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華山劍客白河愁
黃昏時,趙禹行至大道分岔口,兩條路一去汴梁城,一去尉氏縣。想了想,趙禹翻身下馬,卻因一整天的顛簸使得下身麻痺跌坐地上。喘息片刻,他起身讓馬跑向汴梁城方向,自己則取另一條路行了數里,將馬鞭丟在道旁,然後轉下大路翻上山嶺。
一個白天的時間,趙禹原本枯竭的內力恢復少許,身體卻早已經疲累難當,加之一整日滴水未進,飢渴難當。攀上遙望道路的一道山嶺,半道中以飛刀獵到兩隻山雉,依照去年在鏢隊廝混時學到的經驗,掘出一個地灶,生起陰火來一邊烤著山雉一邊密切關注道路上的動靜。
兩隻山雉入腹,天色也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隱約間趙禹聽到道路上傳來噪雜馬蹄聲,隨即便看到一行騎士打了火把馳來。他們在路上停了片刻,似是發現趙禹隨手丟棄的馬鞭,然後繼續向前追去。
看到這一幕,趙禹曉得自己暫時安全了。不過他都知那些人一旦往前追不能發現自己的蹤跡,一定會再返回來仔細搜索。休息了一個多時辰,他的體力也恢復大半,不再停留,辨認方向徑直往西行去。
夜風嗚咽,山路崎嶇,趙禹氣運雙眸才能依稀辨認出一條羊腸小道。他一邊走著一邊在思忖,自己今次可是豁出命去給吳勁草一行爭取了一天的時間,能否安然抵達穎州便看他們造化了。
他依照養氣法中的吐納之術控制呼吸,雖然沒有靜坐調息,體內卻還在緩慢的小周天運行,內力徐徐恢復。他欣喜地發現,經過連番惡鬥搾乾內力,他的內力又有一線增長,較之尋常時旬日苦修還要多得多!莫非與人廝殺耗盡內力,還能加快內功的修煉?
以往趙禹經歷惡鬥後,都有一段時間養傷期,今次他好運沒有受傷,內力的增長便明顯起來。得知這個道理後,趙禹並未太過欣喜,他不是個好戰成狂的人,尤其不樂意再體驗這種被人追殺惶惶如喪家之犬的經歷。因此也不想為了內力一時增益,而刻意去尋釁滋事與人廝鬥。
不過他都不知拜靜虛師太所賜,方家堡中一干豪傑已經滿世界去散佈他的事跡,過不多久他就會成為武林正道人人喊打的魔教新秀。到時若不肯龜縮起來老老實實過日子,想不與人廝鬥都不成。
內力的增長,趙禹並未在意。今次最讓他高興的是,終於將喪亂之境融入到武學中,且初戰告捷戰果豐厚,可知日後自己除了飛刀絕技與水龍勁法門後,將又添一殺招!他仔細回憶今日廝鬥細節,用心反芻總結,難免發現當時許多沒有意識到的問題。不過眼下並不是推敲武功的好時機,趙禹只得將這些錯誤銘記在心,留待以後再思考解決之道。
今日的經歷,可以說是趙禹闖蕩江湖以來最凶險的時刻。諸多應對稍有差池,他都無法善了。若非偶然領悟到喪亂之境的妙用,他能否勝過靜虛師太都是未知之數。若非先前一時興起帶上那金槍門少門主人頭駭了方天龍一跳,都無法使靜虛失神,覓到一個逃脫機會。若非那憑空出現的枯枝,他也絕對無法如此輕易的逃離方家堡。
此刻回想起來,趙禹篤定當時一定有人暗助自己。而且從枯枝上蘊含的力道看來,那人武功都是江湖上一流水平,內力之高比之李純猶有過之,更比殷野王之輩強出不知凡幾。這人暗中出手,等若救了趙禹一命。只是趙禹認識的江湖高手著實太少,根本無從推敲這人身份來歷。而且趙禹眼下正被追殺的緊要關頭,也沒機會去尋覓這恩人,只得將這份恩情記在心中。
諸多事情掠過一遍,趙禹難免想起柳成濤那活寶。開始他選擇挑釁柳成濤來引起峨嵋派諸人注意,只是單純覺得柳成濤有些古怪。從其隨後反應看來,這人似乎當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不過趙禹眼下自身都難保,也沒精力去思考這事。
接下來幾日,趙禹一直潛伏在山嶺間晝伏夜出,到離開這片山丘時,幾乎已經變成不折不扣的野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成了亂世中最常見的小乞丐。
黃昏時,趙禹進了牟縣縣城,距離汴梁已有近百里,再往西出鄭州便可入陝。為了避人耳目,趙禹將劍用樹皮裹住,乍看去好似一截木棍。
與中原大多數府縣類似,因黃河水患頻頻,牟縣一副破敗景象,城外荒野成片,野間難覓炊煙。入城後,趙禹已經飢腸轆轆,正待投店沐浴吃飯,卻發現身上銀錢早在逃跑途中遺落精光。眼下他身上除了裹在樹皮裡的利劍外,再無長物。
狠狠心離開透出飯香的客棧,趙禹漫步在城中僅有的一條土路正道上,苦思生錢的法門。牟縣荒涼,過往商客都少,不要說賣力氣做工,就連尋個匪盜黑吃黑都難覓目標。
渾身乏力的趙禹枯坐在北城門外,眼望著過往稀少的行人,一籌莫展。
夜幕將臨時,忽聽到馬蹄聲。不旋踵,趙禹就看見一名十七八歲,腰懸長劍的年輕人打馬衝過城門。
那年輕人瞥見趙禹,臉色驀地一變,翻身下馬一言不發,就揮劍刺向趙禹。
趙禹猝不及防,愣了愣後才就地一滾,避開那刺向胸口的一劍。他見這年輕人舉動間頗有大家風範,暗道莫不是方家堡來追殺自己的人?
未及細想,那年輕人劍式大振,再次撲向趙禹。
躲避間,趙禹匆匆瞥了一眼城外,並未發現另有旁人追來,心中稍定。腳步變得流暢起來,這年輕人劍法都精妙,只是比起峨嵋劍法還稍有不如,趙禹從容避開。
那年輕人見數劍無果,臉色再變,終於出聲道:「狗膽包天的丐幫賊子,果然有幾分斤兩。不過撞見我清風劍白河愁,小命注定難保!」
聽這年輕人的話,趙禹越發摸不清頭腦。丐幫是江湖第一大幫派,他自然聽過。只是自己何時又與丐幫牽扯上?看到自己一身襤褸,可不就是個乞丐形象!他才知自己是被錯認,遭了無妄之災,有心要開口解釋,那白河愁卻一劍緊過一劍,招招都取趙禹命門要害,狠辣至極。
原本就飢腸轆轆,又遭了這無妄之災,趙禹心中都生出火氣。他不再躲避,欺身上前,以裹住樹皮的劍鞘格開這年輕人的劍鋒,另一隻手勁力激吐,眨眼間幻出數個掌影,直將那白河愁拍倒在地上。
白河愁未料到這小乞丐武功竟如此精妙,一個不防,不止被拍倒,就連手中劍都被一腳踢飛。見小乞丐向自己逼近來,他在地上連串翻滾,口中還大叫道:「你這賊子休要張狂,我們華山派大隊人馬即刻就要到來,管教你生不如死!」
聽這年輕人色厲內荏的呼聲,趙禹一腳踢在他腰眼處,勁力透入封住他的穴道氣脈,喝罵道:「華山派又如何?小爺不過穿得破爛些,怎就成了丐幫的人!」
「你不是丐幫的?」白河愁穴道被封,渾身僵直,驚詫問道。
趙禹方要點頭,忽然想到自己眼下還未脫險境,既被錯認為丐幫弟子,反倒是層掩護。至於這華山派弟子為何見到丐幫人就下狠手,他倒不甚在意,許是兩個門派宿怨仇殺。只要自己入了陝地換一身打扮,這仇怨又關自己何事。
想到這裡,趙禹笑瞇瞇說道:「你說我是丐幫的人,那就是吧。小爺一天不開張,合該在你身上湊些收成。」
說罷,他不再理這倒霉的華山劍客,翻身上了那匹馬,又從馬鞍上包袱裡摸出一些乾糧並銀錢。他留下一些乾糧和幾兩散碎銀錢,將包袱丟到躺在地上破口大罵的白河愁,朗笑道:「多謝了,清風劍大俠!」
那白河愁躺在冷硬的道路上,眼睜睜看著趙禹縱馬離去,欲哭無淚。
第042章 無妄之災丐幫事
出城後,趙禹便下了馬,讓那馬自己跑走。
他搶馬來只是做個遠遁的假象,這年月除了蒙古人和江湖人士,普通人甚少擁有馬匹。騎馬趕路太顯眼,尤其此處距離方家堡都不遠,都不及安步當車來得踏實。
牟縣城北有華王墓,所葬者為宋太祖之子秦王趙德芳。這位野史有賢王之稱的太祖嫡子,其實英年早逝,民間所傳種種,多為追思者杜撰而成。宋時,太祖位傳太宗,至於高宗南渡無嗣,皇統復歸太祖系,即為趙德芳一脈,趙禹便是這位賢王的後人。
去年周遊中原,趙禹曾來拜祭祖先,因此對牟縣左近地理路徑都不陌生,曉得華王墓附近有一村莊,準備去那裡休息一晚。
行入村莊,趙禹才發現此地早已人去屋空,不覺悵然若失。若非兵荒馬亂生機斷絕的亂世,誰肯離開生長於斯的故土!
村莊破敗,非是逗留之地,趙禹摸黑趕去華王墓拜祭一番。夜已深,他卻半分睡意都無,便沿著鄉間小徑繼續趕路。
將近子時,趙禹翻過一座土丘準備走進樹林時,耳邊忽聽到一陣風聲。他心中一緊,正待有所動作,卻有一張繩結大網兜頭罩來。異變陡生,趙禹抽身急退,卻不料腳踝一緊已被埋在土中的繩索捆住。隨即便有一股大力扯起繩索,他吐勁頓足崩斷了繩索,又看見數丈外有數根火把耀起,火光中瞅不清有多少人影在晃動,原來她不知不覺已經深入到一個埋伏當中!
迎面一篷烏影射來,破空聲淒厲,蘊力十足。黑暗中看不清敵人,趙禹只能小心應對,貼地疾衝,腳下卻倏地踏空,身軀疾墜而下!
陷阱丈餘深,底部插了數根一頭削尖的木矛,倉促間趙禹雙掌疾揮劈斷木矛,撞入坑底中。他挺身而起正待躍出,地面上卻響起嘈雜腳步聲,他心中一凜不敢妄動,兩手各扣一柄飛刀,至於劍則早遺落在坑外。
過不片刻,數張大網罩住坑洞,洞口火光大亮。視野由暗轉亮,一時間趙禹視野全失,不由惶急起來。這一連串陷阱以有心算無心,而他江湖經驗終究尚淺,墜入險地。
「咦,怎是個娃娃?」
洞口上響起一個詫異聲,隨即又有一個聲音響起:「管是什麼,深夜趕路都不是好路數!大家快取石塊來,砸死他!」
聽到這句話,趙禹心神劇震,坑洞狹小難以騰挪,不論他武功如何精妙,又怎能避開上方砸下的石塊!他手臂一揚,正待以飛刀射殺幾人,忽又聽一人高呼道:「且慢動手!」
「褚老漢,你又有甚事?耽擱一分,我們又會有危險,華山派吊靴鬼一般追殺……」
那褚老漢大吼道:「這些我怎會不知,只是不想誤傷了無辜!」
說罷,他探出頭來叫喊道:「坑裡可是小三郎?你若是就應我一聲!」
趙禹心念急轉,趕緊應了一聲,他怎都不想被石塊活埋。
隨即又聽那褚老漢舒了一口氣,低罵道:「你們這群莽漢子,問都不問一聲就下辣手,險些傷了無辜!小三郎自幼由我拉扯大,逃命時落在了洛陽城,天幸他總算追上來。還不快快把人給我放出來!」
有人疑問道:「褚老漢,你認清楚沒有?可不要老眼昏花,兩三句話就被人詐了!我怎不記得你有一個甚麼小三郎的門生?」
那褚老漢不滿哼道:「老漢我比你老子都精明,我有過百個門生難道你個個都要識得?休得囉嗦,快快放人!」
趙禹脫出洞來,心中還諸多疑惑。這時候他才看清布下陷阱襲擊自己的乃是一群衣衫襤褸的乞丐,這些乞丐精神氣息都旺盛,全沒有尋常所見一臉菜色瘦弱無比的樣子。那褚老漢年約五十,鬚髮皆白,搶步上前拍了趙禹腦袋一記,怒罵道:「混小子不聽說教,要你緊跟著我偏偏不聽,這番險些送命總得了教訓罷!」
趙禹滿腹怒氣正待要發作,卻見那褚老漢背過眾人向自己打眼色,他心念一動抱著腦袋含糊討饒。
乞丐中一名三十餘歲的漢子走出來說道:「原來一場誤會,大家趕緊回去休息,天明繼續趕路!」
眾乞丐罵罵咧咧走進暗處,再無人來理會趙禹。
憑空生出一番波折,趙禹滿腹疑團,正待要發問,手中突然塞入一物,正是自己遺落的短劍。然後聽那褚老漢在耳邊低語:「小人都是拜明尊,方才多有冒犯。且不要多問,先跟我來吧。」
趙禹聽後,才曉得這老漢為何出言救下自己。他的劍乃明教吳勁草所贈,劍鞘上有明教獨有的火焰標記。那褚老漢定是因此將自己錯認作明教中人。他也沒有解釋,跟著褚老漢身後往藏身處走去。
走出十餘步,趙禹才稍理清自己這番遭遇。從那華山弟子甫一照面便要殺自己,到方才自己誤中乞丐們布下的陷阱,原來都是華山與丐幫的糾紛,只是自己適逢其會被兩次誤傷,當真流年不利!
不多久,褚老漢領著趙禹走進一截殘垣角落裡坐下,才捏著明教獨有的手勢與趙禹見禮,並說道:「剛才那些陷阱,都是為了對付華山派的追兵,只是不巧小兄弟你闖進來。不知小兄弟在教中拜的哪一門?」
趙禹又將劍裹入樹皮中,說道:「這劍是銳金旗副旗使吳勁草贈我的。對了,你這般幫我,會否引起旁人懷疑?」
「原來是銳金旗的兄弟,怪不得小兄弟身手這般了得!」褚老漢肅然起敬道,又說:「我都是幫裡老人,眼下背了六袋。況且這些人都是一路湊起來,不細問沒人能看破底細。」
趙禹沒有解釋褚老漢的誤會,說道:「你們丐幫,與華山派究竟有何仇怨,怎麼見面便要不死不休?」
褚老漢嘆息一聲,低語道:「還不是因為兩個多月前黃河畔一場劫案,晉陽鏢局死了三個鏢師,其中有兩個是華山派弟子。華山派來追殺,不知怎的矛頭指向我們丐幫,雙方談不攏,溺戰幾場互有損傷,梁子也越結越深。旬日前華山掌門鮮於通親自出手,我們力戰不支,從洛陽被一路追殺至此,唉……」
趙禹見這褚老漢面有抑鬱,不由問道:「若是誤會一場,何不開誠佈公談一談?好過廝殺不止徒自害人性命。」
褚老漢搖頭道:「最要緊是眼下我們丐幫洗刷不去嫌疑,原來那廝殺現場有人故意遺下我們丐幫風聞堂的標記,偏偏洛陽城裡負責風聞堂事宜的七袋弟子又失蹤,本幫搜索多日都無音訊。華山派便認定是本幫出賣情報,勾結匪徒搶了這批鏢銀……」
趙禹皺眉道:「這未嘗不是栽贓並殺人滅口,正該合力追查真相,那華山派怎的這樣糊塗?」
褚老漢嘆道:「雖是栽贓,手段卻忒狠辣。晉陽鏢局此番行鏢路途機密,偏偏我們丐幫風聞堂又是江湖上最靈通的。老實講,現在我都開始懷疑是否那七袋弟子自己起了貪慾勾結匪徒,事後藏匿不出。」
原來還有這樣一個緣由,趙禹點點頭不再多問,只是對那丐幫風聞堂生起了幾分好奇。他都聽過朝廷上有風聞奏事的御史,卻不知江湖上都有此類組織。丐幫弟子遍佈大江南北,是得天獨厚的優勢,丐幫以此來收集情報販賣出去,倒是一本萬利的好營生。不過這番竟招惹到這樣一個大麻煩,偏偏還有苦說不出,可見那群匪徒都著實不凡。
略過此事後,趙禹又疑惑道:「你是丐幫弟子,卻又入了明教,這樣不會出事?」
褚老漢點頭道:「不止小人,幫中許多兄弟都信奉普濟世人光明無垢的明尊教義,這在幫中已經不是秘密,只要不公開宣揚,便無人來計較。」
聽到這回答,趙禹微微錯愕,旋即想到明教守望相助的教義本就極得底層民眾人心,丐幫中許都都是赤貧之人,有這樣現象也屬尋常。只是連丐幫這樣江湖第一大幫都被浸透如斯,明教的潛力之大,還遠超他的想像。
一夜無話。
第二日黎明時,丐幫眾人再次上路逃往。趙禹本欲就此離去,卻怕連累到昨夜出言相救的褚老漢,準備跟隨一段路程,然後再悄悄離開。
行到晌午,丐幫眾人到了一處渡口,正待要尋船渡河,後方突然揚起煙塵。眾人面色一緊,握住手中棍子結成一個防禦陣勢,那褚老漢將趙禹護在身後,低聲叮囑道:「稍後若有危機,小兄弟自己逃命罷。」
趙禹不答他話,只握住裹在樹皮中的劍,他不想插手丐幫之事,卻不能丟下救他一次的褚老漢。
片刻後,一行騎士衝入眾人視野中,一名六袋乞丐喊道:「華山派追來啦,大家戮力殺敵,勿墮了我丐幫名頭!」
追兵中一馬當先的持扇道人,正是華山派掌門神機子鮮於通。他雙眼陰鷙一掃丐幫眾人,冷笑道:「你們這群無膽賊子,終於無路可逃了!你們丐幫枉稱江湖第一大幫,竟勾結魔教妖人,天下不齒!」
趙禹與褚老漢愕然對望,神色驚詫,都以為自己身份已經敗露。
第043章 武林新秀小魔君
丐幫中一人踏步迎上,大喝道:「鮮於掌門是成名已久的武林前輩,要講什麼須得慎言。你華山派先污我丐幫勾結賊人,此番又血口噴人,莫非你真欺我丐幫無人!」
鮮於通翻身疾躍,落在丐幫眾人面前,氣定神閒道:「我華山堂堂名門正派,講出話來自然要負責!你丐幫勾結賊人已是鐵證事實,哪怕你們幫主史火龍站出來也不敢矢口否認!至於你們勾結魔教妖人,嘿,這事峨嵋派丁敏君女俠與靜虛師太都可證明!」
聽到這話,丐幫眾人瞠目結舌,原本一個華山派就已經讓他們窮於應對,怎的又事涉峨嵋?只有趙禹聽到這兩個名字,心中已猜到多半與自己有關。
見丐幫眾人驚詫模樣,鮮於通嘿笑兩聲,說道:「你們事情做得隱秘,卻不知早已洩露出去。日前與你們勾結的魔教妖人在汴梁左近分贓時被金槍門俠士撞見,魔教妖人凶殘成性,血洗金槍門。事後那魔教小魔君趙無傷為了消滅罪證殺上金槍門世交方家堡,卻不知峨嵋派幾位高足與眾多俠士正在方家堡做客,那小魔君鎩羽而逃,這番罪行也被過百俠士作證下來!如今中原之地江湖同道皆在追殺那魔教小魔君,待將他生擒後兩相對證,我看你丐幫還有何話要說!」
他這一通言語,不知丐幫眾人聽得一頭霧水,當事人趙禹都被雷得外焦裡嫩。且不說那些莫須有的罪行,單只小魔君這稱號便讓他啞口無言,尤其鮮於通一番話講的合情合理,竟連他自己都覺罪孽深重,竟生出百口莫辯的感觸。三人成虎,又或人言可畏,概莫如是。
只是他心中還有疑問,原本金槍門圍剿明教徒並自己出手相助之事與數月前那樁劫案風馬牛不相及,哪怕峨嵋派那幾人再如何憎恨自己,也不好眾目睽睽之下信口雌黃來污蔑。這一套看似合理的說辭必定有人刻意引導,且必定是當日在場且身涉劫案的賊人!
他腦中突然湧現出那清源大俠柳成濤,原本心中的疑問突然通透起來。這柳成濤必然是賊人之一,因此在自己針對他時做出那般奇怪的反應!
想透此事後,趙禹登時感到哭笑不得。沒想到自己興之所至隨手一指竟真指出劫案真兇,同時又佩服賊人的膽色,風聲鶴唳下竟還敢跳出來作怪,且將污水潑到明教與自己身上。這般一想,趙禹置身事外的閒散心情登時有了變化,他雖然不在乎那些所謂的江湖名聲,但卻絕不容許賊人將莫須有罪名按在他身上從而逍遙法外!
趙禹正沉思之際,丐幫那六袋弟子又喝道:「真是荒唐!且不說在此之前我們從未聽過什麼『小魔君』之名,即便這劫案真是魔教中人做下,也不能斷言與丐幫有牽連!我幫風聞堂弟子失蹤一事,幫中還要徹查,屆時自會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今日鮮於掌門苦苦相逼,我等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鮮於通笑道:「當真不見棺材不落淚,你們儘管嘴硬,待那小魔君落網後,你們再難辯駁!今日我追上來,除了要擒下你們這群賊人,還要找一個乞丐小賊,他下重手傷我白師侄險些喪命,乖乖將人交出來!」
這時候,華山派弟子也都衝過來,各持兵刃堵住去路,將丐幫眾人圍在這一處河灣渡口,只待掌門下令便痛下殺手。
趙禹看到那倒霉的白河愁正落在人群後,面色慘白似乎受了重傷,須得兩人攙扶才能站立。他禁不住疑惑起來,昨夜他封住這華山弟子的穴竅,並未再出手傷人,怎的現在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趙禹卻不知,他離去後不久華山派眾人便趕入了牟縣城,救起僵躺在冰冷地面上的白河愁。鮮於通自負武功精深,以內力直破趙禹封住其穴道的勁力,卻未料到趙禹打穴手法迥異於常且內力絕非熟知流派,雖以深厚內力破除這股勁力,卻也傷了白河愁的氣脈,因此才落成這番模樣。眼下鮮於通窮追兇手,未嘗不是存了挽回顏面的心思。
那六袋弟子將打狗棒往地上用力一敲,大喝道:「華山派蠻不講理,即管殺來,看我丐幫可有搖尾乞憐的孬種!」
丐幫眾人頓喝一聲,都擎起長棍,收縮陣型,準備力戰。
鮮於通面色一凜,手中折扇倏地一搖,扇出一團凜冽勁風襲去。丐幫陣型之外有幾人頓覺口鼻閉塞,呼吸難繼,待要強攻,忽覺眼前一花,須臾間便被打翻數人!
一派掌門,武功果然不凡!趙禹見鮮於通露出這一手,所展露的造詣比之峨嵋派靜虛又強了數籌,丐幫雖有近百之眾,卻無一人是他一合之敵,尤其後方還有數十名華山弟子虎視眈眈。
趙禹雖然不想暴露行跡,都知覆巢之下勢難獨存,手臂一抖震開裹住劍鞘的樹皮,正待躍上前招架住大逞威風的鮮於通,遠處突然響起一連串清越笑聲。
「鮮於通你這糊塗蛋,既然聽信傳言把我趙無傷當做劫案主謀,不來尋我麻煩反倒去為難那群叫花子,這卻為何!」
聲音由遠及近,當那「何」字出口時,華山派中數人驚呼一聲,身軀便拋飛出去。隨即便有一個少年從這缺口縱身躍入場中,身影變幻之快,令人嘆為觀止!
