精銳盡出的高手。
想了想,他又問道:「天鷹教可有消息傳來?」
莊錚搖頭道:「只知道他們早數日過了玉門關,應是已經進了崑崙山麓。」
對於天鷹教這個變數,趙禹委實把握不準,殷天正脾性剛正雖不至勾結外寇,但他那個兒子殷野王卻委實說不準。
又等了數日,各部陸續到來,而聞蒼松所率領六百餘人卻遲遲不至。此時,聚集瓜洲的各派已經度過玉門關,深入到大漠中。
趙禹心急如焚,卻也不敢再逗留此地浪費時間,當下便決定先一步出關,沿路留下五行旗獨有標誌,並在甘州留下十幾人用以溝通消息。出關後第二日,眾人紮營停當,聞蒼松終於一路追上來,只是麾下六百餘人只剩下不足百人,且人人帶傷。
聞蒼松受傷頗重,入營後便昏厥於地,經胡青牛診治才悠悠醒轉,見到趙禹第一眼,便一把攥住趙禹手腕,顫聲道:「甘陝李思齊,已、已經率大軍守住玉門關和陽關……」
聽到這話,眾人臉色頓時劇變,這兩關乃是中原與西域相通的門戶,若被隔絕,便徹底阻斷了退路!
趙禹眉頭緊蹙,沉吟許久,才說道:「還能不能傳遞消息?」
顏垣站起來點頭道:「沒有問題,咱們隨身帶著信鴿,甘州也有留守的兄弟。」
「著令淮南李成儒,著他以我的名義引濠州紅巾軍圍攻少林,有反抗者殺無赦!著劉福通遣軍圍剿華山派,隴上明玉珍圍剿峨嵋派,湖廣徐壽輝圍剿武當派!」趙禹快速說道。
唐洋沉吟道:「總旗使,六派圍攻光明頂的幕後推手必是元廷無疑,看他們隔絕我們的退路,意圖正是要本教和正道武林混戰不休。咱們這般反應,豈不是正中他們下懷?如此與六派又結深怨,莫如與他們分講形勢,大家合兵一處打出一條退路!況且,各部互不統屬,只怕也不肯為此盡心啊……」
趙禹說道:「退路斷絕雖凶險,未嘗不是一個機會。元廷想本教與六派混戰不休,我又何嘗不想徹底解決這個麻煩。現下中原內外斷絕,各派正是最空虛之時,與其讓天下紅巾軍動盪軍心,不如給他們找個消遣處,徹底剷除各派在地方上的根基!」
「至於西域之事,些許江湖恩怨而矣。李思齊手握重兵鎮守一地,豈肯為此多費心神空耗錢糧,或能隔絕一時,若中原有變,必將引兵東去!」趙禹拍拍手,朗聲道:「諸位,振奮些!此時乃是一舉壓制六派的天賜良機,只要我們能守住光明頂,讓六派精銳魂斷西陲,反元大業再無掣肘!」
眾人聽到趙禹的分析和鼓勵話語,情緒總算穩定起來,紛紛退回營帳中休息,養精蓄銳。
關外冬夜寒徹入骨,饒是趙禹早已寒暑不侵,此刻仍覺遍體生寒,心中了無睡意,便坐在篝火前仰望天穹,思緒變得悠遠起來。他雖猜到此事背後有元廷的影子,卻想不到李思齊這等級的守疆大將竟都屈尊紆貴,甘心插手這等江湖事中來。
李思齊陳兵玉門關,對身處西域的眾人來說只是斷絕了退路,但對中原紅巾軍諸部來說卻是一場浩劫。明教徒狂熱無比,作戰悍不畏死,因此才能在數年之間呈席捲天下之勢,深深撼動元廷根基。但明教徒同樣缺乏理智,若驚聞總壇聖地光明頂有難,還不知會陷入怎樣的動盪中!
趙禹雖號召紅巾軍攻打各派山門,終究只是治標之法,或能一時轉移他們的視線,但若背後再有人推波助瀾,群雄並起的局面將成鏡花水月!
現在趙禹心中已經不敢再存奢望,只希望劉伯溫等能穩住滁州形勢,勿使數年苦心孤詣盡付流水。在滁州時,他並未刻意推動明教傳教,現下看來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滁州皖南民間形勢該可還能保持穩定局面。只是討虜軍大半由明教徒構成,境況堪憂。眼下他遠在萬里之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希望徐達、常遇春能夠穩住形勢,勿使軍中大嘩。
至於在西域,五行旗現下尚有近千之數,若能趕在六派之前進駐光明頂,憑借明教多年經營的天塹之險這地利,六派聯軍雖高手眾多,尚不足慮。趙禹現在打的主意,卻不再是擊退六派,而是要趁著西域退路斷絕之時,將六派精銳盡數殲於玉門關外,不許一人生還!
夜風如冰刀,拍打著帳篷旗旛獵獵作響,火光攢動,映入趙禹眼眸中,卻折射出攝人心魄的殺意!
第150章 不意勢單險重圍
春寒料峭,西域許多地方仍是銀裝素裹。
這一次隨趙禹馳援光明頂的五行旗眾人,有許多曾到過西域,算得上識途老馬。出關後他們配置了雪橇等物,在雪地中行軍快捷無比,兩三日光景便趕過了尋常須四五日才能走完的路程。
西域人煙稀少,一行近千人在這蒼茫天地之間,同樣顯得渺小無比。趙禹不敢再分散兵力,一行人直驅崑崙山口一線峽,已經完全不曉得四派聯軍到了何處。
因有動機不明的天鷹教,趙禹不敢貿然進入崑崙山麓,便以鴿信通知楊逍來接應。
第二日下午,風塵僕僕的楊逍率百餘人趕到一線峽外五行旗營地。他臉上愁苦之色愈深,顯然六派圍攻光明頂之舉帶給他甚重壓力負擔。
見到趙禹第一面,楊逍便冷聲道:「除惡須盡!你統領軍馬征戰天下這麼多年,這道理還不曉得?滁州鐵騎圍攻少林,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怎麼就肯輕輕放過?」
五行旗眾人見自己萬里跋涉趕來援助,見第一面楊逍便出言呵斥總旗使,當下臉上都湧現出怒色。唐洋更冷哼道:「楊左使,咱們五行旗做事,還輪不到你來過問!現下就是除惡務盡的好時機,各派已被隔絕在西域,你不放開手腳去廝殺,龜縮光明頂上又是什麼意思?」
趙禹早知楊逍口中說出好話就會難過死的脾性,擔心兩下氣氛再鬧僵,便說道:「此一時彼一時,楊左使勿再計較前事,眼下最要緊是商議如何才能將各派聯軍盡數殲滅在西域!」
楊逍被唐洋當面譏諷,心中正惱,待聽趙禹要全殲六派,臉色頓時一肅,沉吟道:「你若攜數萬軍馬趕來,或還有可能全殲六派。可就憑現下咱們手中這些力量,還要防守光明頂,可動用的人手越少,頂多殺得幾個頭面人物,談什麼全殲?」
趙禹將玉門關後路斷絕之事講了一遍,說道:「現下才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且不論幕後推手,各派勞師遠征,若知後路斷絕,勢必人心動盪。趁此時機,咱們一路追攆,各個擊破,未必沒有成功的機會!」
聽到這話,楊逍表情變得凝重起來,沉吟許久,將趙禹拉至無人處,正色道:「你若能做成這事,我便支持你登上教主之位!本教再分裂下去,有害無益,你的本領,這些年做出來的事跡,統統超過了教中這些老傢伙,有目共睹!」
趙禹皺眉道:「當此時,還談這些意氣之爭做什麼。左使你方纔所慮同樣有理,咱們手中的力量,若想全殲六派並眾多江湖幫派,仍力有未逮。當下最要緊,是要讓本教在西域的力量勿要再陷入互相攻伐中,戮力同心。是了,天鷹教徒眾可曾到了崑崙?」
楊逍聽到這話,微微錯愕,詫異道:「天鷹教也來了?這事我卻不知,攻打崑崙派失利,現下崑崙派正聯絡西域武林人士剿殺散落在外的教眾。我為避免無謂傷亡,已經將人手盡數撤回光明頂固守,對外間事一無所知!」
趙禹聞言後,心情益發惡劣,便將天鷹教異常舉動講了一遍。
楊逍臉色陰鬱,聽完後冷笑道:「殷白眉越老越糊塗,他叛教已是大罪,莫非對教主寶座還有圖謀不成?」
趙禹搖頭道:「鷹王未必就會與外敵勾結一起,不過我懷疑他的兒子與少林該有某些密約。不論天鷹教打個什麼主意,他們早早到來卻隱匿不出,終究是個隱患。楊左使你坐鎮光明頂責任重大,我便領一部人在崑崙山左近尋找,順便清理掉崑崙派糾結起來的武林人士。」
楊逍卻拒絕道:「我與五行旗這些人,相看兩厭,不如不見。你上光明頂去,西域地勢我比你要熟悉,便去尋那殷白眉問他到底是何心腸!」
趙禹苦笑道:「我若坐鎮光明頂,反倒會令人心激化,因為我已篤定佔了教主之位。到時候,不要再說全殲六派,咱們自己要先混戰起來。你若真與五行旗不能相容且有把握守住光明頂,我便命他們在山下駐紮,總不能現在再起意氣之爭!」
楊逍沉吟良久,才說道:「這時節還爭個什麼,便讓他們上山去。我雖有把握守住光明頂,也不好將你的手下拒之門外。」
趙禹與楊逍商議片刻後,便轉頭吩咐五行旗眾人上光明頂後要謹遵楊逍調遣命令,一定要守住光明頂不得有失。五行旗眾人心中雖不服,但他們已經習慣了軍令行事,便皆答應下來。
隨後,趙禹便帶唐洋、顏垣挑選出二十餘名五行旗精銳,加上楊逍選出熟悉西域地理形勢的十幾名四門弟子,又帶上那鄱陽幫的劉江,再向大漠中出發。周芷若雖仍想跟著趙禹,可是現下西域危機四伏,趙禹這一次斷然拒絕,強讓她隨大隊先上光明頂。
眾人在一線峽左近搜索兩日,仍未發現天鷹教蹤跡,對此趙禹並不意外,殷野王行軍紮營之飄忽他早有領教。只要能確定天鷹教並未隱藏在光明頂左近,便不算一個壞消息。
這兩天,他們發現附近已經開始出現小股中土武林人士。趙禹擒住幾人問一番,才知各派聯軍對西域路徑都不甚熟悉,加之早先約定的崑崙派失了聯繫,竟已在西域迷路數日。
聽到這消息,趙禹忍不住暗暗咂舌,只能道江湖豪傑行事果真豪邁,就憑這些伎倆竟敢奔襲數千里,卻偏偏戳到了明教的痛楚,時勢所趨幾乎要釀成彌天大禍!
這一日,趙禹等人在沙丘上遠遠看見二三十名江湖人正在與一隊十幾個身穿教袍的明教徒廝殺。當下他便率眾人撲殺上去,只用了不到一刻鐘便將這些江湖人士誅殺乾淨。而那一隊明教徒也只剩下了六七人,個個帶傷。
趙禹問過後,才知這一行原本兩百餘人,皆是西域本地教眾,趕來援助光明頂。一路廝殺,到此處只剩下這幾個。
見倖存幾人這般淒慘模樣,趙禹也忍不住心生唏噓。他瞧得出這一群人雖然頗通拳腳,武功卻算不上高明,卻一腔熱血悍不畏死趕來援助總壇,其志當真可嘉。
眼見這幾人已經動不得武,趙禹便命隨行手下分出兩個,帶他們前往光明頂,自己一行則就地掘坑,準備埋下這些屍體。
突然遠處揚起一蓬煙塵,過不多久便有五十多人從煙塵後衝出來。趙禹正待要上前詢問來者是那一路,卻看見那坐在地上一直神色懨懨的劉江臉上綻露驚喜之色。眼見到來人速度甚快,再走已來不及,趙禹悄悄伸出手按在劉江後背上,勁力驟然一吐。那劉江正驚喜之時,猝不及防當下便心脈斷絕,七竅流血而死。
不旋踵,那一群人已經衝到了近前,指著趙禹等人喝道:「你們是哪一路的人馬?」
趙禹抱著劉江的屍體,大聲道:「諸位可是崆峒派的?我們是江西鄱陽幫,一路趕來助拳,方纔我們劉幫主被魔教一個高手打死啦……」
來人中跳出一個弓著背脊的高大老者,他走到近前,見一地屍體雜亂,當中還有許多身穿教袍的明教徒,又瞅一眼七竅流血的劉江,嘆息了一聲,說道:「可惜了這一條好漢的性命。魔教妖人呢?」
趙禹低頭道:「他們瞧見有大隊人馬趕來,已經先一步逃跑了。多謝各位大俠救下我等性命,只是、只是我們幫主卻……」
說著,話音作出哽咽起來。
那高大老者眉頭一皺,叱道:「哭個什麼!劉江他對師門忠心,矢志除魔衛道,死得其所。我是你們幫主的師伯宗維俠,劉江既然死了,你們就跟在崆峒派身後吧。過幾日殺上光明頂,多殺魔教妖人,為你們幫主報仇!」
趙禹等人忙不迭點頭應是。
那宗維俠率崆峒門下,站在一旁等著趙禹等人將屍體盡數埋下,才動身往來路去。崆峒派眾人有駱駝代步,雖然刻意放緩了速度,還是漸漸拉開距離。
趙禹向眾人打個眼色,著他們跟上,準備尋個機會全殲這批崆峒派門人。
在沙漠中一路前行,將近兩個時辰後,往來皆有人煙,尚未等到一個合適機會,前方卻隱隱出現一片綠洲。
那宗維俠回頭看見趙禹一行雖然氣喘吁吁,但還能勉強跟上,嘴角禁不住翹了翹,說道:「劉江還是不錯的,雖然輕敵冒進送了命,總是帶來一群硬朗堪用的漢子。」
綠洲方圓數里,遠遠便可瞧見紮了許多厚重帳篷,來來往往走動著許多身攜兵刃的江湖人。
趙禹與唐洋等人對望幾眼,心知自己等人應是到了各派匯聚的營地,當下舉動越發小心起來,垂著頭亦步亦趨跟在崆峒派身後走進綠洲。
宗維俠對這一群意外帶回來的助力頗為上心,喚過一名崆峒派弟子,著他引著趙禹一行去崆峒派宿地的外圍去紮營。
屬下的五行旗眾人還倒罷了,各派中人可是有不少識得趙禹,趁著無人來關注,趙禹抓一把塵土抹髒了臉,裘衣裹緊,氈帽拉低,不敢四處張望。眼下他們只有三十幾人,這綠洲中卻聚集了數派精銳,若被瞧出破綻,勢必無法殺出重圍。
正走著,後方突然傳來一聲斷喝:「停步!」
趙禹轉頭一瞥,看見幾名緇衣和尚大踏步走過來,其中有兩個依稀有些眼熟,應是圍攻少林時瞧過幾眼。
正暗暗叫苦之際,那幾名和尚已經快步走上來,當中一個冷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拉起帽子來瞧一瞧!」
第151章 各派隙深難同心
聽到和尚充滿懷疑的呼喝聲,趙禹心緒陡然下沉,正待要抽出肋下鋼刀大鬧一場,旁處已經走向帳篷的宗維俠卻轉回頭,冷喝道:「什麼事?」
說著,他已經縱身衝到那幾名和尚面前,沉聲道:「我們崆峒派尋回幾個失散的門人,難道也要向你們少林匯報?圓豐大師何時做了武林至尊,連我們崆峒派的瑣事都要管?」
宗維俠聲音極大,登時將左近許多人的視線都吸引過來。
趙禹見狀,側首示意唐洋等人稍安勿躁,而後便裝作驚懼模樣湊到宗維俠身後,看他與少林僧人針鋒相對。
那圓豐本是隨意一句盤問,卻未料到會激起宗維俠這般激烈的反應,當下也不甘示弱道:「宗二爺言重了,現下咱們各派已經靠近魔巢,事事要萬分小心。你們崆峒派來了多少人,咱們都瞧在眼中,何時多出了這三十幾個幫手,還要宗二爺解釋一下!」
趙禹冷眼旁觀,看到各派雖然相約趕來西域,但各自門人卻涇渭分明,如崆峒派和少林,不要說面和心離,便連表面的客氣文章都不屑做。見到這一幕,他益發淡定起來,故作惶恐道:「宗二爺,咱們兄弟來歷都清白無比,不怕人來盤問,可不好得罪了少林的高僧……」
說著,就作勢欲掀開蓋住臉的氈帽。
「住口!」宗維俠斷喝一聲,劈手打落趙禹舉起的手臂,指著扮作鄱陽幫的一干人怒喝道:「全都把頭臉給我遮嚴實了!哪個被禿驢瞅見你的相貌,莫怪我不客氣!」
他這樣一喊,趙禹等人頓時裝作噤若寒蟬的樣子,牢牢抱住頭頂上氈帽,縮在一起。而少林眾僧則頓時怒形於色,那圓豐將禪杖往地上一頓,足沒入地面半尺有餘。他戟指宗維俠,大喝道:「宗維俠,你也算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宿,怎眾目睽睽下惡語傷人!」
宗維俠卻負起手,將頭一昂,冷笑道:「老子要罵禿驢,與你何干!我漢家子弟,哪個都曉得,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父精母血不能棄之!偏有些不忠不孝的禿驢,連這三歲娃娃都明白的道理卻不曉得!自己做的事,卻不許旁人說得?」
此言一出,少林眾僧再也按捺不住,面紅耳赤大喝一聲,那領頭的圓豐掄起禪杖就砸向宗維俠,大叫道:「崆峒派欺人太甚!」
宗維俠卻巋然不懼,雙臂一舒,攥起拳頭迎向那風聲激盪的禪杖。
眾人見他們一言不合便動起手來,紛紛驚呼喝止起來。只是場中這些皆是各派輩分低微的弟子,呼喝幾聲卻無半分約束力。趙禹早趁著眾人注意力被吸引,領著五行旗一干人退到了角落處,免得殃及池魚,並退到了眾人當中換一個生面孔站在最前方。
不旋踵,這兩人已交手數招,宗維俠明顯要高出一籌,空手迎敵仍游刃有餘,尚有餘力去冷嘲熱諷,更激發少林僧人的怒氣,當下便有幾個和尚要衝過來擒拿趙禹等人。
騷動越鬧越大,很快便驚動了各派的長輩高手,紛紛向此處。先衝過來的是營地最近的崆峒幾老,那唐文亮衝在最前方,看到師兄正與少林僧人戰在一處,當下猱身而上,揮起拳頭來攻向距離趙禹等人只一丈距離的少林僧人。
這幾個少林僧人被分配做巡邏警戒的差事,哪會有什麼高深武功,當下便被崆峒派眾人打得七零八落。
後到場的乃是與崆峒派比鄰而居的華山派,掌門鮮於通與身後一高一矮兩個老者,衝到場中後見這一幕,便驚呼道:「少林還不肯罷休嗎?」
與此同時,武當派宋遠橋以下及少林四大神僧中的空智、空性也一起趕過來。那空性脾氣暴躁,眼見到門人受辱,當下便衝上前去,數合之間便扣住了崆峒派的常敬之,厲呼道:「還不與我統統住手!」
崆峒五老中的老大關能見師弟被擒,將手一揮,大喝道:「暫且助手!」
崆峒派眾人聞言後,紛紛停下手來湊到關能身後,關能指著空性說道:「空性大師,你們少林好不講信用!」
那唐文亮也對鮮於通說道:「鮮於掌門,少林現在擺明了秋後算賬,你們華山派還想獨善其身?」
鮮於通既驚且疑,委身在高矮兩老者之間,同樣開口聲討空性道:「大師,咱們先前講好了捐棄前嫌,一致對付魔教,莫非都是空言一句不成?」
空性擒住常敬之要害,聞言後只是冷哼道:「我只瞧見崆峒派大肆虐打我少林門人!」
空智則邁步走出來,扶起幾名躺在地上呻吟的少林僧人,神色陰鬱問道:「怎麼會打起來?」
那幾名僧人一邊呻吟一邊七嘴八舌講起來,亂糟糟聽不明白,先前與宗維俠交手那圓豐則站出來,將事情因果講一遍,說道:「弟子們負責警戒,瞧見可疑人便要問一聲,哪知宗維俠宗二爺卻出口惡語傷人!」
眾目睽睽之下,宗維俠豈甘心示弱,反唇道:「群雄畢集這方圓之間,偏生咱們崆峒派被你瞧著有些可疑?我宗維俠是個什麼人,天下英雄面前也有公論,你這和尚瞧著我帶回來的人有可疑,莫不是說我與魔教妖人沆瀣一氣,作出私通外敵的下作勾當?」
聽到這裡,眾人也明白起來,不過因為幾句口角之爭,才演變出雙方大打出手。只是江湖上名譽要比性命都重要,各人沉吟片刻都覺縱使與宗維俠易地而處也難忍受,以宗維俠的身份名望自不會作出勾結魔教妖人的舉動,這圓豐口中叫著委屈,實則脫不開公器私用,藉機給崆峒難堪的意思。
空智大師的神色也變得有些尷尬,他對空性說道:「師弟,且先放開常四爺。」
見空智示弱退一步,崆峒派眾人卻不肯善罷甘休,紛紛鼓噪道:「原來在少林眼中,咱們崆峒派原是和魔教一般的貨色。既然要這般小心提防,不若大家一拍兩散,我們即刻便撤出此地,回中原去!」
空智等人聽到這話,臉色越發難堪,他強忍住怒氣,對圓豐等門人喝道:「你們做的甚麼事?還不快向宗二爺道歉!」
圓豐等人本受了傷,待聽到自己還要向惡語傷人的崆峒派低頭,表情都陰沉下來,卻受不住空智冷冽懾人的目光逼視,只得老老實實低頭認錯。
趙禹見到少林委曲求全,如此輕易低頭,顯是對攻打光明頂之事勢在必得,餘者皆不計較。
那宗維俠得了便宜,兀自搖著頭嘆息道:「可憐我那師侄劉江,奔波萬里趕來西域,除魔衛道不甘人後,力戰後七竅流血而死!若非我趕去得及時,他手下這些義氣漢子只怕也難倖免。可憐他們尚未宣揚自己這正氣無比的事跡,還要受到心懷叵測之人惡意猜度,天道何其不公!」
聽到這話似乎還不肯罷休,空智等人臉上隱現怒色,益發覺得下不來台。武當派宋遠橋走出來,打個圓場道:「今次正氣之舉,三山五嶽豪傑皆來相助,是我正道武林該當聲勢大振的兆頭。天下有志之士匯聚此處,難免有些生面孔小誤會,盼望大家能以大局為重,咱們同心協力,早日打下光明頂!」
聽宋遠橋言語頗有為少林開脫之意,崆峒派唐文亮當下便冷笑道:「是了,咱們崆峒派合派上下傾巢而出來到西域,的確不及得宋大俠你們三十幾人輕裝簡從來得自在清淨。」
宋遠橋聽到這疾風話語,以其涵養尚能不行於色,他身後七俠莫聲谷則忍耐不住,跳出來說道:「唐三爺是怪我們武當派不肯出盡全力?我們師兄弟幾個怕耽誤了行程,一路披星戴月,餐風露宿,眼下派中只有恩師百歲高齡的老人家和癱瘓在床的三哥坐鎮,還要怎樣做才能合了你的意願?」
眼見到眾人再起口角,空智走上前,對著眾人深揖為禮,環施一周後說道:「這次是少林門人處事偏頗了,老衲向眾位江湖同道道歉!盼望大家能拋卻前嫌成見,以除魔大業為重,大家同心戮力!」
眼見到空智神僧姿態放低若斯,眾人也不好再做爭執,當下便冷哼一聲各自散去。
崆峒派這次糾紛中大佔上風,各人心緒極佳,連帶著對趙禹等人都和氣起來。幾老紛紛走過來安慰幾聲,那宗維俠更是盡心給這幫冒牌的鄱陽幫弟子選了一處上好營地,囑他們安心住下來,不要怕少林來報復。
趙禹等人既免了暴露身份,又親眼見識到各派之間的隔閡矛盾,心情放鬆下來,便大咧咧留下來,瞧瞧有無機會可乘。
經過這場鬧劇,各派弟子之間嫌隙越深,愈發不相往來。而各派弟子對幫會人士向來心存輕視,哪怕算是一路的崆峒派弟子對趙禹等人也懶得理會。他們樂得清閒,冷眼旁觀,趙禹也漸漸瞧出來,此番各派聯軍中,以少林力量最強,近兩百僧眾不止各個武功非凡,還有四大神僧之二及那武功深不可測的老僧渡劫。其次便是精銳盡出的武當派,人數雖少但武功卻都頗有造詣。至於華山和崆峒兩派,雖然人多勢眾,高手卻乏乏。
到第二日晚上,眾人正在埋鍋造飯,突然一名老僧行色匆匆出了營地,向大漠中疾馳去。
唐洋湊在趙禹耳邊,低聲道:「方纔那一個,就是可惡的圓真。」
趙禹聞言後,心念一動,便向唐洋交代一句,著眾人掩飾一下,自己則也溜出營地,去追那圓真。
第152章 雪夜亡命陷冰窟
今夜天空無雲,只一鉤彎月,幾點寒星。起伏平緩的沙丘,風都有些沉重。
趙禹追出營地時,圓真已經遠去了數里外。怕被營地中人察覺到,一直翻過一座沙丘,回頭再也望不見營地篝火,趙禹才提速起來。
氣聚雙眸可看見遠遠天地之間有一黑點在快速移動,掠向南面漸生起伏的山丘。追出一段距離,趙禹才發現這圓真武功之高,幾乎竟要超過四大神僧之流。以趙禹身負九陰九陽,苦練多年,仍要使出全力,才能漸漸逼近過去,還要多靠九陰真經中精妙的輕功身法。
夜色中奔行了將近一個時辰,這時候已經漸近山麓,沙丘已變做堅實的地面,不時有突兀的岩石或枯木聳出來。有這些東西遮擋,趙禹順勢再逼近到里許距離便放緩了身形。那圓真極為謹慎,行出不多遠便要駐足回頭觀望片刻,若靠得近了,難免不被發現。
衝出沙丘後,這老僧所奔跑的路線益發飄忽,很明顯是在兜圈子。這欲蓋彌彰的舉動令趙禹越發肯定這圓真有古怪,深夜出營定有圖謀,說不定就是去與不知隱在何處的天鷹教接頭。
山嶺間視野受阻,益發難追蹤,有幾次趙禹甚至跟丟了這個圓真,沮喪下正待要放棄,每每卻又看見圓真在視野前掠過,這才又緊綴上去。這老僧可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又兜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圈子,圓真突然離開山丘,往西方奔去。趙禹緊緊跟隨,將近午夜時,前方竟依稀出現一個小鎮子。鎮子裡依稀有幾點火光透出,卻沒有什麼人影閃出,那圓真停在鎮子街口處,從懷中摸出一個火折子吹亮了在夜空中揮舞幾番,空蕩的街道上很快就出現幾個身手敏捷之人迎上來,兩下談了幾句,便一起往陰影中走去。
趙禹徘徊在鎮子外,心中不無驚詫。從風中他隱約嗅到大批戰馬散發的味道,可以預見到這小鎮裡必然潛藏著大股騎兵。繞到鎮子後方去,便看見數十個大帳篷,藉著營地中篝火可看見許多蒙古兵。觀其營帳,這些蒙古兵約莫有千人之數,營地中只有幾聲馬嘶,卻無半點人聲喧嘩,可見皆是精銳無疑!
趙禹原本還以為圓真深夜出行是要與天鷹教碰面,沒想到他竟與韃子勾結!夜探軍營無異於送死,一時間他倒沒了主張,便潛伏在營地外,等待圓真出來。
等待的同時,趙禹也在思索,圓真勾結元廷之事,究竟是少林的主張還是他自己的意願?能否以此事更撕開本就脆弱的六派聯盟?
發現這一支元兵隊伍後,趙禹經過權衡,發現單憑手中的力量,哪怕能全殲六派聯軍,只怕也損傷慘重難以應對黃雀在後的元軍,還要被其坐收漁人之利。
不過,趙禹也沒有與各派聯合的打算。且不說他下令剿滅各派山門,已經使得與各派關係勢難轉圜,單單各派不服管束的桀驁姿態,他便絕對不許這些輕重不分的江湖漢子摻雜到反元大業中,徒自壞了大事。
久候圓真不出,趁著一陣狂風刮起,趙禹輕身疾掠,貼上一座哨樓的基座木柱上,對營地中情景瞧得益發真切。在營地正當中,有一堆熊熊燃燒丈餘高的火堆,一座碩大帳篷正對著火堆,帳篷前插著兩根五色旌尾迎風搖曳。見到這一幕,趙禹驚得雙眼圓睜,那是蒙古王公才能用的儀仗!
正當趙禹驚詫莫名之際,在那座大帳旁邊不起眼的小帳篷裡,一身僧衣的圓真走出來,在其身後還有身披大氅之人,這幾人皆身形高大不似中土人士。走出帳篷後,圓真與那幾人一起往營地外走出來。
見到這一幕,趙禹益發小心,身軀沒入陰暗處,呼吸都控制到微不可察。
圓真顯得有些沮喪,走到營門前時停住腳步,對身邊那幾人說道:「幾位,咱們都是多年的舊相識,能否幫我再去勸一勸小主子?」
那幾人當中一個以彆扭的異族腔調用漢話回道:「大師,老實說,當年你不告而別,主人心中已經有些不滿,今次本不欲插手這件事。只是小主人聽你講得把握十足,才生起興致往西域來走一遭。先前講定了咱們只在一邊觀望,這兩邊未決出勝負前咱們絕不插手。小主人是比男子還要堅毅的性子,既然已經決定了,是斷斷不肯更改的。」
圓真仍不肯罷休,又為難道:「我雖然有十足把握可偷得那光明頂,可是現下各派矛盾加深,勢必不能同心殺敵。這一來,縱使我拿下那光明頂也難全殲這裡的魔教賊子以竟全功。我也不要你們衝鋒陷陣去廝殺,只要依照我提供的路線偷襲光明頂,衝亂了魔教賊子的陣腳,雙方才好勢均力敵的去廝殺!」
先前答話那人沉吟片刻,才說道:「我盡量去勸一勸,也不保證能成功。是了,小主人交待那件事你要上心些。」
圓真聞言後大喜,忙不迭點頭道:「多謝幾位幫忙。至於小主人交待的事,我一定會盡心的。那魔君已是現下魔教裡最□赫的魔頭,只要到了西域,一定好追查得很!」
兩下分別,那圓真復又衝進夜幕中往來路去。而那幾人卻又在營門前站了片刻,當中又一個對先前說話那人說道:「師哥,咱們真要幫這成、圓真去勸小主人?」
那被稱作師哥的人則搖頭笑道:「小主人長到這麼大,你見她聽哪個勸來?這圓真和咱們沒那麼深交情,憑什麼要咱們為他去惹小主人厭煩。」
他們幾人談論著往營地中走回。
趙禹等到機會,當下便要遠遁開,忽聽到營地中有「鹿先生」「鶴先生」的稱呼,他登時猜到當下在營地中那人是誰,心緒登時大亂,待生出警覺落地時,卻因氣機散亂而鬧出頗大聲響。
「什麼人!」
營地中響起一聲暴喝,先前走回那幾人再轉過身疾掠出營!
趙禹心中一緊,不敢再久留,展開身法往夜幕中衝去。
兩下身形都快到了極點,一路追逃,很快就遠離了營地。後方人追得緊了,揚手射出數道暗器。趙禹聽到背後勁風,腳踝一頓,身軀俯衝向前,反應不可謂不快捷,然而左後肩上仍覺一痛,已經挨了一記梭鏢。
緩得這一緩,後方人已經追上來,一人以長鞭捲向趙禹腰際,又有一個揮掌劈向他的後心!
避無可避,趙禹將身軀一擰,反手抽出刀來,挑開將及身的長鞭,順勢砍向那勁力渾厚的肉掌。那人手掌一翻,將刀鋒側拍向上方,另出一掌橫切向趙禹胸膛!
趙禹只覺刀身上傳過一股莫大力道,倉促間應對,虎口已經震裂開!眼見到眾人合圍之勢將成,他索性撤手將刀甩向使鞭那人,左手落下以水龍勁法門印上胸前一掌。
噗!
兩掌相碰,各覺對手掌力渾厚無比,身軀搖擺後撤。而趙禹左肩上創口卻因氣血激盪陡然飆射一股血箭,交手瞬間,他已瞧出這幾人皆是第一流的武功高手,不敢戀戰,趁著身軀後仰時,往地上抓了兩把石礫,以內力激射而出。趁眾人忙於躲避時,擇一個方向拚命逃去!
眾人未及合圍,又被趙禹逃脫出去,哪肯罷休,窮追不捨,同時不斷往前方招呼暗器!
趙禹以逃走為第一要務,聽到身後暗器風聲,只要不是威脅到要害處便不躲避,暫時還能保持快捷速度。只是他後背四肢上已經受了七八枚飛鏢,而且其中有一枚似乎餵了毒,令他呼吸漸漸困難,半邊身體也覺麻痺起來。
後方人已經瞧出趙禹強弩之末的樣子,追得越發急了起來,漸漸迫到近前。那持鞭者仗著兵器之利,復以長鞭捲向趙禹。聽到鞭梢呼嘯聲,趙禹揮手抓住那鞭身驟然一拉。猝不及防下那持鞭者猛地被拉上前去,未及振臂抽回長鞭,便見趙禹揮肘搗過來!
卡嚓!
一肘搗碎了那人咽喉,趙禹俯身握起他的腳踝,背起屍體擋住左方劈空一掌。只聽得背後噗一聲悶響,隨即便有一股龐大力道壓迫過來,趙禹收身不及,踉蹌前衝,倉促間以一陽指戳向切向脖頸的一掌!
指掌接觸,趙禹只覺一股陰寒無比的掌力沿著指尖侵入手臂脈絡中,而那人掌心被一陽指點中,半片手掌血肉模糊,幾乎要被指力戳透筋絡,抱著手掌慘叫著退開去。
這一番交手只在電光火石之間,趙禹雖殺得一人,但也受傷不輕,再狂奔時速度已然無法達至最快。而這幾名追兵也因趙禹狠辣手段而有忌諱,緊緊攆在趙禹身後,只待他山窮水盡時再出手擒敵。
九陰真經氣脈悠長,九陽真經則渾厚無比,正靠著這兩大神功護體,力戰受傷之下趙禹尚能堅持這麼久。但隨著流血漸多,他也漸漸不支,奔跑時一腳踏空,身軀陡然陷進一個碩大雪窟中!
幾名追兵見趙禹陡然陷進地底,頓時收住腳步,小心翼翼靠近那雪窟,探頭向下望去卻見黑黝黝深不見底。手掌被一陽指力重創那人問道:「現在怎麼辦,師哥?」
那師哥摸出一個火折子丟進雪窟中,只見一點微光搖擺下落,過不片刻便湮滅。沉吟片刻,他才說道:「安排個人守在此處,明日天明了再來挖掘!」
第153章 谷神不死玄竅通
落入雪窟中,趙禹奮力掙扎,肋間卻被一塊凸出的石角重重撞了一記,痛得險些背過氣。雪下巖道崎嶇,他當下蜷縮了四肢,身軀縮成一團,順勢滾落下去,片刻後只聽卡嚓碎冰聲,身體一沉沒入水流中。
陡遭異變,趙禹只覺得頭腦昏沉,脖頸間傷口上沾染的冰渣卻散發徹骨寒意,刺激得他思緒通透無比。
雪窟之下竟是一處潛流,水流潺潺不甚湍急,有些溫暖。但趙禹仍覺週身陰寒,只因為侵入體內那股陰冷氣息始終盤踞在經脈內息之上,如附骨之疽除之不去。地面上尚有強敵徘徊,趙禹不敢久留,喘息幾聲後便猛一閉氣沉入水中,隨水流而下。
這一道潛流在地下生生衝出一條水道,似乎有通風之處氣息並不甚沉濁,順水漂下小半個時辰,趙禹才攀住一塊岩石躍上來。他週身濕透,內傷加中毒之後,身體已經麻木起來,尤其體內那股陰寒氣息還在不斷衝擊心脈,傷勢益發嚴重。
他勉強盤踞在突兀的岩石上,在這水汽氤氳的逼仄空間中提聚起體內殘存不多的內力,九陽真經祛除寒氣,九陰真經則療傷驅毒。這兩項法門皆是不世出的神功,越在窘迫境地越能發揮出奇效,調息許久,趙禹漸漸入定。在九陽真經內力流轉下,體內寒氣如冰雪一般消融,內傷也被九陰真經的療傷法門滋養大有起色。至於飛鏢上淬的毒藥,早被水流沖刷去大半,殘留些許毒素也無關大礙。
這些年來,趙禹雖然身負兩大神功,但因事務繁雜加之陰陽難以調和的原因,內力雖然循序漸進的增加,但修為卻未有大的突破。這一次他身陷幾乎山窮水盡的險境,現下又心無旁騖的深度調息,頗得了破而後立的武道至理,兩大神功在經脈中遊走穿行,漸漸要擺脫趙禹的控制,有水火交融、龍虎交匯之勢。
趙禹身兼兩大神功,數年來雖不刻意求索,但內力卻始終在積澱深厚,當此破而後立之時,多年苦練厚積薄發,竟有勢不可擋之勢。不旋踵,趙禹那取巧的左右互搏之術便再也完全約束不住這兩大奇功的運轉,兩種各?人間巔峰的但卻根腳不同的內力碰撞起來,便如兩條浩蕩大江陡然接觸,非但沒有交融之勢,卻先激起了大蓬浪花,幾乎要漫出河道要成洪水滔天!
當此危機時,趙禹緊守靈台一絲清明,非但沒有再做約束,反倒推動內息加速碰撞起來。他身體內兩種同源卻異種的內力,矛盾積存由來已久,雖施巧計暫時壓制,但根源卻未解決,多年積累一朝爆發,再無回寰餘地。當此時,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從這激烈碰撞中尋覓生機!
雖然早有預計,但當身臨其境時,趙禹仍被這劇烈的碰撞打擊險些蒙了。九陰長處在綿延飄逸,九陽則渾厚剛猛,當兩者勢均力敵時,半分僵持也無,便陡然爆發開!天幸趙禹百脈皆通,順勢將碰撞的內力引往週遭旁處經脈中,但現下週身皆充斥沸騰而起的真氣,不旋踵便疲於救火,忙於應對。
在這幽暗逼仄的環境中,除了湧動的水流聲,又夾雜起趙禹身體內不間斷的氣機辟啪碰撞聲。仔細聽去,可聽得見趙禹週身毛孔都在傳出嘶嘶氣湧聲,那是真氣碰撞的餘波被逼射出體外。隨著兩大神功戰伐碰撞劇烈,氣湧聲越來越清晰可聞,毛孔中甚至噴射出細細血霧!
趙禹身下頑石,承受水流經年累月沖刷仍能屹立不倒,卻受不住這激盪氣勁的衝撞,漸漸瓦解粉碎被水流衝垮。趙禹復又落進水流中,毛孔間激盪的氣流剎那間將週遭河水攪得沸騰起來!
這時候,趙禹疲於應對體內兩種真氣的碰撞,身體早已不受控制動彈不得,便如一截朽木隨波逐流,載沉載浮。
不知被沖多久,水流陡然湍急起來,前方岩塊突然凸出一塊,將趙禹卡在河道中進退不得!而現在趙禹更無暇去顧及其他,兩種真氣互不退讓,碰撞益發劇烈。更凶險的則是,在這逼仄如布袋的空間,被毛孔排遣出的氣勁餘波無處發洩,便在週遭方圓之間淤積起來,竟將身體內的碰撞擴展到體外,無處發洩復又反饋回趙禹的身體,使得衝撞益發猛烈,哪怕週身貫通的經脈這時候也完全招架不住!
