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求賢若渴治滁州
一個月後,滁州城破。
奮戰許久,郭天敘還未及得去滁州城安歇,便被父親郭子興召回濠州。五行旗順勢接掌了滁州城,教眾次第分批轉移過去。
按照約定,趙禹命常遇春率五行旗一部與濠州軍合兵擊敗南犯的元軍徹裡不花先鋒隊伍。自此後,徹裡不花龜縮淮北大營中,再不敢出。
頗讓趙禹感到意外的是,朱元璋不辭而別,與他一起離開濠州的還有幾十名鄉黨至交,不知去往何處。
如何處置朱元璋,趙禹心中頗覺為難。聽到朱元璋連番向郭子興獻計,趙禹已經生出些許殺意。他可放過劉福通,也能與郭子興捐棄前嫌合作,但對朱元璋卻隱隱生出幾分忌憚。此人不乏劉福通的膽大妄想,同樣也具備郭子興的細節精明,最要緊是心思縝密、環扣相接,兼具翻臉無情的狠辣,如此秉性才是亂世中梟雄人物該具備的,趙禹自嘆不如。
但他與郭子興的脆弱聯盟方成,便妄殺其手下大將,郭子興難免會生出別樣想法。五行旗強龍過境,若無郭子興的精誠合作,對於下一步圖謀集慶危害甚大。為大事計,一個無兵也無將的朱元璋倒算不得緊要。
讓趙禹感到意外的,還是朱元璋超人一等的決斷,察覺到他在濠州將再無前景可言便毅然離去。這番離去可說是被打落原形,但未嘗沒有另覓天地的意味。
至於朱元璋要去往何處,趙禹多少能夠猜到,無非河南或徐州。這兩處是當下最紛亂的地域,但對心懷野心之輩而言,未嘗不是機會多多。對此趙禹倒不甚擔心,不論此人對自己怎樣怨恨,若要實現野心,首要矛頭還要指向元廷。群雄並起的局面,何懼一個朱元璋。
當淮上大營最後一批明教眾趕往滁州時,趙禹也準備離開了,滁州眼下局勢混亂,須得仔細謀劃穩定。在此之前,他還要見一個人。
朱元璋私逃,令接連受挫的郭子興暴跳如雷,連帶對他留下的舊部皆貶斥冷待。
徐達原本是濠州唯一一支騎兵的統領,後來麾下五百騎兵皆併入郭天敘統率的魁字營中,現在他這個騎兵統領麾下有十餘馬弁負責飼養戰馬的草料。能征善戰一個漢子,每日在草料堆裡打滾。
這一天,忙碌到晌午,他躺在乾草堆裡,翹著腿,嘴裡叼著草桿兒望著天,享受梅雨後難得的晴朗陽光。
趙禹悄無聲息走進草料場,站在徐達身後,看到他一副悠閒模樣,心中頗覺驚奇。這段時間,濠州眾將他都盡數見過,或志得意滿揮斥方遒,或小心謹慎如履險川,但卻少入徐達這等悠閒恬淡姿態,尤其他身為朱元璋舊部,在濠州勢必前景黯淡。
片刻後,徐達才察覺趙禹到了身後,連忙翻起身來拱手為禮,衣衫頭髮上卻還沾著許多草屑。
趙禹身揖到底,誠摯道:「多謝徐大哥血書示警,活我五行旗萬條人命之恩!」
徐達愣了一愣,才遲疑道:「總旗使怎麼認定是我?」
趙禹回答道:「我在濠州聽聞徐大哥夜襲定遠的事跡,曉得你是有真本領之人。而且你和朱元璋乃是同鄉,以他的脾性,若非別有隱情,他怎會放棄你這個人才,將你獨留濠州?況且,濠州我所相熟之人不多,與徐大哥卻有一面之緣,識人的本領還是有一些的。」
徐達生出幾分尷尬的表情,神色有些黯淡道:「水淹韃子是我向朱大哥獻的計策,卻不想他用來手足相殘。只是未料到總旗使翻雲覆雨的凌厲手段,只憑此便眨眼翻盤,朱大哥怨恨我都是應該的。」
原本趙禹對徐達的印象還未深刻,思索多日才能確定示警之人。他看到徐達當下處境算是窘迫,便開口道:「未知徐大哥日後有何打算?難道真願意在此與草木為伴,蹉跎志氣?」
徐達灑脫一笑,說道:「粗鄙之人,有什麼志氣可說。草料場活計雖然繁瑣些,但做一日工便有一口飯,這樣的日子以前在家鄉時可是想都不敢想。」
趙禹見他眼神清澈不似作偽,愈發覺得驚奇起來,才知徐達除了出眾的軍事才能,還是一個心胸豁達甘於平淡之人。原本他來見徐達除了當面道謝之外,還想幫其改變一下在濠州的處境,待認識深刻後,他卻不想再放過這樣一個人才。
略一轉念,趙禹便說道:「郭子興氣量不足,空有徐大哥這等人才卻不知善用。五行旗要舉事,眼下正是求賢若渴。況且,徐大哥還與我有大恩,不若你隨我去滁州?」
徐達想也未想,便點頭道:「好啊。」
這般乾脆的回答,倒讓趙禹感到詫異無比,原本準備了許多真摯熱切的話堵在胸膛裡,一時間接不下話。
見趙禹張著嘴呆滯的模樣,徐達笑道:「我自認也算個聰明人,卻無甚大志向。眼下在濠州處處被排擠,只是眷戀尚算安逸的生活才不離去。總旗使親口邀請,想來到了滁州也不會苛待我,有這樣好一個去處,若還扭捏作態,實在不當人子。」
聽到徐達的坦誠回答,趙禹啞然失笑,忍不住嘆息道:「徐大哥是真性情,倒是我想岔了。一路來見慣做慣了爾虞我詐,反失去了真我。你是赤誠之人,我自然要赤誠相待。滁州情況,我也不甚明瞭,但無論徐大哥你要做什麼,我總給你留一席之地!」
心事了卻,趙禹便與徐達離開草料場,並前來迎接的五行旗精銳一路南下往滁州去。
滁州水連長江,扼守南北,拱衛金陵,渡江涉淮,南北皆宜,是兵家必爭要衝之地,自春秋時期便是吳楚爭霸的焦點。雖然元以來此地武備鬆弛,但若以五行旗本身力量來攻,勢必損失慘重。單從攻打滁州這一項,極力鼓動郭子興出兵的朱元璋算是幫了趙禹一個大忙。
當趙禹到達滁州的時候,此地已經初步穩定下來。先行一步的劉伯溫等人為滁州穩定可說是殫精竭慮,一面出榜安民,勒令兵士不得擾民,一面開倉賑民,穩抑物價。
滁州城還是宋時故城,故宋名臣歐陽修、辛棄疾皆曾在此為官,因此在久經戰亂後,此城仍能保持些許文墨餘韻。地方士紳雖然對明教據城頗有微詞,尚能保持冷靜沒有釀成動亂。
趙禹到來後,很快就被連篇累牘亟待處理的事務所淹沒。劉伯溫、杜遵道等雖然都能幫手,但軍民統管諸多事宜趙禹還是要有所瞭解,最起碼要有概念於心。一旦投身其中,他才覺得與這些事情相比,再高深的武功秘籍都算不得什麼,哪怕廢寢忘食,每天能處理的事情仍不能抵消新發事情,竟有無窮無盡之感。
在這如海案牘載沉載浮月餘,趙禹終於決定從這泥潭中抽身出來,準備交給合宜的人去做。然後,他才驀地發現自己手中可用之人少之又少。莊錚等人負責五行旗精營的訓練還倒堪用,但若講到打理一方,比之趙禹還要不如。
他準備去拜訪本地士紳,征辟其中有才能者共理滁州,豈知在第一站便吃了一個閉門羹。
被派去投送拜帖的手足無措站在堂下,衣衫盡被利劍劃裂,縱橫交錯衣不遮體。
趙禹捏著沾滿灰塵的拜帖,臉色陡然陰沉,凝聲道:「這麼說,將你們趕出門的是武當六俠殷梨亭?」
那兵丁連忙回答道:「是……那殷梨亭守住門口連門都不讓我們進便丟出了拜帖,並言明若咱們魔、明教若再敢騷擾葉老大人,他便要出手殺人了……」
「呵!好一個武當六俠殷梨亭!備馬,我要親自去瞧一瞧。」趙禹冷笑一聲,握住那拜帖便往堂外走去。
第095章 武當六俠殷梨亭
葉家是滁州望族,累世居此,詩書傳家,這一代家主葉琛曾出仕元廷,退隱後長居鄉間教授子弟。若能將這一望族拉攏過來,為鄉紳表率,對滁州局勢助益甚大。因此趙禹將葉家選作拜訪的第一站,既表示對葉家的尊重,也要向滁州百姓展露自己善治滁州的決心。
躊躇滿志的第一步,卻被無甚關係的武當派殷梨亭攪黃,這口氣趙禹怎麼甘心嚥下去!當下便打馬出府準備要給殷梨亭一個教訓,行至半途時心念一轉,沒有直奔城南的葉府,而是先拐去了城東的五行旗精營。
五行旗駐營濠州城外已有月餘,聽取了徐達和常遇春的意見,並徵求幾位掌旗使同意後,趙禹已經將五行旗進行了初步改編。當中的老人精銳挑選出來,每旗兩百人,合共千人組成精營,由幾位掌旗使負責日夜訓練,期望能夠重現五行旗全勝時的景象。
其餘士兵加上招募的新軍,由五行旗老營舊人為構架組成討虜軍,由徐達、常遇春統領,是眼下滁州城最主要的守備力量。原本趙禹心屬的統領應是常遇春,畢竟相知日久加上常遇春的確有那個才能。不過常遇春與徐達談論一番後,欽佩不已,甘願居於副席,奉徐達為正。
趙禹清楚常遇春怎樣的脾性,見到徐達能使之折服,當是有相稱的本領,因此便這樣安排下來。
在五行旗精營的藥廬中,趙禹找到了正在胡青牛指揮下處理藥材的張無忌。因為精營訓練辛苦,還要配備精準搭配的藥膳輔助,胡青牛和張無忌這對無名有實的師徒一直留在這裡。
見到張無忌,趙禹劈頭便問道:「武當派那殷梨亭,是你師叔吧?你可知道他在滁州有什麼親人?還是武當派別人與滁州葉家關係匪淺?」
經過半年多歷練,張無忌稚氣漸褪,也不再是原本那個愚直小子。聽到趙禹的話後,臉色登時變了一變,顫聲道:「怎麼,殷六叔到了滁州?他可是知道了我投身魔教來教訓我的?」
趙禹見到他這惶急樣子,便將殷梨亭守住葉府將自己的拜帖丟出之事講了一遍。
聽到此事與自己無關,張無忌才噓了一口氣,仔細思忖後才說道:「我在武當山上只住了兩年多,未聽哪個師伯師叔說起在滁州有什麼知交故友。不過,殷六叔最是俠義心腸,路過滁州見魔教騷擾人家,打抱不平,這也是說得通的。」
趙禹嘴角一撇,說道:「你就胡扯吧!什麼俠義心腸,他若真有俠義心腸,該堵著城門不讓明教一人入城,怎麼偏偏堵在葉家大門前?那葉家若和武當派沒牽連,鬼都不信。」
張無忌雖然不似最開始那樣畏懼趙禹,在他面前也難做到侃侃而談。見趙禹一副神色不善的樣子,憂心道:「你要做什麼?難道真要派大軍去圍攻殷六叔?這斷斷不成!」
趙禹嘿嘿笑一聲,扯過一匹空馬來,說道:「我去會會你那俠義心腸的殷六叔,你若不想他死在滁州城,就跟我去看看吧。」
聞聽此言,張無忌左右為難,既怕自己廝混在明教中會引得殷梨亭失望,又怕趙禹當真殺了殷梨亭,一時間躊躇難決。
趙禹知他心中憂慮,隨手抓起一把草木灰抹在他臉上,拍手道:「這樣子,就天衣無縫了,你那殷六叔不會認得出你。」
其實張無忌離開武當派已經三年有餘,相貌也有了很大變化,最要緊是氣質再非病懨懨的懦弱樣子,只要不是迎面撞上該不會被一眼認出。他真怕趙禹惱火起來殺了六師叔,便裝扮一番上馬與趙禹一起回城。
之所以繞個路帶上張無忌,趙禹心裡也存了一個不善念頭。此番去葉家,能不動武自然最好,但那殷梨亭若冥頑不靈,趙禹也不敢保證自己能否按捺住不出手教訓他一頓。帶上張無忌是讓他做個見證,若真招惹來張三豐那老道士,也好有個說辭。講到底,他對張三豐這亂世人瑞終究是心存忌憚,不想與武當派結下難解的仇怨。
滁州雖不混亂,街面上卻冷清無比,五行旗雖作出許多努力,但本地民眾仍疑慮重重,不肯全然接受明教的佔領。若要破冰,莫過於將本地士紳拉攏過來。
來到滁州城後,趙禹一直深居簡出,除了處理熟悉諸多事務,便是出城直奔軍營,因此滁州城中識得他的人很少。這番出門,幾名親衛皆換了尋常衣衫。趙禹也不能確定此行能否善了,因此倒不好鬧得合城皆知。
葉家宅邸位於城南拓碑巷,據說故宋時大文豪歐陽修曾宦居於此。無論是否真假,拓碑巷左近倒聚居了滁州許多士紳。
轉馬入了巷子,趙禹便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同。道路兩沿雖然皆是宅門緊閉,但卻能聽到門後有壓抑的喘息聲。略一思忖,他便猜到應是巷子中人家在觀望今日葉家的選擇和遭遇,作為自家日後態度轉變的參考。
有了這個發現,趙禹對那突然冒出的殷梨亭越發厭惡,同時也明白此事若處理不當,自己再要得到滁州士紳的歸附勢必更加艱難。
葉家大宅前門大開,門廊正中擺了一張四方案幾,一名三十餘歲青衫中年人端坐在案幾後,一柄長劍橫放在案几上。
趙禹回頭看到張無忌一臉欣喜忐忑的樣子,便知此人應是武當派的殷梨亭了。他仔細打量了一番,這殷梨亭生得也算俊雅不凡,哪怕身處敵城仍能保持表情沉靜,不愧是張三豐的親傳弟子。
因為知曉紀曉芙之事,趙禹忍不住將殷梨亭與楊逍相比,兩人相貌各有千秋倒難分出個高低。只是楊逍總有一股孤憤落寞的氣質,卻是殷梨亭難以比擬的,或許這也是令紀曉芙不悔的原因吧。
殷梨亭見到這一行人在府門前徘徊,開口道:「少年人,此處是非之地,你們快些離開吧。」
趙禹下馬來,走到殷梨亭面前,笑道:「噢?我見城中行人雖不多,但都算得安詳,怎麼就成了是非之地?」
或許是枯坐無聊,又或心中緊張,殷梨亭耐心與趙禹解釋道:「你只看到表象,卻不知此城已被魔教妖人佔據。魔教妖人行事乖戾,在江湖上惡名極大,眼下平靜還不知在醞釀怎樣毒計,該當遠離才是正理。」
「閣下莫要妄言唬我!我早打聽過,明教未破此城前,韃子兵在這裡橫徵暴斂,引得民怨沸騰。而明教攻下此地,嚴令勒軍,不擾民眾,維持穩定,平抑物價。若這算毒計,倒真是世間人人盼望的毒計了。」趙禹一本正經說道。
殷梨亭眉頭一挑,思忖良久才開口道:「你這少年懂得多少!魔教惡名流傳幾百年,凡我正道人士皆不恥其行徑,哪會突然棄惡行善!他們入城來不敢作惡,只是怕犯了合城眾怒,被大家合力趕出城去!」
趙禹拍手道:「閣下這言論越發有趣了,且不說明教在此惡跡還未顯,韃子卻已經肆虐百年。合城百姓若有本領趕走殺敗韃子的明教,為何不先造了韃子的反?世人但有福享,那個肯受苦,可見你這番話是狗屁不通!」
張無忌見趙禹這樣惡趣戲耍殷六叔,心中倍覺不適,若非擔心被殷六叔認出,早就跳出來阻止了。他見殷梨亭面皮漲紅無言以對,終究不忍,粗聲道:「正事要緊……」
趙禹聽到這話,也不再與殷梨亭多說,擺手道:「你讓開吧,不要擋道了。我要去見那葉家老爺,討一筆賬。」
「葉家閉門不接待任何訪客,你還是擇日再來吧!」
殷梨亭伸手要拉住趙禹,手一抓卻落空,心中大覺驚奇。他這一抓已用上一些擒拿手法,卻連近在咫尺的少年衣角都未觸到,待略一思忖,他才臉色大變道:「你就是小魔君趙無傷?」
趙禹早已經閃身越過殷梨亭,聞言後轉頭笑道:「殷六俠,我瞧著張真人面子今日不與你計較。若不然,單你專門擺個攤子在此敗壞我明教聲譽,我就不能放過你!」
「哼!魔教惡名,天下皆知,還要我來敗壞?你放過我,我卻不會放過你!葉大人嫡子是我四哥張松溪的弟子,今日有我在,便不讓你騷擾到葉家人!看劍!」
殷梨亭怒喝一聲,身軀擰動,劍鋒直取趙禹後背。
第096章 江湖天下孰為強
趙禹背後彷彿長了眼睛,未見他有任何動作,當劍鋒即將刺破衣衫時,他直挺挺斜滑數丈。殷梨亭一劍落空不說,還被他徑直闖進葉府門內。
如此詭異訊敏身法,殷梨亭從未見過。一招落空後,心中些許輕視之念登時蕩然無存,再猱身而上時,劍光登時大作,將趙禹籠罩在方圓之間。
門外的張無忌再看到熟悉的武當劍法,三年餘未見,殷梨亭的劍法又精妙了許多,單以劍法而言,比之七俠之首的宋遠橋都不遑多讓。一時間,張無忌禁不住想起逝世多年的父親張翠山,心境晦澀暗淡。
武當派劍法,趙禹尚是第一次領教到,果然精妙無比,延綿柔韌後發制人,似有無隙可尋之感。不過他如今劍法也算小有成就,尚不至被殷梨亭逼得狼狽不堪,徒手應對,隨手拈來的一陽指每一招都不離殷梨亭持劍之手脈門,或點或戳,或抹或刺,指風凌厲,點透殷梨亭渾然一體的劍招,生生撕裂出一個進退自如的空隙。
兩人交戰十餘招,殷梨亭非但未能攔下趙禹,反被他邊打邊退過了影壁。
所謂少年英雄,殷梨亭都見過一些,尤其他大師兄宋遠橋的獨子宋青書更是當今武林少年俠士的翹楚,武功已得武當派真傳,哪怕師父張三豐都讚譽有加。殷梨亭閒來都會指點師侄一番,只覺得武功招式雖練得純熟,內功修為終究尚淺,若真動起手來自己十招之內便可將之擊敗。
而這個名滿江湖的小魔君,看去比宋青書還要年幼,武功卻強出了不知凡幾。交手至今,殷梨亭可以說已經施盡渾身解數,卻半點上風都佔不到。尤其小魔君所用的指法,他聞所未聞,但招式精妙指力之強,比之少林寺大力金剛指都猶有過之。而且,他已經感覺出小魔君尚有留手,若不然,只怕自己早已被指風掃到,棄劍落敗了。
到底什麼人,竟能教出這種出類拔萃的弟子?殷梨亭驚疑不定,小魔君之名傳遍江湖,卻無人能講出他的師承來歷,這個少年高手彷彿突然之間憑空出現,然後便名滿江湖。殷梨亭都算是少年成名之人,最知曉江湖傳言水分多大,到此時才明白,小魔君的武功造詣只怕比傳聞中還高了許多。
這般一想,他的心緒登時大亂。他既敢孤身入城,唯一目的便是要保全與武當派有香火情分的葉家,如今看來,且不說保護葉家周全,只怕自己想全身而退也不可能!
趙禹倒不清楚殷梨亭的想法,他連滅絕師太都可力戰周旋,殷梨亭雖然成名日久,但比之滅絕師太卻還差了一籌都不止。試探出殷梨亭膽色和武功不甚相稱後,他便有了主張,待又交手數招,九陰之力倏得大漲,截住殷梨亭週身血脈,順手撩起掉落下來的長劍,笑道:「殷六俠,這番我可是給了你們武當一個大大面子。我給你機會截下我,你非是不願,實是不能。你且在這裡等候片刻罷,我還有正事要做。」
殷梨亭僵立當場,目眥欲裂,卻偏偏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望著趙禹闖進葉家大宅,沮喪無比。
張無忌不忍看六師叔受辱,翻身過來想要推拿解開殷梨亭被封住的穴道。他寒毒漸漸消褪,修煉武當九陽功已經頗有根底,待勁力透入殷梨亭體內,赫然發現自己根本奈何不得封住穴道那飄忽不定的內力,勁力往來掃了數周,徒惹得殷梨亭氣血翻騰已受了內傷。
先被一個小魔君封住穴道,殷梨亭已經羞憤欲死,隨即又來一個小妖人在自己身上摸索不定,他牙關幾乎咬破,怒吼道:「詭計多端的魔教妖人,是漢子就一劍殺了我!你來看看,武當派可有忍辱偷生之人!」
張無忌忙不迭撤回手掌,聽到殷六叔憤怒的聲音,心中五味雜陳,低著頭走進葉府,想求趙禹放過殷梨亭一次。
葉家是興盛的大族,這大宅院中聚集了頗多族人奴僕。方才趙禹與殷梨亭交手時,門廊後拐角處聚集了許多人偷偷觀望,待見到救星一般的武當六俠都被歹人制住,早已惶恐無比。當趙禹長驅直入走入府中時,竟無一人敢出面阻攔。
徑直走入葉家大堂中,趙禹看到偌大的廳堂裡,只有上首端坐一名燕居常服的中年文士,便上前一步揖道:「在下明教趙無傷,見過葉琛葉先生。」
葉琛表情有些僵硬,但氣度還能保持,先起身回禮,才說道:「趙頭領少年英雄,我雖不涉足江湖,也聽過你的大名。懇請趙頭領放過廳外武當派的殷六俠,他非我葉家人,不當遭難。」
趙禹未理會葉琛的請求,自己坐在葉琛左首,而後開口道:「葉先生的意思是,你葉家人要遭難了?在下不才,也有幾分俠義心腸,況且現今葉先生一家也算我治下之民,若有強人來要做什麼不法之事,為何不往城守府上報?」
葉琛未料到趙禹這樣作答,愣了一愣,竟不知如何作答。
趙禹將臉一沉,冷聲道:「我舉義兵,便要杜絕世間不法之事,嚴令部屬不得擾民。人不作死,便不會死。葉先生心若枯槁的樣子,莫不是心向元廷,要攜全家與此城偕亡?」
聽到如此銳利詞鋒,葉琛臉色陰鬱至極,怒道:「趙頭領居心如何,葉某愚鈍不知。事到如今,葉家上下唯引頸就戮而已,士可殺不可辱!」
趙禹笑吟吟盤算起來:「葉大人好剛烈的性子,只是要殺你一家人,須得好好盤算。葉家扎根於此,姻親至交無數,若要漏掉一家便是個大大麻煩。合城上下只怕要殺個一半才好將你家這關係盡數清除,不過既然要殺,我也不能怕麻煩。殺到人心惶惶,那些與你家無甚關係的升斗小民只怕也要亂起來,還要殺啊……」
葉琛見這比自家兒子還小的清秀少年談起殺人來面不改色,且談笑自若,禁不住顫聲道:「殺這麼多人,難道你不怕遭天譴?你這樣殺,與暴虐的蒙古人有何區別?」
趙禹點頭道:「葉先生提醒的是,能不殺人,我也是不想殺的。可是我以禮來拜會,你家不單將我拜帖丟出府外,還羞辱我手下百戰老兵,這卻為何?造反是抄家滅族的勾當,你以為我會有唾面自乾的涵養?我不妨實話與你講,元廷現在四處救火,集齊水陸兩路大軍光應付張士誠與方國珍便捉襟見肘。這滁州一時間還無法易主,你若想綁架合城人命將我善意棄若蔽履,我有大把時間來奉陪來試一試鋼刀硬還是脖子硬!」
葉琛一張臉青紅不定,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我就是反賊流寇,你莫以為我有多高明的謀劃。惹毛了小爺,一把火將這滁州城燒個精光,大不了再去旁處發財!你們這些士紳若想據地自重,左右逢源,那是做夢!我給你一天的時間好好考慮,明日此時之前,盼葉先生能有個抉擇。滁州前途如何,便在你一念之間!」
說完後,趙禹昂然出門,留下呆若木雞的葉琛。
行過前庭時,趙禹示意縮在角落的張無忌跟上自己。張無忌緊張道:「殷六叔怎麼辦?難道你不打算放過他?」
趙禹嘴角一撇,冷聲道:「六個時辰後他的穴道自解,這段時間,足夠他好好想一想了。」
若有別的選擇,趙禹也不想選擇這樣激烈的手段逼迫葉家就範,最好是循序漸進的收復。可是得知葉家與武當派的牽連後,他才改變了主意。他曾親眼見識過蜀地武林大門派與地方士紳合作後產生怎樣驚人的潛勢力,斷斷不容許自己領地內出現這種充滿隱患的結合。若不然,縱使葉家一時歸附,還可以通過武當派為紐帶,招徠強大外援以至於發展到在滁州與自己分庭抗禮的局面!
若葉家還是冥頑不靈,奢望武當派會插手滁州之事,他將不再留情,將葉家焚為白地!雖然這樣一來會使滁州形勢再次動盪起來,且結下武當派這強敵,但總好過暗潮湧動的偽裝平靜。大不了與湖北的彭和尚和徐壽輝合作,他們該當不會拒絕一個共同對抗武當派的強援。
第097章 人心向背據雄城
人一生或多或少總會加入聯盟,骨肉血親,敬愛的師長,萍水相逢的朋友,甚至於勢不兩立的仇敵。一旦結盟,人便失去了真我,聯盟扭曲了人心,抑或人心扭曲了聯盟。
趙禹不清楚這樣解釋,張無忌是否會清楚,是否會舒服一些。事實上提出這一句話來,他也不是為了開解張無忌,而是讓自己舒服一些。
這段時間他每每會想起幼年時生活在大都家中那高牆環繞的一方小天地,那時候一心想出去,待到終於踏出來,卻發現再也回不去了。
以他為中心的五行旗聯盟還很稚嫩,所以他要力保聯盟發展的純潔。身處武當派聯盟的葉家是他需要拉攏的對象,所以他必須要抹殺葉家身上武當派的影響。殷梨亭是否適逢其會出現在滁州抑或早有圖謀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讓葉家認識到在滁州武當派還不足以保護他們周全,只有仰仗自己鼻息,葉家才有可能延續下去。
這樣功利的做法,是當下最合適的。因為他的根基太淺,遠未達到海納百川的底蘊。劉福通竊據穎州分壇就是最能令人得到教訓的喧賓奪主。
武當派雖是出世的武林門派,但與其有關聯的地方士紳則是活生生有利益訴求的世間中人,他們未必對滁州這要衝之地沒有圖謀。他們通過武當派為紐帶與葉家聯盟,可以輕而易舉將五行旗趕出滁州!
為了保障五行旗的發展,趙禹要徹底杜絕這個隱患。他遲遲不肯以真正身份示人,存的正是這樣一個憂慮。
誠然,以他祖上數代在江南的人脈和影響,可以輕而易舉聚攏起大批江南士人。但除了一個虛妄的前朝宗室的身份,他根本沒有足夠力量駕馭這些人。這些人會將他高高奉起,在他眼皮底下勾心鬥角,而他對此只能袖手旁觀,做個傀儡。就像天下滅秦時的楚懷王熊心,亦或者後漢獻帝劉協,做個群雄爭霸的佈景,當別人分出勝負時,被隨手丟棄。
正因有這樣一個認識,趙禹才明白他在這亂世中若想有一番作為,甚至比白衣草莽出身的朱元璋還要艱辛,稍有不慎便會成眾矢之的。所以,雖然近來麾下許多人建議他立正朔、豎旗號,搶佔大義,都被他置之一笑。現在,還遠未到時機!
在此之前,他還需要披荊斬棘,步步經營,直到成長為一個不可撼動的存在。到那時,他所謂的前朝正統身份才會發揮出驚人的影響力。
回到城守府,趙禹便下令討虜軍並五行旗精營入城,關閉四門,及時實行宵禁。他不清楚葉家最終會否屈服,所以要表現出自己不吝惜大肆屠殺的決心!
徐達常遇春一身戎裝坐於右側,劉伯溫、杜遵道等一干文士在左首,全都斂息凝神望向上首的趙禹。幾位掌旗使則盡數分往城門處,預防有武功高手趁機奪城。整個滁州城充滿肅殺氣氛。
這一座原本的知府衙門,本是百年前蒙古人南攻大宋時所建的統軍萬戶府,節堂儀門點將台一應俱全。按照趙禹的吩咐,此時前門大開,點將台下擺了八個案子,每個案子上擺了一枚官印,從知府官印依此向下。這是為來拜會的滁州士紳望族準備的,先來先取。滁州有名望的士紳之家共有九戶,明日之後必有一家要在滁州除名!
對於趙禹的安排,杜遵道略顯猶豫,遲疑道:「滁州眼下局面尚可,這樣激烈的手段,只怕要適得其反啊……」
對於這個和自家二哥同窗的原國子監生,趙禹印象不錯。杜遵道沒有一般書生的迂氣,處理案牘瑣事頗有心得,這一個多月來安置教眾並整理戶籍,此人都出了大力。
聽到他這般說,趙禹認真解釋道:「杜先生不是江湖中人,對那些名門大派見解難免不深。這些門派扎根一地,以行俠仗義為名,以江湖仲裁自居,以師徒傳承為紐帶,影響深遠比之官宦世家還要強。尤其眼下世道紛亂,誰都樂意與他們結個善緣,危機時尋求保護。這樣強大的號召力,遠非尋常江湖幫派能夠比擬。那殷梨亭出面保護葉家只是一個苗頭,若不能快刀斬亂麻將隱患扼殺在萌芽中,過不了多久只怕合城士紳都要托庇於武當派,到時候這滁州城,還算是我們的麼?」
聽到趙禹的講解,杜遵道才知事態之嚴重。自古以來,便有皇權不下鄉的說法,不論多強盛的朝代,要統治四野八荒,所謂民心向背最重要是爭取地方鄉紳士吏的人心。若有這一群人擁戴,自然政通人和事半功倍,但若這群人離心背德,無論多開明善意的政令,下行到地方上都會變了味道。
若合城士紳都有恃無恐的不遵五行旗政令,縱使一時佔了滁州城,也難以扎根於此。濠州紅巾軍之所以輕而易舉攻下滁州城,與滁州士紳不肯支持元廷不無關係。而五行旗若想真正佔據滁州,這次與士紳的較量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不過,杜遵道還有一個疑惑,便開口問道:「若那葉家不肯就範,難道明日真要屠盡滿城士紳?」
這一次,不待趙禹開口,劉伯溫便回答了他:「主公將官印擺於點將台下,正是預防了這一點。杜先生你莫看府衙前門可羅雀,其實那些士紳們對此地情形早已瞭解通透,眼下斟酌拿捏,不過是自抬身價的手段。他們不肯定自己歸附後主公會給他們多大權力,因此才遲遲不肯前來拜見。」
聽到這話,杜遵道搖頭嘆息道:「我出身貧寒,自小便感受到鄉紳魚肉鄉里的害處。他們盤踞一方,根深蒂固,朝廷但凡有什麼征捐雜稅,落到他們手裡操辦,總會無端加上一層。貧者愈貧,富者愈富,縱能改朝換代換了皇帝,卻換不了他們,百姓終究還要過苦日子!」
這個話題太過沉重,一時間眾人都不知如何作答。他們加入明教,各自心中未嘗不是懷著一番熱血,不只想驅逐韃虜,更想一革前朝弊端,創造一個真正能讓百姓受惠享福的新天地。可是事到臨頭,卻驀地發現,他們終究還是繞不開鄉紳的阻撓限制。
良久之後,趙禹才喟然嘆道:「歷朝歷代,但凡雄心之主,無不有用兵四方、開疆拓土的舉動,除了揚威異域這虛妄說法,未嘗沒有革除弊端的念頭。人民會繁衍,土地卻不會增多,貧者愈貧,富者愈富,到最後耕者無其田,世道便要大亂。究竟怎樣做才是正理?只怕那至今還未降生的明尊也說不明白!」
在座皆是信奉明尊的明教徒,趙禹這番話落在他們耳中登時覺得有些刺耳,不過他們都是明教中的有識之士,曉得明教真髓是那永不放棄的新希望和飛蛾撲火的不懼之心,從未將個泥塑胚子的明尊瞧得太重。片刻不適後,便順著趙禹的話頭思忖下去。
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這景象不止存在亂世,盛世中也屢見不鮮,真應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沉默了片刻,趙禹才開口對劉伯溫說道:「待此間事情告一段落,劉先生能否撥冗帶我去張中道長在船山那無垢世界看一看?」
劉伯溫嘆息一聲,點頭道:「希望主公不會失望……」
眾人一邊說著話一邊等待,到黎明時,鎮守西城門的烈火旗辛然來報說道:「武當派的殷梨亭已經躍出城牆離去了。」
趙禹精神一振,急忙問道:「他走時可曾留下什麼話抑或有什麼舉動?」
辛然忿忿道:「此人張狂的很,出城後曾大喊到若我們敢為難葉家,必然不肯罷休!若非總旗使嚴令不許殺了他,我真想出城教訓一下他!」
聽到這話,趙禹拍拍手,笑道:「諸位,大事定矣!且都散去梳洗一番,養養精神,今天可是忙碌的一天!」
眾人聽到趙禹的話,紛紛起身活絡著四肢,枯坐一夜,武將還未覺得如何,一干文士們卻有些禁受不住了。
眾人還未完全散去,便聽到衙門前響起一個聲音:「草民葉琛,冒犯總管,特來負荊請罪!」
趙禹聞言望去,看到那葉琛跪在庭前,果真是負荊請罪。
第098章 初聞乾坤大挪移
冷清許久的滁州城,終於再次繁榮起來,街巷之間漸漸有了生氣,百姓臉上也出現了久違的笑容。市井復甦,突然出現在城頭上一溜血淋淋的人頭也不再刺眼。走得慢不是過錯,但在眼下的滁州城,卻送了滁州劉家闔府上下的人命,也讓滁州士紳瞭解到,他們這位少年總管是怎樣的人。
有了地方士紳的支持,趙禹在滁州的草台班子總算搭了起來。又用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滁州府衙換成了鎮淮總管府。雖然只佔據滁州一地,距離鎮淮這一宏偉目標差了許多,但趙禹還是當仁不讓的成為了鎮淮大總管。
滁州知府最終還是由葉琛擔任,一來葉家在滁州士林中聲望無兩,二來此人的確有為政一方的才能。以滁州本地士紳構建起的知府衙門,趙禹並未再將明教中人摻雜進去,只命總管府長史劉伯溫節制。
這一來,趙禹總算從繁瑣的地方事務中抽身出來,有了許多閒暇時間可支配。
由於元廷臨陣易帥,河南之地義軍實力暴漲,劉福通幾乎已經實現橫斷豫南的戰略目標,是當下最興盛的義軍勢力。湖北彭和尚與徐壽輝等佔據了武昌、安陸等大片地區,海沙幫張士誠則已將半個蘇北據為己有,兩浙方國珍招攬到巨鯨幫等江湖幫派,寇掠肆虐。餘者豫西關鐸關先生、荊樊孟海馬等等,皆是新進湧現的後起之秀。
在這次義軍大興的浪潮中,濠州郭子興因受挫於趙禹,非但沒有乘勢雄起,反倒淪落到舉步維艱的地步。因此他對趙禹實在又懼又恨,想起朱元璋的獻計,每每嗟嘆連連。
天下反元的大勢中,滁州並不出類拔萃,甚至就連近在咫尺的集慶大營對其都視若不見。無論是元廷還是各路反王,唯一對滁州軍耿耿於懷的,只有郭子興。尤其趙禹組建鎮淮總管府,更觸動了他的神經。眼下濠州南下之路已斷,要想有所發展,唯有在兩淮之間折騰,「鎮淮」之名足以令他心驚肉跳。
趙禹只得親自趕去濠州一趟,向這個杯弓蛇影的盟友解釋這個名號問題。郭子興在聽取了趙禹的解釋後,旋即別出心裁的自號為江淮大元帥。
義軍的名號皆都五花八門,劉福通、郭子興、徐壽輝等,雖然部屬皆為明教的紅巾軍,但卻互不統屬。劉福通自號復宋軍,且將祖宗追溯到前宋高宗時的大將劉世光,還算比較正統。徐壽輝則自號天完大將軍,取義「壓倒大元」。至於其他,或王或帥,不一而足。
趙禹深知當下義軍看似興盛無比,實則是因為元廷尚未有足夠認識,且地方軍令不行。待這老邁帝國反應過來,才是對義軍真正的考驗。在此之前,無論怎樣雄壯的聲勢,都不足為恃。所以,在穩定滁州之後,他並不打算即刻擴張地盤,而是在滁州穩紮穩打,認真經營。
徐達、常遇春統領的討虜軍逐漸擴展到五千人,亂世中想要招募刀尖舔食的青壯還是很簡單的。五行旗精營規模不變,一千人的隊伍每日在幾名掌旗使帶領下進行訓練,卓有成效。每一名士兵單獨拉出來,比起江湖上尋常武功好手都不遜色。
早在數年前,趙禹就有一個想法,若將一干武功高手聚集起來進行訓練,結成陣勢,不知會爆發出怎樣令人的威力?隨著五行旗精營漸漸成形,威力也逐漸彰顯出來,他曾試著與攻擊最強的銳金旗士兵對戰演練,十人以下還能勉強應付,超過十個人的陣勢便再也沒辦法破解!
五行旗最強大的精髓,還在於各自精擅的技藝,若兩旗以上疊加配合,威力更是陡增。若說有什麼缺點,第一就是無法大規模建制,每旗超過五百人陣勢便會臃腫難以靈活變動,第二便是花費甚巨。一千人的精營開支,超過討虜軍兩倍有餘!
滁州事務漸上軌道,如此一年有餘,整個滁州再次煥發勃勃生機。江淮兩浙之間,許多流離失所的百姓成群結隊往滁州轉移,南取蕪湖元軍水營漸漸擺上日程。若能遏制集慶上游長江水道,對於攻略集慶大有裨益。
不過這一年來元廷策略也逐漸強硬起來,雖還沒有集結重軍對義軍形成掃蕩之勢,但各路義軍也多多少少遭受一些挫敗,不再似最初那般高歌猛進。戰火紛飛的神州大地,正處於大爆發來臨前詭異的平靜。
趙禹也終於決定前往船山一行,除了見識一下張中建造的桃源,也想給滁州軍南下尋找潛在的盟友。
這一次與他同行的,是洪水旗掌旗使唐洋和厚土旗掌旗使顏垣。劉伯溫要在趙禹離開時總攬總管府事宜,因此不能成行。
船山位於黃山往南,需要南渡長江。因為身份的轉變,一路上趙禹看待事物景致的角度都發生了變化,因此又有一些新的發現。
與江北如火如荼的義軍起義相比,長江以南略顯安寧一些,縱有一些紛亂,也都是藉著起義名頭作亂的賊寇,成不了氣候。
江南歸附元廷未足百年,遠不似中原之地遭受異族蹂躪數百年之久,因此漢人生計不似北人那樣艱難。一路南去,也少見北地尋常可見的暴虐元兵,城池田野之間騷動中有一份祥和。
與北地赤地千里不同,長江以南隔不多遠便會看到鄉民結社自保的塢堡之類。這些塢堡小者數百人,大者比之城池都不遑多讓。無一例外的,這些塢堡極為封閉,與外界交流甚少。趙禹曾親眼看見兩次,有兩隊似乎收稅的元兵都被拒之門外,無可奈何。
不只對元兵,就連過往的漢人旅者行人,這些塢堡也保持著高度的警惕,若無當地土豪開具證明身份籍貫的路條之類,往往也要被拒之門外。
趙禹慣以軍事用兵的角度來看,若要蕩平這些塢堡,單強用兵這一途哪怕能攻克,一站一站攻下去,也會損失慘重,得不償失。就連顏垣這種掘洞攻城的大行家一路行來,也大搖其頭,只道只可智取不可力攻。
行到黃山附近,沿路過往的行人多了一些,觀其言談舉止,皆是廝混江湖的人。趙禹一行二十餘人,人強馬壯,一路行來倒未遇上什麼尋釁滋事的糾紛。
這一夜,他們又要露宿荒野。眾人圍坐在篝火旁,興之所至,談論起當今武林各家武功的傳承。
趙禹行走江湖的時日雖短,眼界卻極高,當世六大門派的武功路數,除了崆峒派,別的都曾見識過。加之他本身所練的武功皆屬上乘,眼界高明,由他點評起來,每每一語中的,眾人都覺受益不菲。
談論了片刻,趙禹突然奇道:「是了,咱們明教也有幾百年的傳承,江湖上名聲響亮,怎沒聽說過有什麼高明的武功路數?」
唐洋喟嘆道:「本教立教之初便不是以江湖門派自居,憑的是胸膛熱血彙集起有志氣的兄弟姊妹,對陣殺敵還有些經驗傳下來,對武功的傳承倒不甚重視。因此,現今教中武功出色的兄弟,都是帶藝投來,加上本教總壇地處西域邊陲,所以兄弟們的武功路數和中原武林關聯都不甚大。若說本教有什麼武功傳承,那就是波斯總教傳來的乾坤大挪移,只有教主才能修煉。自陽教主失蹤後,便斷了傳承。」
「乾坤大挪移?那是什麼武功?」
顏垣笑道:「不要說總旗使沒有聽說過,現今教中大多數新入教的兄弟都只聞其名。數十年前咱們明教最興盛時,陽教主仗著這奇功,會盡天下英雄未逢敗績,人如其名,是個頂天立地的豪傑。否則,也招攬不到壓制不住麾下眾多武林高手。可惜啊……」
趙禹已經不是第一次聽旁人談起陽頂天之名,而且每次別人談起皆是一臉崇敬模樣,可見這失蹤多年的教主在明教中深得人心。他身負九陰九陽兩大奇功,乍聽聞陽頂天以乾坤大挪移幾乎天下無敵,仍然禁不住心旌搖曳。
眾人正談論之際,黑暗中突然傳來馬蹄聲。護衛們即刻躍起身來,於篝火前結成陣勢。
不旋踵,便有兩名勁裝打扮的騎士從夜幕中衝過來,乍看到這樣一幅架勢,先是驚了一驚,過後左邊一人便遠遠抱拳道:「在下巫山幫賀明,這位是我師弟蘇全,實在無意冒犯諸位。」
趙禹擺擺手,讓眾人收起兵刃。
那賀明看到這一行人刀劍齊備,舉動有度,皆是不弱的武功高手,心中便起了結交之心,便開口道:「諸位莫非也是要去李家堡參加黃山英雄會?」
黃山英雄會?
聽到這問題,趙禹與唐洋等人才明白為何左近出現那麼多江湖人。心念一轉,趙禹便點頭道:「我們正是要去參加英雄會的。」
第099章 惡客豪客接踵來
所謂英雄會,顧名思義,該是一群江湖武林人士聚在一起,和士林之間的詩會茶會沒有區別。類似的聚會,趙禹也見識過一些,比如汴梁城外方家堡那一次,還有河朔群豪聚集在平遙追殺自己那一次。
江湖上吹捧的俠義之士多如牛毛,實則真正值得稱道的俠義之事少之又少。趙禹向來不相信那些俠義之名,真正行俠仗義的人,往往死得比較快,尤其三番四次行俠仗義的人,更會死無葬身之地。名氣越大,越會明哲保身,越會見機行事。江湖廝混,混的不是武功膽色,是眼色和人脈。
所以,趙禹向來對這些所謂英雄會興味乏乏。今次臨時起意要去瞧一瞧,實際是要見識一下江南之地武林人士的口風和傾向,為以後攻略江南做準備。這些俠士們,往往都是本地豪強,本身的言談傾向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出一地民風。
既然是同去一路,自然不好拒人千里之外。趙禹讓眾人騰開一個地方,請那巫山幫的師兄弟過來休息片刻。
那賀明先謝過趙禹,才問道:「未知諸位是哪一幫派的同道?」
趙禹略一思忖,便回答道:「我們是鏡湖幫的。」
鏡湖幫是長江南岸一個不小的幫派,由一群碼頭挑夫縴夫組成,在長江下游名氣不小。早在數月前,便被徐達招攬過來,為組建滁州水營做準備。趙禹隨口冒充,倒也不怕露餡。
聽到這話,那賀明臉色又鬆動了少許,點頭道:「原來諸位也是大江上混食的好漢子,久仰久仰!」
談論了片刻,趙禹也從賀明口中打聽到所謂黃山英雄會是個什麼東西。原來,在這黃山腳下有一位江南武林頗負名望的老英雄李黃山,趁著自己五十大壽之時廣發英雄帖,邀請江南武林同道。
原本這些事也算不得什麼,但此值兵荒馬亂之際,如此大費周章慶賀生辰便有些耐人尋味了。果然,過不片刻那賀明又興奮道:「韃子肆虐良久,而今又加上明教無惡不作的紅巾魔,咱們俠義中人自然要解民倒懸。往常缺一個登高一呼之人,李老英雄有黃山孟嘗之稱,名望本領大家都佩服得緊。這番眾多英雄聚來,定能商議出個舉大義的章程來!」
他望望趙禹,頗為同情道:「來路時我聽說那魔教的小魔君已經佔據滁州,大逞淫威,少俠你們鏡湖幫毗鄰滁州,日子想來很艱難吧?這次到了英雄會上,大可以直抒胸臆,自有眾多江南武林同道主持公義!」
從旁人口中聽到對自己的評價,趙禹哭笑不得,只是點頭。
一夜時間,趙禹與巫山幫兩人廝混熟稔,打聽到許多事。再上路時,那兩人被顏垣隨手敲暈了綁在馬上,從他們身上翻出巫山幫的請柬和準備的賀禮。未免太過扎眼,眾人分作兩路,趙禹和唐洋一起去見識一下那英雄會,顏垣則帶其餘人先行一步去船山。
李家堡位於黃山腳下,規模頗大的一座塢堡。在堡門前驗過請柬,趙禹與唐洋在壯丁引領下走進堡中。
塢堡高牆之內,別有一番天地,集市醫館商舖一應俱全,宛如一座小城。
與壯丁交談一番,趙禹才知這李家堡已經有些年頭了,早在前宋時為了防備蒙古人南侵由左近鄉紳百姓建造起來,到如今已有了百餘年。那李黃山原本只是堡中尋常農家子,不知那裡得了奇遇練成武功後,聯合堡眾推翻了與韃子官員沆瀣一氣的上任堡主,被眾人推舉為堡主,至今已有數十年。
趙禹和唐洋到來時,堡中已經住下了許多江湖好漢。他們冒充了巫山幫的名頭,被安排在塢堡西南方的一處茅屋中,遠不及堡北面屋舍寬敞整潔。看來那巫山幫在江南武林名氣也不甚大。
唐洋的江湖經驗遠比趙禹要豐富得多,在他耳邊一路介紹所看到的江湖人士,大多是一些幫派人士,也有一些獨行俠,竟然個個都有聽著頗為響亮的外號。趙禹一邊聽著,還忍不住腹誹,當年也不知哪個混蛋給他起了「小魔君」的綽號,遠不及「血手魔君」抑或「殺天魔君」,聽著就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唐洋聽趙禹講出這想法,忍不住大笑道:「真正江湖上□赫的人物,哪個會有什麼綽號。武當張真人,少林空字輩的高僧,峨嵋派滅絕師太,旁人只要聽到他們本名,心裡已經緊張的不得了,哪還用綽號去唬人。總旗使你雖然年輕,江湖上聲望早已經夠了,這些正道人士只聽見『趙無傷』的名字,先要嚇得退避三舍!」
話雖如此,趙禹還是不能釋然。旁的不說,單單四大法王的名頭聽起來就比什麼小魔君來得響亮。可惜這名號一旦傳開了,總不好拉著人一個個求他們改口。
兩人方在茅屋安頓下,隨即便有麻煩找上門來。
本就不紮實的柴扉被踢得乒乓作響,搖搖欲墜,門外有人大喝道:「巫山幫是不是住在這裡?」
趙禹和唐洋出門去,就看見數名彪形大漢站在院外,神色不善望過來。
唐洋走上前,皺眉道:「你們是什麼路數?來我們巫山幫這裡做什麼?」
當中一名大漢冷笑道:「巫山幫人死絕了,派你們兩個沒見過的小角色來這裡!你們梅幫主呢?莫非怕了我們西嶺八英不敢露面?」
沒想到冒充巫山幫還引來這件麻煩事,什麼西嶺八英,趙禹連聽都未聽過,只得讓由唐洋去處理。
唐洋還未答話,那大漢已經一拳打斷手臂粗一根木樁,木屑飛濺,而那人拳頭連破皮都沒有。他獰笑道:「回去告訴你們幫主,出川的水道往後由我們西嶺八英來安排,你們巫山幫滾到一旁去!」
聽到這裡,趙禹才知原來是利益的衝突。想想也難怪,聲名再響亮,也不可能不食人間煙火。蜀地貨物水道運出可得數倍利,再亂的世道,真金白銀總不嫌太多。
唐洋回頭看看趙禹,得到示意後,轉過頭來也不說話,只是身軀一擰欺上前,兔起鶻落之間將幾名大漢手臂臂骨盡皆一拳打斷,冷笑道:「要我們巫山幫讓出水道,憑你們西嶺八狗還未夠份量!」
眾人哪想到巫山幫竟有這等高手,抱著斷臂口中慘叫著,眼中還有掩飾不去的驚詫。尤其唐洋身法太快直接打散了他們的膽氣,原本氣焰囂張的那名大漢驚駭道:「你不要過來……你們巫山幫完啦,攤上大事啦!我們莫老大的公子已經成了峨嵋派弟子,你們等著在江湖上除名吧!」
幾人色厲內荏叫了幾聲,忙不迭轉身逃命。原本湊在一邊看熱鬧的一些江湖人望向趙禹兩人的眼神也變得古怪起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退回房中,唐洋疑惑道:「總旗使,咱們只是來看看熱鬧,何苦要替巫山幫當這無妄之災?」
趙禹則皺眉沉思著,片刻後才開口道:「唐旗使,你可知這長江沿岸有多少幫派靠著水道討食?你覺得,咱們有沒有可能將水道控制下來?」
聽到趙禹的回答,唐洋才明白他打的什麼主意。滁州一地潛力終究有限,在不竭澤而漁的情況下,供養當下這些軍隊已經有些捉襟見肘,這也是為何遲遲不能興建水營南下蕪湖的原因之一。若不能把持住一條財路,對五行旗的發展終究是個很大的限制。
他沉吟道:「長江水道橫貫東西,流域極長,若想完全把持,眼下是絕對無可能的。但若只掌握其中某一段,倒可以試一試。韃子眼下正被義軍擾得疲於應對,集慶水營單單對付兩浙方國珍就已經捉襟見肘。我們現下插手,倒是一個良機!」
兩人越合計越興奮,索性席地而坐,勾勒起長江下游的水道,仔細籌劃起來,渾不覺夜已將至。
將近入夜時,忽然又響起叩門聲:「巫山幫兩位英雄可曾安歇?在下蘇州沈富,特來拜會!」
趙禹迎出門去,看到一個白衣中年文士站在門外。待看清這人的臉面,覺得有些熟悉,想了片刻忽然記起,原來自己數年前回吳興老家時,曾見此人登門來拜會父親。此人是蘇杭之間極有名氣的一個富商,民間都稱其為沈萬三。
第100章 巧舌如簧作說客
趙禹認出了沈萬三,沈萬三卻不識得趙禹,或者說,雖然看著少年眼熟,但絕不會將之聯想到吳興趙家。
見到趙禹迎出來,沈萬三連忙拱手為禮,說道:「未知少俠可有時間?沈某有一事相商。」
對於沈萬三的出現,趙禹心中生出幾分好奇。這李家堡儘是江湖人士,他一個蘇州商人怎麼會出現在此處?