聽到這話,鮮於通臉現怒色,翻身縱出戰圈,來去從容,顯露出精妙輕功。他雙眼盯住那少年,怒喝道:「好膽的臭小子,你便是那小魔君趙無傷?」
少年下巴微揚,朗笑道:「怎樣,有沒有如雷貫耳的感覺?」
這少年面貌清秀,猶有稚氣,面對堂堂華山掌門,不止談笑自若,竟還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姿態。若非方才展露出驚人的輕功造詣,眾人還當他是犯了失心瘋。即便如此,對峙雙方心中還是升起古怪感覺。
然而,場中這些人所有驚詫加起來,全不及趙禹心中驚濤駭浪。全因他看到另一個活生生的自己,不止衣著相貌,就連表情語氣都相差無幾!剎那間,他都以為自己瘋了才會看到這駭人一幕,腦海中空白一片!
鮮於通眼中射出厲芒,沉聲道:「好得很!我正愁無處去覓你這魔崽子的蹤跡,眼下你倒自己找上門來尋死!」
言未畢,他已蹂身而上,手中折扇早換做蛇首利刃,一出手便施展華山派不傳之秘,七十二路鷹蛇生死搏!
場中另一個「趙禹」屹然不懼,身若搖柳,原地搖擺幾次便將鮮於通數道凜冽氣勁給化解,長劍生輝,幻影潑向鮮於通。
華山派弟子最曉得這套鷹蛇生死搏的威力,見少年舉重若輕將之化解,且還有餘力發出反擊,登時驚呼出聲。華山派位居六大門派,其門人向來自視甚高,近來雖從許多江湖同道口中得知小魔君趙無傷的凶名,卻全然未放在心上,只道這小魔君未撞上真正高手。至於峨嵋派靜虛等都被趙無傷擊敗,定是因為峨嵋派徒有虛名,若這小魔君落在本派手中,定教他飲恨當場!
場中鮮於通同樣一臉驚詫,原本他口上不說,心中也是和弟子們一般心思。正待要擒下這張狂的小魔君,以示華山派強過峨嵋。交手數招後,才知傳言並未誇大,事實甚至還猶有過之!這小魔君不止劍法精妙,就連內力都較自己精深許多!自己出盡全力,半分不曾留手,竟都佔據不到上風!
如此年輕,便有這般驚人的武功造詣,這還是人嗎?
待趙禹收斂心神再恢復鎮定時,場中兩人已經交手數十招。暫且按捺住心中驚詫,趙禹用心觀戰,只見那鮮於通拳法迅敏狠辣,比之自己此前所見任何一路拳法都要高深精妙。若易地而處,趙禹自忖雖可憑借新悟得喪亂之劍招架片刻,卻勢難持久,只因這鮮於通內力遠比自己精深,非是招式能夠彌補。
視線再落到那扮作自己的少年身上,趙禹心緒又亂了起來。這少年劍法之精妙,比之峨嵋劍法猶勝出一籌,飄逸靈動又不乏狠戾,竟連鮮於通的精妙拳法都隱隱壓制。尤其這兩人力戰數合,少年未露頹勢,反倒鮮於通拳腳騰挪間生出幾分阻滯!
這人到底是誰?武功這般高,為何要扮作自己?
突然,場中響起裂帛聲,卻是鮮於通一時不差,被削掉半截袖管!
嘶……
觀戰眾人發出整齊如一的吸氣聲,見鬼了一般瞪大眼眸。鮮於通是名滿江湖的武林宗師,竟被區區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擊敗!這一幕,完全超出眾人想像,一時間,場中鴉雀無聲。
「還要糾纏?下一劍,我可要削去你的腦袋哩!」那「趙禹」朗笑一聲,劍招復又凌厲幾分,先前他竟然還未盡全力!
鮮於通老臉通紅,招式越發散亂。他成名已久,單只方纔那一招落敗,便足以令他身敗名裂,有心要將少年斃於拳下討回顏面,卻實在力有未逮,在潑天劍影中甚至連從容退去都做不到。他心裡好似吞了白十斤黃連一般苦澀,再勉強招架片刻終於覓得一個機會,抽身疾退。怨毒地瞪了少年一眼,卻不敢再停留,躍上馬去喝道:「我們走!」
這一戰落在丐幫眾人眼中如夢似幻,直到馬蹄聲遠去幾不可聞,才有人驀地吐出一口濁氣,眾人緩緩恢復神智,卻沒有一個敢妄動,畏懼地望著場中少年。此刻在他們眼中,武功高強近乎妖孽的小魔君,比鮮於通可怕了十倍不止!
那「趙禹」力戰一場,只呼吸有些急促,臉都沒有變紅一分。他緩步走到丐幫眾人面前,喝問道:「仔細看清楚,有沒有見到另一個我?」
這問題當真古怪,眾人疾退數步,忙不迭搖頭。
那人眼中露出失望之色,擺擺手道:「滾吧。」
丐幫眾人如蒙大赦,四散而去,只趙禹留在原處。待丐幫眾人逃遠了,他才施施然走上前,將散亂的頭髮捋至腦後,露出本來面目,笑吟吟望向另一個自己。只是他滿臉污髒,著實欠了幾分賣相。
第044章 意凝神聚氣生芒
到近處仔細觀察,趙禹才發現終究是不同。眼前這個「自己」,身形要挺拔幾分,面色也白了些,細微處都有僵硬,尤其眼神差了許多。這些細微差別若非相熟之人,都極難發現,只是趙禹都沒有攬鏡自憐的惡習,從遠處看才被駭了一跳。
他扣住飛刀的手指勾了勾,低笑道:「姑娘你扮成我的樣子四處招搖生事,這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那假「趙禹」呀了一聲,橫跳一步,詫異道:「你怎知我是個女的?」聲音清脆悅耳,暴露出本身的性別。
趙禹往她腰間一指,那裡外袍間正露出香囊一角,他說道:「若是個男人,除非兔爺兒相公,誰肯在身上帶這東西!」
「好小子,眼睛倒是賊得很!」那假「趙禹」白了本尊一眼,輕叱一聲,眼神卻忽的一凝,原來趙禹揚起手來,指縫裡透出一點寒光,直至她的咽喉。
「你是什麼人?打的什麼主意?老老實實講出來吧,我的飛刀很快,你躲不過的!」趙禹盯著這女子,好整以暇道。
微微錯愕後,那假趙禹丟下劍來示意自己並無惡意,在趙禹警惕的目光中轉過身從皮囊中倒出清水,洗去臉上的修飾,再轉過來卻是一個雙十年華的美貌少女。
她眉如青黛,眸似寒星,鼻樑挺致,嘴角微揚,只是肌膚少血色,瑩白如玉。趙禹雖還未到為美色動心的年紀,驟看見這絕美面容,都忍不住呼吸一滯,嘖嘖道:「姐姐生的這樣好看,何苦要扮成我這平凡樣子?」
這女子鼻樑微皺,嗔道:「你當我想扮成你的樣子去惹是生非?還不是你這小子逃命本領高超,當日從方家堡逃出來便杳無音訊。我都沒有別的法子,只好扮成你招搖一下,沒把你引出來卻招來幾股追兵,著實惡鬥了幾場。現在你小魔君的名頭在中原之地最是風光,我還未埋怨,你還有什麼不滿?」
趙禹見她蹙眉低怨自有風情儀態,忙低下頭去暗呼吃不消,聽完這話後忽的心念一轉,忙問道:「當日你都在方家堡?莫非就是姐姐你擲出樹枝來幫了我一把?」
「除了我,還有誰肯救你這魔教小妖人!」那女子揚揚下巴,透出幾分難得嬌憨。
「多謝姐姐援手之恩!」趙禹連忙拱手為禮,又問道:「姐姐要尋我,為的什麼事?」
他口中發問,心思卻轉動起來。這女子易容之術堪稱神乎其技,甚至連自己舉止語調都模仿的惟妙惟肖,定然經過一番細緻用心觀察。尤其自己當著百餘江湖人士之面狠狠落了峨嵋派的臉面,已是眾矢之的,她卻冒險扮作自己四處招搖,只為尋找自己,這番用心當真可堪琢磨。
那女子說道:「不要瞎想了,我來尋你有兩個目的。一是要試試你那古怪劍法,二是要教訓一下你這小子胡攪蠻纏壞了我的事情!」
趙禹還待要開口,那女子已經撿起劍遙指過來並說道:「收起你的暗器,出劍吧。我不用內力,只是要見識一下你的劍法。」
趙禹剛見女子展露出高強的武功,自度不是對手,而這女子氣機遙遙鎖定自己,令他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無奈下,只得收起飛刀,抽出劍來。
那女子見狀,長劍嗡嗡一震當胸刺來。趙禹知其內力精深,方才雖有不動內力的約定,都不敢直攝鋒芒,搶步上前施出劍法粘字訣。兩劍還未碰觸,女子手臂一翻劍尖直挑趙禹手腕,同時冷喝道:「不要藏拙,用出你的真本領!否則我劍法施展開,你招架不住!」
趙禹知她劍法精妙非是虛言,當下念起養氣法中清心法門,再次浸入喪亂之境。這幾日來他一直在思忖琢磨喪亂之劍,眼下有一個絕佳的對練對手,再好不過!
當趙禹浸入喪亂之境時,那女子很快察覺到,身臨其境感受到趙禹施展來的劍勢壓力,她的臉色微微一變,眸中卻透出喜色,長劍一揮橫削過來。
由於不動內力純劍法的演練,趙禹索性完全放開心神,只當在自家書房臨案摹帖一般,依照喪亂帖的內容運起劍來。
女子武功精深,對趙禹劍勢變化的感觸比之靜虛深了許多,他劍勢方動便覺一股悲憤之氣實質般湧來,一時間心神都險些失守,連忙橫退避開。待退出趙禹劍勢舞蕩的範圍,她才輕舒了一口氣,念起剛才還要試人劍法,眼下一招不到便被逼退,俏臉禁不住生出一絲羞紅。片刻後,她又被趙禹行雲流水的劍法吸引去,目不能移。
女子施加的壓力令趙禹前所未有的專注,雙眼只隨劍尖移動,心境悲愴,甚至不曾發現早已失去了對手。初時他還能控制力道不動內力,漸漸地意隨勢走,身與意合,氣脈大振,內力如出岫之雲在劍鋒之間鼓蕩揮灑,以劍為筆,內力為墨,周天之間皆是素案紙卷,漸生出天道無情,直欲將天地滌清悲憤之意!
一道散亂劍氣破空逸來,女子揮劍擊潰那道劍氣,再次退出數步避免被捲入趙禹那強盛的劍勢中。她眼中濃濃的興趣已轉為驚異,不過數日不見,趙禹劍勢比之方家堡時又強了數籌!這樣駭人的精進速度,完全違背了武道常理!
女子本是心高氣傲之輩,哪怕面對鮮於通這一派之尊都進退有據,力戰克之,可是在面對趙禹時,卻根本怯於一戰。在她看來,趙禹的劍招處處漏洞甚至不能稱之為劍法,置身其外念頭一轉就可想出數十種破解這劍招的法子,可是每當踏前一步感覺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根本無法把握到趙禹的劍會從何處刺來!
趙禹舞劍漸漸接近尾聲,而他的劍勢也堆砌到極點,就連自己都開始禁受不住,難以駕馭。原本輕靈若無的劍忽然變得有千鈞之重,最後一劍撩起時竟沉重地難以為繼,他的表情猙獰痛苦,週身血氣沸盈,本就繃緊的心弦更如蛛絲一般岌岌可危!
女子察覺到趙禹的異狀,不由驚詫道:「自己舞劍都能走火入魔,你還當真古怪!」
她衝上前正待要喚醒趙禹,卻看見趙禹驀地發出一聲不甘低吼,劍鋒驟然一挑,氣勢陡然大作,劍鋒上耀起炫目白光,撲哧一聲刺入泥土中!
「這是……劍芒!」女子瞠目結舌,一時間僵在原地。
這一劍挑出後,積鬱在趙禹胸膛中臆氣頓時有了發洩渠道,裹挾著大量內力噴湧而出。他心神一鬆,心知自己的喪亂之劍終於推演到小成境界。而心神鬆懈的同時,他高速流轉的內息也驟然失了約束,登時潰亂開,疾血攻心,口鼻中都沁出血絲。惶急下,他待要再次約束住紊亂內息,豈知體內氣息越來越亂,週身刺痛難當,難以招架竟昏厥過去!
那女子見趙禹終於洩了氣勢,急衝上來手掌貼住他後背輸入一股內力護住心脈要害,口中卻輕咦道:「這竟是……不對,還是有些不同!」
荒郊野外,絕非調息療傷的好地方,女子以精湛內力暫時壓住趙禹紊亂沸騰的氣血,然後雙臂托起他快速離去。
鄭州城外有一處莊園,依山傍水,風光秀麗。這莊園安寧祥和,彷彿亂世中一處桃源,莊園中儘是女子,唯一一個男人卻雙目緊閉躺在床榻上沉睡。
先前扮作趙禹的那女子已經換回女裝,一襲黃衫更顯溫婉秀美。她倚靠在床榻旁一張太師椅上,眉目間難掩疲憊,一雙眼流連在床榻上沉睡的趙禹身上。
一名侍女捧著藥碗走進房來,低聲道:「小姐,藥已經煎好了。」
那黃衫女子轉過頭說道:「先放在桌上吧,稍後在餵他。」
那侍女將藥碗擺在桌上後,又低聲道:「小姐,您已經三個晝夜沒好好睡覺了,先去休息吧。這小公子有我們照顧就行了。」
黃衫女子搖搖頭,說道:「他的內傷古怪,明明經脈受創血氣散逸,但卻仍有一團旺盛生機在遊走,不是尋常的走火入魔。你們的武功都還不足,未必就能照顧他周全。」
侍女又疑道:「婢子還沒見過小姐對什麼人這般上心過,這小公子到底是什麼身份?」
黃衫女子沒好氣瞪了那侍女一眼,輕斥道:「你們都在亂想什麼!他才是個孩子!」
侍女吐吐舌尖,俏皮道:「我都沒說什麼……」
黃衫女子沒好氣道:「他走火入魔,多多少少因我而起。而且,我一直想練家傳那門掌法,有些事情還要向他請教……」
這時候,床上的趙禹突然悶哼一聲。黃衫女子急忙站起身,指尖搭在他的脈門,片刻後蹙眉道:「怎的傷勢又加重了?」
沉吟片刻後,她對那侍女道:「準備馬車,我得帶他回古墓!」
第045章 至陰寒玉琢作床
活死人兮活死人,活中得死是良因,墓中閒寂真虛靜,隔斷凡間世上塵。
松柏森森,古墓寂寥。
趙禹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中不知身在何處,只有無盡頭令人絕望的痛苦折磨。似乎有細火烘烤全身,從內至外灼痛難當,偏偏又無處躲避。這樣的折磨,不知持續了多長時間,灼痛被寒冷取代。
醒來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面光禿禿的牆壁,轉頭望向另一個方向,是另一面光禿禿的牆壁。再轉頭,看到一張宜喜宜嗔的絕美臉龐。
「醒了?」
「呃、嗯。」昏迷了太久,趙禹的思緒變得有些遲滯,想了好半晌,才記起一些事情,皺眉道:「這是哪裡?我們不是在河畔比劍麼?」
「那已經是一個月之前的事情了,你走火入魔,已經昏迷了整整一個月。」黃衫女子站起身說道,「這裡是我家。」
「一個月?」
趙禹驚呼一聲,翻身欲起卻發現渾身乏力,竟連動彈一下都吃力無比,不由大驚失色,失聲道:「我的傷很嚴重嗎?」
黃衫女子點點頭,表情冷漠道:「很嚴重,你使出那最後一劍根本超出了本身的承受極限,內息突然潰散,經脈被摧毀個七七八八。縱保住小命,只怕也要落個全身癱瘓。」
聽到這話,趙禹臉色刷的一片慘白,嘴角翕動著,喉嚨裡湧出粗氣卻發不出聲,一雙眼則痛苦地閉了起來。
「呵,原來你這小子也非什麼都不怕。」黃衫女子嬌笑一聲,又說道:「騙你的!你的身體當真古怪,生機底蘊深厚得令人吃驚,這般嚴重的傷勢竟都能自愈起來!眼下雖還虛弱,再過幾日應該就能下地行走了。」
饒是趙禹心智堅毅,初醒時心境便經歷碧落黃泉的跌宕,一時間也吃消不住,仰起頭長舒了一口氣,睜開眼要斥責這戲耍自己的少女,卻看到她笑起來如雲雨初霽一般明艷清新,恍惚間將空落落石室都映襯得蓬蓽生輝,到嘴邊的話又嚥回去,鬼使神差道:「姐姐笑起來可真好看!」
黃衫女子笑容一滯,羞惱叱道:「傷還未好,剛醒來便說輕薄話語!」
她揚起柔荑作勢欲打,趙禹好漢不吃眼前虧,連忙說道:「姐姐教訓的是,我該多謝你又救了我一番。往後這種話只在心裡默念千百遍,再不敢宣諸與口!」
「懶得睬你!」黃衫女子嗔望他一眼,轉身離去,邊走邊說道:「你自己躺著罷,稍後有人來送湯羹。」
目送她離開石室,趙禹浸入沉思中。他先斂息凝神準備以養氣法查探傷勢,卻發現體內氣息正緩緩流轉,自發的進行小周天運行!
這發現令趙禹驚詫莫名,自己分明沒有刻意催動,內力怎會自發運轉起來?