這時候,趙禹的身體已經完全變作真氣征伐的戰場。恍惚間,趙禹只覺整個身體似乎都要被撕裂一般,肝膽欲裂!當此時,他心知自己已經熬到油盡燈枯的邊沿,若無契機出現,只怕下一刻便要因內力無法約束的碰撞潰散爆炸開,屍骨無存!
生死攸關的時刻,他的心境反倒豁達開,無沮喪、無懊悔也無不甘。並不悠長的一生所經歷種種,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掠過一遍。
朦朧間,他似乎回到孩提時大都街頭那駛往汝陽王府的馬車上,瞧見漢人行屍走肉般的淒慘,第一次感受到深到骨髓裡的憤慨!似乎回到汝陽王府馬背上,第一次不顧一切的癲狂奔馳!似乎回到海子畔崇元居那雅室中,第一次感受到左右為難縈繞不去的情愁滋味……
罷了,也許喪命在這地底潛流中未必不算一個好結果!他向來心志堅毅不肯放棄,任何事都要做到極處不留餘地,而她又何嘗不是?與其兩下碰面後針鋒相對,痛入骨髓遍體鱗傷後都不放棄,莫如有一方早早的退出。畢竟這世上太多大業未竟身先死的遺憾事,從無事事做之必成的道理……若那飄渺天命加身,人力終究難勝蒼天!
正當趙禹熬到盡頭,心若枯槁正待放棄時,忽然有一股澎湃生機從身體最深處迸發出來!這一股生機,如甘露如靈泉,剎那間讓趙禹又看到生存下去的契機!他骨子裡不服輸的韌性再次大漲,藉著這個契機再次振作起來,思緒飛速流轉。
水流潺潺,似乎永無竭時。趙禹這一刻念頭通透,不拘泥一身一命,靈台清澈如平鏡湖面一般,週遭任何異變騷動皆能纖毫畢現投影反映出來,繼而引動念頭遐思。捕捉到那潺潺無絕境的水流聲,霎那間有了不同體悟:大道至理皆是相通,世間萬物歷經歲月洗練,孰能長存?源源不斷者,唯生生不息!不論怎樣的碰撞崩潰,只要自己能把握到這一絲生機,便守住了「谷神不死」的精義!
有了這一點頓悟,趙禹心神又落在狼藉不堪的身體經脈中。呼吸之間,氣血流轉,皆是生機氤氳萌發之時。這一點生機萌生的契機,便是谷神不死,便是玄關一竅,便是天地之根!
無論是九陰真經,抑或九陽真經,都是深究生命至理,達到生命昇華的手段。不拘怎樣的變化,其本質不是能練成多高武功殺得幾人,而是尋找隱藏在四肢百骸肌理髮膚中渺渺不可預期的玄關一竅!拘泥於內力流轉的經脈運行,本就是捨本逐末之舉!
明白到這武道至理後,趙禹體內真氣已經相互衝突潰散,十不存一。不過此時猶未晚,他謹守住靈台清明,以九陰之靈動去觸碰,以九陽之剛猛去衝撞,誓要尋出那虛無縹緲的玄關一竅。
驀地,一點生機流轉的契機投入靈台,趙禹心念疾閃,兩股迥然有異的內力便在那一處陡然相撞,這一次卻未發生劇烈的排斥壓制,兩股內息飛快糅合交融到一起,水火交融,否極泰來!
剎那間,趙禹整個身心頓時遁入一個嶄新的境界中,六識漸漸模糊,感知卻益發清晰起來。他的身體柔若無骨般被流水沖下石洞,在復又變得平緩的水流中載沉載浮,雙目閉著,連呼吸都無,似乎已經死了一般。然而他的身體內生氣卻前所未有的旺盛,已是浸入了道家極深的胎息境界中!
胎息中的趙禹對週遭一切皆察覺不到,渾不知已經隨著水流衝下多遠距離。河道漸漸變寬,流水也越發溫暖。
當趙禹隨著流水從一處泉眼中浮上時,他終於醒過來,雙眼一睜,通體舒泰,彷彿禁錮身體許久的枷鎖終被打破,輕鬆無比!這一刻,他終於體悟到張三豐那種返璞歸真的境界,達至道家煉氣化神的功夫!
這一番修為的提高,絕不是功力精進那般簡單,更多的則是心境感受的不同。這一刻,他是風,也是水,與萬物密不可分,再無天地悠悠孑然孤立之感。浮在白氣氤氳的溫泉上,他感受著身體的變化,提起勁力往前一揮,拳頭穿過水流丁點聲響不曾發出,然而莫大拳力卻將水中岩石轟去大大一角!
「啊……什麼人?」
正當趙禹尚在感受修為驚人的精進時,朦朧霧氣中突然傳來一個尖銳的女聲尖叫。
莫非有女人在這溫泉中浸泡沐浴?
趙禹大覺尷尬,連忙摒住呼吸,整個身體沒入水中,擇一個方向潛游去,準備從另一個方向上岸悄悄離去。
游了片刻,趙禹忽覺得身後有潛流湧動,想是水底有人逼近。他心中一凜,益發加快四肢的撥動。然而後方那人逼近得卻更快,一隻手已經握住他的腳踝!
趙禹向來沒有在水中與人爭鬥的經驗,腳踝被拿住,登時有些慌亂,在水中掉轉頭揮掌切向握住腳踝那隻手掌。全因誤會引起這麻煩,他倒不好下重手,揮出掌去只為脫困。猛地向前一推掌,手掌卻按上一個溫潤滑膩的物什,待睜開眼才依稀看到一個正在水中扭動的豐腴胴體!
他心中一慌,連忙閉上眼撤回手來。那女子出手卻不容情,皓腕疾舒,準確無誤拿住趙禹脈門。趙禹只覺得半身驟然麻痺,連忙卸去侵入體內的異種內力,然而身體卻身不由己被拉到那女子身前。
既已知這女子未著寸縷,趙禹緊閉著眼不再抵抗,任其封住自己穴道,而後被往水面拉去。他不想將誤會越鬧越大,只待上水面後便衝開穴道逃離此地,在水中這女子動作速度都迅捷無比,不傷人的情況下,他根本沒有把握逃走。
雖然沒有抵抗,但憑這女子拿住自己穴道的手段,趙禹已覺出此人武功極高,益發不想招惹這大麻煩。
上岸後,趙禹被丟在石塊中,而後便聽到那女子走向旁處似在穿衣衫。當下他不敢再遲疑,內力一轉一吐,正在要衝開封住穴道的勁力時,忽聽到身後利器破空聲。危機時,他連忙大聲喊道:「這位兄弟,在下什麼也沒瞧見!」
第154章 金花亦謀光明頂
那女子上岸後便扯起衣衫裹住豐腴不失曼妙的身軀,而後便撈起一柄匕首刺向趙禹後心。待聽到這呼聲,動作不由得緩了一緩,眼中閃過狐疑之色,隨即便被殺機取代,匕首刺下益發迅猛!
趙禹尚差得一絲才可封住穴道的勁力,聽到勁風及體,忙不迭大喊道:「我武當派少掌門宋青書今日喪命在此!」
他喊這一聲,倒並非存心栽贓,只是念著此刻在這崑崙山中武功又高強的女子,應該或多或少與六派圍剿光明頂有些關係。無論這女子是正是邪,聽到這個身份,應該都會遲疑一下。
果然,匕首將及體時,那女子聽到這話,陡然收住動作。她眼中閃過權衡之色,沉吟許久才凝聲道:「你是宋青書?張三豐的徒孫,宋元橋的兒子?」
「這位女俠,我受傷跌入澗中,被流水沖來此處,一直昏迷不醒,方才突然醒來發現在此處,實在無意冒犯!」趙禹一邊說著一邊運勁,終於衝開了穴道,氣血再次流轉如常。
當下,他趁那那女子失神之際,身軀驀地橫移出丈餘,翻轉身躍起來,睜眼瞧去,只見這女子羅衫輕裹要害,卻仍露出香肩玉足,忙不迭又閉上眼。雖只匆匆一瞥,他卻瞧見這女子碧眼隆鼻不似中原相貌,清麗脫俗的相貌風韻十足,頗覺驚艷。
那女子見趙禹這麼快就能衝開穴道恢復行動,眼中驚詫無比,卻未意識到自己已經春光乍洩。待有所察覺後,陡然尖叫道:「轉過身去!」
趙禹忙不迭轉身,心中卻在思索這美貌動人武功又奇高的番邦女子是什麼來路。他心繫光明頂之事,對現下崑崙山中任何身懷武功又來歷不明之人都心存警惕。瞧這女子聽到宋青書的名字,便收住殺手,莫非是六派邀來的助拳之人?這般想著,倒淡去了離去的心思,想要探一探這女子的來路。
「老實在這裡待著!若敢逃,我必滿天下宣揚武當派儘是窺人沐浴的下作淫賊!」
那女子喝了一聲,抱起一包衣物掠向旁處。
聽到這稱呼,趙禹心下汗然,他被人稱作殺人盈野的魔君倒也罷了,只是沒想到一番誤會竟招惹來這樣一個惡名。雖然被武當派分擔這名聲,不過他仍覺尷尬無比。
聽到那女子腳步聲遠離,趙禹才有餘暇打量自己。他週身上下被水浸透,髮髻早被流水沖開,亂髮沾水後貼在臉上,衣衫被流水沖成一縷縷布條子掛在身上,狼狽不堪。他在溫泉畔盤膝運氣,不旋踵便蒸乾了身上水分,變得清爽起來。這時候,他才發現雙手變得瑩白溫潤如玉,多年練武磨出的繭子都剝落去消失不見,始明白自己這番突破,真是達到了道家神光內蘊、返璞歸真的境界。
眼下還有一樁麻煩要處理,來不及仔細體味身體的變化,趙禹想到自己這張臉在江湖上認識的人不少,卻不好以真面目示人。這般一想,他便試著以內力牽動臉上肌肉變換樣貌。現下他對內力控制已經入微,運勁顯得雙眼狹一些,嘴角也耷拉下來,就著水中倒影瞧一瞧,變化雖不大,但瞧去卻是迥然不同的兩個人。只是臉上膚色太白,少了許多英武之氣。
做這些的同時,他也氣聚雙耳捕捉週遭動靜。這溫泉地處一道狹窄的峽谷中,兩側皆是高聳入雲的山峰,只得一線與外界溝通,正是那女子走去的方向。趙禹一旦用心,方圓數丈之間蟲鳴草動盡皆歷歷於心,感知變得敏銳無比。
輕盈的腳步聲乍一響起,他便有所察覺,轉眼過去,卻瞧見一個鶴顏老嫗疾步衝進峽谷中來。那老嫗似曾相識的模樣,待瞧見她手中那枴杖,趙禹才驀地記起,來人正是多年前在蝴蝶谷曾見過的金花婆婆!
金花婆婆來勢迅猛,人未至,枴杖已經劈手砸向趙禹。趙禹正疑惑那番邦女子與金花婆婆有什麼牽連,瞧見枴杖砸來,身軀一蕩便躲避開,身法之精妙與往日已不可同日而語。
金花婆婆一擊不中,大聲喝罵道:「好惡膽的淫賊,窺見我徒兒清白之軀,還敢躲閃!武當派都是這種不知廉恥之人嗎?」
聽到這話,趙禹順勢苦笑道:「金花婆婆你好,方纔我已經對令徒解釋過,今次無心之失全是一番誤會。我重傷初醒便被令徒制住,真是什麼都沒瞧見,不若請令徒出來,我再當面向她致歉。」
那金花婆婆低頭想了片刻,擺手道:「跟我來罷。」
趙禹聞言,舉步跟在金花婆婆身後往谷外走,待走到金花婆婆方才駐足處,腳底上陡覺一痛。他忙不迭抬起腳,卻看見落足處正有一截青幽幽鋼針露出一截鋒芒!
「哼!奸詐的淫賊,這針上沾了苗疆最猛烈的蠱毒,你動得越快,死得就越快!」金花婆婆轉回頭,冷笑道:「那宋青書區區一個武當三代弟子,哪會有這麼高的武功!老實交代,你到底是什麼人?」
趙禹未料到這金花婆婆竟然如此狡詐,暗埋鋼針於地,不過呼吸之間,那鋼針上毒素便侵進經脈中,整條腿都變得麻痺起來。他忙不迭封住經脈,阻止那毒素蔓延,盤坐下來運勁祛毒。那毒素雖然猛烈,卻還突不破他現下陰陽調和醇厚無比的內力封堵,被漸漸往下壓去。
他有心拖延時間,一邊運勁逼毒,一邊苦笑道:「好精明的婆婆,竟然窺出我言語中破綻。不錯,我並非我那青書侄兒,而是武當派的莫聲谷……讓我侄兒擔這惡名,真是慚愧!」
那金花婆婆臉色變幻片刻,驀地一掌落向趙禹背上。趙禹逼毒正關鍵時刻,無從躲避,生生受了這一掌,這一道掌力渾厚勢大,卻被他及時引往送往四肢百骸暢通無阻的經脈中,身軀晃了一晃,逼出一口逆血來,佯作受了重傷的模樣。
「武當諸俠皆有俠義之名,怎會做出這等下作事還嫁禍旁人!況且那莫聲谷成名多年,那會是一副年輕模樣!若再不說實話,定叫你屍骨無存!」金花婆婆惡聲道。
趙禹臉色慘淡如紙,咬緊了牙關不說話,瞧在金花婆婆眼中已是一副性命垂危的模樣。她一把擒住趙禹,探入一股勁力去,掃蕩幾個來回,發現其氣息紊亂無比,顯是被她一掌震潰了內息。當下便冷笑道:「原來你衝破被拿住的穴竅是靠了精妙的秘法,武功卻算不上精深。」
趙禹正要她有這樣的誤解才好爭取時間來祛毒,聞言後慘然道:「我武當功法精妙無比,只是我一時不查才被你暗算到。若公平來比鬥,未必就輸了你金花婆婆!」
金花婆婆見趙禹性命垂危時仍出此言,禁不住疑惑道:「你真是武當派的?」
趙禹呻吟著說道:「將死之人,再騙你又有何益……金花婆婆,無論你信或不信,方纔你徒兒之事都是誤會一場!可惜我莫聲谷未殺上光明頂,卻死在這無名谷中……你是成名人物,求你切切在我墓前立一塊碑刻上我名字,不要讓我成了無名孤塚……」
「哼,你要死,還沒那麼簡單!」
金花婆婆摸出兩粒丹丸來,說道:「張開嘴,這是解毒丹!」
趙禹已經將毒素逼到湧泉一穴,哪敢再服這奸詐婆婆送來的丹丸,現下卻又不好拒絕,張開嘴接住丹丸來卻不咬破蠟層,舌尖一卷壓到舌底去,待金花婆婆起身不察時吐到手心裡握住。
金花婆婆坐到一邊等趙禹調息完畢,才開口道:「武當派的玄功當真奇妙,張三豐那老道士百歲高齡且不說,連你這小弟子都駐顏有術,恍若少年。」
此時毒血已經順著腳底被排出體外,趙禹聞言後便說道:「家師共參造化,我還遠遠不及。這一次多謝婆婆寬宏大量,饒過我一命,日後定會報答!」
金花婆婆陰笑一聲,說道:「莫要太高興,你瞧我徒兒沐浴是千真萬確之事,此事不能作罷!先前你雖然服了解毒的藥,卻又入腹另一種毒藥,若一月內不服我的獨門解藥,還要腸穿肚爛而死!縱使你師父張三豐出手,也救不下來。」
趙禹臉色驀地一變,顫聲道:「金花婆婆你救我又害我,到底是何居心!」
金花婆婆冷笑道:「你們六大派去攻光明頂,我有件事要差你去做。你若做的妥當了,先前事可一筆勾銷,我也會給你解藥,大家兩不相干。」
「什麼事?」趙禹心中一動,急問道。
「光明頂明教裡有一個小姑娘,是大魔頭楊逍家的侍女。我要你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她的性命,不讓旁人傷害到她!最好是你能親自護送她出來,見到她,我自然把解藥給你。」金花婆婆認真說道。
趙禹眉頭一挑,正不知金花婆婆何出此言,作為難狀說道:「那麼多人混戰廝殺,怎麼照應得周全!」
金花婆婆厲聲道:「我不管你怎樣去做,你若想活命,就要做成這件事!」
趙禹忙不迭點頭,卻又忍不住疑惑起來,這金花婆婆向來在海外漂泊,怎會和光明頂上某人有牽連?
第155章 屠龍縹緲總亂心
金花婆婆既已篤定趙禹已經入甕,神態間也鬆懈許多,開口問道:「你們六派圍攻光明頂,應往崑崙山口的一線峽去,你怎麼會來到這裡?」
趙禹根本不知現下身在何處,隨口胡謅道:「我本領了任務去聯絡崑崙派,途中遇伏被幾個明教高手圍攻,身受重傷落入冰窟下潛流中,被一路衝到這溫泉中,方才剛剛恢復知覺清醒過來。」
他這話真假參半,金花婆婆見他衣衫襤褸狼狽樣子似是所言不虛,便說道:「這樣說,方纔你對我、我那徒兒沒有撒謊了?罷了,無論真假也好,你只要完成了我的囑托,將那小姑娘安全帶下光明頂來,她自會帶你去與我相會,到時我再給你解藥,咱們兩下便再無瓜葛。」
對於這金花婆婆,趙禹所知甚少,只從胡青牛那裡聽到隻言片語,不明白她為何又與明教有牽扯。若說僅是胡青牛不肯醫治她丈夫之事而遷怒明教,未免有些牽強。略一沉吟,他便探問道:「婆婆你悠遊海外,閒雲野鶴一般自在,怎會與麻煩纏身的明教有牽扯?」
金花婆婆聞言後,冷笑一聲道:「明教,嘿,我與明教半分瓜葛也無!莫七俠,休再來枉費唇舌試探我老太婆。你若能活動了,聰明的就趕緊動身去完成我的囑托。若不然,時間到了橫死於地不要埋怨旁人。」
見這金花婆婆口風甚緊,趙禹也不再白費唇舌,當下起身便要出谷去。那金花婆婆忽又說道:「是了,你若瞧見一個面相浮腫的醜姑娘,跟她說一聲,婆婆在小孤峰上等著她,著她趕緊來與我相會。」
聽到這話,趙禹眉頭緊蹙起來。現下西域形勢波詭雲譎,六派聯軍和黃雀在後的汝陽王府軍隊已經令人應接不暇疲於應對,卻又出現一個似乎頗有幫手的金花婆婆,著實令人頭大。這金花婆婆武功在江湖上已算是頂尖一流,還有個身手不弱於她的番邦女子,竟還在光明頂上安插了人手,現在卻又提起一個同伴,益發令人摸不清楚底細。
他不動聲色的出了峽谷,待到那金花婆婆視野不及之處,便飛速展開身形在左近查探一周,並未發現有人煙存在,連那番邦女子竟也沒了蹤影。
略一思忖後,趙禹便折轉身衝回峽谷,他現下武功已算大成,若非一時大意中了那金花婆婆暗算,她武功雖然高強,卻還奈何不得趙禹。現在發現這金花婆婆落了單,趙禹便準備擒下她後一探究竟。
他縱身躍上高聳又亂石突兀的巖壁,施展出九陽真經中的壁虎游牆功,亂石之中攀爬如履平地,身形快捷無比,不旋踵便穿過了里許長的峽谷,遠遠看見金花婆婆正向這一處出口行來。
趙禹正待要撲身攻下來,忽又聽到那番邦女子的聲音:「該死的莫聲谷,若非瞧著你還有些用處,定要摳下你兩個狗眼,將你碎屍萬段!」
聽到這怨毒聲音,趙禹心下都不禁凜然,下意識轉移視線尋找那番邦女子的身影。片刻後突然醒悟過來,這聲音竟是金花婆婆講出來!
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嫗,竟發出鶯聲燕語般韻味十足的聲調!若非親眼所見,趙禹真想像不出這樣一副詭異畫面。
略一思忖,他便明白過來,什麼徒兒之類,都是捏造出來的,原來眼前這金花婆婆就是方纔那番邦女子所假扮的。
一時間,趙禹越發迷茫起來,想不通那番邦女子傾國傾城又充滿異域風情的相貌,為何要假扮成金花婆婆?又或者世上根本沒有金花婆婆這個人,全是這女子一直在假扮?
仔細回憶起來,趙禹忽地記起當年在蝴蝶谷見這金花婆婆,就覺得看著有些古怪,現在想來,那時就是由這番邦女子扮成的。
這時候,金花婆婆已經將要走出峽谷。趙禹也無暇再琢磨這些枝節,輕輕綴在這金花婆婆身後,想要瞧一瞧她到底要做些什麼。
金花婆婆步履極為矯健,山嶺中穿行如履平地,只是她更像是漫無目的在遊走,根本瞧不出有什麼目的性。
趙禹跟蹤了一個多時辰,心中已經有些不耐,正待要加快腳步追上去擒下金花婆婆,忽聽到前方岩石後隱約有人語腳步聲,便暫且按捺下這念頭。
金花婆婆內功造詣比趙禹要弱了一籌,又往前行出十餘丈才察覺聲響,當下便放緩了步調,側耳去傾聽。
趙禹從側面越過大石,看到一對華服男女在糾纏,相貌似曾相識,略一思忖後趙禹才想起來,這對男女正是那曾引得張無忌黯然情傷的朱九真和她的表哥衛璧。多年不見,這兩人無甚太大變化,就連相遇情景都頗有相似之處。
趙禹可沒心思現身去攀談舊交情,見到金花婆婆興味乏乏要離開,連忙也追上去。
忽然,那衛璧大聲講了一句話讓準備抽身離去的兩人收住腳步。
「表妹,咱們就要出海去尋那謝遜和屠龍刀了,你能不能再將一陽指譜從姨夫那裡拿出來給我瞧一瞧?」
聽到這話,金花婆婆身軀一震,躡手躡腳的再潛回來。
那朱九真搖搖頭,說道:「表哥,不是我不願意,你若想學,直接去求我爹爹就是了,為什麼要來跟我說這些?」
衛璧臉色一變,不悅道:「表妹,你以前待我不是這樣的,莫不是還忘不了姓趙那小子?你難道還不明白,那小子假冒了崑崙派門人騙了咱們,全為要帶走張無忌那小子!他用心歹毒,臨走留字險些引得咱們生出誤會要與崑崙派去廝殺。若非姨夫醒覺,早早從張無忌口裡盤問出那冰火島的下落,事後又細心追查,咱們被他陰這一記,哪還會有餘下這幾年的安閒時光!」
朱九真惱羞成怒道:「哪個跟你說我忘不了那狠心小鬼?是不是你那好師妹來編排我的是非?我恨他進骨子裡,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此人!這幾天也不要再來找我,去陪你的好師妹吧!」
衛璧見表妹動了真怒,臉色一軟就要溫言安慰。而此時,金花婆婆已在大石後跳出來,沉聲道:「娃兒們,你們方才說的出海找謝遜什麼,能不能仔細說說?」
趙禹原本因這兩人談話提起自己而覺尷尬,待瞧見金花婆婆老氣橫秋的樣子,原本還不覺得如何,只是曉得她本來面目後,登時忍俊不禁。
衛璧和朱九真見到突然出現的金花婆婆,臉色登時劇變,待金花婆婆步步緊逼上去,轉頭便跑。這兩人武功皆是平平,哪怕發足狂奔,怎能甩脫開武功高強的金花婆婆。她拄著枴杖,好整以暇望著兩人,腳步一頓,身形便疾閃到前方,手臂一伸,那枴杖如切豆腐般插進身邊一塊岩石中,雙眼閃爍著凶芒,威脅意味十足。
見到這駭人手段,衛璧和朱九真陡然僵住,臉上浮現起慘白絕望之色。那朱九真僵硬得片刻,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顫聲道:「婆婆你聽岔了,我們是說旁的事,哪裡說過那什麼謝遜……啊!」
突然一股大力撞得她踉蹌著衝向金花婆婆,原來是衛璧在後面用力推了她一把。
衛璧一把推出表妹,而後轉身便向後跑,一邊跑一邊喊道:「表妹你小心些,我馬上去請姨夫來救你!」
朱九真跌倒在金花婆婆腳邊,花容變色,淒慘喊道:「表哥,你無恥……」
金花婆婆手腕一抖,一朵金花驀地從手邊飛出,正中那衛璧腳踝。她低下頭望著朱九真,慈眉善目道:「小姑娘莫怕,你表哥跑不了,你們兩個,哪個都跑不了!」
說罷,她探出手去,一指將那朱九真點暈,又將兀自用手往前方攀爬的衛璧擒回來,腋下挾住兩人,口中嘀咕道:「阿離不在身邊,連個供使喚的人都無,真是不方便!」
趙禹正待要現出身形,聽到這話,眸子一轉,便看著金花婆婆挾住兩人離開。他仔細辨認方向,回憶紅梅山莊的位置,向那處飛奔去。
奔出約莫二十餘里山路,紅梅山莊已經依稀在望。趙禹尋個無人處潛進山莊中,隨意找了一身乾淨衣衫換下自己這一身百衲衣,而後才衝到紅梅山莊大門口,朗聲大喊道:「朱長齡聽著,你的女兒和外甥已被金花婆婆擒去,要逼問謝遜和屠龍刀的下落!」
這一聲,他運足了勁力去喊,恍若驚雷一般,直震得山谷中回音陣陣不絕。
不旋踵,紅梅山莊中便傳來嘈雜人語聲,那朱長齡身若靈猿一般往大門處衝來。其身後還跟了兩人,趙禹凝神去望,卻發現乃是崑崙派的何太沖和班淑嫻夫婦倆。怪不得楊逍殺進崑崙派卻撲了個空,原來崑崙派眾人早已經轉移到了紅梅山莊。
趙禹雖有心要拿何太沖夫婦試一試自己武功到底精進到了哪一步,不過現下卻不是糾纏的好時機。從金花婆婆口中他已經得知自己已經昏迷了兩天兩夜,還要趕緊去那綠洲尋找唐洋等人。
傳過口訊後,趙禹不待朱長齡等人撲過來,又朗笑道:「鐵琴先生,我送你屠龍刀的下落,異日若能做成武林至尊,可不要忘了我這一番恩德!」
說罷,他便縱身往遠處奔去。
朱長齡、何太沖等人雖都是武林中第一等的高手,但落後一步,趕到大門前時,只瞧見趙禹翩若驚鴻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第156章 天性涼薄人不齒
離開紅梅山莊後,趙禹心情忽然變得輕快起來。
早在他尾隨圓真那夜,發現趙敏郡主也在崑崙山附近,而且似乎是六派圍攻光明頂的幕後推手之一時,趙禹心態便有些患得患失。
修為的提升並不足以完全令他放下心中負擔,趙禹打心底不想與這個青梅竹馬的少女為敵。哪怕時勢所迫,他已經成了天下反元勢力中的頭面人物,也向來以不會正面交鋒而敷衍安慰自己。驟然發現不得不與趙敏站在對立場決出一個高下,趙禹心中完全沒有準備,甚至有一剎那生出逃避的念頭。
在趙禹心目中,趙敏絕非幼年時青梅竹馬一個玩伴那麼簡單,更寄托他這一生關於美好最重要的定義。
他這一生最安閒快樂的時光,便是在大都時與趙敏耳鬢廝磨耍鬧玩樂的那幾年。離開大都開始闖蕩江湖後,所見到的是生靈塗炭、支離破碎的神州大地,體會到的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人心,心中的負擔越來越沉重,再也體會不到那種全無心計憂愁的赤子童心。
有所得就要有所失去,現在趙禹才驀地發現,隨著他武功益發高強、聲名益發□赫、勢力日益龐大時,早已經一點點不知不覺泯滅了真我。他可以隨口說出謊言且煞有介事,可以一路隱忍等待恰到好處的絕地反擊,卻唯獨忘記了如何去待人真誠、待自己真誠。
罷了,且和那些過去說聲再見。既然早已注定了自己這前朝餘孽要和她這蒙古小郡主針鋒相對的態度,那麼就在這綿延的崑崙山麓間先較量一場吧!
心中已經有了一個決斷,趙禹卻不得不要面對一個迫在眉睫的事情,他又迷路了。
原本與楊逍分別時,趙禹特意討要了一些傳遞信號的信箭,只是在地底潛流中漂了兩個晝夜,週身上下已經清潔溜溜。他識路的本領終究比不上練武的天賦,無頭蒼蠅般在山嶺間穿行了許久,險些又一頭栽回紅梅山莊。
日頭漸漸西沉,趙禹仍未尋找到正確路徑去光明頂,心中越發焦躁。
突然,山嶺另一邊一道黃焰沖天而起,在稀薄暮色中鮮明無比。趙禹轉頭瞧見,發現這並不是明教信箭,不過他在山嶺中遊蕩許久,人影都未見過一個,哪肯錯過,當下便提氣衝過山嶺,向那火箭升起處飛奔去。
翻過山嶺,便是一片平緩谷底。眼下在谷地中有兩方人在對峙,一方是崆峒派將近三百人,另一方卻是久尋不見的天鷹教兩百餘人,領頭的正是殷野王。
在這兩方對峙的空白地上,正有兩個人在交手。趙禹瞧瞧走近去看,其中一個乃是崆峒五老中的常敬之,而他的對手則是一個村姑打扮的少女。那少女布衣長裙卻不掩玲瓏體態,待趙禹將視線移向她臉上時,卻禁不住吃了一驚。
原來這少女半邊臉頰浮腫不堪,竟就是金花婆婆叮囑趙禹要尋找的那個丑姑娘。趙禹悄然靠近過去,旁人都在認真觀望這場戰鬥,竟少有人察覺他的到來。
常敬之在江湖上有個外號叫「一拳斷岳」,言其拳力威猛,其武功雖未算得登峰造極,但也精深無比。但現在他卻心存顧忌,一路在少女週身遊走,似乎心存畏懼不敢上前。反觀那少女,則要從容得多,伸出兩手食指毫無章法的虛點著,偏偏那常敬之畏如蛇蠍般不敢上前,讓趙禹瞧得大惑不解。
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天鷹教中爆發出一陣陣噓聲,那殷野王翹著下巴神色倨傲道:「一拳斷岳常敬之,莫非你那拳路只有往山上打才厲害,遇上我這不肖女兒卻沒了威力?」
這話一出口,天鷹教徒們噓聲再次大作,嘲諷起常敬之來,花樣百出,令人嘆為觀止。
那常敬之臉色一紅,突然跳開去,大聲喝道:「殷野王,你讓你女兒練千蛛萬毒手這樣歹毒的武功,天下人人不齒,還有臉面炫耀?」
聽到這話,殷野王臉色驀地一沉,冷聲道:「阿離你這沒出息的東西,練什麼千蛛萬毒手,將自己練成了醜八怪不說,還連累我被人恥笑!還不快退下來跟我走,勿在這裡丟人現眼!」
趙禹聽到這段對話,才曉得這少女竟是數年前所見金花婆婆身邊那嬌憨可愛的小丫頭,只是練了什麼武功變成現下這樣子,竟還是殷野王的女兒。只是聽殷野王的語氣中,厭惡居多,卻無半分父親愛惜女兒的意思。
那阿離聽到殷野王的話,轉頭瞧了他一眼,眼光中滿是怨毒,澀聲道:「爹你本來就要殺我,多虧了婆婆相救,我才有命活到現在。這些年,我也不盼你來關心我,現在又說這些作甚麼?」
那常敬之本來已經退開,眼見到阿離轉頭分神說話,身軀一縱又衝上來,揮起拳頭直搗向阿離的後心,口中大喝道:「心狠手辣的妖女,我徒兒只說你一句醜八怪,你竟就出手殺了他!這樣喪失人性,斷斷不能留你活命!」
這一拳勢頭甚猛,眼見那阿離已經躲避不過。殷野王嘆息一聲,閉上了眼,似乎不肯目睹女兒喪命在自己眼前,只是臉上表情卻頗有如釋重負之意。
阿離轉回頭,只瞧見那拳頭越來越大,下一刻就要砸在自己身上,驚得雙目圓睜,連躲避都給忘了。事實上,她也根本沒時間再躲開。就在她將要閉目準備等死時,卻瞅見那拳頭上驀地出現兩根瑩白如玉的手指,而那凜冽拳勢陡然停住,距離自己已經只有一線之隔!
這時候,眾人也瞧見驟然出現在場中的趙禹。現下他已經恢復了本來面目,場中寂靜片刻後,突然爆發一連串的驚呼:「是魔君!」
趙禹捏住常敬之的拳頭,內勁一吐輕輕捏下,常敬之拳頭上蘊滿的力道登時被擊潰,攥緊的手指鑽心般疼痛!他忙不迭要撤回拳頭,然而那區區兩根手指卻如鐵鉗一般紋絲不動。
「常四爺,以大欺小已經不對了,出手偷襲更不應該。多虧我適逢其會出手保住你崆峒派的英名,你要謝我,也是應該的!」
趙禹眼角掃見隱在崆峒派後方的唐洋等人,嘴角翹了翹,手掌輕輕拍在常敬之指面上。常敬之只覺得一股莫大勁道湧來,手臂如被重錘擊中,身軀騰空甩飛出去,半空中噴出一口逆血,落地後更覺週身軟綿綿使不上力道。
趙禹將那仍在呆滯的阿離拉到身後,轉身對殷野王笑道:「殷堂主,久違了。上次我救了你,這次我救了你女兒,不過你這老小子慣會恩將仇報,我也不奢望你來感謝我。不過,天鷹教這一次擅自行動,你要給我一個交代!」
殷野王臉色鐵青,縱身躍進身後人群中,底氣不足大喝道:「魔君,你不要欺人太甚!天鷹教既非你下屬,憑什麼事事要向你通報?」
他見趙禹表情恬淡,心中沒來由就覺慌亂,哪怕身處眾人之中仍有幾分不安,便張嘴大聲道:「關大爺,宗二爺,魔君只一人,咱們聯手誅殺了他,再來計較咱們之間的事,怎麼樣?」
聽到這提議,崆峒派眾人登時便有幾分意動,魔君是現下魔教裡聲勢最大的魔頭,若能誅殺了他,那將是各派到西域來的第一件大功勞!想到自己等人可殺掉連少林都被迫得低頭的魔君,關能等人已經按捺不住心中燥熱,忍不住問道:「你這話可當真?」
未待殷野王答話,趙禹已經朗笑道:「他說胡話呢,莫要當真!我怎麼可能只有一人就現身出來?」
說罷,他將手一招,崆峒派眾人登時緊張地四下觀望,卻只瞧見空蕩蕩四野,當下便以為趙禹在虛張聲勢,正待要圍殺上去,身後突然響起喊殺聲。原來是那一路跟隨的鄱陽幫眾人操起兵刃,向崆峒派廝殺過來。
這番異變,不知崆峒派驚慌失措,就連天鷹教眾人都瞧傻了眼。殷野王覺得不妙,正待要招呼手下疾撤,眼前卻驀地一花,才瞧見趙禹竟形若鬼魅般出現在自己面前。電光火石之間,他本能的揮起爪來抓向趙禹,剛猛的鷹爪落上趙禹肩頭,只覺得抓在滑溜的游魚身上一般渾不著力。未及得變招,胸口上已挨了一拳,隨後拳頭便劈頭蓋臉砸落下來,根本無從招架。
這時候,天鷹教眾人才反應過來,疾呼一聲「快救殷堂主」,待操起兵刃攻上來時,趙禹已如穿花彩蝶般退了出來。
唐洋等人已將猝不及防的崆峒派門人殺散,正圍著仍在堅持的崆峒五老,趙禹擺手道:「唐旗使你們且先退下。」
唐洋等人聞言,快速地抽身出來,退到了趙禹身後。趙禹指著唐文亮說道:「唐三爺,咱們是見過一次面的老交情了。上次你上少林去沒結果,我心裡也覺得遺憾,這次再送你一條消息。那崑崙派的何太沖夫婦早在紅梅山莊裡追查到屠龍刀和謝遜的下落,你們趕緊趕過去,興許還來得及。」
唐文亮聞言後驚疑不定,喝罵道:「魔君,你還在這裡巧言令色挑撥我們正道關係!」
「信或不信,由得你了。」趙禹隨口說道。
崆峒五老見趙禹身邊只三十幾人,本欲再招呼門人們圍殺上來,卻發現手下一干門人早已經遠遠遁開,氣得他們牙關錯咬,轉頭一路追趕去。
打發了崆峒派,趙禹又轉頭望向被眾人攙扶起來的殷野王,冷聲道:「這次我饒過你,回去後讓你父親鷹王去光明頂上見我!」
殷野王揉著青腫臉頰,怨毒地瞪了趙禹一眼,招呼一聲,便引眾人退去,對女兒竟連問也不問一句。
趙禹瞧見遠處有煙塵騰起,似是其餘各派見火箭趕來救援,不再久留,與唐洋等人往光明頂方向退去。
那殷離被孤零零丟下,眸子轉得一轉,往趙禹等人離開的方向飛奔追去。
第157章 光明頂現不速客
趙禹消失兩天後又突然出現,唐洋等人喜不自勝,尤其看到趙禹身手高明尤勝往昔,哪怕相距僅咫尺,仍給人一種琢磨不透之感,皆好奇無比。
趙禹隨口解釋一遍,又問起現下形勢。
唐洋回答道:「玉門關雖被封鎖,仍有小股教眾絡繹不絕翻山越嶺趕來西域。為保證行蹤隱秘,那華山派的鮮於通提議各派分頭行軍,相約以焰火為號。我們一路跟著崆峒派行動,是了,冷謙先生曾出現尾隨過崆峒派一段時間,過後又消失了。」
趙禹點頭道:「那鮮於通空負神算子之名,只會想出這種掩耳盜鈴的計策,現下這形勢,還談什麼保密行蹤。冷謙先生既然已經出現,那其餘幾位散人應該也早到了,他們不上光明頂卻是為何?」
顏垣嘆息道:「楊逍那臭脾氣,哪個經受得住。若非總旗使下令,咱們五行旗兄弟們也不耐看他臉色。況且,五散人因立教主之事,與楊逍鬧得尤其劇烈,曾發誓永不上光明頂。這番到來,心裡應該也是糾結得很。」
一行人一邊趕路一邊交談,趙禹轉眼瞧見那殷離遠遠跟在隊伍後,卻又畏懼不敢靠近的樣子。金花婆婆之事,趙禹不好向旁人探問,若問起難免牽扯出那一樁尷尬之事。想了想,他便收住腳步落在隊伍後面,等著殷離趕上來,點頭道:「阿離姑娘,多年不見,你可好啊?」
殷離半邊面孔浮腫不堪,一雙眸子卻還清澈明亮,仰臉望著趙禹,有幾分欣喜悵惘,張張嘴突然苦笑一聲,黯然道:「謝謝魔君尚記得我,我好或不好,便在你眼前,看起來算是不太好吧……」
趙禹聽她不謝自己救她一命,反倒要謝自己尚記得她,只覺得這少女無論武功、身世還是脾性,都讓人琢磨不透。不過想到這少女與那更加詭異的金花婆婆還有牽連,他且壓下心中一絲好奇,問道:「殷離姑娘你不去追你父親,不去找金花婆婆,跟在我們五行旗身後要做什麼?我和你父親,可是有不淺的過節。」
「我就是來找你的!」殷離衝口而出道,清亮眼眸直視著趙禹,半點也不退縮:「唐旗使他們幾個,我也識得,所以才一路跟著崆峒派,殺了他們一個人,也招來我爹……」
趙禹聽到這話,臉色頓時一沉,說道:「你也算是出身明教之人,本教有難,縱使不幫,也該袖手旁觀。金花婆婆究竟是個什麼來歷?她派你來接近我,究竟有什麼意圖?」
殷離見趙禹驀地要翻臉,先是嚇了一下,待聽到他指責,當下便冷哼道:「我不是明教人,我爹想殺我,我是明教的對頭。我來找你,也不是婆婆指使,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去過滁州,守城的兵丁見我這模樣,又講不出來歷,便不讓我進城。我瞧著你的面子,不和他們計較,在城外等了許久也不見你,只能離開了。這一次,我知道你一定會來西域,就來了。」
「你爹為何要殺你?」趙禹頓了一頓,又說道:「縱使他要殺你,你找我也無用。這終究是你家家事,我也插手不得。」
聽到趙禹這般說,殷離雙肩驀地一震,踉踉蹌蹌退後幾步,突然發狂一般指著趙禹大叫道:「趙無傷,我恨你!我恨你……」
說罷,更轉頭一路狂奔而去。
見殷離這般模樣,趙禹越發覺得莫名其妙,他本欲擒下這少女逼問金花婆婆之事,可是瞧見殷離那傷心欲絕的眼神,心裡卻覺一顫,站在原地看著她跑遠消失在視野中。
出神片刻,趙禹便與唐洋等人繼續趕路。
第二日午間,眾人正走著,忽聽到前方有打鬥聲。他們緊趕幾步衝上沙丘,便看見三個白袍道人正在與一個中年人交手。那三個白袍道人乃是楊逍下屬風字門弟子,而中年人卻是武當派的殷梨亭。
武當七俠成名多年,那殷梨亭又得張三豐耳提面命的教導,與數年前在滁州時相比,武功強了一籌都不止。而三個風字門弟子武功雖有幾分造詣,終究比殷梨亭差了太多,以三敵一仍無法佔據上風,被殷梨亭殺得節節敗退。
見到風字門弟子出現在此處,趙禹心中頓生疑惑,他與楊逍定計要固守光明頂,手中力量本就捉襟見肘,楊逍為何還要將人分散下來?莫非光明頂中又生出變數?