略一沉吟,他便請沈萬三入房。
進了房間,沈萬三看到方才一拳打斷數人臂骨的唐洋竟還侍立在趙禹身後,神情中掩飾不住的驚詫。沉默片刻後,他才不失禮的說道:「兩位英雄武功高強,著實讓沈某嘆為觀止。」
趙禹擺擺手說道:「不過驅趕幾個江湖雜魚,算得什麼。沈先生漏夜前來,該有些要緊事情,不妨開門見山講來。」
沈萬三略顯尷尬的笑笑,說道:「少俠果然爽快。實不相瞞,我此次來,是想請問兩位有無另謀出路的打算?」
「什麼?」趙禹詫異的問了一句。
沈萬三解釋道:「兩位武功高強,可是先前那西嶺八英可是和峨嵋派扯上了關聯。只怕貴幫主也不希望因兩位與峨嵋派結怨,兩位若再回巫山,境況未必會好。退一步講,哪怕峨嵋派不會計較此事,別的幫派未必就會罷休,也要以此事為由頭尋釁滋事。為貴幫計,為兩位英雄計,再回巫山幫都不是一個好結果。」
聽到這裡,趙禹才咂摸出沈萬三話中味道,與唐洋對望一眼,都忍不住心生笑意,覺得這見縫插針的商人有趣得很。他故作為難皺著眉頭,說道:「一時噫氣難舒,做事莽撞了,倒未考慮過後果,沈先生有何妙計教我?」
沈萬三拍掌笑道:「天下人熙熙攘攘,皆為利驅使。以兩位的本領,蝸居巫山一地著實屈才。沈某不才,名下頗有一些產業,而今天下紛亂卻不好照應周全,正需要兩位這等高人異士襄助。若不嫌鄙人商賈淺薄,願意結交兩位,未知意下如何?」
趙禹狀似沉吟道:「不知沈先生生意做得多大?有沒有本領照應我兩人不被峨嵋派尋仇?」
聽到趙禹言語鬆動,沈萬三精神大振,顧盼自豪道:「沈某的生意,不拘於神州一地,北至遼東高麗,南至南洋諸萬島嶼,西至韃子幾大分封帝國,東也去琉球日本。我雖不涉江湖,與江湖中許多人也都有些交情,替兩位抹去今日之事還是能做到的。」
聽到沈萬三的介紹,趙禹和唐洋皆咂舌驚訝。雖然早知這沈萬三的身份,趙禹卻想不到他的生意竟做得這般大。
沈萬三見兩人驚訝無比的樣子,又說道:「兩位若不信,大可以和沈某一起去瞧一瞧。但有丁點欺瞞,你們皆可棄我而去。」
趙禹擺手道:「沈先生所言,我們並無懷疑。只是疑惑,我們兩個何德何能,竟蒙沈先生垂青?」
沈萬三回答道:「我雖不通武功,但眼力還有。剛才這位英雄出手擊退那幾個人露出的這一手武功,足以在江湖上列入一流高手。而少俠雙眼神光湛湛,應該也是身負上乘武學。我平生最愛與有真本領的人結交做朋友,見獵心喜,才冒昧登門,還望兩位勿要因我這商賈身份拒人千里。」
雖只很短時間的接觸,趙禹和唐洋都感覺到這沈萬三氣度不凡,言語切實自信,對江湖人很有蠱惑力。若他們兩個真是巫山幫的人,說不定真要被招攬過去。
趙禹說道:「沈先生言重了,但凡某一事業做到極處,都是足以令人敬佩的人傑。我們這些江湖廝殺漢,哪敢輕視於你。未知沈先生來此處所為何事?」
沈萬三雖是大豪商,但自古以來商賈地位便輕賤,聽到趙禹的話也覺舒服許多。尤其少年言談不凡,不似尋常江湖人哪怕恭維都只盯著黃白之物奉承,聽到耳朵裡也覺俗氣至極。他興致高昂道:「行商之人,最要緊廣交天下朋友。此處群英彙集,沈某也是費了好大力氣才疏通關節來這李家堡,結交一些江湖朋友。」
又談論片刻,趙禹才說道:「沈先生好意邀請,原本我們不該推辭才是。不過此事事關我們的前程,還要仔細思忖才好給沈先生一個答案。」
沈萬三連忙表示道:「左右我都要在李家堡逗留幾日,就靜候少俠的決定。」
待沈萬三告辭離去,趙禹才忍不住笑起來,唐洋也笑語道:「這沈萬三當真是個有趣的人,尋常商賈對江湖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反倒興致勃勃湊上來。」
趙禹點頭說道:「大凡能人所不能者,皆是見人所未見。古之陶朱公、呂不韋,哪個不是人中英傑。這沈萬三能將生意遍佈四海,膽色自然要比常人大,見機也敏銳。旁人見我們得罪了峨嵋派,皆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他迎上來招攬。這種人,該當成就一番大事業。」
唐洋突然意味深長道:「只是不知他有沒有膽色傚法先賢,做一筆奇貨可居的大生意?」
趙禹沉默片刻,才驀地笑道:「那他要曉得,只學呂不韋的一半才好。」
一夜無話。
李家堡接待賓客極為用心,天剛放亮時,便有壯丁送來早飯,並告知兩人真正壽宴還要等兩天才開始。這兩天時間裡,他們可以在李家堡遊逛一番。
既來之則安之,用過早餐後,趙禹和唐洋便一起出門去,在偌大李家堡遊蕩起來。
大凡有相同技藝的人湊在一起,總免不了攀比一番。此時李家堡中聚集了這麼多武林中人,談論最多的自然是武功。趙禹和唐洋行走在街巷上,每每見到許多人聚集在一起,或是切磋武藝,或是海吹鬍侃,皆自得其樂。
唐洋昨日教訓西嶺八英之事,很快就傳遍了李家堡。因此趙禹兩人上街時,吸引了許多目光。不過,眾人只是遠遠的竊竊私語,卻無一個上前攀談。
趙禹和唐洋樂得不去應付那些無聊人,繞著牆根溜躂一圈,每每遇到佈局精妙處便停下來品味片刻。唐洋忍不住感慨道:「這樣不惜成本打造出的牢固防禦,若要強攻,沒有萬人圍城想都不要想!顏旗使向來講,城防穩固精髓在南方,果然不是虛言。小小一個李家堡,比北地許多大城防禦都要紮實!」
趙禹則有些感慨的嘆息道:「若真到了天地革命的大時代,再牢靠的城牆又有何用!歷朝歷代,哪位帝皇不想江山永固,國運衰了,頹勢難擋。反觀那些草原諸部,四野都無遮攔,每隔百十年便要南寇神州,殺不盡趕不絕。到了本朝,蒙古人更是鐵蹄踏破金甌。可見,高牆環繞終究只是個虛妄的心理安慰,不足為恃。那李黃山不論打的什麼主意,若全依靠這高牆庇護,不出三月必亡!」
兩人漫步走到塢堡正中李家大院前,看到已經架起一溜數個木造的擂台,現在正有數對對手在上面切磋,下面則圍了許多看客,不時爆發出轟然叫好聲。
趙禹和唐洋徘徊在人群外觀望片刻,台上較量的算是熱火朝天,在兩人看來卻乏甚可陳。真正武林中人,在武功一途上是瞧不起幫派中人的,尤其六大門派那種稱得上高門大閥,傳承日久,門派裡人才輩出,有些高傲的甚至覺得與幫派中人廝混是很丟面子的事情。
趙禹雖然沒有眼高於頂的惡習,但若要耐下性子去看那些漏洞百出的招式比拚,卻沒什麼興致。看了片刻正待要離開,忽然聽到人群爆起一陣熱烈叫聲。轉頭望去,只見當中一個擂台上正有一名老者領著一個少年走上來。
那老者正是李家堡堡主,有黃山孟嘗之稱的李黃山。他面對眾人環揖,朗聲道:「老夫何其幸,蒙眾位江湖同道看重,不辭千里來為老夫慶生!」
趙禹遠站在人群之外,仍聽到李黃山嗓音洪亮,可見這老者內功的確有幾分造詣。
待眾人喝彩聲停頓片刻,滿面紅光的李黃山才伸手虛引,將他身後那少年引到台前來,大聲道:「這位少年俊傑,便是江湖上盛傳的玉面孟嘗宋青書宋少俠!他的師承……」
台下突然爆起一陣熱烈至極的歡呼聲,不止淹沒了李黃山洪亮的聲音,還將人群外的趙禹都嚇了一跳。他有些詫異的望向台上那少年,暗道這少年生得雖不錯,又非花名遠播的秦淮花魁,怎的甫一露面便引起這麼大轟動。
拉著身邊一人問了一聲,那人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說道:「你是怎麼混江湖的,怎麼連武當派玉面孟嘗宋青書的名頭都未聽過?他可是武當派繼張三豐真人和武當七俠之後,第三代最出色的人物!現今江湖上同道都說,咱們白道武林這些新起的少年俠士,也就宋少俠或許壓得住那魔教小魔君趙無傷了!」
聽到這話,趙禹詫異無比。自己埋首在滁州將近兩年,竟還不知武林白道竟已冒出一個壓過自己的玉面孟嘗!
第101章 玉面孟嘗卻群豪
這宋青書的確有名門弟子的風範,生得風度翩翩不說,雖然也有少年人掩飾不去的傲氣,但態度還算謙和。下方眾人歡呼,他在台上笑吟吟施禮為謝。
趙禹在人群外看得頗生感慨,這世上果然同人不同命。那張無忌也算個名門之後,風度與宋青書比起來可說是差了不知凡幾。而且,張無忌若敢公開露面,引起的應該不是歡呼,而是爭搶廝殺。想想就讓人覺得這世道真是不公平。
待眾人熱情稍稍冷卻,那李黃山才笑吟吟說道:「江湖代有才人出,我這個黃山孟嘗今日遇上了玉面孟嘗,可是要心甘情願退位讓賢了。」
台下有人大叫道:「李大俠是老孟嘗,宋少俠是小孟嘗。你們兩個老小孟嘗同處一台,正顯出我們正道武林鼎盛的態勢!」
眾人又轟然叫好。
趙禹循聲望去,只見方才開口那人還穿著李家堡壯丁衣衫。他便回頭對唐洋說道:「這自賣自誇未免明目張膽了一些。」
唐洋嘆息道:「本教就是明白這道理有些晚,到現在再自家吹捧都有些晚了。」
這話引得趙禹又忍不住莞爾。
李黃山又揮手道:「眼下群英彙集,便由老夫做個局與諸位江湖同道同樂。武當派武功冠絕武林,大家皆聞其名,少見其實。今日宋少俠在此,應允與諸位切磋較量,大家點到即止,不傷和氣。若輸了,老夫奉上十兩銀子的茶錢。但若諸位能勝得宋少俠一招半式,便可得百兩黃金的綵頭!」
此言一出,氣氛登時高漲到極點。再孤高絕傲的俠客,也不能不食人間煙火,現今寶鈔崩壞,百兩黃金是結結實實的一筆巨款!哪怕以趙禹雄踞一城,腰囊裡都未有過百兩黃金的巨款!
眾人皆被這數字震撼,甚至忽略了宋青書以一人應戰眼下這麼多江湖好漢是多麼狂妄的作派。他們倒未想過自己能勝了這聲名卓著的少年英雄,只想著眼下眾目睽睽,自己上台去但凡有一兩招應對出彩,對自家名聲增長都大大有利。至於那十兩銀子的茶錢,倒還未看在眾人眼中。
一時間,人人躍躍欲試,但都在猶豫徘徊,無人敢上這第一場。良久之後,才有一身手靈敏的瘦弱漢子躍上擂台去,拱手道:「在下夔嶺侯林,斗膽向宋少俠請教!」
此人上台,台下噓聲一片。他們自己心裡權衡不定,卻不妨礙自己去嘲笑別人,已經有許多人叫嚷道:「夔嶺神臂猿,你那幾手攀山爬樹的活計,在山林裡採些草藥還倒罷了,也敢上台去與宋少俠較量?快快滾下來,不要在人前鬧笑話!」
那侯林聽到嘲諷聲,臉膛通紅,僵在場上進退不得,壯起膽子辯了幾句,都被眾人噓聲所淹沒。
宋青書態度雍容走上前,朗笑道:「家父曾說天下武功博大精深,武當武學不過滄海一粟。侯兄有什麼拿手絕技,還望不吝賜教,但有些微所得,青書感激不盡。」
這話講得漂亮,眾人口風一轉,又紛紛讚揚宋少俠不愧武當高徒,高風亮節的緊。那侯林也一臉感激,連連拱手謝宋青書為他解圍。
這等無趣的作派戲碼,著實令人生厭。只是趙禹也想見識一下正道武林為自己準備的對手有幾分斤兩,才耐著性子看下去。
「宋少俠小心了,在下神臂拳取態三峽猿猴攀越姿態,雖然粗鄙,也是自成套路的!」那侯林叫了一聲,而後便猱身而上,揮臂攻來。
宋青書不急不躁道:「侯兄空手應戰,我若再使兵刃,未免勝之不武,便以武當長拳應你!」
說罷,他也不碰佩劍,握拳迎了上去。
侯林敢拔得頭籌,武功確有幾分造詣,那神臂拳取態輕靈,變化也生機勃勃。身軀縱起宛如蒼猿躍澗,輕飄飄躍起數尺,揮拳搗向宋青書肋間空門。尤其他垂首過膝,手臂比常人長了許多。
這一拳攻來,宋青書才驚覺有異,他都算深得武當派武功傳承,手忙腳亂之際斜身栽出。姿態雖有些狼狽,好歹避開這意料之外的一拳。而後他下盤穩扎,大開大闔反擊,登時將取巧爭先一時的侯林逼迫得左右支絀。
武當長拳是武當派的入門武功,因張三豐習武少林的緣由,與少林拳法頗有相通之處。但是張三豐於武學一途融會貫通,自成一家,所以所創的拳法除了具備少林武功的剛猛,還兼具少林武功所不具備的柔韌渾圓。武當長拳雖是入門拳路,但若精研,當中自有真意。
武當長拳不是什麼不傳之秘的高深武學,甚至台下觀戰眾人就有許多都練過。但親眼看見宋青書施展出來,才知長拳之中別有天地,隨手拈來的變化,比自家所通曉的套路精妙了不知多少倍。一時間眾人看的心旌搖曳,叫好聲連連。
唐洋在趙禹身後看了片刻,笑道:「這宋青書的確是有幾分本領的。在他這個年紀看來,也算難得,除了得天獨厚的條件,該是自己也肯用功。只是就憑這些來和總旗使比較,還是讓人笑掉大牙。」
趙禹一邊看著一邊說道:「也算不錯了,名門弟子練武有完備的傳承,算是個優勢,也是劣勢。不能發前人所未想,囿於套路之中,終究難有突破。」
這樣的點評,趙禹自然有資格說出。如今他雖然身負數種上乘武學,但練武之初卻是趙敏小郡主興之所至教授出的野套路,不成系統。若一直這樣學下去,他一生都未必有所成就,但正因如此,心中才全無成規,再學起精妙武功來不會被常規約束,博取百家之長。
台上交手十餘招,最初那侯林還能靠著敏捷身姿支持片刻,及至被逼退到擂台角落裡,被宋青書一記衝拳松下台來。
而後宋青書又躍下台去,攙扶起侯林,說道:「侯兄拳法自成格局,青書有幸與你一戰,受益匪淺!」
那侯林聽到這評價,感激涕零,連連拱手道受之有愧,神采漸漸飛揚,並無半點落敗後失落之感。
見到宋青書這般平易近人,眾人又紛紛喝彩,大呼玉面孟嘗果然名不虛傳。
氣氛漸漸熱烈起來,隨後又有數人上台去與宋青書較量,盡皆落敗。宋青書也如先前那樣禮數周全的安慰,令落敗之人禁不住生出雖敗猶榮之感。
「這宋青書若肯將待人接物的心思挪一半到武功修煉上,武當派都算得後繼有人了。」
趙禹笑語一聲,招呼唐洋一起離開。宋青書的武功的確不凡,深得武當派真傳,但也就僅此而已。論到真正的武功造詣,比之殷梨亭這種久負盛名的武當二代還遠遠不及,但性情之滑潤,卻比那殷梨亭強出了不知凡幾。
又解決了一個對手,宋青書耳邊聽到眾人毫不吝嗇的讚譽聲,頗生出顧盼自豪的氣概。他在高台上環顧四周,神清氣爽,卻突然看到遠處有兩個人正背對著自己慢悠悠離去。原本這也算不得什麼,但當眾人皆熱情讚頌時,這兩個背影身處其中便顯得有些扎眼。因此他的笑臉忽然滯了一滯,不過很快便恢復如常。
與宋青書近在咫尺的李黃山發現了他的些微表情變化,循著宋青書視線望去,臉色不由得也是一沉。今日為這位武當少俠造勢,自己可是煞費苦心,但有一丁點瑕疵便算是落了自己臉面。因此他上前幾步,指著趙禹和唐洋的背影喊道:「兩位請留步!」
趙禹兩人正走著,忽覺得氣氛有些古怪,轉眼望了望,發現眾人視線皆轉移向自己這裡來。這時候,他才曉得那李黃山叫的是自己兩人,轉回頭問道:「李大俠有何指教?」
那李黃山在台上朗笑道:「現在諸位江湖同道皆是興致高昂之時,兩位難道不想領教一下武當絕技,也讓江湖同道們見識一下你們的不凡本領?」
唐洋神色有些古怪的望望趙禹,趙禹被他瞧得有些羞惱,不過眾目睽睽之下,倒不好再揮手離去。他乾笑道:「我這些微末伎倆算得什麼,就不在人前出醜了。」
李黃山卻領會不到趙禹息事寧人的苦心,笑道:「這麼多江湖同道在此歡聚一堂,群豪爭勇的時節,小兄弟若太過謙,反倒冷了大家熱情。」
見這李黃山言辭咄咄逼人,不肯放過自己,趙禹原本不安分的心思登時被撩動起來,便說道:「既然如此,我就請教一下玉面孟嘗的高招!」
第102章 江湖一諾重千金
擂台下圍觀的人群很快就分開一條道路,趙禹施施然走過去,渾不覺眾人投射過來的視線是種壓力。
擂台上宋青書雖然淺笑著,眸底卻有一絲不悅,有些氣惱李黃山的小題大做。年輕人雖然樂得萬眾矚目,但旁人若不望過來,他也不會覺得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情。尤其他在武當派雖然萬般寵愛集於一身,但父親與眾位師叔對他也從無溺愛,相反的因寄予厚望而要求頗高,絕沒有養成得志張狂的小人心態。
李黃山這番察言觀色,倒將宋青書架在一個尷尬的境地。宋青書眼看台下那少年年齡似乎比自己還要小,即便是擊敗他對聲望增長也無甚助益,而且處置稍有不慎傷了他,反倒會落下一個欺凌弱小的話柄。然而眼下卻由不得他,李黃山是一番好意,若自己開口拒絕的話,反倒會落了主人面子。
宋青書還在心底思忖的時候,趙禹已經慢悠悠上了擂台。
這擂台有丈餘高,側面有木架的台階,但先前許多挑戰者上台為了一鳴驚人,沒有一個是安安分分從台階走上去。現在趙禹一步一步跨上台階,便給眾人一個氣弱膽怯的印象,每走一步便噓聲連連。
在一片噓聲中,趙禹淡定的走上擂台。他本就不是一個唾面自乾忍辱負重的脾性,李黃山一再出言擠兌,他若不回敬一番,著實有些氣不過。在擂台上站定,他沒有理會正中的宋青書,而是先問向李黃山:「不知李大俠方才許的綵頭,可還作數?要到哪裡去領?」
此言一出,眾皆哄笑。眾目睽睽之下,但凡上台來,都盼望能在人前露個臉面,哪個會計較區區十兩銀子的茶錢!
那李黃山也忍俊不禁,擺擺手便有壯丁飛快往府中跑去,他笑道:「真金白銀,童叟無欺!不過,小兄弟勿怪我倚老賣老提醒你一句,今日這對戰交手要緊的不是銀錢綵頭。你要好好體會宋少俠施展的精妙招式,若能學得一星半點,保管你一生受用不盡。」
李黃山語重心長的告誡,眾人聽在耳中都頗為贊同,連連點頭叫好。
宋青書瞧得李黃山一句話就將少年給搞亂的氣氛扭正過來,禁不住暗嘆道薑還是老的辣,自己與之相比還是欠了一些歷練。他便也開口道:「李堡主言重了,大家放開心懷來切磋,是互有裨益的事。青書年紀尚小,還有許多經驗要向你這種德高望重的老前輩請教。」
眼看著李黃山老懷大慰還要開口,趙禹可沒耐心聽他們兩個互相吹捧下去,便先說道:「既然如此,宋少俠請出招吧。嘿,不管輸贏總有一些銀錢落袋,這番力出的值。可惜李堡主不是年年做壽,否則我便在這李家堡定居了!」
台下有人高叫道:「好懵懂的小子,竟聽不進李堡主的肺腑之言!你下來罷,我給你十兩銀子,勿再眾目睽睽下丟醜了!」
種種陰陽怪氣的腔調在台下喧囂起來,這些江湖好漢武功造詣或許稀疏,嘴上功夫卻都別開生面。
宋青書眼見到再讓這少年糾纏下去,今日擂台之比就要變得不倫不類,急忙朗聲道:「亮出你的兵刃吧!」
趙禹擺手道:「我只用一雙肉掌。」
聞言後,宋青書也不用劍,喝一聲「小心了」,便猱身而上。
趙禹腳下不丁不八,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就在眾人拿捏不準以為他會有何高招應對時,只見他轉身便向擂台邊沿跑去。虛浮的腳步,倉皇的神情,比學堂打鬧的孩童還要不如!
拉足架勢的宋青書見到這一幕,愈發覺得索然無味,快步上前準備將這少年打落下去,早早結束這場鬧劇。哪知少年看似無章法的逃跑,速度卻極快,須得施展輕功才能攆上這少年。他窺準了少年一隻腳已經踏空在擂台外,便發一股力將之推下去。哪知這少年一隻腳彷彿落地生根,摳緊了擂台身軀驀地一擰,竟然讓過這一掌閃到宋青書身側。
眾人還在大聲譏諷少年,卻突然看到宋青書重心失衡向前傾去,原本這也沒什麼,最要命是那站在他身邊的少年恰到好處的伸手一推!
噗通!
力戰群雄的宋少俠落下擂台,滾落進塵埃裡!
在眾人驚詫莫名的眼神中,趙禹氣定神閒走回擂台正中,不經意抬頭望向李家大院,對李黃山說道:「貴僕的腿腳有些不利索啊!」
李黃山做夢都想不到會出現這樣戲劇性一幕,表情尷尬欲死,甚至來不及去擂台下問候那還躺在地上的宋青書,聽到趙禹的話,臉膛唰的一下火燒一般。
趙禹頗為善解人意的點點頭,嘆息道:「一百兩黃金唉,哪個提在手裡都是沉甸甸走不快啊!」
這時候,李家僕人快步走上擂台,雙手捧著盤子,裡面放了兩個五兩的銀錁子。他根本沒想到趙禹會擊敗宋青書,待擠進人群衝上台才發覺不妥。
視線落在那銀子上,趙禹故作臉色一變,咬牙半晌才忿忿道:「嘿,原來是我自己想太多!我與宋少俠又沒鏖戰幾百回合,這番是走了狗屎運道,宋少俠自己摔下去才勝出來,原就不該奢望一百兩黃金的綵頭!只是宋少俠,下次與人打鬥腿腳利索些,莫再自己絆了腿讓人空歡喜一場!」
說罷,他便氣哼哼往台下走去。
那宋青書正灰頭土臉躍上台來,聽到趙禹的話,膝蓋忍不住一顫險些又栽倒下去。
台下眾人聽到趙禹的話,感想各不相同,原本看熱鬧的心境悄然起了變化。他們當中從未有人想到宋青書會落敗,自然也無人奢望那一百兩黃金的巨額綵頭,但當奢望成為現實,不論這過程如何,卻看到李黃山承諾的百兩黃金不被兌現,登時皆生出被愚弄的想法,氣氛一時間變得詭異起來。
若時光能倒轉,打死李黃山他也不會再將少年喚到台上。眼下卻沒有時間給他追悔,先是惡狠狠瞪了那家僕一眼,才急聲喚道:「小兄弟請留步,這只是一個誤會!」
趙禹回過頭,一臉憤慨道:「自然是誤會!我已不敢奢望百兩黃金,李堡主還要我說甚麼?」
宋青書臉色鐵青,羞憤欲死,若要他承認自己是跌落下去,可比殺了他還要難受。他只得開口澀聲道:「少俠技高一籌,青書自愧不如!」
李黃山也指著家僕怒喝道:「混賬殺才,還不快取黃金來!」那李家堡僕人忙不迭往下跑去。
趙禹這才笑逐顏開,似是想起一事,急忙喚道:「且等一等!」
「倒不用一百兩黃金,我這番來為李堡主賀壽,本就囊中羞澀沒帶什麼賀儀。天幸今天發了一筆橫財,索性借花獻佛,為李堡主奉上十五……」
趙禹存心要噁心這李黃山,故作沉吟片刻才將牙一咬,喝到:「二十兩!李堡主請留下二十兩黃金當作我的壽禮,只給我八十兩就好!」
李黃山見少年這做派,越發羞憤欲死,高台上卻只能擠出一個笑容點頭道:「多謝小兄弟,有心啦!」
似是得到誇獎被鼓舞了一般,趙禹轉著眼珠子又望向宋青書,一臉同情的嘆息道:「宋少俠這次輸得真冤,太輕敵!這問題,以後要注意啊。你且放心,你該得的十兩銀子稍後我會從我的綵頭裡扣出來給你。講起來,我對武當派都心仰已久……」
他滔滔不絕講著,宋青書臉色則鐵青無比,偏生不好直接翻臉,只得耐著性子聽趙禹在耳邊聒噪,指節握得咯吱作響。一時大意摔了這一跤,不要說先前一番打鬥切磋成了無用功,此後江湖上每每提起此事還會當作一個笑話!這件事怨得哪個?思索許久,宋青書再望向李黃山的眼神隱隱就帶了幾分怨憤。
這一次李家僕人總算端上黃金來,五兩重一個金錁子,整整齊齊擺了兩排二十個,被陽光照射好像捧了一輪金日!但凡見到這一幕的人,無不倒抽一口涼氣。
趙禹嘴角都險些咧到耳根上,搓著手連連道:「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麼多金子……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李黃山嘴角里雖然泛著苦味,還是要擠出笑容道:「老夫平生最重信諾,將出口去就一定要做到,小兄弟不要客氣,儘管拿去!」
趙禹果如財迷心竅了一般,衝上前就將金錁子掃進懷中,卻還記得留下四個,義正言辭道:「我也是最重信諾,講出只要八十兩,這二十兩就一定要留給李堡主祝壽!」
說罷,他轉身面向眾人,說道:「眼下李家堡中各路英雄匯聚一堂,想來也不會有財迷心竅的魑魅魍魎潛來此地,我也不怕懷揣重金會惹來橫禍!」
李黃山強笑道:「那是自然,在李家堡若小兄弟有個磕磕碰碰,老夫一定追究到底!」
眾人聽到李黃山的話,原本心中生起的幾絲不良貪慾登時蕩然無存。
趙禹揣了滿懷的金元寶,在眾人無比艷羨的眼神中往擂台下走,行至半途才一拍腦門,大聲道:「瞧我這記性,真是歡喜糊塗啦!」
他摸出一個金錁子,對宋青書揚了揚手,問道:「兌得開麼?」
宋青書抿著嘴搖搖頭,口腔裡腥澀無比,卻是恨得牙關緊咬滲出了血絲。
第103章 奇貨可居不易為
原本應該令人血脈賁張的一場比武就這樣虎頭蛇尾結束,且不說宋青書高高被捧起而後噗通掉下來的失落,李黃山弄巧成拙後的懊惱,還有眾人望向趙禹眼神無比艷羨的模樣。
唐洋站在遠處迎下趙禹,高高豎起大拇指道:「那李黃山招惹到總旗使,可真是偷雞不成。總旗使這樣耍弄那宋青書,還不如直接亮出自己名號令他舒服些。」
趙禹拍著鼓鼓腰囊笑瞇瞇道:「彫蟲小技,許久不用已經生疏了。這以後,只怕再也沒多少機會來用了。」
兩人一路笑談著回到李家堡為他們準備的茅屋中,剛坐定下來,唐洋便說道:「看樣子,這李黃山該是得到武當派支持,要在皖南之地舉事。這番謀劃也算機巧,眼下實力強的義軍大多集中在江北之地,皖南卻還是一片空白。韃子朝廷又鞭長莫及,他們若能起事成功,短期內都無人能遏制。」
趙禹沉吟片刻,才說道:「值得商榷的是武當派在當中糾纏多深,宋青書雖是武當三代的出色人物,卻還未夠份量代表整個武當派。而且以張三豐的閱歷智謀,該當能認清楚武當派只有置身其外,才能保持超然姿態。他若有心舉大義,來到李家堡的不該是宋青書,而是武當派那五俠之一。」
「而且,今日觀李黃山煞費苦心為宋青書造勢,其用心也待商榷。只可惜我們不清楚李家堡和武當派到底有什麼關係,也不好妄下斷言。今日之事,那李黃山肯拱手奉上百兩黃金,除了眾目睽睽不好反悔之外,只怕也有傚法古時商鞅變法、立木為信的意圖。可見他對駕馭李家堡這些好漢,信心還是有些欠缺。」
聽到趙禹的分析,唐洋才知此事內情複雜。他雖素有智謀,但終究還是跳不出尋常江湖人的視野。
三更時,沈萬三再次登門拜訪。
這一次他表情有些嚴肅,進門後認真打量著趙禹,嘆息道:「沈某只當自己是天下第一等膽色之人,今日見到少俠所為,才知我比少俠的豪邁氣概差了不知凡幾!」
趙禹擺手道:「沈先生過譽了。」
沈萬三搖著頭,沉聲道:「若我所料不差,少俠絕非什麼巫山幫的小嘍囉,該當是江湖上極有名望之人!」
「沈先生何出此言?我上擂台去也是迫不得已,勝了那宋青書更是僥倖至極,到現在想起還心有餘悸呢。」趙禹神色不變笑語道。
沈萬三卻說道:「無論少俠怎麼說吧,您的真正身份,沈某也大約能猜到。旁人未與少俠深談,或有誤解。可笑沈某自負識人之明,最初竟也看走了眼。今夜來,只是為收回昨日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話。少俠這等人傑,哪裡是我這區區商賈能夠招攬的!」
聽沈萬三這樣說,趙禹也不再故作糊塗,而是換了一副表情,正色道:「沈先生眼光獨到,難怪生意能做到通達四海。我著實有些好奇,沈先生若想結交江湖朋友,大把機會可抓,何苦要來這李家堡是非之地?」
見趙禹默認了自己身份,沈萬三眼中閃過一絲按捺不住的興奮,回答道:「不瞞少俠,沈某來李家堡,乃是親自運送一批貨物。那李黃山堡主往年與我頗有些生意往來,他有事求來,我也不好推脫。」
運的什麼貨物,自然不須再細說。趙禹沉吟少許,才冷聲道:「天生萬物,各司其職。沈先生是個聰明人,該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沈先生已經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商人,卻摻雜進這種事情中來,未必能落一個好下場!」
沈萬三搖頭苦笑道:「只有當著少俠這種人,沈某才忍不住一吐苦水。自古以來,行商坐賈最遭鄙夷。沈某已是小有成就,雖然不會妄自菲薄,也知自己在這亂世中不過是旁人眼中一塊肥肉。但凡能和氣生財,哪會干預到有傷天和的刀兵之災中。只是境遇窘迫,為求自保,不得不為之。」
這一番剖白講出來,沈萬三將自己擺上一個弱勢位置,當中些微意思,已經不言而喻。站在趙禹身後的唐洋已經禁不住流露出些微喜色,頻頻以目示意趙禹。
趙禹卻不為所動,只是輕點著頭說道:「世事哪能盡如人意,沈先生為保家業,有這種選擇也算是無奈之舉。」
見趙禹不肯深談,沈萬三忍不住說道:「商賈雖輕,但卻能疏通有無,於牧民守疆都可拾遺補漏,有大裨益。不知少俠以為然否?」
趙禹連連點頭表示同意,只是沈萬三再想深談下去,都被趙禹輕輕岔開話題。
夜色漸深,沈萬三終無所獲,只得起身告辭離去。
待送走沈萬三,唐洋才詫異道:「總旗使,這沈萬三分明是想要來謀求我們滁州保護。滁州眼下財政緊迫得很,若能將這大豪商招攬來,益處甚大啊!」
趙禹輕叩桌面沉吟道:「終究還是時機不對,滁州底蘊不深,未必就能留得住這條強龍。沈萬三老巢在蘇州,若說他與張士誠沒有勾連,哪個也不信。而這一次他又以身犯險來相助李黃山,可見此人投機之心甚是活絡。若能請他去滁州,我們的確能得一時便利,但卻沒有法子鉗制他。我雖不通商事,但也知市集上須得百家爭游才可成市。若太早倚重他,他若誠心助我還倒罷了,否則,一地民生商事皆操於外人之手,太危險!」
唐洋點頭沉吟,終究還是不捨得錯過這個江南財神,忍不住又說道:「我們也可以先與他保持聯繫,待到時機成熟再將之招攬過來,這樣不行麼?」
趙禹笑道:「他今趟來,已經表明是有膽量做奇貨可居生意的。天下諸多奇貨,總要有所取捨才可做成生意。若想雨露均沾,那就離家破人亡不遠了。這個道理,沈萬三明白,只是還窺不清天下大勢才多方下注。他的家業龐大,已經做不來雪中送炭那孤注一擲的舉動,充其量只是錦上添花。待我們取下蕪湖控制長江水道後,我會許他在滁州暫時立足,把他當作餌,其餘聞風而動的商賈才是魚!」
唐洋還是有些不明白,只是看到趙禹已有成竹在胸,便也不再多言。
如此平淡無奇的又過了兩天,再過一日便是那李黃山的壽期。李家堡偌大地方,也漸漸有了人滿為患的趨勢,只是從那一日擂台較量之後,宋青書再也沒有在人前露面。
這一夜,趙禹與唐洋商議明日後便離開李家堡。他們雖已覺出李黃山真正意圖,但僅以兩人也沒能力做些什麼,不如順其自然,同時傳令滁州對皖南之事早作準備。
夜深時,迷迷糊糊中趙禹聽到窗外有腳踩瓦破聲,登時警覺過來,而後嗅到滿室異香,便知有人往房內放進了迷香。他對迷魂香之類抵抗力甚強,嗅到這迷香後仍忍不住一陣眩暈,連忙調動內力祛除這些許藥力,待要起身提醒唐洋,卻聽到門閂被輕輕撥開。
第104章 銷金水破鐵桎梏
房門被推開了,卻無人衝進來,似是在等那迷香散盡。
黑暗中趙禹斂息凝神,過了許久才聽到門外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瞧吧,我這牽魂香只要丁點,連頭壯牛都迷暈。這次加大了份量,那兩人怎麼可能還清醒!」
「勿再自吹自擂,快快綁緊了這兩人送進府去。小心些不要被旁人瞧見!」
四五個人貓著腰衝進房中,逕直撲到床榻上來。未知底細,趙禹不敢輕舉妄動,繼續裝暈任這幾人用堅韌的牛皮筋捆住自己。被抬出房門後,他才瞧見唐洋也雙目緊閉昏迷著被五花大綁扛出來。
夜色幽暗,無星也無月,這一行人極為敏捷的在小巷裡穿行,發出甚小的聲響。
趙禹已經瞧出這幾人乃是李家堡莊丁,只是猜不到為何他們要擒下自己?難道是李黃山終究嚥不下一口氣,亦或者沈萬三將自己的真正身份向李黃山告密?
這些人一路疾行,很快就從後門進了李家堡。趙禹與唐洋被送入地牢中關押起來,待李家莊丁離開後,他才運勁崩斷了捆住手腳的牛皮筋,潛到唐洋身邊發現只是被迷暈了,這才略微放心一些。
地牢陰潮逼仄,鐵條鑄的柵欄深深嵌入土地裡,中間只有三指寬的空隙,暗無天日,只有遠處廊道拐角處依稀有火光閃爍。
趙禹正思忖脫身之策,忽聽到廊道裡傳來窸窣腳步聲,他連忙將崩斷的牛皮筋再纏於身上,躺下來繼續扮作昏迷。
火把開路,幾個人走進地牢,趙禹從眼縫裡望過去,只見幾名家丁簇擁著一個管事打扮的中年人。
「已經驗明正身了?」
那管事問一聲,待家丁肯定後才又說道:「仔細守好了,醒了也不要給他們吃食,只吊著一口氣就好。」
吩咐過後,管事便轉身離去,莊丁們也走開,地牢再次恢復黑暗。
因為還有一個不省人事的唐洋在身邊,趙禹按捺住暴起傷人的念頭。又等候了片刻,唐洋才低吟一聲悠悠醒轉。趙禹湊過去示意他噤聲,快速將當下處境講了一遍。
唐洋詫異道:「若那李黃山要舉大事,定不會因計較總旗使擂台之舉就將我們擄來。莫非,是沈萬三將我們的身份向他告密?」
趙禹搖頭道:「我也想過這個可能,不過應該不是。若李黃山知曉了我們的真正身份,該不會將我們擄來後就不聞不問丟在一邊。」
兩人又商議脫身之策,這地牢土牆厚重,鐵鑄的柵欄有兩指粗,靠蠻力根本脫困不了。思忖片刻,唐洋在身上摸了摸,欣喜道:「幸好他們沒有搜身,這東西還在!」
兩個人是睡夢中被迷暈了擄來,皆只穿了單薄中衣,搜不搜身又有什麼區別!
趙禹詫異望去,只見唐洋從中衣內襯裡摸出一個尾指大小的瓷瓶,小心翼翼將瓷瓶中一種刺鼻液體順著鐵條倒下去。隨即便聽鐵條上傳出哧啦啦微響,且有一股衝鼻的鐵銹味道,再看去,那鐵條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銷蝕剝落,很快就變得筷子一般粗細。
唐洋解釋道:「這是胡醫仙以五行旗古方配出來的銷金水,只要是金鐵之物,都能極快腐蝕。」
趙禹見這銷金水效用如此顯著,忍不住暗暗咂舌,說道:「若有這東西在手,還怕什麼神兵利器!」
唐洋苦笑道:「我手裡這一點銷金水,就要價值幾百兩銀子的材料才配得出,原本是要稀釋來用特製的水槍噴射才能發揮最大作用。若要量產,咱們滁州財力還遠遠未夠!」
聽到這價錢,趙禹心疼無比,不當家不知難處,滁州現在捉襟見肘勉強維持,哪能那般豪奢配製銷金水!
接連腐蝕了三根鐵條,兩人悄然出了地牢。
廊道另一端是數丈方圓的一個房間,有數名李家堡莊丁靠在桌子邊上昏昏欲睡。兩人隨手點暈了這幾人,剝了兩件衣衫換上,便悄無聲息的脫困出來。
商議片刻,兩人兵分兩路,唐洋去打探出堡的路徑,趙禹則繼續潛進李家大院想要一探究竟。
李家大院守衛森嚴,分佈了許多明哨暗哨,趙禹只有運足了耳力目力,才能避開這些夜哨。行不多遠,他便在一處簷下看到先前去地牢那名管事,小心翼翼綴上去。
那管事在外間呵斥了幾名懈怠的莊丁,才施施然走向一處閣樓。
這閣樓門窗緊閉,周圍更分佈了許多莊丁把守,只有正當中一個門戶可供出入。趙禹在遠處繞著閣樓轉了數周,才尋了一個空當縱身靠近,以九陽真經中的游牆功貼著柱子快速爬上去,隱身在微有聲響傳出的屋簷下。
房間中擺設極為奢華,只有李黃山一人坐在書桌後。那管事入房後徑直走到李黃山面前,輕聲道:「老爺,事情已經辦妥了。」
李黃山點點頭,突然嘆息一聲,說道:「來福,咱們回堡裡多少年了?」
「回老爺,到今年已經二十多個年頭了。」那管事來福恭聲道。
「原來已經二十多年了,嘿,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年?二十多年前,堡中哪個能想到多年前一個放牛郎竟會做了他們的堡主,且一做就是二十多年!老夫這一生,錦衣玉食享受慣了,也算值了!」李黃山喟嘆道:「今次無論能否事成,咱們只怕都難再活下來,你怨不怨?」
窗外趙禹聽到李黃山這番感慨,似乎此次舉事另有內情,愈發全神貫注的竊聽。
那來福突然笑起來,低聲道:「老爺求仁得仁,且能歸葬故土,已經是極好運氣了。咱們皆受主上大恩,自當竭盡所能做成主上的吩咐,沒有怨不怨的說法。我這父母雙亡之人,舉目無親,二十多年來可以說是與老爺相依為命,能死於一處,也算是難得的緣分了。」
李黃山欣慰笑道:「你能這樣想,我也覺欣慰。這裡是最烈性的毒藥,你我一人一粒,壓在舌下。機會到時,只要咬破蠟層,片刻間就能死去,不會受半點苦楚。這樣來,我們也算得個好死了。」
趙禹聽到兩人的對話似是視死如歸的死士,禁不住心神劇震,剛待要躍身進去擒下兩人探問究竟,聽到李黃山另一句話後便按捺住這個念頭,繼續竊聽。
李黃山的聲音再次響起:「明日便正式起事,可恨巫山幫那小子當眾落了宋青書的臉面,令他不肯再公開露面。這意外,著實想不到!」
那來福也嘆息道:「只盼這番補救能及時,只是那日眾目睽睽,咱們將巫山幫那小子指作魔教小魔君,只怕也難取信眾人!」
「不論真假如何,只要有人願意信,那就是真的。再說,當日在場畢竟少數,大多數還是口耳相傳。那小魔君遠在滁州,又無法來拆穿。只要宋青書肯默認下來,拾起臉面公開出現,這事就成了。另外西嶺八英的屍體佈置的用心些,同樣推脫到小魔君身上,興許還能將峨嵋派拉入局來!」
來福信誓旦旦道:「這一次千萬不能再出紕漏,一定要攪得武當派和魔教鬥起來!數年前咱們奉命追查那張無忌下落,徒勞無功,主上已經異常失望。天幸這次又有機會,靠著幾年前與武當派搭上的這條線,一定要將差事完成的漂漂亮亮!」
聽到這裡,趙禹幾乎已經確定這兩人該是隸屬那暗中攪動江湖大亂的天魔教,並且憑借聽來的情報,梳理出他們的陰謀。
以二十多年的江湖聲望,加上宋青書身上的武當派號召力,足夠將李家堡中群豪號召起來,憑借李家堡多年積累的底蘊,或能逞一時之威。趙禹所疑惑的是,他們憑什麼讓武當派和明教鬥起來?單單憑借栽贓自己,抑或暗殺宋青書,都未必能達到這效果……而且單單只為了這一個目的就犧牲幾十年的苦心孤詣,究竟又是為的什麼?
可惜沒把握在這兩人咬破毒丸前將之擒下,而且聽他們視死如歸的言語,只怕擒下了也無法探問出太多事情。
一時間,趙禹對這天魔教越發好奇。歷數自己所探知的蛛絲馬跡,如崑崙派何太沖的小妾和丫鬟,還有這名動皖南江湖數十載的黃山孟嘗,似乎都與天魔教有關聯。他們口中的「主上」,到底是什麼人,有什麼本領能讓各種身份的人都甘心為之驅使?
第105章 游刃有餘往復來
新的一天。
黃山腳下李家堡,戒備森嚴,飛鳥難渡。堡門前有數十名手持兵刃的健壯家奴守著,任何過往行人都要仔細盤查。
晌午時,一騎奔馬快速的衝向李家堡,馬上騎士是一個相貌平平的年輕武士,臉色黝黑雙眼狹小,看去不似善類。
臨近堡前,數名李家堡家奴衝上前攔住這騎士,大喝道:「來人止步!」
那騎士狹小眼珠子裡閃爍著凶芒,高踞馬上冷哼道:「這裡可是李家堡?去喚你們堡主出來迎接,就說崑崙派弟子拜訪!」
聽到來人的話,幾名家丁不敢怠慢,急忙分出一人去堡外報信。另外幾個卻仍戒備森嚴望著這騎士,堡門前氣氛沉凝下來。
過不多久,李家堡城門大開,一臉憂慮的李黃山從堡內走出來,一邊走一邊大聲道:「崑崙派的高足在何處?」
那騎士仍未下馬,坐在馬背上遙遙拱手道:「閣下可是李家堡堡主黃山孟嘗李黃山?我就是崑崙派詹冬,今日特來向李堡主祝壽。」
李黃山連忙拱手為禮,望向騎士的眼神卻充滿疑惑。崑崙派遠在西陲邊疆,門人弟子少有在中原行走,只聽說鐵琴先生門下有一名名叫詹春的女弟子,卻未聽說這詹冬的名聲。
這時候,堡中許多江湖人也湧出來。依然風度翩翩的宋青書走在最前方,仔細打量了那自稱詹冬的騎士許久。
李黃山滿是歉意的笑笑,說道:「老夫久仰崑崙派和鐵琴先生的大名,只是一直無緣得見。詹少俠能夠前來,著實喜出望外!」
那詹冬甩身下馬,神色倨傲道:「家師向來深居崑崙山,不要說你,就是我們這些弟子輕易都見不到。」
宋青書上前一步,疑惑道:「在下武當宋青書,見過詹兄。詹兄面生得緊,不知何時拜入鐵琴先生門下?」
詹冬小眼一翻,冷眼望向宋青書,不客氣道:「嘿,我來中原一路聽旁人將什麼玉面孟嘗的名號,早就想較量一番,瞧瞧你是否名副其實。今日撞見了,一定要和你比一比。是了,你說這話什麼意思?莫非說我是假冒的崑崙弟子?你出劍吧,我就以崑崙劍法試試你武當武功的斤兩!」
宋青書神色一滯,未料到這詹冬竟如此狂傲,一言不合便要拔劍相向。他也是心高氣傲之輩,便冷笑道:「我有什麼名聲,都是江湖上朋友抬愛。不過,對詹兄的武功,在下也好奇的很吶!」
眾人聽到兩人對話,已經對這憑空冒出的崑崙派弟子厭惡至極。相比而言,宋青書待人接物謙謙有禮,才是真正符合眾人心中名門弟子的形象。
眼見兩人劍拔弩張就要開打,李黃山連忙圓場道:「詹少俠誤會了,宋少俠有此疑問實在事出有因。老夫蒙江湖同道看重,紛紛趕來祝壽,堡中訪客難免魚龍混雜。日前更有魔教妖人潛入堡中興風作浪,且殘殺了幾位江湖同道,因此眼下我們是杯弓蛇影,風聲鶴唳。」
「原來如此,怪不得我看這堡外守衛如此森嚴!」那詹冬聽到這解釋,恍然大悟的點點頭,而後臉色一變,冷喝道:「好你個宋青書,這般問難道懷疑我是魔教妖人?哼,那魔教妖人可曾抓住?拎他出來與我對質,給你們瞧瞧我是否魔教妖人,我再和你大戰三百回合!」
宋青書涵養再高,也經不住這無理年輕人一再約戰挑釁,當下便清喝一聲,揮掌劈去。
那詹冬怡然不懼,揮掌迎向宋青書。兩人雙掌一觸,宋青書登時悶哼一聲,連退數步,而詹冬只是神色一緊,雙肩晃了一晃。一招之間,高下立判。
眾人見這詹冬雖然其貌不揚且傲慢無禮,武功卻高強,竟連名滿江湖的武當派宋青書都一招落敗,著實有狂傲的道理。原本對其身份的懷疑,瞬間消失了幾分。
詹冬指著臉色鐵青的宋青書朗笑道:「我這崑崙綿掌滋味如何?哼,你們武當派名聲響亮,不過是佔了地利的條件。若非家師不許我來中原闖蕩,哪容得你這豎子成名!」
眼見宋青書羞憤無比欲再衝上來,李黃山連忙打圓場道:「兩位青年俊彥,皆是江湖後起之秀。能否給老夫一個面子,大家和和氣氣歡聚一堂?」
詹冬倒不再步步緊逼,聞言後點頭道:「我今次來,為的就是結個善緣,只是氣不過有人欺世盜名罷了。李堡主開口,自然要給你一個面子。是了,你先前說有魔教妖人在堡中為非作歹,可曾將人擒下?是哪個這樣膽大?我既然來了,當然要助堡主聲張我們江湖正道公義!」
李黃山以目安撫俊臉燒紅的宋青書,對詹冬說道:「說來慚愧,來的是那近年來魔教惡名最響亮的小魔君趙無傷。此人行動詭異,狡詐多端,冒充巫山幫弟子不止公開露面與宋少俠戰了一場,事後更殘忍殺害了西嶺八英棄屍堡外。待我們察覺後追查時,他早已經遠遁了?」
詹冬聽到這話,登時大笑起來,說道:「今天我是來對了,否則李堡主你們還要蒙在鼓裡!數日前我路過滁州,還與那小魔君戰了一場。而後我便日夜兼程趕來皖南這裡,今日才到。那小魔君又不是生了三頭六臂,怎麼能趕到我前面來!所以啊,李堡主,你們都被騙啦,那人絕對不會是小魔君!」
聞聽此言,眾皆大嘩。那李黃山神色更是陰鬱無比,沉聲道:「少俠此言當真?」
詹冬用力點頭,道:「自然是真的,若不信你們可去滁州城打聽一番。我與那小魔君在城門前對了三掌,此事許多人都親眼見證!」
這話自然是廢話,滁州遠在千里外,一時間眾人如何能趕去詢問。但是看到這詹冬言辭鑿鑿的樣子,加之他崑崙高徒的身份和一招逼退宋青書的武功,眾人都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宋青書原本鐵青著臉站在一邊,聽到這話後也忍不住說道:「李堡主,或許我們的猜測真的岔了。」
李黃山面沉如水,將那兩人攀附為魔教妖人是他的陰謀,他怎會不知。可恨手下辦事不力,擒到手中的人又給逃走,搜索大半日都不見蹤影。為了彌補這漏洞,他只得一口咬定兩人是魔教妖人小魔君,哪知道這該死的崑崙派弟子恰來拆穿自己的謊言。一時間,他真恨不得將這詹冬斃於掌下。
詹冬彷彿立了極大功勞一般沾沾自喜,拍著胸脯道:「咱們正道武林與魔教向來勢不兩立,今日我適逢其會,一定會助堡主一臂之力,追查真相!」
李黃山無計可施,只得強笑著與眾人一起將詹冬迎入堡中。
這詹冬,自然不是什麼崑崙派弟子,而是趙禹所扮。昨夜他偷聽機密得知李黃山的陰謀後,待那兩人離開閣樓後自己潛入其中仔細搜索了一番也無所獲,便萌生了這個念頭。與唐洋匯合潛出李家堡後,由唐洋先去船山報信請人來接應自己,而自己由裝扮一番返回來,正是要虛虛實實破解這李黃山的陰謀,順便打算探聽一些天魔教的內情。
楊青荻神乎其技的易容術,趙禹雖未盡數學到手,但稍微改變一下容顏還是可以的。以明膠粘住眼線,塗黑了皮膚,髮式換一換便成了另一個人。最重要是聲音和體型變了,而原本李家堡就無人熟悉自己,這一改變形象,加之李黃山又在患得患失方寸大亂,哪裡會聯想起來。
堡中為了追查所謂的小魔君,鬧得雞飛狗跳,原本晌午的壽宴也推遲了。因趙禹扮的崑崙派弟子到來,拆穿了李黃山的謊言,他也不好再繼續下去,便將事情拉至正途,吩咐下人準備開宴。
武功高強的詹冬,取代宋青書成了焦點人物,許多人絡繹不絕來交談,趙禹也虛虛實實應之,間或談論一下西域風光,那逼真無比的描述漸漸打消了眾人對他身份的懷疑。
瞅準一個空當,趙禹將李黃山拉至一個無人角落,低聲道:「李堡主,實不相瞞,我今次來是奉了五姑之命來助你一臂之力。雖然我不曉得你們有什麼交情,你又要做什麼事,但我能拜入師父門下,多虧了五姑出言相助。她要我做什麼,我一定會做得!」
李黃山心中一震,含糊道:「詹少俠的話,老夫實在聽不明白。」
趙禹輕輕一笑,伸手蘸了茶水,在牆壁上花了一個古怪繁瑣的圖案。
李黃山見到這圖案,臉色登時大變,趕緊用手抹去,才拉住趙禹凝聲道:「你跟我來!」
第106章 陰差陽錯難為計
密室中,李黃山一臉凝重盯著趙禹,沉吟道:「你所說的五姑,長得什麼樣子?除了這標記,你還知道什麼?」
見李黃山表情不似作偽,趙禹才確定他的確不知道何太沖小妾這個同黨的存在。不由得大感頭痛,看來這個所謂的天魔教組織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嚴密得多,成員之間都互不知曉。
不過,這倒給他提供了一些便利,因此便說道:「五姑自然是極美的女子,風情萬種我見猶憐。你連五姑生得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我來幫你?真見鬼,她只告訴我畫出那個標記你便明白了,哪知道你要做什麼勾當!」
李黃山聽了這懵懂回答,眉頭緊蹙。他自然不會輕信這身份還未證實的崑崙派弟子,也從未得到過會有援手的指示,甚至不知道主上在崑崙派有什麼佈置。但若這詹冬有問題的話,怎麼會曉得這個隱秘至極的標記?而且以美色誘人向來都是主上慣用的手段,有個什麼美艷動人的五姑潛伏在崑崙派也不足為奇。
莫非,是因為自己久無建樹,主上才用這個法子暗示對自己的不滿?一時間,李黃山心中湧現出諸多念頭,方寸大亂。
趙禹冷眼旁觀,察覺到離黃山的表情細微變化,原本有些忐忑的心境漸漸穩定下來。那個標記,乃是他昨夜從那閣樓中一個廢紙簍裡無意間發現,最初並未太過在意。但過後又仔細觀察這標記,漸漸有了一些發現和猜測。
這個標記,線條繁複蜿蜒,極似佛家密傳典籍中六欲天魔王波旬的顯像。魔王波旬是留梵天主,雖然皈依佛門,但卻引人誤入歧途而被稱作天子魔,也即是天魔!
元廷上下虔誠禮佛,趙孟頫父子書傳當世,便有許多異域番僧求其書寫的佛經以為傳世之寶。趙禹自幼耳濡目染,對密傳佛教諸多傳頌秘聞也耳熟能詳。察覺到這標記的隱意後,心中便萌生一個大膽的猜想,莫非這天魔教中的「天魔」即是指天子魔波旬?
這猜想雖然有些牽強,但也不無可能。當今佛教大昌,就連明教都衍生出彌勒教並白蓮教的一支。而且觀這天魔教的行徑,不正是熱衷於導人誤入歧途?
趙禹的猜想,從李黃山的反應得到證實,但依然無助於推測這天魔教的內情。他大咧咧拍著胸脯保證道:「無論李堡主你要做什麼罷,既然五姑吩咐了,我都會幫你一幫。我的本領,你也見識到,比那沽名釣譽的宋青書靠譜得多!」
李黃山聽到這話,心思驀地一轉,暗忖道正是如此,且不論這人到底是個身份,本領還是不凡的。反正自己這裡只要不透露機密,大可以將這詹冬當作一個強力打手。這般一想,他心緒大定,點頭道:「詹少俠既然這樣說,老夫也不再客氣。只是那標記,還有我和五姑的關係,你切不可在人前提及!」
趙禹自然大點其頭,表示道:「這是自然,師父他老人家對五姑鍾愛無比,若讓他曉得了五姑在萬里之外還有你這舊相識,你這小小李家堡可禁不住我們崑崙派上下的怒火!」
聽這狂傲年輕人兩句話便將事情引到男女之情事,李黃山冷下臉,沉聲道:「詹少俠慎言!老夫這半生都潔身自好,與五姑的關係也絕非你所想的那般!我們是因志同道合的理念才……」
他陡然收聲,暗呼好險,眸子一轉又說道:「詹少俠既肯熱心助我,不知可否再潛回滁州去刺殺那小魔君趙無傷?」
趙禹小眼珠一翻,冷笑道:「李堡主這是講笑話吧?我雖聽了五姑的話來助你,也不可能將自己小命給搭上!若非我這崑崙派的身份,上次在滁州都未必能走脫,怎麼可能再去以身犯險!」
李黃山乾笑兩聲,對這狀似愚鈍狂妄實則又有幾分小聰明的崑崙派高徒倍感無奈,無奈道:「那詹少俠就留下吧,我也不要你做些什麼困難事,只要幫我約束一下外間那些江湖人士就好。」
「這沒問題,哪個不聽話,我手中劍可不答應!」趙禹大聲表示道,他也不求剛剛接觸就探出多少秘辛,但既然這陰謀或牽涉自己,必不能讓其如願!
再回到宴席中,氣氛已經漸漸熱鬧起來。
酒過三巡後,李黃山起身大聲道:「承蒙眾位江湖朋友厚愛,今日在敝處齊聚一堂,老夫先敬諸位一杯,請滿飲此杯!」
聽他這般說,眾人皆知戲肉要來了,紛紛停止談論,站起身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當今天下形勢波詭雲譎,魔教妖人煽動愚昧百姓叛亂四起,將個神州大地折騰得烏煙瘴氣,魔焰大漲!眾位皆是我正道武林中流砥柱的人物,你們說,我們是否只能坐視魔教妖人淫威大逞而無所作為?」李黃山氣沉丹田,聲音渾宏無比,傳遍場中每一個角落。
其時整個李家大院擺了數十桌,五六百名江湖人士,聽到李黃山的話,紛紛大吼道:「不能!咱們一定要打消魔教妖人氣焰,殺回一個朗朗乾坤!」
聲音雖有些雜亂,這是事前沒有演練的緣故,但氣勢絕對足夠,有一些吼得臉紅脖子粗猶不罷休,更將杯盞齊齊掃落於地,顯得士氣高昂至極!