他記得道家先賢大宗師陳摶老祖創下以睡為法的道家養生功,與自己當下處境頗為相合。不過饒是趙禹再如何自負,也不敢將自己與這位道門祖師相比較。
然而這還不是最令他吃驚的,更讓他驚詫的是氣脈中內力增加了數籌都不止!他強自按捺住動盪的心神,開始掌握內息小周天的運行,意念附著在內息上,遊走一周後才發現經脈較之先前都迥然不同,許多地方內力遊走過便隱隱作痛,應是還未痊癒。除此之外,他發現自己的經脈渾厚暢通,較之走火入魔前堅韌了數倍都不止。
諸多異變,令他既疑且喜,他索性放任內息自行流轉,仔細思忖起來。
為何會走火入魔,趙禹倒能猜個大概。他心神浸入喪亂之境,勉強將之與武道融合,雖然僥倖成功,但飛揚激盪的內力隨即潰敗衝垮了經脈,若運氣差些必定經脈寸斷氣絕而亡。如今不止保住性命,破損的經脈都被強化數倍,更能禁受內力的衝擊,大大減小了以後走火入魔的可能,可算是因禍得福。
重傷之後快速好轉,且連內力都有增益,這現象並非第一次在趙禹身上發生。上次傷在殷野王掌下後,趙禹便有幾分疑惑,只因想不出原因暫且按捺於心。今次傷勢比那次更嚴重了數倍,所得好處竟也多了數倍,哪怕趙禹再如何遲鈍,都曉得當中必有蹊蹺。
眼下動彈不得,他索性從自己得到黃裳筆記開始,一件事一件事的過濾,準備找出原因。所有事情過濾一遍,他發現變化從自己練習養氣法築基成功開始,那時他本距離築基還差許多功夫,可是從汝陽王府回家醒來後,突然便達到築基門檻。而且築基之後,內功的修煉速度也快了許多倍。
當時趙禹並未多想,現在思考起來頓覺奇怪,可惜當時他墜下馬來昏厥過去,其後發生什麼完全不知。往後與趙敏小郡主相處日久,除了討論武功便是吵鬧,都未再仔細詢問。現在突然要尋根究底,竟半分發現都無。
正冥思苦想之際,耳畔傳來腳步聲,趙禹轉過頭,看見一個雙抓髻、體態玲瓏的小丫鬟端著一個青白瓷碗走進來。
那小丫鬟走進石室後,一雙眼便不住瞟著趙禹,看得他心裡直發毛,忍不住問道:「看什麼?」
小丫鬟眉頭一皺,沒好氣道:「看幾眼怎的了?這些天你昏迷,全是我給你擦洗身子,還有哪裡沒看過!」說著,伸出手指刮臉皮,作狀羞他。
趙禹面皮頓時羞得通紅,連忙要翻身向內,只是全身乏力翻到半途又滾回來,更覺羞赧。
小丫鬟看得有趣,將瓷碗放在石桌上卻不離開,托著腮笑嘻嘻望著趙禹。
趙禹半瞇著眼,語無倫次道:「多謝、呃……這個,煩請姑娘你、把那湯羹遞過來,我現在……現在還無力起身。」
「算你啦!」小丫鬟站起身拍拍手,說道:「你起不來,我也不敢過去。你躺在寒玉床上,我要是靠近了都要被凍僵!」
「寒玉床?」
趙禹摸摸身下床板,入手冰涼堅硬,側首看去,才發現身周左右都冒著縷縷白色寒氣。他醒來後先是被黃衫女子戲耍弄得心緒大亂,過後又關心傷勢,眼下被小丫鬟提醒才察覺到自己竟躺在一塊寒冷無比的玉床上。
那小丫鬟站在一丈外,有些欽佩的望著趙禹說道:「小姐說過,這寒玉床以至陰的寒玉琢成,本身寒氣逼人。須得內功有相當造詣之人才能抵擋住這寒氣侵蝕,練武之人睡在上面,內力會自發運行來抵擋寒氣,睡著覺都是練功,內力精進速度比尋常快了許多倍。而且這寒氣還能靜心清神,在上面練功不會有走火入魔的危險,治療內傷都有奇效。你年紀這麼小就能躺在寒玉床上,真是了不起!」
小姑娘口齒伶俐,娓娓講出這寒玉床的妙用,趙禹聽得驚詫無比,感嘆道:「天下竟然還有這種寶物,真是令人大開眼界!」同時又想起那黃衫女子精湛內功,原來家中有這樣一件寶物,怪不得武功比堂堂華山派掌門還要高強。
片刻後,他又問道:「這等絕世奇珍,對練武人來講更是夢寐以求的寶物,難道就不怕別人來爭搶?」
小姑娘眉飛色舞道:「我們活死人墓進出通道都隱秘得很,而且小姐武功高強,就算闖進來幾個蟊賊都不會是小姐的對手!」
「甚麼!這裡就是活死人墓?姑娘,你家小姐莫非姓楊?」趙禹疾聲道。
小丫鬟點點頭,又皺眉道:「奇怪了,你連小姐的姓氏都不曉得,她怎麼肯將你帶回古墓。我來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看見有男人進古墓來。」
趙禹此番正為尋活死人墓,卻未料到竟以這種方式來到這裡,頓感世事無常。待心緒平靜幾分,他才開口道:「可否請你家小姐來,我有一事相詢。」
那小丫鬟搖搖頭,不滿道:「小姐倦了,休息去了。你這人真是的,小姐帶回你來每天都花大把時間守在寒玉床旁。這幾日因你傷勢好轉,怕有反覆,更有好幾天沒有閉眼了……」
小丫鬟埋怨話語連珠炮般湧出,趙禹招架不住,連聲道歉。又因為聽到那黃衫女子待自己這般用心,心中生出許多感激。
講了半晌話,小丫鬟突然拍拍腦門,嗔道:「我都被你氣糊塗了!淑兒姐姐剛才還吩咐我去收玉蜂蜜漿,沒時間跟你閒扯了!」說罷,就小跑出去。
石室中再次恢復寂靜,趙禹動彈不得,只望著頭頂石板怔怔出神。此間不見天光,只四角各有一盞油燈,燈火閃爍卻不聞油煙,反倒散出些許清幽香氣。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衣袂摩擦聲打破了沉寂,黃衫女子的倩影再次出現在石室中。她臉上稍帶海棠春睡慵懶之意,精神卻不錯,先看看望眼欲穿的趙禹,又摸了摸已經涼透的湯羹,忽笑道:「我倒疏忽了,小棠她們幾個還不敢靠近寒玉床,有沒有餓壞了?」
不過,看她眉梢上洋溢的促狹之意,顯然是故意疏忽的。
趙禹苦笑一聲,低聲道:「楊姐姐不要作弄小子了,只是險些悶壞了。不知你家中可有一位長輩……」他忙不迭將父親所繪那人形象描繪出來,滿臉期盼望著黃衫女子。
黃衫女子想都未想便搖頭道:「我家裡人丁單薄,沒有那樣一位長輩。」
聽到這回答,趙禹心中湧起許多失望。片刻後,才將那些失望按捺下去,又說道:「無論如何,能得見神雕大俠的後人,都是一件幸事!況且我還身受姐姐救命大恩,若非動彈不得,我都要翻起身來叩頭拜謝!」
「油腔滑調!」黃衫女子清叱一聲,又奇道:「我家久未現世,你竟曉得我先人名聲?」
趙禹將張三豐告訴自己之事講了一遍,黃衫女子才釋然道:「這老道士已熬成了人精,你從他口中聽說我家先人事跡,倒也正常。沒想到你竟連張三豐都識得,看來你這小子都頗有來歷。不過……」
她話音一頓,意味深長的望了趙禹一眼。趙禹被她眼神看得正有些難為情,又聽她說道:「你這九陰正經,練的有些不對啊……」
九陰真經?趙禹大惑不解。
第046章 古墓倩影話九陰
黃衫女子認真凝望趙禹,發現他疑惑表情不似作偽,應是第一次聽到九陰真經的名頭,這卻與她早先猜想有些出入。想了想,她直接發問道:「你師承何人?練的什麼心法?」
擅自探問人的武功心法是江湖大忌,不過趙禹都不是土生土長的江湖人,對這問題倒並不牴觸。況且他都知若非黃衫女子悉心照料,自己未必就能逃過一難。思忖片刻後,他便將自己這養氣法的來歷講述一遍,難免牽涉到他的身世來歷。
黃衫女子本來表情恬淡,越聽下去神色越是詫異,到最後驚詫得小嘴都微微張開,眼中卻透出濃濃的質疑。半晌後,才奇道:「你真的是前宋帝裔?」
趙禹見她不信,沒好氣道:「大宋都已亡了近百年,我冒充這身份,還能有什麼好處?」
用力晃晃腦袋,黃衫女子似是接受不了趙禹所講之事,待沉默片刻,才又問道:「你家中有《萬壽道藏》,內裡夾雜了黃裳的筆記,然後你從筆記中琢磨出這一套養氣法?」
趙禹被質疑,頗覺委屈的點點頭。
良久之後,黃衫女子才噓一口氣,表情卻變得嚴肅起來,說道:「我並非不信,這些秘事早絕跡江湖,即便那張三豐老道也分講不清,只是想像不到,你的腦袋是怎樣生成的?竟這樣就弄出一套高深的內功心法,當真匪夷所思,也當真膽大包天。你可知只要稍有偏頗,你的小命早就丟掉啦!是了,你這小子是個怪物,走火入魔那般嚴重的傷勢都能痊癒過來!」
趙禹聽到這評價,乾笑兩聲後問道:「九陰真經是什麼?難道和我所練的養氣法有什麼關聯?」
黃衫女子眸中閃爍追憶光芒,凝聲道:「九陰真經同為黃裳所創……」遂將九陰真經這武林寶典的來歷並一番故事講述了一遍,這一講便講了將近一個時辰。
趙禹聽聞這些前朝江湖舊事,不由得心旌搖曳,天下五絕,各種驚采絕艷之輩,圍繞這寶典種種蕩氣迴腸之事。良久之後心緒都未能平靜,嗟嘆道:「著實想不到,江湖中還有這等波瀾壯闊的盛況……」
「你才多大年紀,一副老氣橫秋的語氣!」黃衫女子啐一聲,又沉吟道:「這般推斷來,你所得到那本筆記應是黃裳武功還未大成時的武功心得,因此你的養氣法雖與九陰真經同出一源,但卻仍有些不同。」
趙禹點點頭,附和道:「筆記中黃演山曾明言僅僅只是批閱道藏偶有心得,雖然直通武功之道,但只怕就連當時落筆的黃裳都不知,未來他這番心得會發展成為一門高深武學,且引得武林中人一番血腥爭奪。唉,真想一睹那九陰真經全貌!」
黃衫女子輕咳兩聲,將趙禹出神的目光吸引過來,才低下頭把玩著手指,輕聲道:「你要看完整的九陰真經,都不是不可以……」
趙禹眼中透出濃濃狐疑,恍惚間如有錯覺,似乎趙敏那丫頭又出現眼前。他沒有流露出喜色,而是謹慎道:「你有九陰真經?肯借給我看?」
黃衫女子聽到趙禹濃郁的質疑語氣,眉梢陡地一跳,吸一口氣又心平氣和道:「講起來,若非你家那糊塗祖宗勞民傷財編什麼《萬壽道藏》,都不會有九陰真經。我給你看都不打緊,不過……」
趙禹陡然生出一股力氣,翻身坐起,義正言辭道:「楊姐姐說的什麼話!你救了我一命,又悉心照料,我若得隴望蜀還有什麼奢望,那不成了小人所為!」
黃衫女子瞥了趙禹一眼,嘴角一撇說道:「本就是個小毛娃子,不是小人是什麼?明明心裡想看的要死,嘴上偏偏這麼說,當我猜不到你這小鬼心思!放心,我不會刁難你,不過也不能白白被你看去!」
被窺破心思,趙禹頓覺尷尬,乾笑道:「我這一身上下,整副家當都在楊姐姐面前。您想要什麼,即管開口!」
「講的這般豪邁,你身上這衣衫都還是我家的,還能有什麼家當?」黃衫女子不再給這小鬼作怪的機會,直接說道:「你那套劍法……」
趙禹才知黃衫女子是看中自己的喪亂之劍,未待她說完便趕緊答道:「沒問題,楊姐姐若學我這劍法,我自當傾囊相授!」
黃衫女子沒想到他答得的這般乾脆,竟半分都不猶豫。旋即又聽趙禹吞吞吐吐道:「我這劍法,姐姐都見識過了……」
「奸詐的小鬼,莫不是以為我在誑你?」黃衫女子沒好氣道。
趙禹正待搖頭,眼前一花隨即手腕脈門便被拿捏住,接著便有一絲精純內力湧入體內。這內力入體,他便覺察覺到與自身內力頗為相似,只是更靈動詭異一些,始相信少女是修煉了與養氣法同出一源的九陰真經。
他這不折不扣的小人之心,不由感到幾分無地自容,忍不住低聲道:「姐姐救了我一命,原本不要別的條件,我都肯定會教你喪亂之劍。只是我這個人好武成癡,聽到高深武功,總想一探究竟……」
「呵,你這狡猾的魔教小妖人,可半點看不出癡的樣子。」看到趙禹清秀猶帶稚氣的臉龐,黃衫女子便忍不住生出一絲火氣,譏諷一句後才奇道:「喪亂之劍,好古怪的名字,我都未聽過武林中誰曾使過這劍法。」
趙禹怕黃衫女子誤會,連忙解釋道:「這名字是小弟自己杜撰來,氣勢雖然差了少許,其中自有深意啊!我想通這套劍法,都是最近的事,當然不會有旁人學去。」
「甚麼!這劍法竟是你自創的?」黃衫女子瞪大眼眸,俏臉一副驚容。
趙禹被她看得臉都紅了,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解釋道:「這劍法出自晉朝王羲之的《喪亂帖》,不過被我引入劍法中。」
黃衫女子都聽過王羲之與喪亂帖之名,低聲念叨片刻後說道:「怪不得你的劍勢悲愴飛揚,攝人心魄,原來是取的王右軍喪亂幽憤之情……」
「劍勢,是什麼?」趙禹疑惑問了一聲。
聽到這問題,黃衫女子忽生出一股衝動,直欲將這可惡小子掐死了事!不過她聽過趙禹學武經歷後,都曉得他真是不知而非故意作態炫耀,耐著性子解釋了一番劍法「形意勢」的差別。
趙禹認真聽過後,沉吟了半晌才頗為自豪道:「原來我已經這麼厲害了。」
連番震撼,黃衫女子心境已經難生波折,只是點點頭說道:「若你說的都是真的,那你這小子當真是武林中不世出的武學奇才!自古以來,或許都未有人能在你這般年紀將劍法練至『勢』的境界。當今武林中,只怕也只有張三豐那老道士才篤定達到這境界!」
「這麼誇張?」
趙禹驚詫得張大嘴巴,久久不能合攏,回想自己領悟這喪亂之劍如水到渠成般簡單,竟能達至與張三豐比肩的境界?
他不是一個容易自滿之人,很快就想到所謂劍勢應是一種無形無質的武道境界,能壓迫對手心神氣機,本身卻無法造成傷害。而且自己是借助喪亂帖中強烈幽憤之氣才達到,若換個《快雨時晴帖》只怕就不成了。最要緊是,自己這喪亂劍勢易發難收,僅僅初步與劍法融合起來,便落個走火入魔的下場,若要練至收發自如,尚還任重道遠。
哪怕同為劍勢境界,都有千差萬別,且不說單單劍勢因人而異便各有強弱,這境界中都有深淺的區別。最起碼,張三豐必定是遠遠超過趙禹。若他都不能收發自如,每將劍勢催發到極致便會如趙禹一般走火入魔,只怕也活不到這般悠長的年歲。
這般思忖自省一番,趙禹心中那些許沾沾自喜便蕩然無存,目光復又恢復清明。
黃衫女子一直在觀察趙禹,些微表情變化都收入眼底,見他能很快清醒過來,心中都隱隱有幾分佩服。天分雖然難得,若不曉得不能沉湎其中的道理,最終也只會泯然眾人。少年能時時自省保持靈台清明,自己將九陰真經傳授給他也未必就是任性妄為的壞事。
她見趙禹已露疲態,知他重傷初癒精神難免不濟,便起身道:「你且先休息吧,這寒玉床對你的傷勢有些好處。你雖然不說,我都看得出你應是服用過某種神妙丹藥,藥力積蓄體內因此才生機旺盛自愈力極強。恰好寒玉床對煉化萃取藥力都有奇效,這番傷癒了,你的內力都會有長足進展。」
聽到這話,趙禹眸子登時一亮,似乎把握到一絲緣由。他見黃衫女子身影要消失在門口,急忙問道:「還未知姐姐芳名?」
「我叫楊青荻,你叫趙無傷,我是知道的。」黃衫女子回眸說道。
趙禹面色一紅,低聲道:「那是個杜撰的假名,我的真名叫趙禹。」
黃衫女子楊青荻指指趙禹,眉頭皺了皺,櫻唇中又吐出不知說了幾次的一句話「真是個奸猾的小鬼!」
第047章 心若枯槁活死人
古墓中不見日月,自然也無從察知日夜的轉換。趙禹每次睡醒過來,唯一消遣便是觀察燈盞中火焰的躍動變化。
那次交談後不久,待趙禹再醒來,楊青荻便傳授給他一篇內功心法,果然與他練習的養氣法有七八分相似。趙禹習練來上手極快,兩相比較,發現九陰真經的內功心法比之自己的養氣法繁瑣許多,內力的小周天運行多出數道奇經八脈的路線。
趙禹改練九陰真經的心法,發現內力較之以前精粹靈動許多,只是憑生數分詭異使得內力運轉更加飄忽,失了許多道家秉承的道法自然之意,顯得刻意追求詭變。
楊青荻將心法傳授給趙禹時說:「九陰真經的內功心法雖然精妙,卻還未達到獨步武林的程度,這武學寶典最珍貴是其中包羅萬象的總綱和對各派武功的闡述與破解。你這小子奸猾成性,我得留待你教給我喪亂之劍才肯教給你。」
雖然楊青荻的指責讓趙禹頗覺委屈,但能得到完整的九陰內力心法,已讓他歡喜無比,早忘了些許不快。
九陰心法中有自我療傷調養的法門,趙禹習練不久,傷勢便近乎痊癒,力氣也漸漸恢復,不必再每日枯躺在寒玉床上。只是這寒玉床對內功修煉的好處太大,趙禹都不捨得離開,恨不能時時刻刻臥伏其上。
在寒玉床的輔佐下,趙禹的內力精進用一日千里來形容都不為過。這番重創本就使積蓄在他體內大回還丹的澎湃藥力都活躍起來,又得了完整的九陰心法,加上修煉聖物的寒玉床,可以說得盡天時地利人和,小周天運行越發完善,漸漸要達到一個臨界點。
他都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察覺到九陰心法的缺陷後便犯了老毛病想要依照自己的理解修正一番,反正有寒玉床在,不會有走火入魔之虞。況且他這次受傷經脈被大大加強,即便真的走火入魔,經脈都能禁受住內力的衝撞,都不算太凶險之事。
內功心法是武功傳承的精髓,每一份傳世心法都經過千錘百煉,越是上乘心法能改動的餘地越小,甚至習練稍有不慎便會造成難以彌補的創傷。不過趙禹從未系統學過武功,從無人對他講過這番告誡,尤其又不懼怕走火入魔,改動起來不亦樂乎。每天吃飽睡足便在寒玉床上窮思量,但凡有了新的想法,便即刻鼓動內力篡改運行路線。
這樣的後果就是原本已經痊癒的傷勢時好時壞,而他仰仗著本身旺盛血氣和九陰心法的自愈法門,竟都無驚無險熬了過來。只是內力貫通未經浸潤的經脈時,會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是趙禹只當要練絕世武功必不可少的磨礪,都甘之如飴禁受下來。
這樣練功的方法,亙古未有。古墓前幾位主人雖都是才智超絕之輩,又有寒玉床輔助,但缺了趙禹吞服大回還丹的機緣。最重要的是,他這種懵懂莽撞的無知勇氣,只怕天下都尋不出第二個。
就這樣,原本將近痊癒的傷勢竟又拖了半個多月。直到楊青荻覺出古怪來開口詢問,趙禹才將自己這獨創的練功法門講出來。聽過後,楊青荻沉默良久,才指著趙禹咬牙切齒道:「你活膩了,真是活膩了!」
見她說得這般嚴重,趙禹終究還是惜命,只得意猶未盡停止了這番胡鬧。只是此時他週身經脈幾乎已經都被貫通,就連武功修行中最凶險的十二正經都未放過!現如今的趙禹真正可以稱得上經脈貫通氣游週身,再與人打鬥時不須多精妙的招式,只要衝上去週身無處不噴湧的內力就能將人駭得手忙腳亂。
練功再次回歸正途,趙禹也再不好賴在寒玉床上每日飯來張口,終於走出石室。
古墓如迷宮,放眼望去皆是擺設模樣相似的石室,一個不小心便會迷路。由那名叫小棠的小丫鬟領著在古墓中遊走一周後,趙禹才發現除了自己,古墓中竟然都是女子。有垂髫女童,也有白髮蒼蒼的老奶奶,他彷彿誤入女兒國。
這些女子皆穿白衣,表情冷漠甚少變化,若不知內情之人闖入其中,絕對會當自己是走進真正的活死人墓。原本在石室中已經覺得枯燥,逛了一圈後趙禹才發現心情更加煩悶,同時奇怪這些女子怎麼能耐住性子日復一日在古墓中虛度光陰?那些年長之人還倒罷了,就連小棠這種性喜熱鬧的女娃娃都從不見厭煩。
「古墓中有什麼不好?在這裡不會餓肚子,也不會被人欺負,不會有危險。」小棠毫不猶豫就給出趙禹答案,表情古怪似是覺得趙禹有這樣一個疑問實在太傻。
趙禹感覺和這些生活在古墓中的人著實難以溝通,思索了良久才又問道:「你們住在這裡,每天不見天日,見不到外面的風景。而且你的父母呢?還有那些上了年紀的嬸嬸奶奶,她們的丈夫和子女,難道就不會記掛?」
「小棠沒有父母。」
楊青荻不知何時出現在趙禹身後,低聲道:「這些人,全都沒有了親人,家人都死在天災人禍中,世上只剩下自己一個。她們心中再無牽掛,甘心住在古墓裡,了此殘生。」
聽到這話,趙禹心神驀地一震,思湧入潮,回想所見過的這些女子,她們雖然還活著,但眼眸都黯淡無光。活死人,活死人,心若枯槁,生無可戀,原來這就是活死人!
他胸膛裡好似塞了一團亂麻般,喉嚨裡哽住一股氣,吐不出,又吞不下。
楊青荻嘴角帶著譏誚,說道:「不忍心?這些女子,有許多親人都是死在你們魔教的起事中。不止這裡,古墓外我還有許多莊園,那裡的活死人比這裡多了許多倍!你們造成這麼多殺孽,那明尊承諾的光明又在哪裡?」
趙禹表情落寞,卻未辯解自己並非明教中人。他艱難地將這口氣吐出來,澀聲道:「活著,就是活著!哪怕舉目無親,哪怕生無可戀,單單活著,就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無論怎樣,她們都是一條性命,不是活死人!」
「那你去對她們講?」楊青荻又說道,她揮揮手,讓聽得一頭霧水的小棠退開。
趙禹一拳捶在胸口上,痛苦的呻吟一聲,然後才說:「我會說的,不過要以後才說,現在還沒有資格。你要多準備幾處莊園,因為往後這樣的人會越來越多。朗朗乾坤,終究要殺出來!」
楊青荻注視趙禹良久,而他都不退避,湛湛目光迎上去。
良久之後,楊青荻粲然一笑,如淹沒黎明最後一縷星光的那輪朝陽,趙禹愕然失神。
「我等著!」她說道。
「該教你劍法了。」趙禹笑道。
許是心有所感,這次趙禹浸入喪亂之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握起久違的毛筆,靈台澄明。
楊青荻站在趙禹身邊,幾乎要挨上他的肩膀,感受到趙禹週身散發比以往要濃烈得多的喪亂之意,始相信他所言不虛,竟是真的將筆法融入劍法當中。
小棠本欲要見識一下趙禹的高明劍法,沒想到只是在一旁磨墨。她一邊研墨,一邊斜著眼珠瞥向趙禹,似乎不滿他故弄玄虛。只是不知為何,心裡似乎有些難受,研磨的動作不由得放緩,墨汁遲遲沒有磨勻。
氣勢壘砌到極致時,趙禹自然落筆,混不覺筆鋒根本不曾沾上墨汁。他一臉專注,筆鋒緩緩轉移,那毫毛落在宣紙上輕撫過,壓出淺淺痕跡。隨著他筆勢深入,這痕跡越來越明顯,漸漸穿透紙背落在柳木案上。
小棠張開嘴要驚呼,卻被楊青荻疾伸出的手掌給摀住。
她並非第一次目睹喪亂之境,但卻是第一次能設身處地感受其由淺及深的真意變化,尤其趙禹竟能刻意控制筆勢的變化,使得這變化緩慢,有跡可循。柳木案被柔韌毫毛拂過,留下清晰痕跡,而留在她心中的痕跡卻更深了許多。
最後一筆落成時,趙禹手腕驀地一顫,隨即便聽撲哧一聲,筆端上毫毛炸開,深深嵌入木案中。
「可惜了,最後還是沒收住。」趙禹搖搖頭,惋惜道。他因收不住劍勢而特意換成毛筆,用全副心神去約束喪亂之境循序漸進的變化,最終還是功虧一簣。不過他心中都無太多失落,這次失敗是早已預見的事情,雖然他書法比劍法要精深許多,終究還未達到王右軍那種揮灑自如的境界。若全無顧忌一意發洩還能一揮而就,若要完全掌握筆勢終究還欠了些功夫。
楊青荻如獲至寶般收起這木案,心知這便是自己學習喪亂之劍的鑰匙。她都看見趙禹最後的失敗,心中一動,柔聲道:「我曾祖留下一份劍法心得,稍後送你研讀,許能有所幫助。」
趙禹愣了片刻才醒悟到她口中講的「曾祖」應是神雕大俠楊過,不由奇道:「楊大俠武功蓋世,青荻姐姐怎麼要學我的喪亂之劍?」
「你道誰都是你這等智近乎妖的資質!曾祖的境界太高,我反不好入手去學,你這半桶水的水平,正合我來借鑒。」楊青荻嗆了他一句,又說道:「而且曾祖的劍勢一往無前,與我性情不合。我要學他另一門掌法,所需的意境倒與你這喪亂之境頗有相合。」
聽到這話,趙禹倍受打擊。他只一個喪亂之境都還掌握不住,而楊過卻悟得數種境界,這等差距,當真令人沮喪得很。他忍不住問道:「是什麼掌法?」
「黯然銷魂掌。」
第048章 劍中真意品獨孤
身在活死人墓這與世隔絕之地,雖然枯燥,但若靜下心來,又有另一番意趣。
趙禹依仗寒玉床之助,每日苦練九陰心法,內力激漲。以他當下內力再遇殷野王,比拚掌力未必能完全獲勝,但若以水龍勁法門吐出內力,都能將其胳膊直接震斷!
閒暇時教一教楊青荻臨摹喪亂帖,不過這少女都當真要強,若非實在有難題無解,都不會來問趙禹。因此趙禹大半空閒時間都要用來幫小棠養玉蜂,收蜂漿。
神雕大俠楊過留下的劍法心得只有三頁紙,寥寥數千字,與趙禹原本的設想有些出入,他原本還以為楊過一定會給後人留下完整的上乘劍譜。
講起來,趙禹的學武之路都算得艱辛,從未有成法可依。內功心法是從黃裳筆記中總結推演出來,李純雖用心教授他飛刀絕技但都沒有完整的套路傳承,又從張三豐修道心得中悟出水龍勁法門。小郡主趙敏倒是交給他許多招式套路,只是這小丫頭本身都不甚解,要教什麼全是興之所至從家中供奉那裡學來再轉教趙禹,亂教一通完全不成系統。
這番經歷,壞處是趙禹至今都未形成完整的武道理念,好處則是他不會被成法約束,思緒天馬行空不可捉摸。否則,都不會做出私下篡改九陰心法這糊塗事。
沒有招式傳承的劍法心得,倒正合了趙禹學武的經驗。他從這遒勁剛毅的字跡中,能體會出神雕大俠楊過孤傲狂放的氣度,隨即便被其中微言大義的劍道真解所吸引。
這份心得前半部分寫了楊過學劍的經歷,其中有對當時武林正宗全真教劍法和各派劍法的描述並點評。趙禹都未見識過這些劍法,因此略過此節繼續往下看去。
下文中,楊過又提及武林中名為獨孤求敗的劍道宗師,並花大筆墨描述了獨孤求敗的劍道理念。這一段,趙禹讀得分外用心,且不時停下來仔細揣摩。
獨孤求敗這位連楊過都極為推崇的劍道宗師,一生劍道分作利劍、軟劍、重劍、木劍乃至於草木皆可為劍的無劍境界。楊過不止闡述了獨孤求敗的劍道理念,同時也詳細敘述了自己的劍法心得,兩相對證下,趙禹原本不甚理解的地方也漸漸清晰。然而許是限於閱歷經驗,仍有許多理念是他無從揣摩的。
小心收起這三頁紙張,趙禹靜下心來仔細思忖。獨孤求敗的一生劍路變遷,完全可以看做劍法由皮毛至於真髓的一個過程。利劍應是依仗鋒利的武器和精妙的劍招,還停留在「形」的階段。軟劍則是將劍招演變發揮到極致,已經有了真意。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已經是劍勢大成的境界!