趙禹心中一慌,上前一步朗聲道:「風字門的兄弟們且先退下。」
那三名風字門道人瞧見趙禹,臉色都是一喜。而殷梨亭也望過來,見到趙禹先是露出狐疑之色,出劍便慢了一慢,他那三名對手順勢退下來。有強敵在側,殷梨亭也不敢追殺,收劍而立,遙遙望著趙禹,說道:「原來魔君早到了西域。」
趙禹對殷梨亭點點頭,說道:「殷六俠你且先退去與同門相匯吧,來日我們再分高下。」
殷梨亭本以為今次不能倖免,聽到趙禹的話,便也不再遲疑,遠遠對趙禹抱拳道:「魔君果是光明磊落之人,殷某便告辭了。」說罷,他便向東南方掠去。
趙禹心繫光明頂安危,待殷梨亭離去後,便疾步上前問那三名道人:「你們怎麼會下了光明頂來到這裡?」
那三名道人聽到這問題,臉色都變了一變,嚅嚅道:「光、光明頂被偷襲,我們楊左使的夫人和女兒,還有魔君您的夫人,呃,皆被賊人擄去……楊左使命我們下山來追查,並向魔君您報信!」
「什麼!」
聽到這話,趙禹臉色登時劇變,疾聲道:「光明頂地勢險要,飛鳥難渡,怎麼會輕易被人偷襲?有多少人偷襲?楊逍呢?他坐鎮光明頂,怎會被敵人所趁?」
那三名道人聽到趙禹連番詰問,臉色愈發難堪,搖頭說道:「具體的情形,我們也不知。還請魔君速歸光明頂,與楊左使商議要如何營救。」
趙禹順手抓起一名道人,著他帶路趕回光明頂,身形閃動已經衝出數十丈,回頭對唐洋等人說道:「你們不要再停留,直接返回光明頂。我先行一步……」
唐洋等人見趙禹攜帶一人,輕功仍如此迅捷,話未講完,已經消失在遠方,禁不住瞠目結舌。
第158章 今日我掌光明頂
光明頂一山獨秀,孤峰萬仞,哪怕在綿延巍峨的崑崙山中,也是最耀眼的一座山峰。
明教總壇扎根於此,苦心經營幾百年,窮盡人力物力,依托山峰地勢的險要,設下許多天塹般的關卡。從外間強攻登上光明頂,可說是難愈登天。哪怕是總壇的教眾想要進出,也要有特製的通行腰牌,才能通過重兵把守的隧道。
可以說,只要守住幾段險要的隧道,六派就絕無可能攻上光明頂來。所以先前趙禹才那樣有把握在光明頂左右全殲六派聯軍,只要佈置得宜,在這險峻山嶽之間,縱有萬兵來犯,也要飲恨收場。
光明頂正面是一片高有數十丈,平滑如鏡的巖壁,冬日酷寒時以水澆灌,可結成厚厚冰痂,哪怕趙禹身負壁虎游牆功的九陽絕學,想要攀爬上去也困難無比。真正的道路則是在山腳下不起眼的一個巖洞裡,這裡有一條寬敞的隧道可以通過巖壁,平常大約有兩百人駐守,隧道盡頭則有一塊重逾千鈞的斷龍石,危機時放下可隔絕內外,只有通過內部一個上百人才能轉動的絞索盤才能再次拉起來。
其後幾段隧道皆有類似佈置,以六派聯軍的實力,想要強攻,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不過再險峻的要塞,都要有人來守護把持才能發揮效用。現下雖有天鷹教這疏漏存在,但趙禹本以為有五行旗近千精銳和楊逍手下的天地風雷四門駐守,光明頂該可穩如磐石,卻未料到如此險峻嚴密之地,卻被人如履平地的來去自如!
現下五行旗大半人馬和四門弟子都離開光明頂去搜索被擄去之人的下落,當趙禹回到光明頂時,此處險峰已經虛不設防,不要說抵禦六派聯軍,只怕隨便十幾人的小隊伍,都可長驅直入!
見到這一幕,趙禹的眉頭深深蹙起。當下他便命人點起召集教眾的烽火,他雖然對周芷若的安危下落擔心無比,卻曉得在這異變之前,自家越發不能自亂陣腳。
穿過幾條幽長隧道,趙禹很快來到半山腰的明教總壇所在地。巨大的廣場上只有寥寥幾個教眾在走動,穿過廣場則是一座高高的祭壇,上面供奉著熊熊燃燒終年不熄的聖火。而在聖火壇下,則有一人赤著臂膀背負荊條而跪,卻是五散人中的周顛。在周顛身後,一字排開站著五個人,是其餘四位散人,還有一個身形消瘦、瞧著便有些詭異的中年人。
在遠處則站著楊逍,臉色鐵青,望向那六人的眼神陰鷙無比。
趙禹徑直走到聖火壇下,那幾人看見他到來,臉上皆閃過愧色。而楊逍則嘆息一聲,遙遙對著趙禹拱拱手,而後便背過身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敵人從何方潛上來?有多少同黨?是六派中人還是其他?」趙禹走過去,沉著臉凝聲說道。
聽到他的問話,五散人和楊逍臉色越發難堪,而那身形消瘦的中年人則只是掃了他一眼,嘴角一撇,不屑地轉過臉去。
沉默片刻,張中上前一步,說道:「昨日我們幾個散人相聚,準備來到光明頂守衛總壇,同心迎敵……」
「哼,原來你們是守衛總壇來了。那咄咄逼人的模樣,我還當你們五散人已經投靠了六派要來打個先鋒!」楊逍冷哼一聲,不屑道。
周顛本來跪在聖火下,聽到楊逍的話後,登時跳腳大罵道:「楊逍,你莫要血口噴人!咱們五散人雖然發誓再不上光明頂,但總壇有難,卻以大局為重,趕來襄助。你這老小子才是咄咄逼人,真將光明頂當作了自傢俬院!」
趙禹見這幾人一言不合,又有大打出手之勢,心中越發焦躁,暴喝道:「夠了!你們這樣鬧下去,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被年齡遠遠小過自己的年輕人呵斥,眾人臉色都不甚好看,不過因心中有愧,沒有出言反駁。只有那中年人背起手冷笑起來,陰惻惻說道:「魔君好大威風,當真後生可畏……可惜了,你要在我面前囂張,還差了幾年道行。」
趙禹雖未見過這中年人,但看其能站在此處,便猜到他應是那輕功奇高無比的青翼蝠王韋一笑。眼下他急切想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掃了韋一笑一眼便不再理他,轉而對張中說道:「張中道長,你繼續說。」
張中便繼續說道:「都是老生常談,我們見了楊逍,又生了爭執。顛兄性子急了些,先與楊逍動起手來,隨後混戰一場。過不多久,楊逍手下來報,說有人潛上光明頂……」
楊逍接口道:「來人應只一個,武功高明得很,悄無聲息擄去曉芙和不兒,再折轉回來要擒下周姑娘時,發生爭鬥鬧出聲響,我手下人才得知,待衝進周姑娘住所時,已經消失不見了。隨後我徹查光明頂,更未發現任何異狀痕跡。」
聽到楊逍的話,趙禹臉色陰沉如水,怒極反笑冷聲道:「這麼說,來人就是在你們這些高手眼皮底下來往數次,你們竟察覺不到,甚至不曉得是什麼人?有五行旗和四門把守,他怎麼上的光明頂?」
楊逍臉色越發愁苦,澀聲道:「我辜負你所托,讓周姑娘被人擄去。你既然回到光明頂,我便下山去尋找,若尋不回人,我一條命抵給你!」
趙禹沉聲道:「現在最要緊是追查敵人的身份,怎樣上的光明頂。西域地域遼闊,你連敵人身份都不曉得,要去哪裡找?光明頂空負險峻之名,卻不設防般被敵人來去自如,空守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
氣氛又沉凝下來,片刻後,冷謙才說道:「秘道。」
趙禹疑惑向他望去,冷謙卻再不說話,彭和尚解釋道:「光明頂有一條秘道可從山腳直達此處總壇所在,若不想驚動山前守衛,只有從這條路上來才能做到……」
「彭和尚你放狗屁!那秘道只有本教教主才能入內,外人更不曉得有這條秘道存在。若有人經秘道上山,莫非是失蹤多年的陽教主跟咱們開玩笑不成?」未待彭和尚說完,周顛已經破口大罵道。
韋一笑在一邊陰惻惻說道:「只怕不盡然吧,你們莫非忘了當年……」
趙禹皺眉道:「當年怎麼了?」
布袋和尚說不得說道:「當年陽教主失蹤之初,本教護教法王之一的紫衫龍王黛綺絲曾偷入光明頂秘道,被光明右使范遙瞧見,大家來審問她究竟,她卻就此叛教出逃,自此不知所蹤。」
趙禹尚是第一次聽到這樁秘辛,聞言後心中一動,問道:「黛綺絲?似乎不是中原名字,她有多大年歲,相貌什麼樣子?」
楊逍嘆息道:「不錯,黛綺絲是波斯人,生得異國相貌,當年有武林第一美女之稱,確有傾國傾城的姿色。我那好兄弟范遙,正是癡戀她不得,就此不知所蹤。」
趙禹瞧見眾人聽見楊逍的話,都罕見的流露出認同之色,可見那黛綺絲美貌乃是得到公認的。他第一時間便想到了金花婆婆,此人本來面貌與楊逍描述頗多符合,略一沉吟,他便又問道:「楊左使家中可有一個小侍女不見了?」
楊逍聽到這話,愣了一愣,奇道:「你也知道小昭?半年前我帶不悔下山去遊玩,瞧見這小姑娘都死了,見其可憐便將她帶上光明頂來。這小姑娘本生得貌醜,偶然機會我才發現她乃是喬扮的,覺出她的古怪,多番拷問她也不說什麼,便用玄鐵銬鐐將她銬住。曉芙她們失蹤後,我心緒打亂並未注意這丫頭,事後卻發現她也一同失蹤了。只是這丫頭武功平平,沒有本領做出這事。」
趙禹聽到楊逍的話,低頭沉吟起來。他已經可以肯定,金花婆婆便是那叛教而出不知所蹤的紫衫龍王黛綺絲,只是對是否她通過秘道偷上光明頂,卻還有些拿捏不準。
雖然眾人皆表示教中只有教主和紫衫龍王進過秘道,但世上大凡秘密,只要有第二個人曉得了,便不再算是秘密,傳揚到舉世皆知,只是時間問題。
他雖不知當年紫衫龍王為何要偷入秘道,現在又派出一個侍女小昭臥底在光明頂,但此事該和自己沒有太大牽扯,紫衫龍王也沒有理由擄去周芷若,從而樹下自己這個強敵。況且,按時間推算,她不久前擒下衛璧和朱九真,應該專心去逼供詢問謝遜和屠龍刀的下落,沒有閒餘時間趕來光明頂生事。
但若不是紫衫龍王又是何人呢?
趙禹忽又記起那少林和尚圓真,此人在汝陽王府大營外曾向那鹿鶴兩老表示自己有十足把握可偷得光明頂,趙禹當時還在疑惑他怎會有如此十足把握,若他也曉得了光明頂秘道之事,有這番自信倒也不足為奇。而且此人武功高強得很,也正合能做出此事的條件。
然而這猜想當中還有許多想不通的地方,首先便是圓真一個少林僧人怎麼會曉得光明頂秘道?其次縱使他潛上光明頂來,擄去紀曉芙母女和周芷若都有足夠理由,為何又要擄去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侍女?這般多此一舉,只是增加負累而矣。
百思不得其解,趙禹又問道:「你們難道沒有去秘道中搜索一番,瞧瞧可有蛛絲馬跡留下?」
韋一笑突然冷笑起來,說道:「本教只有教主才可入秘道,本教教眾擅入者死!這是千載不易的鐵規,莫說楊逍妻女失蹤,哪怕他親娘老子被擄去,也不許進秘道去查看!」
這一次,楊逍也嘆息一聲,閉口不言,顯然礙於教規,自己也無可奈何。
趙禹眉頭一挑,冷聲道:「現在有人通過秘道偷上光明頂總壇重地,威脅本教腹心要害,你們還要拘泥於什麼陳腐規定!只有教主才可入內是吧?哼,今日我便要做明教教主,哪個反對?」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
第159章 聖火壇前斗蝠王
趙禹此言一出,聽在場中眾人耳中,如晴天霹靂一般,哪怕曾表示支持趙禹的楊逍都驚立當場,講不出話。
環顧一周,趙禹見眾人皆是一副驚詫無比目瞪口呆的模樣,冷笑道:「既無人反對,今日我便正式做了明教教主。現在我能去那秘道瞧一瞧了吧?」
「能……不成!教主之位,怎可如此輕易一言以決之!」楊逍遲疑片刻後,斷然拒絕道:「你若真有心統帥大局,須得召集教中光明左右使、四法王、五散人並五行旗,在大家公認見證下,正式接掌教主之位。關乎我教前途命運,怎可如此草率就決定下來。」
五散人這一次也頗認同楊逍的觀點,那韋一笑更是冷笑道:「憑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竟敢奢望教主之位?你入教才有幾年?不過中原廝混出少許名堂,竟敢目中無人,來光明頂上耀武揚威!」
「韋蝠王講得不錯,你入教多年,功勳彪炳,不知對現下有人潛上光明頂之事要如何處理,如何追究?」趙禹轉眼望著韋一笑,反問道。
聽到這話,韋一笑為之語竭。他何嘗聽不出趙禹話語中揶揄之意,他多年間一直在西域流連廝混,許多中原教眾甚至不曉得明教有這樣一號人物存在,談什麼功勳彪炳。可是要他向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低頭,哪裡肯甘心!當下也不說話,只是轉過臉去冷笑連連。
布袋和尚說不得與韋一笑交情最深厚,沉吟片刻後說道:「本教教主之位,倒不需要多有名望才能擔任。只要能識人善用,總攬全局,大家各司其職各安其事,本教教務自會蓬勃發展,重振聲威。」
趙禹點頭道:「說不得大師這話講得對,左右只要一個傀儡坐在位上,看著像是那麼一回事,最好不要打擾大家自行其事。說實話,今日我只要一個教主的虛名,去光明頂秘道裡查一查。至於你們要死要活,我還真沒心思去搭理。」
張中則開口道:「你這話講得不對!若做了教主,就有義務率領大家為本教振興殫精竭慮,豈止一個虛名那麼簡單!你們五行旗在滁州發展的確迅猛,成果卓然,可是你今日要做教主,終究還是急躁了一些!」
彭和尚多年都在四處奔走,組織教眾義軍起事,在眾人當中大局觀最佳。他沉吟道:「當下最要緊乃是保住光明頂,擊退六派聯軍。教主之爭,實在不宜在這當口提出來,免得咱們內鬩於牆,讓對手趁虛而入。況且,陽教主未失蹤之前便曾說過,異日哪個能尋回本教聖火令,便可做本教教主。魔君後起之秀,風頭雖盛,但若還自認是明教人,就不能視此祖規而不見!」
趙禹聽到眾人各自不同的反對之辭,臉上無甚喜怒變化,沉聲道:「這真是好笑了,你們也曉得大敵當前不該自起糾紛讓人乘虛而入。可現在光明頂天塹已被人視若無物,往來無忌了!若不徹查這問題,空守光明頂等敵來犯,等死不成?我要做教主,你們個個反對振振有詞,那你們來告訴我,現下要怎麼做?是要等人來摘去項上人頭,還是等那失蹤已久的聖火令從天而降?哪個有妙計,不妨講出來,我洗耳恭聽。」
此言一出,眾人又皆沉默下來,顧盼左右,遲遲發不出聲響。
見到眾人這般反應,趙禹冷笑一聲,說道:「你們爭論這麼多年,自家也不信真會出現一個各方面都合了你們心意的教主人選。罷了,我向來也做不慣以德服人這種事,今日這教主一定要做。哪個要反對,廢話不要講,還是兵戎相見!」
趙禹擺出蠻不講理、氣勢凌人的姿態,眾人神情都變得尷尬起來,且不說趙禹本身武功如何,單單他所掌握的五行旗,已是明教現下實力最強的一部。而且因兵逼少林之事,魔君在廣大明教眾心目中,聲望正如日中天,甚至超過了前任教主陽頂天。若此事處置不當,對明教的打擊將要超過以往因教主之爭而引起的任何一次動盪。
這時候,一直不曾開腔的周顛甩下背上的荊條,大聲道:「這話講得痛快,要做教主,大大方方講出來!若連這點但當都無,縱做了教主,也難有作為!說不得,彭和尚,你們自負機智,說的都是混賬屁話!若不能弄清楚敵人怎樣潛上光明頂,咱們只能空守在光明頂上,談什麼去擊退六派!楊逍,你說的也是屁話,你強擄人家姑娘時,可曾想過自己行事草率了?魔君趙兄弟,你要做教主,只要一心為了本教安危和大業,我周顛就支持你!」
聽周顛提及自己當年荒唐事,楊逍眉頭一挑,當下便要反唇相譏。不過又記起現在非是再起口角之爭的時機,他強按捺住怒氣,冷聲道:「周顛,你要講什麼,莫拿我來說事情!蝠王,還有說不得和尚,幾位散人,你們上得光明頂來,除了助我卻敵,還有什麼心思,大家心裡都清楚。你們講我遲遲不肯選立教主,是眷戀手中權位。可是你們捫心自問,我這光明左使講出的話,在你們眼中有幾分成色?此般名不符實的權位,我楊逍要眷戀?你們已經公然視教規如無物,又忒小瞧了我楊逍!今日真到了不得不決出教主的時機,大家都拿出個明白立場,我支持魔君!你們要如何自處,便看你們各人心腸了!」
韋一笑詫異的瞧了楊逍一眼,又瞧一眼趙禹,眼中閃爍詭秘色彩,突然冷笑起來:「楊逍,你是挑撥我與魔君鬥一鬥?哼,好一個魔君,你要做教主,我便稱量一下你有幾分斤兩!」
他話音未落,已經驀地消失在眾人視野中,逕直撲殺向數丈外的趙禹。其身法之快,哪怕在陽光之下仍難捕捉,便如一抹青雲一股狂風般,眾人只眨了眨眼,他已經撲至趙禹身前,揮掌拍向趙禹印堂!
趙禹向來聽人講青翼蝠王韋一笑輕功之高,天下無雙,泰半心神放在其身上。及至韋一笑身形驟然消失,他已經豎起掌來,卻仍未料到韋一笑身法竟快到這種程度,舉掌至半途,韋一笑那一掌已經將要落下來。格擋不及,他身如韌柳,順著韋一笑掌勢向後仰去,腳尖一點,疾撩向韋一笑下陰。
一擊不中,韋一笑飄然退遠,心中不禁凜然,他雖久聞魔君之名,心中卻向來輕視,只道五行旗為了自家風光吹捧出來的名聲。又從布袋和尚等五散人口中聽到趙禹的真正身份,越發篤定趙禹不過是五行旗豎起來的一個傀儡,如何肯甘心向其俯首。因此雖聽出楊逍話語中挑撥之意,仍敢旗幟鮮明來與趙禹鬥上一場,也是存了心思要趁五行旗莊錚等人皆在外時力挫趙禹,斷了他爭奪教主的念頭和希望。
哪知一試之下,魔君的武功之高應變之快卻超乎他的想像,當下便收起輕敵之心,繞著趙禹快速穿行遊走起來,尋覓破綻伺機而攻。
趙禹抱元守一,並不為韋一笑詭變多端的身法而動。他武功大成,玄關一竅中陰極生陽,只一轉念,九陽神功便遊走全身,護住週身要害,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韋一笑身形閃動遊走良久,越覺摸不透趙禹底細,心中漸生羞惱之意,當下便中宮直入,運起寒冰綿掌,揮掌如飛拍上去。
趙禹不退反進,同樣揮掌相迎。
韋一笑掌勢迅疾,每一掌都力道十足,片刻間已經拍出數十掌,暗忖趙禹只要有一掌招架不住,這一戰自己便勝了。
兩人四掌碰觸,皆是一觸即分,啪啪擊掌聲如爆竹如落雨,不絕於耳。
五散人中,只周顛數年前領教過趙禹的武功,當年已覺不凡,現下看到趙禹與韋一笑正面交手仍不落下風,益發覺得驚詫不已。而其餘幾位散人,都是只聞其名不見其能,這會兒見到兩人勢均力敵的交手,已呈目瞪口呆之勢。最令他們感到驚詫的是趙禹的年齡,未及弱冠之齡已經能與堂堂青翼蝠王分庭抗禮,這份驚人造詣,若假以時日,武林中還有何人能挫其鋒芒?
五散人中,張中心裡對趙禹算是認同的,因此才准許他的弟子劉伯溫在趙禹帳下效力。他出言反對趙禹即刻接任教主之位,只是覺得現下趙禹要做教主,時機還有些不成熟。明教中人才濟濟,皆是桀驁之輩,若無非凡本領震伏眾人勉強為之,反倒會因此破壞五行旗在滁州營造出的大好局面。
待親眼見識到趙禹武功之高明,他的心思已經漸漸變化,轉頭望向冷謙。冷謙雙眼望著場中,說道:「厲害!」
魔君厲害,已是有目共睹。但其餘幾位散人與冷謙相交多年,自然聽出他話中未盡之意,那是說,魔君要比韋一笑厲害。五散人中,冷謙武功最高,眾人對他的眼光自然信服,心中驚意又增了一層。
布袋和尚說不得與韋一笑關係最為親厚,聽到冷謙的評價,臉上生起憂色,漸漸向場中交戰兩人靠近去,準備趁著韋一笑力有不支時出手接應下來。然而他方踏出幾步,驀地一道勁風疾掃過來,說不得急忙縱身避開,才瞧出乃是場中趙禹見他靠近,尋隙劈出一掌逼退了他。
見到這一幕,眾人禁不住齊刷刷抽一口涼氣。與韋一笑激戰正酣,魔君竟還有如此餘力!
第160章 九陽功聚祛寒毒
見到這一幕,韋一笑本來蒼白的臉頰忽變得鐵青起來,雙臂灌了鉛一般再也揮動不起,腳步一錯,抽身而退。
趙禹也並未追擊,負手而立。激戰之後,他的臉色無甚變化,仍然氣定神閒。
「魔君好武功!」韋一笑擠出一個苦澀笑容,沉聲說道。他眼眸一轉,看到楊逍正似笑非笑望著自己,心中越覺羞惱不堪,又說道:「嘿,原是我自己妄自尊大。魔君手段高明,麾下五行旗精銳無比,有你和楊逍精誠合作,光明頂本就穩如磐石。我這番空走一趟,原是自取其辱!好罷,告辭了!」
說罷,他身形一閃,已經落到數丈之外,將要向光明頂下行去。
布袋和尚說不得見狀,連忙高呼道:「韋兄,且留步……」
韋一笑現下滿腔幽怨悲苦,聽到老朋友挽留聲,稍一頓足,回頭道:「說不得,原來咱們都是老眼光了。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傢伙們已經不濟事了。你又留我作甚麼?便讓我做個閒雲野鶴,漂泊浪蕩,了此餘生。」
說不得見韋一笑意氣消沉,全無鬥志,心中也覺有幾分黯淡。他回頭望望楊逍,又瞧一眼其餘四位散人,然後對趙禹抱拳道:「望魔君能以本教大業為重,重振本教聲威,我便與韋兄同去了。」
說完後,他也不待眾人開腔,便拎起從不離手的布袋,笑著追上韋一笑。
趙禹在聖火壇前腳步一頓,驟然攔在韋一笑與說不得面前。身法之快,哪怕輕功無雙的韋一笑也禁不住動容,拉住說不得暴退數步,警惕地望著趙禹,聲色俱厲道:「魔君,你意欲何為?你要做教主,姓韋的本領不濟,攔不住你,甘願退出。你還不肯善罷甘休,放我們離去,莫非真要撕破臉皮,拚個魚死網破不成!」
其餘幾位散人見韋一笑已經拱手認輸,魔君卻不肯善罷甘休的樣子,紛紛動容,出言相勸。
楊逍先前挑撥韋一笑對趙禹動手,一來是想借趙禹之手一挫韋一笑的銳氣,二來也想瞧瞧趙禹這些年武功長進到了哪一步。他在趙禹童年時便結下一份因緣,又受趙禹之恩才能與妻女團聚,當年便動念要留下趙禹傳承自己衣缽,培養出一位符合自己心意的教主人選。雖然趙禹拒絕了他的善意,而是自己獨力打開一番局面,楊逍對他還是比較滿意。
見趙禹力挫韋一笑後卻仍擺出不肯善了的姿態,楊逍頗覺意外。在他印象中,趙禹並非只憑一腔意氣行事的魯莽少年,這次怎會如此咄咄逼人?
略一思忖,他也開口勸道:「終究是同氣連枝的教中兄弟,韋蝠王既然別有懷抱,心生去意,不若就此算了吧?」
眾人的勸告,趙禹充耳不聞,只是凝望著韋一笑,待其表情越發灰敗,才冷笑開口道:「好,好得很!韋蝠王不愧輕功無雙,不止身法隨心所欲,原來處事也進退自如。這教主之位,爭搶時固然奮不顧身,轉眼又能棄若蔽履,抽身疾退。這種自在,可真讓人羨慕得很!」
韋一笑表情一凝,臉色極為難看,恨聲道:「魔君,你武功遠高過我,麾下勢力也非我能匹敵。我爭不過你,無話可說。但你若以為能咄咄逼人,毫無顧忌的譏諷羞辱我,那你就大錯特錯!」
「我羞辱你?哼,我是著實佩服蝠王的灑脫人生。陽教主失蹤後,本教分裂式微,與你們哄搶教主之位脫不開干係。現下本教大難臨頭,生死存亡之際,你丟下幾句場面話就想置身事外?做夢!」趙禹不假辭色喝罵道。
聽到這番指責,韋一笑越發羞惱,口中冷哼一聲,身形卻搖搖欲墜,幾不能言。說不得在他身後撐了一把,才轉頭對趙禹說道:「魔君指責,有理有據,我們無法辯駁。本教有難,大家都義不容辭,亦奮不顧身趕回光明頂。可是魔君你一意孤行,定要即刻就任教主之位。咱們阻攔不住,也不想因此再動干戈,抽身離開,已是最好選擇。只盼魔君能施展抱負,擊退六派聯軍,保全光明頂,使本教安然渡過這一難關。」
趙禹點點頭,說道:「原是我誤會了說不得大師,你真是一位顧全大局的好和尚。那麼我倒要請問一聲,韋蝠王想要做教主,可是眾望所歸?原來這空懸的教主之位只是大家閒來無事耍樂的工具,做不成便是無傷大雅的意氣之爭,若做得成便是一意孤行的獨夫?你這番妙論,當真精彩!」
被趙禹搶白一番,說不得面紅耳赤,一時間找不出話語去辯駁,僵在當場。
鐵冠道人張中此時也上前說道:「說不得,本教現下的處境,你也清楚,該當有一個人站出來主持大局,不能再混亂下去。無論是否符合你我心意,總會有那麼一個人做上教主之位。韋蝠王,你是教中的老資格了,也該明白,咱們喋喋不休爭論這些年,若有一分希望,你也能得償所願了。」
「你久處西域,對中土之事尚不清楚。魔君這些年率領五行旗的確做出了浩大成績,無論是反元的大業,還是本教在武林中的聲望,他都居功甚偉。咱們這一番教主之爭,也都是為了本教的大業,並非一己之私的意氣之爭。不論心中有什麼主張,但若有另一個人能做得比咱們想得都要好,憑什麼做不得教主?你若就此負氣離去,和那叛教自立的白眉鷹王有何區別?落在不知情的眼中,還要說一句,青翼蝠王原也是一個心胸狹隘容不得人的小人。」
「相忘於江湖固然灑脫,哪及得相濡以沫來得情真意重?咱們何不捐棄前嫌,甘附驥尾,瞧一瞧這後生之人究竟能將本教帶到哪一步?縱使他做得不合咱們心意,咱們也能規勸一番,不讓他在迷途上越行越遠!」
張中情真意切一番言論,不止韋一笑與說不得,聞者無不動容。就連楊逍也頷首說道:「鐵冠道兄高風亮節,楊逍當年打傷了你,今日便向你道歉。」
周顛跳出身來,大聲道:「楊逍,你這話不對!高風亮節的豈止張中一人,魔君要做教主之事,我是第一個贊同!再往前面說,多年前在山西平遙城外,我周顛就有了這一番高瞻遠矚,只是懶得跟你們講解!」
有周顛這一番插科打諢,緊張氣氛為之一緩。
趙禹借這由頭,收起目中無人的作派,對韋一笑和說不得深揖為禮,語調也緩和下來說道:「先前多有冒犯,韋蝠王和說不得大師都是老成持重之人,希望你們能原諒我這一番莽撞舉止。你們都是本教多年來的中流砥柱,若因一時意氣棄教而去,我罪莫大焉!但請你們多一些耐心,聽我講一講為何我非要做這教主,去光明頂秘道中查探究竟。眼下本教所面臨的形勢,實比咱們眼見到的還要惡劣許多!」
他的態度驟然轉變,原本臉色難看無比的韋一笑和說不得一時間無法接受,沉吟不語。而在一邊觀望的彭和尚獨眼中則異彩連連,嘴角微微勾起。
良久之後,韋一笑才驀地一嘆,沉聲道:「好,好魔君……啊!」
他慘叫一聲,身形陡然挺直向後倒去。原來他早年時練功走火,寒毒入侵臟腑,每次激發內力與人交手激戰後,都必須要飲一次人血,否則便全身陰寒,血液都要凝結成冰。方才抽身急退,未嘗沒有下山去尋人血痛飲的念頭,只是被趙禹所阻攔,加之不肯在趙禹面前自曝其短,一直苦苦支撐。眼下他心緒激盪,收攝不住內息,寒毒登時爆發出來。
「韋兄,你且忍耐,我來助你!」說不得疾呼一聲,也不及回答趙禹,當下便扶起不住寒戰抽搐的韋一笑,伸右手貼在韋一笑後心靈台穴上,運氣助其抵禦寒毒,只是韋一笑這一番寒毒爆發尤其猛烈,不旋踵,說不得也被這寒毒侵入體內,眉梢上都結起了薄薄寒霜!
趙禹見狀,也不袖手旁觀,提起體內渾厚的九陽真氣,伸手搭住說不得左掌,將內力疾輸過去。他臻至大成的九陽神功,醇厚無比,湧入說不得體內之後,那蔓延出來的寒毒如冰雪消融般瓦解退去,說不得週身的陰寒頓時消失無蹤,只覺如烈日曝曬般週身溫暖舒泰。
察覺到這異狀,說不得雙肩一震,驚詫地望向趙禹,這年輕人內功之高強渾厚,著實遠超他的想像。
趙禹嘴角一翹,說道:「救人要緊!」
說不得這才感激的對趙禹微微頷首,將體內這一股九陽真氣引導輸送到韋一笑體內。
得了趙禹相助,韋一笑體內寒毒很快變得安分下來,不再蔓延肆虐。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他才低吟一聲,睜開眼來,卻欣喜地發現盤踞體內多年的寒毒竟然隱隱消融了一絲。他心中一動,驀地起身對趙禹拱手道:「魔君你武功高明,又肯以德報怨。我韋一笑也不是心胸狹隘容不得人的小人,你要做教主,我不再反對。可日後你若做得不對又不聽勸,我還是要不辭而別。」
趙禹點頭道:「謹記教誨。」
見韋一笑終肯低頭,楊逍和五散人表情皆是一鬆,氣氛為之緩和下來。而冷謙卻又說道:「鷹王。」
第161章 秘道倩影名小昭
冷謙的一句話,讓原本緩和的氣氛又沉凝下來。
雖然韋一笑已經認可了此事,但趙禹若想成為教主,白眉鷹王殷天正卻是比韋一笑還要麻煩的一個障礙。
與韋一笑形單影隻、孑然一身不同,白眉鷹王麾下有大批天鷹教眾的支持,他本人的武功和在教中的聲望,比韋一笑都高出一籌。若白眉鷹王不同意趙禹登上教主之位,明教又將陷入新一輪的分裂爭鬥中。
趙禹本就對天鷹教不告而別、近乎背信棄義的舉動有些不滿,此刻又心憂被擄去的周芷若的安危,聞言後臉色一沉,冷聲道:「龍王叛教而出,鷹王劃地自立,此事早晚要拿出一個處置章法出來!」
他見韋一笑等人臉色皆有不虞,便又說道:「一家一國,皆有章法,有功當賞,有過當罰。本教大亂之後,若要振興,須得給千萬教眾做出一個賞罰分明的姿態。況且,往後咱們的敵人非再是些許江湖廝殺漢,而是曾征戰四野、馬踏天下的蒙古精兵鐵騎,須得上下齊心,才能共襄大事,過往快意恩仇、隨性而為的性情,都要收一收。」
韋一笑見趙禹說得凝重,心中卻有些不以為然,說道:「現下最要緊還是渡過眼前難關,韃子還不是迫在眉睫要對付的對手吧?殷白眉雖有諸多不是,但他在教中久負盛名,若妄言處罰,只怕會引得人心浮動。」
眾人對韋一笑的話都露出頗為認同之色,紛紛望向趙禹,希望他能思慮再周詳一些。
「諸位,你們以為當下光明頂最大危機真是六派?嘿,六派雖高手如雲,不過土雞瓦狗的一群烏合之眾。」趙禹想了想,便將甘陝李思齊率軍鎮守玉門關和汝陽王府精銳騎兵已經潛入西域並少林僧人圓真勾結元兵之事講了一遍。
聽到趙禹的話,眾人臉色幡然劇變,楊逍更疾聲道:「此事可當真?」
趙禹點頭道:「親眼所見。」
明教眾人此時方知事態嚴重,彭和尚皺眉道:「韃子朝廷好惡毒的心腸,這是要我們明教跟正道六派兩下廝殺,他們卻坐收漁翁之利,再將力戰後劇損的咱們一網成擒!這時節,咱們越發不能亂了陣腳,應該即刻派人去六派那裡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正邪合併,才好挫敗韃子的陰謀,爭出一條活路來。」
他話音剛落,周顛已經指著他捧腹大笑道:「彭和尚,你還真是妙想天開!那些正道人士只怕比韃子還想瞧著咱們明教去死,他們肯和咱們合作?縱使肯,你敢將後背交給他們?莫要忘了,現下這局勢全因六派合攻光明頂而起。」
彭和尚臉色一暗,沉聲道:「外敵當前,大家同為漢家子弟,正道武林不乏有識之士,難道連鬩於牆內,外御其侮的道理都不懂?只要咱們表露出誠意來,他們哪怕為了自家活路,應該也會答應下來。咱們正也可借此機會,與正道武林捐棄前嫌,同心戮力將韃子趕出中土,做成一番大事!」
「咱們要怎樣表達誠意?若是六派要咱們這些魔頭束手授首,要上光明頂來撲滅聖火,咱們也要答應不成?」周顛又哂笑道,他倒並非一意反對彭和尚,只是性喜發表相左意見,與人口角之爭,也不管有理或是無理。然而這一次所講的話卻均有的放矢,駁得彭和尚啞口無言。
趙禹見他們爭論起來空費時間,當下便說道:「既然各位都不反對我做這教主,那我現在便去那秘道中查探一番。不論局勢如何嚴峻,總要靖除這個禍患,咱們守牢了光明頂,才好再做打算。」
楊逍聞言後,愕然道:「這麼急?你既要做教主,該有的儀式總是要做的。」
趙禹擺手道:「我現在心急如焚,哪有閒暇再做那些繁文縟節。最要緊是趕快查明哪個潛上光明頂來,救回被擄去的人,爭回一些主動來!」
聽到這話,楊逍臉上益發羞慚,想到自己空負盛名坐鎮光明頂,不止辜負了趙禹的囑托,就連自己的妻女都被人神不知鬼不覺的給擄去,更覺羞憤欲死。他澀聲道:「好罷,你小心些。我也會著人去仔細追查,但凡有一點消息,一定將周姑娘安全救回來。」
趙禹連忙又說道:「我已經著令五行旗返回光明頂,咱們手中這些力量,宜聚不宜散。若真分散開,被人逐一擊破,才是大大壞事了。楊左使你也勿再自責,便與蝠王和五散人守好了光明頂,一切待我從秘道中出來再作計較。」
楊逍等人點頭應下,當下便將趙禹領到秘道入口處,待其進入秘道後,眾人才退出來等候。
昨日還是劍拔弩張的氣氛,今天卻能心平氣和的坐下來,眾人心中都泛起頗為古怪的感覺。沉默良久,韋一笑才開口道:「楊逍,咱們也鬥了這麼些年。我問你一句,你實話答我。老實說,咱們爭執二十多年,心中各有一些只能意會的念頭,難道你真甘心瞧著魔君登上教主之位?」
聽到這個問題,楊逍面色一肅,見眾人皆望向自己,低下頭沉默片刻後驀地一嘆,說道:「不瞞蝠王,各位散人,咱們爭了這些年,我心中也倦了。實不相瞞,哪怕現在,我對你韋蝠王也是瞧不上眼的。咱們拋去這些意氣之爭,彼此都是相知多年的老兄弟,你們有多少斤兩,我都瞧在眼中,當年不肯奉你們哪個做教主,現在也是不肯。魔君與咱們都不相同,他是一個讓人瞧得見希望的年輕人。你們可知當年為何我不加刁難,直接以總壇名義任命他為五行旗總旗使?」
韋一笑被楊逍當面鄙視,雖非第一次,心中仍覺有些羞惱,當下便哂笑道:「還不是他出手救下你的妻女,將她們千里迢迢送來光明頂。你心中感恩,送他一場便利。你莫以為我不上光明頂來,便對你的事情一無所知。」
楊逍正色道:「楊逍雖非善類,卻還未糊塗到公私不分,假公濟私!即便魔君於我有大恩,他若真是不堪,我也不會由得他與五行旗去胡鬧,弱了本教名頭!當年魔君初上光明頂來,我便有心思留下他,悉心栽培,要你們這些老夥計瞧一瞧真正教主人選該有怎樣一番氣象。可惜,他卻拒絕了我。」
周顛拍掌笑道:「魔君果然好眼光,瞧出跟著你楊逍無甚前途可言。這可真是明智選擇,魔君做出的成績,有目共睹,現在楊逍你還有臉面講好為人師?」
楊逍苦笑一聲,語調卻不寂寥:「我做不得人師,你們哪個又能做得?五行旗現下興盛局面,終讓我想透一個道理,咱們這些人在教中各居高位,這些年卻因動盪而令根基越晃越淺,經不得風吹雨打。魔君要做教主,縱使你我反對,他難道就做不成了?魔君敢悍然提兵威逼少林,迫得這正道武林之首低頭,換了你我,縱有雄心,可有這一番本領?現下的明教,已經不是二十年前,咱們哪個做得教主,中土那些自立已久的分壇,哪個肯俯首帖耳?」
韋一笑沉默半晌,底氣不足道:「白眉鷹王殷老兒,他麾下天鷹教也人才濟濟,興盛得很……」
張中接口道:「這幾年我在浙西傳教,對此事也有耳聞。天鷹教被海沙幫的張士誠逐出蘇州,惶惶如喪家之犬,若非魔君出手相助收留,難有善終。」
韋一笑久在西域,對中原形勢雖有耳聞,終究不甚瞭解,聽到張中的話,他幡然變色,低聲道:「怪不得,怪不得他教主之位還未坐穩,就敢談要處置叛教的鷹王和龍王……」
彭和尚卻嘆息道:「年輕人終究太氣盛,我怕他手段激進,越激化了教中這些矛盾。」
楊逍搖頭道:「沉痾需用猛藥,爭執這麼些年,各自芥蒂早深。若他為了坐穩教主之位,視教規如無物,一味去邀好旁人,拿手中權柄去賣人情,大家真要仔細想一想他算不算一個英主。龍王、鷹王地位雖然尊崇,叛教之舉對本教傷害也尤深,若輕輕揭過此節,矛盾不根除,本教哪怕一時安靜,未來總會鬧出更大亂子!至於他能做到哪一步,大家拭目以待吧。」
眾人圍繞自己的談論,趙禹自然無從得知,入了幽暗的秘道後,他即刻便斂息凝神,小心向前方潛去。來人既然能通過秘道來去自如,對明教教規定然也熟知,曉得無人敢擅自進入秘道,很大可能會仍然逗留此間另有圖謀。
秘道裡光線幽暗,氣息沉濁,寂靜無比,道路又曲折無比。趙禹行進的極為小心,氣聚雙眸能依稀辨物,盡量不發出聲響,耳朵則豎起來,仔細捕捉任何動靜。
往前方行了數十丈,趙禹依稀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呼吸聲,心神頓時一凜,行動越發小心。
他雙手貼著石壁輕輕向前移動,耳邊呼吸聲則越來越清晰,待能確定那呼吸聲方位後,身形暴射而去,揮掌劈向呼吸聲發出的方位。
「娘、娘……你在哪裡?小昭很想你啊……」
聽到這似是睡夢中的囈語聲,趙禹心中一動,猛地撤回手掌,凝神望去,卻看見甬道盡頭靠著石壁有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影,似在沉睡。
第162章 有女狡黠如靈狐
秘道中幽暗寂靜,只瞧得見小昭蜷縮著單薄怯弱的身形輪廓,耳邊聽著她如泣如訴的夢囈喘息聲,鼻端卻有一股淡淡的少女幽香在浮動。趙禹心中卻無半分旖旎之感,抱臂依牆而立,思忖著如何處置這個紫衫龍王安排進光明頂的內應。
見到這少女,趙禹益發迷惑起來。黛綺絲易容成金花婆婆,千叮萬囑要自己保護住小昭,可見這兩人關係匪淺。若是她潛上光明頂來將人擄去,不可能獨獨將小昭留下。可是這少女為何又會出現在秘道中?到底與此事有沒有關係?