李黃山滿意的點點頭,大聲道:「老夫不才,願做個登高一呼之人,集結我正道武林古道熱腸俠士,遏制魔教妖人囂張氣焰!」
「咱們願聽李堡主號令,興義兵,誅妖邪!」
這一次的口號整齊了許多,響徹整個李家堡。
趙禹乜斜望向坐在另一席的宋青書,見他神色有些侷促不自然,顯然未料到會遇上這種事,而現在再抽身離去卻已經晚了。
李黃山大臂一揮,早有家僕在場中直接架上一個高台。他將手一伸,拉住宋青書就往台上行去,已經到了緊要關頭,他可不能宋青書反應過來抽身離去的機會。
趙禹見到這一幕,同樣起身跟在李黃山身後登台,一臉做作的激動表情。
李黃山見趙禹的舉動,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卻不好當眾呵斥,站在台中大聲道:「自古興兵舉義者,須得選出德才兼備者來做首領,法令嚴正,令行禁止,如此才能成事!老夫提議由宋青書宋少俠擔此重任,宋少俠師承武當名宿,年紀輕輕便有……」
「我反對!」
眾人正聽得入神之際,忽然一個刺耳聲音衝進耳中,才看見新入堡中的那崑崙派詹冬正一臉氣憤的大喝出聲。
李黃山聽到這話,臉色登時拉下來,他未想到這詹冬會在此時發難。
趙禹踱步上前,指著宋青書大喝道:「統領群豪可不是一件小事,須得德高望重才能勝任。可不是依靠簡單的家世,若不然,我第一個不服!宋青書父親是宋遠橋大俠不假,我的師父還是鐵琴先生呢!講到江湖聲望,宋大俠就未必及得家師!所以,李堡主這話是不對的!」
宋青書原本頭腦一直混亂,被趙禹這一打岔,登時醒覺過來,也不理趙禹話中無理挑釁,忙不迭說道:「詹兄說得對,青書年輕德淺,豈敢擔此重任!大家還是另選賢能罷。」
「算你還有自知之明!」
趙禹滿意的點點頭,不理會宋青書幾欲噴火的憤怒目光,轉身大聲道:「講到德高望重,在座的哪有及得李黃山李堡主!若他做這個首領,我才滿意。若有哪個不服氣,且上台來較量較量!我手上劍,可是鋒利得很!」
一邊說著,他一邊向李黃山打個心照不宣的眼色。
李黃山只當這詹冬誤會自己想要做個首領,才出言相助。只是這不合時宜的相助,卻徹底破壞了自己扶植宋青書做傀儡而自己隱於幕後的打算。一時間,啼笑皆非,嘴裡泛起滿滿的苦澀味道。
第107章 軍令如山宜束之
宋青書大義推辭,趙禹仗義執言,李黃山最終眾望所為成為眾人公推的首領。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一干江湖人士被編為六百人的俠士營,李家堡中莊丁也集合起來編成一千人的隊伍,一支義軍已經初具雛形。
趙禹所好奇的是,李黃山第一戰的矛頭準備指向何方。元廷在皖南並無駐紮強兵,若要成事,莫過於一戰而下徽州,據此雄城經略皖南,圖謀浙西。
此時,李家大院中宴席早撤,暫時充作了校場。李黃山站於高台上,已著了一身軟甲,頗有些威風凜凜的煞氣。他高舉一桿長槍,大喝道:「咱們今日成軍,第一仗一定要打得漂亮!我早已探明,據此往南百里外有一船山,山中有數千魔教妖人盤踞。我們疾行往南,攻其不備,一戰可定之,勢必名揚天下,各路豪傑聞風來投!」
聽到李黃山講出第一個目的,趙禹暗呼不妙,據劉伯溫所言,船山中所聚集的只是普通的明教教眾,雖有一些自保之力,卻絕對敵不過李家堡現今數千人的衝擊。趙禹雖然早猜測到李黃山要攪動武當派和明教衝突,或許會將船山作為第一目標,令唐洋早早趕去報信,但一時間未必就能籌措足夠自保的力量。自己還要想些主意拖延片刻。
這般快速思索著,趙禹擠出一個利慾熏心的笑臉,大聲道:「李堡主不要著急啊,咱們雖然已經成軍,還有大把功夫要做。旁的不說,魔教妖人起事都要取一個威風凜凜的字號,或是大元帥,或是大將軍!咱們比他們強了太多,要定下名分才能服眾。要我來說,李堡主做個大王未嘗不可,弟兄們也都各自做個威風凜凜大將軍!」
他這話吼出來,登時引得眾人紛紛附和,原本肅殺場面混亂不堪,紛紛各抒己見。
李黃山瞪了這個熱心卻總幫個倒忙的幫手一眼,臉上卻還要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推辭道:「老夫登高一呼,乃是為了江湖正義,絕非一己之私!況且,我們一戰未動,便稱王稱霸,似乎有些不妥啊!」
這一次,不需要趙禹再開口,早有幾名最跳脫的好漢大聲說道:「李堡主高風亮節,大家自然曉得。可正如詹少俠所言,名不正則言不順,咱們還是要先定下名分,才算有正義之師的樣子。否則,鬧哄哄亂搞一氣,那和流竄的盜匪有什麼區別!」
眾人連聲附和,倒並非一意為了公義。他們雖是江湖豪傑,但若有做個大將軍的機會,哪個又肯錯過!
眼見到場面混亂一發不可收拾,哪怕李黃山如何深謀遠慮,也暫時沒了主張。講到底,他只是一個地方豪強,哪有什麼造反作亂的經驗,即便先前已經將種種可能發生的意外推演了無數遍,也斷然料不到會出現詹冬這個「熱心幫忙」的幫手。若他是普通的造反作亂,還真會感激這擁戴首功,可現在只是將形勢拉往悖離自己初衷的方向!
好在有趙禹這個算得上有經驗的造反家為李黃山「拾遺補漏」,當下便朗聲道:「諸位不要騷亂,咱們當下第一要務是給義軍取個響亮名號!」
眼見到這個崑崙派高徒不止武功高強,還每每提出有建設性的提議,眾人心裡的天平漸漸向他傾斜。反觀那宋青書表現就要遜色許多,一臉不虞之色傻呆呆站在台上,全然沒了名門弟子的氣度風範。
場面再次恢復平靜下來,李黃山總算鬆一口氣,頗有幾分真心的對趙禹說道:「詹少俠的提議不無道理,是老夫疏忽,有些孟浪了。」
趙禹自然當仁不讓收下李黃山的謝意,還頗為盡心解釋道:「要舉大事,定個什麼名分,可千萬馬虎不得。就像家師鐵琴先生,早早定下師娘的名分,往後後悔起來也徒之奈何,鬧得家宅不寧!李堡主,這個教訓你可要好好記下來。」
鐵琴先生懼內之名,和他武功宗師的身份一起名揚天下。李黃山聽到這個比喻,頗感哭笑不得,不過也禁不住開始仔細思忖要取一個什麼名號。
沉默片刻,眾人又紛紛開口喊出自己覺得霸氣無比的名號,有什麼黃山大都督、皖南老霸王等等不一而足,有些心野的還叫出「雷部天兵天將」的名號,理由是李堡主和那天庭大元帥托塔天王李靖算是本家。
趙禹笑嘻嘻看著場面紛亂如集市,原本李黃山一鼓作氣調動起的氣勢蕩然無存,要將眾人心思再收束起來,絕非幾句豪言壯語就可做到。
單單一個名號問題,就將眾人困擾大半日,直至入夜三更,總算遴選出幾個呼聲頗高的名號。長時間討論下來,眾人陣不成陣,個個席地而坐,有些先前吼得賣力些的,這會兒垂著頭哈欠連連,精神倦怠無比,再不復先前勇猛氣勢。
見眾人這模樣,無奈下李黃山只得約定明日辰時後再相約議事,便將眾人遣散了。
趙禹在李家堡還無住處,便被安排在李家大院中。他看到宋青書悻悻離去,心道這小子若還不愚笨得不可救藥就該及早離去。看今日群豪這模樣,李黃山若沒了武當派這號召力十足的幌子,想要約束眾人勢必更加困難。
一整天勞心勞力,饒是李黃山內功頗有造詣,這會兒也是一臉倦色。尤其一天體驗下來,才知要統率群豪也非想像中那般簡單,心情越發沉重。
趙禹頗為自得攬著李黃山的肩膀笑道:「我現在才明白五姑為什麼派我來幫助李堡主,原來堡主是要造反做皇帝。你還不知我的另一個身份,雖然我在江湖上名聲不顯,可是早就奉師命投在統領西域的西寧王卜煙帖木兒麾下,已經做到了統兵千夫長,帶兵的本領比武功還要強了許多!」
聽到這話,李黃山禁不住認真思量起來。因為那個絕密標記的緣故,他已經漸漸接受了趙禹的確是來相助的身份,雖然多次壞了自己計劃,但只是缺乏溝通所致,熱心相助的姿態卻彰顯無疑。尤其聽到對方報上的這個身份,權衡許久,他準備稍稍向趙禹透露一些底細。
他先是喚來那名叫來福的管事去安撫宋青書一番,然後將趙禹請入密室,鄭重其事道:「詹少俠,我雖然不知派你來的那個五姑究竟是什麼人,但既然你能畫出自在天印,我便將你視作自己人。現在你也知道了,我要做大事,少不得人來相助。你也瞧見了,那些江湖人士皆桀驁不馴難以管束,所以我需要捧起宋青書來憑借武當派的影響力來才好成事。所以,我希望你能壓制一下爭勝之心,與那宋青書和睦相處。」
趙禹故作追悔莫及的嘆息一聲,說道:「哎呀,這些心思你該早對我講清楚!我還當那宋青書自恃武當派的江湖地位來爭奪堡主這首領位置,既然要來幫你,那會讓他如願。嘿,沒想到是好心做了壞事,李堡主你放心吧。我只是瞧不慣他沽名釣譽的作派,大事上卻不會斤斤計較,讓他幾分又如何!」
聽到這表態,李黃山頗覺欣慰,同時暗悔自己早先太過謹慎沒有交代清楚,眼下也只能想個補救之法,一定要捆牢了宋青書令其越陷越深欲罷不能。思忖片刻,他又請教道:「詹少俠既然有統兵的經驗,可有良策教我如何能約束住那些江湖人士,讓他們俯首帖耳的聽命?」
趙禹擺出一副熟知兵事的模樣,毫不吝嗇指點道:「令行禁止,莫過於立下嚴苛軍令,讓他們曉得什麼事該做,什麼事做不得!李堡主你這樣只憑江湖義氣是斷斷不成的,若就這樣將人帶出堡去,不要說奔行百里,只怕不出幾十里就要一哄而散,還能做什麼大事!」
李黃山聽得大點其頭,讚嘆道:「我原本還是想得太簡單,詹少俠的見解令我茅塞頓開。只是眼下咱們要從何處入手,才能做到令行禁止?」
「這個簡單,做對了有賞,做錯了有罰。只要一個小小計策,便可讓這些強人俯首帖耳!」趙禹胸有成竹道,而後便在李黃山一臉期盼的注視下講道:「五更後李堡主敲響集合大鐘,先到者重金賞之,如此過不幾次,他們自然樂於聽命。」
聽到這計策,李黃山忍不住大聲叫妙,歡喜道:「多虧詹少俠前來相助,這番我才能成大事!」
他心急如焚,急不可耐去準備。
趙禹慢悠悠走向李黃山給自己安排的客房,待領路的僕人離開後,便穿窗而出,在夜幕中遊走,想要掌握更多資料。方才李黃山領他進那密室時,他隱約嗅到附近有一股鴿糞味道,便猜測李黃山應是以飛鴿傳書與外間聯繫。
第108章 爾虞我詐誰得逞
因為白天那場鬧劇,晚上的李家大院守衛鬆懈了許多。
趙禹很快就潛回密室附近,循著隱約傳來的鴿鳴聲,在假山園林間發現了一處鴿捨。觀察了許久發現此處沒有暗哨,才悄悄湊過去。他方踏足假山,腳踝似乎碰到了一根細線,隨即便聽夜幕中響起凌厲破空聲。
來不及思忖,間不容髮之際,趙禹猛地後仰,兩枝弩箭從極刁鑽的角度射出,狠狠釘入岩石中,其中更有一枝穿透他的頭髮,只差少許便要貫穿腦殼!
逃過一劫後,饒是趙禹膽大無比,後背都滲出密集冷汗。來不及後怕,他就地一滾翻入旁邊草叢中,等了片刻不見有人出現,才又悄悄現身出來。
連接弩箭機關的是一根極細但卻堅韌的絲線,順著絲線他找到隱藏在暗處的弩機。將弩箭拔出後以內力抹去箭痕,仔細處理重新佈置好機關,才再往內裡走去。幸好李黃山一門心思去準備施行那練兵之法,加之此處實在偏僻,才沒有被發現。
得了教訓後,趙禹這一次越發謹慎無比,每前進一小步便仔細觀察許久。區區數丈距離竟走了盞茶有餘,再避過三次類似機關,才算摸到鴿捨旁。
緊挨著鴿捨有一間低矮的茅屋,茅屋中有兩人正在酣睡。見到這一幕,趙禹心下又是一驚,方才自己觸動陷阱動靜頗大,為何沒有驚動到這兩人?
他摸過去,以移魂大法控制住這兩人,待要問話,卻發現這兩人依依呀呀發出不成腔調的聲音。又仔細觀察片刻,才發現這兩人竟然舌頭被連根割去,就連耳膜都被刺穿,是又聾又啞之輩!這李黃山為了保密,可說是煞費苦心!
略過這兩人之後,趙禹走近鴿捨。鴿捨裡有十餘隻上好信鴿,竟還有兩隻徘徊在鴿捨外,腳上銅環中塞了兩個小紙卷,似是剛剛抵達的信鴿。他心中一喜,劈手捏住兩隻信鴿,取下紙卷,將信鴿捏死了揣進懷中。
待要再仔細查看,耳邊忽聽到腳步聲,趙禹不再逗留,輕輕縱身躍上附近一株大樹。
不旋踵,一個烏影上躥下跳來到這裡,正是那管事來福。他先在鴿捨前逗留片刻,沒有什麼發現,隨後便皺著眉頭走進茅屋,將那兩名啞奴踹醒,打著手勢似是詢問。那兩名啞奴只是忙不迭搖頭,神色惶恐無比。
來福低聲咒罵了一聲,返回鴿捨去取了三隻信鴿出來,各塞入一枚紙卷放飛這三隻信鴿,而後便離開了。
信鴿飛入夜幕中,須臾便消失。因顧忌那來福,趙禹也不敢出手將之射殺。
待來福走遠後,趙禹便悄然返回自己的房間,才有餘暇拿出兩個紙捲來。紙卷展開後有半個巴掌大,上面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字符。仔細一看,趙禹禁不住傻了眼。原來紙上所寫大半都是數字,根本瞧不出個條理,必然是一種暗語無疑,這要如何辨認?
愁眉不展之餘,趙禹對天魔教之詭秘越發有了一個清楚的認識,想起自己若非運氣好,是斷斷察覺不到這些蛛絲馬跡的。既然沒辦法讀出信上密語,他便妥善收起來,留待以後再說。
連續兩日不眠不休,趙禹的精神也倦怠得很,當下衣衫都不脫,便盤膝調息起來。
過不多久,李家大院響起鐘鳴聲,而後便是一陣雞飛狗跳,應是李黃山不打折扣的施行趙禹所授之法。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剛放亮,李黃山便一臉興奮來叩門,進房後未及得坐定便興奮道:「詹少俠果然出的好計策,昨夜我連用了兩次,這些江湖漢子果然服帖許多。」
趙禹暗道這一夜折騰,那些人該是一夜無眠,想來今天也不會再有精力做些什麼,便擺出理應如此的神情,又叮囑道:「這法子,須得多用幾次,那些人才越發服帖。下次李堡主除了獎賞外,還要規定最晚到達的要重重挨板子,如此效果更佳。」
李黃山對這妙招迭出的崑崙高徒已有了依賴,聞言後點頭道:「恩威並施,才是樹立威信的不二法門。老夫多謝詹少俠的提醒!除了這法子,接下來咱們還要做些什麼?兵貴神速,若拖得太久,我怕還會有變數啊!」
趙禹不滿道:「老實說,李堡主要現在就去與魔教交手,我是不贊成的。魔教人最有作亂經驗,我在西域時也曾帶兵剿殺過幾次,以訓練有素的蒙古精兵都死傷慘重。這些人眼下還算得烏合之眾,須得操練多日才能派上用場。」
李黃山這計劃正是要雙方死傷慘重,聞言後渾不在意道:「正要他們死的多,才合我的心意!」
趙禹小眼珠裡精光一閃,冷哼道:「李堡主,我可不是那些頭腦簡單的江湖粗莽漢子。你這般想法,明知不敵還要硬戰,這是讓人送命啊!你須得給我交待個底細,若不然哪怕有五姑的吩咐,我也不能再和你們胡鬧枉送性命,這就離開!」
李黃山正倚重趙禹之際,哪肯放他離開,又沉吟良久,才深吸一口氣道:「詹少俠是自己人,我也不再瞞你!實話告訴你吧,老夫不是利慾熏心起兵作亂,非要稱王做霸之人!魔教妖人聚眾為禍,搞得天下無煙瘴氣民不聊生;而這些幫派人士也非善類,盤踞地方,欺壓良善!兩方都是罪該萬死之輩,我正是要引得他們互相廝殺內耗,如此百姓才能有條活路!」
若非早知天魔教是惟恐天下不亂之輩,趙禹真要被李黃山義正言辭的模樣所蒙騙,他故作沉吟良久,才說道:「李堡主,你這番話我聽了也很敬佩,不過還是請恕我不再奉陪。你這是要與整個江湖為敵,我卻是崑崙派弟子,沒有你那種決心。無論你成或不成,請你以後不要再攀扯出五姑。她是我的恩人,我不想讓你這種自取滅亡之輩連累到她!就這樣吧,我告辭了!」
說罷,他真起身往外間走去,毫不留戀。
李黃山見狀,先是沉默不語,待見趙禹真的一路往外走沒有片刻停留,才慌了神。他連忙追出門來,強拉住趙禹,連聲央求道:「詹少俠瞧在五姑面上,一定要再助我一臂之力。」
趙禹轉過頭,冷笑道:「你做的事情,一旦洩露出去,將會是整個江湖黑白兩道的公敵。我是崑崙派弟子,堂堂名門正派,有大好前程,為什麼要陪你瘋狂?你趕緊放手,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李黃山既不捨得這個強力臂助,又怕趙禹離開後會洩露自己的圖謀,牙關一咬凝聲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少俠的心思我明白!這等犯眾怒的勾當,只憑紅口白牙哪能讓你以身犯險。你瞧見了,老夫這李家堡算得富碩,我家中也薄有資財。少俠若願助我,我願將整副家當相贈。而且,你難道不想知道五姑和我有什麼關係?這可關係到她的性命,我們回房去我與你細細講來!」
趙禹心中一喜,臉上卻做出為難表情,半推半就被拉回房中。
在房間中坐定後,李黃山一臉追思感慨道:「多年前,我離開家鄉闖蕩江湖,遇到了一個鍾愛一生的女子。只是那女子乃名門大派弟子,我們兩個身份相差甚遠,彼此鍾情卻遭到她師門長輩的反對……我們兩個私奔後誕下一女,她的師門長輩追來要殺掉我和我們的孩子。她為了救下我們,橫劍自刎。後來我為了躲避她長輩的追殺,忍痛將女兒托付給好友,自己則回到了家鄉,自此骨肉分離數十年……」
趙禹聽他一臉沉痛的鬼話連篇,不時配合著嗟嘆出聲,一副深信不疑的樣子,同時疑惑道:「莫非五姑就是你的女兒?可是為何我剛來時,你連五姑是哪個都講不清楚?」
李黃山一臉慚愧道:「那時我對你還有懷疑,哪肯如實相告。你若不信,可以問一問五姑,她的右肋下是不是有三顆均勻分佈的黑痣?」
趙禹心中一動,突然拍案而起,怒喝道:「老傢伙,你在耍我!五姑肌膚光潤滑膩,哪裡有黑痣在!」
「嘿,小伙子,我就是在耍你!任你狡猾無比,還是被我詐出來了!那五姑是你師父的小妾,你怎麼會知道她身上有沒有痣?」李黃山一臉得意笑道:「我早就瞧出你和五姑不清不楚的關係,否則怎肯甘心為之驅使!你枉為名門弟子,卻做出私通師娘的悖逆之事!若我將這事公之於眾,你必成眾矢之的!旁的不說,單單你的師父何太沖必不會留你性命,只怕連五姑也要受你連累!」
趙禹詐作驚駭欲死,眼中殺機流露,眼見就要暴起殺向李黃山。
李黃山早有準備,橫步跨出數米,冷笑道:「詹少俠,你是個聰明人,該當會明白作何選擇!只要你乖乖跟我合作,俯首帖耳,不止一個五姑,哪怕再美貌千倍的女子,我也能給你尋來!」
趙禹作一臉懊惱狀,顫聲道:「我心中只得五姑一個女子,可恨何太沖為老不尊,生生霸佔住五姑,讓我兩人不得雙宿雙棲!你抓住了我的把柄又如何,不能與五姑廝守一生,我生不如死,哪怕即刻自刎,也不受你威脅連累五姑!」
李黃山哈哈大笑道:「詹少俠,你果真是個癡情種子。我實話告訴你,那五姑只是我家主上訓練出專門迷惑人的女子,比青樓妓女還要下賤,對你更是虛情假意,怎麼配得上你這人中龍鳳!你乖乖聽我吩咐,不止區區女色,你想要什麼都可得到!」
第109章 奇謀妙計功將竟
「你胡說!」
趙禹佯作暴喝一聲,轉身背向李黃山,雙肩不斷顫抖,他著實沒把握拿捏住那樣細膩複雜的情感衝突,不被李黃山窺出破綻。
見他這副反應,李黃山得意的笑起來,換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語氣說道:「詹少俠,哪怕我不說,你也已經有所懷疑了是不是?那五姑一副煙視媚行的樣子,待任何男人都若即若離。實不相瞞,我對這種美色惑人的手段都瞧不過眼。你是一個有本領的好漢子,我們不妨開誠佈公來談一談,可好?」
趙禹驀地轉過身來,冷聲道:「有什麼可談!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派五姑潛到我們崑崙派,惹得我們師兄弟翻臉失和,若不然,師父也不會將我趕下山!你們到底意欲何為?」
斷斷幾句話,李黃山就可以推斷出那五姑潛伏在崑崙派已經攪得派內大亂,尤其這詹冬眼神痛苦無比,卻還對那五姑俯首帖耳,可見紅顏禍水誠不欺人。這般一想,他對五姑這素未謀面的同道中人欽佩無比,益發堅定了要有一番作為的決心。
為了拉攏這強力臂助,不地道也要做一次了。李黃山沉吟道:「詹少俠,美人懷是英雄塚,最消磨人的一番志氣。你學成一身本領,應該也會有一展抱負的雄心。你對五姑癡心錯付,我不便多言。實不相瞞,我家主上神通廣大。你這次來用心助我,一旦成事,我李黃山以自家祖先起誓,必將向主上言明你的功勳。只要得到主上賞識,他肯幫助你,你大可做個崑崙派掌門,莫說一個五姑,到時候什麼樣的美貌女子不對你投懷送抱!」
「李堡主,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那般好蒙騙!你那什麼主上若真有本領,你何用再來求我幫忙!況且,我們崑崙派貴為武林六大門派之一,門人至交遍佈天下,掌門之屬豈是外人一言可決之!」
李黃山見他心情激盪的情況下仍然不失理智,愈發堅定了要將其攬至麾下的念頭。尤其他自忖已經拿捏住這詹冬的脈門,深信其與五姑有不清不楚的關係。這樣一個欺師滅祖,敢於師娘私通的小人,哪怕心智如何深沉,只要稍加利誘,還不手到擒來!
權衡過後,他準備祭出一項殺手鑭,凝聲道:「空口無憑,詹少俠且隨我來,我給你擺出幾樣證據,你就曉得我家主上神通不凡了!」
趙禹聽到這話,禁不住怦然心動,跟上李黃山往外走去。這一番對答,他也是費盡心機,才表現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其實心裡也拿捏不準得很。
李黃山將趙禹領到上次會面的密室,那管事來福也輕輕綴上來。空曠的密室裡,李黃山站在書架前輕輕叩了數次,那書架竟然橫向平移開,在後方露出一個幽深向下的通道。
趙禹見到這一幕,頓時瞠目結舌。他的觀察力也算敏銳,卻竟未發現這密室另有玄機,不由得有些後悔沒帶顏垣一起來。若有這個土木機關的行家在,這李家大院的機關佈置包管無所遁形。
李黃山瞥了趙禹一眼,得意笑道:「少俠請隨我來。」
說罷,他便當先彎腰鑽進甬道。
這甬道建的巧妙,雖深入地下,卻絕不氣悶。來福走在趙禹身後,他的腳步輕盈無比,令趙禹警惕無比。
走了約莫三丈左右,空間豁然開朗,已經到了一個數丈方圓的地窖中。來福上前去點燃牆上油燈,趙禹眼前驀地一閃,才發現地窖中竟堆了大量的金銀珠寶,在火光照耀下,折射出迷幻光線!
李黃山見他一臉驚詫模樣,一邊笑著一邊說道:「這裡金銀珠寶,價值萬兩黃金有餘。詹少俠現在可知老夫所言不虛了?」
聽到這話,趙禹一邊擺出貪婪不已的表情,嘴上卻還硬氣道:「李堡主小覷我了,若我只迷戀這些黃白之物,守在西域自有大把發財機會,何必要跟你做那些與整個江湖為敵,稍有不慎便會丟命的勾當!」
李黃山笑語道:「詹少俠志比天高,不為金銀俗物所遮蔽,老夫著實佩服。你再來這裡瞧一瞧。」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角落裡,摸出一柄斷劍來遞到趙禹手中。
這劍入手極沉,寒光四溢,可見定非凡品。但其斷面則光滑無比,丁點毛刺都無。趙禹仔細觀察了片刻,卻不明白李黃山此舉何意。
李黃山摩挲著斷劍,頗有深意笑道:「詹少俠見識淵博,該當可以看出此劍鋒銳無比,非是凡品。你可知是何物將其斬斷?」
趙禹心中一動,思緒都動盪起來,嘴上卻疑惑道:「是了,我心中也好奇的很。」
「武林至尊,寶刀屠龍!這句話,詹少俠可聽過?」
「甚麼!難道這劍乃是被屠龍刀所斬斷?這不可能!屠龍寶刀失蹤已久,連我師父鐵琴先生都無緣得見,你一個小小土豪怎麼能得到!」趙禹大驚失色道,這次驚詫倒有大半發自肺腑,他沒想到李黃山竟會向自己透露屠龍刀之事。
李黃山敲著斷劍,沉聲道:「屠龍寶刀的確已經失蹤,但在十幾年前,老夫卻已經經手過。此事千真萬確,老夫敢以項上人頭擔保!」
趙禹一幅心神失守的模樣,顫聲道:「不可能!得到屠龍寶刀,可為武林至尊。你若得到過,怎麼會拱手讓給旁人!武林至尊,哪個不想做!」
李黃山說道:「老夫這點微末伎倆,自然沒辦法得到屠龍寶刀,可是我家主上卻能。此刀經我之手流落江湖,其形狀份量,我都清楚無比。」
趙禹臉色一肅,低笑起來:「李堡主是暈了頭罷,這話講得越來越虛妄。你只憑一截斷劍,就捏造出這等匪夷所思之事,莫非以為我真會相信!左右我都沒見過屠龍寶刀,其形狀份量你只管隨口捏造。好好,你說屠龍寶刀是你家主上之物,你現在擺在我面前,哪怕要我橫劍自刎,我也心甘情願!」
李黃山點頭道:「屠龍寶刀已隨魔教金毛獅王謝遜流落海外,我再講也是空口無憑。不過,與屠龍寶刀齊名的倚天劍卻還在舍下保存著,我這就取來給詹少俠一觀,你該知我所言不虛了!」
說著,他從一堆財寶中翻出一個三尺見長的錦盒,向趙禹遞過來。
倚天劍存於峨嵋派,此事江湖上知者甚少,聽李黃山這般說,趙禹已經知道他又在耍弄詭計。當下便斂息凝神,靜待其變。
錦盒遞至中途,李黃山手臂驀地一震,盒蓋翻開,一蓬煙霧罩向趙禹。趙禹心中一凜,抽身急退,那煙霧卻還如影隨形。隨即李黃山便大笑道:「詹少俠,勿再掙扎了!這是天下奇毒的十香軟筋散,不論你多高明的武功,只要吸入丁點便再也動用不得內力,乖乖束手就擒吧!」
趙禹早已心存警惕,斂住呼吸,半點毒藥也未嗅到。只是這李黃山詭計多端實在令人防不勝防,他索性詐作中毒,一臉怒色戟指李黃山,目眥欲裂道:「老賊,你……」
李黃山與來福退到角落裡,等了片刻,見趙禹身形搖搖欲墜,才猱身上前一掌劈向趙禹。趙禹斂住內力不做抵擋,應掌而倒,逼出一口逆血來,澀聲怒喝道:「李黃山,你詭計暗算我,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使盡渾身解數終於穩佔上風,李黃山笑逐顏開,說道:「詹少俠,眼下你已無半點自保之力,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咱們終可敞開胸懷談一談了。我也沒了騙你的必要,方纔所說句句屬實。我家主上連號令武林的屠龍寶刀都可捨棄,你該知曉他有多強的本領了。你來用心為我籌謀,事成後我必不會虧待你!」
趙禹將頭一梗,冷聲道:「你這人詭計多端,我再不會信你鬼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李黃山不怕趙禹再翻出掌心,全然沒了戒備,語重心長道:「詹少俠,你是個聰明人,難道不曉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道理?人之所求,無非名利而已。我家主上小施手段,派了一個五姑便將你崑崙派攪得不得安寧,而我這小卒子也能將皖南群豪玩弄於股掌之間。你再如何硬氣,不過枉送性命而已。何不與我精誠合作,留此有用之身,享遍世間繁華!」
趙禹沉默良久,才露出一絲意動之色,只是仍忐忑道:「你為了逼我就範,施展陰謀詭計。我哪裡知道你的承諾做不做得數!你要我精誠合作,須得給我透露底細,釋去我後顧之憂,我才會考慮!」
李黃山沉吟道:「詹少俠要如何才信得過我?」
「第一,解去我身上的十香軟筋散!第二,我要見你家主上一面,聽他親口承諾支持我做崑崙派掌門並將五姑許給我!第三,如果屠龍寶刀真是你家主上所有,我要知道刀上秘密,為何能號令武林!」趙禹隨口講出三個條件。
李黃山搖頭苦笑道:「這三個條件,可都不好達成啊。十香軟筋散的解藥我可以給你,但少俠要發誓不會傷害我等。而我家主上,他身份尊崇且遠在千里之外,我可以告訴少俠他的身份,讓少俠明白我非虛言。至於屠龍刀的秘密,須得此間事了,由我引見少俠去拜見我家主上,由他親口告訴少俠。這樣,少俠可滿意?」
「一言為定!」趙禹點頭應道,他最主要目的,還是要探知天魔教的底細。
第110章 白眉鷹王無妄災
李黃山命來福取來解藥,為了取信趙禹,先自己嗅了一大口。
見李黃山並無異樣,趙禹才放心接過解藥,裝模作樣一番,才緩緩起身。
「好了,你可以說你家主上究竟是哪個了。醜話說在前面,你若還敢蒙騙我,我必讓你李家堡上下雞犬不留!」趙禹恨恨說道。
李黃山深吸一口氣,凝聲道:「我家主上的身份,是江湖第一等秘辛之事。少俠須得發誓,絕不向任何人洩露,我才敢坦言相告!」
趙禹點頭道:「這沒問題!今日之事我若有一字洩露,便叫詹冬閤家上下不得好死,祖先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待其發過毒誓,李黃山才一字一頓道:「我家主上,便是明教四大法王中聲名最盛的白眉鷹王殷天正!」
聽到這個答案,趙禹驚詫得呆若木雞,任他如何機智,都想不到會是這樣一個答案。
李黃山見趙禹這副模樣,笑道:「怎樣,少俠絕不會想到吧?」
良久之後,趙禹的思緒轉動才恢復如常,嘆息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不過,你空口無憑,證據何在?而且,若你真是魔教妖人,為何要鼓動江湖人士與魔教為敵?」
李黃山嘆息道:「我們明教之事,複雜無比,少俠又哪能盡知。我家主上因圖謀教主未果,憤而自立門戶,與明教已經反目成仇,迫於無奈才借助外力。這是家醜,若非少俠一意要探知究竟,我真不想透露給少俠得知。」
他見趙禹仍不肯釋疑,便續道:「天鷹教人才濟濟,我家主上又是四大法王中武功最高的一個,若非有意相讓,憑謝遜一人怎能在王盤山搶到屠龍刀且成功遠遁。我家主上苦心孤詣經營數年,明教教主之位勢在必得!而我教總壇與崑崙派同處崑崙山中,少俠若肯助我成事,大家有並肩作戰的情分在,我家主上定會助少俠登上崑崙派掌門之位。這一點,少俠還有什麼疑慮?」
趙禹雖未見過白眉鷹王,但對其脾性為人都有所耳聞,尤其曾探聽到李黃山的陰謀,更知他眼下仍在胡扯。一時間,心中氣急,幾乎要失去耐心直接擒下這兩人以移魂大法逼問。可是移魂大法限制頗多,只在心志不堅之輩身上才有奇效,而這李黃山和來福皆是悍不畏死之輩,縱使逼問只怕也難收效用,反倒因此而使自己先前的虛與委蛇一併作廢。
權衡良久,他決定還是忍耐下去,沉聲道:「怪不得你們要與整個江湖為敵,原來是天鷹教的妖人!可是,那殷天正未必就能敵得過我師父和師娘合力施展的正兩儀劍法。你憑什麼保證我能登上崑崙派掌門之位?」
「要達成目的可不是只靠蠻力就能做到,詹少俠先前都領教過十香軟筋散的滋味。我來問你,若何太沖夫婦絕無防備的情況下,由五姑用這毒藥,他們能否避得開?等他們著了道,要殺要剮自然全憑少俠的意思!」
趙禹冷哼一聲,決定將計就計,說道:「何太沖為老不尊,霸佔我的摯愛,他不仁我便不義!說罷,你們究竟打算鬧出怎樣一個動靜?李堡主,你要記得你的承諾,若有違背,當心你小命難保!」
李黃山見其終於入甕,喜出望外道:「咱們第一步,自然是先剿滅船山的明教一部。有少俠統領群豪,自然手到擒來。至於下一步要如何做,還要等待主上示下。」
趙禹不客氣的呵斥道:「你鬧出這樣大的陣仗,難道連全盤計劃都無!戰場上瞬息萬變,難道還要等待千里之外的指示?荒唐至極!還是你仍不肯信我?這般小心提防,仍不推心置腹,還有什麼意思,不若大家即刻分道揚鑣!」
李黃山連忙說道:「少俠教訓的是,你且稍後片刻,我與兄弟商議片刻。」
說罷,他便與來福退到角落去耳語起來。
這時候,趙禹才有餘暇觀察整個地窖。他瞥見珠寶堆下擺了一張木案,木案上擺了一本《大毗盧遮那經》。這卷佛經書角紙頁都捲起了角,封面上也有一層摩挲出來的毛刺,似是經常被翻閱。他心下便覺有些好笑,心道這李黃山終日陰謀詭計暗算別人,難道還每日翻閱佛經尋求解脫?
他走上前,拿起佛經來,還未翻開便聽李黃山惶急道:「少俠勿動!」
李黃山旋風一般衝到趙禹面前,劈手搶過佛經,尷尬笑道:「這佛經是家父留下唯一遺物,在老夫眼中比滿室珠寶還要珍貴,冒犯之處,還望少俠勿怪。」
趙禹搖搖頭表示不在意,視線從佛經上移開,轉而去摩挲那些光彩照人的珠寶,嘴角卻微微翹起來,他已經大致猜到那佛經是個什麼東西了。
李黃山珍而重之將佛經放歸原處,又與來福商議片刻,才鄭重其事的對趙禹說道:「詹少俠,實不相瞞。我家主上除了意在江湖,還有圖謀天下的雄心。所以,咱們剿除船山明教之後,便要揮軍北上去與幾路義軍較量。到時,我家主上會在江南率領天鷹教眾接應,咱們一舉拿下江南!只是眼下堡中那些江湖人士還未歸心,這番計劃你可不要洩露給旁人得知。」
趙禹隨口應承道:「這沒問題!只要我曉得了你們下一步圖謀,定制計謀才好有的放矢。」
經過這次深談,李黃山待趙禹的確有了幾分推心置腹的味道,事無鉅細皆與其商議。而趙禹也擺出盡心為其籌劃的模樣,將從徐達常遇春等處學來的練兵之法一一講出。只是李黃山雖對趙禹言聽計從,卻刻意不讓他接觸那些江湖人士,反而暗助宋青書在軍伍之中樹立起威信來。
眼見到這些桀驁不馴的江湖人士在李黃山恩威並施下竟漸漸有了幾分崢嶸姿態,趙禹最初的想法也漸漸有了改變,一個計劃隱隱在心中生成。被李黃山排除在義軍之外,他有了大把空閒時間,通過觀察可以肯定整個李家堡雖被李黃山經營的水潑不透,但並未更多人知曉他的另一層身份。
除此之外,他大半精力都放在那鴿捨中。他假冒的身份經不起推敲,或能瞞住李黃山一時,但只要其與外界稍一溝通,這個假冒的崑崙派弟子身份就會被戳穿。幸運的是,某一夜飛來的信鴿再次被他截留下來,雖然得到的仍是根本看不懂的數字,但也達到了隔絕交流的意圖。
到了第四天,趙禹終於等到了援手。唐洋和顏垣悄悄潛入堡中來,隨行的還有一個神色冷峻無比的中年人。
唐洋為趙禹介紹道:「這位就是五散人中的冷面先生冷謙,他恰在船山做客,聽到此間之事便趕來相助。」
趙禹見冷謙人如其姓,果然冷峻無比,面對自己都只是輕輕頷首,臉上殊無喜色。他也沒心思計較這些,快速將自己這幾日的發現快速講了一遍。
聽完趙禹的話,顏垣忍不住抽一口氣道:「船山眼下混亂不堪,若真被這李黃山攻去,勢必無法倖免,好在總旗使拖延了幾日。」
那冷謙臉上也擠出一絲似乎混著冰渣子的笑意,說道:「謝。」
唐洋笑道:「冷謙先生向來惜字如金,雖只一個『謝』字,卻比旁人感恩戴德的樣子還要難得。」
趙禹擺手道:「都是明教一脈,不必客氣。」
他轉身對顏垣講起李家密室中的那個地窖,並問他可有法子潛入其中。顏垣略一思忖便拍胸脯保證,趙禹才仔細叮囑道:「地窖中別的東西都可不理,只有一卷佛經,一定要抄寫下來!最好做得不被察覺,我這一石二鳥之計才好湊效。」
入夜三更後,顏垣成功歸來。趙禹捧著墨跡未乾的佛經,取出截留的幾份信件來,與唐洋等人琢磨片刻,總算推敲出解讀這暗語的法門。原來信件上的數字須得對照佛經上的文字,才能串聯出一條完整的信息。
一共三份信件,頭兩份的內容分別是「聯武當,誅船山,回師湖廣,攻荊樊,玉碎,軍歸武當」「前議毀,據蕪湖,抗魔君,引白眉西去」。
這兩份信件制訂了截然不同的兩個計劃,趙禹略一思忖便覺幾分後怕。現今天下局勢雖然紛亂,當中自有微妙平衡,李家堡雖然一群烏合之眾,但若依照此計劃行事,勢必將局勢搞得愈發撲朔迷離。就如第二個計劃,矛頭直至滁州,原本趙禹對拿下蕪湖就覺有些力有未逮,若多了李家堡這個變數,勢必更加困難,嚴重拖慢滁州發展的步伐。
唐洋等人也望著兩條信息沉默良久,半晌後唐洋才沉聲道:「這天魔教陰謀皆直指義軍,似要引得諸方廝殺不休,是否元廷爪牙?」
趙禹點頭道:「不排除這可能,但幾率不大。元廷若要掃平叛亂,直接大軍壓境,江湖糾纏畢竟只是小道。這番舉動,更似是有意天下者因力有未逮而製造混亂爭取時間。」
第三份信件也解密出來,赫然是「詹冬假,宜誅之。」
趙禹揚著信件,冷笑道:「這李黃山,命當該絕啊。」
第111章 刀影血光人心寒
訓練數日的義軍,終於浩浩蕩盪開出了李家堡大門,直撲船山。
六百人的俠士營,一千莊丁隊伍,加上近千名輜重兵,浩浩蕩蕩兩千餘人的義軍,在平原上拉開數里長的隊伍。
趙禹被李黃山丟進了輜重營,可見李黃山打定主意不讓他染指義軍的領導權。
沒能做上義軍首領的宋青書成了俠士營的頭領,他武當派高徒的身份,用來約束這些江湖強人再合適不過。儘管連番受挫,但嘗試過幾日手握兵權一呼百應的滋味後,眼下他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高踞戰馬上,脖子裡繫著猩紅披風,手按長劍,帶領俠士營當先開路,威風凜凜。
李黃山一身甲冑,率領莊丁隊伍殿後,觀察到隊伍士氣高昂後,臉上也掛起了得意的笑容。
終究不是正規軍旅,這支隊伍衣衫雜亂,旗幟也五花八門。尤其俠士營中,眾多江湖人士充分發揮了他們的想像力,就連一名什長都精心炮製出軍旗,粗布上繪出或蒼鷹或猛虎,著人以竹竿高高擎起來,琳琅滿目,好似集市上商舖打出的旗旛。
當然,這些只是小節,整支隊伍還算得上士氣如虹,整整一個上午趕了十餘里路程。然而到了下午,所有的問題突然井噴爆發起來。
頭先開路的俠士營隊伍變得散亂起來,眾人不再隊列分明,交頭接耳談論起來。數十名舉旗手耍過威風後,雙臂酸澀難當,有的扛住旗桿,還有的索性扯在地上,拉起大蓬土塵,又引得後方隊伍大聲咒罵起來。更有甚者索性脫離了隊伍,跑到路旁休息起來。又或者飢餓難當,衝進輜重營裡尋找吃食。
作為俠士營的頭領,宋青書此時完全沒了約束部屬的能力。他紅著臉扯起嗓子大聲呵責,初時大家顧忌他武當派的背景還收斂幾分,可是隨著飢渴疲累感覺越來越難耐,眾人的脾氣也焦躁起來,仗著法不責眾在隊伍中言語反擊。
與俠士營相比,莊丁隊伍總算還有幾分樣子。一來李黃山在莊丁們心中威望極高,二來這些莊丁往常便多是吃苦耐勞的農戶,小小行軍之苦還能禁受住。
至於輜重營,則早早就脫離了大隊。原本莊戶出身的輜重兵們心疼拉車的牛馬牲畜,見其氣喘吁吁的樣子,哪裡捨得鞭打,索性走走停停,保養畜力。
見到這亂狀,李黃山終於明白起兵作亂遠比自己想像中複雜得多。這還是訓練數日的結果,若按照他原本的想法,直接將隊伍拉出來,只怕眼下早已經一哄而散了。
他揮舞著馬鞭,前後奔走,一邊大聲許願鼓舞士氣,一邊責罰表現太不堪的刺頭,卻激起了更大的混亂。江湖強人向來不服管束,喝酒吃肉的宴席上還能齊刷刷的口出豪言,若真落到實際裡,鞭子抽到身上,哪個又服得哪個。最初還能幾聲嘴炮便罷了,末了自家先打鬥起來,隊伍再也無法前行,只得尋了一個開闊處駐紮下來。
而此時,距離日落還有一個多時辰。第一天的行軍,離開李家堡將近二十里便到了尾聲。
露宿於外,自然要紮營佈陣。俠士營裡好漢們還在廝鬥不止,臉紅脖子粗,哪有餘暇紮下營帳。殿後的莊丁隊伍便擔負起了紮營的重任,還要承受好漢們拳腳相加言語責罵他們手腳不利索。
營帳好歹紮起了,好漢們的廝鬥也接近了尾聲,倒並非沒了脾氣,而是著實沒了力氣精力,癱軟在營帳裡,連喝罵聲都變得軟綿綿沒了氣勢。
天完全黑了下來,輜重營姍姍來遲。莊戶兵們不急著埋鍋造飯,反倒先心疼得捧出草料來伺候牲畜們。餓得眼冒金星的俠士們索性自食其力,一擁而上哄搶乾糧,還不忘咒罵吃食味道比狗食都不如!
趙禹尋了一個角落蹲下來,笑吟吟看著這一群老爺兵種種醜態。陰謀如何漂亮,終究只是紙上談兵,落到了實處,還要有相稱的執行力才能成事。很明顯李黃山沒有這等能力,勉強拉起這支隊伍,連流寇都不如,還奢望轉戰千里挑動亂局?
李黃山忙碌了一整天,甲冑未解,一臉疲累的出現在趙禹面前,哀求道:「詹少俠可有良策制住這眼前亂象?」
趙禹早就在等他開口,聞言後只說道:「給我一百精兵,見過血殺過人聽得話的。」
李黃山不許趙禹接觸義軍,是怕他奪去了義軍控制權,不過眼下他的戒心早被磨蝕乾淨,況且一百人的隊伍也濟不得什麼事。聽到這要求後不再遲疑,只用了一炷香時間便將百名士兵挑選出來。他已經使喚不起俠士營的好漢,所選皆是原本李家堡的莊丁。
「李堡主最好聚齊莊丁隊伍守住營地,稍後會很精彩!」
趙禹交代一聲後,命這百人配上弓箭鋼刀,然後帶人出了營帳,在營地外游弋數周,抓到數十名在營外徘徊的好漢,藉以繩索捆了破布堵住嘴巴,押回營中。
此時許多人已經睡下,聽到這番動靜紛紛鑽出營帳,睡眼惺忪望著趙禹要做什麼。
趙禹帶兵將人押至營地篝火前,待眾人都圍觀上來,才氣沉丹田,冷喝道:「夜不歸營者,殺!」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大部分都在戲謔笑著起哄。雖然這個崑崙派高徒初到李家堡一招逼退宋青書,武功之高令眾人覺得驚艷,不過隨後他淡出眾人視野,許多人都忘了他。此時聽他這般喊來,全都當作一個笑話來看。甚至連幾個被捆住手腳的幾個好漢也嗚嗚叫個不停,根本不相信自己會送命。
那百名士兵聽到這話,心中也在遲疑,他們雖比好漢們順從得多,卻還未完成從莊丁到士兵的心理轉變,只當趙禹在虛言恐嚇。
趙禹眉梢一挑,搶過一柄鋼刀來,掄上半空接連揮下,登時有數個人頭高高拋落,失去頭顱的身軀噴出半丈餘高的血柱!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站立半晌後才驀地倒地!
「夜不歸營者,殺!」
趙禹再次暴喝一聲,那百名士兵終於反應過來,紛紛揮起鋼刀,數十人片刻間身首異處!
「殺人啦!」
良久之後,呆若木雞的人群中才陡然爆發出一聲慘叫,如雄雞初鳴,營帳中登時響起連片的驚駭叫嚷聲。
李黃山雖然早猜到趙禹會做什麼,卻想像不到他竟如此狠辣,揮手間殺掉數十人!眾人的尖叫聲將他從震驚中驚醒,眼見到俠士營隱隱有炸營之勢,才知趙禹先前吩咐的深意。來不及多想,他連忙命令身後整裝待命的莊丁隊伍圍住俠士營。饒是他心機深沉無比,此時後背上仍禁不住湧出一層冷汗,生怕趙禹弄巧成拙。
「殺人魔王!他們究竟如何得罪了你,竟下如此殺手!」
血淋淋的場景,駭破了膽小者的膽量,但卻有更多人被激發出凶性,將趙禹團團圍住,眼見就要撲殺上來。
「營中喧嘩者,殺!」趙禹將鋼刀一豎,再次冷喝道。
李黃山也在俠士營外大喝道:「速速返回營帳,既往不咎!」
地上屍體仍在抽搐,血湧不止。此時眾人才發覺周圍皆是列陣待命的士兵,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一顆心陡然沉往谷地,不待僵持片刻,便有些放棄了對峙,快速鑽進就近的營帳裡。卻仍有幾個本就凶名卓著的,仍然站在原處恨恨盯住趙禹。
趙禹嘴角一翹,對身邊那百名遴選出的士兵下令道:「引弓!」
百張柘木弓被拉至半滿,夜色中繃緊的弓弦傳出咯吱輕響。勁矢引而不發,巨大的壓力終於碾碎了最後一絲抵抗的勇氣,俠士營中再無人敢立於營外。
第112章 揮軍北上誅魔君
第二天再上路時,隊伍總算有了幾分模樣。
李黃山正式給了趙禹督戰全軍的權力,他也已經意識到,統領一支軍隊和打理一座塢堡乃至施行一項詭計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慈不掌兵,他雖然算不得仁慈,但心性與揮手便收割數十人命的趙禹還遠遠無法比擬。
百人組成的督戰隊裝備了最好的武裝,衣襟上插了一根以血染紅的翎毛,在趙禹的帶領下,鷹鷲般俯瞰整支隊伍。昨夜的血不止澆滅了俠士營的囂張散漫氣焰,也磨礪了他們自己的膽色。這一支小隊伍與整個大隊區別開,已經擁有了些許不同的氣質。
士兵們望向趙禹的眼神充滿了畏懼,當他行過時,連呼吸都忍不住遲滯下來。這種感覺,談不上有多美妙。見識過真正戰場廝殺後,人命在趙禹眼中已經算不得該當珍視的東西,尤其這一支多方陰謀下誕生的義軍,注定不會有一個好結果。與其讓他們潰敗後流寇一般肆虐人間,不如一開始就殺掉他們的膽氣,讓他們明白戰爭之殘酷,殺人或被殺都算不上多愉快的體驗。
第二日行進了三十餘里,駐營後統領輜重營的來福神色凝重進了李黃山的營帳。兩人密謀半夜,而後便將趙禹和宋青書請入營帳中,決定隊伍折轉向北。
宋青書聞言後不滿道:「不是已經議定,要剿滅船山魔教妖人?朝令夕改只怕將士們會心生怨忿。」
趙禹冷笑道:「行軍統兵,主帥一言以決之。哪個心生不滿,我有法子整治他!」
宋青書原本就對趙禹心存敵視,昨晚見識過他狠辣手段後,畏懼之餘又生不滿,畢竟被殺之人都算他的部屬。聽到這殺意十足的話後,情緒登時爆發出來,怒喝道:「眾位江湖朋友是因屠魔衛道的公義之心才匯聚而來,你只因他們小小錯漏便不留情面的虐殺,難道不怕連累到崑崙派清名引起整個江湖仇視?他們都是正氣凜然的好漢子,你若再屠豬殺狗一般肆意虐殺,須得問過我手中長劍!」
「呵,你當起兵作亂是你武當派裡門人切磋,或勝或敗都能握手言和?加入軍中就要守軍規,若不然,不要說你那些手下,便連你這武當高徒,我都不留情面!」趙禹沉聲道。
眼見兩人一言不合便有大打出手的傾向,李黃山連忙站出來打著圓場說道:「兩位少俠皆是一心為公,千萬不要傷了和氣。咱們舉義兵,就是為了要有一番作為,解救萬民於水火之中。宋少俠所慮我也考慮過,大家既然為了公義而戰,自然要撿緊要的事來做。我收到急報,竊據滁州的小魔君趙無傷不日便要渡江南下。咱們須得趕緊北上討伐他,否則江南之地勢必被他淫威肆虐。與此相比,船山些許賊寇且容他們苟延幾日,也沒什麼緊要。」
聽到這話,宋青書面露難色,遲疑道:「李堡主,不瞞你說,青書此來只為祝壽。逗留在此已經違背了家父的意願,若再隨軍南上北下,只怕要受到家父責罰!」
李黃山臉色大變道:「宋少俠,咱們興義兵舉義事,打壓魔教妖人的氣焰,令尊知曉了只會拍手稱讚,哪有責罰的道理。況且,大事未竟,你若輕棄我等,豈非寒了一眾江湖同道的心,只怕於武當清譽也會損害許多!」
宋青書神色為難道:「可是……」
「可是甚麼!李堡主一腔熱血,這番可說是將身家性命都給賭上,仍不後悔。你只怕會受到父親責罵就要退出,這算什麼?罷了,你去罷!豎子不足與謀!」趙禹不客氣的冷笑道。
原本他是不想武當派攙和進來,不過眼下情況有變,倒覺得有宋青書在,對自己的圖謀增添了許多便利。權衡片刻後,便出言相激。
果然,宋青書見到趙禹一臉不屑的樣子後,為之氣急,沉聲道:「我要如何做,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縱使一時思慮不周,也不及你的狠辣心腸!」
他轉過頭,對李黃山說道:「李堡主,我留下可以。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定要約束這詹冬,不許他再肆意濫殺無辜!」
李黃山遞給趙禹一個安撫眼神,點頭保證道:「這是自然,詹少俠昨夜所為也是不得已。若非如此,軍紀渙散,難以約束。有此教訓後,大家都醒覺了許多,自然不需要再殺人立威了。」
隊伍轉向往北,引起了許多怨言,原本的路程都白走了不說,連帶士氣都沉到了谷底。不過,有趙禹這個凶名卓著的人在隊伍左近巡邏游弋,眾人縱使有所怨言,也不敢輕言出口。
元廷在皖南力量本就薄弱,這支義軍穿州過府近乎胡鬧的舉動竟無軍隊來剿滅。尤其李黃山一路行軍大張旗鼓,更引得許多本就不安分的地方豪強引兵來投,隊伍漸漸龐大起來。旬日之間竟達到五千之眾,各自統屬不同,愈發難以管束。尤其那些新加入的頭領,無論江湖地位還是鄉野聲望比之李黃山都不遑多讓,就連李黃山這名義上的統率都無法約束他們。
這時候,宋青書作為武當派高徒的影響力終於彰顯出來。這些新加入的地方豪強,或是曾受過武當七俠的恩惠,或是有子弟投在武當派門下,或是單純的仰慕武當派聲明,紛紛加入宋青書麾下。原本被趙禹殺到五百餘人的俠士營,激增到三千有餘。
與一呼百應的宋青書相比,趙禹這個名義上同為名門高徒的崑崙派弟子則就顯得落寞起來。首先崑崙派遠在西域,在中土的影響力遠不及武當派,其次他在義軍中嗜殺的名頭頂風都臭了十丈,旁人對他這視人命如草芥的兇徒自然敬而遠之。
宋青書終於妥妥壓過趙禹一頭,愈發不給他好臉色看,甚至不許督戰隊進入俠士營範圍。隨著行軍漸近長江,趙禹也不再與他計較,督戰隊風光幾日後便名存實亡,索性轉而做了誰都不樂意做的斥候。
大軍缺了管束,軍紀越發渙散,所過之處如蝗蟲掠境,滿目瘡痍。許多據城自保的塢堡,見機得早還有機會引了丁壯來投靠義軍,見機晚的直接被裡應外合攻破,燒殺搶掠恣意無比。這些俠士們解民倒懸之事未做多少,落井下石的勾當卻漸漸純熟起來,一個個囊中豐厚無比。
將近蕪湖時,隊伍已經滾雪球般壯大到萬餘人,這樣浩大的聲勢,就連始作俑者李黃山都始料未及。不過他非但沒有玩火**的覺悟,反倒越發興奮起來,除了每日向趙禹探聽斥候打探來的情報,對義軍則採取放任自流的態度,愈發助長了後來者的氣焰。
狂歡般的行軍將近蕪湖時宣告結束,趙禹的斥候探知蕪湖已被滁州軍攻破,而此時義軍距離蕪湖還有區區三十餘里。只要再有一天的急行軍,就會與滁州軍碰面。
入夜後,在李黃山的大帳中,眾頭領對下一步的行動眾說紛紜,有主張返回皖南的,有主張西去攻打襄陽的,卻無一人主張北上進擊蕪湖。他們已經集體失憶,忘了此次舉事最初的說辭。
趙禹此時已經徹底被邊緣化,但因他崑崙派弟子的身份,在大營中還有一席之地。耳邊聽到眾人議論不休,忍不住冷笑出來。
宋青書已經徹底擺脫了趙禹施加的陰影,此時見他一臉不屑冷笑連連,頓生不滿,冷哼道:「詹兄,有何見解不妨說出來大家合計。你在那裡一言不發,莫非不將自己當作義軍的一份子?」
眾人此時才注意起趙禹來,紛紛轉頭望向他。
趙禹站起身環顧一周,冷笑道:「你們這群人,當真可笑的很。只聽到小魔君攻下蕪湖便以為他戰無不勝,不敢攖其鋒芒,難道旁處敵人就是好相與的?要我說,小魔君現下是最易擊敗的對手!他力戰蕪湖,手下必定死傷慘重,而且蕪湖剛剛易主,正是人心浮動之時。我們萬餘雄軍出其不備,兵臨城下,正是最恰當的時機!否則給他站穩了腳跟,南下一馬平川,皖南無險可守,能阻擋到幾時?而襄陽更是天下雄城,百年前戰無不勝的蒙古兵都在此地飲恨數次,憑我們就能一戰而定?」
見到眾人被趙禹言語所攝,宋青書不欲他獨佔鋒芒,反駁道:「小魔君詭計多端,天下聞名。他麾下五行旗也是魔教最精銳的部隊,你憑什麼就認定我們戰得過他?」
趙禹不客氣道:「行軍作戰,一鼓作氣,再鼓衰。小魔君拿下蕪湖正是士氣衰弱之時,而我們則眾志成城,士氣如虹。天時地利人和皆備,有什麼道理戰不過他?況且大家不要忘了,小魔君攻打蕪湖勢必精銳盡出,滁州空虛無比。我們拿下蕪湖後,正可順勢取下滁州,如此緊扼長江水道,佔據金陵鎖鑰,進逼集慶,這樣好的形勢,天下去哪裡能找到?」
他連番分析,最後一句話恰擊中眾人軟肋。金陵虎踞龍蟠,王者之都,哪個心中沒有圖謀!如此美好前景,誰也不能輕言捨棄。
沉默良久,李黃山最終發出定音一錘:「大軍休整一個時辰,夜攻蕪湖!」
他眼中閃爍著厲芒,心中卻掠過最新接到的指令:「誅魔君,進滁州!」
第113章 一戰而定扼大江
蕪湖毗鄰長江,地處集慶西南,是元廷江南行省除集慶外又一重鎮。此處水鄉澤國,道路錯綜複雜,水陸連營,若從滁州南下須得攻破綿延數十里的水軍大營。雖然有一部分水軍舟師沿江而下馳援集慶,但營中所留有的力量仍然不容小覷。
滁州這兩年發展雖然頗有起色,但若要獨力拿下蕪湖還力有未逮。尤其戰船嚴重不足,根本突不破長江南岸的水軍大營,遑論直接攻下蕪湖城!