至於那木劍和無劍境界,趙禹目下還根本無法去理解。
仔細思考過後,趙禹對自己當下的狀況也漸漸清晰起來。他原本還停留在招式的境界,卻靠喪亂之境一舉跨入劍勢的門檻,但因為缺乏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他的劍勢還易發難收,無法約束。
明白了這個問題後,趙禹也清楚的認識到自己若要將喪亂之劍完全掌握,還需要對劍法真意仔細揣摩。所幸楊過對這個境界的描述也頗為清楚,使趙禹漸漸明白到劍法在剝離了招式外皮後內中蘊含的真意。
時間一天天過去,趙禹也漸漸習慣了古墓裡波瀾不驚的生活。
這一天,他循例端坐在寒玉床上修煉九陰心法,渾厚的內力在貫通的經脈中暢遊。最近幾天內力雖然都在快速增漲,但卻已經不像開始時那般一日千里的誇張。
又一個小周天運行結束後,原本流暢的內力流卻突然生出幾分阻滯。這讓趙禹感到一些奇怪,他的經脈早已通暢無比,本不該出現這樣的情況。除非……除非他煉精化氣的功夫即將到達極限,將近貫通任督二脈突破到煉氣化神的境界!
這猜想讓趙禹欣喜若狂,煉氣化神在道家功法中是至關重要的一個境界,內力由小周天突破到大周天運行,真正踏上天人合一之路!
隨著他心中的喜悅,原本安分的內力突然騷動起來,幸好寒玉床所散發的陰寒之氣及時壓制住這股躁動。趙禹不敢再分神,將內力納入丹田中徐徐收功,這才一躍而起。
心情平靜後,趙禹的思路也變得清晰起來。由煉精化氣到煉氣化神,是雲泥之別,他如今只是見到一絲苗頭,距離突破還遙不可及。他的內力雖然還會增漲,但都不會有質的變化。不過,僅僅只是這一絲苗頭,趙禹已經可以推見到煉氣化神境界的玄妙一幕,這更給他增添了無窮動力。
以前趙禹覺得張三豐武功高強,至於高到何種程度卻全然猜不到,當有了這番感悟後,他才能夠確定這老道士應該早已經達到煉氣化神的境界,因此舉動之間看起來都有返璞歸真的意味,這正是後天返先天的徵兆!
正浮想聯翩之際,他看到楊青荻走進石室。少女秀美的眉目間盤踞著一團愁緒,望著趙禹有些喪氣的說道:「我臨了這麼多次喪亂帖,只能得個形似,最近幾天更是半點進步都無,這是不是很沒有天分?」
趙禹知這少女性情要強,應是實在煎熬不住才來向自己訴苦,他壓下心中喜悅,認真開解道:「青荻姐姐你這麼快就能臨摹到幾乎以假亂真,已經非常不錯了。我都是自幼苦練書法,才能洞悉到一點真意。這種事須得日積月累待其水到渠成,急是沒用的。」
很快,楊青荻眉目間愁緒便一掃而空,說道:「這道理我也清楚,只是心裡抑鬱想吐一吐。寒玉床被你佔了,心裡煩躁難冷靜啊!」
說著,她躺在寒玉床上翻一個身然後伸伸腰肢,神色慵懶,線條秀美。趙禹看在眼中,呼吸為之一滯。
他乾咳兩聲彰顯稀薄的存在感,然後說道:「若心煩得很,不如離開古墓去外間逛一逛。增長一些閱歷,對修行的進境都有好處。」
楊青荻坐起身來,幽潭一聲,然後說道:「這法子倒不錯,古墓裡太冷清,我都時常想去外面走一走。」
趙禹心中一動,問道:「都忘了問姐姐一聲,我大鬧方家堡那日,你怎麼會在場?」
「講起這事我就來氣!」楊青荻俏目橫了趙禹一眼,忿忿道:「當時我在追查晉陽鏢局鏢銀被劫一事,好不容易有了一絲眉目,哪想到你這小子跑去大鬧一通。原本有嫌疑那個銷聲匿跡,又為了找你這小子,耽誤了我的正事!」
趙禹幽居古墓,原本已經將那些煩心事拋在腦後,聽楊青荻提及,又全都翻騰起來,忍不住開口問道:「姐姐所說的可疑之人,可是那清源大俠柳成濤?」
「除了他還有哪個!你招惹一通後不管不顧就逃命,當時我隨著眾人去追趕你,過後記起來卻再也找不到那柳成濤的蹤跡。所以我找你出來,除了喪亂之劍這個原因,還要教訓你壞了我的事情!」
楊青荻嗔道,然後又疑惑道:「是了,那日你怎麼也去招惹那柳成濤?莫非你也在查這劫案?哼,你這小魔君能有俠義心腸?」
趙禹苦笑著將事情的緣由解釋一遍,說道:「當時我只覺這柳成濤有些古怪,所以才隨手一指,哪想到歪打正著。現在也遭了報應,被他將污水潑到我身上來。」
「原來如此。」楊青荻明白了緣由後點點頭,然後又凝望著趙禹說道:「你既不是魔教中人,卻膽大包天多管閒事,不惜冒犯峨嵋派,都不知說你是真蠢還是假愚。」
趙禹老臉一紅,岔開話題道:「姐姐生的這樣出眾,當時我卻沒看見你,應該也是易容了罷?老實講,我第一眼看見你扮成我的樣子,著實嚇了一跳。這樣惟妙惟肖的易容術,都算是神乎其技了。」
楊青荻嘴角一揚,得意道:「相貌裝扮只要用心些就好,難就難在動作和嗓音的改變。不過這都難不倒我,小時候住在古墓,冷冷清清沒有玩伴,悶急了我就扮作另個人和自己聊天。做的多了,再學旁人講話都輕而易舉。以後又出去行走,裝扮另個身份也方便些。」
趙禹見她眉飛色舞,卻從這話語中聽出其童年孤獨寂寞,不忍再講這傷感話題,急忙說道:「姐姐生活在古墓,像是神仙中人,怎麼也會對那些江湖俗事感興趣?」
楊青荻說道:「這事牽涉到丐幫,丐幫與我家都頗有淵源,而且我要收容那些孤寡病殘,都要遍佈天下的丐幫弟子幫忙。如今丐幫遇到難題,我不好袖手旁觀。」
趙禹有些慚愧道:「我雖是無意,但卻破壞了姐姐的事情,而且那賊人栽贓在我頭上。無論是為自己還是補償姐姐,我都該查一查這件事。只是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只怕越發沒有頭緒。」
「這倒不用你操心,我雖然身在古墓,也能知道外面的事情。丐幫弟子已經查探出那柳成濤是五鳳刀門的弟子,順著這條線查下去,應該能有線索。」楊青荻說著,嘴角又泛起笑意,指著趙禹笑道:「你可知道,你已經招惹了大麻煩?」
第049章 世事無常不足懼
趙禹愣了愣,苦笑道:「峨嵋派位居六大門派之列,比肩少林武當,的確是個大麻煩。不過我既然決定救下明教那些人,自然也不會懼怕。」
楊青荻笑著搖搖頭說道:「峨嵋派雖然勢大,但除卻長居峨嵋山上的滅絕師太,也沒有太出眾人物。我所說的,還是另一樁麻煩。」
「還有麻煩?」趙禹疑惑起來。
楊青荻不再賣關子,直接講出來:「在方家堡那日,與你惡戰且死了一個的那卜氏兄弟。他們有頗有來頭,他們的長輩師承,是河間雙煞,已經揚言要出山追殺你這惡貫滿盈的小魔君。」
「河間雙煞?是很厲害的人麼,我怎聽都未聽過。」趙禹不以為然道,「而且那人是被他兄弟誤殺,他們兩個戰我一個,本就不光彩,現在又跳出長輩來尋仇,真是笑話。」
楊青荻正色道:「河間雙煞成名數十年,武功精深已達一流境界,在河朔一帶凶名昭著,近些年雖然銷聲匿跡,不過河朔之間諸多幫派和江湖人士都要賣他們幾分薄面。加上又有峨嵋派和華山派推波助瀾,現在你若出現,保管有許多除魔衛道的江湖俠士來找你麻煩。」
聽到這裡,趙禹才知情況果然有些嚴重,他再如何自負,也不敢誇口與整個江湖為敵。又想到自己小魔君的名聲,還有一部分要歸功於楊青荻,望向她的眼神不由變得幽怨起來。
楊青荻俏臉上洋溢著喜色,站起身拍拍趙禹的肩膀,說道:「小鬼,看到你吃癟我可真高興。好好享受最後一晚悠閒時光吧,明天我要離開古墓去查劫案,你要幫忙,不得推脫!」
說罷,她哼著悅耳歌謠,腳步輕快的離開石室,留下趙禹滿臉哭笑不得。
第二天,楊青荻再出現時已經換了一身男裝,青衫玉帶,玉面朱顏。饒是趙禹生得都頗清秀,看到這翩翩公子也覺自慚形穢。
趙禹無甚行李,唯一吳勁草送他的那柄劍也在走火入魔時被內力崩斷,週身上下清潔溜溜,當真一貧如洗,自然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不過楊青荻又送了他一柄劍,讓他不至於淨身出戶。
劍身出鞘,趙禹便覺涼意襲人,但望去劍身卻烏黑無光,無鋒也無刃,就好似一截烏木片。他運勁揮舞幾劍,破空聲幾不可聞,才知這劍當真是稀世奇珍。他翻過劍身,看到兩個字符,仔細辨認才認出是小篆的「君子」兩字,想來便是這劍的名稱。
趙禹自認不是什麼壞人,但也覺配不上君子的稱號,當下便有些臉紅,偷偷瞥向楊青荻,卻發現她腰間也懸了一柄與自己這劍相似的劍,好奇道:「這兩柄劍該是一對,姐姐那一柄又叫什麼名字?」
楊青荻俏臉一紅,眉梢挑起薄嗔道:「哪來那麼多問題!準備好了,我們即刻出發!」
趙禹聳聳肩,不再多說,不過眼神卻不時瞟向楊青荻腰際,充滿好奇。
感受到趙禹游移目光,楊青荻週身都不自在,冷哼一聲後當先往外走去,對趙禹再不理睬。
出了古墓後,趙禹重見天日,深吸一口清氣,暢聲道:「終究還是外面的氣息清爽。」
楊青荻斜他一眼,撇撇嘴冷笑道:「再如何清爽,都要保住小命才好消受。」
一句話將趙禹美好心情擊潰,他不知自己怎又招惹了這性格多變的美人,愁聲道:「青荻姐姐高抬貴手,勿再來打擊小子了。小弟這稚嫩心靈,已經被您蹂躪得慘不忍睹……」
聽他告饒,楊青荻嘴角翹起,美眸中妙波流轉,笑斥道:「我是提醒你不要樂極生悲。快些走吧,我們要趕去山下小鎮打探最新的消息,才好決定去向。」
兩人一前一後,往終南山外走去。
行了約莫半個時辰,才走出鬱鬱蔥蔥的山林,又轉過一處凹谷,才到了出山的主路上。山道開闊,不時可見道士打扮的行人。趙禹又忍不住說道:「若不是有事在身,真想去山上重陽宮瞻仰一代宗師的修行之所。」
楊青荻抬頭仰望了一下高聳山峰,說道:「王重陽雖是一代宗師,武功上的真傳卻斷絕了。現在山上只住了一群不通武藝的道士,有什麼好瞻仰的。」
趙禹奇道:「全真教人才鼎盛,全真七子都是有道行的真人,怎的斷絕了武功傳承?」
「王重陽一身武功博大精深,先天功更是江湖絕技。那全真七子道學上造詣或許不凡,武學上的天分卻差了一些,所學各有偏頗,沒有盡得真傳。若說斷絕了傳承也不盡然,六大門派中的華山派創派祖師便是七子裡的郝大通。」楊青荻說道,她雖然幽居古墓,但因有丐幫傳遞消息,對江湖上的事情都如數家珍,隨口道來便是趙禹不知道的。
沒想到華山派和全真教還有這樣一番淵源,趙禹聽後對那五絕之首的王重陽越發敬仰。只看他教出的弟子雖然未得真傳,都能開創一大宗派,王重陽本身造詣之高,可見一斑。
晌午時,兩人到了終南山下的小鎮。許是因為全真教的關係,這小鎮少有的繁華,置身喧鬧街上,趙禹不禁生出重返人間的感慨。
其時元人朝廷寵信梵僧喇嘛,其餘教派極難生存,但全真教畢竟是元世祖親封的總領天下道教,其傳道事業所受影響便輕了一些。小鎮中人大多崇尚道教,雖是亂世但卻能保持一份難得的平和恬靜。
趙禹通讀史書,都知梁武帝崇佛致亂,宋徽宗信道國衰,但看到小鎮安靜祥和,才覺得凡事皆有利弊,若不知節制,好的都可變壞。但若能用心引導,使其發揮恰如其分的作用,壞的亦可變好。善惡本為一體,好壞卻在一念之間。
在小鎮上,楊青荻自去打探消息,回來時表情卻不輕鬆,說道:「事情越發嚴重了,峨嵋與華山兩派,加上河朔之間的江湖人士,全都認定你這小魔君是劫案的主使,又指責丐幫勾結包庇魔教,雙方幾番衝突,丐幫接連幾個分舵都被挑了。數日前魔教也摻合進來,五行旗中銳金與洪水兩旗血洗了方家堡,並言明哪個若傷了你,便與其不死不休。」
趙禹聽到這紛亂局勢,苦惱的頭都大了。他救明教徒,原本只是出於一時義憤,卻未料到竟生出這樣一番波瀾,大違本意不說,反倒惹出許多無辜殺戮。到此刻,他才知江湖凶險,自己先前所經歷的連皮毛都未及,這世道絕非單單有好心便能做好事。這般一想,他心中第一次生出意興闌珊的感覺。
楊青荻察覺到趙禹有些消沉,沉默片刻後才說:「你道這亂象全因你而起?若非別有用心之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單單你這小子還未夠份量引起江湖大亂。」
趙禹聽楊青荻語氣雖生硬,話意卻是開解自己。他苦笑一聲,說道:「多謝青荻姐姐關心,我這人最擅為自己開脫,曉得自己沒做壞事,不會因此感到內疚。只是覺得自己做事還是欠了思量考慮,才被人抓住漏子肆意發揮。有了這次教訓,我才知道要做好事都得思慮周詳,行事不能全憑一番意氣用事。」
楊青荻輕啐道:「你倒是想得開,不用旁人來費心開解。」
趙禹笑了笑,說道:「這個道理,我都是讀了令祖楊大俠的劍法心得才能想通。萬千大道殊途同歸,世事紛亂恰如武功博大精深,窮則變,變則通。我手中有劍,任他詐計百出紛亂如麻,一劍破之又有何懼!」
「莫要自吹法螺了。你不懼凶險,我還怕麻煩。先要裝扮一番再上路,行事總比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來得從容。」楊青荻招呼一聲,打斷豪氣叢生的趙禹直抒胸臆,領著他在小鎮上採買一番。
客棧的客房中,趙禹瞪大眼看著楊青荻由丰神俊朗變作一副臉色蠟黃、神態輕浮的浪蕩子模樣,除卻那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眸,哪還能看出半分原本的樣子。
楊青荻攬鏡自照,滿意的點點頭,指著趙禹粗聲道:「我是關中家財殷實的程公子,你便是我的隨身小廝程小人。」
聽到這油滑令人生厭的腔調,饒是趙禹早有準備,都忍不住瞠目結舌,卻忘了抗議自己這別有意味的新名字。
看到趙禹一副驚呆模樣,楊青荻抿嘴笑了笑,然後丁香軟舌輕吐,從貝齒間取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碧綠竹片,說道:「將這竹片壓在咽喉轉氣之處,以氣息控制,自然就能轉換調節音調。」
趙禹玩心大起,搶過竹片來塞入口中,待舌尖觸到那溫香濕潤的竹片,才陡然記起這竹片剛從楊青荻口中取出,頓覺尷尬,連忙將竹片取出來訕訕遞過去。
楊青荻俏臉滾燙,好在臉上敷了厚粉遮住滿頰的羞紅,她羞惱地橫了趙禹一眼,嗔道:「放在你那吧,我不要了!」
趙禹乾笑兩聲,將竹片捏在手心裡,狀似憨厚道:「其實也沒什麼……」
「你還說!」楊青荻羞惱頓足,纖指敲在趙禹腦門上,悶聲道:「數日前那柳成濤出現在山西平遙,我們要盡快趕過去,以免他再溜掉!」
第050章 別有用心江湖亂
裝扮停當,兩人馭馬西行,由長安沿大河東去。
關中古來為王興之地,漢唐盛世皆源於此,而今山河破碎,昔日沃土已零落。耳聞目睹,民生凋零,趙禹禁不住生出許多唏噓,重整河山夙願益發迫切。
或許是楊青荻易容之術著實有效,又或者華山派眾人仍流連在河朔,兩人無驚無險穿過華山地界,出了潼關,由風陵渡口過河入晉。
過了黃河,便屬山西河東,正是那柳成濤師門五鳳刀門所在之地。趙禹與楊青荻入運城投棧,稍事休息,而後楊青荻出門去打探消息。趙禹無事,便在客棧中打坐調息。他在古墓中待足了三個多月,內傷盡好不說,又因得到完整的九陰真經內功心法補足了自身養氣法的缺失,內力有了長足進展。與走火入魔前相比,可稱得上判若兩人,只是不曾與人較量切磋,無法確知武功精進到什麼程度。
半晌後,楊青荻施施然歸來,表情略顯輕鬆,說道:「原來丐幫傳功執法兩個長老已經到了山西,與華山派鮮於通鬥了兩場,目下還在僵持。那柳成濤早與師門斷了聯繫,這裡倒沒查出什麼有用的事情。原本河朔之間的武林人士,也都游移到了晉中,那柳成濤也還在平遙滯留……」
這劫案與趙禹已經息息相關,他皺眉沉吟道:「我總覺得這事有些蹊蹺,柳成濤那些劫匪先是污蔑丐幫,而後又嫁禍於我。既然如此,他應該防備丐幫和明教追查,藏匿不出才對,怎會輕易洩露行蹤,且在平遙逗留多日?而且,他到了山西,那些江湖人士也都轉移來,這卻是為何?」
聽到趙禹的疑惑,楊青荻也思忖道:「丐幫長老來此,是因為得到我傳去的信息追查柳成濤,華山派自然也一路追打來。至於峨嵋派和以河間雙煞為首的河朔江湖人士,本就與劫案沒有太大關聯,他們的目的是追殺你,如今一窩蜂湧來山西,當真篤定你會來此的樣子,的確有些奇怪。」
兩個人沉默片刻,而後對望一眼,趙禹開口道:「若我真做了這劫案,該當有多遠就逃多遠不會再來趟渾水,這是人之常情。不過既然我是冤枉的,就必定會追蹤那柳成濤,徹查真相。所以柳成濤應是以身為餌,準備將我誘來,借那些江湖人士之手殺掉我,死無對證坐實我的罪名!」
楊青荻續道:「那柳成濤武功平平,江湖上都無甚聲望,自然驅使不動那些江湖人士。可是他有恃無恐的露面,可見必有同黨推波助瀾,能將河朔江湖人士引來山西。這般推斷,他的同黨明裡身份應該很高,才能一明一暗擺下這誘殺之局。」
趙禹苦笑道:「若要對付我,何須擺出這麼大的陣仗?」
楊青荻也笑道:「他們已經認定你是魔教中人,這番主要對付你的魔教同黨。講起來,也是那群劫匪倒霉,原本牽涉丐幫已經是件麻煩事,又因被你這莽撞小子打草驚蛇,行事無措又招惹了魔教。眼下他們表面雖然摘取的乾淨,但若不殺你,終究要有麻煩。」
「其實這都算做賊心虛,匪徒根本不清楚我到底知道多少他們的底細,才想著將事情鬧大,最好引起一通亂殺,他們才好脫身。其實我們眼下只得柳成濤一個線索,若這線掐斷了,再追查真相的難度勢必大增。」
楊青荻點點頭,同意趙禹的說法,說道:「所以我們要在他們想通這關節前擒住柳成濤,快刀斬亂麻。若拖久了,廝殺越發慘烈,仇已經結下,劫案真相反倒不再要緊。」
聽到這裡,趙禹雙肩驀地一振,臉色一變說道:「青荻姐姐,我們或許還是想得簡單了!丐幫消息靈通,天下皆知,若匪徒只是一意劫鏢銀,為何要將丐幫牽扯進來?而且那柳成濤原本一個三流江湖人士,驟得大財正該潛伏下來小心享受,為何又要在方家堡大喜之日重金賀喜,引人注目?」
得了趙禹提醒,楊青荻的表情都變得嚴肅起來,凝聲道:「這般一想,事情果然有些蹊蹺。正常匪徒搶劫後都該銷聲匿跡,他們的確張揚的有些過分,諸多栽贓嫁禍手段竟然唯恐樹敵不多,天下不亂!丐幫和明教都是江湖上最鼎盛的勢力,苦主中的華山派也強悍非常……」
沉吟許久,趙禹才說道:「我們可以假設一下,匪徒的目的並非鏢銀,而是要引起江湖動亂。那麼他們搶劫華山派支持的晉陽鏢局,事後栽贓丐幫,正能挑起兩派仇殺。然後丐幫自然追查真相,柳成濤故意露出些許行藏,重禮結交與峨嵋派淵源頗深的方家堡,設法將峨嵋派都拉入這汪渾水。卻因為我突然出現,且表現出深悉柳成濤惡劣行徑的樣子,又被誤認為明教中人,他們索性順勢嫁禍明教……」
聽到趙禹這番推斷,楊青荻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氣,眼神古怪望著趙禹,說道:「你這小子該不是平日都在琢磨陰謀詭計,否則怎麼能作出這一番令人吃驚又合情理的推斷。可是,你這個假設還有一個前提,匪徒為什麼要這樣做?江湖動盪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她話音陡止,似是想起了另一件事,片刻後點頭道:「你猜的應該與事實很接近了,我們可以沿著這個思路追查下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搗鬼!」
趙禹不知道為何楊青荻會對這推斷比自己還要肯定,但都覺出失態嚴重,說道:「那麼我們即刻上路吧。」
兩人繼續上路,這一次楊青荻顯得有些沉默,似乎心事重重。而趙禹也在思索自己在這樁麻煩事情中,到底處於一個怎樣位置。
平遙地處晉中,土坯的城牆略顯低矮,城中胡風甚盛。入城來趙禹所見蒙古與色目人,較之漢人數量都不遑多讓。此城與別處不同,往來之間多商賈,街面上店舖鱗次櫛比,倒也繁華。
楊青荻對平遙似乎並不陌生,入城後徑直打馬來到一家名為晉福的客棧,下馬後甩手將韁繩丟給快步迎上來的店小二,頤指氣使道:「準備熱湯熱飯菜,收拾一間上好客房,少爺我趕路倦了,要休息!」
店小二滿臉堆笑唱諾,一邊招呼楊青荻扮成的程公子,一邊喊來雜役將馬牽往後門。趙禹扮的小廝,自然要跟著雜役去後院安頓馬匹。見到馬廄裡已經馬滿為患,他順勢對雜役說道:「這客棧生意可真興旺,大哥您一天能討不少賞錢吧?」
雜役不滿的哼了一聲,說道:「都是些粗豪漢子,不被毒打就不錯了,還敢討要賞錢!」
趙禹故作臉色一變,說道:「這可不成!我家公子身份矜貴,怎麼能和一群粗鄙漢子混在一處!我得去勸勸公子,去旁家投棧!」
那雜役生怕自己多嘴敗壞一樁生意,連忙拉住牽馬欲走的趙禹,小聲道:「小兄弟你不要緊張,那些人舉止雖然粗魯,做事卻規矩,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俠士。現今兵荒馬亂,蟊賊橫行,你們住在這裡都安全!」
「哦?他們既然是江湖俠士,都有什麼名號?」趙禹頗感興趣的問道。
那雜役為打消趙禹顧慮,將自己所知的都講了一遍,言辭中不乏誇大溢美。
打聽一番消息後,趙禹穿過後院走進前堂,楊青荻已經坐到桌前自酌自飲。趕了一路,趙禹都口乾舌燥,只是他一個小廝卻不好眾目睽睽下與主人並坐一席,只得乾嚥著唾沫,低聲湊在她耳邊耳語一番。
楊青荻輕點著頭,低語道:「我是四海票號少東主,要去太原晉陽鏢局討賠償,在這裡水土病幾天。你每天要去對面街藥鋪抓藥,柳成濤就住在藥鋪相鄰的悅來客棧。你要觀察左近經常出沒的人……」
說完後,她起身往客房走去,不知有意無意,桌上飯菜都未怎樣動過。這時候,趙禹才能坐下來安撫五臟廟,大朵快頤。
打著飽嗝走向客房,趙禹在走廊裡撞見兩個勁裝打扮有些面熟的漢子迎面走來,他裝作尋常小廝的模樣縮到一旁,那兩人只是掃了趙禹一眼便閒談著走過去。
趙禹側起耳朵,聽見那兩人低聲埋怨「真晦氣,本想討頓喜酒順便與峨嵋派攀攀交情,沒想到撞見這麻煩事,左右奔波了幾個月……」
楊青荻所訂客房位於客棧最裡面,還算清淨。趙禹一個小廝身份,自然沒資格另開一間客房。他叩門後走進去,見楊青荻正將一個瓷杯扣在牆上傾聽,剛要開口便被其作手勢制止。
聽了片刻後,楊青荻才放下杯子,走到趙禹面前笑語道:「運氣不錯,你家嫂子恰好住在隔壁。」
趙禹微微錯愕,片刻後才想到她說的是丁敏君。想起自己胡言誑了丁敏君,趙禹也忍不住笑起來,又想到家中大哥已經娶妻,二哥趙麟若知自己給他扯來這毒手無鹽做妻子,不知會否氣得瘋掉。
笑了片刻,他看見房中只有一張床,惴惴望了楊青荻一眼,小聲問道:「怎麼睡?」
第051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一個妙齡少女,一個只有十二歲的少年,即便孤男寡女同處一室,都不該擦出什麼旖旎火花。然而或許是趙禹一貫表現沉靜成熟,楊青荻總不知不覺忽略他的年齡。
乍聽到這羞人問題,她雙眼一瞪,便欲劈掌將趙禹拍出房去。片刻後記起兩人當下喬扮的身份,才驀地清醒起來,沒好氣道:「地上,桌上,樑上,你樂意睡在哪裡便睡在哪裡!」
趙禹本想說自己樂意睡在床上,可是看見楊青荻妙眸中閃爍的嗔意,才縮縮腦袋靠牆角側躺,可憐兮兮道:「我還是睡這裡吧,都好聽聽牆角打探敵情。」
連日奔波很是疲累,想要打探敵情的趙禹過不片刻便昏昏欲睡,迷迷瞪瞪忽聽到窸窣風聲,睜眼一看,原來一領薄衾被展開丟到自己身上。他轉身仰頭,對楊青荻笑了笑。
「快些睡,明早還要早起抓藥!」
楊青荻輕叱一聲,翻身到床裡,卻睜著眼睛,輾轉許久。
第二日,趙禹還在沉睡,被楊青荻輕踢幾腳醒了過來。睜開眼他看到楊青荻除臉色蠟黃,精神也萎靡,片刻後才想起這是計劃在裝病,連忙翻起身來,說道:「我馬上去抓藥,要不要請個醫生過來?」
楊青荻搖搖頭,將一張藥方遞給趙禹,想了想又遞給他一枚竹哨,說道:「上街後若有不妥,就吹響這個哨子,我會去接應你。」
趙禹接過藥方和哨子,正要出門,看到楊青荻欲言又止的樣子,奇道:「姐姐還有什麼吩咐?」
「沒、沒有了。你要緊小心些。」說完後,楊青荻背過身,神情萎靡的坐在窗下。
趙禹總感覺今日楊青荻有些不同,不過這美女慣會喜怒無常,他也並未在意,整整衣衫,抹平了臉上易容的裝飾,然後便走出客棧。
行到客棧前堂,已經有許多江湖人早起用餐。練武人氣力消耗大,食量都頗巨,長住在店中雖難免會使原本打算投棧的客人退避,但光這些人吃喝花費便是一筆不菲收益。因此那掌櫃一邊小意賠笑,一邊大聲呵斥店小二手腳快些。
趙禹穿過大堂,青衣小帽的打扮並未引起太多關注。角落裡,他拉住一名店小二裝作打探路徑,順便聽一聽這些江湖人談論的話題。
俠以武犯禁,習武者無論品性怎樣醇厚,都難免有些不服管束的毛病。若單單靠除魔衛道這俠義名頭便將他們約束起來幾個月,根本是不可能的。趙禹頗感好奇,這群人怎麼甘心白白追索數月竟還不散去,難道他們就半點自家正事都無?