小昭淺睡未足,但卻警惕無比,趙禹雖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視線在她身上流連片刻,這少女卻彷彿做了噩夢一般驚醒過來。她雙手一撐,敏捷地躍起身來,甬道中登時響起嘩啦嘩啦鐵鏈碰撞聲。
起身後,小昭側耳傾聽,沒有聽到任何聲響,才又好像虛脫般靠著石壁癱坐下來。她突然醒來,又心緒慌亂,根本未察覺到近在咫尺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趙禹。
沉默了片刻,她突然捂著臉低泣起來,泣聲如夜鶯婉轉,在這寂靜環境中益發顯得淒苦。
趙禹在一邊觀察片刻,確定左近並無第三個人,才冷聲道:「你哭什麼?」
「我想我娘,我就要死……啊!什麼人?」小昭本能地答了一聲,而後驟然醒覺,玲瓏身軀在地上一縮一彈,滾進了逼仄的角落裡,才顫聲道:「你、你是人是鬼?怎麼會在秘道裡?」
趙禹從黑暗中走出來,伸出手指準確扣住小昭被玄鐵鏈銬住的皓腕脈門,勁力一吐便擊潰了少女體內聚集起來的力道,將個軟綿綿嬌軀從角落裡提出來。
小昭半分抵抗之力都無,才知來人深不可測,她驚惶道:「這裡是明教秘道,你竟敢擅闖進來,只要我大喊一聲,楊左使他們就會衝殺進來!明教許多大人物現在就在光明頂上,光明左右使,四大法王,五散人和現在武林中最威風的魔君趙無傷!」
趙禹見她已經落到這地步,仍有膽量虛言恐嚇自己,忍不住笑起來。他將小昭丟在腳邊,吹亮了一個火折子,藉著微光俯望下去,看到一張清麗脫俗猶存幾分稚氣嬌憨的俏臉,只是這俏臉上淚痕猶濕,惶恐至極。
火光亮起的一瞬,小昭本能地閉上雙眼,片刻後睜開眼來壯著膽子偷瞄上去,看到趙禹正掛著淺笑俯望自己,忙不迭又低下頭,連趙禹到底是個什麼樣子都未瞧清楚。
只瞧了片刻,趙禹已經看得出眼前這少女與紫衫龍王黛綺絲長得頗為相似,他皺眉道:「小昭,你娘紫衫龍王潛上光明頂來有何意圖?為何又將你丟在此處不顧?」
聞言後,小昭益發慌亂,一對俏目瞪得渾圓,語無倫次道:「我娘沒、她不是……不是我娘潛上光明頂,我娘也不是什麼紫衫龍王!你是誰?你怎麼敢進秘道來?」
少女惶恐無依的淒楚樣子惹人生憐,趙禹心中卻無半分憐意,冷聲道:「我就是魔君趙無傷,你能叫出我的名字,該也聽說過我心狠手辣的惡名。我問你什麼,老老實實答出來。」
小昭聽到趙禹報出身份,頓時驚得「呀」了一聲,雖然身處險境卻仍忍不住抬頭去打量趙禹,待見到一個臉色冷峻、俊逸無比的年輕人形象,卻與傳言中凶神惡煞的樣子相去甚遠,更忍不住奇道:「魔君怎麼會是你這樣子,你騙我!」
「我這樣子,有什麼奇怪?反倒是你娘紫衫龍王肯將你這樣一個嬌弱女兒送上光明頂來做內應,你們母女到底什麼圖謀,我真好奇得很。」趙禹面色一凜,又說道:「實話與你講,無論你答什麼,我都有法子一一驗證真偽。我這裡有個逼供的法門,只是力道用猛了人會變成白癡。我瞧著你娘紫衫龍王的面子,暫且不用在你身上,你最好能如實作答,若有半分不實,我便再不留情面!」
小昭聽到趙禹語氣冷冽無比,底氣不足惶恐道:「你怎麼知道我娘是紫衫龍王?」
趙禹說道:「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還要多,所以你不要存著矇混過關的念頭。紫衫龍王既已叛教,為何又派你上光明頂來?她難道不知,你若給人窺出破綻來,難有命在!」
「我不能說,你不要再問我!」小昭忙不迭搖頭道,心中雖然不無惶恐,卻仍咬著牙別過臉去,顫聲道:「你殺了我吧!殺了我也不會說,變成白癡也不會說!」
趙禹曾聽楊逍說過,這少女倔強無比,口風甚緊,被餓到奄奄一息都不肯吐露實情。見她一心求死的模樣,趙禹沉聲道:「楊左使父女兩個憐你身世,將你帶上光明頂來,你不只不感恩圖報,反倒恩將仇報夥同外人將楊左使的妻女盡皆擄去。你不肯講,無非想保全你母親。我最不懼的便是殺人,若周姑娘有個好歹,你且瞧著,你娘縱使逃到天涯海角去,我也定要將她擒殺!」
聽到趙禹殺意十足的話語,小昭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卻又大聲辯駁道:「我沒有恩將仇報,我對老爺夫人感激得很,從未想過要對他們不利!偷入光明頂的不是我娘,而是一個老和尚!那老和尚武功高得很,隨手點暈了我,我醒來後夫人小姐還有周姑娘就都不見了。我怕老爺誤會要殺我,才躲進秘道裡來……」
趙禹不動聲色道:「那老和尚長得什麼樣子?」
小昭低下頭思忖片刻,便認真地將那和尚的相貌描述了一遍,正是少林僧人圓真的模樣!
趙禹聽到這答案,眉頭深深蹙起來。若擄去周芷若的乃是紫衫龍王,他還不甚慌亂,可是那圓真既是少林僧人,又與元廷勾結,最關鍵的是,圓真從何處得知光明頂秘道之事?
他凝望小昭片刻,又問道:「你從未見過那和尚?你娘也不識得那和尚?」
小昭連忙搖頭道:「我娘離開明教後,一直和我在西域隱居,相依為命,怎麼會識得中原的和尚!」
趙禹見她事到如今仍要隱瞞金花婆婆就是紫衫龍王的事實,越發覺得這少女狡黠無比、居心叵測,他略一轉念,語調轉冷道:「哼,不論哪個教外人上光明頂來,都不會有命在!昨日我已經殺了一個什麼金花婆婆,再殺一個和尚也沒什麼大不了。」
小昭聽到這話,嬌軀驀地一顫,澀聲道:「你、你殺了金花婆婆?」
趙禹點點頭,說道:「光明頂是明教聖地,非本教中人,無論哪個窺探,都要死!我瞧在你娘紫衫龍王的面子才不殺你,你還有心思去管別人死活!」
小昭被趙禹制住,四肢動彈不得,突然垂下首去痛哭起來,淚水撲哧撲哧掉落在地上。哭了許久,她才抬起頭,大聲道:「你殺了我啊,哪個要你可憐!惡魔,殺人惡魔!你為什麼要殺金花婆婆,為什麼要殺她……她哪裡得罪了你?你為什麼要殺她……」
趙禹見少女傷心欲絕的模樣,心中戲謔的念頭淡了一些,蹲下去勾起少女沾滿淚水的下巴,凝聲道:「現在這感覺,你要好好記得。若再敢騙我,我真不介意殺了金花婆婆,要你再體會一遍至親死亡的痛楚!」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莫非你沒有殺她,她還活著?你告訴我啊,她是不是還活著?」小昭聞言後瞪起朦朧淚眼,惶急問道,而後臉色驀地一僵,澀聲道:「你已經知道了?」
「所以往後你對我說話要考慮清楚再說,你娘雖然叛出明教,但終究還是四大法王中的紫衫龍王,我也不好公然格殺她。但她到底是紫衫龍王,還是金花婆婆,卻全在我一念之間!」
說完後,趙禹抓起小昭兩腕之間的鐵鏈,將這玲瓏嬌軀扛在肩上,往秘道外行去。
小昭臉上淚痕未乾,情緒極大波動後心緒慌亂,見趙禹往秘道外走,惶急道:「不要送我出去!這誤會解釋不清楚,老爺一定恨死我了……我若出去了,他定要殺了我!」
聽到小昭的哀求聲,趙禹略一思忖,也覺往來空耗時間,還要費些唇舌與楊逍解釋。還有就是,他心中有個疑惑,紫衫龍王黛綺絲因窺探秘道被發覺才叛教而逃,而她又煞費苦心將女兒安排上光明頂,可見要圖謀什麼必然與這光明頂秘道有莫大干係。不若將小昭帶在身邊,也好就近瞧一瞧她會否露出破綻。
這般一想,趙禹便放下小昭,解開了她的穴道,低聲道:「仔細跟著我!」
小昭忙不迭點頭,一副嬌羞弱不禁風的模樣,緊緊跟在趙禹身後。
一路行到甬道盡頭,前方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石壁,已經沒了去路。趙禹沿著石壁上下摸索,尋找機關機括之類。
小昭站在他身後輕聲道:「這裡我已經仔細找過許多次,都沒有找到什麼開門機關。你不妨試著推一推。」
趙禹聞言後,轉頭望向小昭,小昭心知失言,低下頭嚅嚅道:「我只是猜的,不知道對不對?」
第163章 豪邁人傑只存骨
小昭無心之語無疑透露出她進出秘道多次,只是被這石壁阻擋,無法深入。
趙禹越發肯定她們母女所圖謀必與秘道有關,略一轉念,他便不再窮究,將手中火折子遞給小昭,著她向後一退,然後將雙手搭在石壁上,雙手運勁向後推,那石壁卻紋絲不動。他心中一動,又轉力道向右推一次,向左推時,石壁終於緩緩一晃。
趙禹心中一喜,又加了幾分力道,石壁緩緩後退,原是一堵厚重結實的大石門。這樣厚重的石門,全無機關,要靠人力去推,若非天生神力,便需要極高深的內功造詣才能推得開。怪不得這小昭數次無功而返,她雖有幾分武功造詣,距離趙禹卻差了不知凡幾,自然無法前行。
領教過黛綺絲的陰險,趙禹對她的女兒自然加倍提防。這少女武功雖然不值一提,但狡黠猶勝乃母。待石門退開數尺厚,趙禹才往虛空處劈了幾掌,而後揮手搭住小昭肩膀,兩人見步行步,緩緩向前方行去。
地道初時尚算寬敞,越行到後則越逼仄,漸漸崎嶇起來。小昭手足皆有玄鐵鐐銬,雖然行動極為小心,但仍不免發出嘩啦碰撞聲,在幽境秘道中極為清晰刺耳。
行走片刻,趙禹略一思忖,隨手撕下一截衣衫下擺。
小昭走在趙禹身邊,正自惴惴不安,忽聽到裂帛聲,頓時驚了一驚,雙肩一抖顫聲道:「你要做什麼?」
趙禹不答她話,以布帛裹住她的玄鐵鐐銬,雖然仍不免有沉悶摩擦聲,卻比先前要輕一些。小昭這才明白趙禹的意圖,輕舒一口氣後,俏臉卻禁不住蒙上一層緋紅,漸漸發燙起來。
少女情懷,趙禹無暇去理會,他正用心無比傾聽秘道中的動靜。道路漸漸狹窄,兩人行得近了,趙禹甚至能聽到小昭怦怦急促跳動的心跳聲,便低聲道:「你在緊張什麼?」
「你、你壓到我了?」小昭聲若蚊喃,吐氣如蘭,俏臉禁不住扭到一邊。
趙禹聽到這話,才突然發現他方才聽得太專注,手肘已經緊緊挨著少女嬌軀。他略覺尷尬,往後退了一步,又沉聲道:「你娘可跟你說過光明頂秘道的路徑?」
小昭忙不迭搖頭道:「我娘的武功也推不開那道石門,沒有機會走到這裡來。」
「你們母女兩個真是鍥而不捨,既已知前路不通,卻還幾次三番潛入進來。」趙禹不以為然撇撇嘴,示意小昭走在前面。
小昭見趙禹仍不相信自己的話,心中沒來由一陣慌亂,低聲解釋道:「我娘雖然不曉得秘道的路徑,但……」講到這裡,她卻陡然收聲,閉上嘴不再說話,持住火折子往前方行去。
趙禹緊緊跟在小昭身後,一路未見她有何異常表現,遇到岔口也回頭來問自己主意,似乎真的和自己一樣都是初次深入秘道中來。瞧著眼前這婀娜前行的嬌弱身姿,趙禹也懷疑自己是否有些緊張、草木皆兵了。
周芷若被圓真擄去,毫無徵兆太過突然,若圓真只是扣住周芷若存心做個人質與自己來談判,趙禹還不甚擔心。最怕圓真轉手將周芷若送還峨嵋派手中,趙禹見識過滅絕師太待弟子是如何嚴苛,生怕不久後會聽到香消玉殞的惡訊,心中已有些方寸失據。況且小昭的身份舉止都甚為可疑,由不得他不警惕。哪怕眼前這少女怎樣一副嬌弱不堪的模樣,他心中也無一絲憐意,執意要其探路,一來防備秘道中或許會有潛藏的敵人,另一方面則想要從小昭舉動中瞧出一些端倪。
秘道行到深處,岔口漸多,兩人無頭蒼蠅般將每一條岔路都行過一遍。經過道路,皆是崎嶇石道,並無什麼出奇處,加之視野受限,更無法細緻入微的觀察是否有何蛛絲馬跡。
行了一個多時辰,小昭步履已經漸漸蹣跚,她在秘道中藏了一個晝夜,滴水未進,精力早就不足,加上遇到趙禹後情緒又數番起落動盪,這會兒已經空蕩蕩沒了力氣。
趙禹不放心將她一個人丟下,索性將手掌搭在她後心處輸入一股醇厚內力。
和煦的力道湧入體內,小昭精神為之一振,忍不住低聲道:「魔、趙公子好醇厚的內功!」
趙禹並未答話,只是輕叩她肩膀,示意繼續前行。
小昭感受到趙禹濃濃的冷漠敵意,只幽嘆一聲,也不多說什麼,繼續低頭前行。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兩人行到一處螺旋向下的甬道,道路越發狹窄。突然,前方小昭驚呼一聲,似乎被絆倒,踉蹌著摔到於地。趙禹距她尚有丈餘距離,忽瞧見在小昭摔倒的一旁岔口前有一塊碩大岩石正搖搖欲墜,眼見就要滾落下來將少女砸得粉身碎骨!
小昭也已經望見這塊已經開始滾落的大石,驚得尖叫一聲,卻嚇得四肢僵硬動彈不得,眼睜睜瞧著大石砸落下來!
間不容髮之際,趙禹躥行丈餘,一把撈起小昭將其往下方丟去,自己則雙足扣緊地面,一對肉掌接連往前方揮去,畢身的內力噴薄而出,只聽得前方風聲凜冽,石屑紛飛!
這時候,小昭已經掉落在趙禹身後數丈外,瞧著趙禹挺立在甬道中,面對那滾滾落下的大石屹然不懼。而大石滾落的勢頭也為之一緩,每一掌揮出便有一大塊石皮被劈落,到最後,趙禹更疾步衝上前,兩手推住大石驀地向前一送,甬道中驀地一震,整塊大石轟然破碎!
待掌碎大石後,趙禹雙臂也震得隱隱生疼,拍去臉上身上的碎石屑,轉頭問向小昭:「怎樣了?」
小昭親眼見到趙禹大展神功,臉上驚容猶未斂去,直到趙禹又問了一聲,才忙不迭搖頭道:「沒事……」
趙禹聽到小昭說無事,才折轉身上了大石滾落的那條岔路,想要瞧一瞧是有人在作怪,還是純屬意外。
瞧著趙禹消失在視野中,又看著甬道中散落的石塊,小昭心中驀地生出不踏實的感覺。她雙眼流轉,似在權衡極為重要之事,甚至連那火折子將要燃盡都未察覺,只要手指被火苗燙了一把,才痛呼一聲,忙不迭丟出火折子。
這時候,趙禹搜查過後,已經退了回來。他在亂石堆中找到一根斷作兩截的木棍,方才小昭正是踢動這木棍,而後才撬動地那塊大石滾落下來。而趙禹也從那段甬道中發現大石滾動的痕跡,瞧著痕跡甚新,越發肯定這是人為佈置的一個陷阱。或許就是那圓真,只是現在早已經離開了。
撥弄著亂石,趙禹思忖起來,不論進入秘道的是哪一個,為何獨獨在此處布下一個陷阱?莫非此處另有緊要佈置,須得以防萬一被人破壞?
他一邊想著,一邊走到小昭摔倒的地方,瞧見她仍是俏臉慘白的樣子,應是對這陷阱毫不知情,否則若自己不出手,她將必死無疑。沒有理會驚魂未定的小昭,趙禹又向甬道下方走去,行出不多遠,突然嗅到一股濃烈的硫磺之味。他疾步向前走去,終於在角落裡發現整整兩木桶的火藥,心緒驟然一凜。
若這些火藥驟然引爆起來,不要說秘道被炸垮,只怕小半山體都被掏空的光明頂也將轟然倒塌!到時候,無論光明頂守衛多麼森嚴,有多少驚世駭俗的高手,都將蕩然無存!如此惡毒計策,著實令人不寒而慄!
這時候,小昭也走過來,又吹起了一個火折子,瞧見趙禹神色凝重的蹲在角落裡,便悄悄走過去。
「不要過來!」
趙禹斷喝一聲,而後思忖這些火藥應該如何處置。再留在此處斷斷不可,可若要送出去,他們卻已經在秘道中迷失了方向路徑。思忖良久,趙禹揮揮手讓小昭退開,而後扛起木桶,將火藥傾倒出來在甬道中鋪成細長一道,足足鋪出數里,才以火苗引燃火藥,只聽嗤啦一聲,火藥迸發一道長長火龍,將個秘道耀得有如白晝。
小昭一直跟在趙禹身邊瞧他做事,待火花耀起後,只覺視野驟然一亮,被火花照耀璀璨無比的一張側臉便投入她的眼簾。哪怕火光淡去許久,那張面孔卻仍在眼前纖毫畢現,一時間為之失神。
趙禹並未察覺到小昭的異狀,方才藉著火光耀起的一瞬,他已經瞥見甬道岩石後隱藏著一個狹小出口。火光熄滅後,他揉著眼睛待視野恢復,才往先前記住的那個方向走去。撥去擋住孔洞的岩石,眼前又出現一條平整甬道,整條甬道皆由花崗岩砌成,與先前所行過的幾條道路迥然不同。
小昭緊緊跟在趙禹身後,兩手抓著玄鐵鏈,似乎生怕引起注意。
甬道盡頭,是一間石室,趙禹推開石室門,隱約瞧見兩副骷髏臥倒於地。他接過小昭手中火折子,藉著微光湊上去觀察,很快便從一具骷髏身上找到一封信,藉著火光展開閱讀起來。不旋踵,便深深蹙起了眉頭,沉聲道:「原來陽教主多年前就死在了此處,今日才被我發現……」
小昭見趙禹心神沉浸在書信中,悄悄湊過去,似乎看不清路碰到了骷髏,連忙退開兩步,才低聲道:「趙公子,這骷髏就是陽教主麼?那另一具是誰啊?這封信裡寫了什麼?」
趙禹將信讀完一遍,貼身收起來,面無表情道:「這些事都和你無關。」
這信中許多事都語焉不詳,但趙禹仔細品味了數遍,也漸漸猜到陽頂天之死與男女之事脫不了干係。只是信中所述成昆之名,趙禹卻不甚明白,他曾聽張無忌提起過這個名字,只是當時並未在意,現在想來也只有一個模糊印象。只是念及陽頂天一代人傑,卻因家門不靖而死於非命,心中不免嗟嘆。
他在地上掘了一個深坑,將兩具屍骨埋進其中,然後在石室中翻撿一通,找到整個秘道的地圖,才對小昭說一聲:「我們走吧。」
有了地圖的指引,兩人行路快了許多。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便走出了秘道,出現在光明頂外的一處山谷中。
重見光明,趙禹深吸了一口氣,轉頭望向小昭。只見陽光下這少女膚若凝脂瑩白,俏臉雖存稚氣,但卻已有傾國傾城的容貌,比之其母尚要美貌。
小昭似乎受不住趙禹的逼視,垂首輕聲道:「趙公子,你這樣瞧我作甚麼?」
趙禹突然伸出手,搭在小昭天靈蓋上,冷漠道:「小昭,你真的無話要對我講?」
小昭表情極不自然,顧盼左右,卻瞥見趙禹眼中畢露無疑的殺機,她心神一顫,突然跪在趙禹腳邊,淒聲道:「小昭有話要講!求公子救我娘一命……」
第164章 天鷹在後占鳩巢
趙禹徐徐散去聚在掌心裡的內力,靜靜望著小昭。
小昭則低著頭,根本不敢去看趙禹,衣衫下瘦削的香肩輕輕顫抖著。似乎做出了極大的決斷,她從懷中掏出一張羊皮,雙手捧著送到趙禹面前,低聲道:「這是我在陽教主的屍骸上偷取來的,上面記載了明教的無上心法,乾坤大挪移。」
早在趙禹發現陽頂天屍骨時,他就看到了這一張羊皮,只是不曉得是個什麼東西。小昭故意靠近過來將羊皮揣進懷中,他也一直瞧在眼中,並未出聲制止,有心瞧一瞧小昭要如何處置,一直到了秘道外才追究起來。
饒是早有準備,趙禹聽小昭親口講出來,心中仍不禁劇震。乾坤大挪移之名,他早有耳聞,只是此項神功隨陽頂天失蹤而失傳,一直無緣得見。聽到小昭的話,他一把抓起羊皮,仔細觀察,只見這張羊皮一邊有毛,另一邊則光滑無比,除了瞧著有些年歲,並無甚出奇,便又疑惑地望向小昭。
小昭抬起頭,示意趙禹將羊皮再交給自己。她從懷中取出一柄匕首,割破了手指,將獻血小心翼翼塗在羊皮光滑的一面,過了片刻,羊皮上便慢慢顯出了字跡。
趙禹將羊皮接過來瞧去,只見第一行正是「明教聖火心法:乾坤大挪移」十一個大字。他並未急著往下讀去,而是將視線再次落在小昭身上,沉聲道:「你懂得真不少。」
陽光漸漸西垂,夕陽下小昭白皙的臉上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她鼓足勇氣迎向趙禹的視線,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澀聲道:「終究還是沒有瞞過趙公子的耳目。」
趙禹輕輕甩著手中的羊皮,說道:「看來,你們母女兩個數次潛進秘道去,為的就是這乾坤大挪移心法吧?你既已到手,怎麼又肯乖乖交出來?還有,你讓我救你一命,又是什麼意思?」
小昭從地上站起來,轉身背對著趙禹,盈盈坐在一塊岩石上,眺望著不遠處起伏的山巒,俏臉上泛起一絲與年齡並不相稱的滄桑之感,語調也變得悵惘起來:「趙公子可知,我娘並非中土人士,而是來自波斯?」
紫衫龍王黛綺絲的來歷,趙禹也聽說過一些,聞言後點頭道:「你這樣說,莫非你娘的身世還有些古怪?」
小昭眸中閃過一絲異色,在這名滿天下的魔君面前,她總忍不住生出一些全無秘密的窘迫感覺,俏臉一燙,連忙繼續說道:「我娘的來歷,並不是什麼秘密,不過她的真實身份,知者卻甚少。今日我將所有秘密和盤告訴趙公子,希望您能瞧在我們母女可憐無依,照拂一二。」
「你先說罷。」趙禹說道。
小昭聽他對自己戒心仍未消除,神色又黯淡幾分,說道:「我娘在加入中土明教前,便已是波斯明教的三聖女之一。因有外公的一層關係,被宗教派來中土執行一項任務,那就是取回在總教已經失傳,但在中土明教尚有傳承的乾坤大挪移心法……」
聽到這裡,趙禹才終於明白過來,想到紫衫龍王心懷叵測二十餘年,叛教後猶不死心竟派女兒再上光明頂來,他心中便生出幾分氣惱,沉聲道:「你娘對波斯總教也真忠心得很,為了圖謀這心法向總教邀功,竟捨得連親生骨肉都置於死地,稱得上是艷若桃李,心如蛇蠍!」
小昭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卻又開口為母親辯解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娘也是有苦衷的。總教聖女須得未出閣的女兒家才能擔任,若貞潔不在了,便要受烈火焚身之苦。她和我爹爹有了我,一直擔心被總教查知後追究來,這麼多年一直惶惶不安,連我這親生女兒也不敢收養在身邊。我不怨她……」
講到這裡,她臉上湧現出濃濃的悲傷之色,望著趙禹哀求道:「公子你武功高強得很,練成乾坤大挪移後甚至能做到明教的教主。你能不能救救我娘?不要讓她被波斯總教抓回去活活燒死!」
趙禹看了小昭許久,才說道:「你肯主動交出乾坤大挪移心法,總算天良未泯。你私入秘道之事,我可以不再追究。你走吧,去找你娘罷。她既已叛教而出,縱使被總教抓回或燒或烤,已和中土明教再無瓜葛。」
「我不、我不走!」小昭聞言後,淒聲叫道,她伸手要抓住趙禹衣擺,而趙禹卻早已閃開。小昭撲了空,臥倒在地上,哽咽道:「趙公子,你讓我跟在你身邊吧……為奴為婢一生無悔!我發誓,我再也不騙你!只求求你救我娘一命吧……如果波斯總教追來,她真的活不成了!」
少女悲慼哀求聲,令人心生惻隱。趙禹已經飄遠數丈,終究還是心中不忍,又轉回頭,說道:「我可以再給你們一個機會。你娘該與你約定了接頭的地點,你去對她說,她若不想受波斯總教的烈火焚身之刑,便要乖乖回到光明頂接受叛教的處罰。想要兩下平安無事,那是做夢。她若肯回光明頂來認罪,便還算是中土明教人,漫說波斯總教,哪個來尋仇我也會護她周全!」
小昭聽到這話,眸中先是閃過喜色,而後又憂心忡忡道:「公子準備怎樣懲罰我娘?」
趙禹沉吟片刻,才說道:「叛教私逃,比之聖女失貞還算是更嚴重的罪行。她若就這樣回來,只怕也會不得好死。不過,現下光明頂不安穩,大把戴罪立功的機會,且看她能做到哪一步吧。」
小昭連連頷首道:「我一定會跟我娘說,讓她來光明頂上戴罪立功!多謝公子!」
說著,她轉身就要往山下跑去。只是山路崎嶇不平,她手足上皆有鐐銬,跑出數步,便被亂石絆住,險些一頭蹌下去。
趙禹見狀後,復又將她拉回來,說道:「先跟我回光明頂,讓楊左使給你打開鐐銬再去把。」
小昭聞言後,臉上總算露出尚算開朗的笑容,如雲雨初霽雨過天晴,美艷動人,嬌羞不可方物。她蹦蹦跳跳跑回趙禹身邊,斜著眼望過來,臉上露出討好笑容。
趙禹現下心緒紛亂無比,瞧見她這嬌憨樣子,心情也稍稍平和下來,伸手拉住小昭,展開身形向山下疾奔去。
行至半途,光明頂山前隧道口處突然升起烽煙,似有異變。
趙禹心中一凜,也顧不得男女之防,將小昭輕盈的嬌軀抗在肩上,便發足狂奔去。
小昭猝不及防,正待要掙扎,只覺得前行速度陡然加快。她趴在趙禹肩上,只瞧見兩邊景色風馳電掣向後退去,對趙禹武功之高又有了一個更加深刻的認識。再想起先前趙禹所做的保證,一直惶恐的心境總算漸漸踏實下來。
轉出山口,遠遠地趙禹就瞧見山道前有一隊人馬正聚集起來,場面有些混亂。行得近一些,才瞧清楚竟是莊錚等五行旗精營人馬。
這時候,莊錚等人也發現了飛馳而來的趙禹,紛紛策馬迎上來。
行至近前,趙禹放下了小昭,問向莊錚:「怎麼回事?你們怎麼不上光明頂?」
莊錚臉上浮現起憤恨之色,恨恨道:「我們回來時,天鷹教已經先一步佔據了隧道,不許五行旗進入,現在正僵持著。」
趙禹聞言後,眉頭緊蹙,一邊走著一邊問道:「鷹王呢?他將咱們堵在山前,是個什麼道理?」
莊錚搖頭道:「沒有瞧見鷹王,只有他的師弟李天垣和殷野王在這裡。」
趙禹著人勻給小昭一匹坐騎,而後便率人往隧道衝去。且不說他已經在光明頂上表示要繼任教主之位,單單天鷹教趁虛而入的舉動便足以令他憤怒無比。尤其圓真剛潛上光明頂擒去周芷若,天鷹教久匿不出,一出現便卡住光明頂守衛最空蕩的時候,其居心不言自明!
第165章 勢如破竹殺天鷹
隧道前統共五百餘名天鷹教眾,刀甲齊備,列陣分明,將隧道入口守得水洩不通。
趙禹在莊錚等人簇擁下走到陣列之前,很快就看到在後方壓陣的李天垣,他負著手踱步到陣列前,環顧一周,冷聲道:「天鷹教可還自認是明教一員?你們堵在隧道前,意欲何為?」
天鷹教眾人對魔君並不陌生,且不說過往多承魔君恩惠才逃過張士誠的追擊,單單滁州鐵騎圍攻少林之事,魔君在一干明教徒心中的地位便無可撼動,天鷹教雖然自立一派,每每念起,仍覺與有榮焉。
當面受到魔君責問,天鷹教眾人臉上皆有些不自然,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而後方的李天垣見趙禹只一句話便令眾人心生退意,心中也慌了起來,他強笑道:「魔君是有些大驚小怪了,六派圍攻光明頂,天鷹教雖自立門戶,但仍心屬明教。這番來自然是忠心護教,還能做些什麼?」
烈火旗掌旗使辛然從趙禹身後躥出來,怒喝道:「你們天鷹教忠心護教,我們五行旗又何嘗不是!可你們憑什麼攔住去路不許我們上光明頂去!」
李天垣乾笑一聲,說道:「光明頂上空地太少,怎及得山下寬敞。與其全上山去擁擠不堪,身手都施展不開,諸位何不就在山下進擊六派?一樣是忠心護教的義舉,我們天鷹教自願擔負起守護總壇要地的重任,你們可無後顧之憂了!」
他遙遙對趙禹拱手道:「魔君現下正是萬眾矚目,盼你能以大局為重,再逞神威擊退六派。我們天鷹教自認不及五行旗眾位兄弟精銳敢戰,甘附驥尾,守住了光明頂,魔君可以毫無顧忌去迎敵了!」
他這話講得雖漂亮,五行旗眾人如何聽不出其話中隱藏的意思,是準備逼五行旗與六派死戰,而天鷹教卻坐鎮光明頂安享其成。趙禹垂下眼瞼思忖片刻,沉聲道:「這是殷鷹王的意思?」
李天垣臉色一滯,沉默片刻後才含糊道:「殷教主他老人家對魔君也佩服得很,相信六派土雞瓦狗之輩,非是魔君對手。」
趙禹臉上無甚表情,思緒卻在快速轉動。此處天鷹教眾只有一半之數,另一半應是已經隨著殷野王上了光明頂。現下光明頂上只有楊逍等幾人,餘者皆是不通武功的僕傭之類,力量空前的空虛,殷野王趁此時率眾進逼,應是打的要楊逍幾人無計可施時向天鷹教妥協的念頭。縱使楊逍等幾人不懼殷野王,卻要顧忌把持住光明頂要道的天鷹教千人之眾,還有殷天正並不明朗的態度。
殷野王此舉,可說是巧妙借勢充分利用明教內憂外患的危急時刻,頗有隱忍多時、一擊必中之勢,抓准了光明頂最空虛的時機,與圓真配合得默契無比,若說當中沒有勾連,絕無可能。
更甚一步,圓真或許連天鷹教都算計在其中。最起碼,殷野王若知光明頂秘道中已被圓真放入大量炸藥,只怕也不敢毫無顧忌衝上光明頂。可以預見,秘道一旦發生爆炸,光明頂上任何人都無法倖免!
這般一想,趙禹對那少林僧人的惡毒心腸越發覺得凜然,幸虧自己當機立斷先一步進入秘道中查探一番。否則,只怕五行旗也無法倖免。
現在,趙禹尚覺得疑惑的是,白眉鷹王對他兒子和圓真的同流合污到底是個什麼態度?是洞悉默許,還是茫然無知?
他聽李天垣講起鷹王的態度,語氣頗有閃爍之意,心念一動,突然指著李天垣暴喝道:「狗膽的奸賊,你是否已經害了鷹王?否則,以鷹王對明教之赤膽忠心,怎肯在這緊要關節鬩於牆內!」
李天垣聽到趙禹聲色俱厲的指責,臉色陡然一白,急忙道:「你勿要血口噴人!鷹王是我師哥,我怎麼可能害他!」
趙禹冷笑道:「那你讓鷹王出來與我對質,若我講得不對,叩頭向你認錯!」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不止五行旗眾人,就連天鷹教眾都顯出狐疑之色,紛紛轉頭望向有口難言的李天垣。
「我、殷教主他……」李天垣望見眾人懷疑目光,益發語無倫次。
「惡賊,你竟敢害我護教法王,今日饒不得你!」趙禹斷喝一聲,身形疾衝上前,大喝道:「無關人等速退開!阻我擒賊者,殺無赦!」
天鷹教眾人雖不會因趙禹區區幾句話就徹底質疑相知多年的李堂主,但聽趙禹語氣篤定無比,稍作遲疑在所難免。雖只片刻時間便反應過來,但趙禹已如疾風一般掠過人群,逕直撲殺向陣後的李天垣。
李天垣原本有些手足無措,待見趙禹竟敢孤身入陣來,心緒登時大寧。魔君的武功雖然高明得很,但李天垣也有與他交手的經驗,自忖雖然不是魔君對手,但支撐十幾回合尚還可以。這段時間,足夠天鷹教其餘人等反應過來,形成合圍之勢。魔君武功再高,也招架不住五百多人的合攻之勢,若能將其或擒或殺,天鷹教將能更加佔據主動。
這般一想,李天垣心境益發篤定,氣定神閒揮起掌來,迎向趙禹,準備將他糾纏下來。他與殷天正同出一門,雖受限於天資不及殷天正武功深厚,但也非同等閒,打定主意不求傷敵只求牽絆,把握自然更大。這一掌揮出用盡了全力,想要挫一挫魔君的銳氣。
兩掌甫一交接,李天垣只覺一股渾厚如長江大河般的掌力湧過來,較之預想中強了數倍都不止!他哪知上次交手時,趙禹因要調和九陰九陽的衝突,出手之時總會收有餘力,無法全力施為。而現在趙禹武功已經大成,可毫無顧忌施展全力,實力較之先前有了質的飛躍!
一招失算,李天垣惶急無比。他的掌力也算渾厚,但與趙禹相比卻差了數籌都不止,只抵擋片刻便被擊潰,正待要撤招準備避其鋒芒,忽覺得喉間一涼,而後便瞧見頜下一股血箭飆射而出!
電光火石之間,趙禹與李天垣對了一掌,又以一陽指力戳透他的咽喉。而此時,距離李天垣最近的十幾名天鷹教眾已經圍殺上來。趙禹以腳踝為軸,驀地在原地一轉,兩掌翻轉如飛,以最粗淺的穿雲掌接連劈出十餘掌,勁風激盪淒厲,將人逼得連連向後退去。
這時候,他才抓住李天垣尚未冷透的屍體擋在身前,抽身退到隧道裡,大喝道:「李天垣惡賊已死,天鷹教眾棄械投降,既往不咎!」
異變陡生,許多人甚至還未清楚魔君意欲何為,已聽到李天垣身死,越發慌亂起來。莊錚等人雖然遠在陣外,早在趙禹責問李天垣之初,已經明白了他的打算。待趙禹孤身殺入敵陣時,雖然驚詫無比,但卻仍統帥部屬壓迫上來。五行旗精營士兵,比之天鷹教精銳更加訓練有素,聽到趙禹呼聲後,紛紛爆發出震天吼聲:「棄械投降!」
天鷹教眾人雖然也悍勇無比,卻遠不及五行旗更懂列陣廝殺。經此劇變,已經有膽怯者忙不迭丟下了兵刃,而另有一部分教眾則大喊著「為李堂主報仇」,準備衝殺起來。可是,這些衝殺之人卻不知該先殺向魔君還是五行旗精營,各自由著性子衝起來,各有不同方向,陣勢越發混亂。
而此時,莊錚等人已經適時帶人衝進天鷹教陣型中,各個小隊飛快地穿插遊走,將整個陣型分割得愈發支離破碎。此時五行旗精營尚有一多半沒有趕回光明頂,單單雙方人數相比可算得劣勢。然而一旦廝殺起來,天鷹教眾人只覺得四面八方皆是敵人,竟好似敵人比自己這一方多了數倍都不止。越鬥越覺得膽寒,有更多人拋下兵刃,近乎絕望地抱頭蹲在地上大叫起來。
另有一部分天鷹教眾距離隧道較近,又見僅只趙禹一人守在此處,紛紛壯著膽子向此處衝來。
趙禹將李天垣屍體橫在身前,雙手一合,陡然向地面按去,已經用上了許久不用的水龍勁法門。眾人只覺得腳下一顫,而後便聽轟然巨響,地面上已經被掌力劈出一個近丈深的大坑!土石飛濺,如迅猛無比的暗器,擊打在眾人身上,疼痛無比!