義軍中眾多首領,未嘗沒有頗具智謀者,其中一個名叫陳野先的義軍首領更是旗幟鮮明的懷疑小魔君能否攻下蕪湖。但眾人皆被趙禹所描繪的前景所誘惑,哪裡聽得下這些反對意見。萬餘大軍鬧哄哄的急行軍,混亂不堪。
反對未果,幾名義軍首領也紛紛派出斥候,務求詳細掌握敵軍形勢。
趙禹隨軍而行,直接掌握的百名督戰隊轉成的斥候盡皆撒出,不斷從前方傳來利好消息,通報全軍。眾人益發興奮,連連催促手下疾行,片刻也不鬆懈,人人都想爭搶拿下蕪湖的首功。混亂中竟無一人察覺到回報的斥候皆是從未見過的生面孔。
為了配合這次行動,五行旗精營皆調往長江南岸,一方面往來通報消息,一方面剿殺皖南義軍派出的斥候。當所有人都被蒙蔽的時候,整個蕪湖左近的形勢盡數掌握在趙禹心中。
兩百餘名五行旗精銳悄無聲息滲透進義軍裡,聚攏在趙禹身邊,他們負責在亂軍中把握戰機,並且保護趙禹的安全。真正兩軍交鋒慘烈廝殺起來,再高強的武功也未必能保全性命。為了保證趙禹安全無恙,就連莊錚等幾名掌旗使都易裝守護在他身邊,務求萬無一失。
黎明最黑暗時分,義軍漸漸逼近蕪湖,夜幕中那黑濛濛的城牆依稀在望。許多未撲滅的火堆兀自燃燒著餘燼,湧出大股煙塵。疾行一夜的義軍未見疲累,紛紛鼓起最後一分力氣,嘶吼著撲向前方。
東方未露魚白時,戰鬥打響了。一直衝鋒在前的俠士營最先撞上了嚴陣以待的敵軍,與他們預想中的殘兵游勇不同,迎接他們的是以逸待勞齊整無比的元人精兵。甫一接觸,俠士營便死傷慘重,折了百餘人!前行的勢頭突然被遏制,中軍撞上前軍,場面混亂無比。
軍令不行的弊端暴露無遺,在一片混亂中前後消息幾乎隔絕。押後而行的義軍根本無法得知前方情形,見到城頭火起,反倒以為前軍已經開始進攻城池,一時間更加蜂擁向前。一路行來攻破諸多塢堡的經驗,他們早明白第一支衝進城中的隊伍才會獲得最好收成,哪個也不願被友軍啖了頭湯,自己只落一個殘羹剩菜。
別有懷抱的李黃山早就已暗中收束隊伍,隱隱與大隊脫節,在這一場席捲全軍的動盪中受到波及最小。眼見到亂象驟起,他隱隱察覺到幾分不妥,恰看見趙禹從亂軍中脫身往此處奔來,他便急問道:「詹少俠,前方到底是何情況?」
趙禹朗笑道:「我軍勢如破竹,即將要攻下蕪湖了!」
「怎麼可能……」
饒是李黃山不通軍事,仍看出眼下情況與趙禹所描述有些不妥,正待要再詳細問一次,卻驚駭發現趙禹猱身衝來,勢如閃電!他張大嘴要驚呼,卻陡然發現下巴已被卸了下來,整個身軀身不由己的跌下馬去。
「老爺!」
緊靠李黃山的來福見趙禹竟突然出手襲擊李黃山,揮掌劈來,卻被早就伺機一旁的莊錚出手擒下!
此時天色昏暗,眾人且不清楚此間發生何事,只聽到趙禹大喝道:「李堡主中了流矢,大家小心!」
聽到主帥負傷,眾人皆嘩然出聲,惶恐無比,正不知所措之際,又聽趙禹高呼道:「向東衝殺,攻破敵人營帳!」
人心惶惶時最是盲從,加之趙禹早在莊丁隊伍中樹立起威信,聽到喝聲,眾人未及遲疑便向東衝殺去。此時戰場中早已混亂不堪,各自為戰,趙禹帶領這千人生力軍快速擺脫戰團,衝向元軍虛弱的後方。
蕪湖陸營中駐紮了三千精兵,城中尚有兩千守軍,原本與水營三千勁旅交相呼應,成犄角之勢,無懈可擊。以滁州軍當下實力,要想一戰而定,希望渺茫。但皖南義軍的出現,卻讓趙禹看到了希望。當他決定將皖南義軍引來此處時,早已傳信駐留滁州的徐達、常遇春,以他們軍法謀略之高明,一定會捕捉到這個戰機!
陸營中三千元兵皆是精銳之師,趙禹根本不奢望這萬餘烏合之眾能夠力克之,只要能牽絆一時便能給滁州軍爭取到機會。當他繞場半周後,卻驚喜的發現皖南義軍竟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勇武,非但沒有被殺潰,反倒將元軍的陣勢沖得凌亂起來。這等不合兵法常理之事,著實出乎他的預料。
皖南義軍各自為戰,非但沒有統一的主帥,連戰法都五花八門千奇百怪。各自廝殺的節奏不同,令習慣了正規戰鬥的元軍倍感無所適從,竟有幾分亂拳打死老師傅的氣概。
元軍大營中虛弱無比,趙禹以五行旗精銳為鋒矢,一路衝殺進去,長驅直入,直接拿下了元軍大營!來不及休整,他再次整束隊形,從元軍後背殺入,本來就不穩固的元軍陣型登時衝垮開!
皖南義軍超常規的發揮,死傷卻慘重無比,折損近四成,尤其是首當其衝的俠士營,近乎全軍覆沒!當趙禹殺至戰圈當中時,血漿幾乎淹沒了腳踝,俠士營近千人,只餘幾十人還在苦苦支撐。他們不止正面抵擋元軍的衝殺,背後還不斷受到友軍衝擊,可稱得上腹背受敵。如此慘狀,饒是一手將他們推至絕境的趙禹都覺不忍。
觀察了片刻,趙禹發現宋青書竟不見了蹤跡,不由得緊張起來。他雖不在乎宋青書的生死,但此人乃是武當派第三代最受矚目之人,若死在了此處,與武當派勢必交惡,對滁州的發展勢必有惡劣影響。
此時元兵陣型雖已潰散,但戰鬥卻還遠遠沒有結束。隨處可見數十成百名元兵在奮力抵抗,皖南義軍沒有投降不殺的講究,眼下各部也都殺紅了眼,廝殺仍在持續。
眼見這亂狀,根本沒可能去找一個人。趙禹略一思忖,便放棄了尋找宋青書,而是帶領已經聚集起來的五行旗精營殺向正離營前來救援的水軍勁旅。數年訓練,五行旗精營終於在戰場上綻露鋒芒,士氣如虹,以一當百,同為精銳的元兵根本招架不住,衝殺數番之後,便被鑿穿了陣型!
廝殺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當江面上逝出滁州討虜軍遮天蔽日的舢舨小舟時,大局終定!
徐達與常遇春率領近萬生力軍到達戰場,兵分兩路,一路直取蕪湖,另一路則加入到對元人潰兵的剿滅中。哀鴻遍野,擋者披靡!
討虜軍在戰場呈秋風掃落葉之勢,投降不殺的吼聲震天撼地,苦戰良久的皖南義軍和元兵皆已成了強弩之末,除了棄械投降,再無他途!
塵埃落定後,趙禹恢復了原本模樣,在滁州軍擁護下巡弋戰場。所過之處,新敗之軍無不噤若寒蟬,不敢喧嘩。
而此時,一個不合時宜氣急敗壞的尖叫聲在人群中響起來:「詹冬呢?莫不是死了!他不是說小魔君已經攻下了蕪湖?他不是說此戰必勝?」
聽到宋青書中氣十足的吼聲,趙禹心知他性命無虞,徐徐行過去,指著蕪湖城頭冉冉升起的討虜軍旗,朗笑道:「蕪湖,現在是我的了!」
第114章 武當一俠宋遠橋
因為有了皖南義軍的相助,蕪湖一戰可稱得上輕鬆無比。
近乎無損的拿下蕪湖並水陸連營,獲得了大批的軍備物資,最重要的則是水營中許多未及鑿沉的大艦,將是趙禹西攻集慶的極大助力。
對蕪湖的圖謀已經醞釀了數年,一戰而定後各項事務很快就有條不紊的運作起來。以蕪湖本地鏡湖幫為框架構建起的水營進駐蕪湖水軍大營,積極備戰集慶方面或許會有的反擊。而討虜軍則忙著肅清潰兵,同時編練降卒。
經此一役,皖南義軍只剩三千餘人,趙禹能夠如此輕易取下蕪湖,可說是全賴他們的功勞。這三千多人趙禹並不打算放過,一來這些降卒皆年富力強,稍加訓練便是一支勁旅,二來趙禹也怕這些人放歸鄉里後會化作流寇繼續為禍皖南。
至於這些義軍的頭領,則盡數收押一處。趙禹對如何處置這些人,還沒有一個定計,索性置之不理。
杜遵道等一大批總管府文官到達蕪湖,接管了民生政事。因為蕪湖是元廷重點經營之地,趙禹並不打算傚法滁州以本地士紳掌管,並以鐵腕手段鎮壓了數起士紳掀起的民亂暴動。如今他已經有了實力並底氣,再不須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時間在忙碌中飛快流逝,至正十五年漸近尾聲。
冬日江寒,水戰不利,元廷江南大營錯失了收復蕪湖的良機。趙禹充分利用了這段時間,將滁州蕪湖一線經營得鐵板一塊,並且將整個皖南都收入囊中,明教五行旗一部聲勢大盛,江南之地無人可及!
年關將至時,蕪湖迎來了一位份量十足的訪客,武當七俠之首的宋遠橋。
趙禹深知武當派在湖廣之間根深蒂固,不敢托大,親自迎出府外,遠遠便拱手道:「久仰宋大俠威名,有失遠迎。」
宋遠橋年約四十歲許,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因張三豐常年閉關不理俗事,他已經算得上武當派真正的掌門。多年養氣功夫,哪怕泰山崩於前都能不變色。可是現在他臉上卻掛著愁容,只因為獨子宋青書落在了魔教妖人的手裡,這對整個武當派的名聲都是一次重創。
而更令他憂愁的,則是江湖盛傳小魔君殺人如麻的凶名,作為一個慈父,哪怕所面對的是平日最不齒的魔教妖人,此時也要放低姿態,謙遜道:「趙總管過譽了,宋某區區江湖薄名,在總管面前何足掛齒。」
他表面很是平靜,心裡卻湧動出許多念頭。雖然只是初見,他對趙禹卻並不陌生。近年來江湖上關於小魔君諸多以訛傳訛的傳聞他自然不信,但親近如六師弟殷梨亭,以及與武當派關係頗深的地方士紳豪強,也都多次在他面前提起此人。雖然心中早有一個評價,但親眼見到後,仍不免生出幾分感慨。
宋遠橋入張三豐門下最早,得其真傳,武功之高在江湖上都排得上字號。可是與少年對面而立,仍覺瞧不出少年底細。而更讓他感到驚詫的,則是少年小小年紀便能折服明教一干桀驁不馴之人,且將蕪湖一地掌管的井井有條。
如此一個江湖罕見的奇才,卻偏偏入了明教!想起此節,善惡分明的宋遠橋便倍感惋惜。
將宋遠橋請入府中,趙禹即刻命人去將那被軟禁的宋青書請過來。
宋遠橋見兒子身陷囹圄多日,非但沒有清減,反倒白胖了許多,曉得趙禹並未苛待兒子。他心中一塊巨石總算落了地,只是看到宋青書神情黯淡沒有活力,心中有些不喜。尤其與眼前這神采飛揚的小魔君相比,哪怕宋遠橋再如何偏頗,也不得不承認兩人無論是武功還是智謀都差了太多。
宋青書見父親來搭救自己,驚喜中隱隱含著畏懼,未開口身子便先顫抖起來。這一次兵敗蕪湖,他所有的膽氣都被磨蝕的乾乾淨淨,尤其被軟禁數月,每天都擔心自己會死於非命,戰戰兢兢煎熬無比。
搭救出了兒子,宋遠橋的神情也變得坦然起來,先對趙禹道謝一番,才開口道:「宋某還有一個不情之請,今次皖南許多江湖朋友因小犬任性妄為而冒犯了總管,還望總管能一併放了他們。」
「宋大俠既然開口,那自然沒有問題。」趙禹直接應下來,說道:「不過,恕我直言,這些人在皖南或多或少都造了一些殺孽。現在皖南屬我治下,我雖然看在宋大俠面上放過他們,但卻不許他們再歸皖南,否則便殺無赦!這件事提前講出來,免得日後落了宋大俠臉面,生出誤會來。」
宋遠橋聽趙禹前一刻還笑語盈盈,片刻間便殺意凜然,心中微凜的同時,拍著胸脯保證道:「我自會用心勸服他們,讓他們不違背總管的禁令。」
趙禹點點頭表示同意,正待要端茶送客,卻聽宋遠橋又說道:「總管肯放過冒犯你的小犬並皖南群豪,可見宅心仁厚。為何非要以明教起事,荼毒一地百姓?非是宋某心懷偏見,實在是明教名聲之惡已有數百年,不得人心至極。韃子竊據神州,天下有志之士未嘗沒有驅逐韃虜的抱負,但甘願與明教沆瀣一氣的,卻少之又少。總管少年英雄,該當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聽到這番算得上語重心長的勸解,趙禹沉默下來。
宋遠橋的看法未見得就全是出於偏見,甚至可以說是絕大多數地方豪強士紳的看法。明教在底層大眾的確深得人心,但在江湖和地方士紳中不得人心也是不爭的事實。不止宋遠橋一個外人,就連劉伯溫等一幹出身明教的謀士近來也在旁敲側擊的勸告趙禹應該結好地方士紳以收攏人心,如此才有可能成就大業。
趙禹也曾權衡許久,是否要著手清除明教在自己領地內的影響?
理智上來講,趙禹是應該認可劉福通的做法,只將明教當作達成心願的手段,而非一種信仰。而且以他在地方士紳中認可極高的前朝帝胄身份,一旦捨棄明教,非但不會削弱實力,反倒會更能聚攏人心,圖謀天下將更有把握。
令趙禹踟躕不決的是,他不能確定這樣子爭來的天下有何意義?神州大地不是沒有興盛過,秦漢唐宋,或詩書鼎盛,或威伏四夷。這一片滋潤了漢人幾千年的沃土,若仔細品味起來更像是被詛咒了一般,陷入一次次盛而衰衰而盛的輪迴,一次次被異族鐵騎蹂躪,一次次廢墟中涅磐重生。究竟是這片土地本身有問題,還是人治的關係?
蒙古人不是第一個肆虐中土的異族,但卻是前所未有的強大,其兵鋒之盛遠超史上任何一個民族。哪怕身處敵對的立場,趙禹對此也由衷的欽佩,並由此知曉神州之外更有另一片廣闊天地。
哪怕到如今,趙禹都未將君臨天下當作最終的目的。一宋之後,復立一宋,終究逃不出興亡百姓皆苦的窠臼。若能將蒙古人趕出中土,這片土地上過往陳規陋習將一掃而空,毫不誇張的說,這是兩千年未有之大機遇!若僅僅只滿足重蹈前朝覆轍,踏不出前人桎梏,可以預見,幾百年後此神州故土將是又一異族肆虐之地!
明教的那一套,弊病多多,趙禹從心底是不認同的,也從未奢望憑此能解決困擾神州幾千年,無數智謀出眾之輩都無法解決的難題。但是明教人卻有一種令人振奮的銳氣,上至使者散人,下至窮丁白戶,皆有一種敢叫天地換顏色的豪邁之氣。這是千餘年來已變的暮氣沉沉的士紳豪強所不具備的,當此千年未有之機遇,趙禹未嘗不想與眾人共勉,開創一個全新的世代!
這想法原本只是模模糊糊存在於趙禹腦海,當面臨宋遠橋勸告時,漸漸變得清晰起來。不過,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妄想,但史上凡成事者,哪個沒有妄想?秦皇掃六合,一舉定乾坤,未嘗沒有一世二世乃至於萬萬世的奢望。若無這等妄想氣概,只怕他也不能做成這震古爍今的成就!
英雄無種,向來時勢造就。諸葛武侯智冠古今,天文地理無所不曉,一生卻只能在西川一地蹉跎打轉。而前朝開國賢相趙普,半部論語便可治得天下大興。風雲際會之時,就該要當仁不讓,敢為天下先!
世上不缺會做事之人,但卻獨缺敢任事之人。趙禹是幸運的,他身邊便有一群敢做事的人,支持著他無所畏懼,奮勇向前!
待心中終於生出定計,趙禹才驀地發現宋遠橋父子早已離去,不由得啞然失笑。
第115章 船山無垢夢一場
至正十五年,在整個起義軍大環境下並不出眾的滁州軍大放異彩,攻克蕪湖後,徐達常遇春兵分兩路,順勢拿下銅陵、池州、宣城等大片皖南之地。小魔君趙無傷之名響徹天下,不獨在江湖,哪怕向來小覷義軍的元廷也漸漸注意到這一支新興的勢力。
此時張士誠南掠蘇州,方國珍猛攻溫州,元廷於江南根本無力鉗制皖南,竟遣使至滁州招降,許以兵馬都元帥之職。這幾乎已經是漢人在元廷中能夠充任的最高武職!
各路義軍的反應也各不相同,紅巾軍各部雖然各自為戰,但都不忘向五行旗表示善意,尤其困頓濠州一地的郭子興更是欣喜,竟親自來到滁州,向趙禹討要先前自己攻下卻被五行旗佔據的滁州。這等天真想法,令趙禹哭笑不得,索性將之安頓在滁州由劉伯溫與之扯皮,自己則再次南下去拜會張中。
對於張中所創的那個無垢世界,趙禹向來都好奇無比。他想要看一看,沒有鄉紳地主操縱,真正百姓自主的船山小鎮,到底是一個什麼樣子。
這一次與他同行的,是一直逗留在滁州的冷謙先生。此人向來沉默寡言,但卻是五散人中武功修為最高之人。雖然沒有太多交流,趙禹卻瞧得出冷謙先生對明教事業的狂熱甚至還要超過旁人。
這一次再無意外,兩人徑直到了船山。
船山屬黃山一脈,同樣具備黃山的險峻秀麗。張中的小鎮位於兩山之間一大片開闊谷地中,皖南本就少兵災,深山裡更有不聞世事的幽靜安寧。
「入此門中,無分貴賤。」
山谷最外面立了這樣一個石碑,使得趙禹好奇心越發旺盛,忍不住轉頭對冷謙笑道:「若世人再無貴賤之分,個個做得自己命運的主人翁,的確算是世外桃源了。」
冷謙臉上罕見的露出一絲黯淡,搖頭道:「不妥。」
聽到這回答,趙禹心中懷著疑竇,與冷謙一起漫步谷中。
山谷被一片密林圍繞,穿林而過,眼前豁然開朗。腳下是大片新開墾的土地,田間阡陌交錯,遠處高低屋舍錯落有致。此時初春時節,田野裡只有忍冬而發的翠綠雜草,卻無莊稼在生長。
田野間靜謐的詭異,連鳥獸蹤跡都無。這讓趙禹感覺到有些不妥,他知問冷謙也不會有個答案,便快步走進村落。
村子裡的氣氛同樣很詭異,人煙稀少,偶有幾個孩童在玩耍,瞅見趙禹和冷謙走過來,臉上帶著濃濃的警惕之色。趙禹本想上前詢問,他們卻轟然跑開了。
望著空蕩蕩的村莊,趙禹心中生起一些不妙的預感,眼前的景象與他心目中男耕女織安居樂意的情景相差了太遠。
冷謙不再沉默,走到趙禹身邊指著村莊外一座破敗茅屋說道:「那裡。」
茅屋距離村落有百餘丈,趙禹走到近前才看見有兩個人正坐在樹下下棋,其中一個正是道士打扮的張中,另一個則是一名精神矍鑠的老者。
張中抬頭看見趙禹和冷謙,點點頭不說話,而後便低頭下棋。
趙禹心有滿腹疑問,這會兒卻不好打擾兩人,只得坐在一邊等待。
這兩人棋力旗鼓相當,僅只一盤竟下了整整兩個多時辰。這期間,趙禹閒來無事仔細打量起張中對面的這名老者。老者神態清,精神雖然不錯但不像有武功在身之人,表面瞧不出什麼出奇處,但既然能與張中坐而敘交,哪怕並非江湖中人也該不是尋常老者。
似乎察覺到趙禹審視目光,老者抬頭對他笑了笑,而後便又沉浸到棋局中。
天色漸暮,村子附近漸漸出現人煙,以婦孺老弱居多,無一例外的神色鬱鬱。偶有幾個壯漢,則一副倨傲模樣,對身邊老弱動輒打罵,無人敢抵擋。這些人應是去山林裡尋覓吃食,懷裡抱著許多野菜,還有幾隻山雉野味。他們衣衫襤褸,比起山外許多逃避兵災人禍的難民並無二致。
經過茅屋的時候,這些人臉上無一例外露出鄙夷之色,有幾個還衝上來啐到棋盤上。趙禹瞧著不忿,正待要起身阻止,卻被冷謙伸手拉住。
好在這些人並未有進一步舉動,丟下幾把野菜並一隻山雉,便氣沖沖走向了村莊。
棋枰上沾了口水,沒辦法再下下去。張中意興闌珊的將手中棋子丟下,抬頭望著趙禹,說道:「是不是很好奇?」
趙禹點點頭,說道:「我聽劉先生說,張中道長你為這地方煞費苦心,算得卓有成效,為何會成了現下這模樣?」
張中站起身來,伸出手在虛空畫個大圓,說道:「你若早幾年來,這裡會是另一副局面。從谷口到谷尾,人煙稠密,有幾百戶人家。人們安居樂業,鄰里和睦相處,土地裡是長勢喜人的莊稼,義倉裡堆滿了糧食……」
「那為何會變成這樣一副樣子?莫非有強人來劫掠?道長你且放心,皖南目下已為我所有,不論多凶悍的盜匪,我都會剿滅他們!」趙禹說道。
那老者聽到趙禹的話,眼中閃過異色驚容,而後便低頭收起了棋子。
張中搖頭道:「不是外患所致,而是人心亂了。農夫埋怨鐵匠做工太少,鐵匠嫌棄裁縫出力不多,裁縫又怨獵戶穿衣太費,獵戶總覺得自己太危險,末了大家皆覺得採購花費太多。鬥了幾場,死了十幾個人。最後大家都覺得這裡活著不稱意,合計一番便各奔東西了。眼下留在這裡的,皆是無用被丟棄的包袱。」
趙禹聽到這話,驚詫道:「那道長你為何不阻止,眼睜睜看著一腔心血付之東流?」
張中嘆息道:「既已講明了此處不分貴賤,哪個又管得哪個?況且他們埋怨的皆有道理,我也建議讓他們換一換做工,結果獵戶種死了莊稼,農夫敲爛了鋤頭,一團亂麻。既然一個個日子過得比以前還要不稱心,何苦要強將他們約束在這裡。」
聽到這話,趙禹沉默良久。人心世事,哪能得個絕對的公平,強自去求索,卻終究噩夢一場。患難時可同甘共苦,安定時總有私心作祟。這種難題,亙古未有解決之法。誠然,一時暴力壓制可維持一個勉強公平的局面,人心終究是不忿,這與外間世界又有何不同?但若全不約束,最終落得各奔東西的局面。
這時候,他才理解劉伯溫為何提起此處便有絕望之感。眼下趙禹身臨其境,也全然看不到希望。
那老者將棋子收起來,而後嘆息道:「禮法人情,是這世間大道。道長你將之盡數棄去,卻有沒好的法子去填補,恰如人被抽去骨骼,有此結果,也不出奇。」
張中與這老者交情極深,聽其直斥己非,也不氣惱,而是苦笑道:「這大半年,你每天都要嘲諷我幾句,也不覺厭?」
他又對趙禹介紹道:「這一位,便是徽州士林中極富名望的楓林先生朱升。」
聽到介紹,趙禹臉色一變,連忙作揖行禮。他今次南下,滁州知府葉琛曾向他力薦朱升,言道此老不止學問精湛,智謀更是出眾,得之相助,皖南方可大定。趙禹原本就打算去拜見此人,不意在此間相遇,自然要以禮相待。
朱升也拱手為禮,笑道:「總管之名,威震皖南,老朽也心仰已久。」
趙禹暫時壓下心中的失意,與朱升交談請教起來。
夜幕將至時,朱升家人來接他。趙禹親自將之送出山谷,並約定改日拜訪,才揮手作別。
回到谷中,張中對趙禹說道:「當年在武安我邀你來船山,便是想要你瞧一瞧此間情形,日後統兵牧民心中要有主張,勿要受教中那些教條說辭影響犯了和我一般的錯誤。而今既然已經等到了你,我也該離開此地了。」
趙禹瞧張中神色雖平靜,但語氣卻意興闌珊,顯然此間事對他打擊頗大。他也不知該如何勸慰,便說道:「道長既然已經心生去意,不若隨我一起回滁州?」
張中搖頭道:「還是算了吧,我半生心血荒廢,眼下心灰意懶之際,縱使去了滁州也難幫上你。而且你眼下氣候已成,身邊正不需要別人掣肘。我準備去浙西瞧一瞧,本教的教條還是能鼓動一些人心,招攬一些有識之士,也算是助你一臂之力。」
第116章 天鷹阻途鬩於牆
船山一行,趙禹並非全無收穫。
他從張中口中得知,五散人已經漸漸向自己傾斜,準備將明教的大業寄托在自己身上。這對趙禹的幫助是巨大的,五散人雖不能帶來太多實質幫助,但對其聲望的累積卻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尤其彭和尚一手拉起的湖廣紅巾軍眼下勢頭正猛,若能和滁州保持一種同步的默契,對他經營長江水道的打算助益頗多。
另一個收穫,則是征辟朱升到總管府。此老在皖南士林中擁有無可比擬的影響力,一旦歸附,原本對明教保持敬而遠之姿態的皖南士紳也漸漸靠攏過來,給趙禹提供了一個安定的後方大基地,可以進行下一步對集慶的圖謀,備戰採石。
拿下皖南,趙禹所部在江南的勢力有了一個質的飛躍,戰略上已經有了圖謀整個江南的底氣。不過他並未目空一切一腳踏入江南泥潭,而是採納朱升「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提議,繼續韜光養晦,保持一個超然的姿態。
北地的反元形勢也有了大的改變,劉福通佔據河南大部,正式提出「復宋」的口號,一時風頭無兩,成為各地紅巾軍名義上共奉之主。而張士誠在高郵則一舉擊潰元人數十萬大軍,佔領蘇松大片豐腴之地,進位吳王,頗有勢不可擋之勢。
歷經慘敗後,元廷對義軍終於有了一個足夠的認識,採取了正確的策略。原本被閒置數年的汝陽王李察罕被重新起用,臨危受命,統率甘陝調集的大軍,一路向東南碾壓。風頭正盛的劉福通遭到迎頭痛擊,丟失了大片河南之地。隨後遭難的便是徐州紅巾軍,首領芝麻李被直接斬殺於亂軍之中,十餘萬部屬盡皆潰散。元人士氣大振,一掃先前頹勢,原本心向元廷的漢人地主李思齊之輩也紛紛起兵,加入到剿滅義軍的行動中。
而久未有音訊的朱元璋竟再嶄露頭角,趁著徐州紅巾軍潰敗時快速聚攏起一股力量,並且歸附新敗欲起的劉福通,受奉都元帥。
退居亳州的劉福通度日艱難,竟有神來之筆,撤了尊號,邀尊滁州為主,禍水東引意圖明顯。趙禹不為所惑,索性直接出兵助郭子興佔據徐州,與汝陽王部屬戰了數場,互有勝負,但也完成了將元軍阻攔在江北的意圖。
在江南,趙禹繼續保持孤立集慶的意圖,佔據當塗、和縣,一步一步走得極為穩健。而就在攻打溧水縣時,卻發生了意外,常遇春所率領的先鋒遭到伏擊,不止兵退,連常遇春本人也被高手伏擊,危在旦夕。
得知這個情報,趙禹驚慌無比,且不說常遇春眼下已是滁州軍最舉足輕重的將領,單單兩人私交之深,他也承受不住這個損失。
當下趙禹從徐州戰場撤回,攜五行旗精營飛速馳援溧水之軍,並令人快馬兼程將胡青牛護送往溧水,務求保住常遇春的性命。
當趙禹到達時,先鋒營已經退守新市,徐達軍駐守博望。
軍營中士氣尚佳,並沒有新敗後的頹唐,這說明討虜軍已經真正具備天下精兵的底蘊,並不為因一時小挫而患得患失。
趙禹飛馳入營,將近中軍大帳時瞅見張無忌一臉落寞的坐在營前空地。他心中一驚,顫聲道:「常大哥如何了?」
「常大哥傷得很重,不過傷勢已被胡先生給穩住了,暫時無礙。」張無忌抬頭望望趙禹,回答道。
聽到這話,趙禹才長舒了一口氣,也無暇理會張無忌因何一副鬱鬱寡歡神情,急速衝進帳中。
大帳中瀰漫著一股辛烈的草藥味道,靜謐無聲。趙禹環顧一周,才在外間角落裡發現正就著銅盆洗手的胡青牛。
胡青牛望見趙禹,點點頭示意一起出帳去,才說道:「情況不算太壞,只是肋骨斷了數根,戳進內腹裡,須得好好調養,近期內是無法領兵了。」
放下心中大石的同時,趙禹忍不住疑惑道:「常大哥本身武功已算出色,作戰時又最勇猛,衝鋒陷陣敵人望風披靡。究竟是哪個竟能在兩軍交戰中傷了他?」
胡青牛臉上閃過一絲黯然,低聲道:「是鷹爪擒拿功。」
鷹爪擒拿功是明教白眉鷹王殷天正的獨門武功,剛猛無儔,是武林中最上乘的外功武學。可是,天鷹教向來在蘇州左近,為何會出現在集慶南?而且竟然偷襲同屬明教一脈的滁州軍?趙禹的心情突然變得沉重起來,卻還心存僥倖道:「會否瞧錯了?武林中指力剛猛的擒拿功並非只有鷹爪擒拿功,還有少林寺的龍爪手,武當派的虎爪手……」
胡青牛並未因為趙禹的質疑而生惱,而是嘆息道:「不會錯的,其餘幾派擒拿功我也見識過,與鷹爪擒拿功的運勁法門還是有所不同。不過,該當不是殷鷹王出手,若不然,以鷹王武功之高深存心偷襲,常遇春難有命在。」
聽到胡青牛再次確定,趙禹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滁州討虜軍好不容易謀求到一個全力擴張的機會,勢必不能輕棄!天鷹教此時插手集慶南,莫非真要同室操戈?
他沉默著走進營帳中,瞧見臉色灰白的常遇春正躺在床上沉睡,雖然經過胡青牛妥善診治,但聽其呼吸粗濁,想必內傷甚重。
再次走出營帳後,他的臉色已變得冷峻無比,凝聲道:「好個天鷹教!傷我大將,阻我前路,欺人太甚!」
「總旗使,要慎重啊……」
胡青牛醉心醫學,向來不過問滁州軍政之事。可是此次天鷹教來犯卻事關明教大局,向來心境超然的胡青牛也無法再淡然處之。他生怕趙禹一時衝動,徹底與天鷹教決裂,因此終於忍不住開口提醒了一聲。
趙禹頷首道:「胡先生勿憂,此事我不會因自己一人好惡而處理。天鷹教若識相些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交待,我未必就會將他們趕盡殺絕!」
他叮囑胡青牛在此好好照料重傷的常遇春,自己則不再停留,率領五行旗精銳往博望去。剛行出營,一臉鬱鬱寡歡的張無忌卻從後方追上來,期期艾艾道:「你……你這次,是要去剿滅天鷹教麼?」
瞧見張無忌這個樣子,趙禹才突然想起來,他還是鷹王殷天正的外孫。此事趙禹雖不肯善罷甘休,但也不想就此與天鷹教鬩於牆內而錯失謀略集慶的良機,當中分寸還要仔細拿捏。若有張無忌隨行,尚能多出一個緩衝商榷的餘地。
這般一想,趙禹便說道:「還沒有一個定計,不過你都熟知滁州軍的實力,倒可以去勸勸你外公勿要再一意孤行不得善終,跟我同去吧。」
張無忌聞言後,連忙翻身上了一匹閒置的戰馬,隨軍而行。
近年來,趙禹南征北戰,沒有太多閒置時間,九陰九陽的修煉也不如最開始那般進步神速,遲遲無法根除張無忌的寒毒。加之相處日久彼此之間也有了一些情分,便將九陽真經的一些法門傳授給張無忌。如今他的寒毒早已清除,幼年時有張三豐等人的悉心照料調養,身子並未蝕空太多,數年來武功也頗有造詣。
張無忌雖然恪守張三豐的叮囑,並未加入明教。但久居滁州數年,耳濡目染下,對明教的偏見也漸漸消除,已將自己視作半個明教中人。加上白眉鷹王已是他在世上僅存的血肉之親,難以淡然處之,一路行下去,旁敲側擊想要探問趙禹心裡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趙禹沒能給出張無忌一個準確的答案,實在是他也不清楚要怎樣做。他雖然未見過殷天正,但從許多人口中都聽過對其不低的評價,哪怕狂傲如楊逍也表示殷天正是個光明磊落之人。至於這一次天鷹教為何要伏擊滁州軍,只怕還另有隱情,還有待調查。
第117章 陰陽懵懂勢漸亂
從新市到博望,只要一個多時辰。
當趙禹到達博望軍營時,一身戎裝的徐達早已經等候在大營外。這個性情隨和,隨遇而安的漢子,現在已經成了討虜軍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大江兩岸無人不知其百戰百勝的威名。令趙禹倍感欣慰的是,徐達雖驟得大名,但脾性卻一如既往,是一個軍法韜略和人情世故皆能照應周全的智者。
未及得進營,趙禹便急問道:「敵人的情況,可曾打探清楚?」
徐達回答道:「對方很謹慎,佈置了大量武功高手在軍隊周圍,清除我方斥候。具體的情形還未有情報,莊旗使他們幾人已經前往溧水南去了,入夜後便能返回。」
「天鷹教為何要襲擊前鋒營?他們向來在蘇州附近廝混,何時流竄到了集慶南?他們是單純的挑戰五行旗,還是對集慶有圖謀?」趙禹張嘴問出一連串問題,顯示出對此事的重視。
「總管請先入營,容我仔細道來。」
徐達將趙禹請入營中,而後才捧出自己親手繪製的江南形勢圖,分析道:「張士誠盤踞蘇松,氣候已成。天鷹教近年來只圖謀江湖,地方上根基全無,被逐出蘇州在情理之中。遍觀江南形勢,他們若想有所作為,應該折轉向南佔據浙西。然而他們竟轉向集慶,著實出乎意料。所以眼下我也不能確定他們的真正意圖,不過已經調集皖南之地的討虜軍,務要將他們鉗制在溧水一地!」
「啊?莫非你們要全殲天鷹教?難道不怕明教其餘各部非議?」跟隨入帳的張無忌聽到徐達的話,禁不住驚呼出聲。皖南討虜軍已有數萬之眾,若真調集來到此地,區區一個天鷹教,只怕難有活路。
徐達對張無忌不甚熟悉,聽到他擅自插口軍務之事,眉頭禁不住皺了起來。不過因見他是隨趙禹同來,便耐著性子解釋道:「兩軍交戰,最忌遲疑不決。若天鷹教一意逗留此地,只能痛下殺手,否則疥癬之疾都可釀成心腹大患!」
「可是,大家都屬明教一脈……」
張無忌還要分講,趙禹擺手制止了他,冷笑道:「這話你留待見了你外公再說吧。」
他接過徐達遞來的地圖,鋪在案上仔細觀察。徐達自製的地圖簡單明確,哪怕不通軍事之人也能瞧明白,江北蘇松之地已經盡被吳王張士誠佔據,而方國珍雖無穩固的根據地,但勢力波及到整個浙東乃至福建。而元廷集慶大營則沿長江佈置,靠江的府縣皆被控於手中。集慶往西,則就是趙禹的滁州軍,一直延伸到皖南徽州,可以說再無立錐之地。
而徐達所說浙西活路,前提還是多方制衡下,天鷹教能捕捉到這一次微妙的平衡,否則無論觸犯哪一方,都勢必會引起激烈的反彈。以白眉鷹王的老謀深算,哪怕不通軍事,也不該在此時觸犯滁州軍。莫非他真的天真到以為僅僅因為他在明教的老資格,自己就會容忍下他?這不可能!
趙禹向來不憚以最大惡意揣測別人,數年前他便曾用天鷹教作為一個理由勸郭子興放棄滁州,哪知當年預言卻被自己遇上了。天鷹教這一反常舉動,令趙禹第一時間就想起在皖南李家堡截獲的天魔教情報。因為李黃山主僕兩人被趙禹擒下,他們當時準備引天鷹教西來的陰謀無法施行,莫非今次是故技重施?
可惜李黃山主僕被擒下後,百般逼問都不曾吐露天魔教內情,甚至絕食而死,讓趙禹手中掌握少得可憐的線索再次斷了,以至於他也無法確定天鷹教此來背後是否有天魔教的影子。
他又記起李黃山曾騙自己說天魔教的主上乃是殷天正,當時趙禹自然不信,可是經過天鷹教偷襲先鋒營後,他心裡卻泛起了踟躕,再也不能篤定。
入夜時,前去刺探軍情的莊錚等人返回,帶回了最新的消息。
此次天鷹教襲擊先鋒營,統率乃是天微堂堂主殷野王,帶領一千徒眾皆是天鷹教中精銳。而天鷹教的大部隊,還在丹陽與張士誠對峙。而殷野王擊退滁州軍先鋒營後,也並未順勢搶攻溧水縣,而是撤到溧水東面的灣塘,不進也不退,真像是只為來尋五行旗晦氣一般。
哪怕精明如徐達,得到幾位掌旗使探來的情報,綜合分析良久,也實在拿捏不準殷野王此舉到底有何意圖。
莊錚神色頗為古怪,略帶遲疑道:「是否我們想的太複雜?或者殷野王真就是不忿五行旗眼下正旺的氣勢,只是單純來尋我們的晦氣?」
向來多智的唐洋也點頭道:「並非沒有這個可能,天鷹教與五行旗向有積怨。如今一者江河日下,一者運勢正隆。殷野王向來志大才疏,做事不顧大局,做出這等糊塗事,也不算出奇。」
聽到幾名掌旗使的分析,趙禹也徹底疑惑起來。數年前他在蘇州曾見過殷野王一次,對其印象算不上好,感覺此人更像一個氣量狹小的紈褲,絲毫沒有繼承其父的英雄氣概。若實情真如眾人猜測這般,哪怕殷野王只是胡鬧,單單其重傷常遇春之仇,他也絕不輕饒此人!
他看見徐達一直望著地圖沉默不語,便問道:「可有何不妥?」
徐達將手在地圖上輕輕一劃,沉吟道:「丹陽到溧水數百里路程,當中還要經過元兵緊守的句容,殷野王千人之眾,能在兩地穿行無阻,應該有其玄機。而且千人隊伍行軍奔襲,不同於江湖廝鬥,糧草輜重乃至行止宿營,都要有章法。最關鍵的是,我已命滁州部陳兵江寧外,殷野王為何能得知先鋒營舉止,數百里奔襲一擊即中?」
聽到徐達提出的這些問題,眾人才意識到此事絕不簡單,但又委實猜不透箇中內情,紛紛望著徐達。
徐達搖頭苦笑道:「大家不要這樣看我,我也只能從蛛絲馬跡去推斷。俗話說陰陽怕懵懂,殷野王此次行事出人意表全無徵兆,哪怕能通陰陽的劉先生也掐算不準他的飄忽行徑。而今之計,唯有謹守自家門戶,不要被敵人所趁,靜待其變吧。」
徐達的法子,算是沒有辦法的萬全之策。眼下滁州軍還遠未強大到百無禁忌,面對撲朔迷離的局勢,也只好靜待其變。殷野王雖不可慮,但徐達所提出的那幾點疑惑,卻令眾人嗅到濃濃的陰謀味道。引而不發的敵人最可怕,但凡陰謀只有露出端倪,才好尋思應對之法。
不過趙禹向來不耐被動等待,當下便決定夜探形勢。見莊錚等人往來奔走面有倦色,他便決定獨自行動。剛剛換好了夜行衣,張無忌卻走進來,輕聲道:「我和你一起去,可好?」
張無忌修煉武當九陽功已有多年,加上得到趙禹傳授的一部分九陽心法,武功已經頗有造詣。帶上他也不算拖後腿,且能多一個幫手,最要緊趙禹還怕他夜深走錯了路徑,若是摸到集慶城下,才是大大的不妙。想了想,他便點點頭答應了張無忌的請求。
兩人並行出了軍營,為了遷就張無忌,趙禹放慢了步伐。饒是如此,張無忌也是使出吃奶的力氣才勉強跟上。
夜色靜謐,行了小半個時辰,張無忌突然嘆息一聲,說道:「為什麼一定要打打殺殺?大家和睦相處,難道不行麼?」
對於張無忌的仁懦性子,趙禹已經麻木起來,知他不想見到自己與他外公兵戎相見。聞言後,趙禹只是問了一聲:「你活在世上,可有想要做的事情?」
「當然有!」張無忌點頭說道,臉上顯出幾絲黯淡:「我身上的寒毒已經清除,最想做的是將義父接回中土。他雙目已盲,一個人流落海外孤苦伶仃……」
趙禹笑道:「巧得很,這世上想尋找金毛獅王的人多如牛毛,你們大可以同心協力,將你義父接回來易如反掌!」
「這怎麼可以!那些人要麼圖謀屠龍刀,要麼想要取我義父性命,怎麼能和我同心協力!」張無忌矢口否定道。
「是了,要接回你義父,須得解決那些麻煩才好行事。」趙禹點頭道:「世事無不如此,你要做成事,總會違背一些人的意願。事情總要做,哪個擋在我面前,都要一併掃除!」
張無忌聽到趙禹決絕的語氣,有些心虛道:「那麼,我外公也是你需要掃除的?」
趙禹嘆息一聲,說道:「你與我講這些,不如盼你外公千萬不要擋著我的路。若不然,總會傷了和氣。」
第118章 螳螂捕蟬與黃雀
灣塘位於溧水縣東三十多里處,是一處水道交錯的沼澤地,進出極為不便,也不知殷野王是怎樣的突發奇想,竟選擇紮營於此。此處極不利於行軍,千人的隊伍若喪失了機動性,隨便哪一方都能輕易剿滅。唯一一點益處是,此處雖然限制了天鷹教,但也限制了敵人大隊來犯。如果天鷹教想長期扎根於此,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前提是要有充足的糧草。
趙禹與張無忌剛剛靠近水塘,便發現隱藏在隱蔽處的暗哨,懨懨欲睡的樣子,連趙禹摸到他身邊都未察覺。
接連放翻了數名暗哨,趙禹兩人已經漸漸逼近天鷹教營地,夜色中依稀可見篝火微光。張無忌第一次做這等事,難免手忙腳亂,幾次走岔了路滑進泥塘裡,一身泥濘不堪。趙禹雖然沒有說什麼,他自己卻臉皮滾燙,期期艾艾道:「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說這個有什麼意思,帶你出來,本就不指望能做成什麼事。」
趙禹坦言道,渾不顧及張無忌的感受。他也知要徑直潛入敵人營帳裡幾乎不可能,今次過來大半為了散心,碰碰運氣。雖然拿下幾個外圍的暗哨,但能打聽到的信息也未必就比莊錚幾人偵察到的情報深入些。
聽到這話,張無忌倍感羞恥,一言不發當先而上,想要搏一個出彩表現。未走出數丈,身子一斜,驀地踩進一個數尺方圓草皮覆蓋的水坑裡。
趙禹一邊低笑著一邊將張無忌拉出水坑,說道:「好罷,你的本領雖然不濟,倒是硬氣得很。若換了另一個一直往坑裡栽,總要有所顧忌放慢步伐,只有你依然故我義無反顧直往坑裡跳。這本領,旁人要學都學不來。」
張無忌甩著一身泥漿,甕聲甕氣道:「你自己先往前走吧,我在這裡等著,免得拖累了你。」
「那你小心些吧。」
趙禹聞言後也不拒絕,反正那殷野王還是張無忌的血親舅舅,縱使落在天鷹教手裡,也不會有危險。
擺脫了張無忌,趙禹速度陡增,很快就摸到了天鷹教營地外。藉著天上依稀月光,可以瞅見天鷹教營地設在一處數里方圓的草甸子上,週遭一圈波光粼粼,四面環水。見到這情形,趙禹哭笑不得,也如莊錚等人一般,對殷野王的打算全然摸不到頭腦。莫非他偷襲了滁州軍先鋒營後,就帶著部屬打算一世藏在此處做漁夫?
營地之外繞水一周的岸邊,不時響起嘩啦水聲,是守夜的兵卒在用大網打撈東西,也不知是在打漁亦或者防備有人潛入。
趙禹繞著草甸觀察了一周,便放棄潛入草甸的打算。區區水路雖然阻擾不到他,要避過打撈的漁網也很簡單,可是對岸營地望去雜亂無比,根本瞧不出殷野王的中軍大帳設在何處。這情景令他禁不住想起徐達作出「陰陽怕懵懂」的評價,暗道這殷野王一連番的設計,倒真將天鷹教擺在了不敗的境地。此地大軍衝殺不得,唯一法子便是堵住四處路徑,將他們牢牢困在此處,待其糧草斷絕方能成功。
無計可施下,趙禹按原路返回,心中不無遺憾。為今之計,若想速戰速決,唯有摸到天鷹教的糧庫輜重營,放上一把火,才能將他們逼迫出來。可惜殷野王那超凡脫俗的紮營之法,只怕徐達在此也弄不清他到底將糧草存放在何處。
他認真思忖著,若天鷹教此舉背後若有陰謀,那麼這般紮營的目的又是為何?瞧其擺出這姿態,有恃無恐的樣子,戰又不戰,退又不退,似乎一意要將滁州軍的注意力吸引來此。而天鷹教的主力又在丹陽,哪怕對滁州真有陰謀也無法實施,莫非他們還有同黨?