未聽得片刻,那掌櫃已經瞅見角落裡交談的趙禹和那店小二,他指著趙禹大喝道:「兀那小子,不要打擾我的夥計做事!」
這一叫喊,登時引來許多人的注意。趙禹眸子一轉,同樣大喝回去:「你這掌櫃好不講道理!我家公子昨日投店,今早便病倒,都不知是否你這店中伙食出了問題。我來問你夥計一些問題,你倒還來阻擾!」
同為出門在外,大堂中那些江湖人心裡天生偏向趙禹,又或心中煩躁,紛紛藉著這由頭斥責掌櫃。被眾人言語圍攻,掌櫃臉都駭白了,縮起腦袋不再說話。趙禹藉機走出客棧。
往藥鋪按方子抓了藥,趙禹在悅來客棧前閒逛片刻。這客棧中都住了許多江湖人,從門口看去,大堂裡已經開了幾桌。他拉住門口一名店小二,問道:「小二哥,那店裡人都是什麼人啊?看著面貌兇惡不似好人,怎麼一大早就開宴了?」
那店小二低聲道:「莫要亂說話,那些人可都是手頭有些人命的江湖俠客!說的是要來咱平遙城殺什麼魔教小妖人,已經連著半個月早晚開宴……」
「這年月俠客可是稀罕東西,我得看一看!」
趙禹矮身跳進悅來客棧,悄悄走去,恰看見那柳成濤正被眾星捧月般坐在席中,與眾人閒談著。他正待再要靠近,後襟卻被店小二拽了一把。
「好大膽的少年,你道那些人是好脾氣的!打擾了他們,一頓老拳能讓你丟掉半條命!」
趙禹陪著笑退出來,臨出門之際故作無意掃了客棧樓梯口一眼。方才店小二拉住他時,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極度危險的感覺。他向來膽大包天,不會疑神疑鬼,而且因九陰心法有成,六識遠較尋常人來得敏銳,可以肯定剛才不是錯覺!
悅來客棧中有埋伏,而且是武功頗為高強之輩!這發現讓趙禹越發肯定原本的猜測,柳成濤的確是以自身為誘餌,佈局殺人。所要殺的未必就是自己,而是任何可能熟知內情並想要擒住柳成濤之人。
趙禹若有所思退到街上,正待舉步回到晉福客棧時,忽看到靠街角一家皮貨鋪子門檻下不起眼的角落裡刻了一個蹩腳符號。這是明教真正核心人物才曉得的暗記,吳勁草臨別時告訴趙禹,準備讓他危機時用來召喚明教高手幫忙。這意味著,明教高手已經來到平遙。
回到客棧房間裡,趙禹愕然發現楊青荻已經洗去臉上妝容,露出原本如玉容顏,他疑惑道:「姐姐這是準備做什麼?」
楊青荻黛眉微蹙,不悅道:「誰是你的姐姐?我難道沒有名字麼!」
趙禹不知為何又招惹到這美人,尷尬道:「青荻……楊姑娘?」
幽嘆一聲,楊青荻柔聲道:「我想到一些旁的事,心裡才不舒服,與你無干。」
她神情落寞,視線轉到趙禹手中提著的藥包,玉顏冰消,展顏道:「去前堂討了砂鍋砂壺,熬藥去吧。就在門外。」
這少女情緒著實多變,但看到她展露笑意,趙禹繃起的心弦還是鬆下來,沒有急著出門,而是將自己的發現講了一遍。
似乎已經忘記了先前少許不愉快,楊青荻聽完趙禹講述,沉吟道:「我們想要生擒柳成濤,必然不會輕易得手。至於明教的人,你若有興趣倒可以和他們接觸一下。他們名聲雖然不佳,但著實都有手段。只怕他們不明瞭內情驚動到匪徒,掐斷我們目前僅有的線索。」
聽到楊青荻的分析,趙禹也想到悅來客棧的殺局可以說是針對自己,但主要應該還是對付在匪徒眼中與自己同為一體的明教。他在客棧外並未聽到那些江湖人談論明教來人的事情,可見明教人行蹤隱秘還未暴露。但若他們一旦暴露去悅來客棧尋那柳成濤晦氣,勢必會成眾矢之的。
這一來,匪徒想要引起動亂的目的便完全達成了。只要柳成濤不落在明教手中使他們掌握確鑿證據,明教和趙禹這個黑鍋就背定了。聚集此間的江湖人絕對不會相信明教洗刷嫌疑的一面之辭,一番廝殺仇隙越深,到時誰還記得事情因何而起!
關鍵仍是柳成濤!趙禹打定主意,稍後一定要去明教指示的聚會地警告來人切記置身事外,不要中了敵人奸計。
支起泥爐,趙禹蹲在客房門口開始熬藥。藥材漸漸出味,泛起一股濃郁古怪的藥湯味,不旋踵便擴散到整個過廊,趙禹被熏得苦不堪言。
突然,過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趙禹還未及轉頭,已經聽到一個算是熟悉的聲音:「哪個准許你在這裡熬藥?弄得到處都是怪味!」
與數月前相比,丁敏君憔悴許多,顯然這段時間過得極不平靜。不過潑辣刻薄的性情還未收斂,一邊喝罵著一邊走過來,抬腿就欲踹翻藥壺。
趙禹正思忖要不要再給她一個小教訓,原本走在丁敏君身後的靜虛卻伸手拉住她,勸道:「算了,丁師妹。出門在外總有諸多不便,饒過他吧。」
丁敏君落下腳,狠狠瞪了趙禹一眼,惡聲道:「快把這鬼東西搬回房去,聞著就生厭!」
趙禹低下頭,唯唯諾諾應聲,搬起火爐便走回房,卻將房門故意留出一道細縫。
丁敏君正欲回房去,卻忽覺得那小廝有似曾相識之感,心中一動便悄悄走回來,側耳傾聽。
這番舉動自然沒能瞞過趙禹,他將火爐放在地上,舌尖捲起竹片壓在喉處,以誇張語調對房間內的楊青荻說道:「少爺,講出來您都不信,剛才我看見一個天仙一般貌美的女俠,就像是畫裡走出來一般,看一眼心裡就噗噗直跳。不過,就是凶了一些……」
楊青荻見他一邊說著,一邊做鬼臉作嘔狀,抿嘴壓住笑意。
過不多久,趙禹聽到隔壁關門聲,才退回去將房門關牢。待回過頭來,便聽楊青荻笑斥道:「你這小滑頭,莫不是口裡誇人的時候,背後都存著鬼怪心思?」
趙禹見她笑靨如花,眉目間愁緒盡皆散去,心情都變輕鬆起來,便低笑道:「那個惡婆娘,週身上下有哪一處值得人去誇?不過,我讚美青荻姐姐你時卻是真心,心肝都能掏出來給你瞧一瞧!」
楊青荻聽到這話,神色忽變得恍惚起來,待醒覺過來才覺羞惱,看到趙禹已經將茶杯扣在牆上傾聽隔壁動靜,只得斂息凝神。
第052章 他鄉遇故話別情
客棧牆壁頗厚,趙禹要仔細去聽,才捕捉到兩人稍顯模糊的聲音。
只聽靜虛說道:「丁師妹,我們這般窮耗下去,終究不是辦法。況且與那些幫派人士糾纏太深,只怕師父要怪罪。貝錦儀師妹回師門報信,至今沒有音訊傳來,可知師父必然是不悅的。」
半晌後,丁敏君的聲音才響起:「師姐,這時候我們千萬不能萌生退意亂了陣腳。那小魔君多可恨,難道你忘了?若不殺他,我們峨嵋派會被江湖同道恥笑!我們兩個,往後在門中也抬不起頭!」
似乎擔心靜虛生了退意致使自己孤軍奮戰,丁敏君又說道:「那些幫派人士,雖然大半賣我們峨嵋一個面子,名義上卻還是河間雙煞那兩個老前輩召集起來。我們當下只是事從權宜,只要殺了那小魔君,事後師父也未必會怪罪我們,峨嵋派名聲自然也能保全!」
靜虛又說道:「我只是覺得奇怪,一月前在滎陽到底是哪個送信來說那趙無傷蹤跡出現在晉中?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誅之,那人大可以擺明身份來提供消息,這般鬼鬼祟祟的舉動,不似是個好路數。」
聽到這裡,趙禹才知這些人突然轉向山西,原來還有這樣一個緣由。不用說,報信之人必定是柳成濤的同黨,只是為何要將陷阱設在平遙?
正思忖之際,趙禹又聽丁敏君說道:「或許那報信之人是懼怕魔教囂張氣焰,但又不失俠義心腸所以才有這一番舉動。北方江湖事,我們終究不是太清楚。但既然河間雙煞對這訊息深信不疑,他們與那小妖人有殺子之仇,該當不會有錯。」
那兩人又談了片刻,然後便離開客棧,顯對追殺趙禹之事分外熱心。
趙禹將自己聽到的事情與楊青荻講了一遍,兩人又討論片刻,都覺無甚頭緒。
趙禹沉吟道:「河間雙煞到底是怎樣的人?」
楊青荻搖搖頭,說道:「我以前都未聽過這個名頭,只從丐幫得知他們成名數十載,河朔之間極有威望。你莫非覺得他們兩個有嫌疑?」
趙禹點點頭說道:「先前我們推斷柳成濤同黨身份,只因我與河間雙煞的仇隙才將他們兩個忽略。可是現在想來,他們若要殺我這小輩,何須這般大費周章,並且只因一個莫須有的消息便將眾多江湖人士拉來平遙,欠下那些江湖人一個人情?若他們本就與柳成濤一路,這麼一來可以達到原本的目的,二來篤定我會被引來,從而報了他們的私仇。」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江湖大亂對他們有什麼好處?況且為什麼要大費周章來平遙?」
聽到楊青荻的質疑,趙禹想得頭都大了,不禁惡聲道:「真想直接殺上悅來客棧,擒下那柳成濤逼問一番,自然真相大白!這般九曲十八彎的兜圈繞彎,真要將人逼的抓狂!」
「這都是小場面,還有更詭異的事你還未見識到。」楊青荻說道:「可惜丐幫的人眼下都被牽扯在太原城與華山派對峙,不好去打探消息。」
這時候,藥湯已經沸騰起來,古怪味道盈滿客房。趙禹掩著口鼻,悶聲道:「藥湯怎麼這麼濃的味道?」
楊青荻早已推開窗子,臨窗而立,說道:「良藥苦口,味道自然也要濃一些。做戲要做全套,怎麼能在枝節上露出破綻。」
「那姐姐是現在喝,還是稍後再喝?」趙禹熄滅了爐火,隨口問道。
楊青荻嘴角一揚,反問道:「我又沒病,為什麼要喝?」
「這麼濃的味道,倒在哪裡都不成。你不喝,難道要我喝?」趙禹嘀咕一聲,待看到楊青荻美眸中笑意,才詫異道:「真要我喝?」
楊青荻抿嘴低笑不語。
嗅著鼻端繚繞的酸澀味道,趙禹哪還不知自己又被戲弄了。他眸子一轉,忽然拉開門將藥罐摔出門外,迎上楊青荻詫異目光,咧嘴一笑,然後抱著腦袋躥出房去,扯著嗓子大吼道:「少爺千萬不要動氣,身子要緊啊!我這就去那藥鋪理論,怎配出這種要人命的湯藥!」
喊完後,對小嘴微張表情呆滯的楊青荻低語道:「我去見見明教人,稍後回來……」
一路衝到街上,趙禹才放緩腳步,一邊溜躂著一邊回味楊青荻那嗔惱表情,大感快意,同時感嘆女人當真麻煩,無論大小,都慣會喜怒無常蠻不講理。
他在平遙城遊逛一會兒,待身上藥湯味道散盡,才一轉頭出了城。
出城數里外桑林成蔭,百鳥齊鳴,本是極為賞心悅目的初夏景致,趙禹卻覺出幾分古怪的靜謐。這連片的桑園中,竟一個人都無,若非桑樹上還殘留一些農人打理的痕跡,趙禹還以為自己誤入某處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
察覺到怪異之處後,趙禹越發留心起來,繼續深入,又發現一個明教標識。轉過土丘又沿溪流上溯數里,才遠遠看到一個稍顯破落的村莊。這村莊綠樹環繞,一水側流,正是桃源一般的佈置,然而卻看不到人的影子。
跨過溪流臨近村莊的時候,道旁草垛裡忽地躥出兩個壯漢,分站趙禹兩側,冷喝道:「什麼人?」
趙禹見這兩人步伐氣度應是硬功極為紮實之輩,他念了兩句吳勁草所教的明教暗語,那兩人表情才鬆動一些,卻還審視的打量趙禹。趙禹退一步,說道:「村中是明教哪位主事?我與貴教銳金旗吳勁草舊相識,他可來了?」
那兩人聽到這話,臉色變了一番,詫異道:「你就是趙禹趙少俠?」
趙禹點點頭,正待說話,卻聽一個粗豪聲音響起:「哪個敢擅闖進來?莫不是行跡洩露了?」
聽到這熟悉聲音,趙禹臉上泛起喜色,轉頭看見常遇春壯碩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常遇春聽到動靜走出來,看到一個小廝打扮的少年站在村口,方欲呵斥卻覺這少年眼神有些熟悉,正思忖之際,趙禹走上前,以原本的聲調笑道:「常大哥,久違了。」
「你、你是趙兄弟!怎麼成了這個模樣?」常遇春聽到這難忘聲音,登時瞪大眼眸,片刻後才大笑道:「我就說,趙兄弟你腦筋靈活,那些白癡哪能奈何得了你!」
說著,他衝上來伸開臂膀給了趙禹一個大大熊抱,久別重逢顯得分外熱情。
他鄉遇故,趙禹都喜悅得很,笑道:「真沒想到,在這裡遇見常大哥。你的傷勢可好了?」
常遇春退一步,鐵拳捶捶胸口,豪邁道:「好得很,老虎都能打死一隻!」
兩人並肩往村莊走去,互述別情。原來常遇春傷癒後便往穎州去投明教韓山童,得知趙禹救下吳勁草等人之事,忙不迭隨著教中兄弟來助趙禹。講起趙禹這番引起的大動靜,又忍不住連聲讚嘆。
趙禹想起那個曾一路同行的小子張無忌,便問他的寒毒可曾好了,可不要重症不治一命嗚呼,這一來自己有負張三豐所托,往後不好再去武當山去看望周芷若那可憐的小姑娘。
常遇春說道:「那小子中的寒毒頗麻煩,以我胡師伯之能都無法根除,只能拖延著治,暫時還沒有性命危險。對了,那個姓周的小姑娘現在也不在武當山了。」
趙禹臉色一變,冷聲道:「怎麼?難道張三豐那老道士因為他徒孫治不好,不肯再收留?」
常遇春搖搖頭,說道:「這倒不是,我去時倒沒見過張真人,只是武當七俠之首的宋遠橋解釋說武當山上女眷甚少,收留這小姑娘多有不便,因此便將這小姑娘送去了武當世交的峨嵋派。我都去峨嵋山附近準備見上她一見,只是那峨嵋派的滅絕師太門戶之見尤甚,遠不及張真人開明。我也不能深入峨嵋派,便托山下的鄉民往山上送了一些東西。」
沒想到還有這樣一番曲折,想到目下自己已經算與峨嵋派結仇,倒不好再貿貿然去見那小姑娘。趙禹心中越發煩躁,冷笑道:「那甚麼宋遠橋倒是好說辭,偌大武當山竟連一個小姑娘都安置不下!待此間事了,我倒要去問一問,到底有哪裡不方便!」
將近一年未見,常遇春見趙禹氣度越發不凡,尤其聽說他在方家堡孤身惡鬥群雄,便覺這少年越發看不透。
這時候,村中最顯眼的祠堂中正走出一行人,各自氣凝神聚,雙眼中精光湛湛,儘是武功頗具造詣的高手,當中正有吳勁草。趙禹見他臉色尚有些蒼白,顯然傷勢還未盡好便急不可耐來援助自己,可見乃是一個有恩必報的好漢子。
常遇春為兩下引見,吳勁草才認出易容的趙禹,什麼話都未說,便搶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道:「吳勁草叩謝少俠救命之恩!」
趙禹連忙將吳勁草攙起,笑道:「我救了你們一番,你們這次又要反救回來,這般謝來謝去,幾時是個頭尾!」
眾人大笑,然後一一見禮。吳勁草身後一個氣度莊嚴、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便是銳金旗掌旗使莊錚,另一個洪水旗的掌旗使唐洋則是一名文質彬彬的中年文士,其餘眾人皆是明教五行旗中精銳。
趙禹見這些明教精銳各有不凡氣質,方知明教能稱雄武林,著實有其獨到之處。
莊錚神色鄭重對趙禹說道:「趙少俠仗義出手,救下我教眾多兄弟的性命,不惜以身犯險,惡鬥群豪!這番恩情,五行旗上下結草啣環,必當厚報!」
他身後眾人都齊聲道「必當厚報」。
趙禹還未被如此熱情的招呼過,一時間倒不知該說些什麼。
唐洋走上前來,握起趙禹的手,笑道:「趙少俠古道熱腸,若不嫌我等高攀,大家何不兄弟相稱,免了生分。」
趙禹正待要接口,心中忽生警兆,未及思索,手指瞬間搭上腰際,飛刀勾入手中。
第053章 散人周顛意癲狂
莊錚等人都是武功高強之輩,察覺到趙禹這舉動,臉色都驀地一變。他們自然都看出趙禹警惕並非針對自己,待要詢問,卻聽桑林中傳來輕微踩踏聲。這時,他們方知少年比他們早了數分察覺到有人到來,不經意間展露出非凡的內功造詣,一時間竟驚詫得忘了查探來者是誰。
趙禹看一眼眾人,才醒悟此地是明教眾人藏身之地,自己這舉動倒有些越俎代庖的意味。因此他將飛刀再次塞回腰間皮帶中,對兀自驚詫難消的莊錚等人點點頭。
「不妙,糟糕,當真不妙糟糕至極!」來人身影未露,鏘鏘聲音已經傳來,顯露出精湛內功。
不旋踵,便有一個鬚髮賁張,形貌古怪的漢子衝出桑林,只見他身手敏捷,腳不沾水越過溪流,眨眼間便衝進村莊來。待來人收身站定,趙禹才看清這漢子背上竟還背了一人!