如此駭人武功,聞所未聞!哪怕天鷹教眾人見慣了江湖廝殺,仍被趙禹這威勢驚人的一掌給駭住,再不敢靠近隧道。
戰鬥開始得倉促,結束的也快。未幾一柱香時間,場中已經再無仍在抵抗的天鷹教徒,皆將兵刃丟到遠處,自己則或蹲或坐縮在地上。
廝殺一番,天鷹教死了七八十人,而五行旗也折損了二十多個。聽到這個戰果,趙禹也禁不住蹙起眉頭,這番算是自相殘殺,死去再多人只會叫親者痛仇者快。可若不搶下隧道,五行旗只能在毫無遮擋的原野與六派廝殺,死傷將會更加慘重!
分出兩百人守住隧道出口並看守住天鷹教數百俘虜,趙禹只帶百人上光明頂去。方纔他審問了幾個天鷹教眾,皆無人曉得殷天正去了何處,這讓他倍感疑惑。正皺眉思忖之際,他忽然瞥見那少女小昭正縮在一旁怯怯望著自己,他嘴角一翹,說道:「現在知道我待你有多和氣了吧?」
小昭怯怯地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又小聲道:「趙公子為什麼這麼喜歡殺人?」
「殺了這幾個,可以少死很多人。」趙禹回答道。
第166章 轉眸凝望誰較多
以殺止殺的道理,少女似乎並不以為然,望向趙禹的眼神仍帶些畏懼。沉默了片刻,小昭又低聲道:「稍後見到楊左使他們,希望公子不要告訴他們我和我娘真正身份。」
趙禹略一思忖,說道:「你怕他們畏懼波斯總教,不肯招惹這個麻煩?」
小昭俏臉一黯,輕嘆道:「我知道這是個非分請求,公子就算不答應,小昭也不敢有怨尤……我們母女兩個,本就對不起明教。」
趙禹不置可否,在隧道中低頭疾行。小昭則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鐵鏈拖曳碰撞聲不絕於耳。
莊錚等人對趙禹身邊突然出現的美貌少女頗為好奇,尤其見這少女四肢上銬住的竟是早年銳金旗所打造的玄鐵鐐銬。只是趙禹沒有開口解釋,他們也不方便開口詢問,幾個人落在後面低聲嘀咕起來。
顏垣忍不住咂舌嘆息道:「瞧見總旗使,才曉得什麼是少年得意!老莊,咱們二十多歲進明教做了掌旗使,已經覺得自己著實了不起。跟總旗使比起來,真是不值一提。且不說魔君滿天下流傳的威名,單單身邊這些紅顏知己,便真是羨煞了旁人。你不曉得,就連殷野王家的丫頭都對總旗使似乎頗有情意。可惜那丫頭練功毀了相貌,若不然也是一個美人胚子……」
莊錚向來嚴肅,本對這些話題沒有興趣。不過今日擊敗五行旗多年宿敵天鷹教,他的心情也甚是輕快,聞言後撇嘴道:「總旗使年輕俊彥,天下無雙,又少年得意,自然引得美人青睞。你這五短身材鍾愛打洞的肥耗子,也只有羨慕的份了。總旗使身邊的紅顏知己,又豈止你眼見的這幾個!還有……」
一群中年漢子,談論起旁人私隱韻事竟也極有興致,原本幾個人喁喁私語,過不片刻已經成了幾十個人的討論。
這一來,就算趙禹故作淡然不知也做不到,停下腳步往後方橫了一眼,眾人才連忙閉嘴,訕訕笑起來。
趙禹繼續前行,卻總覺得有些不自在。待轉動眼眸,才瞧見小昭忙不迭低下頭,粉頰上正有一層紅暈漸漸鋪開。
小昭低頭走著,兩手晃著鐵鏈藉以掩飾偷瞄被察覺的尷尬,行了片刻,她又低聲道:「多謝公子,先前秘道裡救了小昭一命。」
趙禹點點頭,並不答話。
小昭柳眉微蹙,想了片刻,才又說道:「那位周姑娘,真的很漂亮。公子若和她站在一處,一定登對得很。」
趙禹轉過頭,皺眉道:「小昭,你不必與我一直講話。我既然答應了不讓波斯總教擒下你娘,就一定會做到。還有,周姑娘是美是醜在我眼中都無區別,你眼中的她,和我眼中的她不是一個樣子。」
小昭略顯尷尬的笑了笑,卻又說道:「公子和周姑娘的故事,這幾天我伺候夫人和周姑娘的時候,也聽她們講起過。周姑娘講到公子肯為了她委曲求全,向那滅絕師太下跪,眼圈就紅起來。夫人也每每提起這件事,誇讚公子是個難得好人。不過楊左使卻不這麼想,他總說公子這樣做忒沒志氣!」
聽這少女娓娓講述,趙禹的視線也漸漸變得柔和起來。突然,那小昭臉頰抽搐起來,兩眼各分大小,鼻子和嘴角也都扭曲起來,相貌變得醜陋得很。
趙禹見這一幕,突然愣了愣,而後便輕笑起來:「你就是這樣子混上光明頂來?這樣瞧來,楊左使父女倆倒真是難得的善心。」
小昭保持這個醜樣子足足有半晌,待見到趙禹的眼神並無什麼變化,才恢復原樣,悵然若失道:「周姑娘是美是醜在公子眼中沒差別,是因為太著緊她。小昭是美是醜在公子眼裡也沒差別,是因為根本不在意麼?」
趙禹聞言後微微錯愕道:「我為什麼要在意你?大家認識統共不到一天,你還數次說謊騙我,我不責問你已經不錯了。」
小昭不無懊惱的頓頓足,低聲爭辯道:「公子救了我一命,咱們已經是生死之交了,為什麼不能在意些?你雖然答應了我會幫我娘,可我還是不踏實。你這麼厲害,只要在意我一點,應該就能救下我娘了吧?」
小昭雖然聰慧狡黠,終究情竇未開,這一番衡量謬論,說得振振有詞。
趙禹自己尚且懵懂,也給不出小昭一個合適說法,聞言後只笑了一聲,說道:「那你要自己算清楚,究竟在意多少才夠救下你娘,若多了可就浪費了。」
說著,又行出一條隧道,位於半山腰的總壇已經依稀可見,漸漸聽到一些人語喧嘩聲。
趙禹回頭擺擺手,示意莊錚等人趕上來,一起向前方行進。
天鷹教五百餘人分散在廣闊廣場上,算不上起眼。但與與之對峙的楊逍等人相比,則顯眼至極。
遠遠地,趙禹就聽見殷野王的叫囂聲。
「楊左使,韋蝠王,還有五散人,你們都是教中老人了,老成持重,對本教忠心耿耿。我們天鷹教上光明頂來也是一番赤膽忠心,今日之事,成或不成,總要給個准話!六派欺咱們明教無人,咱們就要給他們迎頭痛擊!天鷹教進駐光明頂,同時也正式返回明教,從此後江湖中再無天鷹教這名號,只有直屬總壇的護教天鷹堂!我爹他勞苦功高,可做咱們明教的副教主,統領護教天鷹堂與楊左使你的天地風雷四門一起守護光明頂。挫敗六派聯軍後,咱們再論功行賞!」
楊逍等人氣得臉色鐵青,指著殷野王怒喝道:「你算個什麼東西!你爹要做副教主,讓他親自上光明頂來與我說!這般藏在背後搞些魑魅伎倆,白白辱沒了白眉鷹王的名頭!」
殷野王身邊大批人馬,有恃無恐,聞言後也不氣惱,只笑道:「我爹他高風亮節,對這些虛名都不甚在意。只是天鷹教上下人等總要一個說法,才肯甘心歸附明教。若不然,我們自家曉得是忠心護教,旁人還以為天鷹教在江湖上廝混不下去了,才又托庇於明教。」
韋一笑幾次欲撲身上前擒下殷野王,都因天鷹教眾對他防範得嚴謹無比而尋不到機會,聞言後冷笑道:「我久不履中原之地,竟不知道,原來你們天鷹教這些年廝混得風光得很。鐵冠道兄,你怎還說天鷹教惶惶如喪家之犬,被個海沙幫一群私鹽販子趕出了蘇州城?」
張中也朗笑一聲,說道:「原是我誤會了天鷹教,原來他們敗退出蘇州是施了一個瞞天過海之計,卻將天下人都給騙過了。」
被眾人冷嘲熱諷,殷野王一張臉漲得通紅,悶哼一聲後冷笑道:「我李師叔已經將光明頂守衛的風雨不透,現下光明頂上只有天鷹教一路人馬。你們再如何拖延,也等不來救兵!與其讓五行旗和天地風雷四門困在外間被六派逐一殲滅,不如早早答應下來,咱們趕緊商議共同禦敵!」
說罷,他又饒有興致顧盼左右,笑吟吟道:「魔君沒有在光明頂上?可惜了,我還想問他一聲,往常他不可一世,囂張至極,現下連自己女人都被人擒去,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趙禹先一步趕上來,正聽到這句話,臉色頓時沉下來,遠遠便喝罵道:「殷野王,你活膩了!」
驟聽見趙禹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殷野王轉頭一望,臉色登時劇變,顫聲道:「你、你怎會上到光明頂來?」
趙禹先對面露喜色的楊逍等人點點頭,才又轉頭望向殷野王,冷聲道:「你不是正有話要問我?我現在趕來,不正是遂了你的意願!」
未待殷野王回答,他便大聲喝道:「李天垣聚眾圍攻光明頂,意圖不軌,已經授首!爾等若不棄械投降,殺無赦!」
第167章 不計前嫌霹靂手
天鷹教眾本就對進逼光明頂總壇心存忐忑,稍受挫折便有潰敗之勢。
他們當中有相當一批正當壯年,乃是天鷹教自立門戶後才加入,對明教沒有什麼太深感情,面對楊逍等一干明教元老也能保持鎮定。
可當他們直面魔君時,心情卻大不相同,且不說魔君在江湖上益發顯赫的名聲,單單他們在江南耳濡目染所見到滁州大軍如日中天的勢頭,心中先怯了三分。
當莊錚等五行旗精銳攜帶李天垣屍體行進廣場中時,天鷹教眾人看到那在天鷹教位高權重的李堂主竟都七竅流血而慘死,陡然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漸漸有人捱不住心中的恐懼折磨,丟掉了手中的武器。
趙禹遙遙站在遠處,望著殷野王說道:「你是自縛來,還是要我動手?」
殷野王面若死灰,眼神閃爍良久突然暴喝道:「大家怕個什麼!六派聯軍在山下虎視眈眈,魔君又不是傻子,怎麼敢和咱們千餘人馬自相殘殺!只要橫下心來,什麼事做不得!教主都做得!」
趙禹聽到殷野王少有的靈光閃現偶有一得,朗笑道:「我不是傻子,你卻是!我若不敢動手,李天垣如何會死?五行旗如何上得光明頂來?」
「你莫非把那五百多人都殺了?」殷野王聞言後,兩股戰戰,顫聲問道。
趙禹擺擺手,說道:「天鷹教眾聽好了,即刻丟下武器,我將既往不咎!若再頑抗,血濺當場!」
聽到這話,原本還以為沒個好下場準備負隅頑抗的一部分天鷹教徒眾皆忙不迭丟下了兵刃,在廣場上擠成一堆。
眼見大勢已去,殷野王囂張氣焰全無,僵立在原地嚅嚅道:「我也是一心為了明教、我沒有壞心腸……天鷹教真是來援助光明頂的!」
「這話我信。」趙禹點點頭,瞧著忍耐良久的韋一笑撲身上前將殷野王扣住,押到自己面前。
到此時,殷野王猶不相信算無遺策的計劃會失敗,難以置信的望著趙禹,澀聲道:「你怎麼還留在光明頂上?你的女人被擒去了,你難道不慌亂?還不趕緊下山去尋找?」
趙禹面色一凜,沉聲道:「我的事,不勞你去掛念。一樣的錯誤,你犯了不止一次,若還想活命,那些詭秘伎倆最好全都交待出來。否則,這一次就非一頓皮肉之苦那麼簡單!你今日所犯下的罪行,哪怕你父親在場,都要當場將你格殺!」
殷野王委頓於地,面如死灰,索性放棄了任何抵抗,頹然道:「你想知道些什麼,就問吧。」
趙禹招招手,著人將殷野王帶入議事廳中,才發問道:「你為何會對那圓真信之不疑,事事任其擺佈?」
殷野王理所當然道:「對我有利之事,為何不聽?你兵逼少林,名為救我,實際上全為自己打算!明明此事可以悄無聲息的解決,你偏要鬧到天下皆知,武林中人人皆知我被少林擒去之事,全都視作笑柄!而你自己則名利雙收,更趁機將我們天鷹教騙到淮南去,為你滁州看守大門!哼,你自己壞心腸打得好算盤,難道就不許我為天鷹教另謀出路?我爹被你的假面目蒙蔽,我卻能洞悉你的陰謀。若天鷹教乖乖留在淮南,早晚會被你借刀殺人,剷除一個勁敵!」
趙禹瞧著這個只能算是麻煩的所謂「勁敵」,又說道:「天鷹教要擺脫滁州控制,大可以投往別部紅巾軍,為何你要與那少林圓真合作?這與虎謀皮的愚蠢勾當,你怎就做得如此甘之若飴?」
「天鷹教怎麼可能寄人籬下!」殷野王頗有志氣嘀咕一聲,待見到趙禹臉色轉冷,才又說道:「圓真的底細,我比你要清楚。此人乃是幾十年前江湖上名聲很響亮的霹靂手成昆,也是金毛獅王的師父。十多年前,謝遜不顧同門之誼,在王盤山搶了天鷹教的屠龍刀,成昆前往追查,我便與他相識。此人極有義氣,雖多次被弟子栽贓,仍然央求天鷹教放過謝遜。這等不計前嫌的好漢子,我為何不能與他合作?我與他交情非凡,這次他熱心義助我天鷹教,可恨被你壞了我的好事!若不然,待我在光明頂上掌了權,與圓真兩下合計,更能冰釋明教與六派前嫌,化解一場干戈!」
「什麼?霹靂手成昆竟成了少林弟子?」楊逍等人在旁聽了之後,頗為驚奇的說了一聲。
趙禹正沉吟著,聞言後好奇的望過去,楊逍解釋道:「成昆是咱們陽教主夫人的師兄,此事知者甚少。多年前我追查謝遜之事,得知此人殘殺了謝遜一家,謝遜因此發狂。想不到此人竟成了少林弟子。這人是個喪心病狂的賊子,可笑殷野王將他當作什麼不計前嫌的好漢子。」
聽到這裡,趙禹忽然記起在何處聽過成昆之名,原是張無忌講起他義父謝遜之事曾多次講起來。
曉得了成昆與明教之人的關係,許多疑問便豁然貫通。此人與陽頂天夫婦之死脫不了干係,他對明教用心這般歹毒,也就有跡可循。
趙禹沒有理會殷野王要與六派冰釋前嫌的宏願,而是又問道:「你爹去了哪裡?」
「阿離那死丫頭被峨嵋派滅絕師太擒去,我爹救她去了。」
殷野王總算還有幾分擔當,說道:「我與圓真合作之事,我爹並不知曉。這段時間,他也想上光明頂來,只是與楊左使舊怨難消,怕上光明頂來再起爭執。所以他一直在養精蓄銳,等待六派攻上來時再護教力戰。」
趙禹又問起紀曉芙母女與周芷若的下落,殷野王卻搖頭不知。又盤問幾句,殷野王卻語焉不詳,趙禹擺擺手讓人將他押下去看守起來。
眾人圍坐在廳中,趙禹又講起在秘道中所查到之事,講起陽頂天夫婦已死多年之事,眾人禁不住感嘆連連。趙禹又將陽頂天的遺書拿出來傳閱眾人,首先遞給了距離自己最近的楊逍。
楊逍手捧著陽頂天遺書,仔細讀了一遍,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周顛湊上來說道:「讓我瞧瞧陽教主到底有什麼交待!」說著,就伸出手要搶這遺書。
楊逍撤手不及,那絲帛登時被撕裂開,許是放置年月太久,落在楊逍手裡那一片登時粉碎開。楊逍瞪了周顛一眼,斥道:「急個什麼!」
周顛自覺理虧,也不再辯,而是低頭讀信。
待眾人都讀過一遍,絲帛又傳到趙禹手中,他低頭看了看,發現這信後面一截已經沒了,少的恰是陽頂天遺命謝遜暫代副教主那一段。他對楊逍點點頭,而後便說道:「陽教主之事,暫告一段落。逝者已矣,眼下迫在眉睫之事,是渡過當下難關。」
韋一笑對方才被殷野王脅迫之事仍不能釋懷,忿忿道:「天鷹教通敵賣教,落井下石,應該予以嚴懲!」
趙禹點點頭,說道:「天鷹教自當該罰,不過現下咱們力量不足,倒不妨給他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稍後殷鷹王若上光明頂來,著他安撫教眾,能否功過相抵,便瞧他要如何做。」
楊逍也說道:「那成昆一計不成,該會另生詭計,亡明教之心不死,其心可誅。咱們枯守光明頂,被動應變,著實消極了些。」
趙禹一路行來,心中已經有了一些想法,說道:「他上光明頂來擒去楊夫人母女和周姑娘,雖讓咱們慌亂一時,給天鷹教製造了機會,不過也算是打草驚蛇。現下他已經暴露出來,沒了暗地裡圖謀的優勢,扣住人質或還有奇貨可居之意。不過講到奇貨,咱們手中未嘗沒有。」
聽到這話,眾人皆目露好奇之色。
趙禹揮揮手,著人去請張無忌來,笑道:「六派千里迢迢趕來西域,若只為攻打光明頂,實在太單調了些。不若再給他們一個目標,鬧得更歡暢一些。」
第168章 命途乖張人力窮
異變突臨,經過最初的不知所措後,趙禹已經漸漸平靜下來。
現下西域幾方勢力,意圖皆指向光明頂。而因為手中力量不足,稍有異變,明教便陷入被動中,受到多方掣肘。
若想擺脫這個惡劣形勢,莫過於另起一事吸引住眾人眼球,分散他們的注意力。而武林中最能奪人眼球的,莫過於曾引得江湖動盪不止的屠龍刀。有張無忌這奇招在手,大把文章可做,若操作得宜,明教或可一舉擺脫當下舉目皆敵的處境,或進或退,都有餘地。
當然,屠龍刀之事或許還不能蠱惑到汝陽王府這一股力量,但只要六派各生想法,不再一致將矛頭指向光明頂,便可粉碎汝陽王府坐山觀虎鬥的打算。他們或是抽身事外,或是置身其中,再不復進退有據的從容地位。
至於成昆擒去周芷若,趙禹也已經權衡清楚,只要成昆有以周芷若鉗制脅迫自己的想法,周芷若一時間還會安全無虞。在這緊要關頭,被敵人拿捏住一個把柄,未必就一定是壞事,能夠稍稍削弱對手的提防之心。而且,無論周芷若落到誰的手裡,只要不能篤定可置自己於死地,就不敢傷害到她,除非活膩了!
這般一想,趙禹思緒越發通暢。趁著張無忌還未到來,他招招手讓小昭進房中來。
這時候,小昭已經曉得趙禹已經得眾人認可繼任明教教主,心中正驚詫無比。聽到趙禹喚聲,她低頭走進大廳,忐忑無比,先是跪在楊逍面前,低聲道:「小昭騙了老爺小姐,請老爺恕罪。」
楊逍厲目凝望片刻,才冷笑道:「小昭,原來你生得這般漂亮。你喬裝改扮上光明頂來,到底意欲何為?」
小昭身軀一顫,求助地望向趙禹。趙禹知楊逍因妻女被擒,心中一直惱怒,這會兒有些遷怒小昭。只是此時卻非追究此事的時候,他出口說道:「小昭的身世來歷,我已經明白了,稍後再與楊左使細說。她和成昆潛上光明頂來沒有干係,楊左使且先打開她手腳的鐐銬吧。」
聽到趙禹的話,楊逍怒氣稍遏,搖頭道:「這鎖鏈的鑰匙,一直被不悔收著,現在我卻打不開。」
聽到這話,趙禹稍帶歉意望向小昭,卻看到這少女非但未有失落,眼中甚至還隱隱帶著喜色。這時候,張無忌已經被領到門外,他便擺擺手,對小昭說道:「既然這樣,你先留在光明頂吧。待得閒了,我再著人將你送走。」
小昭點點頭,躬身退下去。
張無忌被五行旗強帶上光明頂來,心中很是不快,一直閉門不出,不與總壇中人打交道。突然被趙禹召見,心中不無忐忑,站在門前,臉上一片猶豫之色。
趙禹站起來走到張無忌面前,溫聲道:「無忌兄,咱們認識也有許多年了。我問你,這些年我待你如何?」
張無忌未料到趙禹如此和顏悅色與自己講話,先是驚了一驚,而後小心翼翼道:「你收留了我這麼久,又幫我祛除寒毒,救了我一命,我心裡一直很感激,也一直想找機會報答你。不過,違背江湖道義之事我是不做的……」
趙禹聽他不肯將話說滿,對自己甚有戒心。先是笑了一笑,然後又說道:「我肯照顧你,全因當年答應了你太師父張三豐。現在你算是平安無事了,也不能一直賴在我這裡,況且你太師父對我們明教多有偏見。這一次明教算是麻煩纏身,我也沒心思照顧你周全,你這便下光明頂去吧。你們武當派有份攻打光明頂,你若再留在這裡,旁人還以為我是拿住你要威脅武當派的小人。」
張無忌聽到這話,驚詫無比,表情都變得呆滯起來。這次趙禹強將他帶上來西域,他也一直在懷疑趙禹是否要用自己逼武當派退出,心中一直懊惱早先不肯返回武當派,又因這些年對明教的改觀而覺左右為難。這番聽到趙禹竟肯如此輕易放自己離開,一時間竟有些難以置信。
「你真的肯放我離開?」張無忌語帶遲疑道。
趙禹嘴角一撇,說道:「我留下你又有什麼用處?六派與明教必有一場決戰,武當派在武林中名聲雖然響亮,在我眼中也算不得什麼,沒必要為了他們枉作一場小人。你留在光明頂,也不會為我所用拔刀向六派出手。既然如此,不如早放了你圖個清靜。」
張無忌聽到趙禹的話,沉默良久,才說道:「這些年我親眼所見,曉得武林正道對明教多有誤解。你們都是一群重信義承諾的俠士,不是外間傳言無惡不作的魔頭。這一次我若回到武當,一定勸大師伯他們不要再與明教為敵。最好能夠兩下罷鬥,捐棄前嫌,大家一起將韃子趕出中原,讓老百姓過上安穩日子!」
趙禹一邊聽著一邊頷首道:「你有這一番心意,無論成或不成,都不枉胡先生和我對你照顧有加。今日天色已晚,我先與你知會一聲,今夜你先整理一番,明天天亮後便下山去吧。」
張無忌又感激地對趙禹拱手致謝,才轉頭望向楊逍,神態頗扭捏道:「楊左使,不悔妹妹可找回來了?」
楊逍臉色一沉,轉過臉去不理張無忌。
張無忌討個沒趣,訕訕說了一聲:「我下山後,也會幫忙打聽紀姑姑和不悔妹妹的下落。」
待張無忌退出後,楊逍才開口道:「教主你將這小子視作奇貨,更應該捏在手裡才是,為何這樣輕易就放他下山?」
趙禹沉吟道:「這小子本身就是一個火藥包,天下間只他知曉謝獅王和屠龍刀的下落,只要他一現身,必然會引得江湖人哄搶。他的性子太迂腐,若跟他分講清楚,未必會配合我們行事計劃。不若就此放下山去,由他自己在人情冷暖裡折騰,我們只要隱在後面稍加引導就可以了。」
楊逍聞言後,沉默片刻才說道:「武當派張三豐、武當七俠,嘿,聽著名聲響亮,其實最無擔當。這些年對張翠山的遺孤擺明了不聞不問,可惜了張翠山夫婦為全武當派高義名聲橫劍自刎。」
趙禹也嘆息道:「這張無忌也算個可憐人,品性雖然不壞,但身世乖張,哪怕處處與人為善,也會有人處處與他為難。哪怕武當派他那些看似至親之人,只怕也懷著就讓他在外面自生自滅的念頭,盼著他不要再給武當派招惹麻煩。這番回去,還不知要遭受怎樣的冷遇漠視。」
天色漸晚,趙禹又與眾人商議一番計劃,用過晚飯後,便各自散去。
走近自己的房間,趙禹看到窗前燭光前有人影閃動,而後便聽到嘩啦嘩啦鐵鏈碰撞拖曳聲,便知小昭正在房中。
他在門前站著,望著正背對自己整理床鋪的小昭,開口道:「你就打算用這些鋪床疊被的事情換我在意你?我出身雖然不是大富之家,起居飲食也都有人照料,這些尋常事,在我眼中可算不得什麼。」
聽到身後聲響,小昭驚得「呀」了一聲,轉頭望了趙禹一眼,俏臉變得酡紅。她低頭捏著衣角,頗委屈道:「公子武功高強,麾下也人才濟濟,現在又做了明教教主。除了這些事,小昭真想不到還能幫公子做些什麼。」
趙禹走進房中坐下,說道:「想不到就不要做,做得多就錯的多。你身上鐐銬叮噹作響,聽久了還亂人心緒。」
小昭聞言後,躡手躡腳退到一邊,給趙禹泡了一杯茶端過來,輕聲道:「也不盡然吧,什麼事只要習慣了就不出奇。最開始我帶著鐐銬也不舒服,睡不著覺,帶的久了,也就不覺得了。小昭只要在公子身邊久了,做的事情多,就像公子的手腳一般。等到您看不見我就會覺得少了什麼似的,這就夠了。」
趙禹接過茶杯來呷一口,笑道:「我的手腳可沒你那麼多心思,也不會騙人。若把你當做手腳,心裡可不會覺得踏實。」
小昭俏臉一紅,低聲道:「可是終究沒有騙過公子,還落到現在公子不再相信小昭,我心裡其實後悔得很……」
眼見到天色已晚,趙禹揮揮手讓小昭退下,這才有暇掏出小昭呈上的乾坤大挪移心法。
第169章 乾坤挪移終無缺
趙禹身兼九陰九陽兩大神功,且皆臻至大成,對所謂神功秘籍的渴慕之情,已經不似以前那樣強烈。
不過,乾坤大挪移是明教無上心法,加之幾十年前陽頂天憑之壓服群豪。聽多了眾人所講述陽教主的過往事跡,趙禹也漸漸升起好奇之心,今日終於有幸得以一窺全貌,心情不自禁變得激動起來。
羊皮表面看去無甚出奇,若非小昭道破其中玄機,趙禹無論如何也猜不到這羊皮上竟會記載著乾坤大挪移心法。
他捧著羊皮認真讀起來,見皆是運氣導行、移宮使勁的法門口訣,只是這些法門卻迥異於中土所傳,別具一番風格。其中巧思與窮極變化,著實令人嘆為觀止。趙禹雖然已達功參造化的境界,在看到這一門運勁使巧的奇功後,也覺大開眼界,同時將自己武道上的見解與乾坤大挪移上的心法道理結合印證,更覺受益匪淺。
略一轉念,趙禹體內真氣便流轉起來,一邊閱讀,一邊以內力推演驗證乾坤大挪移中的變化。待看到每一層心法後面的警惕之語,趙禹也驚了一驚,暫且壓下了內力的演變,將整篇心法通讀一遍。
仔細咂摸一番,這乾坤大挪移七層心法,乃是由淺及深,由簡至繁的一個變化,旨在調和體內的一陰一陽乾坤二氣,激發人體內潛藏平日發揮不出的力量。若說第一層可調動一分力,那到了第七層便可調動百分乃至千分力,根本不是積蓄內力而是運用內力,若悟得通頃刻便能得悟,若悟不通,縱使如何窮盡苦功,也終究不得其法,或能僥倖有一二所得,但大半就要心思給引到旁處,強自去追求其中變化,入了歧途。
將心法通讀後,趙禹禁不住又想起自己最初學武時想到的那個難題,千金之家與十金之戶的比喻。當時他便想到武道之理並非均分而是相合互濟,只是不得其法去實現,而乾坤大挪移正是調和這一問題的法門。其中力道互濟變化,完全打破兩家藩籬,千金抑或十金的變化再無差別,根本將兩家並做了一家。
歸根到底,乾坤大挪移非是無中生有的功法,而是有中生變的法門。各層心法的精進與否,首先受限於是否擁有足夠的內力,非日夜不怠靜修琢磨就能精進,心法最後的警戒之語,就是提醒人要自省自覺,不要沉湎其中不得自拔。
這一門心法,比喻來就是貧民小戶只能安步當車,日趕十里,高者小康之家便可牛車代步,日行百里,而大戶之家卻有千里神駒,日行千里。正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想將心法修煉到最高境界,須得首先擁有足夠的內力。
得出這一番道理,全因趙禹現在玄功已臻大成,而所學傳承又皆是世間最頂尖的功法武功,因此才能高屋建瓴看待問題。明教歷代教主,皆是驚才絕艷之輩,但也不乏苦練乾坤大挪移而走火入魔者,這並非他們才智不及趙禹高深,而是因為看待的角度不同,武道上的造詣見解不及趙禹的高度。
有了這一番體悟後,趙禹繼續以內力推演乾坤大挪移的變化,從第一層到第六層一蹴而就,只是到了第七層的時候,演變卻變得生澀起來。與前六層的圓潤如意行雲流水不同,這第七層心法有的自相矛盾,有的卻根本不通。
這樣明顯的區別,趙禹略一思忖,便猜到應是這心法的創始人也未達到功法第七層的境界,所思所想全是遵循前六層的經驗,因此才每每失於偏頗。
這般一想,他又蠢蠢欲動起來。乾坤大挪移心法別出機杼,給了他許多啟發,順著這個思路,腦海中生出了許多想法。正好這乾坤大挪移心法也未達圓滿,他便掩卷推導起第七層該有怎樣的變化。
略一轉念,他從衾被中取出一片絨毛,放在了桌面上,兩手放在絨毛兩側,以乾坤大挪移的心法催動內力真氣。隨後那絨毛便受氣勁鼓動,冉冉升上半空。趙禹將乾坤大挪移由淺至深的演變,那絨毛飛舞初時還只有直來直去的變化,隨著功法變化漸深,絨毛舞動的軌跡也越來越複雜,越來越流暢,就像一隻萬花叢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靈動飄逸,難以捕捉。
當功法運行到第七層,絨毛的飛舞越發快捷,但卻沒有了條理可循,少了翩翩舞動的靈動,變得無頭蒼蠅一般橫衝直撞。
將第七層心法運轉數遍,望著橫衝直撞的絨毛,趙禹也漸漸明白了心法問題出在哪裡。由於功法的創造者也未達到第七層的境界,只能遵循經驗發揮想像力求變化。殊不知這樣一來,卻陷入了和那些苦練功法卻無寸進而走火入魔之人一樣的境地。
乾坤大挪移的變化到了第七層中間已經繁複到了極點,若再一味強求變化,勢必會陷入亢龍有悔過猶不及的惡劣循環中。所以,這第七層的心法立意之初便錯了,不該是再費盡心思去推演更繁複的變化,而是要對前六層的心法作出一個總結,同時達成一個變化由繁至簡的圓滿!
一旦清楚了這個道理,趙禹便迫不及待試驗起來。只是乾坤大挪移的變化已經達至極點,稍有不慎行岔了功,便會激發連鎖的反應使得整個內力的循環崩潰坍塌,以至於走火入魔。這個過程中,趙禹無數次推演出錯,所幸他武功已臻大成,全身百脈皆通,不會陷入內力失控走火入魔的境地,一旦有了失控的徵兆,玄關一竅便陡然大張,將騷動真氣盡皆納入,流轉一番,復又變得平和起來。
只是,那舞蕩的絨毛卻遭殃了,每每行功出錯,便會被激盪的氣勁攪得粉碎。
清晨時,小昭早早的起身,洗漱一番便趕去趙禹的房間。
對於這個時而談笑無忌,動輒翻臉殺人,同時又狡猾無比的魔君,小昭心中不無畏懼,每每面對他時,便會有心驚肉跳的感覺。這樣的人,哪怕是和顏悅色,也充滿了危險,令人禁不住心生懼意。
小昭雖然狡黠得很,可是隨著幾次謊言被趙禹拆穿,心中對他的忌諱也越來越深。跟在趙禹身邊時,哪怕他並未關注自己,也會下意識控制自己的呼吸。這樣的感覺,既讓她感到筋疲力盡,卻又生出從未體會過的刺激之感。
這種感覺,在小昭並不長的人生中從未感受到。出生伊始,她便遠離了父母,稍懂人事時,母親每次來見她,也甚少說什麼溫情話語,只是喋喋不休在講自己如何身不由己,如何惶恐不安。聽得多了,以至於小昭生出自己活下來就是一個錯誤的念頭,覺得自己人生的使命就是為了解決自己出生後母親將要面對的麻煩。
她是一個逆來順受的性子,從未想過埋怨母親,也從未想要問一問母親既然如此後悔,當初為什麼又情難自抑而後有了自己?
為了不連累到母親,她十幾年都要忍受與至親天各一方的分離孤苦。為了母親免於總教的火刑,她肯孤身一人潛上光明頂來。這一切,她都沒有怨言,哪怕是被楊逍窺出破綻餓到奄奄一息,她也沒有生出一句怨言。因為,她活著就是給母親解決麻煩的。
所以,哪怕魔君殺人盈野,危險無比,她也甘心跟在他身邊,只為了換取他一份關注在意,可以篤定魔君會出手救下她的母親。
面對魔君時從心底裡感到驚悸,那份戰戰兢兢的感覺,令小昭突然意識到,她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會有自己的喜怒哀樂,而不是全為了別人或喜或悲。這種緊張刺激的感覺,這種心情瞬息萬變的體驗,小昭很快就由最初的不適變得不再抗拒,甚至心中隱隱樂於去承受。
因為只有在這種感覺的壓迫下,她才會感覺到自己也是一個鮮活無比的生命,而不是某一個人的負擔,不是一個捨棄不去的麻煩。
她走近趙禹房間,心懷忐忑準備叩響房門,心中卻已經忍不住開始想像,接下來看到的魔君會是怎樣一個模樣,是仍然對自己不假辭色漠不關心?還是心情不錯肯與自己說幾句閒話?
她將房門輕叩了十幾下,輕聲道:「公子,您起身了麼?小昭來伺候您洗漱了。」
房間中卻沒有傳出任何聲響,小昭有些慌亂,又加大了叩門的力度,喚聲也提高起來。然而房中卻依然寂靜。
又等候了片刻,小昭終於耐不住,輕輕推開了房門,待抬起眼來望向房中,那一副詭異的畫面卻令她僵在了門口。
房間正中,趙禹正端坐在桌前,兩手攤在桌面上,表情專注無比,甚至沒有察覺到小昭推門而入。這都不足以引起小昭的驚詫,最讓她感到詫異的是,在趙禹面前有數十片填充衾被的輕絨懸浮在半空中,一動也不動,就好像被定在半空的雪花!
第170章 乾坤初功寡凌眾
小昭在門前僵立良久,趙禹才有所察覺。
先前他經過多番嘗試,終於將乾坤大挪移的心法推演圓滿,承載了氣勁變化的絨毛由極動轉為靜止,總算達到了由繁至簡的武道至理。至此,他不但完全掌握了乾坤大挪移心法,更以此為基礎向前推進了一大步,動靜之間,圓潤自如。
他心中一動,以乾坤大挪移的心法攪動氣勁,那原本靜止的絨毛忽又飛舞盤旋起來,越發像極了雪花。它們隨著趙禹的心意在半空中盤旋起來,更向小昭展現出一副迷夢般的畫面。
小昭驚詫得雙唇輕啟,小嘴微微張著,看著那些絨毛在趙禹面前上下翻飛,偏偏不落下,益發覺得好奇無比,忍不住小聲道:「原來公子雜技也耍得這麼漂亮!」
聽到這話,趙禹原本神采飛揚的心情登時冷卻下來,曉得自己在這武功不精的少女面前炫耀的心思真是錯了。以氣勁隔空控制虛不著力的絨毛,又能如此隨心自如,對真氣內力的控制可以說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如此高明的造詣手段,落在小昭眼中竟只是漂亮些的雜耍!
趙禹哭笑不得,頓覺索然無味,兩手輕輕一拂,絨毛盡皆落在了桌面上。一夜未眠,他的精神卻充足得很,就著小昭提來的溫水洗漱起來。
小昭尚不明白為何趙禹因為自己一句誇獎情緒就低落下來,頗覺有些忐忑。她走進房中來,才看見房間裡狼藉一片,桌椅東倒西歪不說,就連衾被也被撤到了地上,被撕開一條長長的口子。
小昭一邊疑惑著趙禹到底做了什麼,一邊打掃起房屋。她伸出手在桌面上拂了拂,想要將那些散亂的絨毛掃落下來,哪知兩手拂過桌面,絨毛卻動也未動。細看之下,才發現這些輕盈的絨毛竟都已經嵌入了桌面中!
見到這神奇一幕,小昭忍不住「呀」了一聲。
趙禹正以毛巾擦拭臉上水珠,聽到小昭這聲驚呼,臉上終於又露出了笑容。這天下間,有幾人能把雜技耍到這種程度?