想到這個可能,趙禹的心情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返回原路時,張無忌卻不見了。趙禹心緒正欠佳之際,見此狀心中越發煩躁,正待要四處尋找,卻從一棵樹上發現以刀刻下的標記。他心中一動,循著標記指示的方向行去,漸漸行到偏離天鷹教營地十餘里外一處隱秘的沼澤地中。此處已經沒了道路,落腳處泥濘無比,哪怕以趙禹的輕功,也落得一身泥點,狼狽不堪。
「我在這裡……」
趙禹正踟躕難以落足之際,忽聽到張無忌的低喚聲,循聲望去,只見渾身被泥草裹住的張無忌正在一片草叢中向趙禹招手。
趙禹小心靠過去,低聲道:「你不老實在原地呆著,來這裡做什麼?」
「噓……」張無忌做個噤聲手勢,翻開面前將近一人高的草叢,往遠處指著說道:「剛才我隱在那裡,瞧見天鷹教的封壇主帶一路人衝向那個方向,心裡覺得有些古怪,才綴上來瞧一瞧。」
趙禹聞言後,頗為驚喜道:「可有什麼發現?」
張無忌訕訕道:「我的輕功不夠,再往前去不能隱匿行蹤,只好趴在這裡等著你。」
「那你在這裡稍後片刻,我去去就回。」
得了張無忌查到的線索,趙禹長身而起,翩若驚鴻掠向遠處。
張無忌瞅見趙禹漸漸消失的身影,表情復又變得闌珊起來。算起來,他們兩個認識也有六七年的光景,張無忌眼瞅著一個最初逞強險些喪命在韃子兵刀下的少年成長為威震天下的小魔君,而自己卻至今蹉跎無所成就,心中不無失落。他雖沒有揚名天下的野心,但少年心性也想學趙禹一般快意恩仇,心中卻每每阻塞不得暢快。
且不說藏在草窠裡的張無忌,趙禹施展輕功向前方掠去,過了不多久,便瞧見不遠處夜幕中有人影在攢動。他放緩了步調,也從泥地裡悄悄趟過去,便漸漸聽到夜風送來的談話聲。
「……什麼小魔君,還不是被咱們殷堂主略施小計擺弄得一籌莫展……」
「不可大意,那徐達屢敗韃子兵,不是易與之輩……」
「封壇主您太小心了,他們智謀再高,也不曉得咱們將糧草藏在大營十幾里外……」
趙禹漸漸逼近,看見一處淺灘上擺了一溜竹排,上面堆放了滿滿的糧袋。將近兩百餘人守候在此,個個都是有武功底子的精悍之輩。瞧見這一幕,他越發肯定殷野王逗留在灣塘必有所謀,否則也不會煞費苦心擺弄出這些巧招。
他權衡一番,覺得單憑自己勢必無法殺敗兩百多名武功高手,便記下了方位然後悄悄退走。
接回了張無忌,兩人一起趕回博望軍營。今次有此意外收穫,多虧了張無忌醒覺,趙禹也不吝誇獎道:「先前我說錯了,你這小子真是有一番運道,幫我解決了一個大大難題。這一次,應該給你記上一功!」
張無忌略帶羞澀說道:「我又不做你軍中的將軍,要功勞有什麼用。我身上寒毒全賴你相助才能清楚,幫一把手也是應該。不過,你要答應我,千萬不要害了我舅舅和天鷹教眾人的性命。」
趙禹擺手道:「他們若識相一些乖乖出來投降,一切都好說。若還要頑抗到底,我也不會手軟。畢竟,我還要為滁州皖南數萬大軍負責!」
張無忌心知能得到趙禹這個承諾已經殊為不易,也不再強人所難,只盼望舅舅殷野王不要再繼續冥頑不靈。
回到博望軍營,天色已經大亮,趙禹即刻點起五行旗精營兵馬,著莊錚、辛然和唐洋三人帶領,發兵往天鷹教藏糧之處。他自己則攜大軍圍堵住灣塘那一片沼澤地,務要令天鷹教自殷野王以下一人不得走脫。
雖然僥倖探知天鷹教的糧草所在,可以將他們從灣塘中逼迫出來。可是趙禹的心情還未輕鬆,一想到天鷹教那隱藏在暗處的幫手不知會有怎樣的陰謀,他的心弦就禁不住繃緊起來。
第119章 時乖運蹇莫嗟嘆
徐達外表雖然隨和,內心裡卻極為剛硬。因為輕敵冒進致使先鋒營受挫,常遇春重傷,他因統領大軍習慣了不露聲色,內心裡卻極為自責。夙夜未眠,從手頭掌握的蛛絲馬跡情報聯繫整個江南局勢推斷天鷹教劍指何處。
當趙禹進入中軍大帳講出要圍困灣塘中的天鷹教眾時,徐達雙肩一震,堵塞的思緒驟然貫通,凝聲道:「滁州要生亂了!」
聽到徐達的推斷,趙禹臉色驀地一變,趕緊問道:「何出此言?滁州我們經營多年,基礎紮實無比,怎麼可能生出亂子?」
徐達苦笑道:「正因咱們有這信心,才忽略了敵人圖謀滁州的可能。攻其不備,深得兵法要旨。咱們的根基在滁州,如皖南等地皆是枝節。殷野王此番行事,若不能動搖我們的根基,與自殺無異。可是他卻敢明目張膽將自己置於死地,可見必有極大勝算我們奈何不得他。總管試想,我們大軍已經匯聚此處,若非滁州有變斷了後路,還有什麼理由連近在咫尺的敵人都無暇顧及?」
「可是,他們若圖謀滁州,也要有相稱的實力才好。環顧滁州左近,根本無人可匹敵,哪怕是元廷江南大營,若想奔襲滁州,也繞不開我們在長江的防線。」趙禹心中已經認可了徐達的推測,只是滁州事關重大,他潛意識裡還在想著如何反駁這個可能。
徐達說道:「最堅固的堡壘,都是從內部開始瓦解。滁州有內奸,且權柄還不小,否則殷野王不可能對先鋒營的舉止瞭如指掌!」
趙禹默然,對於滁州內奸之事他也早有懷疑,只是不如徐達推斷來得篤定。
「先前不明白殷野王為何能在溧水丹陽兩地肆意來去,我苦思一夜,總算有了一些眉目。」徐達從一堆情報中遴選出幾條,遞給了趙禹,解釋道:「丹陽到溧水,最大的障礙是句容元兵。若句容守軍對此視而不見,那其餘之事皆可不論。」
趙禹草草將情報瀏覽一遍,見皆是與句容有關。句容原本是攻下溧水後下一步要攻略的目標,按照徐達的行事習慣,早先一步將此地情報打探得一清二楚。趙禹向來只關心討虜軍的戰略方向,具體的戰術卻不過問,任由眾將發揮。情報拿在手中卻看不出個頭緒,等徐達進一步解釋。
「句容守將,乃是名叫蘇穆的漢將。若此人肯幫助天鷹教隱瞞行蹤,殷野王當可來去自如。此人擅使一根蟠龍棍,據傳乃是少林派俗家弟子。若說句容哪個嫌疑最大,非他莫屬!」徐達解釋道。
趙禹沉吟片刻才說道:「天鷹教與我們為難,的確符合元廷的利益,可以遏制討虜軍的發展。可是他們彼此之間如何能精誠合作的信任?殷野王再如何混賬,也不敢將自己性命托付給不相干的人。可見雙方之間必定還有兩方皆信服的人!無論如何,滁州不容有失!只是不知眼下我再趕回是否來得及?」
徐達搖頭道:「總管是關心則亂,他們要圖謀滁州,勢必無法大張旗鼓來攻打,所用者唯陰謀而。只要人心不亂,什麼陰謀詭計都無法湊效。滁州有劉伯溫先生坐鎮,我們可飛書示警,當可保無虞。反倒是此處天鷹教之事,若處置不當,或會引起本教人心動盪,波及各路紅巾軍,於反元大業有礙!」
趙禹嘆息一聲,點頭道:「也只能如此了。」
雖然放棄了返回滁州的念頭,他心中還是無法釋懷,恨恨道:「無論此番滁州是否有失,此次一定要重重懲戒殷野王,才可消我心頭之恨!」
當討虜軍大隊到達灣塘時,五行旗精營已經成功奪下天鷹教的糧草,天鷹教負責看守糧草的兩百餘人,自那封壇主往下無一人逃脫。
那五花大綁的封壇主被帶到近前,一臉憤恨之色,怒視趙禹狠狠啐道:「趙無傷狗賊,你與楊逍沆瀣一氣,竊奪本教大權,今次一定會遭到報應!」
「我明教內務,干你天鷹教屁事!」
趙禹憂心滁州得失,遙遙一劍斬斷那封壇主手臂,冷聲道:「你去告訴殷野王,若不想老鼠一般被圍堵在灣塘,早早出降,我念在他父親的名聲,還能保全一個體面!」
揮揮手著人給封壇主止血包紮,放其去灣塘報信,趙禹便命眾軍在外駐紮,緊扼各方出口。瞧見空地上神色萎頓的天鷹教眾,趙禹腦海中靈光一閃,喚徐達來商議道:「可否利用這些敗軍去詐取句容縣城?」
徐達聽到這話,眼中閃過異彩,點頭道:「這事做得!那蘇穆若真與殷野王有約定,必然不會有所防備,我們也可趁此確認此點。縱然拿不下句容,也不會有損失,甚至能斷了殷野王的退路!」
當下,徐達便攜同五行旗精營,押著天鷹教降卒,分兵趕往句容。
那封壇主進了灣塘,足足兩日未有消息。趙禹心知殷野王還在心存僥倖,存心拖延等待自己這一方先因滁州事而潰散。藉著這段時間,他審問了餘下的幾名天鷹教徒,知殷野王此次乃是私自行事,連白眉鷹王殷天正都被匿瞞不知。
得知這消息後,趙禹心中略定。且不說此事有幾分真假,哪怕自己此次嚴懲了殷野王,事後雙方也可以此為借口,留一個商榷餘地。
第三天下午,徐達拿下句容的消息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那蘇穆的人頭。不能拿下一個活口,趙禹心中略感遺憾,卻也知亂軍當中瞬息萬變,此事難以兩全。當下他便著另一名降卒將那蘇穆的人頭送去灣塘,同時下命全軍戒備,嚴防殷野王突圍。
這一次消息傳回的極快,殷野王竟托人帶來口信,要依江湖規矩與趙禹戰上一場。如此別出心裁的要求,倒令趙禹頗感意外。略一思忖,他便答應下來,若真兩軍廝殺,損傷在所難免,倒不如一舉擒下殷野王來得穩妥。
兩下約定時間地點,第二日正午時分,殷野王總算離開了灣塘,趕來赴約。
六年前在蘇州,趙禹曾見過殷野王一面且被其重傷,今次再見,難免心生唏噓。與數年前相比,殷野王少了幾絲飛揚跋扈,或因困頓灣塘數日,形容有些落魄。
殷野王卻未認出趙禹,見到趙禹後,臉上露出濃濃的憤憤之色,冷哼道:「小魔君,今次你佔得上風,非戰之罪,而是我時運不濟被你劫去糧草,你休要得意!」
趙禹冷笑道:「要學楚霸王?你也配!那項羽勝得風光,敗得慘烈,可從未學你一般窩在泥塘裡耗子一般打滾!老實說,勝過你理所當然之事,真不值得得意。」
「哼!狂妄小子,牙尖嘴利算不得本領,稍後我便要你後悔與我比鬥!」口舌上佔不到便宜,殷野王便將話音一轉,冷哼道。
趙禹皺眉道:「要戰便戰,你若再喋喋不休,我真要反悔,著人亂箭射殺你!」
聞聽此言,殷野王神色一滯,果不敢再多說話。他屈指成爪,叱喝一聲,猱身而上。
趙禹已經許久沒與人依江湖規矩正經交手了,尤其對手還是數年前力挫自己之人。當下不進反退,靜待殷野王攻來。
鷹爪擒拿功是白眉鷹王成名絕技,殷野王早已盡得真傳。他向來自視甚高,未將趙禹放在眼中,否則也不會要與趙禹約鬥一場。此時見趙禹不敢硬接自己招數,氣焰更是囂張,大笑道:「欺世盜名的小子,納命來!」
他身軀疾閃,兩手鷹爪勢如奔雷,招招不離趙禹週身要害,或取心口膻中或取丹田氣海,又或如雄鷹撲食直抓趙禹兩側太陽穴,將鷹爪擒拿功的精妙處施展的淋漓盡致。
反觀趙禹則就遜色許多,施展出九陰身法,不與殷野王硬碰,每每一觸即離,如狂風中舞蕩的落葉一般,透出淒楚味道。他的表情卻平靜的很,絲毫不因殷野王步步逼迫而動容,穿行遊走,游刃有餘。
第120章 圖窮匕見各逞謀
與數年前相比,殷野王的內功愈見火候,每一抓都帶起淒厲勁風,深得鷹爪擒拿功的剛猛味道精粹,難怪能於亂軍之中重傷常遇春,武功之高已可躋身當世一流高手的境界。
然而趙禹的進步卻更大,再非當年在蘇州被殷野王一招重傷的少年。交手數招後,他便探清了殷野王的深淺,之所以一直引而不發,還是為了窺探鷹爪擒拿功的真正功夫。他雖不想與白眉鷹王直接開戰,但未雨綢繆,早作準備也是好的。
久攻不下,殷野王漸生出了幾分焦躁。剛猛武功最耗內力,往常旁人都誇他武功直追乃父殷天正,殷野王雖也自矜得很,卻曉得自家真正底細,比起內功精深的父親還差了許多。況且他原本打定主意是速戰速決,一舉擒拿住這小魔君,而後憑此為質創出一條逃生之路,須得保留體力。
這般一想,他便怒喝道:「小魔君,只逃不戰是個什麼道理!莫非真如外間所言,你是楊逍的私生子,他才一手將你扶上五行旗總旗使位置?原來你的本領,連我一招都招架不住!」
趙禹聽到這話,怒極反笑道:「我留手幾分,盼你知難而退,你卻冥頑不靈!呵,只怕你父親殷鷹王也不敢誇口一招敗我,就憑你!」
他雙臂一振,不再躲避,招式一反先前的輕靈姿態,施展出雙手互搏的一陽指,直取殷野王鐵鑄般的鷹爪!
殷野王聽到趙禹回話仍然中氣十足,心中頓時一驚,曉得自己先前小覷了這年輕人。不過他自恃家傳淵博,自身武功也剛猛,那會畏懼趙禹突來的變招,雙掌一錯橫抹向趙禹急點來的一陽指,已經運足了十分力,勢要將趙禹一招重傷!
兩人這一交手,趙禹同樣疾吐以剛猛為基的九陽內力,兩下碰觸,便覺殷野王掌心裡渾厚勁力猛襲過來。他持住九陽真經「他強任他強,清風撫山崗」,緊守一口充足真氣,穩如磐石不為所動!
殷野王則是另一番感受,他未料到趙禹指力如此凝粹,這一掌便如拍到了鋼刀尖上,掌心裡刺痛無比,正待要撤手,卻被一陽指力侵入經脈,半條手臂麻痺下來!一口真氣不濟,他自家先慌了手腳,撤出另一掌來兩手疊加猛地拍出。然而趙禹卻形如鬼魅驀地消失在他眼前,背後湧出疾風,殷野王已來不及變招,身軀一縮背部繃緊如弓,狠狠撞向後方!
正要為自己這急智讚嘆兩聲,殷野王忽覺後背上刺入另一股指力。這指力竟與先前迥然不同,剛猛全失靈動無比,倏忽間避開他畢集背上的內力,直取他的心脈要穴!殷野王這一生何曾見過這等詭異手段,當下猝不及防,只覺心臟驀地一跳,隨後脖頸一涼,從頸至背脊樑麻痺不堪,空有力道卻施展不出,身軀一僵而後被一掌打落塵埃!
輕描淡寫的收拾了殷野王,趙禹上前運起足力在他幾處要穴輕輕一點,才一把拎起了殷野王,冷笑道:「今次這教訓,要你記得勿要自恃勇武小覷了天下人,你還未有那資格!」
聽到這話,殷野王羞憤欲死,嘶吼道:「你那是什麼功夫!天下間也無這等道理,一時得逞的詭計罷了,我卻不服氣!」
趙禹冷笑一聲,說道:「我要你服氣作甚麼!好罷,現在講吧,你偷襲我先鋒營,傷我大將,意欲何為?我警告你,講話前先考慮清楚,我的耐心向來不好!」
「哼,憑你也配來審問我!我入教時,你這小子還連個人都不是!識相些快快放了我,若不然,天鷹教上下不會放過你!」殷野王只當自己失手才被擒,氣焰囂張怒喝道。
趙禹也不多說廢話,運起一陽指力,接連戳在殷野王后背四肢上。以九陽內力催發的一陽指力,連樹幹都可洞穿,遑論血肉之軀!不旋踵,殷野王身上便添了十幾個血窟窿,痛得他慘叫連連,犯了瘧疾一般週身打顫,到最後禁不住疼痛折磨,竟翻個白眼昏厥過去。
趙禹出手雖狠,卻有分寸,只取他皮粗肉厚並非要害的地方。他也動過以移魂大法來逼問的念頭,只是這法子施在尋常人和本領低微的人身上還有效用,如殷野王這般武功高手,已經收效甚微。最要緊是,受過移魂大法後,心智或多或少會受到創傷。他刑訊逼供還倒罷了,若不小心將殷天正這獨子玩成白癡,以其老而彌辣的姜桂性子,只怕難善了。
劈手將殷野王丟進水塘裡涮了涮,過了片刻,一身泥漿血水的殷野王才打個擺子驟然醒過來。再瞧向趙禹,眼神中狂態盡收,顫聲道:「小魔君,你好毒辣的手段!天鷹教不會放過你,我爹不會饒過你,五行旗也保不住你,楊逍也保不住你!」
趙禹眉頭一挑,抬起手來作勢要再點下。殷野王陡然收聲,連忙道:「是劉福通!劉福通派人來與我合謀,他要擁我爹做明教教主,趕絕你們五行旗!」
趙禹未料到會是這樣一個答案,動作頓時緩了一緩。
殷野王見他這反應,還當趙禹已經心生懼意,再次燃起希望,說道:「你想不到吧!你們五行旗扶植起的劉福通會轉而背叛你們。哼,你有楊逍和五行旗的扶植又如何?我爹是教中元老,終究要比你得人心!眼下你已經眾叛親離,縱擒下我,也與大局無助。若聰明些,老老實實放我離開,結個善緣。往後我念在大家同屬明教一脈,也不會對你趕盡殺絕!」
趙禹被其聒噪惹得煩悶無比,抬起腳來踹在其嘴上。殷野王避無可避,門牙登時掉了兩個,閉了嘴嗚嗚悶哼起來。
劉福通插手滁州,這消息遠比天鷹教來犯更讓趙禹感到驚詫。天鷹教往大了說也僅僅只是一個江湖幫派,只因殷天正在明教的卓著聲望才令趙禹感到有些忌諱,但劉福通卻是真正的梟雄人物。雖然敗於汝陽王李察罕之手,但麾下卻仍有十幾萬軍馬,實力不容小覷,遠非區區一個天鷹教能夠比擬。他若大舉犯來,滁州勢必亂起。
越想越覺事態嚴重,趙禹一把擒住殷野王,冷喝道:「劉福通究竟與你有什麼約定?快仔細講來!」
殷野王已被趙禹折磨盡了膽氣,不敢再頑抗,嗚咽著從頭講了一遍。
原來早在數年前,劉福通便遣使至蘇州,表示自己願奉殷天正為明教教主。只是殷天正年歲漸長,心性也變得淡泊,加之劉福通此人篡奪穎州分壇的舉動令其厭惡,因此便一口回絕了劉福通的使者。而殷野王卻因野心不小,一直與劉福通保持著聯繫。
前不久以海沙幫為基礎而崛起的張士誠與天鷹教在蘇州附近大戰一場,天鷹教落敗,退駐丹陽。而劉福通此時也被汝陽王擊敗,退回亳州。兩方失意下,便將視線轉移到此時風頭正健的滁州。由殷野王出面引來滁州大軍,而劉福通則出兵攻打滁州,若事成,便迎接殷天正西進駐滁州即位明教教主。
「那麼,你又為何能讓句容蘇穆也為你所用,大開方便之門?」趙禹又問道。
殷野王搖頭表示不知,說道:「負責聯繫韃子兵的是劉福通手下的頭目,叫什麼朱元璋。我也不知他們之間有什麼勾當,那朱元璋向我保證句容守軍不會為難……」
朱元璋,又是朱元璋!
趙禹頗感無奈的嘆息一聲,他與朱元璋本還算有些交情,濠州反目後也並未為難他。只是此人一而再插手對五行旗的陰謀,趙禹心中原本一絲情分蕩然無存,冷聲道:「那朱元璋現在何處?」
「他過了句容就離開了,說是要去滁州配合劉福通攻打城池。」殷野王老實回答道。
對這志大才疏之輩,趙禹也不知該說什麼了。劉福通只用幾句話便哄得他率眾西來,絲毫不曾考慮陰謀是否可行。
略一思忖,趙禹便猜到劉福通此次目的並非滁州。以他新敗之軍若想圖謀滁州,無異於自取滅亡。所以,他的目的應該是與滁州互為唇齒的濠州,如此可將他的勢力範圍從豫南亳州一路延伸到新進被濠州紅巾軍取下的徐州。如此一來,可一掃先前兵敗的頹勢,又能重整旗鼓將中原之地連成一片。
此計時機選得巧妙,尤其殷野王也甘心配合,使得趙禹哪怕洞悉也因天鷹教牽絆而無餘力阻止。最妙的是,劉福通若僅僅只圖謀濠州,恰好切住趙禹心中底線。在拿下集慶之前,他對江淮之地並無圖謀。無論北地屏障是郭子興還是劉福通,對他都無太大區別,左右都是貌合神離。
不過,這一次趙禹卻不打算善罷甘休。此陰謀洞悉人心,行之有效,他可以肯定是出自朱元璋之手。與這個常懷虎狼之心的人比肩為鄰,勢必要小心提防,牽扯住滁州大半精力。而且,以那句容守將蘇穆的背景來推斷,劉福通與少林派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哪怕暫緩對集慶的圖謀,趙禹也決定先要限制劉福通的勢力。
低頭瞅一眼委頓於地的殷野王,趙禹計上心來:既然劉福通一心想奉殷天正為明教教主,自己索性就送給他一個太上皇!
第121章 魔君令出天下亂
殷野王穴道被封,週身掛著泥漿血水,臉色慘白,瞧著模樣淒楚無比。而趙禹卻不打算輕饒他,一想到此人偷襲先鋒營,險些殺掉常遇春,他心中便怒火大熾,也不動用內力,拳腳劈頭蓋臉向其招呼去。
殷野王又驚又懼,慘叫不止,大聲呼救。可惜他為求穩妥,特意選了這人跡罕至之處,叫破喉嚨也無人趕來將他救出苦海。
足足招呼了幾十拳,殷野王早沒了嘶嚎的力氣,趙禹才意猶未盡的收手。而此時,殷野王蜷縮成一團,臉青唇白,哪還有原本意氣風發天鷹教少教主的威風。
「小、小魔君!你欺人太甚,就不怕……我天鷹教與你不死不休?劉福通十萬大軍已、已經兵圍滁州,你不怕……」殷野王雙眼閃爍著陰毒光彩,低聲嘶吼道。
趙禹冷笑道:「只有你才肯信劉福通的鬼話,眼下他自顧不暇,若敢引兵來犯滁州,此處就是他喪身之地!他連五行旗都敢背叛,還會甘心奉別人為主?」
殷野王臉色驀地一變,厲吼道:「不可能!我與他數年的交情,他又向我發過毒誓,怎麼敢食言而肥!」
「信或不信,拭目以待吧。不過,眼下你若想少受皮肉之苦,老老實實將你部屬喚出來投降吧。」
殷野王被擒,天鷹教部屬乖乖棄械投降。趙禹見這些人雖都是精悍之輩,但稍有受挫便全然喪失了鬥志,與烏合之眾無甚區別。這些廝混慣了江湖全無軍人素質的人,焉能勝過曾大敗元軍數十萬的張士誠!不過也正因如此,趙禹才放心引天鷹教來對付劉福通。
解決了天鷹教,再順勢拿下穎水縣,滁州軍對集慶合圍之勢已成。不過因為劉福通的威脅,趙禹暫緩對集慶門戶採石的攻勢,轉而與徐達商議引天鷹教入濠州的可行性。
手中握有殷野王並天鷹教近半精銳為人質,趙禹不怕殷天正不肯就範。張士誠而今正如日中天,天鷹教退無可退,殷野王此番被劉福通利用,除了本身志大才疏之外,也不乏迫切想為天鷹教尋個退路的原因。
滁州方向很快傳來消息,因徐州紅巾軍突然暴動,郭子興死於亂軍之中,劉福通已派朱元璋入濠州收攏敗軍,主持大局。稱得上好消息的是,郭子興獨子郭天敘已被劉伯溫先一步解救出來,引濠州本部軍駐守定遠譙縣,局勢尚未糜爛至不可收拾。
得知這個消息,趙禹失望之餘也不乏慶幸,即刻以鎮淮總管府名義任命郭天敘為濠州路都元帥,並且準備派人正式聯繫殷天正。只要殷天正肯與五行旗合作,趙禹便可出動蕪湖水營將天鷹教從丹陽接應出來,劍指淮南,如此可隔絕豫南與濠州的聯繫。劉福通要麼用人不疑放任朱元璋在濠州自立,要麼忍痛放棄已經吞下的濠州。
計劃議定,趙禹便命莊錚押送殷野王前往丹陽,至於天鷹教那一千餘降卒,則分拆整編,陸續調往滁州,待天鷹教西進後再歸還殷天正攻打淮南。
江南形勢,撲朔迷離,可稱得上牽一髮而動全身。天鷹教西撤的空白,須得及時填補。尤其暫緩攻打採石後,討虜軍的戰略須得有一個大的調整,也要在滁州北面擺出足夠震懾的力量,要預防朱元璋在濠州自立,隨之將之殲滅。
然而就在趙禹準備返回滁州時,意外再次發生。負責押送殷野王的銳金旗一部被襲擊,掌旗使莊錚身受重傷,性命垂危,而殷野王也被擄去。
莊錚被緊急送回溧水,趙禹為其查看傷勢,發現莊錚體內盤旋著一股陰寒至極的內力,磨蝕氣血真氣,與張無忌所中玄冥神掌有異曲同工之效。好在趙禹的九陽內力最克制這些陰寒內力,為莊錚祛除寒毒,足足一個晝夜才悠悠醒轉。
「少林……圓真!」莊錚醒來後,第一時間講出了襲擊他們的敵人身份。
趙禹臉色鐵青,他尚記得,數年前穎州分壇劇變,便與這少林派的僧人有莫大關係,另一名掌旗使顏垣也曾重傷在圓真手中。當時因為五行旗態勢危急,趙禹只能放過追究此事,帶領五行旗往南轉移。這幾年來,也一直無暇去少林派理論,沒想到今次那圓真再次冒出頭來,壞自己的事!
聞詢趕來的徐達見趙禹怒火三丈的樣子,急忙勸道:「總管,大事為重!當下最要緊是聯繫天鷹教,鉗制劉福通。此事該押後追究!」
趙禹沉默良久,沸騰的怒火才漸漸平息下來,沉聲道:「那圓真擄去殷野王,無非是加深我們與天鷹教之間的裂痕,讓雙方徹底決裂。這一次,我親自去見殷天正,向他痛陳利害。若他不是老糊塗,該知道要怎樣選擇。」
「修書與少林,要他們嚴懲參與此事之人,以半月為限,若不然,我將血洗少林山門!此信公告江湖,他們既然惟恐天下不亂,不妨讓這局勢再亂一些!」
趙禹一邊講著,思路越發透徹,又說道:「我是總壇欽命五行旗總旗使,危機時可統率各地分壇,傳令穎州分壇、南陽分壇,著他們與五行旗會師駐馬店,我要北攻汴梁!」
徐達聽到趙禹的命令,臉色驀地一變,待略一思忖,才說道:「此不失為震懾少林的一個好法子,可是,為了區區一個江湖門派就這樣大動干戈,是否小題大做?」
趙禹搖頭道:「江湖門派於地方根深蒂固,少林更是武林六大派之首。他們若保持超然姿態還倒罷了,若今次輕輕放過,其餘各派依法而行,不多時就能形成龐大割據勢力,攻伐不斷。且不說反元大業會受到阻撓,天下人要承受的戰火將會十倍於今!我要借今次打斷少林伸出的爪子,給他們一個沉痛教訓,武林還武林,俗世還俗世,不要再妄動心思!」
「還有,各地分壇各自為戰,政令不行,早晚要被元人大軍各個擊破,徐州分壇便是一個例子,該當要有人站出來做主了。傳信各分壇,哪個先下汴梁城,五行旗便奉其為紅巾軍總帥!」
趙禹考慮得很清楚,整合紅巾軍各部勢在必行。可是當下的局勢,不要說他區區一個五行旗總旗使,哪怕教主陽頂天重現人間,也未必能完成此項重任。各地分壇擁兵自重,誰都不肯將自己的地盤人馬拱手讓出。若要用強,勢必激起劇變。
如此這般,倒不如拋出一個虛妄名頭,讓各方為同一目的去奮鬥。雖然如此一來,各地紅巾軍勢必死傷慘重,覆滅也在所難免。但天下大亂的局勢已成,以強者兼併弱者,短時間的犧牲可換回更強的凝聚力,如大樹剪去微末枝節,卻能令主幹越發強壯。
紅巾軍總帥的名頭,哪個不想佔據?勢大如劉福通,對此誘惑也無法淡然處之,況且他的穎州分壇佔據地利優勢,對此只怕是勢在必得!
徐達得令後,即刻便去準備。滁州軍志在集慶,這一戰略絕不改變。可是作為攻打汴梁的首倡者,必要的姿態必須要擺出來。眼下討虜軍水陸兩營可用之兵將近十萬,在不影響滁州皖南防務的形勢下,須得調集兩萬人馬,才能擺出勢在必得的姿態。
可以預見,趙禹此令一出,天下紅巾軍勢必聞風而動。
第122章 後生可畏宜避之
三天後,趙禹到達丹陽,見到了威震武林數十載的白眉鷹王殷天正。
殷天正是一個身形魁梧的禿頂老者,長眉似雪垂至眼角,雙目炯炯似有電芒閃爍,鷹喙一般的勾鼻。雖已年近七十,但卻精神矍鑠,步履矯健。
當趙禹到來時,殷天正大踏步迎上來,遠遠便高聲道:「小魔君趙無傷,你很好,沒墮了咱們明教威名,二十年來後起之秀可稱第一!」
趙禹不敢怠慢,下馬後拱手為禮,說道:「鷹王老當益壯,我這後進末學還要多多向你請教。」他見殷天正氣概剛猛,絲毫不因天鷹教當下惡劣局勢而氣餒,心道那殷野王若有乃父一半風采,也不會被劉福通玩弄股掌之上,真算是虎父犬子的典型。
殷天正走到趙禹面前,目光炯炯望著他,朗聲道:「客套話不要說,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小兒野王的下作行徑,我已經曉得了,若不是此間委實走不開,也要向你們五行旗請罪。天鷹教雖已自成門戶,卻不該揮刀向五行旗。你打敗了他,我不氣惱,要殺要剮隨你,可是那千名天鷹教的兄弟,還望你不要為難他們。他們跟隨我多年,家中皆有妻兒老小,我不忍棄之不顧!」
趙禹見殷天正並不掩過飾非,而是坦認錯誤,果然如傳言中一般,算是個光明磊落的人物。他便直接說道:「鷹王快人快語,那我便實話實說。你兒子落到我手裡,我也沒有對他客氣,從他口中得知他這一次行事乃是自己擅作主張,鷹王你老人家並不知曉。老實講,這話我是不信的。丹陽眼下如此嚴峻的形勢,鷹王麾下又非有數十萬軍馬,不可能千人大隊的調集能瞞過你。你默許你兒子偷襲五行旗,意欲何為?」
養移體,居移氣。殷天正縱橫江湖數十年,雖沒有生出目中無人的傲氣,但也很久無人敢如此毫無顧忌詰問他。尤其他身後一干天鷹教眾,臉色更是劇變,天鷹教天市堂主李天垣更上前一步,沉聲怒喝道:「小魔君,你過份了!咱們敬的是你五行旗總旗使的身份,可不是許你這毛頭小子當面為難!」
殷天正卻未動怒,只是銳目逼視趙禹,凝聲道:「聰明人面前不說二話,野王這次前往溧水,我是默許的。為天鷹教上下過萬教眾打算,我要尋個退路。五行旗佔據的滁州,是個引人垂涎的好地方。你們若無本領保住,與其便宜了旁人,不如我天鷹教爭來自己佔了!不過,你的確了不起,五行旗這幾年在你帶領下,實力大增。我小覷了你,被當面指責,甘心領受。」
趙禹聽到殷天正當面承認自己的錯誤,也不再逼人太甚,便將話鋒一轉,說道:「鷹王拿得起放得下,是個真正好漢子。令郎落在我手裡雖吃了一些苦頭,我也未想太過為難他,先前著人將他送往丹陽,途中卻被少林僧人襲擊,不止令郎被擄去,連我屬下的掌旗使莊錚都身受重傷。我今次便為此事而來,要與鷹王你商議。」
此言一出,殷天正臉色陡然一變。他口上雖說將兒子交由趙禹教訓,不過是做個姿態,但聽到兒子落入少林僧人手中,心神仍不禁大亂。
天鷹教眾人聽到少教主被少林擄去,情緒登時沸騰起來,那距離趙禹最近的李天垣,已經揮爪扣向趙禹肩頭,怒罵道:「甚麼被少林僧人擄去,只怕已糟了你毒手罷!狗膽包天的小魔君,納命來!」
趙禹也不退避,肩頭驀地一塌,李天垣的手指堪堪擦過衣衫而過。他是殷野王的師叔,武功更強了一籌,一擊不中,另一爪已經陡然從腋下探出,直取趙禹胸口膻中,剛猛威烈,勢不可擋!
因有殷天正這深不可測的宗師高手在一旁,趙禹不敢放手施為,戟指發力,或削或抹,眨眼間與李天垣交手十餘招。
對於李天垣的武功,天鷹教眾人自然有信心。可是看到這年輕的小魔君動起手來,絲毫不落下風,才知這名動江湖的小魔君著實名不虛傳,不到二十的年紀竟能與功力深厚的李天垣分庭抗禮。這樣一來,原本心中的輕視登時蕩然無存,各自散開將交手的兩人團團圍在當中。
局外人還未覺得如何,李天垣的感受卻深刻無比。這小魔君的武功古怪無比,內力更是倏忽剛猛倏忽陰柔,令人拿捏不透不說,每每一個轉換便將他勢不可擋的攻勢化解。如此奇功,聞所未聞。
李天垣縱橫江湖多年,與人交手不下千次,同樣剛猛路數的武功,雖不及師兄殷天正,但在江湖上也罕有敵手,縱使敗了也能爭一個體面下場。可是隨著他搶攻銳勢一過,愈發施展不開手腳。尤其對手招式看似避讓不與自己硬碰,但激盪的氣勁卻幾乎將他六識都給封閉住。綿中藏針的指法,籠罩他週身上下要穴,勁風襲體,竟有無從招架之感。
不能再久戰下去!李天垣當機立斷,畢身勁力集於一爪,斜步俯衝,迅若奔雷抓向趙禹肋間。
「師弟小心!」
殷天正旁觀者清,眼力又高明無比,早就瞧出李天垣非是趙禹敵手,若是知機退下來,自己也好出手接應。但這一招似拚命一般的進攻,卻將他置入險地之中。
「李堂主小心了,你也來接我一招!」
趙禹朗笑一聲,雙掌一拍之後陡然錯開,左手搭住李天垣脈門,右掌橫揮切向他的脖頸,勁力驟然一吐。
李天垣手腕上傳來火燒般的灼痛,勁力登時瓦解了大半。他勁力使老,退無可退,被趙禹拉住胳膊俯衝而下,就好像自己撞上切向脖頸的一掌。
「魔君手下留情!」
殷天正再也按捺不住,縱身衝上前來,想要救下李天垣。
趙禹招式疾變,由橫切轉為斜抹,手掌印在已無力招架的李天垣後背,柔韌勁道驟然一推。李天垣只覺一股莫大力道裹挾著他的身體,狂風一般捲向後方!
眼見到李天垣撞向自己,殷天正未免傷著師弟,忙不迭撤回數成力道,手臂環抱起來接住李天垣。李天垣身體蘊含龐大力道,饒是殷天正內功深厚無比,投鼠忌器之下,蹬蹬退了數步才堪堪站穩!
旁人不知內情,只見到趙禹一人竟將天鷹教兩大高手都給逼退,眾皆大嘩。
殷天正輕輕放下李天垣,老臉禁不住一紅,說道:「多謝魔君留我師弟一命。」
趙禹力戰之下也有幾分疲累,聞言後擺手道:「是李堂主承讓了。我今次來,意在化干戈為玉帛。少林僧人劫去令郎,此事出乎我的預料。鷹王或生誤會,在所難免。大家開誠佈公來談一談,當下最要緊是救回令郎。此番責任在我,五行旗義不容辭,也需要鷹王助我一臂之力。」
殷天正臉色一肅,將趙禹請入大營中。他已經認識到,眼前這年輕人無論是武功還是膽色,都堪與自己比肩,原本心中還有幾分前輩對後輩的俯望姿態,也蕩然無存。
趙禹昂然入營,將自己針對少林的計劃和接應天鷹教入淮南的意圖,一併講出。
殷天正統領天鷹教,揚威武林數十年,深謀遠慮遠非殷野王可比。聽到趙禹的提議後,他皺眉沉吟道:「若魔君是為了搭救我兒子,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明教與六大派矛盾本就尖銳,若再因此事將矛盾激化,劍拔弩張的形勢,對咱們明教大業有害無益。」
趙禹詳細的意圖,自然不好與殷天正細細分講,便說道:「這世上向來沒有以德服人的道理,哪怕今次軟語相求,委曲求全,也不能消除正派武林對明教的成見。既然如此,不如開始就擺出強硬姿態,他們日後若敢再動什麼邪魅心思,先要好好思量一番!」
殷天正本就非忍氣吞聲之輩,只是近年來天鷹教窘迫的形態,加上年事漸高,氣性漸漸沉穩。此時聽到趙禹激昂的語氣,拍掌道:「江湖越混,膽氣越小。魔君膽色已經超過了我這老傢伙!嘿,若換個十幾年前,武林中有哪個敢打我天鷹教的心思!」
他雖同意了對付少林的計劃,講到天鷹教轉移時,又忍不住犯起了踟躕。俗話說,人離鄉賤,天鷹教的根基在江南,雖然被海沙幫的張士誠步步逼迫,殷天正仍不忍放棄這根基之地。但他自己也知天鷹教若再逗留此處,只有覆滅一途。雖然趙禹接應他們前往淮南,未必就是存了什麼好心思,卻總算是一條活路。
沉吟了良久,他才開口道:「殷某向來不求人,平生也不曾欠過哪個莫大人情。今次魔君助我天鷹教逃脫桎梏,我便如你所願做滁州北部屏障,幫你對付劉福通,償謝大恩!」
趙禹被點破了心思,也不覺得尷尬,乾笑兩聲後說道:「鷹王是個明白人。」
聽到這評價,殷天正感慨無比。歲月流逝,人事轉移,如今的江湖,再非往昔,應該要換個主人翁了……
第123章 鐵騎揚威催命箭
駐馬店地處豫南,本是劉福通部紅巾軍佔據之處。劉福通兵敗後,屯兵亳州,此處便成了無主之地。
隨著魔君召集令的傳開,原本蕭條的城池漸漸變得喧嘩起來。到處可見提著兵刃的強人,或七八人或數十人,絡繹不絕趕來此地。
小魔君趙無傷公開叫囂挑戰正派之首的少林,這是幾十年來江湖上第一轟動之事,無論是明教中人或正道武林人士,亦或者與這兩者皆無瓜葛的普通人,皆紛紛往豫南趕來。有單純看熱鬧的,有準備擇一而幫手的,同樣不乏準備趁火打劫之輩。
這當中,最顯眼的莫過於各路規模大小頭裹紅巾的義軍,他們未必就是明教所屬,只是藉著明教的名聲在地方上興風作浪。明教五行旗號召紅巾軍北伐汴梁,這是漢人光復故土的大計,或為公義或為私利,他們都無法淡然處之。戰場上瞬息萬變,哪個又能篤定自己不能第一個登上汴梁城牆?
儘管明教的名聲在江湖上惡臭無比,但眼下各路紅巾軍興盛之勢卻是不爭的事實!但凡肯起兵作亂者,哪個又是安分守己之人?若能借此機會一躍而上成為五行旗推舉的紅巾軍總帥,勢必揚名天下。哪怕暫時兵微將寡,名聲傳揚出去後,自然會有大批人馬來投靠!
隨著這些義軍中的小魚蝦起哄,原本被各路紅巾軍視作笑話的魔君召集令漸漸有了幾分正式的味道。這些紅巾軍的大頭領雖然拒不聽從趙禹的號令,但卻一直密切關注此地形勢。待見到聚集在駐馬店的義軍越來越多,他們當中終究有人按捺不住,南陽分壇的北瑣紅巾軍大頭領王權親自率兵北上,成為第一個到達駐馬店的紅巾軍大頭領。
為勢所逼,其餘紅巾軍頭領雖然心中極為牴觸,但卻不得不正視這個召集令,或是派得力大將,或是親自領兵,紛紛響應趙禹的號召,趕往駐馬店。
劉福通煞費苦心終於謀到一個東進濠州進逼徐州的機會,在兩淮之地穩佔上風,卻被趙禹一紙召集令輕輕瓦解。尤其天鷹教悍然進逼淮南,極大削弱了他對濠州紅巾軍朱元璋部的掌控。
他已經失了先機,勢必不能將攻下汴梁這一大功拱手讓人。哪怕此時並非攻略汴梁的最佳時機,然而趙禹此舉正掐中他的脈門,作為紅巾軍中勢力最大的頭領,尤其盤踞豫南多年,此時無論與公與私,他都不能置身事外。無奈之下,他只得附和聲援趙禹的號召,且先一步自號為北伐中路大元帥,召回派往濠州的部屬,厲兵秣馬為北攻汴梁做準備。
與波詭雲譎的天下大勢相比,武林人心則就簡單許多。少林派位居武林正派之首垂百年,其權威向來無人敢挑釁,哪怕魔教最興盛時,也不敢公開與少林對決。這裡是正道武林心中聖地,尤其少林弟子遍佈天下,趙禹此舉便如戳了馬蜂窩一般,引得正道武林統一口徑一致聲討。
武林中正邪矛盾陡然尖銳起來,在駐馬店這城中劇烈碰撞。每一天都要發生不下十起鬥毆爭執,武林人士強在武功,而明教則勝在人多勢眾。一時間,此城就如架在烈火上盛滿沸油的大鼎。
過了二十多天,趙禹統率討虜軍五千騎兵到達駐馬店。他並非故意拿喬托高身份才姍姍來遲,而是順路將郭天敘送返濠州,同時剪除朱元璋殘留的軍馬。可惜朱元璋見機得早,早在召集令發出最初便逃離了濠州,讓趙禹順手誅殺此人的念頭落了空。
萬馬奔騰,鐵蹄敲擊著堅硬的地面,發出天塌地陷般的轟鳴聲,震得土坯城牆不斷簌簌落下砂礫土塵。
南方少馬,哪怕鐘鼎世家的豪門大戶,出門也隻牛車代步,遑論這樣規模龐大的騎兵大軍!此時駐馬店城池已經人滿為患,大部分人都繞城紮營。眾人見到騎兵大隊從地平線湧出來,地龍翻滾一般激起大霧一般的煙塵,早已駭破了膽,無人再敢喧嘩。
趙禹一身戎裝,高踞戰馬之上,睥睨萬眾。他在距離城池數里外的地方勒住韁繩,手中馬鞭向後一揮,親兵即刻打出旗號,五千人的大隊極短的時間內由動至靜,肅穆宛如山嶽一般!
先聲奪人!
此時城池內外,放眼望去皆是黑壓壓的人頭,但在這軍容肅穆的騎軍大隊前,無一人敢放聲高喝,哪怕連呼吸聲都收斂到最低!唯恐將殺神的視線吸引過來,揮起屠刀。
先聲奪人收此奇效,趙禹很是滿意。當下整個南方,只有滁州討虜軍擁有這樣強大的騎兵隊伍!這是徐達未雨綢繆,力求創建的。按照徐達的說法,若想將蒙古人逐回漠北,手中一定要掌握一支強大的騎兵隊伍。
趙禹深以為然,早在數年前僅只佔據滁州一地時,便著手騎兵訓練。直到拿下皖南,緊扼大江,滁州財政大大緩解,這一支騎兵隊伍才壯大起來。當然,在這當中沈萬三等一干江南商人出力甚巨。商人投機心是最靈活的,當討虜軍拿下皖南開始孤立集慶時,江南等地豪商便聞風而動,紛紛往滁州投以重注。
在這過程中,這些向來遭人鄙夷的商賈所展露出來的力量,令趙禹都不禁咂舌。他們追逐利潤,並不局限於一國一地。重利輕義之名雖引得士紳鄙夷,但手中所掌握的財力資源,卻遠遠超過困頓一地的地方豪強士紳!這讓趙禹隱隱看到一絲可能,在領地中不僅沒有刻意打壓商賈,甚至還放手讓他們參與到一些民生建設中。當然,該有的底線他還是要把持住,但有囤積居奇者,嚴懲不貸!
五千雄軍陳兵城外,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說辭都要更震懾人心。討虜軍出現在城外第一瞬,整個城池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中。最開始,無論江湖人士抑或義軍,對趙禹公然挑釁少林的舉動,都非常不看好。少林執武林牛耳,若那個都敢隨便挑釁,怎麼能保持幾百年屹立不倒的威名!
城外五千鐵騎以強大無匹的氣勢擊碎了眾人這些念頭,少林再如何強大,終究只是一個武林門派,哪怕門生無數,盡數趕來馳援,就能抵擋住五千鐵騎的衝殺?武功再高,也抵不住刀兵加身!
正在此時,城門洞開,一名年紀頗大的光頭和尚走出城來,逕直迎向趙禹並其麾下五千鐵騎。此人生就一臉苦相,嘴角下垂,耷拉著眉毛,渾不知畏懼一般緩緩往前走去。只見他每走一步,腳底便起煙塵,所過處被土石夯得結實的地面竟留下一連串深深的腳印!
「這是少林四大神僧裡的空智神僧!」
「好精湛的內功!」
「四大神僧果然名不虛傳!」
「空智神僧竟到了駐馬店,可見少林是不怕小魔君威脅的!」
趙禹聽到眾人驚呼聲,神態變得凝重起來。在堅硬地面踩出數寸深的腳印,他也能做得到,但自問不能做到似空智神僧這般舉重若輕。見此一幕,他才知少林威名之下,果然名不虛傳。
空智神僧越走越近,距離趙禹十丈外站定,朗聲道:「少林空智,在此等候魔君多時了!」
這聲音清越無比,哪怕遠在城中都清晰可聞,顯是用上了少林真傳的獅子吼,愈發顯示出空智神僧渾厚無比的內功。
趙禹同樣以內力催發一口氣,大喝道:「空智大師,我許了你們半個月的時間,不知我的要求你們可做到?你在此等候,是為你少林門人請罪的麼?」
空智從趙禹的聲音中聽出其不弱於己的內功,古井無波的臉龐終於變了一變,片刻後便恢復如常,說道:「少林立派數百載,向來自持戒律,門人習武強身,也從不做為非作歹之事。魔君所請,恕少林不作回答!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還望魔君能放下屠刀,勿動干戈。」
眾人見空智神僧面對五千鐵騎,兀自應對得體,不卑不亢,屹然不懼,紛紛叫好。
趙禹冷笑一聲,說道:「那不必再談了,我這屠刀,拿得起卻放不下!」
他從馬鞍上拿起一張牛角勁弓,引弦搭箭,抬手射向前方!
眾人還以為趙禹要繼續與空智分辯,卻未料到他一言不合便引弓射去,紛紛驚呼出聲,忙不迭向後方城池逃去。也有膽大者仍忍不住回頭去望,卻看見這一箭射出後偏得離譜,竟落在空智神僧身左數丈外,可見這小魔君箭術實在稀鬆平常得很。原本極具威懾的一箭,卻因方位偏差而顯得可笑起來。
那空智神僧掃一眼數丈外插進地面兀自顫抖不止的箭桿,嘴角也泛起一絲譏笑。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的譏諷表情都僵在臉上!
隨著趙禹這一箭而起,其身後騎兵方陣中陡然響起一連串啪啪弓震聲,近百枝箭矢挾勁風呼嘯而至,盡數插入趙禹那一箭的落點!箭矢摞著箭矢,串成一朵收割人命的鐵血之花!
趙禹再引一箭,遙遙指向空智,朗笑道:「空智大師,來試試我這一箭!」
空智臉色劇變,抽身急退,身軀大鵬一般掠起,衝回身後的城池。
啪!
趙禹拉了一記空弦,冷喝道:「北上!」
第124章 芝蘭軟語亂人心
討虜軍過城不入,逕直北上,讓聚集在駐馬店的所有江湖人士都大吃一驚。
這其中不乏一心想助少林一臂之力,將魔君圍堵在此地的正道武林人士,他們見連四大神僧之一的空智大師在滁州鐵騎面前都只有逃跑一途,懾其鋒芒,哪個也不敢輕舉妄動,眼睜睜看著五千鐵騎狂風一般席捲向北。
趙禹先聲奪人,城內城外數萬義軍開始雖各有心思,可是在見識到滁州鐵騎威勢後,從心底拜服,甘附驥尾,紛紛拔營而起,跟隨討虜軍的步伐向北方開動。
短短時間裡,人滿為患的城池再次恢復冷清,仍逗留在此的,都是一些懾於魔君鋒芒,為是否趟這一趟渾水而心存猶豫的武林人士,或者自命清高不肯與魔教人同行一路的正派弟子。
周芷若在客棧裡,心中惴惴不安,表情也忐忑無比。當滁州鐵騎出現在城外,眾多武林人士登上城頭去觀望時,只有她一人仍留在城中小小的客棧中。
如今的周芷若,已經不再是漢水河畔那纖弱瘦小的小姑娘。她被張三豐著人送上峨嵋派,而今已過了七年。七年時間,足夠抹平世上任何悲歡離合,與同門和睦相處,得滅絕師太悉心調教,昔日弱不禁風的小姑娘,如今也成長為一個武功不弱的武林女俠。
她一身青衫,嬌容清麗脫俗,不施粉黛益顯蘭芷幽香,美目中泛著一絲愁緒,望去令人心中生憐。
自從拜入峨嵋派,這是她第一次下山,跟隨靜玄等幾名師姐奉師命馳援少林,對抗魔君。心中那或而萬一的可能念頭,令她心緒難安,打心底裡抗拒這個任務。因此到了駐馬店後,她便一直深居簡出,讓有心將她引見給諸位正派同道的靜玄師姐頗有微詞,屢勸無果,只好由得她去。
當趙禹的聲音在城外響起時,周芷若嬌軀驀地一顫,提劍便向門外衝去。可是當她到達城門時,只看到滁州鐵騎呼嘯往北激起的煙塵,心中悵然若失,只得鬱鬱寡歡回了客棧。
城中冷清下來,靜玄等正派弟子聚集起來商討如何馳援少林。周芷若的心緒全亂了,腦海中一遍遍翻滾著那已經變得有些陌生但感覺卻無比深刻的聲音。
真的是他,不會錯!
那個銘刻於心的身影,音訊全無每每在夢中才會出現的音容相貌……原來他真的成了魔君趙無傷,成了同門口中的大魔頭,成了暴虐殘忍搞得滁州皖南民不聊生的大惡人!
周芷若心裡痛楚難當,大滴淚珠湧出來順著嬌嫩面頰滑落。雖然魔君趙無傷與峨嵋派結怨不小,但是他連師父滅絕師太都能力爭平分秋色,為什麼不上峨嵋派去尋自己?是不知道自己已經拜入峨嵋派,還是早已經忘了父親臨終前的承諾?
良久之後,周芷若才擦乾淚水,緊抿著嘴唇霍然起身,抓起佩劍和行囊,往門外走去。她要當面問清楚,名動天下的魔君到底是不是一個食言而肥的小人!
出了房門,周芷若看到幾名同門正從客棧大堂站起身往街上走。
靜玄等人看到周芷若拎著行李走出房門,疑惑道:「周師妹,你要去哪裡?」
周芷若雖然已經做下決定,但聽到靜玄問話,仍不免慌亂,嚅嚅未曾開口,靜玄身後的丁敏君已經先一步輕斥道:「周師妹,咱們是來馳援少林,你這樣深居簡出不敢見人像個什麼話!旁人見了,先要問一問咱們峨嵋派恁沒禮數,門下弟子也目中無人!」
「丁師妹,不要說了!周師妹只是年輕,久居山上少見世面,怕見生人罷了。」靜玄皺眉止住丁敏君當面數落周芷若,而後才對周芷若說道:「既然出來了,周師妹你就跟我們一起去迎接武當派幾位前輩。魔君氣焰囂張,超出了我們想像,還要與武當派的幾位大俠商量一番,才好行事。」
周芷若欲言又止,卻不好當著同門的面徑直離去,加之她也想聽聽眾人要怎麼對付他,便輕輕點頭,尾隨在同門身後往街上走去。
武當派一行以宋遠橋為首,隨同的有六俠殷梨亭、七俠莫聲谷,以及宋青書為首的一干三代弟子。武當七俠,除了行動不便的三俠俞岱巖和早逝的五俠張翠山,其餘每一個在江湖上都是獨當一面的大俠士,這一次竟一舉出動三人,可見武當派對此次少林之厄勢在必救的決心。
張三豐在武林中輩分極高,若以此論,哪怕峨嵋派滅絕師太輩分都比宋遠橋等人低了許多。不過兩派門戶有別,自不能一概而論。加上殷梨亭與紀曉芙原有婚約,宋遠橋為人謙和,便與靜玄等人以平輩論交寒暄。
武當派眾人風塵僕僕,顯是剛剛趕到駐馬店,未及得遇上魔君並滁州鐵騎。靜玄便將魔君氣焰囂張,箭退空智神僧並揮軍北上之事告訴了武當派眾人,武當三俠聞言後,都禁不住連聲嗟嘆。那年紀最小的七俠莫聲谷更是忿忿道:「可惜沒有趕上魔君的步伐,若不然定要打擊一下他的囂張氣焰!」
周芷若站在人群後,心有別屬,聽到莫聲谷的話,嘴角卻禁不住微微翹起來。她自幼隨父親在漢水上謀生,對於鄂北皖南的路徑也極為熟悉,曉得從武當山快馬加鞭趕來此地只要數日光景。魔君召集令傳遍江湖已有月餘,遠在川蜀的峨嵋派都一早趕到,反倒武當派眾人姍姍來遲,意味當真不言自明。
周芷若這一笑,美艷不可方物,哪怕身處峨嵋眾多門人當中,也掩不住其光彩照人。待察覺到有幾道目光轉移過來,她趕緊板起臉來,不肯引人注目。然而卻有一道目光一直在她身周遊移,卻是那武當派的宋青書。周芷若倍感煩躁,小退兩步隱到旁人身後。
不多時,崆峒五老中的唐文亮、華山派掌門鮮於通也紛紛趕來迎接武當三俠。這一來,此地除了首當其衝的少林和遠在西陲的崑崙派,武林六大門派六聚其四。
眾人進入客棧中,講起先前魔君的囂張姿態,都忍不住嗟嘆連連,大呼世道迷亂,魔焰滔天。
周芷若在峨嵋派,被師父滅絕師太耳提面命,灌輸正邪不兩立的想法。原本對魔教殊無好感,可是事涉趙禹,她心中卻有另一番感受。瞧著眾人團坐席中一籌莫展的樣子,她竟隱隱生出幾分驕傲。
最先開口的是有「神機子」之稱的華山派掌門鮮於通,數年前他在河北牟縣城外敗於楊青荻喬扮的小魔君之手,原本每每想起來便引為生平最羞恥之事,可是隨著魔君威名日盛,他倒能以平常心去看待此事。這番以旁觀者看待魔君圍攻少林之事,很快便梳理出個頭緒,不負多智美名,沉吟道:「魔君自恃強兵壓境,這是擺明了不再依照江湖規矩行事。少林是咱們正道武林之首,且不說能否抵擋住魔君攻勢,咱們各派勢必不能坐視不理。但魔君狡詐將北伐汴梁與威逼少林混為一談,若貿然阻止,不明就裡的天下人還以為咱們正道武林投靠了韃子,阻撓義軍北伐。此事不可不慮!」
宋遠橋點頭道:「鮮於掌門言之有理,咱們正道武林雖曉得魔教作惡多端,但天下人卻被其紅巾軍反元事跡所迷惑。咱們須得將兩件事給分開,才好公然插手少林之事,不給魔君混淆試聽的可趁之機。不知諸位有何提議?」
眾人雖都是武林中名聲響當當的角色,但向來一心武事,一時間哪有法子應對趙禹的計策。
見眾人皆是一籌莫展的樣子,鮮於通才頗自得道:「早先空智大師未離開時,我便與他就此事商議良久,略有所得。魔君強舉義旗,不倫不類。我們索性順勢而為,同樣高舉北伐汴梁的義旗,召集天下正道人士,齊聚少林,與魔君決一高下!」
聞聽此言,眾人皆是交口稱讚。各派自有門生故交在地方實力頗強,也做結社自保之舉,莊園中數十上百個壯丁匯聚起來,同樣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不過,欣喜之後他們又不免心生遲疑。講到底,此事終究只是少林一家私事,若讓他們拼盡全部家當去解圍,哪怕自己願意,也難向門人交代。
鮮於通似是洞察眾人遲疑之因,又笑道:「咱們名門正派不是魔教妖人,起哄作亂的勾當做不來。少林行此法是無奈之舉,單以少林一派之力,應對魔君綽綽有餘。咱們各派最要緊是聲援少林,不致墮了聲勢!待魔君發現他陷入天下人共同聲討的險地,怎敢再一意孤行!」
周芷若站在人群之外,聽到鮮於通語氣篤定,心中禁不住慌亂起來。她沉吟大半晌,突然伸手拉了拉丁敏君的衣角。
丁敏君對周芷若向來無甚好感,轉頭冷語道:「什麼事?沒瞧見大家在商議大事!」
周芷若美眸流轉,湊到丁敏君耳邊低聲道:「丁師姐,我聽說魔君為難少林是因為少林擒下了天鷹教的殷野王。你覺得,這件事和數年前武當派張五俠夫婦去世有沒有關聯?」
丁敏君聞言,先是怔了怔,片刻後才醒悟過來。十年前張三豐大壽時,各派上武當派逼問張翠山夫婦金毛獅王謝遜的下落。張翠山夫婦雙雙自盡,而殷素素卻在臨死前將謝遜的下落告知少林空聞大師。後來少林寺多次澄清,眾人才漸漸相信殷素素是在蒙騙眾多武林人士。
丁敏君心思本就算不得光明,擅以最大惡意去揣測旁人,得了周芷若的提醒後,禁不住便將兩事聯繫在一起。少林向來與天鷹教沒什麼瓜葛,為何突然擒下殷素素的兄長殷野王?莫非與屠龍刀和謝遜的下落有關?