那漢子掃了眾人一眼,尤其多看了趙禹一眼,才搖頭嘆息道:「糟糕至極,當真也白癡至極!」
莊錚與唐洋突然越眾而出,表情嚴肅站在那漢子面前,莊錚喝道:「周顛,你們五散人向來閒雲野鶴,你來此地作甚麼!又在我們面前胡說八道什麼!」
這時候,趙禹已經被常遇春拉到人群中站定,常遇春在他耳邊低聲解釋道:「這個人,是我們明教五散人中的周顛,向來瘋瘋癲癲,但武功卻著實厲害。」
趙禹早瞧出這周顛武功頗高,只見他背了一人行動仍然如此矯健,氣息不散,內力必然不凡。只是為何莊錚對這周顛隱隱有敵意?
周顛放下背上那人,往前走了兩步,翻起眼皮道:「莊錚你看周顛不順眼,周顛又何嘗瞧你舒心。既然相看兩厭,我不與你說話!」
他突然指著趙禹說道:「小娃娃,你冒我教名聲惹出大亂子。五行旗糊塗不計較,我周顛卻要秤秤你的斤兩!」
說罷,他驟然前衝,欺身衝向趙禹。速度之快,以莊錚與唐洋兩人之能,仍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他大手壓向趙禹,怒喝出聲:「周顛,你敢!」
「我周顛手下人命,沒有百條,都有九十九條,有何不敢!」周顛怪叫一聲,下手愈疾,掌風激盪,竟將五行旗中其餘人盡皆掃出一旁,直取趙禹。
趙禹早非吳下阿蒙,見周顛掌風襲來,退也不退,水龍勁運穿雲掌,手掌一翻,直劈往面前空處。
勁風襲面,周顛覺出這一掌力道渾厚,腳步一錯,避開正面,手臂兜一個圈,手指戟身,點向趙禹肋間。他這一變招,形如閃電,自覺少年必然招架不住,指尖方觸到趙禹衣衫,卻不料少年肋間有股大力湧來,直接震開他的手指!
猝不及防,周顛收不住勢,錯身滑開,與趙禹擦肩而過。到此時,他才知少年內力精深,較之自己都要強了一籌。饒是他瘋癲慣了,得出這發現都僵在原地,只覺少年不似人一般神奇,才多大年歲,內功竟比自己練功數十年還要高強!
莊錚與唐洋正撲上來要援救趙禹,見到這一幕後眼中都閃出壓制不住的濃郁驚色,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無比的震撼。他們見到趙禹能與周顛平分秋色的本領,原本疾衝的身形也慢下來,唐洋更解下佩劍丟給趙禹,喝道:「趙兄弟若有怨氣,不須留手!這周顛行事向來乖張,你只要留他性命,大可懲戒一番,萬事有五行旗來擔當!」
趙禹聽唐洋非但不阻止,反倒在一旁煽火,越發好奇明教眾人的關係。他都惱怒這周顛的無禮癲狂,接過劍來也不出鞘,挾風雷之勢刺向周顛。他喪亂之劍本已小成,又讀了楊過的劍法心得,這平實無奇的一劍施展出來都有森嚴氣象。
莊錚和唐洋本就驚詫於少年內力之精深,見他劍法造詣都這般不凡,眼中神光益發熱切。這一劍雖中宮直入,但取時取勢都有玄機,攻人之必救,似有無窮變化還隱在其後,若他們與周顛易地而處,都覺難以招架。
周顛仍是一副癡呆模樣,渾不知趙禹劍招已經襲來,待劍風凜冽透破衣衫時,才恍然覺醒,已經避之不及。他索性連避也不避,挺起胸膛來迎上劍去,卻看見趙禹收勢而立,劍鞘距離自己恰有一分。他揚起臉,大聲道:「你怎不刺下來?」
趙禹平靜的望著他,說道:「你怎不躲開去?」
周顛脖頸一僵,回答道:「我周顛糊塗做了錯事,就要受罰,為什麼要躲?」
「喔?你做了什麼錯事?」趙禹問道。
周顛說道:「我瞧錯了你,你是個有真本領的高手,天下大可闖得,哪還用冒借我明教的名號來揚名!我先前想岔了冒犯到你,要打要殺都隨你便!」
聽到周顛的話,莊錚突然破口大罵道:「好你個癲瘋的周顛!趙少俠古道熱腸,是我們五行旗上下的大恩人,你竟將他當作欺世盜名的小人!天下還有你這樣做糊塗事的人嗎?」
周顛瞧一眼莊錚,冷笑道:「若沒見識到少俠的真本領,你們五行旗講什麼話來,我都不信。但這遭我錯了,該承受教訓,否則外人便笑話我們明教恩將仇報。」說罷,他抬起手來就要抓住劍戳向自己胸口。
趙禹見這周顛做事言語都顛三倒四,早沒了再與他計較的心思。見他這動作,手腕一翻撤回劍來,甩手丟還給唐洋。
周顛一手抓空,臉色又是一變,他低著頭表情變幻不定,說道:「你不肯要我自罰,顯然不肯輕易原諒我冒犯了你之事。周顛不能連累本教聲譽,定要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
說著,他竟揮起拳頭來重重砸向自己頭臉胸腹,啪啪擊肉聲響起,顯然力道十足不肯留手,幾拳之後頭臉便腫脹起來,口角也沁出血水,只一雙眼還包含歉意望著趙禹。
趙禹從未見過這種行事癲狂之人,一時間倒不知如何處置,轉頭望向此地最相熟的常遇春。常遇春走來,在趙禹耳邊低聲道:「這周顛與五行旗有些積年舊怨,行事雖癲狂,也是一個好漢子。我看他多半是有些誤會,才不分青紅皂白動手……」
這一會兒,周顛已經打了自己十餘拳,口角淌出的血水都已濡濕前襟,趙禹看了都頗覺不忍。唐洋也走上前說道:「趙兄弟,這周顛也算敢作敢當,你不開口原諒他,他真會生生打死自己。」
趙禹總算又見識到明教人不將自家性命當回事的作風,大感吃不消,連忙擺手道:「得了,你住手吧!我原諒你了,不再計較剛才的事。」
周顛早已傷得耳眼昏花,根本沒聽清趙禹在說什麼,兀自捶打自己。莊錚見狀,急忙衝上前拉住他揮起的胳膊,抬掌印在他後心渡過一團內力助其壓住傷勢,罵道:「周顛你是專程來挑事?你若打死了自己,我們都知你是自己糊塗,只怕你那幾個好兄弟不肯罷休!」
這時候,周顛才清醒過來,口鼻沁血望去煞是猙獰,望著趙禹慘笑道:「你可是原諒我了?若不然,我是不肯罷手的!」
這近乎蠻橫的請罪方式,一如他蠻不講理的動手,趙禹當真哭笑不得,連連點頭道「我真是原諒你了!你若自己還內疚,尋個無人處再打,切不要死在我面前。」
周顛聽到這話,自在那裡傻笑。唐洋對趙禹歉聲道:「五行旗五散人雖然都屬明教,但互不相統,平日也甚少聯繫。這周顛應是聽了一些胡說八道的江湖傳言,才心生誤解冒犯了趙兄弟。他能趕來此地,應該也是為本教和趙兄弟蒙冤之事,只是好心做了壞事,我在這裡代他向趙兄弟道歉。」
那周顛聽到唐洋的話,登時不樂意起來,好不容易平緩的血氣再翻騰起來,大吼道:「好你個唐洋,我、咳咳……我自家惹了這位小兄弟,自家道歉……這位小兄弟都原諒了我,還干你個屁事!你這老小子一肚壞水,你們洪水旗該改名壞水旗才對!」
趙禹見這明教兩個精銳人物針尖對麥芒的各逞舌威,竟似久別重逢的仇敵,大大顛覆了自己心中對明教人和睦相親守望相助的印象。
唐洋看出了趙禹眼中疑惑,苦笑一聲道:「若是旁個人,倒不好跟他講,但趙兄弟不算外人,我教這些家事也沒什麼可避諱你。本教陽教主多年前失蹤,苦尋無果後教中兄弟對善後之事各有不同主張,本是一些看法差別,鬧騰到最後竟成了意氣之爭。最後心灰意淡散去,各自為政,鬧成現在老死不相往來的局面。」
明教內亂趙禹都有所耳聞,只是所知遠不及唐洋講得詳細。聽過後他心中雖有些感觸,但終究是旁人家事,倒不好說些什麼。
得了莊錚之助,加上周顛內功都頗為精湛,過了片刻內傷已被壓制住。他又大聲道:「是了是了,周顛雖然看你們五行旗不順眼,但事關我教名聲,怎麼能袖手旁觀!我教兄弟殺人放火也做,起兵作亂也做,還從不曾下作到去搶劫鏢銀!這等敗壞我教聲譽之事,我一定要徹查到底的!」
趙禹聽周顛口口聲聲將「本教聲譽」掛在嘴邊,若不知內情者還真當明教譽滿江湖,心中雖覺好笑,但與這行事瘋癲之人都不好太計較。
莊錚徐徐收回內力,撤下印在周顛後背的手掌,冷哼道:「你既然都為了此事來,自家去查個究竟便好,來尋我們五行旗晦氣作甚麼!」
周顛眉開眼笑道:「這是真正的不識好歹!我正是查到重要事情,才來給你們通報一聲,免得你們這群白癡將事情越弄越糟糕,墮了我教威名!」
趙禹正心繫此事,聞言後急忙問道:「你查到了什麼事?」
周顛張嘴欲說,卻又咂著嘴巴嘴巴搖頭道:「我自己說出來,你們多半是不信的,所以帶來一個口齒伶俐的人。他講出來,你們該是信了吧。」
原來他都知自己行事顛三倒四,難以令人信服,倒是想得周全。眾人聽到這話,才望向周顛帶來那人。
那人是個三十幾歲中年人,作道士打扮,相貌清,原本正負手站在一邊觀賞桑園幽境,自得其樂。察覺到眾人轉來的目光後,才洒然一笑,上前拱手道:「在下劉基劉伯溫,見過趙少俠,見過五行旗諸位兄弟。」
第054章 撥雲見日迷霧散
既然兄弟相稱,那就是明教中人。五行旗眾人紛紛以本教禮節回禮,眼中的狐疑之色卻掩飾不去。
這個劉伯溫望去氣度著實不錯,但腳步虛浮,根本不似身懷武功之人。
莊錚皺眉道:「周顛,你若是一番好心意,我們五行旗承你這個情分。但若要來看笑話,只怕你要失望了。眼下這樁事,我們已經查的有個眉目,早已經計劃要還趙少俠和我教一個清白。」
雖只相處片刻,趙禹都看出這莊錚是個嚴謹不喜妄言之人,聽他這般說,收回觀察劉伯溫的目光,連忙問道:「你們可查出了什麼線索?那柳成濤背後的同黨,可是河間雙煞?」
唐洋接口道:「柳成濤是哪個?不錯,劫案的幕後主使的確是河間雙煞。我們五行旗動用上百兄弟,追查數月,才查到這條線索,並推斷出他們想要佈局誘殺趙兄弟。因此才火速趕來此地,並讓兄弟們守住平遙城進出通道,卻沒想到趙兄弟早已易容趕來,倒是我們多慮了。」
常遇春生怕趙禹聽不明白,解釋道:「吳副旗使帶那批教中回到穎州後,唐旗使便覺此事有蹊蹺。我教與河間雙煞素無仇怨,那卜家兄弟竟敢連同峨嵋派丁敏君等人重傷吳副旗使,他們必然有所圖謀。待到趙兄弟揚名河朔後,我們便一邊追查趙兄弟下落,一邊追查這樁劫案……」
趙禹一邊聽著一邊點頭,自己是從柳成濤這線索開始推斷,而五行旗卻沒這現成線索,不過他們都能抽絲剝繭將數月前一樁劫案查出真相,可見手段都著實不凡。
他又問道:「那河間雙煞為何要刻意攀咬丐幫與明教,鬧得河北武林大亂?又為何將殺局擺在平遙?這些事,你們可都查清楚了?」
聽到趙禹這些問題,五行旗眾人面色變得有幾分尷尬,常遇春不解道:「這些事有什麼緊要?栽贓嫁禍是賊人慣常用的手段,我教和趙兄弟是適逢其會,丐幫卻是自家倒霉,有什麼關聯?況且,他們要殺人隨便挑個地方還要計較?」
趙禹聽常遇春這般說,便知他們並未想到這一層,真相還遠未大白。他便又說道:「我這次來,是想提醒你們一番此事應該還別有內情,暫且不要輕舉妄動。」
五行旗眾人臉色都變了一變,唐洋感嘆道:「卻是我們想的簡單了,原本打算與趙兄弟相會後便一起擒住那河間雙煞,將之罪行公告江湖,便可了結此事。聽趙兄弟這般說,才知這計劃真是有些莽撞。」
趙禹聞言後,同樣報以苦笑,他最初何嘗不是想著擒下柳成濤便可真相大白。
這時候,一直側耳傾聽的周顛才哈哈大笑起來,得意道:「所以我說,你們五行旗當下處境著實大大的不妙,著實大大的糟糕!劉小子,還不將我們的發現講給五行旗這群無知之輩來聽!」
那劉伯溫被忽視半晌,這會兒也絲毫不怒,先是微笑點頭,然後才對唐洋說道:「五行旗尋的這落腳處倒是幽靜有趣,難道你們不覺得奇怪?為何此處桑樹成蔭,偏偏卻無甚人煙?」
這問題讓五行旗眾人臉色又難看幾分,常遇春粗聲道:「怎的不知!還不是平遙縣令那狗官橫徵暴斂,收什麼治桑稅,鬧得鄉民傾家蕩產難以過活,紛紛逃往他鄉!」
劉伯溫點點頭,說道:「這只是其一,平遙當下不止收取治桑稅,還多了十幾種名堂不同的雜稅,亂加徭役。百姓青壯皆被徵召服役,錯過了農時荒廢農事,若不逃也免不了閤家喪亡的慘劇。」
常遇春恨聲道:「若非此間還有事,真想殺進平遙城將那混賬縣令腦袋一刀剁去!」眾人無不流露出心有慼慼的表情。
唐洋皺眉道:「這等亂事,天下概莫能外,又與我們當下所談之事有何關聯?」
趙禹卻忍不住望向這侃侃而談的道士,他心中隱約已經有了些才想,皺眉思忖起來。
劉伯溫目光一轉看到趙禹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眸中閃過一絲異色,繼續道:「韃子雖兇猛彪悍,但人數卻遠不及我漢民。其勢能席捲天下,少不得有漢人中氣節全失之輩甘為驅使,殘害同胞,才使我神州大地瓦碎甌缺!其中佼佼者,更被韃子朝廷冊封,統兵治民,世為藩守。」
講到這裡,他話音一頓,又望向趙禹。趙禹迎上他目光,續道:「這些漢軍世侯為蒙古人立下汗馬功勞,權柄甚重,元廷世祖忽必烈登基後,恐其釀成唐末藩鎮之亂,而後削其軍貶其職,世侯再不復存……」
這兩人談論,其餘人卻聽得一頭霧水,不明所以,以唐洋之機智善謀都覺莫名其妙。周顛雖也不明白兩人為什麼談起這個,但因劉伯溫是他帶來的,便一臉顧盼自豪,挺胸站在兩人身邊,不時大點其頭。
劉伯溫又對趙禹笑笑,說道:「而今天下群豪並起,大亂之勢已成,這些漢軍世侯的後代不甘寂寞,便覺自家機會又來了!平遙城縣令,便是世侯出身的梁家,整個平遙縣,都算是梁傢俬田,經營日久,根深蒂固。」
聽完劉伯溫的話,趙禹原本亙於胸中的難題豁然貫通,漢軍世侯不甘寂寞,若想復得權柄,勢必要天下亂起來。廟算江湖,以有心算無心,使許多人紛紛入甕而不自知,的確厲害至極。只是,這平遙梁家就不怕玩火**?
劉伯溫沉聲道:「平遙城北梁官堡,已經集齊鐵甲三千,只待時機成熟,便可揮軍殺入平遙城!」
聽到這話,明教眾人紛紛倒抽一口涼氣,原本他們只當這次只是尋常江湖糾紛,沒想到其中還隱藏這樣一個大陰謀!眾人雖都是膽大包天之輩,也多做過殺官造反之事,但眼下自己這一方只得三十幾人,如何去對抗三千元軍!
周顛見五行旗眾人面現憂色,得意大笑道:「五行旗的小子們,現在曉得自己愚笨了吧?若不是周顛不計前嫌來示警,你們只怕都要做個糊塗鬼啦!」
趙禹表情同樣凝重無比,原本他只是以江湖人角度去推斷,眼下得了劉伯溫的提示,思緒貫通益發靈活起來。他沉吟道:「那梁家甘冒得罪整個江湖的危險行此陰謀,勢必要畢其功於一役,待各方都入甕中才肯發動,漏掉任何一方都會生後患。所以,只要貴教中人一天不出現在平遙與那些江湖人士廝鬥起來,他們就還未等到發兵時機,倒還不須如何擔心。」
周顛等人見趙禹身處殺身險境仍能面不改色,淡定自如,且思路清晰,膽色著實不凡,不由越發佩服,莊錚鄭重說道:「假韃子用心如此險惡,我們定要與他不死不休。可是趙少俠卻是無妄遭災,該當速速離開險地。」
趙禹搖頭道:「我早已置身其中,絕不能獨善其身!若不能在此間真相大白,只要那梁家將此間江湖人士盡數剿殺,事後大可捏造謠言說明教與官兵勾結,禍害武林!而我縱使逃得一命,也再難立足,還要應對江湖上接踵而來的復仇。」
這句話又讓明教眾人臉色大變,常遇春冷哼道:「我教殺官作反,與韃子朝廷勢不兩立,這是天下共知之事,他們縱使捏造謠言,哪個肯信?」
趙禹沉聲道:「這世上從不乏智者,但謠言仍能大行其道。所謂謠言,不須全無漏洞,只要有人肯信,假的便能說成真的!」
趙禹這一番剖析鞭辟入裡,使五行旗眾人越發洞悉這陰謀背後的險惡用心,可以預見,若此陰謀能成事,明教必為天下共討之!一時間,氣氛沉凝至極。
半晌後,周顛才嚷嚷道:「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這般大眼瞪小眼,能想出什麼主意!周顛一路奔波來示警,你們五行旗該不會吝嗇的連一餐飯都管不起吧?」
周顛這一提,眾人才發覺日頭早滑過中空,已經到了下午。
唐洋拍拍手,強笑道:「只要你周顛管好自己的嘴巴,五行旗怎都管得起你一餐飯。不過你要曉得自己是沾了趙兄弟的光,若不然粗茶淡飯打發了你!」
眾人都大笑,散去準備酒菜。
趙禹隨眾人走進村中祠堂,劉伯溫在他身邊拱手道:「趙少俠不止武功高強,且年少智高,局勢分析比我透徹的多,劉基佩服!」
趙禹總覺得劉伯溫這名字有些熟悉,剛才思緒紛雜還未想到,這會兒閒下來忽然記起來,指著劉伯溫驚詫道:「劉先生是否元統年間進士及第?」
劉伯溫聞言後微微錯愕,隨即有些羞赧道:「慚愧,慚愧。年輕時總覺讀得聖賢書便能治世安民,宦海沉浮多年,只見到元廷昏聵,民生多艱,憤而辭官,現在拜於張中老師門下。是了,少俠怎麼知我這些陳年舊事?」
趙禹說道:「我家長兄趙興也是元統年間的進士,在家時多聽他提起劉先生之才名,因此有些印象,只是不敢確定。」
聽到這話,劉伯溫思索片刻後,神色驀地一凝,正色道:「少俠莫非是魏國公趙孟頫子昂公的後人?」
趙禹見他一副鄭重模樣,便也斂笑點頭道:「正是家祖。」
劉伯溫連忙長揖道:「原來少俠竟是前朝帝胄,失敬失敬!想不到,著實想不到!」待直起身時,望向趙禹的眼神已經生出一絲熱切。
第055章 安將妙計破韃奴
這兩人對話,自然引來旁人關注。
莊錚等人早從常遇春處得知趙禹的身世,還未覺得如何。周顛卻是第一遭聽到此事,他眉頭一挑,跳到趙禹面前,上下仔細打量許久,才拍著手大笑道:「妙,大妙,著實妙啊!」
趙禹被他看得有些發毛,退了數步後才問道:「何妙可言?」
周顛捂著嘴不回答,只是笑的雙肩直聳,又對莊錚等人擠眉弄眼,本就古怪的臉龐兀自青腫不堪,模樣引人發噱。
唐洋眉頭一皺,冷哼道:「周顛你不要再發癲,否則我們可不再接待你!」
周顛意味莫名嘿嘿笑了兩聲,不再說話,只繞在趙禹身邊慇勤無比,見他要坐便推出椅子,並親自奉上熱茶。
他心裡什麼主意,趙禹大概能猜到,也不主動點破,又轉頭對劉伯溫說道:「梁家佈局江湖,所謀甚遠,劉先生是如何發現其中端倪?」
劉伯溫搖頭道:「大凡陰謀,總有蛛絲馬跡可尋。或許曾出仕元廷為官一地的原因,我對一地民生和錢糧的調動都有一些見解。當今天下紛亂,元廷為形勢所迫准許地方豪強自募義軍。梁家祖上雖掌一地軍政,但百十年下來聲勢已經大不如前。募軍練兵關乎方方面面,最重要一項便是錢糧。他們在平遙雖然橫徵暴斂,所獲卻甚微,與所需的龐大軍資相比不過杯水車薪……」
「所以他們指使河間雙煞這種江湖敗類劫掠鏢銀,一來貼補軍用,二來剿殺江湖人士消除地方隱患,三來可使江湖局勢越發混亂各方廝鬥不休,果然是一石數鳥的好計謀!」唐洋接口道:「此事難就難在我們雖然洞悉這陰謀,卻無法置身事外,偏偏又無破局良策。」
趙禹也低頭沉吟起來,第一次感覺到江湖朝堂結合起來的可怕力量。單單這個陰謀,他們便匯聚三方信息才能洞徹,想要破局卻還無從著手。他們雖可以公開這個陰謀,但明教聲譽在江湖上委實太差,非但不會有人相信,反倒會暴露出自己這一方的蹤跡,完全墮入對方陷阱中,於事無補。
「要破局,首先要使真相大白,其次還要保住平遙城那些江湖人士的性命,讓他們將此事傳揚出去。這兩點,全都不容易做到。對方實力強大,且將那一干江湖人士完全蠱惑住。而我們則人單勢孤,只能隱在暗處……」劉伯溫也嘆息道。
沉吟了良久,趙禹的眸子驀地一閃,說道:「隱在暗處都是一個優勢,敵人不知我們有多少實力,安排計劃難免會有失偏頗。他們在平遙城布下殺局,我們大可不必按照他們的心意行事,只要將那些江湖人士引到開闊地界,適時製造混亂。哪怕他們有數千之眾,都未必能將數百江湖人士一網成擒!列陣廝殺,那些江湖人士只算烏合之眾不堪一擊,但若一意逃命,情況又有不同。」
「趙兄弟有什麼好計謀?他們煞費苦心將眾人引到平遙城,哪肯讓人輕易脫網!」唐洋皺眉問道。
趙禹笑道:「那河間雙煞與我有殺子之仇,今次也是以此為借口召集群豪。他們想殺我,索性我就給他們一個光明正大的機會,提出一個時間地點來公開與他們交手對戰。只要單反還有一絲血性,他們就不得不答應!」
「萬萬不可!」莊錚等人還未及開口,周顛已經跳出來大聲反對,看他表情之急切,彷彿趙禹是他至親之人,不忍讓其以身涉險。
常遇春也疾聲勸阻道:「那河間雙煞成名數十年,武功之高強,根本難以猜度!趙兄弟千金之軀,怎麼能以身犯險!索性我們將這陰謀公諸於眾,旁人愛信不信,縱使死了也與人無尤!」
見眾人都一致反對自己的提議,趙禹苦笑道:「我再如何自大,也不敢篤定自己就能勝過那種成名數十年的江湖前輩。不過,眼下除了這個法子,還有什麼辦法能將一干江湖人士誘出平遙城?只有將人誘出平遙城,我們才能爭取到一絲主動,而不是被動等待梁家大軍兵臨城下!」
劉伯溫尚能保持幾分冷靜,沉吟道:「若僅僅只將人誘出城外,不過是逼梁家大軍提前出動,兩下交戰我們仍然無法佔據太多優勢。除非另有奇謀……」
趙禹點頭道:「不錯,所以由我孤身將人誘出城,同時將梁家大軍引出來。而貴教精銳則趁此時機潛入那守備空虛的梁官堡,只要鬧出一個大大騷亂,讓梁家大軍不明底細顧此失彼,到時形勢大亂,我未必就要承擔多少風險。」
眾人都知趙禹年紀雖輕,武功卻高強,並非一般心高氣傲眼高於頂的無知少年。莊錚神色黯淡道:「我們五行旗本想來援助少俠,沒想到還要少俠以身犯險助我教渡此難關……」
趙禹擺擺手,說道:「外間早將我視作貴教之人,這陰謀若得逞,我都不能獨善其身,既如此,也就不須分辨誰來幫誰,大家合衷共濟吧!」
周顛突然大吼道:「小兄弟既然明白這一節,何不乾脆直接加入我教!你是個明白人,該當不會受到江湖上那些糊塗人對本教諸多污蔑之辭的影響!」
加入明教?