用過早飯後,楊逍、韋一笑等人皆來到議事廳,等待趙禹吩咐。他們見到趙禹走來,皆生出幾分古怪的感覺,只覺得他今日看來有些不同,究竟哪裡有變化,卻又根本講不出。
趙禹當仁不讓坐在上首正位上,待問過一聲,得知張無忌已經動身下了光明頂,輕笑道:「這小子總算多生了一些心思,曉得離開光明頂宜早不宜遲。」
楊逍說道:「教主打算以這張無忌來做文章,咱們須得暗中護著他。現下西域形勢紛亂無比,若他下了光明頂便遭飛來橫禍,可就真是個笑話了。綴住他的人手,多也不成,少也不成。我提議由韋蝠王暗中跟隨,一來保護他,二來危機時再將他掌握進咱們手中。」
韋一笑此時也認可了趙禹做教主這一件事,聞言後起身道:「這些年我也未對本教出過什麼力,現在總算有了用武之地,教主且下令吧。」
趙禹沉吟片刻,說道:「蝠王輕功天下無雙,的確算是不二人選。不過你發功便要吸人血這一點,也著實引人矚目了些。此去要在各派高手環繞中周旋,或許還會有連場惡鬥,可沒時間給蝠王壓制寒毒的機會。」
韋一笑聞言後,臉色也有些僵硬,他因這惡疾困擾,背負了幾十年吸血惡魔的名頭,也因此一生不敢履中原之地,生怕給明教再添惡名。
趙禹見他神色有些抑鬱,便笑道:「現下正是群策群力之時,蝠王這樣的大高手,何愁沒有用武之地!蝶谷醫仙胡先生現在正在光明頂上,稍後你可以去尋他診治一番,應該能暫時壓住你身上的惡疾。待此間事了,再一併根除,往後蝠王再不須背負惡名,絕跡人前。」
布袋和尚說不得嘆息道:「教主或許還不知,韋兄這病症,早讓胡醫仙診治過,他也沒有根除的良策。韋兄三陰脈絡受損嚴重,除了人血,只能靠些天地間的陽剛至寶暫且壓制稍許。」
「此一時彼一時,我既然這樣說,自然對胡先生有信心。稍後蝠王一定要記得去一次。」
早在為張無忌醫治寒毒時,趙禹就已經與胡青牛討論過這個問題,並且將一部分九陽真經根除寒毒的法門一併教給了他,存心便是往後教中若有人受此病症後,不再束手無策。韋一笑既然是受寒毒困擾,那應該也算對症下藥。
聽到趙禹篤定語氣,韋一笑頗為意動,若有可能,他一刻也不想再受寒毒折磨。當下便說道:「只是不知胡先生這法子見效快不快?若是要一時半刻,我緊趕幾步,還能追上那張無忌。」
趙禹說道:「蝠王安心在光明頂醫治寒毒吧,這次我親自跟著張無忌。只是往來的通信,要請蝠王奔走勞碌一番。」
聽趙禹將此事攬到自己身上,楊逍等人忙不迭大搖其頭,語調委婉規勸道:「咱們明教好不容易出了一位眾望所歸的教主,哪能再輕易涉險!正該你來坐鎮光明頂,居中調度,我們這些人聽教主差遣,奔走禦敵,這才是道理!」
趙禹卻有一番自己的見解,他身負九陰九陽與乾坤大挪移三大奇功,現在的武功造詣,足以應對任何危險。哪怕千軍萬馬來圍剿,只要他一心想逃命,都沒有逃不掉的道理。
而且,張無忌之事對明教擺脫惡劣處境緊要的很,只有居近觀察,才好隨機應變,畢竟再嚴謹的計劃都難免意外。
還有一點,趙禹也想趁此機會下山去尋一尋周芷若的下落。枯坐在光明頂上,終究有些心緒難寧。
至於光明頂的安危,倒不用太掛念。直通總壇的秘道,他已經給封閉住。而隱在一旁掣肘的天鷹教,也已經被收服。外人若想進來,只能從那七巔十三崖一關一關殺上來。只要能攪動得各方因張無忌而反目廝鬥起來,也就沒了力量來攻打光明頂。所以,現在被趙禹放下光明頂的張無忌的安危,反倒比光明頂都要重要些。
楊逍等人先前面對陽頂天橫死之事,已覺極難接受,這會兒更不肯讓趙禹孤身去犯險。
沒奈何,趙禹只得說道:「乾坤大挪移心法,我已經學成了,此去安全可以無虞。」
眾人聽到這話,皆幡然色變。
乾坤大挪移與聖火令,乃是歷代教主掌管之物。先前趙禹雖然強勢登上教主之位,但手中卻既無乾坤大挪移,又無聖火令,嚴格說來根本算不得貨真價實明教教主,沒有說服力。但若他練成了乾坤大挪移,情況則截然不同。畢竟聖火令早已遺失多年,陽頂天在位時就沒能持有。
而且,乾坤大挪移心法對明教徒的意義不止一門武功心法那麼簡單,更代表了強大的凝聚力。只有身懷乾坤大挪移絕學的教主,在眾人心目中才算得實至名歸!
眾人當中,楊逍曾得陽頂天傳授乾坤大挪移心法的前兩層口訣,聽到趙禹的話後,當下便說道:「就算你從秘道中得到心法,也不過區區一夜時間,能練到哪一步?這神功失傳已久,既然重現人間,你正要用心苦練,待小有成就後才好震懾群雄。現在以身犯險,殊為不智!」
趙禹也不言明自己已經完全通曉了乾坤大挪移的七層心法,站起身說道:「一夜時間,也能小有所得。楊左使若不信,咱們不妨切磋一下。」
楊逍還未答話,周顛已經拍掌道:「真是妙極!楊逍你也學了乾坤大挪移,正和教主較量一番,瞧瞧究竟哪個練得出色一些!」
楊逍深知乾坤大挪移的精妙,根本不相信趙禹到手一夜時間能練出什麼結果,不過為了打消趙禹孤身涉險的念頭,略一思忖後也就不再拒絕,起身來揮掌劈向趙禹。
楊逍的武功,比之韋一笑猶高了一籌,這一掌雖然收有餘力,但威勢仍然不凡。而且其後還蘊含著乾坤大挪移的變數,自忖只要趙禹揮掌迎上來,自己便以乾坤大挪移卸去他的掌力,讓他明白乾坤大挪移的精妙處,遠非朝夕之間就可洞徹。
趙禹見楊逍揮掌逼來,避也不避,只伸出一根手指搭在楊逍掌面上輕輕一撥,卻已經有數股力道將楊逍的掌力分化牽引,待這一掌拍到胸前,已經軟綿綿半分力道也無。
旁人只看到楊逍一掌長驅直入,逕直拍在了趙禹胸上,方要驚呼,卻發現趙禹竟半分異狀也無,當下便以為楊逍這一掌全是虛張聲勢。然而身臨其境的楊逍卻已經驚詫莫名,趙禹在他掌面上撥那一下,不知瓦解了他的掌力,更連原本運在後手的乾坤大挪移力道都一併引去,他半身空落落的無甚力道,想要變招都不可能!
臉色變幻了良久,楊逍才難以置信道:「怎麼可能!哪怕是當年的陽教主,也沒有如此輕易招架我一掌的造詣!」
旁人聽到楊逍的呼聲,才知他這一掌並非表面看來那麼簡單。不過無論他們怎樣想,也猜不透趙禹到底用了什麼手段。
一時間,眾人皆躍躍欲試。
趙禹將手一伸,說道:「你們一起來試試吧。」
眾人聽到這話,略顯遲疑。畢竟他們都是自持身份的武功高手,加之趙禹又是他們所認可的教主,怎好意思群起而攻之。直到楊逍說一聲:「一起上吧,你們不見得能打得過教主。」
周顛大喝一聲:「打你肩膀!」而後便撲身上前。
餘者對望一眼,再不猶豫,皆衝上來要領教一下能夠令楊逍都驚詫莫名的高招。不過他們也不敢盡全力,如莊錚等人皆只用了三分力,哪怕趙禹一時招架不住,也不會失手打傷了他。
被眾人圍攻,趙禹不退反進,猱身而上,乾坤大挪移盡數施展出來,一股力道更分化成數十股,或引或卸,將眾人的招式攻勢盡皆應接下來。一時間,韋一笑的掌拍在了說不得光頭上,張中和冷謙一起被套進了說不得的布袋中,莊錚則被矮胖的顏垣一頭頂飛出去,場面混亂不堪。
眾人一招之間皆落敗下來,但若仔細咂摸,卻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因何落敗。一時間,各自訕訕退回去,對趙禹益發敬若神明。
趙禹初試乾坤大挪移,對其理解也益發深刻起來。對敵之時,乾坤大挪移的妙處便在於引力卸力,更是混戰中以寡敵眾的不二法門。只要對手力道沒有強過自己,便如那飄蕩絨毛一般,可控制自如,指哪打哪。
這一門武功,正要內功越高,越能發揮奇效。不論對手有多少人,只要力道不足,都可隨手化解牽引過來,借力打力,游刃有餘。至於這借力的極限在哪裡,趙禹自己都不甚清楚,韋一笑等人所用力道還遠不足以探明他的底細。
以眾凌寡還被擊敗,眾人臉上皆湧現出尷尬之色。片刻後周顛才強笑道:「教主身懷這等奇功,天下何處還去不得!」
第171章 不識無忌是無忌
見識到趙禹可稱得上驚世駭俗的手段後,楊逍等人早已喜不自勝,哪還會反對他孤身下山的決定。周顛更叫囂著索性由教主帶領大家,下山去一路追殺六派聯軍,一舒心中怨氣。不過他也只是說說,有元廷汝陽王府的人馬在一邊坐觀虎鬥,明教無論如何都不能傾巢而出。
眾人商議一番,決定趙禹在尾隨張無忌的同時,五散人也率領教中遴選出的武功高手,分別下山去散佈傳言並收集情報,而楊逍和五行旗則繼續坐鎮光明頂,伺機而動。韋一笑則在各路人馬之間奔走通信,交換情報。
議定之後,趙禹即刻便下山去,在距離光明頂十幾里外的草原上追上了張無忌。
這些年,張無忌除了向胡青牛學習醫術,也一直在苦練張三豐所傳的武當九陽功,又得到趙禹所傳的一些行氣蓄力法門,武功也頗有幾分造詣,奔走起來速度並不慢。他背對著光明頂方向往東行,臉上不無悵惘之色,似乎突然間孑然一身感到有些無所適從的茫然,偶爾還唸唸有詞。
經過一片亂石叢時,趙禹輕輕靠近過去,聽到幾句張無忌的念叨自語聲,才知原來他在糾結到底要不要往紅梅山莊一行,看來朱九真這個引得張無忌初識情殤滋味的少女在他心中印象仍難磨滅。
糾結了許久,張無忌終於放棄往紅梅山莊去的打算,逕直向東行去。
趙禹想要跟緊了張無忌,實在簡單得很。天地之間無甚遮攔,放眼望去一馬平川。只跟了一個多時辰,他便覺索然無味,索性信馬由韁遊走起來,只間或往張無忌行走的方向靠近一些,確定沒有跟丟。
各派分頭行事已有數日,光明頂附近也漸漸出現一些附庸在六派左近的江湖人士,只是不敢靠近光明頂,遠遠地躲在隱蔽處觀望。趙禹行過半日,已經遇到數波此類人馬。只要他們不招惹過來,趙禹也由得他們去,並不驅散。
就這樣行走了大半日,期間韋一笑來過一次,向趙禹匯報了六派的大體位置,只是仍然沒有紀曉芙母女和周芷若的下落。五行旗精營和四門人馬也漸漸返回了光明頂,這番動盪折損頗多,幸虧補救得及時,才沒有造成更嚴重後果。
五散人所率領的人馬也在崑崙山附近鋪開,將張無忌出現在西域的消息散佈出去。
而此時,張無忌仍在懵懂無知的趕路,渾然不知一場風暴將迎面襲來。
六派無論怎樣行進,目的地都是崑崙山口的一線峽。但因各懷心思,行進速度卻各有參差,行得最快的少林距離一線峽只有半日路程,華山派次之,崑崙派卻根本未動,依然逗留在紅梅山莊,只是這座莊園已經被燒為白地。崆峒派被趙禹挫敗一次,落後最遠。至於武當派,則要接應從南路趕來的峨嵋派,兜了一個圈子才急匆匆向一線峽進發。
張無忌孑然一身,要在地廣人稀的西域之地尋找武當派眾人,頗有大海撈針的感覺。而且似乎因為與明教人廝混久了的原因,他頗有些心虛,幾次見到正道人士的旗幟和蹤跡,待確定不是武當派後,就遠遠的避開了,看來對正道人士也頗有防範之心。
幸好有趙禹一路跟著,不時派出遊走在外的明教徒扮作偶遇,為張無忌指點路徑,引導著他繞著各派行進的路線兜圈子,務求讓更多人曉得在這一片區域中有這樣一個年輕人在流連。
傍晚時,少林已經到達一線峽,距離光明頂只有幾十里的路程。但因為相約的各派尚未到達,少林也不敢孤身進駐一線峽,又往後撤了幾十里。
韋一笑第一時間將這消息告訴趙禹,並且講到並未在少林眾僧中發現圓真的蹤跡。趙禹想了想,便著令五散人繼續鋪開活動範圍,追查汝陽王府軍隊的動向。
第二天,氣氛已經漸漸肅殺起來,各派弟子化整為零,在崑崙山附近鋪開。張無忌也遇到數波正道人馬的盤查,給自己杜撰了一個曾阿牛的假名,但各派皆抱著寧枉勿縱的心態,與張無忌鬥了幾場。幸好他所遇見的並非各派成名的高手,以其不低的武功造詣也能輕易擺脫開。
趙禹也不似昨日那樣閒暇,幾次暗中出手驚走了幾路高手,其中就包括華山派的鮮於通。他感覺火候已經做足了,便不再隱在暗處,召集來周顛和彭和尚兩路人馬,大張旗鼓擺出擒拿張無忌的架勢,將他一路趕往北面。
漫漫黃沙之中,要追查一個人的下落殊為不易,但魔君親自帶隊的明教隊伍目標還是鮮明得很。原本各派還有些遲疑猶豫,但魔君親自現身追殺張無忌的消息越發證實了這個可能,在他們想來,若非事關謝遜和屠龍刀這等緊要消息,在光明頂生死存亡的關頭,魔君怎麼會棄光明頂的安危於不顧!
一時間,人心浮動,局勢詭迷。誠然各派千里迢迢趕來西域是為了攻打光明頂,但光明頂是不會動的死物,就在崑崙山中,今日可打得,明日也可打得。而張無忌則不然,此人是眾所周知世間僅有知曉謝遜下落的人,被武當派藏匿十餘年刻意淡化其存在,甚至有傳言說早已經身死,現在終於有了下落,登時將人心中對屠龍刀的貪慾撩撥起來。
這其中反應最為快速地莫過於何太沖夫婦,五年前他們與張無忌失之交臂,也是為數不多曉得張無忌曾在西域出現過的人。尤其前不久才得魔君點破朱武連環莊曉得謝遜下落,只是被狡詐如狐的朱長齡使計拖延住,正待要窮究時,朱長齡卻縱火燒了莊園,一家人不知所蹤。
得知張無忌出現在西域的消息,崑崙派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門人盡數擴散開衝出崑崙山,在漫漫黃沙之間搜索,當真應了靜若處子,動若狡兔。而何太沖夫婦更帶著幾名門中高手,一路綴在趙禹一行身邊,頗有虎口奪食的打算。
武當派反應不可謂不迅捷,第一時間宣佈所謂張無忌的傳言是假的,真正的張無忌早在數年前已經寒毒發作而死。只是他們自己對這話也有懷疑,尤其宋青書等一干三代弟子,已經漸漸相信這個傳言,甚至加入到搜索張無忌的大潮中。
張無忌輾轉逃亡一段時間,總算想明白了趙禹為何輕易將自己放下光明頂來,心中不無悲憤埋怨。然而此時他卻已經身不由己,雖然有趙禹暗中出手驅趕一些各派高手,但各派尋常弟子已經讓他窮於應付,疲於奔命。
再次出手驚走了華山派兩名弟子,張無忌近乎虛脫的癱坐在地上。短短兩天之間,他幾乎沒有喘息之機,每時每刻都在擺脫追兵並且準備應對隨時會發生的戰鬥,精力幾乎已經被搾乾。然而身後聚攏起的追兵卻越來越多,這些享譽江湖的正派弟子,此時在他眼中皆是一副猙獰嘴臉,一如當年在武當山威逼父母自殺的模樣。原本記憶中塵封已久的畫面再次變得鮮活起來,他開始無比懷念在冰火島和滁州時那無比安閒平靜的歲月。
遠處突然升起一道黃色焰火,他心知那是方才擊退的兩名華山派弟子在發出信號召集同門,留給他休息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快速盤坐起來調息片刻,張無忌起身準備繼續逃命。他在一塊被黃沙掩埋只露出一角的巖面刻上武當派的標記,心中還存著萬一的希望,希望幾位師伯他們能及時趕來解救自己。
抬起頭時,張無忌發現遠處正有一人鬼鬼祟祟趴在沙丘中,正將手探往懷中準備發出信號。他心中陡然爆發一股戾氣,大叫一聲,撲身上前。那人頓時驚慌失措,轉頭便跑。只是他武功與張無忌相差甚遠,只逃出十餘丈就被張無忌攆到背後,慌不擇言道:「張無忌,你識相些就束手就擒!我們崑崙派不會放過你……」
張無忌一拳將這人打翻在沙堆中,悲憤道:「我幾時得罪了你們崑崙派?為什麼一定要苦苦相逼!」
那人在地上翻了個滾,又將手插進懷中,大吼道:「你早交代出謝遜的下落,哪個還會搭理你的死活!不要奢望武當派護得住你,十年前你爹娘在武當山上都保不住命!你若想活命……」
張無忌奮起一腳將此人踢翻在地,語調悲涼道:「我想活命,我當然想活命!你死罷!」
他抽出此人腰間佩刀,用盡全力狠狠一刀摜進此人胸膛,熾熱血水陡然激射,噴灑了他滿臉。抽出刀來,他踉蹌著退了幾步,雙眼中漸生迷茫,突然大吼一聲,倒翻於地,喉嚨裡嘔出大口的苦水。
「這裡許許多多人,一起上山來逼死了你爹爹。」「無忌,你答應娘一句話。」「你別心急報仇,要慢慢的等著,只是一個也別放過。」
母親臨終前話語,魔咒一般在張無忌耳邊一遍遍響起。他痛苦呻吟著,捂著雙耳將腦袋杵進沙堆中,想要擺脫這一切!
突然,張無忌聽到身後有些微聲響,他甩掉臉上黃沙,下意識抓起兀自沾滿血水的鋼刀,噴著粗氣轉頭望去,恍惚間似乎看到太師父張三豐站在自己面前。張無忌心中一喜,從那癲狂的魔症中擺脫出來,再定睛一望,才看清楚原來是大師伯宋遠橋。
宋遠橋站在張無忌數丈前,眼中閃過幾絲欣喜,幾絲痛惜,當看到張無忌滿臉血水和橫在不遠處崑崙派弟子的屍體時,臉上卻露出了明顯的厭惡。
張無忌丟下鋼刀,踉蹌著衝向宋遠橋,眼中已經湧出熱淚,哽咽道:「大、大師伯,無忌總算又見到您了……」
宋遠橋腳步一頓,往後退了一步,搖搖頭冷聲道:「你不是我無忌侄兒,他已經死了!你到底是誰?」
第172章 白首相知猶按劍
張無忌聽到這話,表情僵了一僵,片刻後便猜到應是多年不見,大師伯已經認不得自己了。他停下腳步,指著自己說道:「大師伯,您仔細瞧一瞧,我真是無忌啊!我沒有死,身上寒毒也已經根除了!」
宋遠橋又退了兩步,聲色俱厲道:「無忌已經死了!哪怕他沒有死,以他天性純良,也不會濫殺無辜,與我正道武林為敵!」
張無忌回頭看看那具屍體,臉色驀地一變,連忙解釋道:「大師伯,你誤會我了!是這些人,是他們苦苦相逼,一直追趕我想要逼問我義父的下落。他們不肯放過我,我才會出手傷人……」
「住口!」宋遠橋厲呼一聲,怒喝道:「殺人就是殺人,還有什麼可狡辯!你冒充我無忌侄兒,妖言惑眾,濫殺無辜,敗壞武當派清譽!識相些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張無忌見大師伯無論如何都不肯聽自己解釋,還要向自己出手,急得額頭上都冒出冷汗來。他手足無措退了幾步,攤開雙手哀聲道:「大師伯,您為什麼不肯相信我?您不認得我了,殷六叔呢?他待我最好了,他定然還認得我……」
這時候,遠處沙丘後騰起大片煙塵,應是有大隊人馬向此處趕來。宋遠橋面色一緊,不再浪費時間與張無忌糾纏,當下便衝上前,伸手抓向張無忌肩頭。
張無忌退了一步,而後心念一轉道:大師伯不認得我了,不可能武當派個個都不識得我。反正我已經走投無路,也不能對大師伯出手,就乖乖束手就擒,待解釋清楚後,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這般一想,張無忌索性不再退避,閉上眼等待宋遠橋來制住自己。
宋遠橋見張無忌不做抵抗,準備束手就擒,眼中驀地閃過一絲痛色,卻仍將抓向張無忌肩頭的手掌往下移了三分。
正在此時,不遠處突然響起一陣朗笑聲,張無忌連忙睜眼瞧去,正看見大師伯一臉驚駭的抽身疾退,而他尚未撤回的手掌,卻是隱隱指向自己心門要害!
趙禹從沙丘後漫步上來,望著宋遠橋朗聲道:「宋大俠,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宋遠橋見趙禹突然現身,臉色登時陰鬱下來,雙唇緊抿,只是望向張無忌的一雙眼中幾欲噴出火來。
張無忌並不知趙禹一路都在綴著他,見其現身後,被人追殺一路的怨憤登時有了傾瀉處,指著趙禹怒喝道:「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麼簡單放過我!你的目的達到了,我已經成了眾矢之的!」
趙禹嘴角一撇,說道:「我只說任你自己下了光明頂,卻沒承諾給你解決麻煩。這些人聞風而動,自己攆著你追上來,和我有關係麼?」
張無忌為之語竭,他也知道自己剛下了光明頂,便惹起這樣一番浩大陣仗,背後少不了趙禹在推波助瀾。但若究其根源,只能怪人心貪婪,趙禹也不過是順勢引導。他沉默了許久,才說道:「那你又跟上我做什麼?我已經遇上了大師伯,即刻就要跟他返回武當了,以後也不會再和明教有牽扯。你幫我清除寒毒,又收留了我這麼長時間,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趙禹擺手道:「這倒不用,你現在已經幫了我一個大忙。」
宋遠橋一直冷眼旁觀,聽到兩人對話,臉色益發鐵青,冷聲道:「好,好無忌啊!你竟真與魔教中人勾結,要險武當派於不義!你做出這等事,可對得住你父親?對得住對你關懷備至的太師父?對得住你眾位師伯師叔?」
張無忌聽大師伯終認出了自己,心中還略覺歡喜,待聽到他連番詰問,臉色已經變得慘白起來,淒聲道:「大師伯,我真沒有……無忌一直謹記太師父教誨,誓死也不加入明教!」
「就算你沒加入明教,卻不妨礙你與魔君狼狽為奸!你可知,武林正道千載難逢剿滅明教的良機,就因你的出現而被破壞!武當派幾十年的武林清譽,也因你而損失殆盡!」宋遠橋怒喝一通,他見張無忌表情悲傷無比,嘆息一聲道:「無忌,你糊塗啊!見到你安然無恙,大師伯心裡著實歡喜。可是你瞧瞧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不分青紅皂白濫殺無辜,與魔教妖人勾肩搭背!在這緊要的關頭,你該有多遠就躲多遠,不要破敗各大派眾志成城的銳氣!」
他又指著趙禹聲色俱厲道:「魔君,我恩師瞧你是個肯擔當的好人,才將無忌托付給你!你也是武林中有名望之人,就這樣辜負我恩師的托付,讓無忌流落在外,引得旁人覬覦垂涎。做出這等下作伎倆,你不覺得慚愧嗎?」
趙禹聞言後,冷笑道:「宋大俠真是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的箇中高手,虧得你還有臉來指責我!當年你師父將張無忌托付給我,我又何嘗不是將周姑娘托付給他。現在張無忌活蹦亂跳就在你面前,周姑娘又在哪裡?這些無意義的口水仗,我沒興致與你攀扯下去。你已經瞧見你這師侄平安無恙,我對你師父的承諾也算完成了。現在,要麼你帶他走,要麼由得他在外間自生自滅,與我再無瓜葛。」
經過這一番波折,張無忌見到宋遠橋後的激動喜悅心情蕩然無存。尤其聽到宋遠橋的連番斥責,他的心情便一路下沉,現在又看到宋遠橋低頭沉默無語,他不想再讓大師伯為難,上前一步跪在宋遠橋面前,垂淚道:「大師伯,無忌不想再連累武當,從今後和武當派再無瓜葛!今日叩謝太師父和幾位師伯師叔的恩情,您就當我已經死在了外面。」
宋遠橋仰天嘆息一聲,黯然道:「你是五弟在世間唯一血脈,這關係如何能斷得……」
張無忌淚如滂沱,重重對宋遠橋叩頭三次,而後突然抄起鋼刀來,往後方漸漸逼近的人群衝去,竭斯底裡嘶吼道:「張無忌在此,哪個要取我命,就來罷,瞧瞧我會不會怕你們!」
宋遠橋望著張無忌癲狂的背影,突然捂著臉哽咽道:「五弟,師兄對不住你!可是,武當派幾十年的清譽基業,我又能怎麼辦?又該怎麼辦?」
趙禹在一邊冷聲道:「這小子當真不曉事,應該學他父親一般橫刀自刎,這一來,宋大俠也不必左右為難,武當派名聲也能保全。」
宋遠橋雙肩驀地一顫,密佈血絲的雙眼狠狠瞪向趙禹,低吼道:「趙無傷,武當派究竟和你有何深仇大恨,你要如此用心險惡針對武當派?武當派上下急公好義,除魔衛道,武林中有目共睹,豈是你這陰險小人能夠中傷的!」
趙禹露出一個不敢恭維的笑容,說道:「宋大俠在想什麼,要做什麼,大家心照不宣了。我這人聲名狼藉,草菅人命,最不懼的就是擔惡名,做壞事。你們武當派急吼吼趕來西域圍攻光明頂,應該早有這個準備,莫不是真以為攻打光明頂和喫茶喝酒一般簡單?白首相知猶按劍,更何況大家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宿敵。」
唰!
宋遠橋揚劍出鞘,遙指趙禹道:「既是不死不休,就該真刀實槍分個生死。你卻居心險惡,將我無忌侄兒連累其中,手段下作令人不齒!無忌他一生孤苦,你何忍讓他再受苦難!」
「哼,世間何人不辛苦?豈獨一個張無忌!若他一人受苦可活我明教千人,為何不忍?我現在已是明教教主,明教任何一人於我而言都是身體髮膚一般親近,你們要砍斷我的手腳,就要防備著我要打爆你們的頭顱!」
趙禹沒有與宋遠橋廝鬥的打算,遠遠掠退去,朗笑道:「宋大俠若不想你那好師侄喪命在外人之手,趕緊召集人馬來爭搶吧。至於我,也真想嘗嘗那武林至尊是個什麼滋味呢!」
宋遠橋枯立當場,瞧著魔君絕塵而去,嘴裡只覺得比生嚼了黃連還要苦澀。
第173章 萬念俱灰求入魔
張無忌一路飛奔起來,狀若瘋狂。
宋遠橋的態度,直接將他打入絕望的萬丈深淵,過往人生中所有信念轟然坍塌。無數個疑問在腦海中陡然爆炸開,將他所有理智全都炸個粉碎!
為什麼?為什麼他處處與人為善,卻處處有人為難他?為什麼這些人一定要苦苦相逼,逼死了他父母還不止,現在又要把他趕往絕路?為什麼原本親厚無比,待自己有若親生的師伯會變成這樣的態度?
他只要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泛起魔君出現時大師伯倉惶退後的神情,還有那遙遙指向他心門要害的手掌。如此令人絕望的畫面,他甚至不敢仔細去想背後的意味。
視野所及,人馬激起的煙塵急劇向後方掠去,那是彭和尚和周顛將人往旁處引去。張無忌一心求死,卻沒有自刎的膽量,現在就連找個人殺了自己都成了奢望。
他發足狂奔,足足奔出了十餘里,才一頭蹌入沙堆中,沙塵填滿了口鼻,胸膛裡似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而他卻再也不想動彈,再不想抬頭去看一眼那冷酷世界。
趙禹輕輕走上來,伸出腳將張無忌挑飛起來,看見他雙眼呆滯無神,臉上沾滿了泥沙,一副形容枯槁的樣子。
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張無忌突然抓住趙禹衣衫下擺,哀求道:「你殺了我,殺了我啊……」
趙禹席地坐在張無忌身邊,眼中泛起一絲憐憫,嘆息一聲,說道:「你早就該死了,留在世上,害人害己。這些年來,武當派好不容易擺脫了你爹娘那件事的陰影,在江湖上的聲望影響有了起色。他們卻想不到,你突然出現,再次將武當派推到了風口浪尖。可憐張五俠,他的死只是給武當派在面對這件事立場一退再退添個借口。武當派的膽氣,早被你爹橫劍自刎那一劍給斬斷了,江湖越老,膽量越小,再次面臨這種情況時,連試一試的勇氣都無。」
「你說這些作甚麼!我只是要你殺了我,你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君,殺了我對你來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張無忌捂著耳朵淒聲嘶吼道。
趙禹卻不理會他,仍自顧自說道:「為人處事,一步退,只好步步退。若這一次武當派選擇接納包庇你,過往十年的忍辱求全就沒了意義,江湖上超然的地位和影響蕩然無存。人們只會說,瞧吧,武當派原來慣會沽名釣譽,終究還是要保住張無忌這個小孽種,和魔教沆瀣一氣。」
「你到底想怎麼樣?你明明知道會是這樣一個局面,為什麼要把我放下光明頂來……」張無忌已經沒了嘶吼的力氣,癱倒在地上,大喘著粗氣。
趙禹站起身,說道:「你想死,何用我出手。只要在這漫天黃沙裡遊蕩,過不多久就會死於非命,當然,必要的折磨逼問還是少不了的。我追上來,只是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你若一心求死,就呆在這裡吧。若心裡還有不甘,就站起身來,給那些人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
聽到趙禹的話,張無忌眼中驀地閃過一絲神采,原本枯井一般的心境漸生漣漪。
趙禹繼續說道:「這世上愛恨皆有緣由,你不妨設想一下,若現在你有絕世武功,一呼百應,又會是怎樣一個局面?世間人皆知你曉得屠龍刀的下落,但卻無人敢用強逼問。你的師伯師叔也不再視你為一個麻煩包袱,而要當作武當派的中流砥柱。那樣的情景,是不是想想就覺心旌搖曳?可惜,都是假的。」
「你若沒有膽量站起來,我勸你還是自盡算了。你只要活著一日,武當派在正道武林的位置就尷尬無比,而那些逼死你爹娘的人也會一直緊緊咬著你不鬆口,除非你肯將謝遜的下落講出來。」
「這絕不可能!」張無忌斷然喝道:「我寧可死,也不會出賣義父!」
趙禹邁步走去,說道:「或生或死,在你一念之間。是就此一死了之,還世間一個清淨。還是瞪大眼仔細瞧著那些逼死你父母的人如何不得好死?」
望著趙禹漸行漸遠的身影,張無忌眼中閃過痛苦掙扎之色。突然,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抓起鋼刀來往脖頸上劃去,同時大吼道:「張無忌,你不死還有何用!」
鋼刀一寸寸劃開皮膚,切膚之痛令張無忌混亂的思緒瞬間變得通透起來。他驀地想起當年在武當山上父親橫劍自刎的畫面,而今日自己卻又難免這一遭,父子二人,結局竟如此相似!一時間,悲從中來,掩面痛哭起來。
趙禹見張無忌拿起刀來,曉得自己弄巧成拙了。這張無忌一腔悲憤發洩不出,又被自己言語擠兌相逼,說不定真會將心一橫,在自己面前自盡。他對張無忌雖無甚好感,但終究相處數年,總算有些情誼,卻不忍眼睜睜看著張無忌死在自己面前,正待要出手打落鋼刀,卻看到張無忌已經掩面痛哭起來。
見這一幕,他的心情才放鬆下來。大凡自盡之人,皆憑胸膛裡一股噫氣,想法偏激到了極點,才會捨命輕生。這種事,憑的是一鼓作氣,若氣衰了,也就沒有那膽量了。
張無忌足足痛哭了小半個時辰,似要將半生淒苦盡皆發洩出來。
趙禹站在一邊等著,偶爾出手料理幾個在遠處觀望的人。終於等到張無忌發洩完,漸漸收住哭聲。
張無忌睜著一對通紅的眼,哽咽道:「我不甘心!我一生沒做過壞事,卻要不得好死。而你殺伐不斷,卻受萬眾敬仰!這不公平,世道不公平!」
趙禹朗笑一聲,不以為忤道:「世上從無絕對的好壞之分,對你壞的,對我就是好,對我好的,對你就是壞。你一生沒有做過壞事,又何曾做過好事?我殺伐不斷,卻有千萬人因之而受惠。是好是壞,豈是你一言能決!怎樣,到底有沒有一個決定?左右皮都已經劃開了,刀鋒再下三分就能死了。」
張無忌臉色陰沉,搖頭道:「我不要死,我還要留著一條命去找義父,報答真正待我好的人!」
趙禹伸手拎起了張無忌,說道:「既然不想死,那就跟我來吧。現下武林中能夠保你無事的,只有我了。」
張無忌不無傷感道:「讓我加入明教吧,我不想再平白無故受你恩惠。」
趙禹搖搖頭,說道:「我答應過你太師父,不讓你加入明教,這點信譽還是要講的。你也不必自暴自棄,好歹你是武當張五俠的嫡子,只要妥善解決了謝遜之事,日後未必不能光明正大重返武當派。」
張無忌忙不迭再開口道:「義父他仇人眾多,血海深仇難化解。我是斷斷不肯為了自己脫身出賣義父的!」
趙禹冷笑一聲道:「謝遜總還是我明教的護教法王,這點擔當,明教還是有的。」
說罷,他不再與張無忌多說廢話,縱身疾馳,漸漸甩開已經向此處靠近的各派高手,往北方行去。
行出二十餘里,趙禹忽聞有打鬥聲,翻過沙丘去望了一眼,發現乃是峨嵋派一干人等。
與峨嵋派對峙的乃是白眉鷹王殷天正,以一己之力將峨嵋派眾人阻攔在一片流沙地中。現在與他交手的乃是峨嵋派的滅絕師太。
滅絕師太劍法精妙,殷天正則內功高深無比,兩人皆是世間第一流的武道宗師,兩下廝鬥起來,可說是勢均力敵。
峨嵋派眾人皆緊張無比望著師父與殷天正的交手,並未發現在數里外沙丘上悄然現身的趙禹和張無忌。
這樣遠的距離,趙禹還能瞧個真切,張無忌卻只能看到幾個晃動黑點。他見趙禹駐足不前,頗為緊張道:「前方又有追堵的人馬?」
趙禹搖搖頭,說道:「是你外公,正在和滅絕師太交手。」
張無忌驚呼一聲,連忙道:「那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我外公是你們明教人,你還不趕緊去幫手!」
趙禹聽他聒噪有些厭煩,隨手點暈了他,挾在腋下,從沙丘上往下行去。
第174章 祖孫相聚淚盈眶
趙禹一路行過來,心中不無忐忑,最怕成昆已經將周芷若轉交給峨嵋派。
當他漸漸逼近時,峨嵋派眾人也發現了趙禹,當下便有人指著他驚呼道:「魔君來了!」
這呼聲登時將眾人的注意力從正在交手的兩人身上轉移開,待望見漸漸逼近的趙禹,峨嵋派眾人臉色都禁不住變得凝重起來,手指隱隱搭向劍柄。
滅絕師太熱斗正酣,聽到這呼聲後,劍勢禁不住亂了一亂,登時被眼光老練無比的殷天正抓住漏洞,屈指成爪手臂暴伸,扣上滅絕師太左肩,留下五個血窟窿!
間不容髮之際,滅絕師太手中倚天劍驟然上挑,卻將殷天正白眉削去數根!而後便抽身疾退,持著倚天劍閃到趙禹面前,對弟子們厲呼道:「魔君來了又如何?打得過就殺,打不過就死!大驚小怪,忒沒志氣!」
趙禹眼眸轉動,飛快在峨嵋派眾人身上打量一遍,並未發現周芷若的身影,反倒看見殷離正被靜玄扣住,一雙與相貌格格不入的剪水雙瞳正癡癡望著趙禹。那熱切的眼神讓趙禹微覺尷尬,轉頭對不遠處殷天正說道:「鷹王,你好啊!」
殷天正臉上露出喜色,說道:「魔君,你果然也來了崑崙山!好得很,這一來,咱們明教益發不用懼怕六派聯軍,光明頂可保無虞!」
趙禹見殷天正表情不似作偽,似乎真的不曉得殷野王背著他搞出的勾當。現在卻不是與他解釋的時機,趙禹對他說道:「大家同屬明教一脈,總壇有難,正該義不容辭!現在你這裡,要不要我幫手?」
滅絕師太持劍孤立,趁著兩人交談時,擺擺手讓弟子們退後少許。她雖是寧折不彎的性子,但也知場中這老小兩個魔頭,武功皆是江湖上最頂尖的水平,她這些弟子留在此地,打起來只有送命一途。
殷天正對趙禹擺擺手,而後又轉頭望向滅絕師太,沉聲道:「滅絕師太,咱們這幾天斗了不止一場。我雖殺了你的兩個弟子,你也殺了我的三個老僕,彼此可算是不相伯仲。現下不如兩下罷鬥,你放了我的小孫女,咱們光明頂下再生死搏殺一場!」
滅絕師太冷笑道:「白眉鷹王,你也算是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宿。卻讓你孫女練什麼千蛛萬毒手的邪惡功夫,四處招搖草菅人命,你羞不羞愧!」
被靜玄制住的殷離卻大聲道:「老賊尼,你要殺我便殺,廢話什麼!這千蛛萬毒手是我自己要練,和我爺爺有什麼干係!同樣都是殺人的功夫,你那倚天劍未必就比我的千蛛萬毒手來得仁慈!」
殷天正看一眼身處峨嵋派眾人當中面色浮腫不堪的孫女,眼中閃過一絲痛惜憐愛,慈聲道:「阿離,你平白無故傷了滅絕師太的高足,是你做差了,向師太道歉吧。滅絕師太,你且瞧在我這一張老臉,不要和小娃娃計較。有什麼爭執,咱們大人之間或談或打,可好?」
殷離卻將臉轉到一邊,倔強道:「我沒錯!誰讓她在背地裡說……她捏造謠言,中傷別人,難道還不許人教訓她!」
滅絕師太橫了趙禹一眼,才望著殷離冷聲道:「我徒兒說的句句屬實,哪來半句捏造謠言!魔君就在眼前,你自己親口問他,是不是個勾引良家、姦淫擄掠的無恥小人?是不是個妖言蠱惑、引人墮落的下作淫賊?」
趙禹正感慨殷天正為了孫女放低姿態,不乏鐵漢溫情,卻想不到此事竟牽涉到自己。尤其聽到滅絕師太的指責,更覺光火。他轉眼瞧了瞧,峨嵋派中丁敏君正一臉萎頓之色依靠在擔架上,似乎就是被殷離所傷之人。
殷離氣得眼珠子瞪得渾圓,望著趙禹頓足大聲道:「趙無傷,你聽見沒有?這老賊尼和她徒弟是一路貨色,當著你的面還惡語中傷污蔑你!你是殺伐果決的魔君,不是姦淫擄掠的淫賊,這口氣怎麼嚥得下!我自己本領不濟,殺不得她,你自己動手吧!」
殷天正聽著幾人呼喝,饒是他人老成精,仍覺有些茫然,瞧瞧殷離,又瞧瞧趙禹,沉吟無語。
趙禹聽到這話,才曉得殷離竟是為了給自己打抱不平才招惹到峨嵋派,他便不好再冷眼旁觀,上前一步說道:「阿離姑娘,多謝你一番好意。這件事我會處理,不再讓你因此受到連累。」
他又轉頭對滅絕師太說道:「師太,你這一番誇大其詞的指責,恕我不敢領受。我與芷若之事,其中內情你也明白。這般言語,可算得顛倒黑白,我雖然不計較自己名聲如何,卻不能坐視旁人侮辱周姑娘。請你收回這幾句話!」
滅絕師太聽到趙禹這話,臉色鐵青,只晃了晃手中倚天劍,卻不答話。
「什麼周姑娘、芷若?莫非這丁敏君說的是真的?你真勾引了滅絕師太的弟子,名叫周芷若的女人?」殷離臉色一變,衝口而出問道。
趙禹臉色一滯,說道:「阿離姑娘,這件事別有內情。你若想知道,稍後我可以跟你講一講。現在還是先請滅絕師太放了你才是……」
「能有什麼內情!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你只要回答我,到底有還是沒有?」殷離打斷趙禹的話,神色焦急地望著他。
殷天正見趙禹神色有些不豫,開口道:「阿離,不要胡鬧了。這是人家私事,你讓人如何在眾人面前像你分講!這些年受的教訓苦楚,還不夠你改掉無理取鬧的毛病嗎?」
「爺爺,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一定要問清楚,一定要讓他親口答我!」殷離目蘊淚花搖著頭,一雙眼卻始終望向趙禹。
趙禹不想再與這脾性古怪的少女在眾人面前糾纏,轉頭對滅絕師太說道:「師太,此事就此作罷可好?你只一人,拖得住我也顧不到鷹王,何苦平添殺戮。」
滅絕師太冷哼一聲,將寒光懾人的倚天劍豎起,沉聲道:「你們可以試試,瞧瞧我能否拖住你們!靜玄,殺了那醜丫頭!」
「滅絕師太,這些天我與你好話說盡,你還如此固執!真以為我殷天正沒有脾氣不成?阿離,你傷那賊婆娘傷得好,只是可惜沒有殺了她!我倒要瞧一瞧,今天哪個傷我孫女一根汗毛,我誓將她碎屍萬段!」殷天正聽到滅絕師太的話,終於失了耐心,怒喝說道。
滅絕師太劍光揮舞,一劍劈向殷天正,喝道:「好囂張的氣焰!今天我也要瞧一瞧你能將哪個碎屍萬段?今日誅殺你們兩個魔頭,明日搗爛光明頂魔巢!」
眼見兩人又戰到一處,趙禹將張無忌拋在地上,運起乾坤大挪移,猱身而上,一手搭住殷天正的手腕輕輕帶往一旁,另一手則拍在倚天劍劍脊上輕輕一抹一勾,手掌上自生粘力,激盪勁力澎湃湧出。
滅絕師太一劍刺出,只覺得彷彿有幾十雙手在拉扯自己。她心中一凜,待要撤劍,卻覺平日運轉自如的倚天劍如有千鈞之重,一時間竟抽不回來!如此異狀,此生未有體驗,待又伸出左掌劈向趙禹手臂,卻陡覺一股大力從劍身湧過來,不由自主踉蹌退了兩步,一招之間,倚天劍已經易手!