越想至深處,越覺得煞有介事,丁敏君忍不住驚呼道:「是了!」
「丁師妹,你想到什麼,不妨說出來,大家一起參詳!」靜玄皺眉道。
丁敏君掃了周芷若一眼,見其早已經退到一邊,顯不會因此居功。她對這師妹的惡感消除一些,當下便邁步上前,待眾人視線皆轉移過來,才將心中所想娓娓講出來。
聽到丁敏君這個說法,眾人臉色驀地一變,氣氛登時變得沉凝起來,而武當派眾人神色則尷尬忿忿,複雜無比。良久後,宋遠橋才開口道:「少林空聞大師德高望重,該不會就此事有所隱瞞……」
「人心隔肚皮,哪個曉得哪個!嘿,武林至尊,哪個不想做,哪個做不得?」崆峒派唐文亮當下站起身來,冷笑一聲說道:「諸位,告辭了!崆峒派和那謝遜仇深似海,任何蛛絲馬跡都不放過!」
說罷,他率領崆峒派眾人,頭也不回離開了。
第125章 天各一方亦靈犀
少室山松柏森森,密林中古剎隱現,原本極幽境的環境,卻被沸騰的人聲沖淡了大半意趣。
少林執武林牛耳數百年,除了長居寺中的數百僧眾外,慕名來學藝的俗家弟子更遍佈天下。此時盤桓在寺廟外有近千人,皆是趕來襄助師門的少林俗家弟子並其邀來助拳之人。只因寺廟清淨地,未免這些人進廟中衝撞了幽靜禪意,故而被安排在寺外左近。
魔君威名雖響徹江湖,但在眾人瞧來,比起少林幾位武道宗師尚遠遠不如。他們今番聚起來,除卻師門有難略盡綿力的心意,更多的則是抱著悠閒的心情聯絡同門之誼。大亂之世,民風尚武,這些少林俗家弟子在地方上皆是小有名氣的豪強,往常各據一方未免淡了同門往來的情意,藉著這個由頭聚集起來,高談闊論,談笑風生,煞是愜意,絲毫瞧不出大兵壓境的緊迫感。
一騎飛馬衝上山道,直奔少林山門衝去。急促的馬蹄聲引得山林間三五聚集的少林俗家弟子注目,紛紛轉頭望去,隨即便有人叫道:「這是空智師祖啊,他不是到了駐馬店去退魔君,怎麼回來的這麼快?」
「這有什麼疑問!空智神僧武功通神,自然一戰擊退了魔君!」
聽到這話,眾人齊聲喝彩,喧囂聲震得林中飛鳥倉皇衝上天空。
空智在駐馬店城外受挫後,日夜兼程趕回少室山,身心俱疲不說,憂慮之感更淤積於心。聽到眾人不合時宜的喝彩聲,當下便按捺不住,怒聲道:「佛門重地外大聲喧嘩,成何體統!」
眾人聽得空智語氣惡劣,紛紛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言。不過略一思忖後,各自眸底便泛起憂慮,瞧空智神僧的反應,只怕今次之事不能善了!
空智直驅馬入寺,疾步衝進眾僧聚首的大雄寶殿。
此時,少林早已接到駐馬店來的飛鴿傳書,曉得了當下形勢,只是未免人心動盪才不叫寺外眾多俗家弟子得知。
當空智進入大雄寶殿時,少林自方丈空聞大師一下空字輩高僧並各分院圓字輩的管事僧皆已齊聚。瞧著風塵僕僕的空智走進來,眾人臉色都驀地一肅。
腳方踏入殿中,空智一雙厲目已在殿中諸人身上掃了一遍,沉聲道:「圓真呢?他惹出這樣大陣仗,怎的不來殿裡商議?」
下首一名圓字輩弟子走出列,回答道:「圓真師兄說,他處事欠妥,有負眾位師叔伯重托,已禁足在禪房中,誦經自罰。」
空智神色一緩,還未及開口,一名空字輩空如踱步走出,皺眉道:「空智師兄,圓真下山照應本派俗家弟子產業,這是場中諸位師兄弟商議出的結果。而今事情出了偏差,正該合寺上下同心禦敵,你獨叱問圓真是何道理?莫非真要交出圓真,向那惡貫滿盈的魔君低頭?」
空智神色一滯,解釋道:「我怎會有那樣心思!只是圓真下山,所作所為我們都不甚明瞭,正要喚他來一問究竟,瞧一瞧有沒有化干戈為玉帛的可能。」
此言一出,眾僧臉色皆變。出家人雖不慕名利,但少林揚威日久,僧人們或多或少都要一些傲氣。且不說魔教人人得而誅之的名聲,單單魔君傲慢態度已經令他們不滿至極,遑論低頭服軟。
當下便有一名性情暴烈的僧人邁步出列,大聲道:「師叔此言差矣!那魔君氣焰囂張,視我少林無人,咱們正該迎頭痛擊,殺掉他的銳氣,一振武林正氣!」
空智嘆息道:「這個道理,我怎會不曉得。可是那魔君麾下鐵騎訓練有素,紀律嚴明,比之天下精銳的韃子兵都不遑多讓。他此來氣勢洶洶,擺明不肯善罷甘休。我是不想看見少林蒙遭劫難,血流漂杵的慘狀……」
那名為圓音的弟子冷笑一聲,說道:「咱們武林正道,哪有向魔教妖人低頭求和的道理!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仗義死節而矣!師叔此言,我不敢苟同!」
眾僧聽到圓音慷慨激昂的語調,紛紛高聲讚嘆,倒令空智神色尷尬,無法開口。
這時候,那一直不曾開腔的方丈空聞大師開口道:「空智師弟心懷慈悲,不忍門人弟子遭難,這心意是好的。可是全天下武林正道皆在瞧著少林要如何應對魔焰滔天的趙無傷,他雖然兵盛,咱們也不能退避。」
聽到方丈一錘定音,空智也不再多說。他傳回的信中只說魔君率軍五千,那無從抵擋的凜冽兵勢卻非言語能夠盡述。瞧著眾人氣勢正盛,他也不再潑人冷水,便將與鮮於通商議的計策娓娓講出來。
空聞大師聽完此計,沉吟良久,才說道:「鮮於掌門不愧神算之名,只是不知寺外那些俗家弟子是否肯附和。」
圓音大聲道:「師門重恩,譬如父母養育之恩!況且這是撥亂反正,誅殺魔教的江湖大義,哪個也不敢推脫!」
眾人商議一番,便準備力拒魔君,各自分頭行事。一面著令各俗家弟子盡起莊丁護寺,一面召集寺中羅漢堂數百武僧演練陣仗,準備與魔君鐵騎決一高下。
與少林厲兵秣馬積極備戰的緊張態勢不同,離開了駐馬店後,趙禹便命大軍放緩步伐,從容行軍。一路行至郾城,更紮營不前,令人琢磨不透他心中所想。
各路義軍原本見滁州鐵騎兵鋒之盛,唯恐被其兼併,雖然隨軍而行,但卻保持著相當遠的距離。待發現滁州兵駐營不前,著人打探一番,才知滁州鐵騎後勤拉長,補給不足,不得不等候輜重營趕來。得知這個消息後,紅巾軍眾頭領紛紛舒了一口氣,若與此精銳鐵騎爭勝,他們勝算忒小。若被滁州軍先克汴梁,此番不過是陪太子讀書的角色,徒勞無功還有被殲滅的危險。
可是滁州軍後勤出了漏子,不吝於去掉這一圍攻汴梁的強大競爭對手,令眾人再次瞧見希望,紛紛加快行軍,務求趕在滁州軍之前到達汴梁。慶幸的同時,他們不免嘆息魔君志大才疏,只瞧見鐵騎威猛,卻慮不到數千大軍並過萬戰馬人吃馬嚼的巨大消耗,空有鐵騎精兵,卻只能坐失良機。
鐵騎營主將是討虜軍中新近嶄露頭角的傅友德,此人原本是徐壽輝部將,因徐壽輝氣量狹小諸多猜忌,索性由心灰意懶的彭和尚舉薦轉投滁州,其兵法謀略連徐達和常遇春都讚不絕口,被趙禹委以重任,將唯一一支騎兵隊伍交由傅友德統領。
傅友德感於趙禹知遇之恩,傾盡畢生所學襄助大業。眼看著各路義軍紛紛超趕過自家大軍,營中將士不免有些氣急,但在傅友德盡心調度下,士氣尚能保持完整。
這一天,趙禹正在營帳中讀一卷初唐李靖所著兵書,一身戎裝的傅友德入稟道:「劉福通已經親率大軍攻克商丘,不日可達汴梁!」
趙禹放下兵書,嘆息道:「劉福通此人著實不凡,受挫不餒,能把握時機,這一次,只怕汴梁要成他囊中之物了。」
傅友德笑道:「若非總管那個北伐召集令攪動天下大亂,元人顧此失彼,劉福通也不能這麼快從上次失敗陰影中走出來。現下元廷汝陽王正從山東揮師西進,甘陝路的大軍也開拔入豫,縱能拿下汴梁,劉福通也要應對一連番的苦戰!」
「讓他動起來,便沒有那麼多精力往南面去攪動風雨。是了,元廷北路軍已被攪動,江南大營有什麼動靜?」趙禹又問道,他雖居於郾城,但心思卻全放在江南集慶等處,那裡才是他的根基所在。
傅友德奉上最新的情報,喜形於色道:「沒了汝陽王兵勢壓迫,張士誠威風大振,一舉拿下常州,進逼鎮江。元廷江南大營主帥福壽命大軍集於鎮江,以擋張士誠。借此良機,徐將軍已經一舉攻下採石,集慶以西水路靖通,蕪湖水營可長驅直入,不日便可水陸並進,圍攻集慶!」
數年謀劃,在此一舉,饒是趙禹久居高位,聽到這消息也有些不淡定起來。他站起身,在營中來回踱步,良久之後才勉強壓下激盪情緒,同時不忘吩咐道:「集慶方向的消息,要一日三報,我要第一時間拿到最新戰報!」
傅友德接命後,又問道:「那少林之事?」
趙禹朗笑道:「一群武夫而已,有什麼可慮!」
話雖如此說,他還是頗看重此事,詳細詢問了少林方向的消息。
待聽到少林竟也響應北伐汴梁的號召,托此名義召集各方俗家弟子引兵護寺,趙禹忍不住啞然失笑,說道:「這糊塗主意哪個出的?江湖事便要江湖了,少林這番擼起袖子來,莫不是也要起兵造反?原本我還怕進逼少林,會引得態度曖昧的劉福通在一旁掣肘。少林此舉,可算是在河南之地又立山頭,劉福通與他們交情再深,也容不得旁人在臥榻之側酣睡!」
傅友德也嘆息道:「這一群僧人,不通天下大勢,只瞧見總管引兵來犯,便要依法對抗,哪裡分辨得出當中滋味!總管根基不在河南,一時強兵過境,劉福通眼下著緊汴梁還能視而不見。少林距地自守,可是真正要分割劉福通的地盤。是可忍孰不可忍,若他們不公開臣服劉福通,早晚要交惡開戰!」
趙禹又笑道:「我這番作態,雖有些無賴,卻也著實將這些和尚逼急了眼。若不然,也不會出此昏招。舉兵容易散兵難,堂堂正正的武林門派,這一公開舉兵可就變了味道。天下之爭,不成功便成仁,哪有他進退自如的餘地!」
「得了,即刻修書給劉福通,今次我出兵為他解除少林糜爛之禍,一應錢糧物資都要由他出。若不然,我就擔個武林恥笑的名聲,即刻引兵南歸,坐看他如何應對少林大軍的崛起!」
趙禹心中大悅,又沉吟道:「不妨再亂一亂,公開責問少林擒拿殷野王存的什麼心思?莫不是要逼問屠龍刀的下落!我倒瞧一瞧,這一來六大派是否還能擰成一股繩來對抗我的鐵騎精兵!」
他說的興奮,卻不知數年前漢水畔那個嬌若蘭芷的小姑娘已經先一步替他做了此事。
第126章 拔營起兵赴少林
大元至正十六年的春天,天下局勢可稱得上波詭雲譎。
汝陽王李察罕經過至正十五年一整年征伐不斷,原本已經穩定了北地局勢,孰料亂軍賊首趙無傷一紙北伐召集令,便引動天下紅巾軍紛紛雄起北犯,北地局勢登時潰爛一瀉千里!
元軍精銳盡出,各路大軍馳援汴梁,雖疲於奔命,卻終究鞭長莫及。這一年入夏,苦攻汴梁數月的劉福通終於攻克城門,揮軍入城!
天下震盪!
汴梁是故宋舊都,元廷雖得天下近百年,但因對漢人諸多壓迫,向來不得人心。反元大幕拉開最初,各路義軍雖然爭殺不斷,但對橫掃天下的蒙古精兵仍然心存畏懼,瞧不到太多希望。可是汴梁的失陷卻使元廷軟弱暴露無遺,人心大振,天下皆知漢統終於到了再次振興的時機!
劉福通同樣聲名大噪,風頭一時無兩。雖然汴梁一戰損兵折將,損失頗大,但所得也豐厚。尤其他坐擁雄城,招攬四方來投之師,不旋踵便聚起數十萬雄師,哪怕沒有趙禹先下汴梁奉其為紅巾主帥的承諾,此時他也成了無冕之王,世所共仰,達至人生巔峰!
然而這位新晉紅巾軍大帥眼下心情卻著實欠佳,雖然拿下汴梁,但他手中嫡系人馬卻折損大半,新附之軍看似勢大,戰力卻著實堪憂。加之元人數路人馬皆往汴梁轉移,一副不收復汴梁誓不罷休的姿態,令他憂心不已。
坐於汴梁帥府中,與眾將議事畢,劉福通身心俱疲,閉目養神。
數年征戰,雖然成果斐然,但劉福通已經漸覺心力不濟。他兩腮深深陷下去,鬢角斑白,再無原本富家翁的和氣模樣。四年前,他借各方之勢將五行旗一舉趕出穎州,真正全盤掌握了穎州分壇全部力量。隨之而來卻不是一呼百應的風光,而是每日戰戰兢兢,疲於應對元兵凜冽攻勢。
五行旗在滁州每取得一點成就,他的心便似被戳了一刀般,至此方明白,當年趙無傷想都不想便拒絕自己的招攬,是存心將自己豎起在中原做靶子,為其爭取從容佈置發展的時間!前不久他聽信朱元璋的建議,將觸手伸往濠州準備一統北地,隨之而來便是趙禹直中命門的反擊。
與趙禹看重集慶一樣,汴梁同樣是劉福通勢在必得的根基之地!一紙召集令,迫得他不得不提前進攻汴梁。僥倖成功後,他才驀地發現,自己這一次又被趙禹立成了靶子,北地元軍皆被吸引到汴梁,形勢比之他去年兵敗時還要嚴峻。而滁州軍卻借此良機,在江南穩紮穩打,一步步圖謀集慶。
若有可能,劉福通真想與趙禹易地而處。可惜這只是閒來妄想,他已被架上火爐,只能步步前進,稍有不慎便要飲恨!
心緒正煩躁之際,一封舊信報突然闖進眼簾中。這是少林號召門人起兵護寺的情報,少林根深蒂固,潛力之大著實出乎劉福通的想像,短短數月時間便聚起了過萬人馬!雖然少林與他曾有約定的圓真專門修書一封來解釋此舉全為抵擋魔君,可是劉福通心中還是倍感不安。這時候他才體會到自己連同天鷹教圖謀濠州時魔君的憤怒,少林所在豫西眼下他雖還未佔據,但少林兵起勢必威脅到他的根基豫南之地!
劉福通本就是造反行家,對義軍從萌生到起事各個階段熟悉無比,哪怕少林並無爭霸天下的野心,但只要人馬聚集起來,態勢就會擺脫始作俑者的控制,勢必會成席捲豫地之亂象,完全斷絕他的後路!
最要命是,魔君窺準了他這個脈門,竟然一直駐兵郾城,既不退兵,也不北上少林,始終保持著對少林的壓力。
不能再拖了!
劉福通心底嘆息一聲,對門外親兵吩咐道:「召朱元璋來!」
不旋踵,朱元璋便來到帥府,入內叩拜。
劉福通力求讓自己顯得心平氣和些,溫聲道:「我聽說,元璋和那魔君算是有些交情吧?」
朱元璋進門最初,便以眼角掃見劉福通案上信件,聽到這問題當下便明白劉福通所圖為何,連忙道:「我與魔君,過往算是有些交情。不過此人眼高於頂,瞧不起我出身微末,交情便淡了。前數年我在郭子興帳下效力,因五行旗過境之事更與其反目成仇。此人看似寬宏有禮,實則睚眥必報,如今只怕魔君是對我除之而後快!」
劉福通聽到這回答,略感失望道:「原來是這樣。魔君發信來求糧草,要幫我解決少林大軍,我本意元璋與魔君有交情,委你重任由你押送糧草送去他處,現在看來卻是不妥了。」
朱元璋低著頭,眼角抽搐,他本以為自己先一步講清楚,劉福通便會放過自己,沒想到還是講出此事。這哪裡是委以重任,分明是要自己去做代罪羔羊,平息趙禹的怒火!
他察覺劉福通視線一直在自己身上流連,曉得就算不答應,以後在劉福通軍中也難再立足,索性將牙一咬,澀聲道:「大帥所托,屬下萬死不辭!刀山火海也要走這一遭,遑論只是押送糧草!」
劉福通聞言後,陰沉的臉上再次露出一絲笑意,不忘安撫朱元璋道:「若非汴梁一戰折損太多,我也不想遣出你這得力臂膀。此番你去郾城,一路多加小心,見到魔君以禮相待。須記得我還站在你背後,魔君也不敢將你如何!」
朱元璋滿嘴苦澀,只得點頭應下。他曉得自己在濠州舉動太急躁,已經引起劉福通的戒心,現在只盼劉福通能一時疏忽,不要扣住自己本部人馬,這一來大可引兵他往,自立門戶,好過與劉福通一起過烈火烹油看似風光實則苦楚的日子。
然而劉福通下一句話,直接將朱元璋打入深淵:「汴梁兵事迫近,那些新附軍總不讓人放心。我已遣返南陽王權一部,元璋可與他們一路同行。」
朱元璋眼前一黑,險些栽倒於地。到現在他才曉得,比起心狠手辣,自己還遠非劉福通對手,這番竟是要自己隻身入敵營啊!
他心神劇震,雙肩顫抖不止,耳邊忽聽到門外有刀刃出鞘聲,只得咬緊了牙關悲憤道:「屬下遵命!」
劉福通連交代後事的時間都不留給朱元璋,當下便說道:「此事宜早不宜遲,元璋即刻便出發吧。你的安全不必擔心,我自派一旅親衛護送,可保元璋無虞!」
直到朱元璋退下後,劉福通一直惡劣的心情才鬆快許多。朱元璋此人,豺狼也!只看他先投郭子興,後歸徐州芝麻李,待轉頭投向自己時,初獻一計便將兩位故主皆算計入甕,此人心性之涼薄,可見一斑!這番借魔君之手除去此人,既能消除些許魔君怒火,又能盡得朱元璋麾下數萬徐州紅巾軍,可算皆大歡喜。
只是想起少林之事,劉福通仍不免懊惱。他與圓真相交多年,最初結交韓山童都是得圓真指點,哪想到正當大業緊要關頭,少林卻背後插了自己一刀!魔君五千鐵騎誠然可懼,但少林也忒外強中乾了些,枉負天下第一大派之名,哪怕他們放開手腳,魔君也不敢真就放手屠寺!除非他一意孤行要惡了天下所有武林人士!到那時,不要說爭天下,哪怕應對少林門人的報復都應接不暇。而他們現今作態,卻是自降了少林超然事外的地位,既授魔君以口實,又犯了自己的忌諱,這是在作死啊!
「糊塗!」想至氣惱之處,劉福通一掌拍在案上。他最氣的反倒不是少林這番舉動,而是明明五行旗與少林的恩怨,怎麼就落到了自己央求趙禹出手相助的地步!
趙禹在郾城,並非無所事事。除了等待劉福通的答覆,密切關注集慶戰報外,閒來將郾城左近流竄作亂的綠林盜匪橫掃一空,充作練兵,倒在這附近民間贏得許多好名聲。
劉福通拿下汴梁一月後,終於給了趙禹一個答覆,明確表示希望趙禹幫手解決少林之事,並送來一批輜重糧草。
負責押送糧草的是順路返回的明教南陽分壇壇主王權,此人麾下也有近萬之眾,第一個響應召集令北上,卻因在許昌被元廷李思齊部綴上,損兵折將不說,還險些被劉福通吞併人馬。一路返回,愈加心灰意懶,也不入營,只在營外將糧草交割停當後便引軍離開。
趙禹禮數周到,一路將王權送出十餘里外,才攜親兵返回。
方一入營,傅友德便一臉凝重迎上來,說道:「總管,這王權不盡不實,為何不逼問他一番?」
趙禹嘆息道:「這世道,但凡起兵者,哪個沒有大志向。這王權困守南陽,北有劉福通,南有徐壽輝,等到個機會也因時運不濟沒有把握住,有個別樣心思,也是情理之中。這朱元璋當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給他死地裡覓到一個生機,竟能勸服王權施以庇護。不過,這是劉福通和徐壽輝該頭痛的事情,且由得他們去撕咬罷。我又能做些什麼,不過修書兩封而矣。」
受人之惠,當然要替人做事。糧草到手後,趙禹不再拖延,即刻下令拔營發兵,奔赴嵩山。
而此時,少林門人已經聚攏起過萬部屬,陳兵登封城中,靜待滁州鐵騎。
第127章 志比唐王一戰喪
登封並非顯赫大城,但因地靠少室山臨近少林,民風尚武,強人輩出。哪怕店舖廝混的跑堂,也曉得耍幾招似模似樣的少林長拳,不愧武功之鄉的名稱。
少林扎根少室山數百年,經營一地根深蒂固。左近鄉民或是少林弟子,或是少林佃戶,或多或少都有牽連。這一番登高一呼,著實一呼百應,很短時間裡便將一座城池經營得水潑不透。
據此一城,少林眾人信心大增,特別是那些傾盡人力物力趕來襄助的俗家弟子,更是喜出望外。他們在地方,或為豪強或為鄉紳,雖有前呼後擁的體驗,卻從不知一呼百應、令出必行竟是這樣美妙的感覺。
哪怕不通兵事,眾人也知騎兵不擅攻城,加之魔君勞師遠征,待到城下必成疲兵。到時候他們望城興嘆,士氣大跌,若要強攻,城中過萬守軍哪怕用血肉之軀都能將城池防禦的風雨不透!待滁州鐵騎兵敗受挫,城中守軍便可一鼓作氣殺出去,一戰將魔君並滁州兵剿滅在城下!
挾此大勝,足以打壓魔教紅巾軍當下氣焰囂張的態勢!
有些平素便有大志向的俗家弟子已經開始設想,勞師遠征的魔君敗於登封,而北地紅巾軍大寇劉福通則被元軍圍堵在汴梁。此時正是正道武林大舉起事、光復漢統的天賜良機,趁著少林大軍士氣正盛,正可引軍攻打元軍守備虛弱的洛陽!
這個策略非獨一人念頭,而是漸漸在登封城中流傳開來,且越來越煞有介事。甚至有心人已經開始一板一眼盤算起來,少林寺中僧人皆是不染俗塵的方外人,這過萬大軍自然要托付德高望重的俗家弟子統領。若能因此良機一定乾坤,成就不世偉業,這可是名垂千史天下一家的豐功偉績,怎樣都要比江湖廝混豪霸地方來得體面!
勿謂言之不預,幾百年前若非少林武僧義助唐王,日後也不會有盛極一時威伏四野的大唐盛世!當年少林可非舉派皆出相助唐王,而今卻是合派上下萬眾一心,縱不能超過那李世民,若要比肩也非難事吧!
隨著這說法流傳開來,登封城中再無大戰來臨的緊迫感,許多人甚至迫切希望魔君趕緊到來,好為他們謀略天下塗上重彩一筆!然而魔君卻一直駐兵郾城,久久不至,顯是怕了登封城中過萬大軍,眾俗家弟子們不禁心底暗暗埋怨起來。整個城中,對魔君的蔑視漸漸充斥在人們日常的談話中,哪怕養在深閨的婦人也曉得武林中出了一個虎頭蛇尾的敗類。
魔君不來,農時卻至。天時不等人,那些被強自聚攏起來的莊丁佃戶心思漸漸焦躁起來,爭霸天下比肩唐王對他們來說太遠了,家中幾畝田地才是生活全部。那些俗家弟子每天在寺廟和城池之間來回奔走,準備謀求支持以圖在日後大軍中佔據一個顯赫位置,卻不知城中守軍每天都有許多放下了兵器逃回鄉野扛起鋤頭。
且不說登封城中人心變異,在江湖上,關於少林擒下殷野王圖謀屠龍刀的傳聞早已經甚囂塵上,大有山雨欲來的緊張態勢。
令趙禹頗感意外的是,向來與少林保持默契的其餘各大派這次竟也保持沉默,似乎聽信了江湖傳言,態度相當值得玩味。
他卻不知,周芷若稍加提點,丁敏君奇思妙想,早讓各大派先一步心生懷疑。有此態度,不足為奇,之所以引而不發,多半是存了讓魔君先與少林拚個兩敗俱傷的心思。
無論如何,總是一個有利的局面。其餘各派置身事外,趙禹更有把握擺弄少林。
滁州鐵騎由靜至動,疾馳北上。因有劉福通在汴梁吸引元軍,一路上竟未遇到半點阻攔。旬日之間,便衝至登封城外。
此時因久候魔君不至,登封城防禦已經遠不及最初嚴密,士氣更是鬆散。城頭上許多守軍趁著天色難得的好,紛紛洗了衣衫以兵器挑起來晾曬起來,遠遠看去好似迎風招展的旗旛。更有許多守軍準備窺一個機會偷偷溜回家趕在農時尾巴上打理田地。
待聽到前方探哨來報,散亂的守軍才忙不迭湧上城頭來,眼見到天地之間湧起一條黑線,隨即便是驚天動地馬蹄聲,哪怕站在城頭上都覺腳下一震一震,頓覺頭皮發麻。
待見到鐵騎如洪流一般向城牆拍來,當下已經有人忍不住驚呼出聲,肝膽欲裂的模樣,連握在手中的兵器都拿捏不住,掉落下來!
趙禹坐鎮後方,傅友德則一馬當先率領騎兵直衝城門之下,將近城牆一箭之地,黑甲洪流陡然分開,繞城而過。馬上訓練有素的騎士紛紛揚弓搭箭,射向城頭!
堆積在城頭上的守軍眼見到箭矢射來,本能反應便是向後方急退,然而不闊的城牆上幾乎人疊著人,這一推登時混亂起來,且不說多少中箭之人,當下已經有數十人哀嚎著被擠下城頭,重重摔在地面上!
滁州鐵騎繞城一周,而後衝向遠方,再次排列陣型,蓄勢待發。未及半刻鐘,城頭上守軍已折損數百人!這時候,不要說尋常莊丁,哪怕是見慣血腥一心要比肩李世民的一干俗家弟子,也被滁州鐵騎勢不可擋的氣勢駭破了膽,龜縮在城頭箭垛上連頭不敢探出。
真正的戰爭,總比設想中來得出乎預料。滁州鐵騎兵臨城下並非疲兵,而騎兵攢射竟比貼身肉搏攻城還要來得有震懾力,至於魔君趙無傷,則一直守在城外高高豎起的大纛下,也並非眾人口口相傳虎頭蛇尾的無膽之輩。
滁州鐵騎往來繞城三周,攢射了十餘輪,整個登封城牆已被箭矢掩埋!
日暮時,滁州軍鳴金收兵,將士高呼:「來日午時攻城!」
待滁州軍退出數里外紮下營帳,城頭上守軍才漸漸鼓起勇氣,撥去頭上身上掉落的流矢,才發現整個城頭鋪滿箭支,竟無立錐之地!再看城外,貼近城牆的一周土地,已經盡數被鐵蹄踏得平整無比,而先前被擠落城牆的數十人,早已經成了地上一灘爛肉,再瞧不出人的模樣!
原來,這就是戰爭!
不獨尋常莊戶出身的守軍,哪怕是幾百個少林俗家弟子的頭領,這會兒也兩股戰戰,口不能言!
遠處滁州軍大營已經生起了炊煙,尚有一些精力旺盛的騎兵衝出營盤,呼嘯著衝到城下,遠遠拋射幾箭。這些箭矢絕無可能射到城牆上,然而眾人早成驚弓之鳥,眼見到箭矢射來,當下便自發的仆倒在地,躲避箭矢。這樣無意義的挑釁,雖然無法對城池人命造成實質威脅,但就在眾人躲避之時,又有數人錯趴到鋒利的箭鋒上,因此喪命。
城頭士氣跌至谷底,當此時,該有人站出來鼓舞士氣,當下便有一名年老持重的少林俗家弟子越眾而出,大聲道:「大家不要被魔君虛張聲勢嚇破了膽,他這一輪攻城,終究是徒勞無功的,且損失了數萬箭矢!他勞師遠奔,能帶得多少箭只?到明日,只能以肉軀攻城。咱們按照一早商議的計策,穩守城牆,必能一挫魔君銳氣!」
接下來,又有幾人站出來大聲鼓舞士氣,士兵們雖然臉上猶帶懼色,但情緒也被勉強安撫,聽命收攏城頭箭矢並屍體。這一番清點,喪命在滁州軍箭雨下的守軍竟有五六百之數,而受傷之人更是數倍!原本城中過萬守軍,因魔君遲遲不至私逃者便有兩千餘,被滁州軍攢射將近一個時辰,連傷帶死者竟有近半之數!
幾名眾人推舉出來的頭領臉色陰鬱無比,這些守軍皆是他們沾親帶故抑或家中佃農勞力,損失如此慘重,如何能不心痛。眼下眾人只盼得能守住城池,安然保命,再無爭雄天下的野心。
入夜時,頭領們湊在一起議事。經歷日間近乎屠殺的一戰,眾人再無侃侃而談的氣度閒心,各自一籌莫展,良久之後,才有人沙啞著嗓子說道:「魔君精兵勢大,遠非咱們這些鄉民能匹敵。將希望寄托在他們沒了箭矢,終究太消極。依我看,不若回報山門,由羅漢堂弟子趁夜偷營!」
聽到這計策,眾人精神皆是驀地一振,再次各抒己見。
「咱們先前的預計是不錯的,魔君遠來,士兵終究不是鐵鑄的,也會疲累。否則,白天他們大佔上風,怎麼不一鼓作氣攻下城池,而是輕易退去?可見他們也要休息一晚,才好養精蓄銳!」
「是了,咱們沒想到魔君帶了那麼多弓箭,所以才吃了大虧。好比兩人交手切磋,講好了只比拳腳功夫,卻有一個突然掣出鋼刀,猝不及防,武功再高也要遭到暗算!」
「鄉民缺乏訓練,遇事舉止失措,再巧妙的指揮計策也無法湊效。羅漢堂的弟子就不同了,他們每一個武功都精湛無比,可以一當百。趁敵人沒有防備,幾百人一起殺入中軍大帳,一戰擒殺魔君也非不可能!」
眾人越說越是興奮,再次看到勝利的希望,膽氣復壯。眼見到夜色已深,便決定派人去少林報信,然而話未出口,便聽到城頭上響起大片喧嘩驚叫聲。
「魔君攻城啦!」
頭領們心中一驚,衝到街上,才看見城外大半天空已被火光耀紅,城頭上守夜的士兵紮營了一般來回奔走,無數燃燒的火箭漫過城頭,拋射進城中來!
為什麼現在就攻城?不是說好明日午時麼!
「魔君,你不講信用!」
混亂的登封城夜幕中,響起少林俗家弟子悲憤欲絕的驚呼聲。
第128章 一敗若斯人心寒
古來圍城必闕,這是兵家要旨。
但像滁州軍現下這般圍一闋三的情況,卻少之又少。事實上,趙禹雖瞧不起城中那近萬烏合之眾,但也從未想過會一戰而定,夜襲登封不過使敵兵疲累不堪久戰。孰料滁州軍方一發起試探性攻擊,城頭上守軍便先一步崩潰起來,嘶喊著往城內逃亡去。
督戰的傅友德當機立斷,引全軍壓上,只守住南邊一面,火箭連珠發射,燒透半邊城池。哪怕在城外,都能聽到城內喧囂無比的叫嚷嘶喊聲,混亂無比,全無半分章法可言。
傅友德頗為意興闌珊道:「拖延了這麼久,原本以為會有一場過得去的廝殺。唉,這樣順風順水的仗打多了,會滋生將士驕氣的。」
趙禹笑斥道:「自家廝鬥算得什麼本領,元廷尚佔據神州,須得將他們徹底趕到漠北打殘了才算功竟。早晚有連番硬仗,往後揚威域外才算是真漢子!」
傅友德訕訕道:「總管教訓得是,只是討虜軍其餘諸營瞧見咱們鐵騎營所耗最多,卻不曾趕上什麼硬仗,總是頗有微詞,將士們心內多少存些鬱鬱之氣。」
討虜軍愈發勢大,各營將士之間或有攀比較量,趙禹也有所耳聞。只是有徐達等知兵之人居中調度,將這些較量限制在良性的競爭中,非但不會引起各營之間交惡生怨,還能始終將士氣保持居高不下。
聽到傅友德的抱怨,趙禹笑道:「各營側重不同,咱們總有正式揮軍北伐之時,到那時,才是鐵騎營真正揚眉吐氣的時機!」
傅友德聽得眉飛色舞,拍掌笑道:「是了,到時候步營那群癡漢子只有跟在咱們大隊吃塵的份!」
兩人正談著,斥候已經來報,城中守軍已從其餘三門各自逃散。
「銜尾追殺,不必靠得太近,也不要給他們收攏敗軍的機會!若遇少林僧眾,即刻引兵退還,不必與之糾纏!」趙禹作出指令道。
夜色下登封城門洞開,烏壓壓的人群驚恐逃竄,好似絕了堤的洪水一般。過萬大軍,竟連一根箭矢都不曾發出,便潰敗下來!
滁州鐵騎掩在敗軍背後,索命的陰魂一般緊緊綴著,令敗軍不得喘息之機,向四野八方逃去。且不要說收攏敗軍,就連幾名頭領都不知逃竄到何處。
晨曦微薄時,追趕潰兵的滁州鐵騎紛紛回營。這一戰徹底擊潰少林大軍,損失卻微乎其微,就連昨日白天所耗費的箭矢,都被守軍細心的收集起來,扎捆成垛堆在城頭上。可見世上並無一無是處之軍,少林倉促間聚攏起的這支大軍,對陣廝殺不堪用,做輔兵卻有頗高天賦。
滁州鐵騎久戰成疲,便在登封城外大營中休整。趙禹此行並無攻城略地的打算,連城池也不入,便在營中靜靜等待各方反應。
少林大軍一日內潰敗,打擊最大的自然是少林。此次敗得倉促,直到一路被攆著尾巴追進少室山的部分敗軍衝到寺外,眾僧才反應過來,反應各不相同。
那早見識過滁州鐵騎之威的空智表情淡漠,似乎對這結果早有預料。而一直旗幟鮮明表示與滁州軍對抗到底的圓音等人,臉色則變得陰鬱無比,從敗軍中拎出兩個本是頭領的俗家弟子,怒喝道:「你們過萬人數,又有城牆依靠,算是兩個對上一個,怎麼會連一天都招架不住?莫不是見了魔君便心生畏懼,棄城而逃!」
被拎住的那俗家弟子原本神色惶恐、驚魂未定,待聽到圓音的詰問,怒火登時湧上來。亡命逃竄整整一夜,僥倖逃得性命,卻發現自家帶來的莊丁早不知流落何處,幾乎身家性命都賭上相助師門,末了還被如此指責,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俗家弟子怒火上湧,再顧不得尊卑,忿忿道:「弟子蒙師門重恩,師門有難時義不容辭!傾盡家財招募義士,若有半分畏懼之心,便不會奔波千里馳援師門!師叔這番指責好沒道理,常言道十里之內必有死節之士,若真能抵擋得住魔君,莫非萬餘義士皆是無膽匪類?好罷,那魔君尚紮營在登封城外,師叔若覺得我等不堪用,大可自己去領教魔君本領!」
被俗家弟子一番搶白,圓音臉上紅暈一路漲到光溜溜的腦殼上,怒喝道:「總是你們太無能無用!若不然,怎麼一夜之間便被攻破城池!」
其餘眾僧皆一副認同模樣,他們不識得排兵佈陣,簡單的算術還曉得。魔君此來,分明只有五千餘人,若非守軍太無用處,怎麼兩倍敵人都應付不下!
眾俗家弟子眼見自己一番拳拳之心竟被如此看待,紛紛目眥欲裂,卻曉得爭論不過這些內門的和尚,氣湧上來,衝到空聞方丈腳邊跪拜於地,哀聲道:「求方丈主持公道!」
空聞方丈也還未從敗兵之事中緩過來,這會兒哪能有什麼主張,只遲疑道:「這件事,還要再商榷……」
一直冷眼旁觀的空智開腔道:「夠了!眼下強敵在側,該商議個卻敵的計策,只曉得在這裡互相諉過,算是個什麼道理!」
聽到空智的指責,眾人才醒悟起他曾提議避戰,而今力主對抗的一干人等此時神色變得尷尬起來,氣氛沉凝。
良久之後,羅漢堂九僧中的空如開口道:「護寺之軍敗得倉促,眼下寺外已經全無遮攔,魔君大軍頃刻即至。為了少林百年古剎不遭兵災,眼下也只好委曲求全,放了那殷野王,左右此人羈押在寺中都無甚意義。佛祖都有割股飼鷹的慈悲苦忍事跡……」
圓音皺眉道:「可是那魔君除了要求放了殷野王,還要嚴懲圓真師兄……圓真師兄為本寺頗立功勳,又是空見師伯嫡傳弟子,咱們怎能因此苛待他……」
「說的什麼昏話!殷野王不能交,圓真也不能罰!少林執武林牛耳,若做出這等首尾兩端朝令夕改之事,幾百年威名將蕩然無存!」空智斷然拒絕道,他本是羅漢堂首席,又是威震武林四大神僧之一,在寺中威望極高,此言一出,原本心生怯意的眾僧臉色頓時變得尷尬起來。
最先提議講和的空如老臉漲成豬肝色,悶哼道:「最初要講和是你,現在主戰又是你,莫不是瞧著少林毀於魔教鐵蹄下才甘心!若戰得,哪個肯向魔教妖孽低頭?眼下寺中只得數百僧眾,如何去抵擋魔君五千大軍?」
空智正色道:「先前主和,是因戰端未起,尚有轉圜餘地。眼下主戰,是因為少林已無了退路,若此時退避,天下皆知少林懾於魔君威勢,還有何名聲可言!此番哪怕合寺上下死戰,後人提及,也要讚一聲少林正氣故事。若苟且得全,我等將無面目見少林先賢!」
眾人見空智聲色俱厲,再無勇氣辯駁,只是見到敗軍慘狀,心中人不免惴惴。
一直在沉默的空聞方丈長嘆一聲,說道:「空智師弟言之有理,諸位同門今日便存以死護寺之志,若有一人活命,便不叫魔君踏足少林!」
形勢之嚴峻,遠非幾句慷慨話語便能將士氣調動起來,空智見眾人仍是一副憂愁模樣,便提議道:「當此少林存亡之際,後輩弟子無能,空聞師兄該及早稟告幾位潛修的師叔伯,大家共商。」
空聞方丈點頭道:「迫不得已,也只能如此了。」
少林眾僧困頓寺中,尚不知江湖上關於此事的傳聞早變了味道。
趙禹登封大捷,不止一舉將少林逼至無退路的角落,更震懾住諸多作壁上觀的武林人士。
這些別有懷抱的武林人士,準備待魔君與少林兩敗俱傷後,才出手收漁翁之利。他們卻未想到,魔君此戰竟勝得這樣乾脆。滁州鐵騎不只殺散了少林護寺大軍,更殺散了這些人渾水摸魚的膽色念頭。
在登封左近窺探的武林人士,得知魔君大勝的消息後,許多未被屠龍刀沖昏頭腦尚有自知之明的武林人士便痛下決斷,遠離這場是非。而更多的人,則仍抵不住屠龍刀的誘惑,徘徊左近。甚至有一些自忖有些實力之人,更想要與魔君尋求某種程度上的合作。武林至尊的誘惑面前,正邪之間的界線都變得模糊起來。
首先付諸行動的是以神算著稱的華山派掌門鮮於通,此人趁夜闌人靜時潛進軍營,卻險些被巡營的士兵亂箭攢射而送命,緊要關頭喊出自己的名號,才被聞訊趕來的傅友德救下來,押入中軍大帳中。
鮮於通進了營帳後,右手緊握折扇,極力保持一代宗師的氣度,只是駭得鐵青的臉色露出了破綻。
趙禹瞧著大帳下鮮於通故作鎮定的樣子,忍不住笑道:「原來是華山派鮮於掌門。我還當哪個活膩了的傻瓜,竟敢夜窺我的大營!」
鮮於通聽到趙禹毫不客氣的調侃,老臉羞紅。他故作熟稔嘆息道:「當年中牟城外一別,再重逢不意魔君竟已在江湖上創出如此□赫聲名。如今想起當年舊事,每每嗟嘆不已。」
趙禹聽鮮於通提及陳年舊事,驀地想起楊青荻倩影,心神不禁失守,錯愕片刻後才說道:「我現在想來,也覺恍如隔世。不知夜訪軍營,有何見教?」
片刻之間,鮮於通心緒已經平穩下來,再恢復智珠在握的姿態,折扇輕搖,輕笑道:「未知魔君意在江湖?抑或,意在天下?」
第129章 屠刀高懸懾群豪
類似的問題,趙禹並非第一次面對,聞言後不動聲色笑道:「鮮於掌門有何賜教?」
鮮於通倒頗有幾分古時合縱連橫的說客姿態,逕自坐到趙禹下首的椅上,侃侃而談道:「當年初遇魔君,我便瞧出你非池中之物。現今魔君威震天下,麾下鐵騎雄軍震懾世人,果真印證了我的這個猜想。」
趙禹側首回憶,倒真未瞧出當年鮮於通有何先見之明,只是覺得此人武功造詣遠遠配不上六派掌門的身份,哪怕比起色厲內荏的殷野王都遜色許多。
鮮於通先讚自己識人之明,才續道:「魔君雄踞一地,麾下精兵猛將,於此亂世中正該一展宏圖,成就霸業。江湖水淺,棲不下魔君這翻江倒海的強龍。我這說法,不知魔君可贊同?」
趙禹聽他顧左右而言他,刻意賣弄口才,當下便覺有些不耐,直接說道:「鮮於掌門,我知你想說什麼。說實話,我這一次兵迫少林,全為出胸中一口惡氣。甚麼武林至尊屠龍刀,我是不感興趣的。但若真有此事,也不介意插一把手,畢竟好東西誰都不嫌多。你若想要勸服我放棄屠龍刀與你合作,須得拿出與那屠龍刀相稱的代價。」
「這是自然。」鮮於通聽趙禹講得這般坦誠,頓時喜形於色,振奮道:「屠龍刀再如何重要,不過是在江湖上威風罷了。魔君志在天下,自然要有海納百川的胸懷。實不相瞞,我們華山派久居關中要地,根基扎實得很,與關中許多世家豪紳都關係匪淺。異日魔君兵入關中,我華山派甘附驥尾,幫魔君穩定關中局勢。這承諾,夠不夠魔君助我一臂之力?」
趙禹搖頭道:「關中太遠,待我兵臨關中那一刻,還不知要到何年何月。鮮於掌門若有誠意,不妨講一個清晰些觸手可及的條件。」
鮮於通臉現難色,踟躕良久,才開口道:「那麼,我座下有弟子葉德新,現在江南張士誠所部為將。魔君謀略江南,遲早要與張士誠有一戰,我可修書一封,勸我這弟子歸附魔君,這條件如何?」
聞聽此言,趙禹精神一振。張士誠眼下在江南勢力龐大,因有元廷江南大營阻隔,還暫時未與滁州軍有接觸。但正如鮮於通所言,滁州與張士誠部日後必有對戰之時,若能未雨綢繆,埋下一個釘子,自然是極好的。
趙禹心念急轉,臉上早已堆滿了笑容,朗聲道:「聽到這話,我才確定鮮於掌門真是極有誠意。事不宜遲,你現在就在我營中寫出信來,而後我自然全力助你奪取屠龍刀!」
鮮於通原本對出賣弟子還有些猶豫,聽到趙禹一口應承下來,登時喜出望外,笑逐顏開。再不管此事是否會讓弟子陷入兩難境地抑或殺身之禍,當下便提起衛兵奉上的紙筆,一封勸降信一揮而就。
趙禹吹乾紙上墨跡,將信看了一遍,然後滿意的點頭道:「鮮於掌門要我如何配合你?先要說明,殷野王是我明教中人,這個人不能交給你,餘者皆可應允。」
鮮於通點頭道:「這是自然,說實話,我也不相信殷野王會明明白白曉得屠龍刀在何處,若不然這十年來天鷹教為何不去尋那屠龍刀?所以,當年那妖女殷素素應是留下什麼暗號暗示給空聞大師,少林眾僧考量多年,眼下才得個線索須得殷素素至親之人那裡確認。天鷹教殷天正武功深不可測,不好下手,而殷素素的兒子張無忌則被武當派藏匿起來。數來數去,也只有這殷野王最好得手!」
聽到鮮於通煞有介事的分析,趙禹佯作欽佩道:「鮮於掌門只憑推斷,便宛如親見,當真令人佩服!」
鮮於通得意的笑笑,然後又說:「魔君登封一戰,已經殺得少林僧人膽寒,可以說此行目的已經達到。明日我便率眾擇時上少林去探問此事,便請魔君兵退三捨,算作我居中斡旋的結果。若少林僧人肯知恩圖報將屠龍刀下落告訴給我,自然最好。若不然,我便與魔君合兵一處,踏平少林!」
趙禹認真聆聽,待聽到鮮於通挖空心思想出的這條借助滁州軍威勢、名利雙收的計策,心中大哂,嘴上卻說道:「若非瞧在鮮於掌門極有誠意,這等有損我威名的法子,我是斷斷不肯答應的。不過,我也最重信義,既然收到鮮於掌門的誠意,自然會盡心助你。」
鮮於通聽到趙禹答應下來,心中大喜,又與趙禹約定一些細節,便志得意滿離開滁州軍大營。
送走鮮於通之後,趙禹又轉去另一個營帳,見到了早被傅友德接應入營的崆峒派唐文亮。
「軍務繁忙,要唐前輩久等了,真是抱歉。」坐定後,趙禹說道。
唐文亮入得營中,眼見到滁州軍軍紀嚴明,其徐如林,心下本就有些忐忑,聞言後連忙說道:「夜擾魔君,是唐某唐突了。」
與鮮於通相比,唐文亮口才就有些拙劣,相互寒暄幾句,接下來便不知如何再開口。
趙禹耐心等了片刻,見唐文亮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便忍不住提點道:「唐前輩此來也是為了少林屠龍刀之事?」
「呃、不是……」唐文亮未料到趙禹如此直接,想都不想便矢口否認,過後又訕訕道:「金毛獅王謝遜與我崆峒派有不共戴天之仇,崆峒派上下恨不能人人得而誅之!」
趙禹聽他語調生硬,冷笑道:「金毛獅王是我明教護教法王,唐前輩夜探軍營,難道只是為了在我面前斥其罪過?這般調侃,莫非你以為我殺過少林萬人後,屠刀已鈍?」
唐文亮聞聽此言,額頭上登時冒出冷汗,嚅嚅道:「不、不是……武林中人,向來恩怨分明,我們與謝遜的仇,怎樣都不會算在魔君頭上。這次我來,希望魔君能暫緩對少林的攻打,給我們時間去少林詢問謝遜下落……」
「老實說,我與唐前輩沒有那樣深厚的交情。我滁州鐵騎,枕戈待旦,箭在弦上,豈能因你一句話就善罷甘休!」趙禹冷聲道。
唐文亮惴惴道:「魔君誤會我哩!嘿,少林死活,與我們崆峒派何干!只要魔君寬限我們一天時間,逼問出謝遜下落,崆峒派對魔君與少林之事,保證置身室外!」
與鮮於通相比,唐文亮顯然不算個合格說客,都不曉得誘之以利的道理。不過趙禹在擊潰登封大軍後,原本震懾各大門派的目的已經達到,攻打少林與否還在兩可之間。況且少林地處深山中,林密山陡,本就不宜騎兵馳騁。現今引而不發,正是要給少林施加壓力,迫得他們低頭認錯。始終懸在頭頂的屠刀才是最恐怖的,屠刀落下來那一刻,反倒會逼得人忘記恐懼。
眼下江湖上對少林本就蠢蠢欲動,只是因為顧忌滁州鐵騎,才不敢以身涉險。若有各派人士出面去威逼少林,反是助了趙禹一臂之力,將少林對那些所謂的武林同道尚存的幾絲期盼徹底掐斷,令他們明白到當下四面楚歌的處境!
趙禹略一思忖,便說道:「唐前輩是武林名宿,既開得口,我一定會考慮。這樣子,我將引兵退居少林百里外,給你們留下從容時間。你去少林,不妨提一提,若想保存這千年古剎,須得拿出一個誠摯態度。若拖延到我兵臨寺外那一刻,這天下武林可就要換個模樣了!」
唐文亮聽到趙禹殺意十足的話,心下微凜,連忙表示道:「多謝魔君賞面!」
待唐文亮走後,趙禹總算得了清淨,便喚傅友德來吩咐道:「明早拔營,往東南處撤軍。」
傅友德詫異道:「難道就這樣輕輕放過少林?」
趙禹搖頭道:「這一場大戲,入場的越多自然越熱鬧,咱們堵在了門口上成個什麼樣子!須得將人都放進去,才好唱一出關門打狗的大戲!」
第130章 隻身提劍赴少林
魔君退兵了,竟然退兵了!
最初得知這個消息,少林眾僧皆僵在當場,尚以為自己是在夢中。直到前往登封打探消息的僧人返回,眾人才相信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高懸在心頭的大石終於落地,紛紛生出劫後餘生的感慨。
雖然合寺上下在空聞方丈並空智大師鼓舞下,皆生出以死護寺的決絕念頭,但能夠不死,自然是最好的結果。一時間,整個寺中皆洋溢著如釋重負的歡聲笑語。到現在,他們才體會到魔君屠刀高懸的死亡威脅竟然那樣恐怖,再也不想經歷一次這種全無希望的絕境之感。
相比於眾僧的喜悅心情,空聞方丈等持重老僧的心情卻未算得美妙。首先,他們想不通魔君已經大佔上風,為何會引軍離去?其次,經此一役,少林聲望勢必大跌,再難復往昔風光。第三,他們原本已決議苦戰一場洗刷魔君加諸少林的屈辱,這一來卻有一種蓄力一擊落到空處的失落感。
直到華山派一行上山,空聞方丈等人心中第一個疑問才有了答案。
鮮於通一馬當先,神采飛揚,與空聞方丈等人寒暄過後,才笑道:「少林之厄,是咱們正道武林的大事。這段時間,我一直多方奔走,費盡唇舌,總算說動魔君肯暫時退兵。」
少林眾僧聽到這話,才知魔君退兵緣由。這世上,雪中送炭最難得,雖然鮮於通此人在武林中風評不高,但眼下在少林眾僧的眼中,形象卻陡然高大起來,紛紛感激涕零。
鮮於通對眾人的恭維道謝自然全盤接受,搖著扇子顧盼自豪,正待要探問殷野王與屠龍刀之事,少林寺知客僧又來報說崆峒派眾人趕來少林。
眾人急忙出迎。
唐文亮不似鮮於通那般與趙禹有利益的交換,因此對趙禹是否退兵之事尚心存疑慮,待確認後再動身上少林,便落在了鮮於通的後面。入得山門,見到先一步到達的鮮於通,他微微錯愕,隨即便冷笑道:「鮮於掌門向來信奉明哲保身,這次怎的如此奮不顧身,將自己置於險地?」
鮮於通皮笑肉不笑的抽了抽嘴角,冷聲道:「唐三爺也著實令人刮目相看。」
他兩人都曉得各自上山的目的,眼見到多出一個強敵,心情哪會快活,各自冷語幾句,便引著門人各據一方。
隨著崆峒派上山,接著又有十餘個江湖幫派上山來。若按照少林以往高傲姿態,這些幫派人士哪怕連山門都不讓他們進入,只是強敵方退,少林上下正人心惶惶之際,唯恐助力不夠多,一掃先前傲氣,變成謙謙有禮的模樣,客氣的將人迎進山門中。
鮮於通各自將使趙禹退兵的功勞歸功於己,眼見到趁機上山想要分一杯羹的人越來越多,當下臉色便陰鬱起來。
少林眾僧瞧見這兩人此般模樣,只當他們不樂意與幫派人士混在一處,急忙要請兩派往寺中更深處安置。
眾幫派人士曉得各大派向來瞧不起自家出身,見幾位高僧陪著另兩派往寺內走,當下便不樂意起來、其中一個神拳門弟子大聲道:「空聞方丈,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少林這番做事不地道,當年相約上武當逼問謝遜下落,旁人都走了空,只有你們少林拔得頭籌。事後卻又一直推諉,現如今真相大白,難道不該給眾位江湖同道一個交代?」
空聞方丈等人聞言後,臉上均露出疑惑之色,待想起十年前舊事,神情都是驀地一變。當年之事,空聞方丈被妖女殷素素臨死前坑了一記,令少林數年間難得清淨,煩不勝煩。近幾年總算漸漸平息下來,為何這些人又舊事重提?
見眾僧一副啞口無言的樣子,眾人對傳聞越發信了一分,一名三江幫手下跳出來大叱道:「少林眾位高僧,勿要再作無辜狀了。若你們不是為了謝遜和屠龍刀,為何要擒下殷野王並招惹到魔君這樣大一個麻煩,大軍壓境也不肯低頭?」
有人起了一個由頭,眾人紛紛出聲附和,便要少林眾僧在眾目睽睽下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少林眾僧本以為這些人趕來少林,是為了江湖道義出手援助,哪想到還有這樣一個心思!自方丈空聞大師以下,臉色都鐵青無比,空智神僧望著華山崆峒兩派,冷聲道:「鮮於掌門,唐三爺,你們也和這些江湖同道一般想法?」
鮮於通表情略顯尷尬,訕訕笑道:「空智大師,少林執武林牛耳數百年,哪怕沒有屠龍刀,天下也無人敢小覷。幾位大師何苦要見機不明,苦苦支撐?若你們一早便開誠佈公與眾家商議一番,何至於落到被魔君兵圍少林的淒慘模樣!」
唐文亮則比鮮於通要爽快許多,大聲道:「天下皆知,謝遜那奸賊與我崆峒派有不共戴天之仇。十年前你們少林便隱瞞此事,到現在還不肯口吐真言?」
聽這兩人一般說辭,少林眾僧臉色皆陰沉下來,空智大師怒喝道:「殷野王乃魔教妖人,咱們少林擒下他,自然是除魔衛道的俠義事,怎的又和十年前舊事攀扯上關係!這明顯是那魔君挑撥離間,使我正道武林失和的計策!若我少林上下有一人曉得屠龍刀與謝遜下落,便叫刀兵加身,不得好死!」
這番話講得憤慨無比,其中辯白味道卻濃郁的很。若換個時間,空智大師斷斷不會說出此言,只是魔君鐵騎尚未退遠,少林委實經不起江湖人士再來為難。
然而,趕上少林的一干武林人士卻已經鐵了心今日要逼問出個結果,哪裡會理會空智大師區區幾句言語辯白。
當下便有人喊道:「呵!除魔衛道,好正義的說辭!那魔君難道不是魔教中人,自家送上門怎不見你們少林去除魔衛道?」
「是了,若非咱們一干江湖同道聚集在一起,令魔君投鼠忌器才退兵,你們可不就是刀兵加身不得好死的下場!」
「魔君挑撥離間?十年前威逼武當時,那魔君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小娃娃,又能施個什麼計策!分明是你們少林別有心思,講得冠冕堂皇,卻將過錯全推到別人身上!」
眾人七嘴八舌,將空智大師幾句辯白駁得體無完膚,大感快意。他們這番敢壯起膽子對少林如此不客氣,泰半還是因為登封一役少林威名被魔君一舉擊潰,現下眾人心中對少林多少都有些輕視。
被搶白一番,空智大師惱得面紅耳赤,驀地斷喝一聲,突然揮起掌來一掌劈斷身邊大腿粗的一根石柱,怒喝道:「住口!佛門清靜之地,豈容得你們囂張放肆!」
眾人見空智神僧展露出如此剛猛深厚的掌力,心中凜然無比,原本無所顧忌的姿態也稍稍收斂起來。
眼見到眾人不復喧嘩,空聞方丈才開口道:「老衲可指天發誓,當年武當山上,殷素素那妖女絕沒有對我講出謝遜的下落!此次少林擒下殷野王,與十年前那樁事更無半分瓜葛。出家人不打誑語,若老衲有一句虛言,便讓佛祖降罪,將我打入阿鼻地獄不得超生!」
空聞方丈是垂名武林數十年的大宗師,不止武功深厚,佛法更是精湛。眾人見他被逼迫到發下如此嚴重誓言,不免唏噓,心下已經信了幾分。
少林眾僧眼見到德高望重的方丈和首座被群豪逼到這般窘迫境地,心下都羞憤欲死,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不過他們總還記得大局為重,同為四大神僧的空性開口語重心長道:「誠然,魔君年紀不足參與到十年前舊事,可卻不妨礙他利用此事在江湖上捏造謠言。大家不妨仔細想一想,究竟從何處從何人口中聽到此事?大凡謠言,最難尋覓到根處,你們也講不清楚究竟從何人口中得知此事,是也不是?」
他若不將這一句還倒罷了,此言一出,崆峒派的唐文亮先冷笑起來,沉聲道:「空性大師這話講岔了,我還真能尋到這傳言的根處!唐某以性命作保,這事並非魔君混淆視聽的奸計!」
鮮於通也上前一步,點頭道:「空性大師這話莫非說我們黑白不分,捕風捉影?魔君再如何奸詐,也沒辦法無中生有以虛假之事蒙騙天下人。」
見同為六大派的華山和崆峒都表示了對少林的不信任,眾人情緒再次鼓動起來,且比上次更要難以遏制。有一些膽子更大些的,甚至已經亮起兵刃準備衝殺上來了。
突然之間,朗朗乾坤之下狂風驟起。一道鬼魅般虛影從少林後山中掠出來,疾如閃電衝進場中,待其站定,眾人才瞧清楚乃是一個形容枯槁衣衫襤褸的老僧。這老僧週身上下繚繞一股沉沉死氣,好似地獄中湧出的遊魂,他在場中方一站定,右手驟然揚起。眾人還未覺得如何,距離老僧數丈外忽有一名神拳門弟子慘嚎一聲,一個身子驟然裂作兩片,血灑當場!