趙禹微微錯愕,低頭思忖起來。他並非一般江湖人,對明教自然也就沒有根深蒂固的偏見和懼怕,但若就此入教,心中還覺有些踟躕。
看到趙禹沉默不答,唐洋忽然開口道:「周顛你不要再說胡話了!趙兄弟帝胄名門之後,又是我們五行旗的大恩人,你這般強人所難,算什麼道理!」
周顛眼皮一翻,指著莊錚和唐洋大喝道:「你們不要欺負周顛老眼昏花,你們打的什麼主意難道我會不清楚?韓山童在五行旗支持下在穎州大肆傳教,還要冒名是什麼宋徽宗的後人。眼下面前就有一個正宗的大宋皇族血脈,武功高強又智計百出,難道你們就肯放過?韃子暴虐無道,百姓受苦日久,都思起故宋的好處來。若能有這一個由頭,我教驅逐韃子光復神州的大業必定響者雲集,一呼百應,大事可期!」
聽到周顛將自家這番心思赤裸裸挑撥開,五行旗眾人表情登時變得尷尬起來。莊錚面皮赤紅,霍然起身,面對趙禹大聲道:「不瞞少俠,我們的確存了這個心思。只是未清楚少俠心中所想,才按捺於心不敢多言,周顛雖然平素瘋癲,但這番所講同樣都是我們心中所想!只要少俠點頭,五行旗上下甘奉少俠為主,驅逐韃虜,解救萬民於水火之中,若有異心,願受五火焚身,死無全屍!」
莊錚這一表態,五行旗眾人都紛紛起身抱拳高呼。
趙禹原本還對入教之事有些踟躕,聽完莊錚的話,心思卻忽地透徹起來。大宋雖然早已滅亡,但民間思宋者不乏其人,自己這身份當真大有文章可作。然而這於他自己而言,卻並非什麼幸事。只五行旗這番表態,便讓他感到心驚。
講起來,他與五行旗的交情僅止於救了常遇春和吳勁草一行人,這恩情說大可大說小可小,除卻這一個故宋帝胄的身份,還憑什麼讓五行旗上下奉其為主?凡舉世事,最怕別有懷抱,今日可保眾人眾志成城,那日後呢?只看當下明教四分五裂,便是前車之鑒,自己此時身入其中,恰如架在火爐上烘烤!
這般一想,他臉色驀地一變,避席正色道:「故宋已亡近百年,我都忘了自己這一層身份。諸位若因此而對小弟別有看法,那將再無情分可言,咱們就此別過,再不往來!常大哥,吳旗使,我要你們講一句,是否就此將過往情分一言抹殺?」
他這一番話已經講得頗為嚴重,常遇春和吳勁草本與眾人站在一處,見趙禹變色後,表情都變得分外尷尬,訕訕收回舉起的手臂。常遇春對莊錚與唐洋澀聲道:「兩位旗使,我與趙兄弟相遇時,他並未因我明教弟子的身份而輕慢。他雖是前宋帝胄尊貴身份,但我只記得漢水之上同舟禦敵、輾轉千里護送之恩!」
吳勁草也開口道:「趙少俠同樣是我救命恩人,我們這番來只為報恩交友,莊大哥言重了。」
莊錚本受周顛言語所激,才直抒胸臆,待講出口便已後悔起來。誠然趙禹武功才智乃至於身份,都讓他心折無比,但雙方畢竟相交日淺,彼此難有太深的信任,這番交淺言深,著實不合時宜。他向來拙於言辭,架勢擺出來卻不知該如何收拾,只得求助望向唐洋。
唐洋對莊錚點點頭,然後走到趙禹面前,凝聲道:「交情就是交情,怎都不會一言抹殺!我們這番思慮不周,說了不合時宜的話,覆水難收,只望趙兄弟萬勿因此心生芥蒂。」
周顛看到自己忽發奇想一番話將氣氛弄成這尷尬模樣,訕訕道:「莫不是我又說錯話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劉伯溫凝望趙禹,眼中卻異彩流轉,他突然站起身拍掌笑道:「諸位身在局中,都迷糊了。劉基不才,跟隨張中老師學了一些易理占卜之學,方才暗起一卦,趙公子日後必為我教中人。今日你們爭執這一番,可是白費力氣了!」
鐵冠道人張中善卜之名,明教中人都有耳聞,聽到劉伯溫這番話,將信將疑,紛紛議論起來,沉凝氣氛再不復存。
趙禹都饒有興致的望向劉伯溫,劉伯溫則笑道:「我這一卦,趙公子信是不信?」
趙禹若有所思的坐下去,悠然道:「卦卜之說博大精深,信則有,不信則無,我不敢斷言。」
第056章 無垢世界桃源境
無論信或不信,劉伯溫這妙語總算破去當下尷尬氣氛。
周顛自覺失言,窩在一旁再不胡亂開口。他這人行事癲狂,向來無理都要鬧三分,像現在這樣子心虛安靜都不多見。
這時候,飯菜已經準備妥當,都是時鮮的菜熟,沒有葷腥。趙禹早知明教人有口戒,也不覺得奇怪,與眾人入席吃飯。常遇春記起趙禹所講那個以臂為食的故事,娓娓講出來,雖然緩和了氣氛,但眾人連聲嗟嘆,飯菜難以下嚥。
劉伯溫嘆息道:「元廷暴虐,天災人禍層出不窮,正是撥亂反正的好時機,可惜我教兄弟不能拋棄成見,眾志成城……」
他這話講出來,莊錚、唐洋和周顛臉色都變得尷尬起來,張張嘴後只是驀地一嘆。
沉默許久,唐洋才開口道:「趙兄弟方纔所說破局那個法子,細節處我們還要商議一番。可惜我們對河間雙煞追查到的消息太少,只知這兩老成名已有三十多年,當時在河朔江湖上風頭最盛,武器是打穴橛和一對判官筆。但凡這種奇門兵刃,所走都是詭異路數,與尋常都不相同。」
趙禹點頭道:「與那卜家兄弟交手時,我倒見識過這兩件兵刃的套路,的確迥異於常。或許那兄弟倆火候未到,沒能發揮出這兩門兵刃的精妙之處,才被我以劍破之。老實講,與河間雙煞交手,我心裡半分勝算都無。但這番卻不必乖乖與他們手下拚個生死,只要拖延到梁家軍隊暴露出來,便算成功。接下來,便要看你們圍魏救趙之策能否湊效了。」
常遇春咧嘴笑道:「講到入城搗亂,趙兄弟可放心。若我們明教認作第二,天下都無人敢稱第一!旁的不說,單只老常就不知幾次潛進城裡鬧亂詐開城門。那梁官堡不管修得怎樣牢固,我們都有法子衝進去!」
其餘五行旗眾人都紛紛點頭,顯對這任務信心十足。
明教造反作亂之事,趙禹多有耳聞,曉得他們對此有積累數百年的豐富經驗,因此倒不擔心。兩下再一合計,如何將戰書下給河間雙煞並大肆宣揚,選定交手的地點,還有雙方時機的配合。他忽然想起一件覺得奇怪之事,便問道:「傳言說你們血洗了方家堡,那滅絕師太應該也趕來平遙城為她侄兒報仇才是,怎不見她的蹤跡?」
眾人對望一眼,常遇春對趙禹解釋道:「我們趕去方家堡時,那方天龍並堡中人早逃個精光。血洗是真的,不過灑了一些雞鴨之血!」
聽到這回答,趙禹心中才釋然,越發覺得江湖傳言委實不可信。
當所有事情都商議一遍後,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莊錚與唐洋都請趙禹在此留宿,有起事來也好居近照應。只是趙禹念起已經出門整整一個白天,未免楊青荻擔心,便起身告辭。
劉伯溫也起身道:「我都要回城去,便與趙公子一路罷。」
周顛都想跟上去,卻被唐洋拉住勸道:「你這模樣,旁人一眼就認出了來歷,還談什麼保密!」
兩下告別,藉著殘留一絲天光,趙禹與劉伯溫聯袂往城裡走去。
朦朧夜色中,桑園又有一絲幽趣,樹影婆娑,夜風輕拂。
為了遷就劉伯溫,趙禹只得放慢步伐。倒並非他沒有挾上劉伯溫趕路的本領,只是兩人身形還有些差距,若強扶持,姿勢未免有些尷尬。
劉伯溫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一邊走著一邊對趙禹說道:「今日結識趙公子,劉基著實驚喜異常。我雖不通武藝,都知武學一道博大精深,公子未及弱冠便有非凡造詣,除卻天資過人,只怕夙夜苦練也少不了吧?」
趙禹點頭道:「我自幼便喜動不喜靜,心慕武學,幾番機緣巧合,而今也算小有造詣。倒是劉先生令我吃驚得很,寒窗苦讀進士及第,卻能毅然辭官,這氣度著實令人景仰。」
劉伯溫擺擺手輕笑道:「算不得什麼,在這韃子朝廷為官,總覺不適意。而今閒雲野鶴,倒生出幾分灑脫。」他話音一頓,而後炯炯目光望向趙禹,沉聲道:「不知趙公子對明教有何看法?」
趙禹愣了一愣,不明白劉伯溫為何有此一問,片刻後才說道:「這群人,都是一群好漢子。」
劉伯溫聽出趙禹言中有未盡之意,笑了笑也不再追問,只是低聲道:「我跟著張中老師學了幾年,有些看法都願與公子分享。明教,一言述之,亂世之源!」
聽到這話,趙禹眉頭一鎖,沉聲道:「先生這言論,倒與貴教其餘人迥然有別。」
劉伯溫嘆息一聲,說道:「正因我是明教人,熟讀教義,又熟知教中人行事之法,才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這結論並非一意貶低,反倒教中有識之士皆有此感。明尊降臨,光明無垢,終究只是說辭而已,受苦受難皆在當下。一人遭難,百人當之,誠然可為教中苦難兄弟謀求公道。然而十指有長短,人心有善惡,難道各個都會一心為公義?若真如此,陽教主失蹤後,教中便不會生出這樣一番曠日持久的動盪。」
「誠然,赤貧弟子奉教義為至理,不敢逾越分毫,渴慕明尊降臨之心火般殷切,飛蛾撲火不惜性命。事事謀求公道,世事卻難公道。明教之禍,小民之亂,恰如復古井田之爭為儒之亂,皆是鏡花水月,可望難求。」
劉伯溫這番話,令趙禹沉默良久,半晌之後,他才說道:「劉先生這番話令我不明所以,只是好奇你既然如此洞徹,為何還拜入明教?」
劉伯溫聽趙禹不願深談,心下雖有些失望卻沒有表露,他回答道:「我辭官隱逸後,曾一度意志消沉。後來偶然機會下,見到張中老師傳道蘇北,見到他煞費苦心創造出一個彷彿無垢世界桃源般的村莊。那裡耕者有其田,民眾樸實不爭,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聽到劉伯溫的描述,趙禹都忍不住為之神往,不由問道:「難道真的有這樣一方淨土存在?」
劉伯溫點點頭,目露神往道:「就在蘇北船山之中,公子若有興致,可往一觀。」
趙禹又問道:「這麼說,明教弟子所言無垢世界真的存在?」
劉伯溫悵然一嘆,沉聲道:「若說我原本還相信無垢世界會降臨,可是在看到那村莊後,才是徹底絕望。」
「喔?」趙禹聞言後詫異無比,不解的望著劉伯溫。
「公子可知這桃源是如何來的?張中老師最初到此地時只見到村莊破敗民不聊生,又有鄉霸蠻橫欺壓,百姓幾乎活不下去。張師位居我教五散人,都是武功高手,先是出手殺掉鄉霸並其爪牙,而後教人墾地貨殖,經營數載,貼補近萬銀錢,不時剪除心懷叵測之輩,這淨土桃源才初步成型。為了鄉民能自保,他又不厭其煩教授他們武功,組建鄉衛隊……」
聽到張中付出這些代價,趙禹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區區一個村莊便耗費這般大的精力,若擴展到天下,其中艱辛只要想一想便知人力難為。且不說驅逐韃虜已經是萬難之事,還要百姓休養生息便得十數年之功,均有餘補不足。歷數各朝,單單在此事能做到頂點的便寥寥無幾,且不說還要開民智、普教化……等等種種。
「此非一時之功、一世之功,也絕非幾人恆心便可成事,須得將這信念薪火相傳,眾志成城。可惜,世事多險惡,叵測是人心。區區一個明教便紛亂若此,還奢談什麼明尊降世!」
劉伯溫以沉重語調作了結語,趙禹卻一直沉默,許久沒有開口。
一路再也無話,回到城中後,趙禹與劉伯溫約定會面的地點便分別。他站在街角望著那狀似灑脫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心中卻極不平靜。
經過一路思索,趙禹已經可以猜到幾分劉伯溫與自己那番談話的用心。一方面,劉伯溫肯定了明教作亂的本領。另一方面,駁斥了明教徒不切實際的訴求。而且,他話語中還多次提及明教內亂,這應是在告誡自己不要與當下明教牽連太深,否則只怕也會陷身在那無休止內鬥中無法自拔。
這個道理,趙禹早在拒絕莊錚時便已經想到。只是當時劉伯溫戲言篤定趙禹往後會加入明教,現在卻又給他這一通告誡,這一番用心當真讓人捉摸不透。
一邊思索著,趙禹一邊走回客棧,穿過喧嘩的大堂,回到幽境的小院客房。
叩門後推門而入,趙禹掃了一眼便看見一名虯髯漢子半臥在桌案前。他心弦驀地一緊,正待要揮出飛刀,忽聽到大漢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不要慌,是我!」
聽到楊青荻熟悉的聲音,趙禹才鬆一口氣,走過去低聲道:「青荻姐姐你怎麼又換了打扮?這樣一驚一乍,真讓人受不了!」
「閒著無事,去試了試河間雙煞的功夫……」楊青荻講到一半,嘴角突然湧出幾分血絲,慘然道:「果然不凡……」
第057章 雙劍合璧無嫌隙
趙禹見楊青荻竟身受內傷,再不顧她當下形象怎樣有礙觀瞻,將手搭在她後心氣脈匯聚之處,默運九陰心法中的療傷經,望其體內輸入一股平和內力。
兩人內力同出一源,不會有半分衝突。楊青荻借助趙禹輸入的內力,貫通幾處阻塞住的經脈,噴出一口淤血,才能調集起內力來緩緩修復傷勢。過得片刻,傷勢略好,她才開口道:「那卜泰、郝密不愧是成名幾十年的高手,我只與他們交手數招就被震出內傷,只得落荒而逃,連柳成濤的房門都未摸到。不過這也確定了你的猜想,他們如此著緊那柳成濤,必然是其同謀無疑。」
趙禹知這美女心高氣傲,眼下倒不好說自己已經洞悉其陰謀,只低聲道:「姐姐何苦要以身犯險,這種事讓我來就好,反正我皮粗肉糙最經捶打。」
楊青荻笑啐一聲,說道:「你這小子最會推脫,肯乖乖的去?」
想起早間潑藥之事,趙禹尷尬笑笑,氣虛道:「大丈夫有所為,這個、有所不為……無論怎樣也不能耽誤正事!」
楊青荻嗔望他一眼,只是搭配虯髯大漢的粗豪模樣,看得趙禹心中發毛。他趕緊低下頭避開這詭異一幕,矮身伸臂穿過楊青荻腋下並腿彎,將其抱了起來。
「混小子,你做甚麼!」楊青荻大覺羞惱,掙扎道。
趙禹下意識閉上眼不看那尊榮,卻仍能感受到楊青荻緊致玲瓏的身軀在懷中廝磨。不過他只覺得這婆娘身體輕盈,倒未有何旖念,悶聲道:「送你到床上,總不好一直坐在這裡吧。」
楊青荻不再掙扎,到床上坐定後低頭看到垂到胸口的髯鬚,又瞥見趙禹古怪神色,忙不迭捂起臉來嬌嗔道:「不許看!」
趙禹連忙轉過身去,心道若是你本尊相貌秀色可餐,看一眼還能佐飯,眼下這副尊榮裝扮,哪怕讓看他也敬謝不敏。
片刻窸窣聲,楊青荻扯下臉上粘住的鬍鬚,又揭下薄膠的面具,才悶聲道:「你去了整天,可有什麼收穫?」
趙禹回頭說道:「姐姐你受了傷,精神倦怠,還是明天再說吧。」
楊青荻不悅道:「我只是被他們兩個小挫,見機不妙早早退出來,又不是什麼嚴重傷勢!」
趙禹見她精神果然振奮許多,才問道:「河間雙煞武功究竟高明到什麼程度,就連姐姐你都撐不住片刻?」
他知楊青荻雖只雙十年華,但練的卻是九陰真經上乘心法,又有寒玉床這等寶物輔助修煉,內力之高不要說自己,只怕許多成名的武林高手都有所不及。而且她家學淵源,所練的武功招式無一不是精妙絕倫,連華山派掌門鮮於通都要在其劍下落荒而逃。若她都被河間雙煞輕易擊敗,那自己所作的計劃當真算是找死了!