殷天正蓄力一抓,勁力十足,趙禹一時間也無法盡數化解,只能將這股力道引得稍稍偏移,恰好貼身擦過趙禹。他略一轉力便已站定,雙眼中陡然射出異芒,驚詫無比望向趙禹,顫聲道:「這、這是乾坤大挪移!」
趙禹點點頭,未再多做解釋,手腕一震,黏在手心的倚天劍便倒飛出去落在滅絕師太雙腳之間,斜插進沙地裡,只露出一截劍柄。
他未再繼續搶攻,而是對滅絕師太說道:「倚天劍好響亮的名頭,只怕不久之後滅絕師太就不能憑之一枝獨秀了。」
滅絕師太被一招奪劍,心中正憤恨無比,聽到這話,臉色突然一變,疾聲道:「你說什麼?」
趙禹拍拍手笑道:「師太你只顧著和鷹王廝鬥,卻不曉得,張翠山的兒子張無忌已經在西域現身。現在各派正忙於搜索,只怕過不多久屠龍刀就要重現武林了!解決了此間事,我也要去追查張無忌的下落,看能否有運氣尋到屠龍刀。」
「此話當真?」滅絕師太臉色劇變,俯身撿起倚天劍,略一思忖便往弟子們的方向縱去,說道:「我們走!」
「師父,這丫頭……」
「丟下她!」滅絕師太撂下一句話,便率眾快速離開。
趙禹望著峨嵋派一行漸遠的身影,熱心提醒道:「師太,你最好先去尋武當派的人打聽一下,才可避免無頭蒼蠅般亂撞。」
殷天正先衝上前解開殷離被制住的穴道,又拉著孫女縱到趙禹面前,問道:「你方纔那話可是真的?我的外孫張無忌真的出現在西域?」
趙禹指了一指躺在沙地上,正雙眼赤紅凝望外公的張無忌。
「那不正是。」
殷天正轉頭望向張無忌,凝望良久,才澀聲道:「你真的是張無忌,我的外孫?」
張無忌被點住穴道動彈不得,淚水卻已經奪眶而出。
殷天正鷹鷲般銳利的雙眼泛起渾濁淚花,顫顫巍巍走過去,老邁手掌輕輕拂去張無忌臉頰上的泥沙,顫聲道:「像,長得真像素素……」
重獲自由的殷離走到趙禹身邊,扯扯他的衣角,仍追問道:「到底有沒有?」
第175章 魔焰囂張亟需遏
武當派此次來到西域的合共三十幾人,因為張無忌突然出現西域,他們被迫分散行動,一方面追查此事真偽,另一方面向各派解釋,勿要中了魔教奸計。
宋遠橋失魂落魄枯立在沙丘上,心緒紛亂無比。張無忌瘋狂飛奔去的畫面猶在眼前閃爍,他平素雖然頗多智謀,此時卻沒了半點主張。
他已經洞悉了魔君以張無忌為誘餌,挑動各派爭搶廝鬥的陰謀,但卻全然無計可施,只能眼睜睜看著六派信誓旦旦圍攻光明頂之舉以鬧劇收場,心中不無悲涼。難道魔焰猖獗,正道消沉,真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這些年,張三豐常年閉關不理世事,武當派上下事宜皆靠宋遠橋來打理。因此,他比旁人更清楚近年來明教各路義軍興起對江湖所造成的危害。
武當派弟子,或者與武當派關係匪淺的武林世家,皆是在地方上頗有資產的良善之輩。他們謹守江湖道義,行善一方,但卻多遭到那些賊寇般的義軍為難洗劫,不止家業受到波及,就連親人子弟都遭受損傷。有許多人跑上武當山來哭訴,請求五俠能出手幫助他們一番。
武當派是正道武林中流砥柱,保一方安穩義不容辭。幾年來,宋遠橋泰半時間用來處理這類事情,往來奔走,不辭辛勞。初時明教在湖廣左近活動的徐壽輝等人還知收斂,肯對武當派以禮相待。但隨著義軍規模擴大,其中成員益發魚龍混雜,對武當派的告誡也漸漸不放在眼中,欺壓良善之事屢勸不止。
此現象非獨一地之禍,宋遠橋與眾位師弟行走江湖,屢見不鮮。作為一個漢民,宋遠橋何嘗不想驅逐韃虜,恢復漢家河山!然而明教人行事本就乖張暴戾,又藉著大義之名聚集起大批人手,做的卻儘是禍國殃民的勾當。每每思之念之,便痛心疾首。
如盤踞滁州的魔君趙無傷,此人性情本就囂張跋扈,麾下又聚攏起一大批爪牙幫手,禍亂江湖不止。做事全憑一腔喜惡噫氣,全然不顧江湖道義,甚至做出兵犯少林這等令人髮指之事!
這些禍國殃民的奸徒,一定要剷除掉!否則,國將不寧,江湖生亂,民不聊生!
魔君肆意行事,又擅陰謀詭計,兵圍少林之舉已犯了武林公怒。破天荒第一遭,各派捐棄前嫌,共聚西域,本以為可以一舉攻陷光明頂,引得魔教大亂,而後再兵合一處,逐個剷除殲滅這些魔頭。沒想到,萬萬沒想到久不聞音訊的張無忌卻在此時出現,完全打亂了各派原本的計劃!
什麼「武林至尊,寶刀屠龍」這等愚夫愚婦才會相信的鬼話,宋遠橋是向來不信的。以他師尊張三豐這等功參造化,德高望重的武林大宗師,尚且不敢自稱為武林至尊,那屠龍刀區區一件死物,如何能號令得群雄?哪怕一時武力爭勇,旁人或懼之恨之,也斷斷不會心甘情願服從聽命!
然而這等鬼話,偏偏有人樂意去相信,更累得三師弟一生殘廢,五師弟橫劍自刎。想到此事,宋遠橋就難過得難以自抑。對於張無忌這個五師弟僅存血脈,宋遠橋的感情也極為複雜,有憐惜,有疼愛,也不乏厭惡。若非張無忌的母親殷素素,三師弟俞岱巖也不會癱瘓在床,五師弟更不會因之自盡而亡!
原本張無忌離開武當山後杳無音訊,雖然武當幾俠念起來每每頗感傷懷,但心下皆知如此對武當,對張無忌都是最好的情況。這十餘年來,此事已經漸漸被江湖中人淡忘,原本因謝遜和屠龍刀所激起的風波也平息下來。孰料就在這除魔衛道的緊要關頭,一切再次恢復原點,如何能不令人扼腕嘆息!
「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宋遠橋心中百轉千回,下意識念叨起這樣一句話。
遠處沙丘下有人影在攢動,宋遠橋極目遠眺,發現來者乃是愛子宋青書和六弟殷梨亭。他連忙收拾情懷,待表面瞧不出異狀時,才疾步迎了上去。
兩人遠遠望見宋遠橋身影,同時向此處飛奔來,這些年宋青書潛心學武,武功有長足進展,但比起師叔殷梨亭仍遜了一籌。兩人方一起步便分出差距,行過百餘丈距離,宋青書已經落後了十多丈。
殷梨亭一路飛奔而至,神色緊張道:「大哥,你可查出什麼眉目來?是否無忌他真的出現在西域?他沒有死,是不是?」
宋遠橋望了師弟一眼,神色又黯淡了幾分,而後將視線移向滿面風塵姍姍來遲的宋青書,眼中閃過一絲憐愛,越過殷梨亭走向兒子,溫聲道:「西域風沙緊,可還熬得住?」
宋青書停下腳步來調勻了呼吸,才擺擺手道:「有什麼熬不住的!爹,我已經是個大人,這點小小苦楚算得什麼。只是可惜我和六師叔奔走許久,都沒有什麼有用發現。」
宋遠橋聽兒子這樣回答,略帶欣慰的點點頭。望著已經長得卓然不凡的宋青書,宋遠橋不無自傲想到:雖然青書也有一些年輕人慣常有的傲氣毛病,但識大體,武功進境也不錯,武當諸俠總算是後繼有人了。
因對兒子的滿意,宋遠橋心中被張無忌引起的些許落寞漸漸消退下來,他轉頭對殷梨亭說道:「是無忌,方纔我已經看見他了。」
殷梨亭聽到這話,眼中陡現喜色,振奮道:「真的是無忌!這真太好了,無忌他沒有死,師父若曉得這個消息,不知會歡喜成什麼樣子!無忌還活著,咱們總算沒有辜負五哥臨終前的囑托。大哥,無忌現在何處?這一次,咱們須得好好照應他周全,不讓外人再傷害他,重蹈五哥慘劇。」
宋青書皺眉道:「六師叔,你這話講得不對!眼下這形勢,對咱們來說算不得好消息。無忌師弟失蹤許久,卻在這緊要關頭出現在西域,引得各派皆沒有攻打光明頂的心思了。此番若不能依照計劃痛擊魔頭,讓他們緩過一口氣,勢必要對各派展開血腥報復!那魔君趙無傷僅僅因為一件小事,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率兵圍攻少林,可以預見他的反擊將會如何凌厲!此事若處理不妥當,咱們正道武林大禍將至啊!」
殷梨亭被師侄面斥其非,臉色有些訕訕,遲疑道:「咱們只是要接回無忌,不會那麼嚴重吧?」
宋遠橋眉頭一皺,對兒子說道:「青書,不得對你六叔無禮!」
宋青書連忙點頭應下來,然後才又說道:「爹,此事須得慎重啊。方纔我和六叔在路上遇見華山派的鮮於掌門,他竟率人圍堵住我和六師叔,逼問此事真假。若非我們見機得早,趁著魔教一隊人馬經過時早早抽身,只怕現在還脫困不得。」
殷梨亭神色鬱鬱道:「這事多半出於誤會,就算沒有魔教人經過,鮮於通也不好對咱們糾纏不休。大哥,這些事大可以等到咱們尋回無忌再計較。若真因此起了糾紛,咱們武當派也不怕哪個!」
宋遠橋嘆息一聲,他這六師弟品性純真善良,只是太過感情用事,人到中年對世事險惡仍然認識不足。若此事只牽涉武當和各派,宋遠橋還不至為此愁眉不展。可是現在各派皆在西域,離疆千里,旁邊又有眾多魔頭虎視眈眈,豈能隨性而為,肆意行事。
單從這一點瞧來,青書雖然年輕,但思慮周詳,已經頗有大將之風。他沒有接殷梨亭的話,而是問向宋青書:「你覺得,這件事該如何處理?」
宋青書垂首沉吟道:「沒有太好的辦法,咱們只能抵死不認!左右無忌師弟已經失蹤這麼多年,突然出現,哪個也分辯不清真偽。同時,咱們要聯絡各派,對他們痛陳利害,勿要中了魔教奸計。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讓各派再糾纏無忌師弟之事,而是趕緊合兵一處攻打光明頂!我想,無忌師弟深明大義,應會明白咱們的苦衷,他自己也不會再四處招搖。」
聽到兒子的分析,宋遠橋欣慰的點點頭。
殷梨亭則皺眉道:「難道就由得無忌在外自生自滅?眼下西域這般凶險,他一個羸弱少年,如何能保得自己安全?」
不待父親答話,宋青書已經說道:「六師叔,咱們不是對無忌師弟不聞不問,而是事有輕重緩急。況且,無忌師弟這麼多年都存活下來,面對危險該有自己一套應對法子。咱們在一旁空著急也無益處,待全力解決了魔教事,再將無忌師弟接回武當派,也不算辜負了五師叔。」
宋遠橋點頭說道:「只盼無忌也能如青書一樣識大體,先找個地方藏匿起來。可惜方纔我方寸失據,瞧著無忌離開,魔君也追了上去,只怕還有什麼詭計要施展。」
宋青書卻一臉篤定道:「爹你過慮了,魔君縱使擒拿住無忌師弟,也不敢張揚,否則必成眾矢之的。無忌師弟應該還分得清是非,不會任由魔君擺佈來對付我們六派。這一來,他若真擒下無忌師弟,反倒是幫了我們一個忙。各派搜索無果,謠言不攻自破,這番動盪便可化解。」
宋遠橋想起無忌和魔君的對話,心中卻不如兒子那樣樂觀,嘆息一聲後說道:「但願如此吧。事不宜遲,我們先去少林,說服空智神僧他們不要被謠言蠱惑,再召集各派。」
殷梨亭神色有些落寞,回答道:「二哥已經去追少林去了。」
宋遠橋眸中精光一閃,點頭道:「這就好。不過我怕蓮舟他一人沒有說服力,咱們還是一併走一遭吧。」
有了主張後,宋遠橋不再遲疑,連同師弟和兒子一起尋向少林。
第176章 屠龍終須歸少林
各派皆著緊尋找張無忌,少林雖然先達一線峽,但獨木難支,加之對崑崙山左近地形不甚熟悉,只得退出一線峽,往北方退去,在崑崙山一條支脈山谷間駐紮下來。
將宋遠橋等人送出少林營地後,空智神僧面色鬱鬱往回走去。他是今次少林圍攻光明頂行動的主事人,隊伍中雖有一個輩分崇高的渡劫老僧,但此老早已不過問世事,只一心等著魔君現身,而後一雪前恥。
少林對今次圍攻光明頂可說是重視無比,羅漢堂眾武僧出動了大半,還有幾名空字輩高僧,除了坐鎮少林的空聞方丈和幾位早已避世的老前輩,算是精銳盡出。
魔君兵犯少林,逼得空聞方丈低頭認錯,可說是少林千年以降最大恥辱,此仇不可不報!
魔教在中原雖然頗為興盛,但光明頂卻空虛得很,只有一個楊逍坐鎮。原本按照空智神僧等人商議的一般,此番奇兵突襲,必成犁庭掃穴之勢,一舉擊潰魔巢。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從最初就偏離了他們的預想,魔教各部不止捐棄前嫌,更奮不顧身前來援助光明頂。
哪怕如此,六派高手如雲,真刀實槍廝殺也不會懼了一干魔頭。哪知張翠山遺孤突然出現,徹底將局勢攪動失控起來。這時候,不要說掃蕩光明頂,各派若想平安撤回中原,似乎都成了奢望。
宋遠橋等人的說辭,空智神僧是一句也不信,因為少林已經有一名僧人追到了張無忌的蹤跡。雖然他們都不曉得張無忌長得什麼樣子,那那個年輕人武功路數卻是武當派武功無疑,而且年齡推算起來也吻合。更重要的是,他深知魔君之狡詐,同樣的伎倆施展兩次,必定會虛實結合。上次以莫須有的屠龍刀之事挑動少林與華山、崆峒發生糾紛,這次斷無可能又是無中生有。
雖然不相信武當派撇清自己的言語,但空智神僧對宋遠橋等人的主張還是頗為認同的。此番若不能重創魔教,日後魔頭們的報復必然劇烈無比。各派已成騎虎之勢,沒了退路。
這般思忖著,空智神僧找到空性神僧,交待道:「師弟,你且準備一下,稍後咱們一起出發去各派之間遊說一番,提醒他們勿要中了魔教妖人的奸計。」
空性點頭道:「這個當然,咱們少林所受屈辱一定要加倍奉還!只是師兄,咱們真的不理會謝遜和屠龍刀之事了?那可是武林至尊啊!」
空智眼眸一轉,冷哼道:「謝遜使了陰損伎倆殺了空見師兄,這血仇怎麼可能罷休!那張無忌既然是世間唯一一個曉得謝遜下落之人,咱們就斷斷不能讓他落入旁人手裡!況且,屠龍刀數番攪動天下武林動盪不止,這等凶器正該放在少林,以佛法化解戾氣,這才是武林之福!」
空性性情魯直,沒有空智那樣的縝密心思,聞言後只是點頭道:「這話說得對,屠龍刀只有放在咱們少林,心裡才覺得踏實。咱們大可以把各派人手給引到光明頂下,再暗裡派人去尋找張翠山的兒子,這樣才是一舉兩得。」
空智苦笑無言,這樣瞞天過海且不說不符少林的作風,單單人手方面已經不足。想了想,他走進最內裡一座帳篷外,輕聲道:「師叔,您可安歇了?」
帳篷裡響起渡劫蒼老的聲音:「什麼事?可是已經有了魔君那可恨小鬼的下落?」
空智走進帳中,搖頭道:「不是關於魔君,是另一件事想要勞煩師叔。」
他娓娓將關於張無忌的事講了一遍,不無憂慮道:「這件事已經鬧得甚囂塵上,若處置不妥當,今次圍攻光明頂之事難有善果。希望師叔能出手帶回張翠山的兒子,一來可……」
「不要說了!單單那謝遜殺了空見師侄之事,我就不能坐視不理!那張無忌現在何處?」渡劫揮揮手打斷空智的話,斷然說道。
空智搖頭道:「正是不知他的具體下落,各派人心才亂起來。」
渡劫霍然起身,冷哼道:「不論他在哪裡,掘地三尺也要將他找出來!」說罷,竟直接飄然出帳,身形快速消失在山巒之間。
空智見師叔反應如此劇烈,卻與他原本準備悄然處理此事的想法大相逕庭,踟躕片刻,終究只是驀地嘆息一聲。
這時候,眇了一眼的圓音一臉喜色,急匆匆走過來,說道:「師叔,圓真師兄已經回來了!他正在等待師叔召見,似乎有不錯的消息。」
聽到這話,空智神僧精神不由得一振,連忙說道:「快讓他過來。」
今次少林近兩百僧人奔波萬里遠赴西域,雖是空智神僧主事,但沿途食宿行止,多虧了圓真前後奔走打點,幫了空智神僧很大的忙。空智神僧原本對這給少林惹來大麻煩的師侄頗有微辭,經過這段時間,也漸漸有改觀,心中甚至隱隱倚重起來。他曉得這個師侄老成持重,不發空言,既然說有不錯的消息,那必然不會有錯!
沙丘上,趙禹瞧著重逢之後相對垂淚的殷天正和張無忌,心中也頗有感慨。索性退到一旁去,給他們兩個留下談話的空間。
良久之後,殷天正才收拾情緒,踱步到趙禹身邊,沉聲道:「魔君,多謝你保住了我這外孫的性命,又收留他這麼多年。說來慚愧,我女兒死了十多年,她僅留世間的這一點血肉我卻始終不得見!武當派一群偽君子,自家半分擔當都無,卻將一切錯處都歸咎我天鷹教,向來不許我上武當山去探望無忌孩兒……」
趙禹嘴角一扯,說道:「名門正派,與咱們這群魔頭有了牽扯,已經是極尷尬之事,本就不能奢望他們心平氣和來看待此事。有這種態度,也不足為奇。」
殷天正兀自怨恨難平,嘆息道:「素素是瞎了眼,瞧上張翠山這迂腐之人。唉,這件事我又何嘗沒有錯處!若非心高氣傲,一意爭勇,又哪會落得老來喪女的淒慘境地……」
趙禹見他一副黯然傷神的模樣,渾沒了以往梟雄姿態,頗有感觸,一時倒有些不忍將天鷹教之事告訴他。
感懷片刻,殷天正又突然凝望著趙禹,問道:「是了,方纔你克退滅絕師太,所用的可是乾坤大挪移?」
趙禹點點頭,說道:「陽教主練功走火入魔,數十年前已經死在了光明頂秘道中,我從他的屍骸上尋回了乾坤大挪移心法。」
「甚麼!陽教主竟是這樣死了?」殷天正聞言後,臉色陡然劇變,喉頭翕動一番,突然低下頭低笑起來,然而一雙眼中卻又湧出熱淚:「陽頂天陽教主,多麼了不得的一個人物,竟是這樣一個結局……」
他驀地長嘆一聲,而後沉聲道:「總壇秘道只有教主才能入內,你怎可擅入!乾坤大挪移心法也只有教主才能修煉,你這般肆意妄為,將教規置於何地!」
趙禹坦白說道:「前幾日,我已經正式接任明教第三十四任教主,只待擊敗六派,便公告天下教眾。」
殷天正雙肩一顫,臉色突然變得扭曲起來,逼視著趙禹,顫聲道:「你做了教主?楊逍可答應?韋一笑可答應?五散人可答應?我竟聞所未聞,你算是做得什麼教主!」
趙禹神色不變,不甘示弱道:「無論鷹王知或不知,我已經做了。此事已得楊左使韋蝠王等教中首腦認可,外人也無置喙餘地。」
「你是什麼意思?」
殷天正暴喝一聲,怒視趙禹。
遠處的張無忌和殷離瞧見這兩人原本還在心平氣和的談話,卻突然變成劍拔弩張、針鋒相對的模樣,皆忍不住驚呼一聲。
第177章 黃衫倩影何杳杳
殷天正雙眼瞪得渾圓,一步步逼近趙禹,垂在腿側的手指已經微微屈起。
趙禹也轉身面對著殷天正,視線卻落在殷天正花白的鬍鬚上,嘆息道:「鷹王終究是老了。」
聽到這話,殷天正嘴角驀地抽了一抽,長眉都被蓄而不發的氣勁撩動起來,雙腳邊沙塵激盪,沉聲道:「我還有兒子!」
瞧見兩人一言不合便似要動手,殷離忙不迭衝上來,站在兩人之間,伸出手臂來攔住殷天正,卻轉頭對趙禹說道:「你怎麼敢惹我爺爺動怒?」
「阿離,讓開!」殷天正伸手一扯,殷離便被拋飛數丈,輕盈地落在沙地上。他又往前邁了一大步,再次沉聲道:「我還有兒子,還有上千個二十多年肝膽相照的好兄弟!我加入明教已有幾十年,你還未出生,我便已是威震江湖的白眉鷹王!舉世皆知,我是明教四大法王的白眉鷹王,你敢說我是外人?」
趙禹眉頭一挑,冷笑道:「要比兄弟,鷹王未必及得我多。大半生的功過,卻非我能夠置喙。你若自認是個外人,咱們還可做個談笑甚歡的忘年交。若還想重歸明教,只怕有些麻煩。」
殷天正冷哼一聲,說道:「我回不回明教,由得我自己拿主意,豈是你這小娃娃一言以決之!你要做教主,須得拿出聖火令來,或殺或罰,我皆俯首甘認。但你若想趁著光明頂有難時竊據教主之位,我雖年邁,也肯豁出命去與你這不遵祖規的悖逆之人對抗到底!天鷹教上下皆不惜性命,誓要粉碎你的狼子野心!楊逍和韋一笑被六派嚇破了膽量,我雖年邁,壯心卻未死!」
趙禹退一步,說道:「鷹王果真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我倒並非不許你回明教,只是你要保護教中祖規不被觸犯,可就有些麻煩了。天鷹教上下,只怕你要一個一個去把頭顱都給摘下來。」
殷天正面色一沉,皺眉道:「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就算我天鷹教違背祖規,自立門戶,也不是你能視祖規如無物的借口!」
「這些陳年舊事,我且先不與你計較。鷹王還不知,天鷹教上下待你忠心耿耿,日前更由令郎率領,兵逼光明頂,要為鷹王你爭個副教主之位。這件事,你可以問一問你外孫便知真偽,當時他正在光明頂。」趙禹說道。
殷天正聞言後,臉色驀地劇變,厲目陡然轉向張無忌,疾聲道:「此話當真。」
張無忌點頭道:「當時具體情況我未看見,只是聽人談論起,應該就是這個樣子。」
得到外孫肯定的回答,殷天正身體晃了一晃,似乎蒼老了十歲一般,老態畢現,顫顫巍巍退了數步,喃喃道:「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他突然抬起頭來,望著趙禹喝道:「那逆子現在何處?天鷹教一群叛逆在何處?」
趙禹說道:「他們現在皆被扣在光明頂上,只是令師弟李天垣已被我當場格殺。」
殷天正表情木然僵立當場,心緒宛如一團亂麻,即為相伴多年的師弟橫死而傷懷,又痛心惱恨天鷹教的悖逆之舉。
「若使當時身便死……嘿,殷天正啊殷天正,枉你自命不凡,這一生都做了什麼?老而不死的奸賊,原是眾叛親離的獨夫,有什麼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他突然暴喝一聲,屈指抓向天靈蓋。
「外公!」「爺爺!」
張無忌和殷離見這一幕,登時驚呼出聲。
趙禹距離殷天正尚有數丈,見狀後身形驟然一晃,伸出兩掌扣住殷天正這一爪。此時殷天正心緒激盪,畢身的勁力都蘊於這一爪中,哪怕以趙禹已達大成的乾坤大挪移心法,倉促間也無法將力道盡數卸去,雙臂都被這力道震得隱隱發麻,殷天正的禿頂上仍出現五個見骨的血口。
血水沿著腦殼流淌下來,瞬間濡濕了殷天正那雪白的長眉,赤紅無比。
趙禹見殷天正仍不平靜,口呼道「得罪了」,屈指擊打在他的四肢穴道上。殷天正神志模糊,根本躲避不及,隨即便癱坐在地上,卻抬起眼簾,對趙禹怒喝道:「魔君,你是要我留在世間受世人恥笑?」
趙禹不答他話,卻將飛撲來的張無忌給拉住,扯開他的上衫,露出脖頸下那尚未癒合的血口,才說道:「你若死了,才會引人恥笑。鷹王,你這外孫現下已經舉目無親,又沒膽量去死,只有你才可算他依靠。你若死了,天鷹教的罪過誰來償還?難道真要依照教規砍掉這上千頭顱?人生一世,最怕沒有活下去的理由。你欠下許多債,卻想一死了之,天下可有這樣便宜的道理?」
殷天正看到張無忌頜下被鋼刀割出的血口,臉上悲憤漸消,隨之而起濃濃的舔犢之情。他瞪了趙禹一眼,怒喝道:「你手腳輕些!快解開我穴道!」
待雙臂恢復自由,殷天正才將張無忌一把擁入懷中,凝聲道:「傻孩兒,為什麼要想不開!你爹娘不在了,卻還有外公。有我在一日,哪個敢為難你,外公卻不答應!」
「外公,咱們都好好活下去……」張無忌埋首在殷天正懷中,哽咽道。
這一日間目睹兩樁自殺未遂之事,趙禹心情都覺有些跌宕,瞧著眼前這溫情一幕,卻著實沒有感同身受的滋味。他在一邊催促道:「得了,你們祖孫兩個有什麼話要說,以後大把的時間。這沙漠裡四野皆敵,還是趕緊走吧。」
溫情蕩漾的氣氛被趙禹不耐煩的一句話破壞無疑,殷天正抬起頭望著趙禹說道:「無論如何,你既然沒有聖火令,這教主之位便不算名副其實。只有往後尋回了聖火令,我才肯心甘情願認你這教主。至於天鷹教那一群叛逆,我帶他們與六派死戰,洗刷所犯罪孽!」
能得這頑固老者退讓一步,趙禹已經頗覺滿意。天鷹教這些人馬與滁州十數萬大軍相比,著實算不得什麼,但若能重歸明教,對中原各路紅巾軍的震懾意味卻十足。這些天他雖然一直在西域奔波,但對中原局勢卻仍思慮頗多。無論西域之事如何收場,對紅巾軍的惡劣影響勢必很大,這時候,明教內部尤其需要一個穩定團結的氣氛,才能在最短時間內穩住人心,不至於使大好形勢一落千丈。
殷天正站起身,一手攬住張無忌的肩膀,另一手則拉住殷離的手,和世間任何一個慈祥老翁都無區別。他口上雖不承認趙禹的教主之位,態度卻稍有收斂,轉頭問道:「咱們現在是回光明頂?」
趙禹搖頭道:「我好不容易才用你外孫將各派目光從光明頂轉移開,哪能再走回頭路!原本我還有些踟躕,現在多了鷹王你這助力,越發有把握了。」
殷天正眉頭一皺,不悅道:「無忌是個活生生的人,是你手裡的棋子嗎?」
張無忌連忙道:「外公,這是我自己願意的。就算魔君不耍手段,只要我出現在世人面前,他們都會蜂擁來追問我義父的下落。我不想這一世都躲躲藏藏活著,不如索性痛快些做個了結。」
聽到張無忌的話,殷天正面色稍霽,溫聲道:「這些年可委屈你了。」
他又問趙禹:「你到底有什麼計劃?」
趙禹搖搖頭說道:「人的心思哪好簡單揣測,只要他們亂起來,曉得這件事就可以了。至於能鬧成什麼樣子,我也拿捏不準。」
「那到底要做什麼?要去哪裡?」
趙禹往北方指了指,說道:「我與五散人約定在北面綠洲匯合,到時候瞧一瞧形勢再說。只要不讓他們合力圍攻光明頂,咱們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剩下的,就瞧瞧能將六派擺佈成個什麼淒慘模樣了。」
其實趙禹本來已有計劃,只是在出手驚退宋遠橋之前,往東方遊蕩的冷謙突然發現大批來歷不明的人馬蹤跡,著韋一笑緊急來報。這使得已經漸漸明朗的形勢又添變數,原本引誘六派去和汝陽王府廝殺的念頭只得作罷。
四人一起往北方行去,殷天正挾住孫女,趙禹則拉住張無忌。一路奔行,殷天正有心要考校趙禹,始終領先他一丈距離。對這老者老而彌堅的好勝心,趙禹也只一笑置之,並不在意。只是他落後殷天正,眼前卻不時晃過那殷離哀怨眼神,心中倍感不適,索性加快了腳步,越過殷天正,漸漸將他落在後方。
夜幕降臨時,趙禹等人到達了相約的綠洲外,遠遠便瞅見何太沖等一干崑崙高手,還有崆峒五老皆在綠洲外流連。
趙禹挾著張無忌,不好公然露面,便由殷天正出手拉開一個缺口,他才趁機帶著張無忌和殷離衝進綠洲中。
這一片綠洲面積極為廣闊,縱橫數十里,沿著早先約定的標記,趙禹在一道乾涸的河溝與先一步到達的周顛等人匯合。周顛這一行二十餘人,雖有駱駝代步,但一路帶著各派高手兜圈子,也早已人疲馬倦。
在這裡,趙禹收到韋一笑送來的最新消息。汝陽王府的人馬似乎察覺到崑崙山左近形勢變化,往東北方轉移,擺明了置身事外的態度。
對此,趙禹倒不甚失望,若汝陽王府肯輕易入甕,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他現在更擔心的是,冷謙所查探到的那一路人馬到底屬於哪一方?玉門關早已被封鎖,為何會突然又出現一路人馬?莫非在這旬日之間,中原之地又有變化?
入夜極深時,冷謙這一路十三人終於趕到綠洲,令人驚喜的是,他們竟帶來了紀曉芙母女!
趙禹一路迎上去,既喜且驚道:「周姑娘呢?她怎麼沒和你們在一起?」
紀曉芙驚詫道:「周姑娘竟也被擄去了?我和不悔被載在車裡不知被送往何處,一路也沒有見過周姑娘啊!」
聽到這話,趙禹心緒陡然下沉,圓真將三人一起擒去,為何只有紀曉芙母女回來,卻獨少了周芷若?
沉默片刻,他才強擠出一個笑容,又問道:「你們是如何脫困的?」
紀曉芙沒來得及開口,楊不悔已經說道:「是一位黃衣衫的姐姐救了我們,她生的可漂亮了,好像仙女一般!可惜我就沒她生得好看……」
趙禹聞言後心跳陡然加速若擂鼓,疾聲問道:「那位姐姐現在何處?」
楊不悔搖頭道:「她帶著我們往西來,在綠洲外撞上了冷謙先生,然後就離開了。她還讓我娘和我轉告你……」
未及得聽完楊不悔的話,趙禹已經往綠洲外疾掠而去。
第178章 檀郎有難不獨生
星野無垠,夜色下,趙禹疾掠的身形,肉眼幾乎難以捕捉,一陣疾風一般捲出綠洲。
離開古墓已經五年有餘,這些年,趙禹一直為了五行旗和討虜軍的前途奔波,從加上老弱病殘不足萬人的一支殘敗之軍,發展為割據一方的豪強,諸事纏身,極少得到清閒。雖然心中極為想念,終究沒有機會撥冗往古墓一行。他也曾派人往古墓捎去書信,初時楊青荻還有回信送來,但最近兩年,卻漸漸變得杳無音訊。
這讓趙禹在失望之餘,隱隱有些惴惴不安,只安慰自己道,楊青荻飄然物外,諸事看淡,但彼此間情意是不會變的。
他萬萬沒想到,楊青荻竟會來到西域,並且還出手救下了紀曉芙母女,倍感驚詫的同時,心中又感動無比。這個輕易不履俗塵的女子,若非為了幫助自己,怎麼會不遠千里來到西域這苦寒之地?美人恩重,而自己設身處地為她著想,為她所做的事卻太少,這般一想,趙禹越發慚愧。
可是她為什麼臨到西域卻又抽身離去?莫非是對自己的冷淡心存幽怨?亦或者……
諸多念頭接踵湧上心頭,趙禹方寸大亂,只想趕緊見到楊青荻,傾訴別情。
離開綠洲後,隱約有幾個黑影鬼鬼祟祟綴上趙禹。他此刻心有別屬,完全顧不得此事,只一路向東衝去。過不多久,那幾個身影便漸漸力有未逮,消失在趙禹背後。
要在無垠大漠中尋找一兩個人,猶如大海撈針。趙禹未及細想便衝出綠洲,在夜幕中疾馳數十里,仍無任何收穫,他極目四望,心緒激盪難平,驀地仰起臉對著空無人煙的野地大喊道:「青荻姐姐,你在哪裡?我真的很想你!」
他接連喊了數遍,聲音滾滾如驚雷一般打破夜空的靜謐,傳到極遠的夜幕中。
數里外一塊大石背後,有一團篝火在熊熊燃燒。
一襲黃衫的楊青荻靜坐在一塊鋪在地上的毛氈上,搖曳的篝火投映在她臉上,美眸或明或滅。歲月似乎獨鍾愛這個女子,她與五年前相比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容顏愈顯冷清,好似一塊千載不融的寒冰,說不出的淡漠與平靜。只是眸中間或閃過一絲難分解的悵惘,彷彿謫落凡塵的仙子,渲染出幾分煙火人氣。
坐在她對面的,是已經長大成人的小棠,這個性喜熱鬧的小丫頭,哪怕端坐著也不肯安分。一雙眼珠滴溜溜亂轉,不倫不類的男裝打扮,好像一個油頭粉面的登徒子。
小棠用木棍撩撥著篝火,幾次張開嘴想要打開話題,只是瞧見楊青荻淡漠的樣子才猶豫不決。一陣風吹過撩動得火焰搖擺不定,小棠終於如獲至寶找到一個自覺可以談一談的話題,急忙開口道:「小姐,你冷不冷?」
楊青荻瞧她一眼,嘴唇連張也未張。
話一出口,小棠才記起古墓中寒玉床比西域的氣候冷了何止十倍,她訕訕笑了笑,不無懊惱道:「我就是想讓您說句話啊,小姐。你這樣子,我瞧著不舒服的很。」
楊青荻奇道:「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你以前怎麼沒有不舒服。」
「那怎麼相同!古墓裡一群生無可戀的女子,我和她們處久了都沒話說。可是咱們千里迢迢趕來西域,為的是向趙禹示警。他這些年不來見小姐也就罷了,竟然還變了心,小姐你難道不難過嗎?你講出來啊,講出來我就和你一起罵他這個負心人!」小棠瞪大眼,兩腮鼓鼓說道。
「罵他有用麼?」楊青荻反問一句,眸中閃過一絲黯淡,又說道:「既然心意已經改變,彼此不再相見就是了。打他罵他責怪他,越發放不下,越發不堪回首。」
小棠聞言後,側首問道:「那小姐你現在放下了?咱們是不是要回古墓?」
楊青荻搖搖頭,說道:「不,再去找丐幫人問一問,他們到底把那位周姑娘送去了哪裡?若能救得回就救一救,若不能,至少打聽一些消息,給他送過去。」
聽到這話,小棠跳起身大聲道:「小姐,你氣糊塗啦?他們對不住你,你還要去救那個姓周的女子!要我說,死了一了百了。咱們也不見他,叫他哪一個也得不到,叫他明白負心人沒有好下場!」
楊青荻卻說道:「我雖然不想再見他,但也不想叫他以後記起我會心懷怨恨。我雖然不清楚丐幫為什麼會為難他們明教,但既然察覺到這件事,再幫一幫他又有什麼干係。或許還能化解丐幫和明教的糾葛,避免許多殺戮。」
「他憑什麼?憑什麼要小姐這麼為難自己!」小棠仍然憤怨難消,背過身去躺下來,嘀咕道:「小姐你不要理我,我不說話了!」
楊青荻瞧了小棠一眼,不再說話,只是心情卻亂起來,拿起小棠方才丟下的木棍,挑動火堆。火焰漲消不止,倒映在眸中,變得鮮活起來。
夜空中隱隱有聲響傳來,楊青荻臉色一肅,側耳傾聽起來,卻見到幾隻鴰鳥低空掠過,眸子復又黯淡下來。
趙禹一邊喊著一直往東方奔去,突然看到前方一個黑影正快速向自己逼近。他心中一喜,大踏步迎上去,待距離近了,才發現來人竟是那少林老僧渡劫,臉色驀地陰鬱下來。
渡劫老僧聽到聲響後趕過來,待看清楚趙禹的相貌,臉上頓時露出喜色,大笑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魔君,你這可恨小鬼今天可沒了噴火油的水槍,合該喪命在此處!」
趙禹現下心緒紛亂,哪有心思理會這老僧,發足往老僧側面奔去。
渡劫老僧對上次趙禹在少林給他帶來的恥辱深恨不已,哪肯容他逃脫,一邊撲上來,一邊將手一揚,肉眼難見的黑索直接捲向趙禹腳踝。
耳邊捕捉到那微不可察的破空聲,趙禹足尖一點,恰點中那黑索尾梢,勁力疾吐,黑素登時倒捲向渡劫老僧的面門。
「咦?你的身手,怎會變得這麼高強!」
渡劫老僧見趙禹竟敢直接招架住自己攻勢,甚至還有餘力反擊,登時驚詫的呼了一聲。上次他被烈火旗的火油從頭澆到底,才含恨罷手,趙禹那時武功雖然高明,但很明顯還未是他對手,一路都在逃避。事隔區區半年,怎麼可能武功暴漲到這種程度!