妖術!
眾人眼見到這一幕,驚駭得僵在當場,紛紛閉上眼睛。只有幾個膽量大的,尚能瞧見那老僧手臂收回時,有一根黑索飄忽著纏繞到他的手臂上。只因這黑索舞蕩迅疾,肉眼竟難捕捉到其蹤跡。
「師叔!」
「師叔祖!」
少林眾僧見到老僧出現,臉上都露出如釋重負之色,紛紛上前見禮道。
那老僧眼皮一翻,聲音沙啞道:「什麼時候少林淪落到這般下場?竟連江湖上隨便幾個魑魅魍魎都敢在少林放肆生事!」
少林眾僧面有愧色,不敢反駁。而其餘江湖人士見到老僧匪夷所思的手段,也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那老僧嘆息道:「魔焰囂張,本就不是你們的責任。這番我出山,便去取下那魔頭趙無傷的狗頭罷!」
他語氣篤定,似乎誅殺魔君只是一件輕而易舉之事。場中眾人雖皆不曉得老僧底細,見貴為少林掌門的空聞神僧對老僧都恭敬無比,心下越發凜然,甚至都未覺得老僧是在口出狂言。
正當氣氛沉凝無比的時候,山門外突然響起清朗的笑聲:「我當少林還有什麼底氣,原來是寄望於幾個詐屍的老東西!」
一邊說著,趙禹昂然入寺,一人一劍,孑然一身。
第131章 暗渡陳倉救野王
魔君隻身進了少林寺,場中眾人驚詫無比,第一反應先是側耳傾聽,待未聽到山門外有人馬調度之聲,才放下心來,同時心中又生起一個念頭:魔君這是要找死不成?
誠然,魔君雖然未及弱冠,但武功之高卻已天下聞名。但武功再高,能高得過執武林牛耳數百年的少林眾僧?尤其眼下更出現一個武功之高超出想像的少林老僧!
眾人畏懼魔君,講到底是怕魔君麾下大軍,若論到武功,遑論區區一個魔君,哪怕武當派百歲人瑞張三豐,只怕也無法令世人盡皆俯首帖耳!
一時間,眾人心中皆生出想法道:魔君大勝之後已經狂得目中無人,以為少林眾僧已被擊敗了膽氣不敢反抗,這才大咧咧孤身上山,置自身於險地!
那與趙禹有約定的鮮於通和唐文亮,原本懾於老僧超凡入聖的武功,正準備下山去尋魔君仔細商討,見他以身涉險,禁不住搖頭嘆息,暗道年輕人終究心機太淺,一時得志便狂妄無比!
少林眾僧本對魔君恨之入骨,此時見他竟堂而皇之走進山門,且言談如此不恭,頓時火冒三丈,一雙眼裡皆閃爍著要殺人的凶芒。只是場中還有一個閉關枯禪多年的老前輩,不敢放肆,不過腳步也不動聲色移動起來,隔絕了下山的退路。
那老僧一對眼鷹隼一般銳利,精芒巡弋,直望向趙禹,口中發出晦澀沙啞的笑聲,冷聲道:「你就是那兵犯少林的魔頭?好年輕的娃娃,夠膽色!我三十年枯禪清淨被你這娃娃擾到,既然來了,就把性命留下罷!」
他手臂一揚,那黑索靈蛇一般探出,化作疾風虛影捲向趙禹。
趙禹早見識過這老僧鬼魅手段,一直在提防,見其揚手,當下便輕飄飄退避出去。老僧內功雖然深不可測,但講到招式的精妙詭異,天下還無武學能出九陰真經之右,想要一招擒下趙禹,無異於做夢。
身軀落葉般在半空中蕩了幾蕩,趙禹避開那老僧肉眼難捕捉的鞭影,落在了一座佛塔上,冷笑道:「好暴烈脾氣的老傢伙,你話都不講分明,便要取人性命。這三十年的枯禪功夫,我瞧來也稀鬆平常得很。擾或不擾,也沒什麼意義。」
那老僧一擊不中,輕輕「咦」了一聲,這才收回黑索來正眼瞧了趙禹幾眼,不怒反笑道:「不知死活的小魔頭,正是罪該萬死,我要殺你,理所當然,和脾氣有什麼干係!你們教主陽頂天那大魔頭呢?他自己不敢來少林,便要你這魔崽子來搗亂,這份膽氣可比當年要差得遠了!」
聽到老僧的話,眾人皆驚呼出聲。魔教教主陽頂天失蹤二十餘年,天下皆知,而這老僧卻這般說,可見不聞世事已久。再從言辭之中推斷,此人該是三十多年前便能與陽頂天分庭抗禮的硬角色!
趙禹瞧著老僧提及陽頂天之名,臉上便掩飾不住的怨毒怒容湧動,可見仇讎頗深,三十年都不淡忘。他遠遠站在塔頂,冷笑道:「我當少林藏著什麼了不起的殺手鑭,原來是被陽教主教訓得三十年龜縮不出的無膽之輩!閣下這膽氣,著實令人景仰得很啊。」
空智瞧著老僧一臉怒容不明所以的樣子,忍不住開口道:「渡劫師叔,魔教陽頂天二十多年前已經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甚麼!」那老僧渡劫聞言後,臉色驟然一變,而後便湧動起無限傷心失望與怨憤,半晌之後,才仰起臉來大笑起來,只是笑聲蒼涼落寞無比。
「陽頂天,嘿,陽頂天!」
笑過後,老僧面色驀地一肅,凝望著趙禹,沉聲道:「拜陽頂天所賜,我們師兄弟坐了三十多年枯禪苦功!這一番血海深仇,豈能因他下落不明就擱置下!小娃娃,你年紀輕輕本領就不凡,在魔教裡向來被重用得很。我殺了你,瞧那陽頂天會否按捺得住仍舊龜縮不出!」
說著,他便舉步往佛塔走去,眼中殺機畢露。
佛塔有六丈高,趙禹站在塔頂上,可俯瞰整座寺廟。他手腕一轉,許久不曾動用的君子劍鏘一聲出鞘來,劍鋒遙指老僧,說道:「渡劫禪師是吧?你要殺我,可得想清楚。不瞞你說,山下我還有五千鐵騎厲兵秣馬,隨時可踏平你少林!」
那老僧聞言後腳步緩了一緩,轉過頭向空聞方丈望去。那圓音跳出來大聲道:「師叔祖不要被他虛言恐嚇!弟子們早已經查明白,魔君鐵騎已經退出了幾十里外,一時三刻哪能趕來救他性命!」
趙禹冷笑道:「調兵佈陣,兵法韜略,豈是你們這群只曉得拜佛唸經的光頭和尚能夠明瞭!滁州鐵騎來去如風,去而復返,你能奈我何!」
正說著,山寺外數里遠的地方陡然升起一道響箭,而後突然傳來一聲震撼無比的「殺」!幾千精兵鐵騎同發一聲,響徹山林!
聽到這個「殺」字吼聲,不止少林眾僧,就連其餘一干江湖人士臉色都驟然疾變。那與趙禹曾有約定的鮮於通和唐文亮更異口同聲道:「魔君,你怎出爾反爾!」
趙禹在塔頂上笑了笑,說道:「兩位不要驚慌,今日滁州鐵騎,只究少林,不傷任何一個無辜!我放你們上山來,便是要你們瞧清楚少林卸磨殺驢的本質!全憑了諸位江湖同道從中斡旋,我才肯暫時退兵。你們救了這合寺上下,他們是怎樣對你們的?一言不合,便出手打殺,不當人子!」
眾人聞聽此言,先是畏懼的瞧瞧那老僧渡劫,又望一眼神拳門被一鞭抽作兩片的弟子的屍體,臉上便湧現出不忿之色。
空智大師卻怒喝道:「鮮於掌門,唐三爺,原來你們是與魔君合謀來為難我少林!這樣做,置武林公義何處!」
被如此指責,鮮於通與唐文亮臉色變得極為難看,過得片刻,唐文亮才冷笑道:「魔君講得不錯,你們少林自恃淵源傳承,向來騎在武林同道頭上作威作福!得到那謝遜和屠龍刀的下落,便想瞞過天下人!你們這般做時,可想過武林公義在何處?」
有滁州鐵騎在外,眾人膽氣復壯,紛紛叫囂道:「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今日便要少林嘗嘗被以勢壓迫的滋味!今日若不講明白屠龍刀之事,絕不能善罷甘休!」
眼見到魔君三言兩語便將形勢逆轉,空智禁不住怒喝道:「魔君,你也算是武林上成名人物!這般以多欺少,是個什麼道理!若傳揚出去,不叫天下人恥笑?」
趙禹反問道:「空智大師此言,莫非登封城那過萬守軍在你眼裡都算不得人?」
一句話登時將空智堵死,他面紅耳赤,胸膛急劇起伏。
老僧渡劫眉頭一挑,喝道:「牙尖嘴利的魔頭,你入得寺來,還能施展什麼花招!只要擒殺了你,什麼精兵鐵騎,都要一哄而散!」
說罷,他身形疾閃,掠上塔來,手腕上黑索飄忽間捲過來。
趙禹見識過這老僧驚人造詣,自忖不敵,當下便從塔頂另一端飄落下來,繞著塔基與老僧兜起了圈子。他的身法精妙,氣息又悠長,若存了只逃不打的念頭,有寺中眾多建築和僧人作遮攔,哪怕強如渡劫老僧,一時間也奈何不得,氣得哇哇大叫。
少林眾僧眼見到趙禹只一意躲閃,而渡劫則久攻不下,哪還不知他是存心拖延時間。當下那脾氣暴躁的空性神僧便吼道:「本寺生死存亡之際,擒下魔君便可渡過厄難!當此時,不必再講江湖規矩!大家一起上,定要擒下魔君!」
說罷,他便大踏步走上前,猱身而上欲躍入戰團,卻忽聽到背後響起凜冽拳風,原來是崆峒派唐文亮以七傷拳偷襲過來。
若在平日,以空性武功哪會將區區唐文亮放在眼中,只是眼下他心思全放在戰局中,一時不查被唐文亮搶了先機,忙不迭退身應對起來,同時怒喝道:「唐三爺,你是一意要與那魔君沆瀣一氣!難道你崆峒派多年清譽,現下就要棄之不顧了!」
唐文亮沉聲道:「本派清譽如何,不勞大師關心。今日我只要知曉謝遜的下落,別的顧不得那麼多!」
眾人皆知此事成敗繫於魔君一時安危,也忍不住開口聲援起來。鮮於通早已經引著華山眾人退避開,此時也口舌不饒人道:「先前空智神僧還斥責魔君以多欺少,現下空性神僧又出此言,原來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啊!」
少林眾僧原本聽了空性的話準備一擁而上,待聽到鮮於通刻薄話語,動作便不由得緩了一緩。這一緩,上山來這些江湖人士便各自亮出兵刃,雙方對峙起來。
正在局勢即將一發而不可收拾的崩潰邊沿,少林後山上突然響起一陣騷動喧嘩聲。過不多久,竟有一行數百人從寺中後院湧出來,這些人皆著明教衣飾,領頭者正是厚土旗掌旗使顏垣。衝進場中來,顏垣環顧一眼,便向仍在左右搖擺躲避渡劫凌厲攻勢的趙禹大喝道:「總旗使,已經得手了!」
說罷,他閃開身形,後方兩人架著一個週身血肉模糊的人走上來,正是那被少林擒下數月的殷野王!
第132章 形勢逼人難強項
趙禹正險之又險避過渡劫疾捲過來的黑索,聞言後大聲道:「喊個什麼,早瞧見了!即刻抄傢伙,這老和尚再攻我一招,便殺個他的徒子徒孫!」
顏垣當真也聽話,將手臂一揮,身後五行旗眾人便佔據少林前院這演武場四個角落,居高臨下將眾人合圍起來。
五行旗多年訓練,動作熟稔迅速,場中眾人未及得有所反應,他們已經佈置停當。東方銳金旗近百人,每個腰間手中各掛著短矛手斧並弩箭,寒光閃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南北兩面的水火兩旗則架起噴槍,蓄勢待發。至於巨木旗和厚土旗,則就近取材,直接掘開推倒了一大截寺牆,露出山道上正漸漸逼近少林山門的五千鐵騎洪流!
眾人何曾見過這樣驚人的場面,眼中紛紛閃過驚懼之色。
不過區區一刻鐘的時間,少林寺廟便全無阻攔的暴露在滁州大軍鐵蹄之下!
待佈置好了這一切,顏垣才轉頭苦著臉嚷道:「總旗使,那老和尚動作太快,委實數不清到底出了多少招。不過百十招總是有的,要不然我就約莫著開殺了?」
聽到這話,少林眾僧自空聞方丈以下,臉上皆閃過驚駭之色。自古以來,便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先前他們早以為已經逃過一劫,膽氣早喪,哪想到未及喘一口氣,先是華山崆峒並眾多江湖門派聯袂上山來為難,而後魔君單身入寺,隨即便赫然發現自己一干人等又陷入重圍中。這般曲折,任哪個來承受,也都不是什麼好滋味。有幾個膽量小的僧人,竟先一步驚呼出聲,衝進了旁的院舍中,混亂不堪,還談什麼以身護寺!
至此時,眾人才知趙禹孤身入寺,看似莽撞的舉動,竟是要轉移眾人視線,給五行旗潛入少林創造機會。眼下大功告成,惡劣形勢登時逆轉!饒是鮮於通神算之名,眼下也覺局勢轉換迅疾,著實有些思緒不暢。
趙禹沒理會顏垣的惡趣言語,而是一邊穿行躲避渡劫的凜冽攻勢,一邊游刃有餘笑道:「老和尚,你的如意算盤已經打不響,若再糾纏,可莫怪我無情反擊了!」
渡劫聽到趙禹久戰之下氣息仍不紊亂,才曉得這年輕人武功之高猶超過自己想像,一時間未必就能拿下。他視線一轉,登時棄了趙禹,掠向北面架起噴槍的烈火旗眾人。
「噴射!」
隨著一聲令下,數十桿噴槍登時噴出漫天火油,將渡劫老僧兜頭淋個裡外皆濕。嗅到火油刺鼻味道,渡劫老僧登時肝膽欲裂,他武功再如何精湛,也遠還未到水火不侵的程度,當下便抽身急退,半空裡吐勁將沾滿火油的衣衫震裂,再落地時已經身無寸縷,露出肋間兩排嶙峋瘦骨。
眼下寺中雖無女人,但百十歲一個老人家赤條條站在地上,總不是一副美妙畫面。空聞方丈反應最快,扣起肩上袈裟抖手揮出,叫道:「師叔接住!」
渡劫老僧手臂一捲,便將袈裟裹在了身上,一張老臉已經陰沉得幾乎滴出水來,目眥欲裂:「魔教妖孽,敢不敢真刀實槍來一仗?這些下三流的鬼祟招數,難道不怕世人恥笑!」
趙禹已經回到五行旗陣營中,聞言後遙遙拱手道:「可惜我身邊沒有個百十歲的老人家做幫手,否則定要陪你公平一戰!渡劫禪師你這年歲,只怕比我早已故去的祖父還要年邁。要我這年富力強的年輕人向你這年邁老人家亮兵刃,於心何忍吶!」
渡劫聽他暗諷自己以大欺小,無言以對,只雙眼怨毒的站在原處怒視趙禹。他身上仍沾滿火油,只要丁點火星便會熊熊燃燒起來,哪還敢再逞威風。
趁這間隙,趙禹回頭望望受傷慘重雙目緊閉的殷野王,嘆息道:「可憐的殷堂主,不知熬過了怎樣的嚴刑拷問,現在還能支持下來,真是個難得的好漢子!」
少林僧人中那圓音跳出來大聲道:「魔君你不要血口噴人,殷野王雖被關在寺中,但我們一直以禮相待,不曾苛待了他!」
顏垣也湊到趙禹耳邊低聲道:「殷野王這老小子招人恨,兄弟們剛才出手重了些……」
趙禹心中頓覺尷尬,橫了顏垣一眼,才轉頭又笑道:「原來我誤會了諸位高僧。這位大師說對殷堂主以禮相待,我真好奇天鷹教與少林何時有了這樣深的交情,竟令殷堂主盤桓做客幾個月卻不思歸?」
另一邊唐文亮也甕聲甕氣道:「先前講得大義凜然,說甚麼除魔衛道。原來是將人請上山來坐而論交的!」
空聞方丈等不理會一邊聒噪的江湖人士,而是遙遙對趙禹說道:「魔君要救殷野王,現在已經如願了,此事是否就此作罷?」
趙禹此行目的可以說盡數達到,既力挫了少林,又救出了殷野王,也不打算再苦苦相逼,便低頭沉吟起來。
眼見到趙禹神色有些鬆動,似乎有了結此事的打算。一心將魔君當作助力的鮮於通卻怕他就此抽身事外,連忙說道:「空聞大師此言差矣,魔君早已講明,少林除了要放掉殷野王之外,還要嚴懲參與此事的僧眾並道歉。你區區一句話便想揭過此事,可太無誠意了。」
他此言一出,少林僧眾的怒火登時有了傾瀉之處,一干人紛紛怒視過來。那怨毒的眼神,令鮮於通不寒而慄。他本意激起少林寺眾僧對趙禹的仇視,這番用心卻大大的壞了事。
饒是空聞方丈佛法精深,喜怒不形於色,眼下也對鮮於通挑撥離間的手段惱恨無比,只想趕緊應付過魔君,再轉頭來擺弄唯恐天下不亂的華山派。當下空聞方丈便上前一步,對趙禹深深稽首,沉聲道:「此番少林僧眾冒犯了魔君,全是我這方丈管束不力。老衲在此向魔君致歉,還望魔君能夠見諒。即日起,老衲閉門禮佛,三年之內絕不出寺門半步,以作懲戒。這結果,魔君可還滿意?」
見到向來崖岸自高、不知謙卑何物的少林掌門空聞神僧竟向一個魔教魔頭低頭認錯,眾人紛紛變色,彷彿見到了世間最不可能之事。只有那鮮於通覺出了少林眾僧對他的怨恨又深了一分,神色越發不安起來。
趙禹見狀,再次恢復謙遜有禮的模樣,連忙避開不受空聞方丈這一禮,笑道:「空聞大師言重了,大家皆是江湖義氣之輩,有什麼矛盾,攤開來講清楚,自然一笑泯恩仇。甚麼閉門不出之類,大可不必。先前一些氣話,怎當得真!誤會既已消除,我若再苦苦相逼,那不是得志張狂的小人了……」
前一刻還囂張無比的魔君,轉眼間便成了一個謙謙君子,眾人皆詫異無比。什麼攤開來講清楚?天下可有陳兵數千在人家門口,還能和顏悅色講道理之事?
鮮於通枉作小人,眼見雙方大有握手言和的趨勢,忍不住澀聲道:「魔君,你……」
趙禹轉過頭,正色道:「這次能與少林冰釋前嫌,鮮於掌門和唐前輩都有份助我一臂之力。你們的援手之恩,我記在心裡。不過大軍在外,不好久駐,免得擾了佛門清淨。」
他想了想,將一枚信箭拋給鮮於通,說道:「你們的事情,我自然會幫手。現在我先率軍撤出少室山,若是你們還有什麼談不妥貼,可以此信箭發出信號,我即刻返回幫手!」
少林僧眾聽到魔君表態,愈發肯定華山與崆峒兩派一定是和魔君勾結,沆瀣一氣。一時間,對這兩派的怨恨甚至超過了魔君。魔君兵圍少林,總還算事出有因,加之正邪之爭。可是華山崆峒兩派卻在少林蒙難時落井下石,行徑惡劣,委實令人不齒!
鮮於通手握著信箭,癡呆呆望著滁州鐵騎潮水般退去。他與唐文亮對視一眼,各自感受到彼此狼狽不堪的心境,這一次,他們著實被魔君誑得有些狠了。什麼信箭云云,若這信箭能讓魔君去而復返,那才有鬼了!
其餘江湖人士眼見到形勢不妙,再顧不得屠龍刀和臉面,紛紛尾隨著滁州鐵騎徑直下山去。而華山崆峒兩派縱使今日得脫,日後也免不了被尋上門去,自然不能像那些幫派人士一般沒頭尾的行事。
解決了魔君這個大麻煩,少林僧眾壓抑已久的氣勢陡然暴漲起來。以空智為首的羅漢堂九僧緩緩走向留在少林的兩派門人,空智冷聲道:「鮮於掌門,唐三爺,你們到底存的什麼心腸,現在咱們可以仔細分講分講了!」
唐文亮雖然同樣一臉的失落,但卻比鮮於通稍硬氣些,當下便冷哼道:「幾位神僧,唐某仍是先前那句話,我要曉得金毛獅王謝遜的下落!你們若恃強凌弱,哪怕將我崆峒派一干人盡數打殺於此,也難堵天下人悠悠之口!」
少林眾僧聽到唐文亮依然糾纏於屠龍刀與謝遜之事不肯罷休,紛紛覺得此事有些難辦。崆峒派在江湖上雖然遠不及少林□赫名聲,但同樣位居六大門派,不容小覷,若因此事完全交惡,也是一樁極大的麻煩。
眾僧正踟躕之際,突然瞅見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僧袒露上身,背上綁了幾根荊籐快步走過來,撲通一聲跪在空聞方丈面前,聲音哽咽道:「圓真辦事不力,給少林惹下這樣大的麻煩,心中愧疚難當,特來負荊請罪,請掌門師叔並眾位師叔責罰!」
空聞大師被逼向魔君低頭認錯,本來心懷怨憤,見圓真如此真摯的認錯模樣,便有些心軟,溫聲道:「圓真你起身吧,這一次本就和你沒有太大干係……」
第133章 刀劍餘生只存情
一如鮮於通所料,滁州鐵騎下了少室山,逕直向南行軍。
汴梁方向,元廷大軍經過最初的慌亂後,應對已經恢復了條理。汝陽王李察罕三十萬大軍漸漸逼近汴梁,漢將李思齊等則陳兵洛陽,隔絕汴梁紅巾軍進逼關中的去路。
劉福通坐困愁城,不肯束手待斃,傚法趙禹號召天下義軍興兵北伐。然而各路義軍於汴梁之事徒勞無功,今次興味乏乏,應者寥寥。沒奈何,他親自率兵西進潼關,想要叩開進入關中的門戶。
在南方,討虜軍在徐達統帥下已經對集慶發起兩次進攻,但因此城城高池闊,一時未能竟功。但也非全無收穫,集慶之外諸多據點已經盡數被討虜軍佔據,集慶已成孤城!
今次少林之行,可稱得上一帆風順。趙禹最看重的,還是大敗登封少林護寺大軍,給許多人心浮動的江湖豪強以迎頭痛擊,至於空聞方丈的低頭道歉乃至於殷野王的性命,都不甚在意。此一戰滁州雖未得道眼見的實惠好處,但對整個武林的震懾味道卻十足,可以說掐斷了許多潛在的隱患。
武林中許多地方上頗有名望勢力的豪強,當此天下動盪之際,未嘗沒有興兵作亂割據地方的意頭。只要有心人稍加攛掇,便會呈燎原之勢使得局勢越發糜爛。這些人往往頭腦發熱便興兵戈,但起事後卻無具體的目標與計劃,很快就會轉變為蝗蟲一般的亂匪賊寇。就如皖南李家堡起事一般,一群江湖強人托名於大義,行的卻是燒殺搶掠的勾當,不知經營一地,調理民生事宜,無論是對義軍還是元廷,都是必須要剿滅的禍亂之源。
趙禹算不得一個好人,更是天下有數的亂賊頭領。在他的角度來講,天下自然越亂越好,尤其這些強人極難成事,更能令元廷陷入拙於應對的窘境。但現下的形勢是,天下紛亂中割據之勢將成。滁州背依兩淮,待拿下集慶後,除了應對元廷兵馬外,還要直面蘇松張士誠的兵鋒,所要應對的變數,自然越少越好。
誠如劉伯溫所言,王氣在南,北方劉福通喧囂一時,但拿下汴梁後已達至頂峰,成亢龍有悔之勢。可以預見,北方紅巾軍形勢將會越來越嚴峻。最終決定反元大業結果,能夠一錘定音的力量,終究要在南方脫穎而出。當此時,趙禹更需要滁州上下全力去應對元廷江南大營和張士誠,再不能出現後院起火的隱患!
扶植天鷹教在淮南,郭子興之子郭天敘在濠州,而後滁州軍全力向東逼近,這將是接下來數年間滁州軍發展的主題。
旬日之間,滁州鐵騎到達了淮南。天鷹教殷天正率眾出迎,先不打聽自己兒子情況,而是大笑著對趙禹抱拳道:「魔君此行,力挫少林,揚威武林,大漲我明教氣勢!老夫現今對你是心服口服,經此一役,你可是將我們這些老傢伙都遠遠甩在了身後!」
趙禹擺手笑道:「時勢造就,我不過順水推舟。若無鷹王你老人家坐鎮淮南,使我無後顧之憂,這一次我也不能從容佈置。」
兩人相互寒暄幾句,殷天正視線才轉移到被五行旗兩人送上前的殷野王。殷野王在少林被五行旗眾人打成重傷,一路行軍勞頓,又無時間調養,此時見到可依靠的父親,心頭頓時湧起了無盡委屈,咧著嘴巴哀嚎道:「爹呀……」
殷天正面色一暗,揮起手來啪啪給了殷野王兩記耳光,怒喝道:「我沒你這樣沒志氣的兒子!若非魔君仗義相助,這番莫說你,只怕連你爹的性命也要交代出去!逆子,你還不叩謝魔君大恩!」
殷野王怨憤無比瞅了趙禹一眼,哼哼道:「若非他,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殷天正眉頭一挑,正待要發怒,趙禹連忙說道:「鷹王要教兒子,來日方長。我此番離開滁州太久,就不在此叨擾了。」
殷天正聞言,又連聲道謝,直將趙禹送出十餘里外,才引眾回到淮南。
眼下淮南盡為天鷹教所有,雖不及得蘇州富足,但以一城供養一個天鷹教,還綽綽有餘。經過小半年的調養,天鷹教已經一掃頹勢,再次恢復旺盛氣勢。
行走在街上,殷天正瞧見教眾們安樂平靜的笑容,老懷大慰。年輕時志比天高,敢叛出教門憤而自立,幾十年江湖載沉載浮的漂泊,又經歷老來喪女之痛,殷天正心中已無年輕時的雄心壯志,心中牽掛者唯有跟隨自己多年的這些老部屬能有一個好結果,還有那一直不長進的兒子。
耳邊聽到眾人皆在興致勃勃談論魔君大敗少林,迫得少林掌門低頭認錯的風光事跡,見眾人皆是一副神采飛揚的模樣,殷天正的心境越發淡泊,少了爭勇的念頭。
魔君經過此役,在明教眾人心目中的形象之偉岸,不要說那些入教多年的老人,只怕當年的陽教主也難比擬!現下江湖上提起魔教,不再說甚麼光明使者,抑或四大法王、五散人,首先要想到的,是風頭無兩的魔君趙無傷!
自創教之初,明教雖有□赫一時的光景,但在江湖上的威名,卻是被魔君一舉推上巔峰!向來被武林人士視作聖地的少林,卻被人人鄙夷的魔教中人一舉擊破,這是江湖上亙古未有的奇跡!明教中人在江湖上向來是人人喊打的待遇,從未有現在這般揚眉吐氣過!
能夠將昔日站在道義制高點頤氣指使的少林一腳踏翻,不要說普通教眾,哪怕垂垂老矣如殷天正,每每思之念之,都忍不住要引吭長嘯,一舒胸中多年抑鬱之氣!
回到府邸中,殷天正先去了放置女兒牌位的靈堂。此刻他一掃人前的威嚴之狀,老邁面孔上流露出排遣不去的哀傷。摩挲著案幾,殷天正驀地長嘆一聲,沉聲道:「素素,為父對不住你……這些年來,非但不能給你報仇,連你的墳塋都不曾去過一次!什麼名門正派,什麼武當名宿張真人,什麼白眉鷹王殷天正,都是狗屁!連我的女兒都保不住,我這一世,究竟在奔波勞累爭些什麼?」
「我這一世,最悔莫過於去糾纏那武林至尊的屠龍刀!若不然,你也不會沾染張翠山那孽緣……好風光的武當派,好風光的張真人,到最後還要靠我女兒一條性命保全下來!你泉下有知,耐心瞧著罷,為父豁出一條命去,不叫那些逼死你的人得清淨!」
他舉步出門,蒼老的臉上所有軟弱哀傷蕩然無存,復又變成人前威嚴無比的白眉鷹王。
殷野王正倚在榻上呻吟,瞧見父親走進房,神情先是一凜,然後便哀聲道:「爹,趙無傷那奸賊……」
「逆子,你還要說什麼!」殷天正頓足暴喝道:「我天鷹教窮途末路時,一死而已!哪個要你去勾結少林?你莫非忘了,少林是逼死你妹子的首惡!若非魔君有意維護,你老父這餘下幾年光景,都要受萬眾唾罵!縱使死了,也無顏面去見你妹子,去見明教列代先烈!」
殷野王見父親如此惱怒,噤若寒蟬,不敢再多言。
殷天正低下頭瞧瞧兒子一身的傷勢,眼底閃過一絲痛惜,語調稍稍放緩道:「這些天,你安心休養吧,勿要再上躥下跳不安分。經此一事,我也心灰意懶,往後的江湖,終究要年輕人來把持了……」
殷野王正低頭受教,聞聽此言後,臉色頓時一變,問道:「爹,你是要將天鷹教正式交給我?」
殷天正眉頭一顫,冷哼一聲道:「哼,縱交給你,你擔得起麼?」
他拂袖出門,待走到門口時,忽然轉頭來說:「現下天鷹教處境有改觀,可算鬆一口氣。你養好傷後,出門去把阿離尋回來。那丫頭縱有錯處,終究是你的骨肉,一個人孤苦伶仃流落在外,不知要吃多少苦頭。」
「那死丫頭……」殷野王正待要拒絕,瞧見父親冷冽的眼神後,連忙改口道:「我聽爹的。」
殷天正這才點頭道:「要去江南瀕海處找,這些年我派在外的無福兄弟幾個在那裡曾搜索到一些蛛絲馬跡。你若見到她,就跟她講,她老子雖然不像話,可是爺爺卻想她了。」
殷野王恭順的點頭應是,待父親離開走遠後,他喚過榻邊一個丫鬟,低聲吩咐道:「去請李師叔過來,千萬不要讓我爹瞧見!」
從淮南開拔上路後,顏垣略帶忿忿道:「總旗使,咱們今次勞師動眾救出那殷野王,他卻一副不領情的樣子,這一次奔波勞累,真是不值!」
趙禹笑道:「若他真要感恩戴德,那才有古怪呢。咱們要做什麼事,須得以自己打算為主。譬如養一頭豬,為的就是吃肉,它謝不謝你,有什麼打緊?」
顏垣聞言後,咂摸片刻才說道:「是了,殷野王就是那頭豬,咱們不過是用這頭豬作由頭去尋少林的晦氣。眼下目的達到了,倒真不用理會這頭豬在想什麼。」
「不過,少林擒下殷野王卻以禮相待這件事,還有些蹊蹺。當時在少林,我因不想和鮮於通他們糾葛太深,早早撤下來。這次返回來,要安排人手仔細查一查。」趙禹又吩咐道。
顏垣點頭應是,又說道:「講起刺探情報,還是韋一笑那老蝙蝠算是行家。他的輕功冠絕武林,哪怕武當派張真人晚上起了幾次夜,也能打聽出個眉目來。」
趙禹也聽旁人提起韋一笑的名頭,只是此人一直在西域廝混,倒一直無緣得見。聞言後,他便點頭道:「教中許多奇人異士,有時間一定要逐個去拜訪一下。」
顏垣自豪道:「以現下總旗使在教中的聲望,只有旁人趕著來拜見的道理,旁人哪個還禁得起您親自去拜訪!」
第134章 守疆治民須謹慎
鐵騎營得勝歸來,滁州軍民夾道歡迎。
數年休養生息,滁州已成了亂世中極難得一處樂土。此地無苛捐雜稅,無亂匪兵災,只要腳踏實地賣力氣,全家都能有個溫飽安寧生活,讓民眾很快便滋生出難得的歸屬感,對鎮淮總管府與滁州討虜軍皆發自肺腑的擁戴。
能取得如此顯著成果,除了劉伯溫、杜遵道等深知民間疾苦又精於民生政事之人殫精竭慮的治理,和本地士紳的精誠合作,還離不開那些江南商戶的鼎力支持。這些人雖不顯山露水,手中卻掌握著龐大資源與可貴的渠道,讓滁州皖南很快渡過民生凋零的最初,從物資匱乏的泥潭中一躍而出。
更加難能可貴的是,這些商戶給民眾提供了極難得的做工機會。若只依靠單純的屯田耕作,滁州地狹,皖南多山,根本沒辦法在如此短時間內解決境內之民溫飽難題。而這些商賈在此時對滁州作出的貢獻,著實難以估量。
當然,商賈逐利是天性,若滁州不能保證他們的產業安全和穩定回報,這些商賈也不會頭腦發熱湧入滁州。
趙禹回到城中總管府,要經過滁州東市集。遠遠的觀望了片刻,發現市集比自己離開時又興旺了許多,所見者少有面帶憂愁之人。
這些潛移默化的改變,都讓趙禹感到欣慰。在他瞧來,殺人是為了活命,討虜軍轉戰天下,所向披靡,若境內卻是一番民不聊生的淒慘模樣,那縱使能君臨天下,也無趣味得很。
總管府位於滁州東北,並算不上廣闊,乃是杜遵道親自督建,原本的總管府則又做回了滁州府衙。按照趙禹的想法,他常年在外,坐鎮滁州的時間很少,本不需要另辟一府,只是劉伯溫諫言道此舉於穩定人心也有大裨益,趙禹才依言而行。要居萬人之上,其實他的許多想法還遠未稱得上成熟。
將近府門時,趙禹心中忽生異樣,往遠處駐足觀望的人群中瞥了一眼。只是劉伯溫與滁州知府葉琛聯袂來謁,他便略過這小事,將兩人請入府中。
方一坐定,劉伯溫便奉上討虜軍攻打集慶的最新情報。討虜軍水陸之兵,合共八萬,以在徐達的統領下佔據江寧,並且在集慶城下與元廷軍馬進行了兩次交戰,或有折損。而進逼鎮江的張士誠不願見到滁州軍攻下集慶,竟引兵東歸,給了元廷江南大營以喘息之機。
現下徐達正對集慶採取只圍不打,剪除枝節援軍的策略,將元廷回師之軍緊緊扼於靖江,同時一步步蠶食集慶守軍。
趙禹將戰報仔細閱讀了數遍才放下來,雖有張士誠意外退兵,但局勢尚在掌控之中。趙禹心緒大寧,也就沒有趕往前線的念頭。徐達的應對以穩重為主,並不急兵冒進,他若貿然前往,反倒會使得軍令調度失據,於事無益。
討論過一番軍情之後,滁州知府葉琛又上前匯報了半年來滁州民生政事,總之一副欣欣向榮的形勢,沒有憂心之事。
與這兩人談論許久,天色漸暮,便留他們一起在總管府用餐。
趙禹雖然出身世家,但卻沒有食不厭精的毛病,粗茶淡飯也甘之如飴。他指著桌上吃食笑道:「不論名望勢力如何,咱們總算能令滁州皖南之地百萬民眾盤中有菜、碗中有食,才不算空廢了力氣,虛度了光陰。」
劉伯溫與葉琛點頭應和,只是各自表情上有些隱憂。
趙禹瞧在眼中,便放下筷子,沉聲道:「莫非還有不妥之處?」
這兩人對望一眼,踟躕良久,葉琛才開口道:「不瞞總管,我與劉長史最近以來討論許久,覺得咱們滁州現下已經埋下一個大大隱患。」
趙禹聽到這話,臉色一緊,連忙道:「快快講來。」
葉琛皺眉道:「隱患之源,正是商賈橫行。誠然,咱們現下的局勢離不開這些商賈鼎力相助,只是他們所得到的好處,現下已經足夠威脅到滁州的安定了。」
趙禹歸城時尚感慨了一番滁州商事繁榮,聽到葉琛的話,便問道:「此話怎樣?」
劉伯溫接口道:「商賈之道,貨值天下,疏通有無,也算是關乎民生的道理。只是這些商賈熙熙攘攘,為利驅逐,終究不是安於一地的順民。民生之道,最要緊還是耕者有其田。倉廩實而知禮節,這才是長治久安的大道,若一意追捧商事,田野荒蕪,刁民滋生,難免要生亂子!」
「這幾年,滁州府衙一直致力屯田之事,然而卻收效甚微。除了耕地少的原因外,民眾大多樂意從工,工商之事短期內雖卓有成效。然而長久來看,民眾樂於急功近利,卻少了耕田種地的耐心。做工換來銀錢,銀錢去買糧食,長此以往,商事愈勝,農事愈廢。民生之事,操於商賈之手,官府士紳倒不及逐利商賈來得尊崇!」
葉琛憂心忡忡道:「現下滁州軍民所耗之糧,自產不足十之三四,若有一日無糧輸入,米價勢必大漲。如此一來,若有外寇切住滁州商路,不許一兵一卒入境,現下大好形勢便破壞無疑!總管,此民生大計,不得不防啊!」
趙禹聞言後,背上都湧起一層冷汗,他於政事甚少接觸,所知者自然不及這兩人深刻,只見其利未見其弊,竟不知滁州現下繁榮只是鏡花水月的虛妄。沉吟良久之後,他才沉聲道:「你們回去後,整理戶籍稅冊送來我這裡,我要仔細瞧一瞧。」
劉伯溫和葉琛見趙禹對此事已經重視起來,便點頭應下,草草用過餐後,便回去準備。
趙禹坐在中庭,沉吟良久,待門下來報沈萬三求見,才醒覺過來,請其入府。
沈萬三已在滁州發展兩年有餘,與趙禹也不算陌生,進門後遠遠便拜下笑道:「總管大人揚威中原,沈某特此來賀!」
趙禹點點頭請他入座,互相探問近況寒暄片刻,才問道:「沈先生日進斗金,若只來道賀,哪用得深夜來訪。所為何事,不妨直言!」
沈萬三點頭道:「總管既然問了,我便直說。我今日來,是求總管許我於鏡湖開一作坊。鏡湖水道便利,土地卻貧瘠不產五穀,是不毛之地。就此荒廢,著實可惜。不若由我接手過來,興建工坊,一來可得稅利之收,二來也可招工數千,盤活幾百戶人家的生計。」
趙禹皺眉道:「此事向來滁州知府打理,沈先生不去府衙,怎麼到了我這裡?」
沈萬三苦惱道:「這等小事,本不該麻煩總管。只是葉知府近來公務繁忙,我幾次拜謁都不得見。商機如農時,耽擱片刻都是莫大損失,我心裡實在焦急,沒奈何才冒昧來麻煩總管大人。」
趙禹正記掛劉伯溫與葉琛所奏,聞言後只是點頭道:「這件事,我知道了。只是我遠征歸來,現下身心俱疲,沒太多精力去過問。待我歇過這幾日,再邀沈先生來詳細討論。」
沈萬三聽到這話,臉上顯出喜色,連忙起身恭謝。
送走了沈萬三,趙禹所要求的籍冊也送進了府裡。
關乎滁州前程,趙禹強忍疲意,漏夜批閱,埋首於幾大箱的案牘中。
商賈之災,顯然並非獨劉伯溫與葉琛意識到問題嚴重,總管府諸多謀士如杜遵道、朱升等皆曾往總管府反映過此事。只是趙禹當時尚引兵於外,不曾看見,今次正視起來,所有陳言奏請都被一併翻撿出來。
葉琛等人對資料的收集盡心無比,並不只是虛言陳情,還附有詳細數據羅列,一目瞭然。
滁州皖南二十萬戶,以農事維生者堪堪半數,所墾田地也遠未達至供民養軍之需。而滁州糧價也遠超周邊各府縣,只是民眾手中錢鈔漸多,弊病一時間才未暴露出來。
只有親眼見到這些數字,趙禹才生出觸目驚心之感,曉得劉伯溫與葉琛並非危言聳聽。商事不禁,農事不興,滁州盛況,終逃不脫鏡花水月的虛妄。
趙禹一夜未眠,將近天明時才打坐調息片刻,待精神略振奮些,便急召總管府幕僚商討此事。如此數日,討論不休,連去探望養傷的常遇春都沒有時間,只派了親兵去慰問一番。
滁州崛起,多賴商賈,若言一朝除根,勢必引得局勢大亂,民生艱難。而且商事也並非全無壞處,全面打壓只是因噎廢食。現下狀況可維持不變,但商事的發展必須要限制。總管府即刻頒布以商振農數項條款,嚴令商事不得有傷農本,同時鼓勵新附之民多墾田地。
此令一出,滁州皖南兩地波及不小,有許多立根未深的商戶甚至就此抽身離去。而如沈萬三等在滁州經營經年的商戶,也都頗有微辭。趙禹一改先前對商賈縱容態度,直接以峻法嚴令商賈不得哄抬物價,擾亂市場民生,總算將震盪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此事對蓬勃發展的滁州可算是一個打擊,但隨著拿下集慶的希望越來越大,民眾些許不滿也被接連傳來的捷報所沖淡。
經此一事,趙禹也總算明白歷代帝皇為難之處。率土之濱,莫非王土,要為全天下子民活命之食而殫精竭慮,哪怕偶有一得,也不能輕言放棄農事根本。他在滁州所為,算是拔苗助長,沒有打下一個堅實的基礎,因而事輟。此事非一時一世之功,須得徐徐圖之。
因此,他非但並未就此放棄摸索新出路,反倒愈發用心琢磨起來。吃一塹長一智,土豪不除,世道難靖!
第135章 人心常懷虎狼志
忙過此事,趙禹終於安閒下來,也有時間去探望常遇春。
常遇春年初被殷野王所傷,便一直留在府中養傷。趙禹率軍北伐時,他的傷勢嚴重只能臥榻,經過半年的調養,應該有起色了。
常遇春的府邸在城南,一家三口,加上胡青牛夫婦與張無忌,由趙禹特意著令賜予。
趙禹一身便裝,只帶了兩個隨從來到常府。入門後便看見常遇春那虎頭虎腦的兒子常茂正扛住一柄大木刀在影壁後劈砍,那虎虎生威的架勢,真算得上將門虎子。
趙禹抱臂站在一邊,看了好一會兒。
常茂七八歲的年紀,個頭卻生得足,自小便有胡青牛這醫仙用心調理身體,打下一個紮實的基礎。足足劈砍了百十刀,才氣喘吁吁停下來,以刀拄地,威風凜凜道:「茂太爺大刀一口,劈倒韃子十萬兵!」
耳邊聽到笑聲,常茂小眉毛一挑,轉過頭才看見抱臂而立的趙禹,當下臉色便羞紅起來,神態扭捏道:「趙叔叔什麼時候到的我家?」
「茂大將軍敵營衝殺的時候到的,你這刀法可真嚇破人膽量!」趙禹笑道,他年歲雖長,卻還有幾分稚氣,對常遇春這頑皮兒子向來喜愛得很,閒來也愛逗弄一番。
常茂小臉上紅暈越濃,聽到趙禹的話,漆黑眸子一轉,撲通一聲丟下木刀跪在趙禹腳邊,大叫道:「常茂謝主隆恩!」
趙禹見他這樣子,奇道:「混小子,你這是做什麼?」
常茂仰起小臉,正色道:「叔父以後是要做皇帝的,君無戲言,封了我做大將軍,我在謝恩呢!」
趙禹聞言後,原本一直低落的心情暢快起來,指著小傢伙朗笑道:「你爹爹征戰多年,都未撈到個大將軍封號,你小子倒會取巧!即是君無戲言,你以後要長進些,若不能殺敵報國勇冠三軍,我只封你做娃兒軍大將軍!」
常茂聽到這話,笑臉垮了下來,嘆口氣道:「還要怎樣長進?求叔父讓我爹爹出征罷,他在家裡沒事做,日日操練我,侄兒被擺弄得只剩半條命哩……」
「好潑膽的小子,竟學會背著我去告狀了!」常遇春暴喝一聲從房裡衝出來,走起路虎虎生風,先向趙禹見禮,而後才轉頭教訓兒子,卻見那小傢伙早拖著刀逃掉了。
趙禹見常遇春氣色如常,步履穩健,想是已經痊癒,趙禹欣喜道:「恭喜常大哥總算痊癒了。」
常遇春將趙禹迎進房去,說道:「些許小傷,算得什麼,早就可以老虎都能打死一隻!總管你不來,這幾日我也算計著要去請戰!」
「待要問過胡先生真的已經無恙才好!」趙禹又說道:「這一次,五行旗兄弟們代你報了仇,那殷野王傷得比你只重不輕。」
提起此事,常遇春又忿忿不平,悶哼道:「若不是殷野王太陰險,藏在潰兵裡突然暴起,也未必就傷到我!兩軍交戰,可不是比得哪個武功更高明。可惜了,白眉鷹王一世英名,卻養出個上不得檯面的兒子!」
寒暄過片刻,常遇春臉色突然一肅,沉聲道:「昨夜劉先生來過我家,要我勸勸主公你看開些。這幾天的事情,我雖然瞧不出個大概,也能咂摸出有心人要逼宮的味道。趙兄弟,咱們相識於江湖,我不提那些繁文縟節,你若有命,我即刻便提兵入城,衝殺幾個來回,將心懷叵測之輩殺個乾乾淨淨!」
提起心煩之事,趙禹的心情又生出幾分煩躁。他擺擺手,說道:「事情還遠未到那麼嚴重,講起來,算是我有些急功近利了。滁州農事本就單薄,一旦異變,大好形勢將頃刻操於人手。此事早早爆發出來,未嘗就是一件壞事。那些士紳肯用心佈局將商賈踢出去,說明他們是真的看好滁州前景,要下重注了。經此一亂,滁州該可太平一段歲月。」
他見常遇春臉上露出不解之色,便又仔細講道:「農本商末,古來有之。我引沈萬三等商戶入滁州,一來解決滁州財事窘迫的形勢,二來也存心想試著打開一個新局面。只是滁州根基終究太薄弱,田無所出,一旦有外力侵擾,民生大計便要動盪。滁州士紳借劉先生和葉知府之口挑明了此事,要遠遠比他們私下裡對抗要好。」
「自古來未有千年的帝王,卻有千年的世家。這些士紳,和土地捆在一處,哪個當家作主,也不能忽視他們的存在。改朝換代,講到底不過是瞧瞧哪一家在這些土豪士紳面前裝孫子裝得更得體。土地是萬民大眾生計福祉所在,也是套在帝王頭上一根繩索。現下我擺明了重商輕農,繩索可就鬆了,他們肯費心納於正途,而不是勾結外寇,這說明對我還是有些信心的。」
常遇春嘆息道:「往常做事,只憑得一腔熱血,以為砍掉那些土霸豪強的頭顱就可天下太平,哪曉到世事凶險成這模樣,許多事終究不是手裡鋼刀能說了算數。難道咱們就真的沒法子沒希望了?」
趙禹搖頭道:「那卻不然,此事讓我明白到,要真做成一件困難事,大張旗鼓旗幟鮮明是要不得的。而且現在的時機也還不成熟,歸根到底,農本之事一日不改,土豪鄉紳便一日除不得。種田吃飯,是天經地義的事,幾千年傳承下來,一朝一夕哪能改得動?我倒奢望過,若有一日,一畝田可產十石糧,農戶家中有米,眼光不再放在土地上,或能有改觀。」
「那怎麼可能!」常遇春嗟嘆道,語調不無沮喪。
趙禹也嘆息道:「世間驚采絕艷者不知凡幾,若真是好處理的問題,我們今日何用再憂愁。我聽說,教中一些頭目趁著職務之便,也有一些在城外謀了大片良田。只是現下滁州民眾皆樂於去作坊做工,少有人肯耐心做個佃戶,大片良田只能荒蕪下來。這件事扒開表皮往裡看,才真是讓人絕望呢。」
「這樣瞧來,那些重利的商賈也算個好人了,最起碼誠信經商,還未有剋扣工戶工錢的舉動。」常遇春又說道。
趙禹說道:「大凡事情,開始時總是好的。翻遍史書,哪個朝代之初不是君臣同心,勵精圖治?隋唐科舉不以門第取士,詩書傳家者,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古語有刑不上大夫,又或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可見人心思變,常懷虎狼,未見得哪個就強於哪個。人至察則無徒,我親眼見張中道長那無垢世界瓦解,早有打算,只要能讓更多人過活下去,是好是壞,都要試一試。」
常遇春拍著腦門說道:「這樣一說,我越發糊塗了。果然我只有上陣殺敵的用處,要怎樣做,只聽總管交代了。煩心事不要講,總管你何時派我去集慶,這場大功我可不想幹坐著錯過!」
「這事須得問過胡先生再計較。」趙禹笑道。
常遇春二話不說,拉著趙禹就去見胡青牛,要其力證自己已經痊癒。
胡青牛見到趙禹,當下便起身長揖拜下,感慨道:「本教弟子多年來在江湖上戰戰兢兢,從未像現在這般揚眉吐氣過。」
趙禹與他笑談了幾句,待問過常遇春傷勢已無大礙,才准許其押送輜重前往集慶前線。
正說著話,眼圈赤紅的張無忌從門外走進來,對趙禹深深抱拳道:「我娘親臨終前,叮囑我要記得逼死爹娘之人,耐心等著報仇,一個也不放過。我自己沒本領,多謝你這次圍攻少林替我報了大仇!」
趙禹瞧見他這哀傷樣子,心中頗覺同情,說道:「你這仁懦性子,終究硬不起心腸來。若真要矢志報仇,須得自己親自動手才來得爽快,能把人敲打得痛楚起來。」
眼見到天色已晚,趙禹也不再久留,便起身告辭離開。
與以前相比,經過幾日暗流湧動的衝擊,滁州街市顯得蕭條了幾分。趙禹隨意走訪了幾家糧店之類,問了問物價並儲貨的情況,形勢還不算太惡劣。可見經過這一番打擊後,那些江南商戶們對滁州的希望還未完全斷絕。
出了糧店,趙禹便打算尋個時間與這些商戶碰碰頭,開誠佈公談一談。滁州當下的繁榮,離不開他們的鼎力相助,而且將商戶就此一舉開出局外,也不符合趙禹的計劃。
路過一家客棧時,趙禹忽聽到一個有幾分熟悉的聲音。
「店家,可曾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來投棧?」丁敏君手裡提著劍,正與兩位同門詢問客店的掌櫃,並未發現站在街口的趙禹。
瞧見峨嵋派門人出現在滁州城中,趙禹心中生起幾絲疑惑。經過少林一役,趙禹雖挑撥得華山崆峒兩派生出誤會,但五行旗與整個正道武林的關係還是變得異常緊張。在此風口浪尖的時候,峨嵋派的人怎麼會來到滁州?
略一沉吟,趙禹轉頭吩咐兩名隨從傳令城防抓緊對進出城江湖人士的甄別,而後自己則悄悄隱在這一行峨嵋派門人身後,瞧瞧她們到底要做什麼。
第136章 飄渺似是佳人來
丁敏君心情異常惡劣,半年前她與一干同門馳援少林,在駐馬店因受周芷若提點,突發奇想出現挑撥各大派使得援助少林之事就此作罷。之後她更如獲至寶般力主返回峨嵋派將這重大消息稟告師父,原本指望立下大功一件。沒想到滅絕師太不止沒有獎勵,反倒因她胡亂捕風捉影而罰她禁足山門三個月。
沒奈何,丁敏君只得交待是周芷若出言誤導她,非但沒有獲得諒解,反倒更引動滅絕師太肝火大熾道:「芷若江湖經驗甚淺,有所誤解理所當然。你作為師姐,非但不能提點修正同門後進的錯處,反而自己以訛傳訛,還不該罰?」
結果,始作俑者周芷若沒受到責罰,丁敏君卻不折不扣關了三個月禁閉。
待剛剛恢復自由之身,丁敏君正待要暗尋機會教訓周芷若一番,卻不料這小賤人竟留書出走,私自下山就此杳無音訊。
滅絕師太關懷幼徒,派各大弟子下山追查。丁敏君為了將周芷若追回來交給師父責罰,可說是不辭辛勞,更遠上武當山去詢問將周芷若送上峨嵋山的武當門人,又驚動了武當派張真人,使得知一個極為驚人的秘辛:看似柔弱的周芷若或許與聲名狼藉的魔君趙無傷有牽連!