他不信邪,手臂一抖,黑索又毒蛇吐信般捲出去。
趙禹沒心思與這老僧糾纏,踢開黑索後身形便極速邁過老僧,復向夜幕中衝去。
渡劫見趙禹只逃不打,便覺方纔那一幕不過偶然的意外,益發不肯罷休,緊緊綴上趙禹,窮追不捨。然而他卻驚詫發現,以自己全力追趕,非但沒有逼近距離,反倒漸漸有拉遠的趨勢!
旋即這老僧便自己解釋道:少林武功本就不以身法見長,而魔君這小子聲名狼藉,有一兩手逃命本領不足為奇。只要一路窮攆過去,總能耗盡這小子的內力,待其精疲力盡後一舉擊殺,以雪前恥!
趙禹奔出數里,見這老僧仍不肯放棄,怒上心頭,索性收住腳步,回頭喝道:「你這瘋狗一般的老和尚,不去追查張無忌的下落,苦苦跟著我做什麼!難道不怕我設下圈套,一把火燒了你這一副老骨頭?」
渡劫見趙禹停住腳步,還當他已經力竭,心中一喜,待聽到趙禹中氣十足喊出這句話,驀地驚了一驚,收斂心神往四處觀望,卻聽到幾道極輕的腳步聲在逼近,霎那間便以為自己當真中了埋伏,氣得雙目幾欲噴火,指著趙禹破口大罵道:「你這惡毒小鬼,難道就沒有膽量和我正大光明較量一場!你想故技重施那是做夢,縱使再用火油,這裡到處都是沙子,扑打幾下就滅火!今次我定要手刃你這懷到頂點的……」
他的話還未講完,沙丘後已經竄出幾道身影,趙禹掃了一眼,發現乃是崑崙派何太沖夫婦,滅絕師太,還有華山派高矮兩個老者。原來自己叫嚷許久,非但沒有找出楊青荻,反倒將這些對頭都給招惹來。身處重圍中他倒不甚畏懼,心中還隱隱有些歡喜,鬧出這麼大動靜,若楊青荻尚在附近的話,應該也會有所察覺吧。
何太沖遠遠地對著渡劫拱手聲明道:「這位老前輩不要誤會,我們都是來對付魔君的。」
說著,他轉頭對趙禹朗笑道:「好風流的魔頭,你深夜這般叫嚷,唯恐別人聽不見,真算是自蹈死地!」
趙禹冷聲道:「講到風流,世上哪個堪與鐵琴先生相比。你家中八旬老嫗、妙齡少婦,一應俱全,艷福羨煞旁人。」
聽到這話,何太沖臉色登時變得難看無比,而華山派那兩老者則已經大笑起來。
「死鬼,自取其辱!」班淑嫻對何太沖怒哼一聲,而後指著趙禹大喝道:「魔君,那張無忌是否落進你手裡?你將他的下落講出來,我們夫婦倆不為難你!」
華山派那兩老者也鼓噪道:「是極是極,咱們只要張翠山兒子的下落,現在沒心思與你這魔頭為敵。」
滅絕師太走上前,鏘一聲擎出倚天劍,指著趙禹聲色俱厲道:「趙無傷,你這淫賊究竟要害多少糊塗女子的清白?芷若為你背叛師門,甘入魔道,原本你還狡辯說什麼她父親臨終所托,現在卻又在這裡呼喊另一個女子名字,不是貪戀人美色是什麼?你這無恥行徑,可對得住一心向你的芷若?今日我便殺了你這淫賊,再去殺掉那自甘墮落的孽徒!我倒要問問她,她甘於下賤背叛師門,卻遭人始亂終棄,到底悔是不悔!」
「若兩情相悅是自甘下賤,你這出家人卻不積口德,惡語傷人,又算是什麼?」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趙禹背後響起,他眸子一亮,轉過頭,看見一襲黃衫正向自己冉冉飄來。
第179章 閒人不可語家事
楊青荻飄然到了趙禹身邊,卻不看他,而是望著滅絕師太,說道:「你也是個女子,若非生來就滅絕人性,也該有情懷萌動的時刻。你捫心自問,真心真意待一個男子,真是該當唾罵之事?」
趙禹見到楊青荻,心緒已經大定,出言提醒道:「青荻姐姐,這位師太名號就叫作滅絕。」
楊青荻聽到這話,表情滯了一滯,美眸流轉橫了他一眼,說道:「我知道。難道她生來就是滅絕師太?」
滅絕師太臉色變幻幾番,旋即成了鐵青色,怒斥道:「一派胡言!世間好男兒多如恆河之沙,為何獨眷戀這聲名狼藉的賊子!你就是趙無傷所呼喊那女子?你與這賊子有牽連,難道不知他做過什麼下作勾當?這等一無是處橫行不法的魔頭,若非花言巧語陰謀詭計引得人自甘墮落,憑什麼惹得人青睞?還是你自己也自甘下賤,只瞧得見這賊子金玉其外的外貌,卻瞧不見他敗絮其中的本質!」
聽滅絕師太一口一個「賊子」,楊青荻微微蹙眉,待瞧見趙禹略顯訕訕的樣子,嘴角卻揚起,露出一個促狹笑意。她轉頭對滅絕師太說道:「他做過什麼下作勾當?我真不曉得。在我眼裡,他就是好的,外貌是好的,本質也是好的,都比師太口中那恆河之沙好了幾萬倍!」
「青荻姐姐!」趙禹神色一凝,往斜前方踏了一步,對滅絕師太說道:「我做什麼,俯仰無愧天地,不須向師太交待。」
滅絕師太怒喝道:「好一個俯仰無愧!你喜新厭舊,始亂終棄,最是薄倖,還有臉說無愧?」
趙禹神色一滯,張張嘴卻終究沒有說出話。滅絕師太見狀,冷笑連連。
楊青荻卻又說道:「師太自己一個棄家的方外人,卻要管我家事,不嫌自己太多事?哪個跟你說他棄了周姑娘?我們一家人和睦相處,有你這外人置喙的餘地?」
華山派那高矮兩老者哈哈笑了幾聲,說道:「滅絕師太,你徒兒雖然從了魔君,但你這娘家人要生事,卻是太多事。你若只有這些事,不如先退開。我們要談的,可是驚動武林的大事。」
「你住口!」滅絕師太橫眉冷掃那高老者,而後劍指楊青荻,凝聲道:「果然物以類聚,原來也是一個不知廉恥自甘墮落的賤人!好得很,你們一家魔孽今日就一起死在我劍下,再不分離!」
說罷,劍鋒一震,已經疾挑向楊青荻。
趙禹見狀,連忙縱身迎上去,不許旁人傷害到楊青荻。
楊青荻卻深知倚天劍之鋒利無匹,見趙禹手無寸鐵,身形一轉,劍光挑向滅絕師太肋間。她家學淵源,這些年精心潛修,劍法已達登峰造極,隨手一挑已領滅絕師太極難招架,只能依仗倚天劍的鋒利直削向楊青荻的長劍。
趙禹見楊青荻所用正是淑女劍,哪肯被倚天劍削斷,疾呼一聲,探手拍向倚天劍。楊青荻卻不知趙禹早已練成乾坤大挪移,見他要以肉掌去碰倚天劍,驚得花容失色,疾呼道:「你瘋了麼!」
滅絕師太有過一次被奪劍的經歷,招式不敢用老,劍刃一豎,上挑削向趙禹脈門。
趙禹將手伸入楊青荻腋下,朗笑道:「姐姐且在一邊瞧著,瞧瞧這些除魔衛道的嘴臉如何自取其辱!」說著,他手臂一震,將楊青荻輕輕托起,送往身後。
楊青荻只覺一股和煦力道湧進體內,帶著她輕飄飄落到數丈外,才知趙禹比之分別時,武功竟高了數倍都不止。落地後,她看著趙禹游刃有餘在漫天劍光中穿行遊走,一雙眼漸漸變得迷離起來。
華山派的高老者見滅絕師太已經與魔君動手,臉色一變道:「師哥,咱們被滅絕這老尼騙了!她哪是給她徒兒討公道,分明借口要拿下魔君逼問張翠山兒子的下落!魔君手無寸鐵,武功再高也敵不住倚天劍啊!」
矮老者聞言後,抽出刀來,喝一聲:「一起上!」
哪知就在這兩人衝至半途,卻有一股碩大無朋的力道將他們捲起來,抽上半空中。原來是一直冷眼旁觀的渡劫老僧,他久在少林閉關,不理世事,對當世武林人物已經甚為陌生,見到他們已經準備與趙禹交手,終於篤定這些人不是趙禹預埋的伏兵演戲給自己看,才放心出手。
黑索將高矮老者抽開,復又捲向滅絕師太,渡劫老僧老邁的語調響起來:「峨嵋派的小尼姑,你退開,我不傷故人之徒。我與這魔君有一場恩怨要了,必要親手擊斃此子!」
場中眾人聽到這話,無不驚詫無比。滅絕師太已是江湖上地位最頂尖之人,其師風陵師太更已仙逝多年。而這老僧竟以「故人之徒」稱之,若所言非虛,那其在江湖上的地位輩分,只怕比武當派那老人瑞張三豐都不遑多讓!
華山派那高矮老者數月前為了上少林逃回掌門鮮於通並一干門人,沒少受這老僧刁難,今次又被壞了好事,哪肯再罷休。那高老者落地後滾了滾,還未起身便已經指著渡劫破口大罵:「你這老不死的老不死,天命到了,乖乖挖個坑去等死!又來人間禍害什麼?」
「師弟,住口!」矮老者疾聲阻止道,他可是曉得這老僧雖然年邁,但半分道行都無,若將之激怒,自己兩個人卻難招架住。
滅絕師太單斗趙禹已經捉襟見肘,對捲到腰際的黑索根本無暇避開,但她性情剛烈,哪肯就此退開,將牙一咬,拼著受了趙禹一掌,卻回手一劍將黑索削斷,卻被那剛勁力道震得內腑激盪,嘴角沁出一口血絲。她抹去嘴角血絲,怨毒地瞪著渡劫,悶聲道:「魔頭人人得而誅之!要我退,你還未夠份量!」
渡劫多年前在武林中便尊崇無比,無人敢惡語想向,卻沒料到這次出關連番被後輩侮辱。魔君這魔教賊子還倒罷了,就連本就是小輩的滅絕師太竟都敢仗著寶劍鋒利斷他兵刃,一時間怒火上湧,喝道:「我倒要瞧瞧,你能禁得住多大份量!」
說著,斷了一截的黑索已經倒捲回來,盤旋著吞吐刺探滅絕師太週身要穴。
崑崙派何太沖夫婦見狀,對望一眼,便趁這難得空當,忙不迭提劍撲向趙禹。他們夫婦兩個相伴多年,雖然生活上關係頗僵,但彼此配合的正兩儀劍法卻熟稔無比,精妙非凡。
那高矮老者見渡劫老僧竟不理趙禹,反倒和滅絕師太戰在一處,同樣欣喜無比,各自持著長刀撲身上前,與何氏夫婦一起圍住趙禹。
楊青荻見趙禹陷入重圍中,雖知他現下武功已經大漲,但仍不免擔心,握著劍與趙禹並肩站在一起。
鼻端嗅到魂牽夢繞的幽香,趙禹似乎又回到數年前與楊青荻雙劍合璧並戰河間雙煞的歲月。他凝望著楊青荻白皙俏臉,在她耳邊輕聲道:「姐姐,我們再不分離了,好不好?」
楊青荻臉上閃過一絲羞赧,冷哼道:「活過今夜再說吧!你的劍呢?」
趙禹知楊青荻所問的乃是那柄君子劍,回答道:「沒了姐姐在身邊,我獨劍難舞,用劍也無趣的很,便留在了滁州。」
楊青荻聞言後白他一眼,卻將淑女劍遞過去,說道:「你來用劍,我已經練成黯然銷魂掌了。」
趙禹聽到這話,心緒頓時激盪起來。他深深吸一口氣,卻不接劍,手臂一展,將楊青荻攬至身後,對已經衝到近前的何太沖說道:「鐵琴先生,數日前我已送了你一場機緣,你們夫婦兩個怎的還來糾纏我?」
何太沖老臉一紅,悶聲道:「當時我怎知你是不是騙我的?魔君,咱們平日無甚愁怨,你既然幫過我一次,何妨再跟我講一次?我保證,只要曉得了張無忌那小子的下落,崑崙派再不與魔、明教為難!」
華山派那高矮老者落在後方,聽到何太沖的話,那高老者猛地將刀口轉向何太沖,大喝道:「何掌門你好不講究!原來你們崑崙派早已經曉得了屠龍刀的下落!」
班淑嫻揮劍格退高老者的刀,護住丈夫後背,破口大罵道:「白癡,若我們已經曉得了,何必再來糾纏這灘渾水!」
矮老者凝聲道:「師弟,咱們先擒下魔君,再說其他!」
高老者聞言後,不再與與班淑嫻糾纏,點頭道:「是極是極,咱們先擒下魔君!」
趙禹將手一攤,笑道:「何先生,你瞧見了,我縱使想幫你,這會兒也不方便。」
何太衝回首瞪了那高矮老者一眼,又轉頭對趙禹說道:「你若早說,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你現在還有機會,莫要再拖延時間!」
「死鬼,還廢話什麼!咱們一起擒下他,再逼問不遲!縱使他現在講什麼,你敢信?」班淑嫻尖吼一聲,已經拖劍斬向趙禹。
何太沖見狀,只得配合著夫人從一面攻上去。
崑崙派正兩儀劍法,華山派反兩儀刀法,各自傳承不同,但精妙處卻頗有相通之處。而攻向趙禹這四人,便是當世對這兩門絕技掌握最純熟之人。一時間,刀光劍影鋪天蓋地捲向趙禹與楊青荻。
楊青荻雖然劍法精妙,但見到四面八方壓迫來的刀光劍影,仍倍感壓力,俏臉緊繃,往前踏了一步,緊緊靠著趙禹。
第180章 天下絕無避情處
趙禹轉頭對楊青荻笑笑,示意她安心,而後左腳一頓,插進沙地中,畢身真氣急轉直下,順著腳底貫入沙堆中。
砂礫登時漫天飛舞狂濺,雨打梨花一般捲向何太沖等四人。
這四人猝不及防,倉促間只及衣袖遮面,卻避不開那漫天飛濺的砂石。細小的砂礫力道十足,擊打在身上火辣辣疼痛,尤其撞在刀劍上,劈啪聲不絕於耳。四人心中惶急,抽身急退,待那一波砂石落盡,才驚駭發現刀劍鋒刃竟都被擊打出細小的缺口,一時間臉色慘白至極。
那邊廂正纏鬥的渡劫老僧和滅絕師太聽到聲響,也都轉頭望來,待看到趙禹只憑腳底泥沙便將四名武林高手逼退,而這四人衣衫竟都被擊打出許多細小孔洞,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渡劫老僧臉色劇變,他未料到趙禹武功竟已高到這個地步,如此深厚內功,只怕他一生最敬佩的師兄渡厄也要遠遜,遑論自己!
而滅絕師太心中的驚駭卻遠遠超過場中任何一人,她與趙禹數番交手,當中有許多原因,未到決一生死的地步,因此向來覺得哪怕魔君武功精進,她只憑手中倚天劍,照樣可將趙禹斬殺。此番見到趙禹顯露出真正的功夫,才明白這年輕人原來已經遠遠超越了自己!
楊青荻見趙禹一招之間便震懾眾人,眼中耀起驚喜之色,片刻後卻又忽然黯淡下來。原來,縱使自己不出現,他也不會有危險,原是自己多慮了……
正失神之際,一隻溫暖的手掌握住她的纖手,楊青荻微微掙扎,然而那隻手掌卻緊緊握著並不鬆開。她眼眶一熱,卻將臻首轉到一旁,雙唇緊抿並不說話。
趙禹大半心神放在楊青荻身上,如何瞧不出她神態的細微變化,眼下卻不好多說什麼,只緊緊握著柔荑,感受著那手掌的顫動,一時間心緒變得平靜柔和,卻不想在這夜空下再起廝鬥。他轉頭望著眾人,朗聲道:「各位,能否尋到那張無忌,大家各憑造化。你們苦苦逼迫我,除了苦戰一場,又有何益?縱使我敵不住你們眾多人,要殺掉哪個也非難事。何苦丟掉自己性命,為他人作嫁衣裳。」
眾人權衡一番,各自心中已經萌生退意。尤其先前對趙禹窮追不捨的渡劫老僧,他雖自視甚高,但自度若拋開生死惡戰一場,自己勝算極小。人越老越惜命,這般一想,他竟隱隱生出幾分後怕,自忖若要勝過這魔頭,非得一同閉關的師兄弟三人合力出手,才可堪一戰。
何太沖沉吟良久,才說道:「魔君,你們魔教已是放眼舉世皆敵,各派合攻光明頂就是明證。你武功雖高,縱得到那屠龍刀,也無法號令群豪,何苦再淌這趟渾水?」
華山派那高老者點頭道:「是極是極,旁人且不說,咱們華山派是決計不肯聽!」
趙禹朗笑一聲,說道:「就算那屠龍刀我得來全無用處,可謝遜是我明教法王,此事我就不能坐視不理。」
渡劫老僧冷哼一聲,道:「謝遜用奸計殺了我空見師侄,少林誓要殺他!哪個出頭,決不罷休!你自己掂量吧!」說罷,腳步一頓,向夜空中疾掠而去。
滅絕師太也將倚天劍歸鞘,冷冷瞥了趙禹一眼,轉身離去。她不得不正視自己鬥不過趙禹這事實,對屠龍刀的渴望越發迫切。
剩下的何太沖夫婦與華山派兩老,越發沒了膽量再與趙禹比拚,各自訕訕笑了一聲,說道:「咱們和謝遜,可是沒有什麼仇怨的。」
他們見趙禹再無什麼表態,便皆各自離去。原本氣勢洶洶的圍堵,卻因趙禹展露出驚人技藝而草草收場,到現在他們都不清楚自己追上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待眾人皆離開後,楊青荻才突然掙脫趙禹手掌,冷聲道:「你握夠了?」
趙禹尷尬地笑笑,訕訕道:「不夠,一世也不夠。正想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楊青荻背過身去,又恢復冷清模樣,說道:「只怕你的手有些不夠用。」
趙禹聽到這話,臉色頓時漲得通紅,忙扯開話題,柔聲道:「姐姐你清減了。是了,你怎麼會來到西域,還救下楊夫人母女倆?」
楊青荻轉過身,一雙眼無甚波動直望著趙禹,瞧得他發怵起來,才說道:「問完了?你只想知道這些?不想問一問那位周姑娘在何處?」
「姐姐你知道?」趙禹問了一聲,待見到楊青荻眸子愈發清冷,才低下頭低聲道:「是我對不住你,青荻姐姐。我的心太貪了,得隴望蜀。我……」
聽到這話,楊青荻眸中突然泛起一層霧氣,顫聲道:「我們一起回古墓,好不好?救下了那周姑娘,我們就回去,這一世再不出來!」
趙禹抬起頭,將楊青荻擁入懷中,感受著嬌軀輕微的震顫,久久不語。
楊青荻閉著眼,臻首靠在趙禹肩頭,似夢囈道:「你知道麼?這一路來我都很怕,怕你變了模樣,變了脾氣,變了心……為什麼變成這樣子?為什麼不肯留在古墓,只有我們兩個……」
趙禹能從楊青荻彷徨的語調中感受到她搖擺不定的心境,然而咽喉裡卻如塞了一團毛髮,往常雄辯滔滔,這會兒卻偏偏一句話也講不出。
楊青荻卻繼續說道:「我只知道曾祖的黯然銷魂掌威力大,卻不知道,拍出一掌,心就碎一分。往常我想練成,卻練不成。可是等到我不想練了,卻偏偏練成了……你為什麼要害我?」
淚水順著楊青荻的臉頰滑下來,濡濕趙禹的肩膀,她仰起臉,凝望著趙禹已經稜角分明的臉龐,澀聲道:「你為什麼不說話?說你錯了,辜負了我,請我罵你打你……」
趙禹將牙一咬,攔腰抱起楊青荻,似乎賭氣一般,說道:「我不說!我已經武功大成,又頂著滔天罵名,姐姐打我罵我,都傷不到我。我要把你留在身邊,讓你時時刻刻為難我。你再也避不開我!這天下都將要是我的,你躲回了古墓,避到了天涯海角,都是和我在一起,為什麼不肯靠的近一些?」
楊青荻突然摟住趙禹脖子,哽咽道:「我想過……我想過往後再不見你,可是我捨不得……你霸道些,打斷了我的手腳,讓我再也離不開你,成不成?我不想看不到你,又不想看到那個周姑娘……」
這時候,遠處突然閃爍起大串火把,正有一群人急速向這裡馳來。趙禹定睛一望,發現乃是殷天正帶人來接應自己。
他低下頭,沉聲道:「青荻姐姐,我向來是霸道的,怎都不會放你離開!我是天下名聲最臭的魔君,你若敢離開我,我發了狂,什麼癲狂惡毒事都做得出!你伴著我,為難了自己,卻讓天下人過好日子,是大功德……」
楊青荻聽到這話,破涕為笑,低吟道:「你知道,你知道我終究是心善的……」
她心緒漸漸平靜,也聽到了漸漸清晰的人語腳步聲,轉頭望見那一串火把,俏臉頓時一紅,身軀擰動著,低啐道:「你放下我!」
「怎麼能放!正要天下人都曉得你是我趙家婦,若有日不和我在一起了,就是棄婦。」趙禹就這樣抱著楊青荻,往前方迎去。
楊青荻拚命拍打著趙禹的後背,嬌嗔道:「還有小棠,她還藏在遠處呢!」
趙禹聞言後臉色一滯,略帶鬱鬱的放下了楊青荻,跟著她往小棠藏身之處奔去。
第181章 丐幫驟起赴西域
趙禹和楊青荻趕回篝火旁的時候,小棠正縮在大石後探著腦袋一臉忐忑往夜幕中看。她雖然跟著小姐學過一些武功,勉強可算得個二流高手,遠未稱得上高明,因此被留在這裡,惴惴不安,滿懷腹誹。
模糊瞧見楊青荻那一襲黃衫,小棠臉上方露出喜色,從大石後跳出來,跑上去略帶不滿道:「小姐你既然已經不打算再見那混蛋趙……」
跑得近一些,她才瞧見楊青荻身後的趙禹,陡然收出聲,片刻後才大叫一聲,指著趙禹跳腳大喊道:「你還有臉跟著小姐!小姐不想見到你,我也不要見到你,你再不走我就要打人了!」
講到這裡,她歪著腦袋想一想,又補充道:「我放玉蜂蟄你啦!」
趙禹想不到這小丫頭會對自己有這樣大怨氣,訕訕笑一聲,說道:「小棠,你好啊。」
「我不好!小姐更不好!你都不曉得,這些年她有多想念你,你卻……」
楊青荻眉頭一皺,輕喝道:「小棠,不要再說了。咱們要走了。」
小棠聽到這話,才對趙禹呲呲牙,說道:「聽見沒有?我們要走了,你可不要再跟來!」
她又望著楊青荻問道:「小姐,咱們是回古墓吧?」
「不,去救蒼生。」楊青荻答了一句,自己先忍俊不禁笑一下,才又瞪了趙禹一眼,嬌嗔薄怨,不勝風情。
小棠對這答案卻不明所以,想不明白小姐怎麼會突然有這樣宏偉的志願。
趙禹先將篝火旁的行李提在手裡,又抓起一截燃燒的木棍跳上大石,在夜幕中晃了晃。
遠處殷天正見到火光閃爍,往此處移動來。
不旋踵,殷天正等人就來到近前,他大踏步走上近前,略帶不滿對趙禹道:「眼下附近這麼多敵人,你怎麼能輕易以身涉險。方才來時,我還撞見那滅絕老尼,氣勢洶洶的樣子,似乎怨氣頗大。」
趙禹點頭道:「我見過她了,還有少林、崑崙和華山這幾派的高手。他們似乎認定我曉得你外孫的下落,看來先前那些動靜鬧得有些過猶不及啊。」
殷天正仔細瞧了瞧趙禹,見他並未負傷,才點點頭,又忍不住說道:「你現在身份不同以前,要為明教數萬教眾負責,不能再草率行事。」
他又望向趙禹身邊的楊青荻,疑惑道:「這位姑娘是?」
趙禹轉頭介紹道:「這是我將過門的妻子,楊青荻楊姑娘。青荻姐姐,這一位老人家就是明教護教法王,江湖上極有名望的白眉鷹王殷天正老前輩。」
楊青荻聽到趙禹這樣說,俏臉頓時騰起紅霞,卻還是落落大方對殷天正作福道:「殷鷹王好。」
殷天正先是愣了一愣,才忙不迭拱手還禮。他心中卻不無感慨嘆一口氣,哪怕早已過了為美色縈懷的年紀,這楊青荻清麗脫俗的相貌仍令他禁不住呼吸都為之一滯。他人老成精,如何瞧不出孫女殷離對魔君情根深種,然而魔君已有了周姓姑娘那紅顏知己,現在又出現這樣一位如花似玉的嬌妻,心中哪還容得下孫女。
況且他見趙禹少年得志,生得又氣宇軒昂,不知會招惹多少桃花債,也未覺得會是殷離良配。感慨一番,才又說道:「既然都無事了,咱們趕緊回去吧。雖然有冷謙幾個守著無忌,我還是不放心。是了,楊逍的夫人還說什麼丐幫來犯之事。我急著出來接應你,也未細打聽。」
趙禹聽到這話,臉色變了一變,望向楊青荻。
楊青荻點頭道:「我正是為了此事來西域的。這幾年我和丐幫少了聯繫,具體發生什麼事也不曉得。只是丐幫和許多江湖幫派幾千人聲勢浩大奔赴西域,才趕上來想要瞧個究竟,從丐幫手裡救下了楊夫人母女,也聽說那位周、那位周姑娘被丐幫送往了別處。」
聽到這話,趙禹眉頭緊緊蹙起來,不止為周芷若的下落擔心,也因丐幫突然奔赴西域而感到頭疼。丐幫名為江湖第一大幫派,近年來已有式微,但仍不容小覷,可是未聽說他們和各派有什麼深厚交情要聲勢浩大來趟西域這一趟渾水。而且,他們又是如何通過重兵把守的玉門關?
楊青荻見趙禹眉頭緊皺,似乎此事頗為難辦,她也仔細思忖了許久,才說道:「是了,我聽說丐幫有了一位新的八袋長老,似乎是少林弟子,這當中會不會有牽扯?」
「或許吧。」趙禹也不能很確定,畢竟一個八袋長老未必能夠代表丐幫作出如此重大決定,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別的解釋。這些天他們雖然費心周旋,但最大的問題仍是缺乏信息情報,應變起來難免就陷於被動。
殷天正卻關心外孫的安危,又催促起來。
趙禹便不再多想,和楊青荻一起與殷天正一行趕回綠洲。小棠卻不明白小姐明明已經決定再不見趙禹這負心人,怎麼轉頭又成了他將要過門的妻子?她正嘟著嘴生氣,瞧見眾人已經上路,連忙氣呼呼追上去。
路上,楊青荻又詳細跟趙禹講了一些中原發生的事,只是她因為和丐幫聯繫少了,知道的也很少,而且多是動身來西域時道路所聞。
劉福通引兵攻打洛陽失敗,而汴梁城也失守被汝陽王攻陷,敗退到安豐。而南陽等地紅巾軍則已經被元軍鎮壓,同時多地義軍都遭或大或小的敗績。至於趙禹最關心的滁州軍情況,卻因相距遙遠,楊青荻也不曉得。
單單這些情報,已經足以令趙禹心情沉重。六派圍攻光明頂,無論能否成事,已經給明教的反元大業造成了極為惡劣影響。而西域局勢也隨著丐幫等江湖幫派的捲入而變得急轉直下,唯一能聊以慰藉的,便是趙禹總算將明教在西域的力量糅合起來,不再各自為戰。
不能再拖了!
趙禹雖然極想借助張無忌之事引得六派廝鬥,而後將之一舉全殲,可是眼下不容樂觀的形勢卻迫得他不得不暫退一步。眼下他的劣勢在於光明頂能夠掌握的力量太少,這就使得在應接各種變數時有些捉襟見肘,顧此失彼。
他尤其不能忽視汝陽王府在西域的這股力量,汝陽王府擺明了坐觀虎鬥,趙禹若不警惕,哪怕能在和六派的鬥爭中佔盡上風,只怕也要飲恨西域。
雖然他現下對周芷若的下落安危擔心得很,一時間也只能咬牙暫且放下,全力解開西域這亂局。
楊青荻見趙禹始終一臉沉凝,素手握住趙禹的手腕,低聲道:「你要應對的敵人太多了,我卻幫不上忙。不如我去查探那周姑娘的下落?我雖然和丐幫久不聯繫,還是有一點人脈的。」
趙禹聽到這話,反手拉住楊青荻,展顏笑道:「姐姐你放心吧,些許難題,還難不倒我!你只要在我身邊安靜瞧著,瞧著我怎樣讓這些人偷雞不成蝕把米!」
楊青荻聽他這樣說,便柔聲道:「我相信你。」
小棠跟在後邊,聽這兩人柔情蜜意的對話,嘴角一撇又一耷拉,極是憤慨。
趙禹對楊青荻說的語氣雖然自信無比,心情卻未輕快幾分。他仔細梳理西域這一個紛亂局勢,發現看似混亂不堪的一個局勢,其實也是有跡可循的。
首先,所有各方勢力中,有一個核心的人物那就是成昆,他既是少林弟子,又與汝陽王府有牽連,並且還鼓動天鷹教封鎖光明頂,現在出現的丐幫等似乎隱約也與他有些牽連。此人可稱得上長袖善舞,竟然與立場各不相同的各方勢力都有勾結,處心積慮對付明教。其次,成昆的所有陰謀都是圍繞光明頂。可以說,如果光明頂能夠擺脫矛盾核心這個尷尬地位,局勢將會大有改觀!
單單依靠張無忌,還不足以達到讓各方皆放棄光明頂的目的。
那麼,究竟怎樣做才能達到這一目的?
第182章 聖火熊熊皆光明
回到綠洲時,天色已經將近黎明。
眾人雖有武藝在身,但往來奔波一夜未眠,精神終究有些倦怠,便各自覓了地方略作小憩。
趙禹得與楊青荻重逢,精神未覺疲倦,加之又要思考如何應對眼下這局面,沒有半分睡意。楊青荻要陪著趙禹,只讓小棠去了一個空閒的帳篷。
兩個人走到一塊卵石旁,還未及說話,旁邊突然顯出一個人影衝到趙禹身旁,趙禹定睛一瞧,原來是殷離,便隨口問了一句:「殷離姑娘怎麼沒有去休息?」
殷離卻不接他話,而是指著楊青荻問道:「她是誰?」
楊青荻被殷離的相貌嚇了一下,雖然飛快斂去驚容,但殷離一雙眼正瞬也不瞬瞧著她,還是捕捉到這一絲神情的異變,頓時氣惱道:「你覺得我醜是不是?我就是個醜丫頭,又怎麼樣,要你來嫌棄?」
楊青荻擺手道:「小妹妹,我沒有嫌棄你,你的眼睛很漂亮。」
「誰是你的小妹妹?我認識你嗎?」殷離不假辭色道:「你生的漂亮又怎麼樣?我如果不練千蛛萬毒手,也不會比你差了多少!」
楊青荻本不善與人交際,但心思卻敏捷,只從殷離對自己生硬敵視的態度就瞧出一些端倪。她轉過頭,狠狠瞪了趙禹一眼,才又對殷離說道:「我就長成這樣子,沒怎麼樣。你以前長成什麼樣子,又怎麼樣?」
小棠正往帳篷走去,聽到後面似乎有人在為難小姐,登時擺出一副忠心護主的架勢,氣勢洶洶走回來,哪知咋看見殷離浮腫的臉頰,自己先嚇了一跳,小臉一白,忍不住叫道:「呀呀,這是什麼模樣?」
殷離氣得銀牙緊咬,指著小棠喝道:「這是鬼樣子!我就是專門殺人的惡鬼!」
小棠嚇得縮縮腦袋,低頭湊到楊青荻身後,不敢再看殷離。
殷離這才收回眼光,又望向趙禹,大聲道:「趙無傷,這個女人是誰?是不是你那個周姑娘?」
趙禹見殷離一副胡攪蠻纏的架勢,登時拉下臉來,沉聲道:「殷離姑娘,這到底和你有什麼關係?」
殷天正本來已經在角落裡打坐調息,聽到吵鬧聲,心裡暗嘆一聲,起身走過來,說道:「阿離,不得無禮!這一位是魔君將要過門的妻子。」
「什麼?」
殷離聽到這話,柳眉倒豎,指著趙禹顫聲道:「你、你已經有娘子了?為什麼還要去招惹別的女人?趙無傷,你真是個淫賊,滅絕師太沒有怪錯你!為什麼……為什麼你是這種人?」
殷天正未料到殷離反應竟會如此劇烈,連忙上前拉住她,厲呼道:「你跟我過來!」
「我不!我就要罵他,薄倖男人都該死!」殷離一邊掙扎著一邊大喝道,眼神卻淒怨無比,死命望著趙禹:「你不該是這個樣子!五年前,你在蝴蝶谷打滅絕師太那麼英雄了得,不該貪戀美色!你肯替我出頭教訓我爹,我感激你。可是你為什麼瞧不見我?是因為我醜麼?好罷好罷,你讓我殺了什麼楊姑娘周姑娘,我就散了功,給你瞧我本來樣子不比她們差……」
趙禹越聽,臉色越陰沉,斷喝道:「住口!」
殷天正連忙一指點暈了殷離,瞧瞧趙禹,卻不曉得該說什麼,嘆一口氣,說道:「一筆糊塗賬……」
他滿臉歉意的對楊青荻說道:「楊姑娘,我這孫女自幼頑劣慣了,冒犯之事請你千萬不要介懷。」
楊青荻搖搖頭示意無礙。
直到殷天正挾住殷離走遠了,小棠才敢從楊青荻身後探出頭,指著趙禹捶胸頓足道:「趙禹,你怎麼能這樣子!唉,你怎麼能這樣子!」
楊青荻隨手給她一個暴戾,輕斥道:「回去睡覺!」
趙禹尚被殷離一通話氣得臉色鐵青,兀自嘀咕道:「真是無理取鬧!」
「得了,這件事我又不怪你,做這樣子給誰看?」楊青荻嗔望他一眼,不無幽怨道:「執子之手?你是要讓人抓著你的手指頭嗎?夠不夠用?」
趙禹被擠兌得無地自容,拱手敗退,轉過頭大步走向幾座營帳,大吼道:「冷謙先生呢?彭大師,你們趕緊起身來,咱們商議商議。」
睡眼惺忪的五散人紛紛從帳篷裡鑽出來,走到趙禹面前拱手道:「教主。」
這時候,殷天正也安置下殷離,大踏步走過來,一雙銳目在趙禹週身上下游弋,瞧得他老大不自在,擺手道:「鷹王不必道歉了,童言無忌,我不會計較的。」
殷天正冷哼一聲,表示自己本就沒有向他道歉的意思。
將幾人帶到一座營帳裡,趙禹才嘆息一聲道:「現下的局勢,不輕鬆啊。你們各位有什麼想法?」
幾人對望一眼,昨夜他們從紀曉芙口中聽到楊青荻轉告的話,已經知道了以丐幫為首的江湖幫派來到西域的事情,已經商議了許久,卻無什麼太好主意。此時趙禹問起來,眾人沉默下來,冷謙說道:「死戰!」
趙禹聽到這言簡意賅的話,嘆息道:「縱使死戰,咱們也該為了勝而戰,不是為了死而戰,這重點要搞清楚。現下光明頂上,五行旗、天鷹教並天地風雷四門,合共兩千餘人,這是咱們全部的力量。咱們的敵人,六派將近千人且高手如雲,汝陽王府有千餘鐵騎精兵,同樣也有眾多高手,新到的丐幫等江湖幫派約莫有三千人。拚死了所有人,未必能保住光明頂,這就是咱們現下的處境。」
殷天正說道:「在座這些,皆是粗莽漢子,單對單決鬥還有章法,行軍打仗就全都抓瞎。彭和尚你莫要瞅我,你起事一次失敗一次,好不容易有點成績還被徐壽輝給踢出局來。既然已經有了教主,那就一言以決之,還要商議什麼,空費時間也沒個頭緒。」
五散人也皆齊聲道:「請教主決斷。」
趙禹沉吟良久才指著殷天正說道:「這件事,最大的變數,還要落在你外孫身上。各方齊聚西域為攻打光明頂,還有什麼能比屠龍刀的誘惑更大,可以讓他們放棄此行目的?」
殷天正低下頭,權衡許久,開口道:「只要能解明教之危,還能保證無忌的安全,我全聽你的。」
趙禹繼續說道:「咱們先前鬧騰這一番,已經讓各派曉得張無忌就在西域了,若再這麼繼續鬧下去,卻讓各派只聞不見,反而會適得其反。接下來,要動真格了。要讓他們瞧見張無忌,要讓張無忌站在他們觸手可及的地方。這一來,才能再調動起他們的心思。」
殷天正忙不迭搖頭道:「這是什麼計劃?這分明是要無忌去送死!」
彭和尚開口道:「鷹王你急什麼,且先聽教主講完罷。」
趙禹示意殷天正稍安勿躁,然後才說道:「自然,我們不能讓真正的張無忌現身。否則,且不說保不保得住,單單他那點粗淺本領,撐不多長時間就要被擒,根本不夠我們作出佈置。」
「教主的意思是李代桃僵?可是咱們去哪裡找個武功高強又形象相符的人來扮張無忌?」說不得疑惑道。
趙禹笑道:「除了我,還有更合適的人選嗎?」
此言一出,眾人又忙不迭搖頭反對,殷天正更皺眉道:「你是一教之主,哪怕武功再高明,可是此次要把自己擺在眾矢之的,也不能保證萬無一失!況且,人人都識得你相貌,這法子決計不成!」
「先前或許還不成,現在可就有把握了。稍後讓張無忌來,我有些細節要問問他,包管扮個以假亂真的張無忌出來,第一站便選武當!」趙禹篤定說道,又嘆息一聲道:「諸位,時不我待。西域之事拖得越久,中原形勢就惡劣一分。咱們最要緊的事情還是打韃子復河山,不能再將時間浪費在和這些人糾纏了。」
不待眾人說話,他又續道:「假扮張無忌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揪出成昆這個各方之間的紐帶,讓各方沒了配合調度的餘地,第三步則是讓他們皆入甕中,互相廝鬥,最後也是最關鍵一步,就是咱們的反擊!」
彭和尚疑惑道:「教主若扮作張公子,那我們應該如何配合行事?有咱們明教在一旁,想來各方也不敢放開手腳去廝殺。」
趙禹點頭道:「正是如此,所以咱們索性不在一邊瞧著,撤回中原!」
「回中原?那光明頂怎麼辦?各路人馬萬里奔波,為的就是保住光明頂。若棄收光明頂,那咱們這一遭還有什麼意義?」殷天正大聲道,五散人也皆露出認同之色,光明頂在明教徒心中地位神聖無比,不容褻瀆!
趙禹反問道:「若枯守光明頂,中原怎麼辦?明教的根基從來都不是光明頂這死地,而是千千萬萬的教眾。何處聖火熊熊,何處便是光明頂!況且,若不下光明頂來,咱們怎麼能給人迎頭痛擊?」
眾人皆沉默無語,顯是對光明頂難以捨棄。
趙禹沉默片刻,才又說道:「各派要打光明頂,因為光明頂是本教總壇所在。若人去樓空,光明頂又和崑崙山裡眾多山峰有何不同?況且,到時候各方皆在爭搶張無忌圖謀屠龍刀,哪個還會關心人煙斷絕的光明頂?只留百人看守,落下隧道斷龍石,隔絕內外,此事了結後,隨時可以收回光明頂。」
聽到這話,眾人經過漫長的權衡後,才終於點頭同意下來。
趙禹噓一口氣,不止明教的根基不在光明頂,他的根基同樣不在此!執掌光明頂,掌的不是死地,而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