得知此事,丁敏君滿心歡喜,回到峨眉山上力言周芷若是怕與魔君的這層關係暴露,才私逃下山。她賣力做事,非但沒讓師父她老人家刮目相看,反倒被嚴令不得再捕風捉影,亂傳虛言。
滅絕師太對周芷若這幼徒的溺愛,令丁敏君妒忌得幾乎發狂。她極力攛掇滅絕師太來滁州,瞧一瞧周芷若是不是背叛師門來魔君這裡尋求庇護。
如此,峨嵋派一行才下山來直奔滁州。而此時,魔君大敗少林的事跡又在江湖上喧囂塵上,滁州與各大門派關係驟然緊張起來。滅絕師太等一行女尼打扮太過顯眼,只有讓丁敏君等一干俗家弟子入城來打聽周芷若的下落。
對於魔君,丁敏君可說是又恨又懼。這魔頭最初便是踩著丁敏君而名動江湖,其後數次結怨,丁敏君非但沒能報仇雪恨,反倒一次比一次更狼狽。這次卻要深入魔巢,她在滁州每走一步便戰戰兢兢,生怕引起旁人注意。
可是接連走訪了數日,仍然沒有發現周芷若的下落。此時,丁敏君心情可說是矛盾至極,一方面想找到周芷若坐實自己的猜測,要師父明白孰奸孰忠,另一方面則擔心在滁州逗留太久會驚動到魔君,想要就此作罷。
如此矛盾心情下,追查一天徒勞無功,丁敏君正待領著幾個同門出城,在一條偏僻的街尾驟然瞅見趙禹的身影,一時間驚得花容失色,口不能言!
趙禹的心情同樣未算得美妙,他一路跟著峨嵋派一行,將她們舉止瞧在眼中,對其此行目的已經猜到了大概。因此才現身出來,想要確定一下自己的猜想。
「峨嵋派幾位女俠,你們好。不知你們來我滁州,有何見教?」趙禹望著丁敏君等人,凝聲問道,然而他的心緒卻未算得平靜。
此次與丁敏君隨行的幾位峨嵋派俗家弟子,先前並未見過趙禹。待見到這樣一個俊逸不凡的年輕人擋在自己去路上,卻又說出這樣一句話,心中已經有些遲疑,又看見丁敏君一副見了鬼般的神情,當下便明白了趙禹的身份。
魔君惡名,在江湖上正如日中天,哪怕看去是個全無害處的年輕人,這幾名峨嵋派弟子也不敢等閒視之,各自抽出兵刃來,當中一個名叫蘇夢清的女弟子已經清叱道:「魔君,你也是江湖上名聲響亮的俊彥。若算個英雄,快快講出將我周師妹藏在了何處?」
聽到這女弟子口呼「周師妹」,趙禹終於篤定她們多方打聽年輕女子的下落,竟真的是指周芷若。一時間,他心緒大亂,既不明白周芷若為何會來到滁州,又憂心她當下處境。他沉吟不語,一時不查,已被數劍攻至身前。當下運轉一陽指力將劍鋒戳斷,強自冷笑道:「奇怪了,你們峨嵋派距離我滁州千山萬水,門下弟子不見了,為何歸咎到我頭上!滅絕師太呢?她就這樣教導弟子胡攪蠻纏,不能明辨是非?」
長劍被擊斷,幾名峨嵋派弟子才曉得魔君武功之高,遠非她們能夠匹敵。各自悶哼一聲,縱身躍回去聚在一處,底氣不足道:「我們師父眼下就在城外,你若真的和周師妹失蹤沒有干係,可敢去我師父面前分講?」
聽到周芷若失蹤,而滅絕師太竟也來了滁州,趙禹心境再也無法淡定。這其中曲折,他一時間自然難以想明白,但瞧峨嵋派眾弟子篤定周芷若會來滁州一般,心憂那小姑娘的安危,當下便冷聲道:「笑話了,我和你師父有什麼好講!奉勸一句,你們即刻離開滁州,我不再為難。若敢再逗留此地,尋釁生事,就把命都留在這裡吧!」
峨嵋眾弟子哪受得如此惡劣的口氣,還待要說話,那向來牙尖嘴利的丁敏君卻急忙低聲道:「幾位師妹,咱們先去找師父吧!」
說著,她自己先急匆匆往城外趕去,由始至終不敢多看趙禹一眼。其餘幾個弟子見狀,也不敢再逗留,紛紛追上去。
目送峨嵋派幾人離開滁州城,趙禹眉頭緊鎖。他久不在滁州,回來後幾日也閉門不出,對此事根本無頭緒去猜。苦思無果,當下便疾掠衝向常遇春府上,眼下滁州識得周芷若的也只有常遇春和張無忌,不知他們那裡會否有線索。
常遇春一家正在吃完飯,瞧見趙禹去而復返,且神態凝重,常遇春臉色一變,拋下飯碗急問道:「總管,發生了什麼事?」
趙禹來不及客套,直接開口問道:「常大哥,你可還記得周芷若周姑娘?她可能來了滁州,你有否見過她?」
常遇春搖頭道:「自從這小姑娘拜入峨嵋派,我除了托人往山上送些東西,就未再見過。到底是什麼事?」
趙禹當下將方纔之事講了一遍,懊惱道:「唉,聽峨嵋派幾人語氣,似乎已經曉得了這小姑娘和我的關係!我當真糊塗,以前生怕打擾到她在峨嵋派平靜生活,一直沒想要去接她。因她失蹤之事,連滅絕師太都驚動了。若因此有什麼閃失,教我如何向故去的周老爹交代!」
常遇春見趙禹一副方寸大亂的樣子,再無平日胸有成竹的氣度,略一思忖後便說道:「這小姑娘若真來了滁州,可去城防兵站處去詢問,著令滁州府衙仔細搜索。」
得了常遇春提醒,趙禹總算有些主張,他急忙道:「常大哥,勞煩你去城防和府衙走一趟。我要趕去城外,滅絕師太在左近流連,終究是個隱患!」
常遇春臉色一變道:「那滅絕師太名滿江湖,你一人去怎安全?」
趙禹搖頭道:「滅絕師太武功高強,尋常兵丁若無幾百之數,縱去幾個也是徒傷人命。唉,我心裡已經亂得很!你去城防和府衙走過後,再調集起兵士等我信號吧。她武功已經有些根底,不懼尋常盜匪,怕只怕被滅絕師太追查到。這老尼對門下弟子,可是心狠手辣得很!」
說著,趙禹身形疾閃往城外衝去。滁州左近哨卡眾多,滅絕師太形象又鮮明,倒不虞會找不到她的蹤跡。
這時候,趙禹心中著實懊悔萬分,若當年途徑峨嵋山自己將這小姑娘接下來,哪會讓她陷入現今這莫測的險境!
第137章 碧落黃泉不見卿
滁州東南有一片灘地,難開墾也不能搭建貨棧。滁州旁處都已人滿為患,唯有這一處尚顯得空曠。
當然,空曠是相對的,倒並非此處人跡罕至。事實上,許多流民投奔滁州,在沒有尋到生計活路時,都先在此處搭建板房盤桓一段時間。許多犯了事而被趕出城的刁民也都在此處廝混,因此便成了魚龍混雜之處,不乏作奸犯科之事發生。
有鑒於此,滁州府衙特意在此處安置了一隊兵勇捕快,用以穩定治安。
滅絕師太雖不懼魔君,但打心底不想踏上滁州城那魔窟之地,便帶著弟子們在灘地角落裡尋一處空閒板房住下。
流民聚居之處,能有什麼可觀?
放眼望去,低矮的板房,污臭的水溝,雜亂堆放的垃圾,泥地裡打滾飢餓難耐的孩童,靠著牆角而坐唉聲嘆息的老人,房間裡呻吟不止的病號,還有內外操持絮絮叨叨咒罵不已的婦人。
滅絕師太久居峨嵋山上,何曾見識過太多世間苦難事。哪怕已經在此地盤桓了數日,每每視線落到房外那悲慘人間,仍然忍不住咒罵道:「魔教妖人做得孽,民不聊生……」
她是慈悲的出家人,便命弟子將隨身攜帶的乾糧錢物等佈施給那些貧苦人家。
過得幾日,灘地左近皆曉得此地來了一群樂善好施的觀音娘娘,名氣越穿越大。
這天下午,滅絕師太正帶著弟子們做晚課,板房門卻被人從外間踹開,隨即便有十幾個衣衫襤褸的魁梧漢子闖進門來,指著滅絕師太等人大喝道:「你們就是那群賤民念叨不停的觀音娘娘?」
滅絕師太眉頭一挑,卻不會自降身份去搭理這群無賴子。靜玄師太站起身,攔在門前冷聲道:「你們是什麼人?快快退出去,不要打擾我師父靜修。」
這些漢子都是不安分慣會恃強凌弱的惡棍,被從城中驅逐出來便在管制寬鬆些的灘地廝混,左近這些流民無人敢招惹到他們,眼下卻被一個中年女尼指著鼻子喝罵,哪裡忍受得了。眼見到一屋五六個尼姑,有幾個生得甚至還算貌美,當下便有幾個無賴陰笑道:「幾位師太有禮了,咱們也是一群需要佈施的窮苦漢子。不光要金銀吃食的佈施,肉身佈施也缺的緊!你們青燈古佛,那記得咱們人間共參歡喜佛來得快活……呀!」
啪!
靜玄聽這幾人言語如此不堪,揮手就給了為首那幾人幾個耳光,臉若冰霜冷哼道:「滾!」
幾個無賴被掌摑,捂著臉跳開,當下便生出怒火招呼眾人要一擁而上。房中峨嵋派弟子全都衝到門前,怒喝道:「再不滾開,當心小命不保!」
滅絕師太則厲目一揚,冷聲道:「廢話什麼,一群下作淫賊,直接殺乾淨!」
聽到這話,那靜虛憂道:「師父,這裡是魔君的地方……」
「魔君又如何?這樣藏污納垢的骯髒萬惡之地,正該要一把火燒個精光!」滅絕師太冷哼道。
峨嵋弟子唯師命是從,當下便抽出劍來欺身而上,十幾個無賴很快便血濺當場,慘叫聲穿透夜幕,傳出很遠。
灘地中的流民聽到慘叫聲,紛紛向此處望過來,見到滿地殘肢斷骸,登時亂起來,大叫道:「殺人啦……」
流民四散逃亡,有幾個老人壯著膽子湊上來勸道:「幾位師太,你們是善心人,趕緊逃走吧。滁州是個有法度的地方,殺人是要償命的……」
聽到老人的話,峨嵋派弟子們也有些慌亂,畢竟魔君之名在當下江湖中太響亮,就連少林都被魔君鐵騎逼的不得不低頭認錯!不過,滅絕師太不動,她們也不敢驚慌失措,靜玄反倒問那幾個老人:「滁州如此險惡之地,你們為什麼不早早離去?」
那老人道:「灘地這裡魚龍混雜,自然亂得很。我們在這裡捱一捱,等到去府衙裡上了戶冊領了民籍,就能去城裡找夥計,過上好日子。唉,講這麼多做什麼,你們還是快逃吧!等到衙差趕來,想走就晚了……」
說著,幾個老人匆匆離開這是非之地。
滅絕師太站在房中冷笑道:「魔教妖人,最擅蠱惑人心。此處已經如此不堪,那城中必是污穢更多!可恨這些世人執迷不悟,死了活該!」
這時候,丁敏君等一干人匆匆趕回來,見到板房裡血流遍地的樣子,情緒越發慌亂。丁敏君惶急道:「師父,魔君已經曉得我們來到滁州了……」
滅絕師太眉頭一挑,說道:「他知道又如何?打聽到芷若的下落了麼?」
丁敏君見師父不關心自己等人已經身處險地,一心還在惦記周芷若那小賤人,心裡惱怒至極,卻還是恭聲道:「仍然沒有周師妹的下落。」
滅絕師太皺眉道:「芷若是個懂事孩子,我就不信她會和魔君有牽連!白白來滁州走一趟,浪費太多時間!」
丁敏君聽師父語氣中對自己頗多責備,連忙辯解道:「弟子是聽張真人親口說,數年前在漢水畔和周師妹一起的那少年,或許正是現下的魔君趙無傷……」
聽到這話,滅絕師太臉顯怒色,喝道:「敏君,在派中你說時,可沒有『或許』兩個字!你老實說,是否你私下為難芷若,才令她心生恐懼逃下山門來?」
丁敏君心中叫苦不迭,當時她正愁沒有由頭為難周芷若,才將張三豐猜測的語氣改的篤定起來,現下已在魔君面前暴露行蹤,哪怕有師父在身邊也覺沒有安全感,這才吐出實言,沒想到卻引得滅絕師太這般猜測。當下她擠著淚水說道:「師父看重周師妹,弟子哪裡敢為難她……只是因為覺得張真人那樣尊崇身份,該不會做出無理揣測,才會那樣肯定……」
聽到這個解釋,滅絕師太臉色稍緩,沉吟道:「那麼該是芷若因為害怕與魔君些許干係暴露了,會引得我不高興,這才下山來。唉,怪我向來對她太嚴厲。這個傻孩子,不過多年前一段同舟的關係,我怎麼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責怪她?」
講到這裡,她話音轉冷,又說道:「既然來到滁州,總不能白走一趟。我就在這裡等著,等那魔君過來,警告他一番,勿要心存邪念壞了我愛徒的清白!」
眾弟子見師父態度堅決,絲毫不懼頃刻將至的滁州大軍,心中雖憂慮,卻不敢開口再勸,只得惴惴不安地等起來。
趙禹全力催動身法,哪怕耽誤了一些時間,卻仍在中途追上了丁敏君一行,尾隨她們來到灘地,也隱在暗處聽到了這一番談話。得知滅絕師太還沒有追查到周芷若的下落,這才鬆一口氣,悄悄退出來,遣散了已經聚集起來準備擒拿兇徒的衙差兵勇。
來不及稍做休息,趙禹再次趕回城中,一面等待府衙的追查結果,一面命令常遇春調集鐵騎將峨嵋派一行圍在淺灘。
身處在府衙中,趙禹心亂如麻。聽滅絕師太等人語氣,也不能篤定周芷若是否到了滁州。他絞盡腦汁,也想不到周芷若會去往何處,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已經舉目無親。這世上或許還與她有些牽連的,只怕也只剩下了自己,不來滁州又能去何處?
對於周芷若突然離開峨嵋的原因,趙禹頗認同滅絕師太的說法。他與周芷若的關係,並非無人知曉的秘辛,隨著他在江湖上聲名越高,遲早都會被捅出來。他又不能殺人滅口去幹掉張三豐,可笑自己還以為只要一生不見周芷若就可保她在峨嵋山平靜的生活!
聰慧如周芷若,或許早就猜到了自己化名的魔君趙無傷,以滅絕師太嚴苛的性子,這些年小姑娘心裡不知經受了怎樣的恐懼折磨!
想到懊惱處,趙禹甩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苦捱著等了大半個時辰,才有親兵來報最近一段時間來到滁州符合條件的少女皆已經帶到府衙前。當下趙禹便急不可耐衝出府衙,看到府衙前統共數百名神色惶恐的少女。他走到近前,衝著人群高聲道:「周姑娘,芷若妹妹,你在不在這裡?」
一群少女正惶恐不安,聽到趙禹的呼聲,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一連呼了數聲都無應答,趙禹兀不甘心,接過親兵手中火把,逐個去查看。他雖已數年不見周芷若,但那倩影向來存於心中,只要見到了,一定能辨認得出。
良久之後,他才失望無比的退出來,沮喪道:「每個人去領五斗米和五兩銀子壓驚,散去吧。」
滁州知府葉琛已經睡下,也被驚動起來,他見趙禹如此緊張的樣子,便說道:「總管,滁州現下也有數萬戶民眾,一時間要追查一個人的下落,且無具體的相貌指引辨認,難免有疏漏。不若寬限幾日,若您要尋的那人到了滁州,一定會找到!明天我便派人去碼頭貨棧和城門等人流旺盛處張貼懸賞,您先回去休息吧。」
趙禹現下心急如焚,哪有半分疲意。而且,若能在滁州尋到周芷若還倒罷了,若不然,天下之大,又要去哪裡找?
他吩咐道:「勞煩葉大人,今夜便派人張貼懸賞告示,每一條街巷,每一家店舖,都不要遺漏!」
說完後,心中愈發焦躁,他便又向城外掠去。
第138章 白首相約終不棄
滁州城南三十里外鳳凰山下,一水繞山,水波脈脈。
或許是因幼年的經歷,無論多麼秀麗險峻的山,都不如一條清流能帶給周芷若更踏實的感覺。
當日從駐馬店離開,未免趙禹臨敵時分心,她並沒有徑直追去,而是跟著幾位師姐返回峨嵋山。回到山上幾個月裡,她也曾因為師父待自己厚愛無比,稍稍淡卻了下山尋找趙禹的念頭。
真正讓她終於下定決心離開峨嵋山,是那一日師父將她喚到面前,神色凝重道:「芷若,我門下這些弟子,雖以你入門最淺,但練武的資質之佳,卻是翹楚。如今江湖上,魔焰益發張狂。咱們正道武林終究要與魔教妖人來一場決定勝負的一戰!你的武功雖進步快,還未算得紮實,這幾天認真休息。調養好了精神,我將傳授給你咱們峨嵋派的九陽功。」
然後滅絕師太又講了許多峨嵋九陽功的來歷並神奇,不過周芷若大半都沒有聽到心裡去,腦海中只得一個念頭:若自己再留在峨嵋派,最終免不了要與他為敵……
命運多舛的小姑娘練武刻苦,是因為身懷武功能讓她覺得踏實,她尚記得,學好了武功,往後才好事事由自己做主,而不是浮萍般漂泊無依。若換一個時間,聽到師父準備傳授自己高深武學,周芷若必定欣喜若狂,然而這一次,她心裡卻猶豫起來。
她不想與趙禹為敵,哪怕他已經忘記自己的存在。他身上寄托著自己一生僅存的美好回憶,溫暖心房的一點微光。若這一點微光都遠離了自己,哪怕武功天下無敵又有什麼用?
她下了峨嵋山,逕直趕來滁州。哪怕師父會因此而失望,哪怕就此後為正道武林所不容,聲名狼藉,這一次,她要為自己做主!
到了滁州那一天,她看見滁州鐵騎得勝歸來,看到滁州百姓夾道歡迎,看到他一身戎裝神采飛揚,一如當年在漢水河面那般意氣風發。然而終究是陌生了,陌生的身份,陌生的魔君是否仍然還是漢水畔那個少年?
下山時無比堅定的決心,在這一刻彷徨起來。周芷若猜不到,他會對自己的到來表現出怎樣的反應?
幾次鼓足了勇氣,卻盡數被腦海中湧動出的念頭打消,周芷若終究沒有從人群中走出來,看著他被前呼後擁走進了大宅。
然後,周芷若離開了滁州,來到這偏僻的鳳凰山下的江水畔。這裡人跡罕至,隔絕了塵世喧囂,一葉扁舟,孤星寒月為伴,夜風輕柔不擾清夢。
周芷若就此在這裡住下來,住在了小船上。當年的小舟已經沉在了漢水江底,載著父親的屍體。然而在這裡,周芷若卻忘了這一點,她彷彿回到了童年時,趴在船弦上,撩起江水,望著水面下呆頭魚一次又一次碰上船板,等著父親歸來,等著他突然出現在父親身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沒有常遇春,也不會遇見張三豐!只有他們三個人,在這一艘小船上,她也不要再學武功,偶爾看著他用飛刀來捕魚,拍著手大笑著喝彩……就這麼漂泊下去,日復一日。
然而,希望發生的終究沒有發生。寂寥夜裡,只有一個落寞少女,一葉扁舟……
夜幕中,趙禹身若鬼魅,臉色蒼白。他已經在城外奔走了數個時辰,哪怕曉得這樣尋找下去,希望微乎其微,然而心裡一團火卻催得他停不下腳步,就這樣一路漫無目的的奔跑。
鳳凰山依稀在望,月色下一江如衣帶,閃爍著微波粼光。當那一葉扁舟闖進眼簾時,彷彿醍醐灌頂般,趙禹躁動的心緒驀地平和下來。他放緩了步調,慢慢走向小船,看到一襲青衫的少女正靠著船舷淺睡,手裡緊緊握著一柄劍,指節都已發白。
他斂息凝神,不發出一絲聲響,輕輕坐在岸邊,望著這個從記憶中走出來漸漸變得真實的少女。
睡夢中周芷若唇線微抿,皺著眉頭,俏臉如冰,冷漠又淒怨。突然,她掙開雙眼,長劍鏘一聲出鞘,直刺向岸邊的趙禹,劍鋒如月華匹練。
趙禹伸出手指,壓下劍鋒,柔聲道:「芷若妹妹……」
周芷若淺睡未足,神思正恍惚際,聽到這呼聲,雙肩驀地一顫,無焦點的雙眸漸漸匯聚到趙禹身上。俏顏變幻不定,就這樣僵持了片刻,直到趙禹又喚了一聲,她抓緊劍柄的手指突然一鬆,長劍匡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周芷若背過身,望著江流,淚水如下。
趙禹站起身,伸出手搭住周芷若香肩,澀聲道:「芷若妹妹,我、我對不住你……」
周芷若吸了一口氣,擦著臉上淚水,顫聲道:「我在武當山等了五個月,峨嵋山等了七年,你為什麼一直不來尋我?你說過,只要幾個月就去找我!你說過,只要幾個月……」
趙禹聞言語竭,低頭不語。
周芷若轉過身,淚眼朦朧凝望著趙禹,說道:「你教我要學好武功,才能自己做主,我每天都練到深夜。你教我在人多處喚張真人的名號,他才不會為難我,去武當山時我每天都要喊幾百聲。你教我要機靈些,才能過得好,我每天都打起精神討好師父和師姐……可是,你為什麼要對我食言?為什麼講過的話自己都不記得了?」
趙禹嚅嚅道:「我以為,你在峨嵋山上會過得好……而我,卻是聲名狼藉的魔君……」
「過得好?我當然過得好,師父看重我,師姐們疼愛我……可是,我很怕!怕武功練得不好,師父會失望。怕搶了師父寵愛,師姐們會孤立我。可是,我想爹爹,我……」周芷若蹲下去,兩手摀住臉龐,哽咽道:「我、我想你……我怕,怕師父有一天會讓我去殺你……」
聽到這些話,趙禹心中越發懊惱,恍惚間似乎又回到當年漢水江面的小船上。他俯下身,雙臂展開擁住少女顫抖的雙肩,凝聲道:「不要怕,不用怕,都過去了。有我在,從今起不會再丟下你,不會讓你再擔驚受怕!」
周芷若聞言後,哭聲大作,似乎要將多年苦楚一起傾瀉出來,埋首在趙禹懷中,淚如滂沱。
趙禹坐在江岸邊,緊緊抱著懷中顫抖抽噎不止的嬌軀,柔聲道:「是我想岔了,這世上除了我,哪個還是你的依靠。放心吧,不要怕!我是殺人盈野的魔君,往後沒有人敢苛責你,沒有人敢欺負你。沒人敢再為難咱們,韃子不行,名門正派也不行!」
哭泣良久,周芷若才漸漸收住哭聲,卻仍不肯鬆開抱住趙禹的雙臂,只怕這一切如夢境一般不真實,只怕一鬆手又恢復原本的樣子。
夜越發深了,江邊漸漸升起霧氣。
趙禹雖不懼寒暑,卻怕周芷若受寒,便抱起她進了船艙。昔日身形單薄的小姑娘,已成了妙齡少女,耳鬢廝磨,難免心生旖旎。趙禹不忍推開這楚楚可憐的少女,便轉移話題道:「你既已到了滁州,為什麼不去找我?」
激盪的心緒漸漸平和下來,周芷若心中生起無限羞意,聲如蚊吶道:「我怕,怕你已經忘了我……」
趙禹心中嘆息一聲,便將自己四年前路過峨嵋山潛上山去偷偷去探望的事情講了一遍,說道:「我與峨嵋派數番交惡,又得罪了你師父滅絕師太,見你在峨嵋派生活安定,不敢去打擾。是我做錯了,強自安排你的人生,卻忘了問一問你自己的打算。」
周芷若心緒安定,又生出好奇心來,忍不住說道:「師父只說紀曉芙師姐已經死了,我們還不知道當中還有這樣一番曲折。」
趙禹嘆息道:「滅絕師太性情剛烈,紀女俠的作為,在她眼中看來,就是死了一般。這一點,倒不算她刻意隱瞞。」
他見周芷若臉上生出一絲畏懼,便安慰道:「你放心吧,以後我一直在你身邊,縱遇見了你師父,也不要擔心。一切有我。」
周芷若卻黯然道:「師父雖然嚴厲,但待我卻無微不至。這一次我離開峨嵋派,終究是辜負了她的殷殷關懷……對不住她。」
「這算是咱們欠下峨嵋派的一個大恩情,自有我去償還。往後你都不要再擔心了,我會處理妥當的。」
「嗯。」
兩人低聲講著話,敘說著分別後的情景。不多久,周芷若已經耐不住疲倦,趴在趙禹膝上漸漸睡去,俏臉安詳無比。
趙禹輕輕撩起她腮邊的髮絲,心情也變得平和起來。
第139章 不教而誅謂之虐
周芷若這一覺睡得分外安心。
小舟浮蕩,江邊風涼,雖不及峨嵋山上高床軟衾,但若有人始終守護,這一切又算得什麼。
一直到日上三竿時,周芷若才醒過來。海棠春睡乍醒,美眸迷離,視線的焦點漸漸集中到趙禹的臉上,從眸底裡泛起一絲驚喜之色,玉頰漸漸紅潤起來,眼簾低垂,不勝嬌羞。
她看見趙禹只著了中單坐在艙中,外袍則蓋在自己身上,趕緊站起身來,將衣服披回趙禹身上。
趙禹在城外搜索了大半夜,又枯坐幾個時辰,免於牽動周芷若內力的氣機變化,一直不曾打坐調息。他尚記得滅絕師太還在滁州城外,稍後少不得要去面對,便扶著艙壁站起來,說道:「我們就在江邊吃過飯,再回滁州城,可好?」
周芷若點點頭,彎腰出艙去汲了清水盛在木盆中,待趙禹洗漱。她低頭望見水中倒影,臉頰處有一片熟睡起壓起的紅暈,「呀」了一聲,退到江邊去望著江水輕輕揉了起來。
趙禹就著冷冽江水洗一把臉,疲累消除了大半。這時候,周芷若已經在船尾生起了小灶,靠著船舷在淘米。
清澈的水面下,幾尾游魚輕快游過,恍惚間趙禹似是回到故時歲月,將手搭上腰際才驀地醒悟他已經許久沒有貼身攜帶飛刀了。這卻難不住他,手指在船舷上拗下一截木片,灌注了內力以飛刀手法激射而出,水面波光湧湧不旋踵便有一尾魚翻了上來。他轉回頭,得意的對周芷若翹翹下巴。
周芷若放下手中木盆,拍著手喝彩,笑靨如花,過了片刻,神色卻有幾分黯淡道:「不是飛刀了……」
更可惜的是,船上已經永遠的少了一個人。
趙禹輕快的心情也生出幾分沉重,強笑道:「過去了就放下吧,以後我會一直守著你。」
粗茶淡飯,米湯魚羹,若仔細品味,會有別樣甘甜。
吃過飯後,兩人徒步走回了滁州城。
此時將近正午,往滁州城去的大路小道上人流絡繹不絕。周芷若放下了心裡的負擔,臉上始終掛著淺笑,明艷照人,引來許多路人駐足觀望。這些望來的眼神大多是淳樸無惡意的欣賞,人心裡或多或少對美好景致總會有認同,道路上望見一對璧人,男的丰神俊逸,少女嬌羞動人,紛紛投以微笑。
周芷若受不得太多視線望來,輕輕扯住趙禹的衣角。趙禹回過頭,握住她纖纖玉手,聯袂而行。
將近城門時,出入城的人流已經稍顯阻塞。周芷若禁不住好奇道:「以前總聽人說,滁州城已被魔、已經民不聊生,現在看起來卻很不一樣。這麼多往來的人,比我曾經路過的錦官城還要興旺得多。」
但凡男人,哪個不喜歡被稱讚,趙禹回頭笑道:「雖然大半是一干文臣武將眾志成城,不過我自己也是出了不少力氣的。剛來滁州時,此地民生凋零,滿打滿算不足千戶人家。現下僅滁州一地便有四萬餘戶人家,城牆擴建去年方始竣工,從內往外擴了……」
周芷若笑瞇瞇看著他指手畫腳的介紹,像是一個炫耀自家玩具的孩子,雖然許多話她都聽不懂,但望著趙禹神采飛揚的樣子,心裡便覺得滿足和驕傲起來。
絮絮叨叨講了半天,趙禹才意猶未盡的住口,看見周芷若溢滿笑意的雙眸,自己也訕訕笑起來,又說道:「唉,世上哪有完全無憾的樂土。滁州現下雖然興旺,也沒辦法對民生面面俱到。看待的角度不同,咱們能看見滁州現下的諸多美好,你師父滅絕師太卻還不滿意的很呢。」
周芷若已經知道師父滅絕師太來到滁州,心中覺得感動的同時,又因辜負了師父的厚望而為難,說道:「師父對我有恩情,可我卻辜負了她……」
趙禹嘆息道:「若當年我心裡果斷些,你也不用再沾惹到滅絕師太這緣數。這全是我的過錯,稍後將你送回了城裡,我便去處理此事。」
「我和你一起去!」周芷若堅定道:「這件事我總要面對一次,當面和師父講清楚。哪怕她不肯原諒我,我也不想一直逃避著不見她老人家,或打或罵都要承受下來。」
趙禹不想周芷若為難,勸了許久見她也不肯打消主意,便嘆息道:「為難你了。」
他在城門處亮出身份,命守門的兵丁去府衙交代一聲撤了懸賞榜文,然後才牽出兩匹馬,與周芷若一起往城東南的灘地行去。
往常少人打理的灘地,今日氣氛有些肅殺,遠遠便可望見高聳的大纛迎風獵獵,兩千滁州鐵騎兵不下馬,陣列分明,遙遙指住方圓幾十里的灘地。
峨嵋派區區十幾人,滁州軍卻動用了這樣大的陣仗,趙禹並不覺得這是小題大做。以滅絕師太武林宗師的身份,若發起凶性來,巍峨滁州城也可如履平地。他不為自己擔心,也要顧忌到滁州眾多文武的安全,若被殺得一人,勢必引得形勢動盪。
早在常遇春遇襲時,趙禹對滁州文武官員的個人安全便重視起來,除了嚴查入境的武林人士,也想著令五行旗精銳貼身保護官員。只是五行旗精銳本就量少,若分散開,最強大的陣仗發揮不出,一時間無法施行。
常遇春引親兵在大陣外迎上了趙禹,遠遠地他便對周芷若笑道:「周姑娘,別來無恙!你雖然是個女子,但這次來滁州,果決性子讓我佩服得很!」
周芷若聽到這話,俏臉緋紅,她感受到軍陣附近的肅殺氣氛,頗為憂慮道:「我師父她如何了?」
常遇春說道:「我們聽從總管的命令,只圍不打。令師不愧是武林名宿,大軍環繞仍無懼色,只是情緒稍顯激動。」
講到這裡,他頗帶戲謔地望了望趙禹。趙禹自然明白常遇春話中意思,必然是滅絕師太揚言大罵自己這魔教妖人。他老臉一紅,說道:「常大哥,辛苦你一夜了,這就撤軍吧。回去好好休息一天,然後再上路去集慶。」
常遇春臉色一變,搖頭道:「總管要孤身去會滅絕師太?這萬萬不成!那老尼已經魔障了,怎麼能讓你去以身犯險!」
趙禹說道:「她貴為一派之主,總還能拎得清輕重。哪怕要用強,現下我也不會再懼她。況且,她是芷若姑娘的師父,這件事終究要有一個爽快的解決之法,不能糾纏不清。強兵環伺,反倒會令事情談崩了。」
常遇春權衡片刻,才說道:「我且引兵退出十里外,若那滅絕師太冥頑不靈,總管一定要發信箭,我即刻衝殺回來!」
趙禹點頭應下來,等著常遇春引兵緩緩退去。
周芷若態度雖然堅決,但一想到馬上要見到師父,心中仍不免惴惴。看到趙禹轉頭對她微笑,心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待鐵騎退去後,趙禹下馬來,與周芷若步行走進灘地裡。
灘地外沿,滅絕師太臉色鐵青,持劍挺立。在她身後不遠處,十幾名僧俗弟子結成陣勢,神色疲倦。
遠遠看到這一幕,雖然立場不同,趙禹也禁不住心生佩服。滅絕師太雖然一介女流,但性情之剛烈,卻比武林中許多自命俠士都要強了許多。
周芷若看見師父和同門,嬌軀忍不住輕顫起來,她越過趙禹,走到滅絕師太數丈前,盈盈下拜跪地,顫聲道:「師父,弟子對不住您……」
滅絕師太望見趙禹和周芷若聯袂行來,臉色變幻不定,待周芷若跪下說出這話後,她的臉色陰鬱到了極點,聲音冷冽無比道:「好,我的好徒兒!芷若,你當真對得住我!」
周芷若額頭重重叩在地上,低泣道:「弟子辜負了師父厚愛,自知無面目再見師父……這次來領罪,師父你……你要如何,弟子都受的住。」
滅絕師太仰臉望天,冷聲道:「哼,來領罪?現下的我,還怎麼怪罪你?魔君的鐵騎大軍橫行天下,你師父孑然一身,算得什麼?」
趙禹見周芷若已經泣不成聲,上前一步,說道:「滅絕師太,先前得罪,多有冒犯……」
「你住口!」滅絕師太聽到趙禹出聲,厲目橫掃過來,怒喝道:「魔君,你數番辱我峨嵋,莫非以為我真不敢殺你!我徒兒久居山上,涉世未深,哪曉得世情險惡。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來蠱惑,怎麼會做出這等無恥之事!你過來,我們決個生死!」
「師父,不、不是的……這件事全是弟子主張,和他沒有干係……」周芷若仰起臉,倉皇解釋道。
趙禹俯下身,將周芷若拉到身後,然後長身走到聲色俱厲的滅絕師太面前,沉聲道:「師太,生死極簡單,今次我卻不想再與你兵戎相見。懇求你多些耐心,聽我講與芷若的故事可好?」
滅絕師太怒眉一挑,厭惡無比,當下便要出劍。而她身後丁敏君等人眼見到師父要動手,急忙出聲道:「師父……」
「什麼故事!哼,無非不知廉恥自甘下賤的污濁事!你講,我瞧你如何顛倒黑白!」滅絕師太壓下怒氣,全因為顧忌現下峨嵋派精銳盡在於此,投鼠忌器。
聽到這老尼言辭如此生硬,趙禹心中忍不住生出怒氣,不過聽到身後周芷若的低泣聲,當下便強按捺住心中怒氣,將當年漢水之事娓娓講了一遍,又說道:「周大叔受我所累而死,我應承他,要照顧芷若一世,做她的依靠。當年結緣,我並非明教中人。師太說什麼自甘下賤,與芷若全無干係!這些年,我瑣事纏身,未盡到自己責任,芷若多蒙師太照料。我承受峨嵋派大恩,唯有拜謝。」
說罷,他撩起衣擺,向滅絕師太跪拜一次。
峨嵋派眾弟子見震懾武林的魔君竟因周芷若向師父下跪,紛紛驚呼出聲。而周芷若卻因趙禹如此委曲求全,益發淚如滂沱。
滅絕師太卻冷哼一聲,別過身去表示不受此拜,冷漠道:「芷若是生性懵懂顧念舊情,而你空負一身武功,卻委身事魔,自甘下賤,做出許多天怒人怨令人不齒之事!你若一心為了芷若好,該當就此立誓,終生不再見她,不再拖累她背負天下罵名!若是芷若父親泉下有知自己竟將孩兒托付給惡貫滿盈的魔頭,死了也難瞑目!」
聽到師父的話,周芷若拉住趙禹的胳膊,顫聲道:「不要……」
趙禹已經站起身,示意她稍安勿躁,再望向滅絕師太時,已經恢復不卑不亢的模樣。他束起手來,沉聲道:「倒要向師太請教,我到底做過什麼令人髮指之事,要承受師太如此指控?」
「哼,你不曉得做過什麼令人髮指之事?果然是冥頑不靈的魔頭!」
依照滅絕師太的脾性,哪肯再與魔頭多言。只是此刻尚盼著涉世未深的周芷若能迷途知返,當下便厲聲道:「遠的我不再去講,單單只說近來之事。你魔君令出,攪動天下大亂,不知連累多少人命死於刀兵之下!率眾圍攻少林,公然與正道武林為敵,使得魔教氣焰益發囂張!還有這滁州,放眼望去,民不聊生,藏污納垢,萬惡之源,便是此處!」
聽到這些指控,趙禹沉吟道:「這幾件事,我與師太的看法卻全然不同。」
「數月前的魔君令,那是反抗韃虜的大業,我不排除自己有私心,但當此時,不得不為。凡刀兵起,必有傷亡。我聽說貴派創派祖師郭襄郭女俠,便是當年死守襄陽的郭大俠後代。郭大俠忠肝義膽,我自不敢相比。但同樣是反抗韃虜,師太這般說辭未免有些厚彼薄此。」
滅絕師太冷哼道:「魔頭也配與為國為民的郭大俠相提並論!」
趙禹不理她的冷語,續道:「圍攻少林之事,我不再解釋。左右在師太的立場來看,名門正派可為難明教,而明教只有引頸就戮才是應當之事。至於這滁州民不聊生,師太卻言之大謬!我不敢說滁州已達大治之世,但比起天下大多數地方,滁州已算得難得樂土。」
滅絕師太聽到這話,氣得臉色鐵青,轉身往背後一指,怒聲道:「這便是你說的難得樂土?我只看見,饑寒者無所食,老病者無所依,強人不法,橫行無忌。忘了知會你一聲,昨夜我門下還殺了十幾個暴虐惡棍!魔教妖人,巧言令色,顛倒黑白,無過於此!」
趙禹解釋道:「此地民眾,皆是各地前來投奔滁州的流民,滁州是有法度之地,要接納這些人,也要遵循一個章程。師太若不信,可隨意選出一人問一問他的籍貫,來此的目的。凡滁州之民,每戶可依丁壯之數領取田產,官府還會賒貸給他們農具糧種,以收還貸。若有新墾之地,只要登記於冊,還會受到額外的獎賞補貼。師太可以在此地尋人去問,也可去城中去問,府衙前尚有新帖榜文,都可證明我所言不虛。」
滅絕師太在灘地居住已有數日,平日也聽一些流民談論此間之事,眼下又聽趙禹提起,只是冷哼道:「魔教妖人哪裡會這般好心!不過妖言惑眾,還不知心裡打算的什麼邪惡主意!」
趙禹聽到這話,心中火氣也按捺不住,語調生硬道:「哪怕是妖言惑眾,但只要民眾有所得,有希望過活下去,騙得天下人又如何?師太若不忿我在此地妖言惑眾,聚眾生事,回峨嵋派後大可依法而行,召喚這些民眾迷途知返,不要再被明教蠱惑。到那時,我非但不氣惱,還要佩服師太解民倒懸,義薄雲天!」
聽到這話,滅絕師太一時詞窮,只說道:「名門正派,只守武林公義公道,講到妖言惑眾,那及得萬惡的魔頭!」
「我真想請教一下,師太所謂的武林公義,到底救活了幾人?可當得救命吃食?可當得治病良藥?」趙禹冷笑起來,回頭對神態緊張的周芷若笑一笑,示意她安心。
滅絕師太哪受得這般調侃詰問,當下怒火又生,凝聲道:「你口口聲聲救活萬民,可是這灘地裡,盜匪惡霸橫行,欺壓民眾!你為何視而不見?」
趙禹沉吟道:「守疆牧民,政行一地,須得謹慎無比,首要便是公允處事。殺人者死,盜物者笞,不孝者枷於眾;為善鄉里,立碑為志,守節貞婦,立坊明節。大到一國一地,小到一派一家,若失了公允,便難服眾!」
聽到趙禹侃侃而談,旁人還未覺得如何,那向來畏其如虎的丁敏君反倒生起認同之感,不自禁點著頭,偷眼瞥向師父,希望她能聽進心裡,正眼瞧瞧自己。
「師太殺人前,不妨問一問,那些惡霸到底犯下什麼過錯,受到怎樣責罰?」趙禹繼續說道:「治民之事,不同於江湖廝混,容不得快意恩仇,肆意行事!不教而誅謂之虐,不知師太能否明白這個道理?」
滅絕師太臉色青紅不定,卻失了最初的理直氣壯,沉默良久,才突然拉下臉,硬氣道:「我便不教而誅殺人了,你待如何?若要我殺人償命,你就放開手腳來,我也瞧瞧這些年魔君武功到底長進到哪一步!」
趙禹搖頭擺手道:「我說過,今日不與師太兵戎相見。師太雖然不教而誅,但那些人本就劣跡斑斑,早被開革了滁州戶籍,算是罪戶。師太殺了他們,只要交足了銀錢贖罪,便可不究。我聽說師太在此佈施銀錢吃食多日,算作交了一部分。你是芷若的師父,餘下的缺額,該當由我來墊付。此事就此作罷,師太不用再為此而勞心。」
滅絕師太氣勢洶洶詰問,卻料不到最後自己落下罪行,反倒要受這魔頭恩惠!她心中怒氣翻騰,鏘一聲倚天劍已出鞘,冷喝道:「魔教惡名百年,豈是你狡辯一番就能洗刷!那些無恥話語,我是一句也不聽,一句也不信!終究要手底下見真章,魔君,你若對得起你那惡名,就不要再狡辯!亮兵刃吧。」
趙禹從未想過只憑一番話就能扭轉滅絕師太對自己的惡劣印象,見此狀後,拉著周芷若飄然而退,及至十餘丈外,才說道:「師太,你成見已深,我便不再多說,言盡於此。芷若從此後便留在滁州,承惠多年,自會償還。今日縱使你不肯善了,也要為門下弟子打算。若峨嵋百年傳承,盡喪於此,只怕也非你所樂見之事。」
滅絕師太持劍而立,沉聲道:「正邪不兩立,她們入我門中,便該有除魔衛道不惜己身的覺悟!正邪該有決一生死之戰,便讓我峨嵋派做這先鋒,轟轟烈烈戰上一場,哪怕峨嵋派就此覆滅,又何足惜!」
她又望著周芷若,大聲道:「芷若,你若還算我峨嵋派之人,還記得師父待你的好,就與這魔頭劃地絕交,與一干同門殺身成仁!」
周芷若嬌軀顫抖,跪下去對滅絕師太說道:「師父,弟子只是一個尋常小女子,不是什麼大英雄,眼中沒有正邪不兩立的界線。這一生,他是萬眾敬仰的大英雄,我跟著他。他是惡貫滿盈的大魔頭,我也跟著他!我不求師父成全,也不想看到師父和眾位師姐死在此處,求師父三思啊……」
趙禹聽到周芷若發自肺腑的喊話,雙肩驀地一顫,他吸一口氣,走上前朗聲道:「滅絕師太,我不理你要殺人成仁抑或如何,只是請你往後方看一看。若滁州鐵騎衝殺來,此地將血流成河!那些民眾何辜?他們飽受兵災之禍,跋山涉水輾轉千里,眼見就要覓到活下去的希望,卻要受你這豪氣干雲的女俠連累,就此橫死!你求的什麼義,求的什麼仁?你這一生,殺過幾人,救過幾人?真正值得稱道的俠士,拿起刀劍來是為了往後再不興兵災!你托名於俠義,行事憑一己好惡,依仗武功好勇鬥狠,可對得住矢志興漢驅逐韃虜的郭襄郭女俠?」
「魔頭,你也配教訓我!」
滅絕師太厲呼一聲,當下便要猱身而上。卻不料身後丁敏君等一干徒弟搶跪於地,疾呼道:「師父,三思啊……」
滅絕師太看到弟子們這般不爭氣,氣得身軀疾顫,牙關錯咬,良久之後才暴喝道:「走!」
周芷若癡癡望著師父和同門漸行漸遠,黯然道:「這一次,師父一定恨死我了……」
「她生性剛烈,至察無徒,無論怎樣只怕也不肯原諒我們。以後若有機會,我會對峨嵋派再作補償。」
趙禹拉起周芷若,展顏道:「走吧,我們回家。」
第140章 此家非屬一人家
回到滁州城,趙禹先命人將周芷若送回總管府,自己則去府衙要與知府葉琛交代一聲。
來到府衙後,趙禹卻撲了個空,細問下才知,葉琛已經去了總管府。
進到家門,趙禹才見到不獨葉琛,滁州許多文武士紳,有頭面的人物皆在府中齊聚一堂,不算大的議事廳人滿為患,有許多人索性便站在院子裡三五成群的交談。
見到趙禹回府,眾人紛紛起身相迎。趙禹與眾人點頭招呼,而後便進了議事廳坐定。因不是正規的議事,在場眾人無論官身或白身皆有一個坐席。沈萬三等一干商賈被安排在士紳之後的角落裡,不無幽怨。
眾人齊齊來拜,令趙禹不明所以,待談起來才知是因為滁州城外鐵騎用兵之事。趙禹向眾人致歉,因事涉私隱並江湖糾紛,其中詳情也並未詳解,只保證日後一定小心維持滁州的祥和局面。
這一番寒暄便大半個時辰過去了,趙禹尚記掛著周芷若,便不再與眾人無意思的談話,流露出送客之意。眾人醒覺,紛紛起身告辭。
劉伯溫留在了最後,作為總管府長史,趙禹在城中時,他並無太多公務要處理。
在滁州,劉伯溫是比較特殊的一個。一方面,他是明教徒,有一層江湖身份,又因出身元廷進士,得到了本地士紳的認可。加之身為趙禹最倚重謀主的身份,便充作了兩方溝通的橋樑和緩衝。
上一次商賈之事,劉伯溫最先察覺到士紳心中的不滿,這才聯繫葉琛在事態未嚴重時主動揭露出來,給趙禹爭取到一些從容佈置的主動機會。
趙禹見劉伯溫又有要進諫言之勢,便耐心問道:「劉先生有什麼要說?」
劉伯溫沉吟片刻,才開口道:「這次各家前來,心裡早有一些底細,不過是托辭詢問想聽一聽主公的意願。主公現下身處高位,牽一髮動全身,任何舉動都會引得旁人往深處去想。因商賈之事觸犯了主公,士紳們心底是惴惴不安的。這一次突然有位姑娘進了總管府,各家心緒不安,難免人心浮動,要來瞧一瞧主公是否打算再引別家入場。」
趙禹聞言後,才想透眾人笑語寒暄背後的深意,不禁啞然失笑道:「這些人未免太過草木皆兵了吧?」
劉伯溫笑道:「自古以來,從龍之功最重。只待集慶一下,王勢便成。如此緊要的關頭,各人在主公心中,輕一分重一分,往後形勢都千差萬別。士紳拂了主公意願,商賈遭受迎頭棒喝,各自憂心忡忡,有此反應也屬正常。周姑娘與主公相識於江湖,這一點底細旁人卻不知,便要費盡心思去猜度這位姑娘背後能牽扯出來的關係,早早打算,或交好或壓制,都有一番道理在裡面。」
趙禹卻不想讓周芷若沾染到這些勾心鬥角的污穢事,聞言後只是冷哼一聲道:「最要緊他們莫自己做了糊塗事!」
劉伯溫聽到趙禹語氣中凜冽殺意,心知他對上次商賈之事仍未釋懷,想了想才說道:「歸根到底,終究是滁州盤子太小,待拿下集慶,這局面定會改觀。前段時間,朱升老大人就在皖南士紳攛掇下,動議要改一改鎮淮總管府的尊號,只因滁州本地人的反對才不能成議。人心中無事,便會著重於磕碰摩擦之類瑣事。趁此人心浮動,無人掣肘之時,我們正可以從容佈置,為集慶之後局面早作安排。」
趙禹點點頭,而後又問起吳興當下的形勢,說道:「家中老父在堂,我卻奔波在外,久不歸家,不孝至極。這一次趁著當下閒暇,我準備將父親親族一併接到滁州。」
劉伯溫聞言後,將江南的形勢講述了一遍。
現下江南之地,方國珍橫行兩浙,已攻下溫州等數座江南重鎮。而張士誠則將重心放在大江兩沿揚州、鎮江之間,在南則已下嘉興,據吳興尚有一步之遙。現下吳興雖仍屬元廷控制,但守備力量已經即為薄弱,充作各方之間的緩衝。
聽到這話,趙禹才放下心來,又聽劉伯溫講道:「吳興毗鄰太湖,總管若有心迎來趙老大人,不若提一部精兵,直下吳興。此地當作咱們試水江南的第一站,也是打入張士誠腹心之地的一個楔子。」
趙禹皺眉道:「眼下謀略集慶尚未竟功,還有餘力再起戰端?而且,張士誠也不肯坐視我兵壓太湖,威脅他的腹心。此時未見得是個好機會啊。」
劉伯溫說道:「具體軍務策略,要靠總管與幾位將軍商議。不過從吳興到滁州,路途甚遠,趙老大人未必經得起舟車勞頓。依我淺見,莫如待拿下集慶,才將趙老大人接入城中。老大人在江南士林德高望重,不吝於穩定江南人心局勢的定海神針,於總管坐擁江南有大裨益。」
趙禹知劉伯溫是在勸自己勿要操之過急,當此牽一髮動全身的時候,一動莫如一靜。畢竟父親的身份太過緊要,不止在野間,哪怕在元廷中,也有無數雙眼在觀望。現下他在元廷眼中,只不過是劉福通等一般的紅巾軍賊首,但若故宋帝裔之後的身份一旦曝光天下,哪怕傾盡江南之力,他們也不容許自己有入主集慶的機會!
往常趙禹放心家裡,是因為相信有李純這隱世武道高手在照應,該當不會被強人所趁。但經過周芷若之事,他卻已經醒悟到,自己的身份在有心人推敲下,算不得絕密之事。江南形勢波詭雲譎,他無法確定張士誠等人會否有禍不及家人的氣度。若真發生預計不到之事,他可沒有劉邦分一杯羹的氣勢。
劉伯溫見趙禹沉吟不語,知他難下決斷,便勸道:「總管是關心則亂啊。張士誠梟雄姿態,難道不明白為天下者不顧家的道理?若害了總管家人,於事無補不說,還會與總管勢成水火難以緩和。尤其趙老大人此般身份,他若貿然刀兵加身,無異於自絕於江南士林。如此得不償失之事,他是斷斷不敢做的!」
聽到這話,趙禹才有了一些主張,點頭道:「多謝劉先生指點,張士誠確不必慮,我怕的是韃子和一些心懷叵測的江湖人士。吳興現下確實不可取,我在滁州也無大事要決斷,便率五行旗精營先一步趕往吳興,再作打算。」
劉伯溫見趙禹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說。吳興現下無戰事,也不算凶險之地。
送走了劉伯溫,趙禹在前庭站著思忖片刻,又喚來親信去給沈萬三傳個口信,著他準備一下與自己同往吳興。
回到後院,趙禹看到周芷若正神色惴惴站在拱門下翹首以望,心中憐意大生,走上前柔聲道:「怎麼了?是不是陌生的壞境心裡不踏實?」
周芷若點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說道:「只是見不到你,我才不安心。剛才好多貴人家的夫人都趕過來,院子裡鬧哄哄的,我又沒話要和她們說,又怕說錯了損害了你的威嚴,就溜出來了……」
趙禹笑一聲,伸手要拍拍周芷若光潔額頭,手伸至半途才醒悟過來小姑娘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訕訕收回手來,笑道:「傻丫頭,你要說什麼,要做什麼,即管無所顧忌!那些婦人自家相公的前程富貴,我一言以決之,她們怎敢對你不恭!」
周芷若見到趙禹故作威嚴霸氣無比的樣子,忍俊不禁,抿嘴輕笑起來。
趙禹與周芷若一起跨過拱門,走進後院裡,看到滿院裡堆滿禮品,最顯眼莫過於不知多少人才能抬起的龍鳳大床,還有廊下諸多各家送來鶯鶯燕燕的丫鬟奴僕,才明白周芷若為什麼要落荒而逃。
平日趙禹在府中只一人,飲食起居也不講究,只用幾名五行旗老兵照料就能妥帖,哪受得了眼下這亂象。當下他也不進院,只在門前叫道:「老莫,老莫你在哪裡?」
充作管家的老莫在數年前五行旗南遷時受傷跛了一足,上不得戰場,又無家人照顧,趙禹便將之留在總管府打理瑣事。此時他正埋首在一堆禮品中,聽到趙禹的呼聲,忙不迭揮手道:「總旗使,我在這裡。嘿,這些官人家忒熱情,老莫我一生也未見過這麼多貴重物什!」
趙禹笑斥道:「我要你守緊了門戶,這些不相干的迎來送往能免則免,怎麼弄出這麼大陣仗!」
老莫一瘸一拐走過來,梗著脖子頗硬氣道:「總旗使你這年輕人,哪曉得人情世故的深意。今天這些事情,哪裡是不相干的迎來送往!咱們總管府今時不同往日,有了女當家的做主,什麼規矩都要一一立起來!你只曉得怕麻煩,什麼事情都往外推,旁人不曉得內情,還當咱家不屑去跟人結交,寒人心吶!況且,咱又不是只進不出的慳吝門戶,哪家要有個添丁之喜,總管在公面上要有賞賜,下邊夫人家也要來回走動,還一份人情……」
趙禹聽他一陣搶白,竟讓自己無置喙餘地,大覺吃不消,便又指著那近百名丫鬟,不滿道:「禮品之類死物倒也罷了,這些人你都留下做什麼!咱家同共多少人,灑掃飲炊用得下也安置不下!」
老莫老臉一紅,湊過來低聲道:「總旗使這話教訓的是,的確用不下這麼多人,而且後院重地,還是要用自己人放心。先前我已經托常夫人去五行旗裡老人家去雇幾個使喚僕婦,稍後小夫人去撿一些自己使喚順手的就好了。」
聽到這話,周芷若俏臉登時緋紅,垂下頭隱在趙禹身後,嬌羞不可方物,聲若蚊喃道:「我不要人伺候……」
老莫卻一瞪眼,說道:「這是什麼話!往後這後院,就連我這總管府的小總管都不能隨便出入,夫人怎麼能沒有使喚的人差遣!有內有外,井然有序,這才是一個家的模樣!」
最後一句話,擊中了周芷若內心最柔軟處,原來,她也終於可以有一個家了!一念及此,她的眼圈變得微紅起來,望了望趙禹,顫聲道:「可以麼?」
趙禹瞧見她怯弱模樣,心緒難平,點頭道:「老莫說得對,這裡你來做主,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聽到這話,周芷若背過身去,臻首輕垂,不讓人瞧見自己玉頰上閃爍淚花。
趙禹吸一口氣,又轉頭對老莫道:「你既然已經做了安排,又留下這些人做什麼?」
老莫將頭一昂,大義凜然道:「人又不是牲口,哪能高興了便推來推去!咱們興義兵,救萬民,難道這些可憐女子就不救了?」
「你說得對,可是要怎麼樣安排?」趙禹被老莫大義凜然的氣勢所懾,點頭同意。
老莫低下頭,搓著手指羞澀道:「許多老鰥夫的弟兄們……」
見他這神情,趙禹哪還不知他心裡什麼鬼主意,暗道險些被這老鰥夫騙過去。他略一思忖,也想找些事情分散周芷若的心神,便輕聲對她說道:「這件事情,由芷若妹妹你來做主吧。要問清楚那些女子心裡所想,才分配給鰥居的五行旗老人,不要由得他們性子委屈別人。」
周芷若聽到這話,沉吟片刻才猛地點頭。
老莫由始至終瞧著,見狀後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眼中再瞧不見趙禹,異常恭敬地對周芷若說道:「小夫人好,老莫再向您請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