楊青荻臉色凝重道:「你都見識過卜氏兄弟的奇門打法,河間雙煞比卜氏兄弟強出了不只數倍!尤其他們內力之深厚,天下罕有!以他們兩個配合,可以稱得上無懈可擊。單單你或我,只怕連三招都走不出便要落敗!」
楊青荻切身體會然後作出的評價,趙禹自然深信不疑,他本還以為自己怎樣都能撐住一時片刻,沒想到河間雙煞竟然強到這般地步。這一來,只怕不用幾招自己便要被生擒抑或宰殺,所謂指望五行旗眾人圍魏救趙,卻成了笑話。果然一切計謀,還要寄托在超凡實力上,否則再怎樣出人意料,都無法施行。
見趙禹的表情倏得黯淡下來,楊青荻輕喝道:「這就覺得害怕啦?原本一劍破之的豪氣呢?」
趙禹苦笑道:「一劍破之,都要斬得動才成。小弟已經與明教中人約定,由我獨自去挑戰河間雙煞。原本我還有幾分把握,聽青荻姐姐你一說,心都涼了大半!」
「什麼亂七八糟!就算那河間雙煞徒有虛名,你也不能明目張膽去挑戰,平遙城可還有數百江湖人!還有恨你欲死的峨嵋派弟子!這不是自蹈死地嗎?」楊青荻未及細想,便開口呵斥道。
趙禹只得無奈將此事底細和盤托出來,澀聲道:「我都不想自蹈死地,可這卻是眼下破局的唯一法子。若那些人還龜縮在平遙城,早晚會被甕中捉鱉!」
聽完這個陰謀,楊青荻忍不住吸了一口氣,若有所悟道:「是了,若非韃子朝廷,哪個又希望看到江湖大亂!」
她沉吟片刻後,才說道:「那河間雙煞向來不講單打獨鬥,到時我和你一起下場,怎都撐下一時三刻!」
趙禹忙不迭搖頭,說道:「不成!姐姐你若是有心幫忙,眼下就趕去太原城,制止丐幫和華山派再廝鬥,並且告訴那鮮於通,若想為門人報仇,即刻趕來平遙還有機會。」
楊青荻沒好氣道:「你當我傻啊!只要你小魔君放出消息要在平遙與那河間雙煞了結恩怨,這兩派還不火急火燎趕來,哪還用專程跑一次!況且,單憑你一人想迎戰河間雙煞,必死無疑!」
趙禹雖都認同楊青荻的話,但聽她說的這樣斬釘截鐵,還是感到有些氣不順,低聲道:「你的傷都還未好……」
楊青荻怎會聽不出他話中含義,明眸流盼,低哼道:「你以為誰都像你似的一心求死?我肯出手幫你,自然有辦法護得周全。」
聽楊青荻語氣這樣篤定,趙禹疑惑起來:「屆時將是直面交手,全看雙方武功造詣高下,能有什麼法子護得周全?除非短期內我們武功大增……」
見趙禹眉頭緊鎖,楊青荻得意的笑笑,才說道:「我家傳兩套劍法,須得男女兩人配合施展,可發揮出尋常數倍的威力。未免你小命不保,也只好將其中一套傳授給你。」
聽到這話,趙禹眸子登時閃亮起來。片刻後他又有些踟躕道:「這種能增數倍威力的劍法,勢必精妙絕倫,倉促間我未必就能完全掌握啊……」
楊青荻還未見他這般謙虛過,微微錯愕後才說道:「又不是讓你完全掌握真髓,能學幾分便算幾分。未必能勝過那雙煞,保住性命還是綽綽有餘的。」
若只自己一人,趙禹還能灑脫迎戰放手一搏,但楊青荻都涉足其中,他便有些患得患失起來,雖聽了安慰,還是有些信心不足道:「那就且先練一練,若效果不佳,怎都不能讓青荻姐姐陪我以身涉險!」
楊青荻臉頰上鋪開一抹淺暈,張張嘴沒有發出聲音,片刻後才又說道:「創出這雙劍合璧之術的乃是古墓派的祖師林朝英女俠,她與全真教王重陽本是傾心知己,因此便將全真劍法與與自家所創的**劍法揉合到一起。這兩路劍法皆是武林中最上乘的武技,若能配合無間,哪怕內力遠差於對手,都能克敵制勝。」
趙禹用心傾聽,渾不知楊青荻思緒流轉以致俏目含羞。
楊青荻微不可察的輕吸一口氣,續道:「古墓派的武功,因與我性情頗不相合,所以都未怎樣用心精研過。眼下也只好臨陣突擊練習一段時間,我來使古墓派劍法,然後將全真劍法教給你……」
原本聽楊青荻語氣那樣篤定,趙禹還當她已經有了十足把握,卻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情況,不由說道:「原本我以為自己都算大膽了,沒想到青荻姐姐你竟也這般妙想天開……我們兩個,難道就指望練了幾天的雙劍合璧去對戰成名數十年的河間雙煞?」
楊青荻聽到這話,頓時霞飛雙頰,羞惱道:「不試過怎麼知道不成!怎都好過你自己一人擺明了去送死!」
她又說道:「既然已經清楚了這陰謀,再留在平遙城都無意義。我們現在就出城去,用心練習劍法!」
見她雷厲風行的模樣,趙禹擔憂道:「姐姐內傷還未好,不用這樣急促吧?」
「些許小傷算得什麼,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可浪費?現在忍一忍,總好過幾日後被當眾宰殺!」楊青荻一邊收拾細軟,一邊說道。
見她態度堅決,趙禹都不再多說。兩人收拾停當後,在房中丟下幾兩銀錢,趁著夜闌人靜直接跳窗離去。他們兩個內功都已非凡,小心舉動,就連隔壁房的丁敏君和靜虛都沒能察覺到。
趙禹而今在劍法一途已經頗有造詣,單只喪亂之劍,江湖上眾多用劍高手便難望項背。他又從楊過的劍道心得中讀過這位劍道宗師對全真劍法的點評,兩人一路出城時楊青荻將全真劍法的劍訣對他講解了一遍,使他對這還未見識到的劍法瞭解愈深。尋常人學劍都從劍招變化開始學起,由淺及深,趙禹卻是直接從高深處開始學起,迥異於常。
梁家要在平遙城殲滅江湖人士,早已經開始肅清平遙周邊,一番循序漸進的佈置,尋常人還感覺不出端倪,實則平遙城已經近乎與世隔絕的孤城,到了晚上野間人蹤難覓。
兩人在夜色下奔行許久,才在平遙城西南方尋到一處僻靜的山谷。迎著夜風呼了一口氣,楊青荻英姿颯爽,嬌聲道:「來吧!幾天後能否保住小命,便看我們這段時間能將雙劍合璧練成什麼樣子!」
第058章 如有神助劍法通
夜幕下,微風撩動衣袂青絲,楊青荻持劍而立,嬌顏與冷月生輝,眸中波暈流轉,恍惚間好似踏月而來的月中仙子。
這本是極美好的意境,只是兩人心中此刻都記掛著數天後的約戰,心情不免被破壞。
劍鍔輕響,冷鋒出鞘。趙禹凝目望去,只見楊青荻手中長劍果如自己這柄君子劍,啞暗無光,無鋒無刃。未及多想,他便聽到楊青荻清越的聲音:「劍訣我已經告訴你了,現在演練一遍劍招。全真劍法穩重端嚴,攻守嚴謹,最重法度。差得一分,便謬以千里,你要認真看清楚了!」
說罷,她手腕一轉,劍鋒已然破空撩起,身軀隨之而動,隨即便有漫天烏影,勁風激盪。
趙禹瞪大眼,眼眸隨之而動,一邊看著夜色下楊青荻翩然舞動的身姿,一邊默念起已經牢記於心的全真劍訣。
王重陽一代奇人,天下五絕之首,所創劍法堂皇大氣,綿中生銳,招式轉變渾然天成,僅僅於劍招上便已經合乎於道。趙禹在武學上天分頗高,但在看過一遍後仍覺有諸多晦澀之處。楊青荻也耐心十足,將劍法連續演練三遍,才收手示意趙禹下場試一試。
趙禹磕磕絆絆將劍招練了一遍,還因為記的出錯停了兩次,細節處更是錯漏百出。一副窘迫樣子,全沒有楊青荻舞劍時那飄逸靈氣。尤其劍訣內力的配合頻頻出錯,或是勁道過虛轉折不靈,或是力道過猛身法都亂了。一遍演練下來,有些心虛的瞥了瞥楊青荻,彷彿回到了數年前在大都與趙敏學武時,已經做好接受冷嘲熱諷的準備。
他卻不知,全真劍法繁複多變,初上手能完整演練下來已經著實不錯。楊青荻也並未如他所料般責備譏諷,眸中反倒閃過一絲喜悅,說道:「你學武的天分真不錯,能快快學會全真劍法,我們都有更多時間練習雙劍合璧的配合技巧。」
說著,她站到趙禹面前,揮起劍來放緩動作,準備帶著趙禹將劍法再練一遍。
得到楊青荻的讚許,趙禹著實感到有些喜出望外,同時忍不住腹誹趙敏那丫頭,只知道一味打擊自己為樂,遠不及楊青荻有為人師表的風範。這般一念,小丫頭那精靈可愛的身影又在腦海中翻騰起來,未及得細品,耳邊已傳來楊青荻輕斥聲:「想些什麼,專心些!」
趙禹急忙應是,同時收斂起心中那些遐思。面對楊青荻,或許是年齡的差距,又或者這美女救過自己的關係,趙禹心中總覺有幾分忐忑。尤其當她嗔望自己時,很有幾分有足無措的感覺。這感覺來得奇妙,迥異於趙禹平常性情,如風拂湖面、波起如鱗,難分辨也難咂摸。雖然如此,他總還不時喜歡撩撥一下,只看到那冷面嬌嗔的動人樣子,便覺得好看至極。
楊青荻的確是個盡責的好師傅,不厭其煩拆解招式,找出趙禹劍招轉換間最微小的瑕疵加以指正。當人變得專注,時間就會快速流逝,這兩人用心拆演劍法,渾不知夜幕已經悄悄褪去,朝陽冉冉升起。
直到趙禹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兩人才察覺到天色已經大亮,不由對望一笑。
山間有清泉,掬一捧冷冽泉水拍在臉上,疲累盡消。行囊中有乾糧,可充作早餐。這兩人內功都已經精湛得很,一夜未眠精神也未顯萎靡。
楊青荻小口輕輕咀嚼著乾糧,待嚥下後才開口道:「你準備將約戰定在哪一天?」
趙禹想了想說道:「原本是打算越快越好,找到合適的地點就去下戰書,畢竟重軍虎伺一旁,能早早脫困最好。只是現在事情有變數,總要拖出幾天來。」
「那就五天後!頭先兩天,我們各自練習劍法,再用兩天練習雙劍合璧,留下一天休息養神。」楊青荻決定道。
趙禹點點頭:「好吧,稍後我去桑園村通知明教中人。只是實在信心乏乏,這麼短時間裡,且不說我能否掌握純熟全真劍法,只看這劍法雖然精妙,但未必就及得上我已經小成的喪亂之劍……」
楊青荻拍掉手上的乾糧碎屑,一躍而起,嬌呼道:「既然不想落荒而逃,怎樣困難都要迎上!既然是雙劍合璧之術,總要配合起來才能發揮威力。起身繼續練!」
她心智堅毅,做下的決定不會輕易改變。趙禹見側面勸說無果,便也不再多說,起身時看到楊青荻劍脊上都有兩個小字,卻是「淑女」兩字,不由笑道:「原來我們兩個,一個是君子,一個是淑女,當真也搭配!」
「無聊!」
楊青荻橫他一眼,刷刷兩劍劈來,皆緊貼趙禹耳畔擦過。饒是他早認定楊青荻不會傷他,面頰都被劍風掃得一陣發白。
輕笑一聲,楊青荻倒躍而去,踩上一塊凸巖,開始練起古墓派的劍法。與全真劍法相比,古墓劍法輕盈靈動,或有溫婉纏綿,或有嬌羞自生。仔細望去,彷彿姑射仙子翩舞人間,渾不似動輒取人性命的狠辣劍法。若與人交手,對手看到這優美姿態便被攝去三分魂魄,若是個灑脫的妙人只怕當下便要拋劍認輸,不忍唐突佳人。
不過,同樣劍法都要看什麼人來施展,若讓丁敏君來施展,定會狠戾有餘,靈氣全無。想到那恐怖畫面,趙禹便忍不住打個寒戰,收回欣賞的目光,繼續練習自己的全真劍法。
大凡武功招式,總要匹配相應的內功路線。就如趙禹初學武功時練習穿雲掌,勁力對了才能發揮威力,但若運岔了勁,還不及一個巴掌拍的響亮!大凡上乘武學,內力的匹配便越複雜得多。這也就是為何有的人內力雖然高強,但若用起非本門的武功招式威力便會弱得多,全因為內力不相匹配。
武林中各門各派,總要依照本門心法為根基延伸出精妙的武功招式。少林寺內功心法便以渾厚剛猛著稱,但若讓其弟子施展偏向靈動的武功招式,威力大打折扣不說,還會畫虎不成反類犬,這就是內功路數對武功招式的限制。但也有些武功路數不受內功心法的限制,不拘何門何派施展來威力都不會減弱,好像流傳天下的太祖長拳之類,算不得高深武學。
趙禹信心不足,全因為全真劍法這樣的上乘劍法自有內功路數的限制,雖有完整的劍訣可以匹配,但想要習練純熟都非朝夕之功。沒有內功匹配,這上乘劍法徒具其形,遠遠無法發揮其中精妙。
但當他靜下心來以內力驅使劍招時,卻欣喜的發現,自己內力隨劍訣而流轉竟全無阻滯!驚詫之下,他才記起自己初練九陰心法時膽大包天將全身經脈幾乎都給貫通,眼下氣隨意走,自然流暢無比!
想起這一節,趙禹霎時間變得自信滿滿,一遍又一遍練習劍法,渾然忘我。劍訣由開始的磕磕絆絆,快速變得純熟起來,與劍招已經隱隱相合。
楊青荻自己練著古墓劍法,她的內功雖是九陰真經的路數,但自幼便熟讀古墓派的武功典籍,雖然性情不合沒有修煉,都不算陌生。這番重拾起來,經過幾遍熱手後,已經漸漸得心應手起來。只是她還擔心趙禹初練全真劍法難免會生疏,轉眼望過去時卻看到驚詫一幕,眸子瞬時瞪得渾圓!
只見趙禹身法流轉進退如風,劍鋒翻上覆下快如閃電,凜冽風聲不絕於耳,已經盡得全真劍法真髓!看他劍招變化之純熟,就好似在全真劍法上浸淫數年之久,那還能看出一絲生澀之感!
若非這劍法由楊青荻親自傳授給趙禹,看到眼前這一幕,她決計不相信趙禹練這劍法僅僅才過了半個黑夜和白天!原本心中一絲擔心剎那間消散,隨之湧起的是濃烈的不服輸的情愫。楊青荻銀牙一咬,再不去看趙禹,心無旁騖的繼續練習起來。
待自覺已經將這劍法中的精妙之處盡數掌握,趙禹才酣暢淋漓的收起劍來。他見楊青荻兀自苦練不休,輕喚了幾聲,楊青荻也充耳不聞。想了想,他便交代一聲,離開小谷趕去桑園村。
莊錚等人都已經離開村子散往平遙城四野查探地形,村中只有內傷還未痊癒的吳勁草留守。趙禹和吳勁草商議片刻,約定了計劃進行的確切時間,然後便離開了村子。
此時天色尚早,未免回去太早打擾楊青荻練劍,趙禹便在平遙城外流連。他忽發奇想,想要一窺梁官堡的底細,見識一番世侯之家一地豪強究竟是怎樣的強勢。
第059章 城高池闊鳥難渡
漢軍世侯,興於蒙金交戰時。其時蒙古兵勢日盛,而金朝則國勢益衰,原本北方漢人官兵紛紛投降蒙古,並被委以重任,伐金滅宋,立下汗馬功勞。
平遙梁家,便是在這背景下興起的世侯世家,雖在天下平定後屢經打壓,但仍是當地豪族,其祖居地梁官堡便在平遙城北方。
平遙城北靠近城池的地方還未如何,有人跡往來,雖有些蕭條,但也不足引起人警惕。再往北去,轉下凹凸不平的土路,便看見一條依山修築的運兵道,土石夯成平整堅實路面,哪怕大雨都不能積水變得泥濘。道路兩旁遍植巨樹,樹影蔭涼可稍緩行軍之苦,又可隱藏軍隊具體情況。
在運兵道盡頭連接土路的地方,有一座小兵站,茅草棚下站著數名手持利刃的兵丁。趙禹只站在路旁觀望片刻,便有兵丁走出來惡聲驅趕,只得快步離開。
他轉到兵丁視野難及的角落,折身上山。初夏時節,山上荊棘密佈,鬱鬱蔥蔥,難覓路徑。這卻難不倒趙禹,他身形輕縱,在爬滿葛籐的山石之間輾轉前行,如履平地。
上山後行了不久,他忽聽到前方有異響,放慢腳步折轉靠近,在一塊巨岩之下發現幾名暗哨,心下暗呼好險。在前行時,便越發小心,一路無驚無險翻過山梁,再放眼向山下望去,便看見一座寨牆高聳的堡壘。
梁官堡坐落在峽谷之外的開闊平原上,一眼望去規模比之平遙城都不遑多讓,可容得下數萬人在堡內生活。巨石砌成的城牆則必平遙城土牆牢靠數倍,數丈之高使人完全看不到堡內情形。堡壘四角有高築的箭樓,而堡外大片土地上草木皆無,可確保任何一方敵人潛入都會在第一時間被發現!
饒是心中早有準備,趙禹看到這無懈可擊的梁官堡都吃了一驚,這哪還是尋常印象中的村落,分明是個穩如磐石的城池要塞!他禁不住擔心起來,再不能五行旗眾人能否如願潛入其中作亂。
他站在山上觀察良久,仍然想不到有什麼法子可以安全潛入進去。哪怕他輕功高明,可是從平地到城堡足足近百丈的距離全無遮擋,足夠箭樓上人射下數輪箭雨!
山風吹來,隱約可聽見風中夾雜著馬嘶人吼,顯然城中軍隊仍在操練。到此時,趙禹才真正感覺到幾分戰爭的味道。真正的大軍出動、攻城掠地,個人勇武所產生的影響微乎其微,除非能像神雕大俠楊過一樣亂軍之中斬殺一國之主!趙禹自認眼下還未那般超凡脫俗的本領,單只一個梁官堡便讓他一籌莫展。
正憂心忡忡之際,他忽然聽到一陣嘈雜窸窣聲,順著聲音望去,看到十幾丈外樹枝籐蔓擺動的痕跡極不尋常。悄悄行進過去,卻聽到常遇春的聲音,他心中一動,低聲道:「常大哥,可是你在哪裡?」
騷動聲停止下來,片刻後,常遇春纏滿葛籐的腦袋才在岩石後露出來,面帶笑容對著趙禹擺擺手。
趙禹走過去,看到除了常遇春之外,還有數名五行旗精銳都在這裡。岩石後隱隱傳出一些怪味道,顯然他們已經在此地潛伏了有一段時間。
常遇春背靠大石,招呼趙禹坐到他身邊來,低笑道:「趙兄弟來這裡做什麼?」
「只是隨意看看。」趙禹回一聲,與五行旗眾人都點頭後,才說道:「這梁官堡佈置如此周全,只怕不好潛入吧?」
常遇春幾人都笑了笑,他指著梁官堡緊閉的堡門說道:「天下就沒有潛不入的城,除非四門都砌死與世隔絕。在袁州起事時,我帶兄弟攻打撫州城,那城池守備可比這梁官堡森嚴多了,還不是被兄弟們弄亂搶開城門!」
聽到常遇春充滿自信的話,趙禹的擔憂消退一些,奇道:「你們有什麼別緻的法子?我剛才計算了許久,都沒有好法子可潛進去。」
講到這個話題,五行旗眾人都圍過來,七嘴八舌獻計,有挖地道、扮信使、送糧隊等等,聽得趙禹瞠目結舌,直道這等事還是明教人做的最拿手。
待眾人議論聲稍止,常遇春才又說道:「不過,這梁官堡也算有些難辦,尋常法子在這裡都派不上用場。若早知會有此事,就帶上一隊厚土旗兄弟,他們挖洞才是拿手,百丈長的地道也不用太多時間!」
「今早也有兩個兄弟已經潛入進去了。他們趁黎明時天色昏暗,生牛皮鋪身,上面再蒙一層草皮爬到牆下,順著護城河下的水道摸進去。只是內外相隔,無法傳遞消息。」
聽到這裡,趙禹信心大篤,對五行旗眾人豎起大拇指。
得了鼓勵,常遇春又興奮道:「大凡駐兵之堡,存放輜重的地方是最緊要的。若要引起大亂,莫過於火燒輜重,無論成或不成,堡中勢必大亂。只要士兵結不成陣勢,五行旗的精銳兄弟們當可來去如風,無人能阻!」
趙禹心服口服:「這種事,還是你們明教最在行。梁官堡這邊,全靠你們隨機應變。我只負責將那些江湖人士引出城來,最好能當眾戳穿河間雙煞與梁家的陰謀。」
常遇春狠狠啐了一口,惡聲道:「那些所謂江湖好漢,做事糊塗至極,若非事關本教和趙兄弟的聲譽,真想撒手不理,由得他們死個精光!」
趙禹笑笑,不再多說,起身便要告辭。常遇春將他送出十餘丈外,看左近無人,才湊在趙禹耳邊低語道:「趙兄弟,老常甚少佩服別人,唯獨對你心服口服。有一句話梗在喉裡不吐不快,只是我說出來你千萬不要誤會!」
趙禹愣了愣,奇道:「常大哥有話不妨直講,你我生死的交情,還有什麼好顧忌。」
常遇春嚥了一口唾沫,才又說道:「而今天下紛亂,正是驅逐韃子的好時機。我教若再內亂不止,終究不能成就大事。你是個有主見的人,武功又高強,入教來必能有一番作為,異日一統明教也未可知!為何那天莊旗使提起此事,你卻斷然拒絕?」
趙禹聽他語氣殷切,嘆一口氣索性直接說道:「常大哥你身在局中看不清楚,明教聲勢雖旺,眼下卻只是一汪泥潭。驅逐韃虜的志向,我一直銘記於心。旁的都不多說,我只對你保證,往後我們兄弟必定有同心協力、馳騁疆場的一天,將韃子趕回他們的漠北老家!」
常遇春也慷慨道:「若真有那一天,老常必定唯趙兄弟馬首是瞻!」
趙禹心有所感,重重拍了拍常遇春的肩膀。待要離去,忽然記起一事,便問道:「是了,常大哥有沒有遇見一個名叫朱元璋的和尚?」
常遇春搖頭道:「從未遇見過,趙兄弟怎麼這麼問?」
趙禹將去年與常遇春分別後的事講了講,說道:「那和尚都是個好漢子,常大哥若遇見了,不妨照應一下。」
常遇春點頭道:「他既然幫過趙兄弟,老常若遇見了,必然不會怠慢他。只是,這和尚心思似乎多了些。他若是個真正的好漢子,大家自然會尊敬欽佩,哪怕叫個阿貓阿狗,都無人敢小覷!」
趙禹笑了笑,與常遇春擺手作別,順著來路潛回去。
再行至山梁時,趙禹忽然瞥見梁官堡高牆下馳出一隊七八名騎士,正往運兵道的方向行來。他往山坡下潛行一段距離,距離運兵道十餘丈的地方隱身在茂密的樹冠中。這時候,騎士們也漸漸靠近,中間一個赫然正是曾在方家堡與趙禹交手的那卜氏兄弟中的卜老大。
見這一行越來越近,趙禹不由生出擒下這卜老大的念頭。可是看到他們幾人個個人強馬壯,且不說未必就能一定得手,即便得手後只怕也要打草驚蛇,引起意料之外的動盪異變。
幾番權衡,趙禹終究打消這個誘人念頭,看著卜老大等人呼嘯而過,意興闌珊的離去。
想起這番追查劫案的經歷,趙禹都忍不住暗呼僥倖。若非劉伯溫提醒,誰能想到貴為一方豪強官宦之家的梁家會插手到江湖爭鬥中來?對於明教的力量,他又有了一番新的認識。梁家這個陰謀的唯一疏忽,應該就是人心不足將明教也牽扯進來。
雖然單從規模上,丐幫比起明教來都不遑多讓,若將天下乞丐都算作丐幫人,則人數更是恐怖。只是丐幫成員單一,遠不及明教影響深遠,況且還有大批丐幫弟子私下也成了明教徒。明教之中,有販夫走卒、胥吏鄉紳,甚至連劉伯溫這等進士及第元廷官員都有,勢力之強,令人咋舌。
單單從對這次劫案的調查看來,丐幫至今還在和華山派惡鬥不止,疲於應付,所能追查到的僅僅只是皮毛。而明教僅僅五行旗幾十人加上散人周顛和劉伯溫,便將劫案真相洞徹無遺。可見,名為天下第一大幫的丐幫比起明教還是差了許多。
這般思忖著,趙禹漸漸靠近暫時棲身的小谷。進入谷中,他卻意外的沒有看見楊青荻的身影。
莫非有什麼意外發生?
趙禹心中一驚,縱身向前撲去。
第060章 耳鬢廝磨意漸濃
衝進谷中,趙禹放目四望,看見大石後探出一角衣帶。他小心翼翼走過去,看見楊青荻正半靠在大石後,星眸半合,似是睡去,臉上帶著少有的嬌柔恬淡。
朦朧間楊青荻聽到些許聲響,睡意頓消,瞬時睜開眼來,視野模糊片刻才看見躡手躡腳正要退開的趙禹。她俏臉一紅,坐直起來抬手輕理鬢間稍有散亂的青絲,低聲道:「你回來了。方才有些倦,想坐一會兒,沒想到睡去了……」
趙禹溫聲道:「我在這裡守著,姐姐再睡一會兒吧。」
楊青荻站起身,搖頭道:「不必了,休息這一會兒已經夠了。」說著,便擺動著有些酸麻的手臂到溪邊掬水洗臉,清水滑過臉頰如碧荷凝露,嬌艷欲滴。
趙禹在一邊將出谷後的見聞講了講,只是見楊青荻明顯興味乏乏便訕訕住口。
甩干臉上的水珠,楊青荻說道:「來吧,我們來拆幾招,試試練的成果。」
說罷,她淑女劍出鞘,嬌軀一擰便使一招冷月窺人,劍鋒顫震疾刺過去,竟似要將趙禹整個上半身都囊括劍下。趙禹早將全真劍法演練純熟,見楊青荻劍招凌厲,當下便使出一招白鶴亮翅將君子劍由腋下揮出,直取楊青荻漫天劍影中唯一的空門手腕。哪知這一招只使到半途,楊青荻那無數劍影復又合二為一,刺向趙禹毫無遮攔的丹田小腹。
雖然只是切磋,但這驟變的劍招仍讓趙禹驚出一層汗來。來不及思忖該用那一招全真劍招,他直接抬腳踢向刺來的劍脊,半途中白鶴亮翅疾轉為劍鋒斜掠的雁行斜擊。
熟料楊青荻似乎早已知曉他下一步的變招,劍招已經先變為錦筆生花,無鋒的淑女劍抵上趙禹肋間,尖芒一顫便在趙禹衣衫上留下均勻分佈的六個小孔!
趙禹撤劍急退,低下頭看向肋間衣衫破出的小孔,目露異色。他自覺全真劍法已經練得純熟至極,可是切磋這數招中,竟完全被楊青荻壓制住!
楊青荻都收起劍來,見趙禹仍驚詫不已,便笑道:「古墓劍法乃是林朝英女俠專門創來破解全真武功,你劍法中的漏洞,我全都能破解,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趙禹奇道:「那林朝英女俠不是與王重陽傾心知己?怎麼煞費苦心去破全真教的武功,倒好像生死大仇一般!」
「你的問題可真多,我哪裡會知道!有機會,你自去問一問林女俠吧!」
楊青荻低哼道,又說:「既然你的全真劍法都掌握熟練了,我們便來開始試著雙劍來配合,這可比單獨連一套劍法還要重要。」
聞言後,趙禹收起了心中的好奇,持劍走到楊青荻身畔。他都想試一試,原本就屬上乘的劍法配合起來會有怎樣威力。
待趙禹靠近過來,楊青荻肩膀微不可察的僵了一僵,說道:「你站在……唉,就這樣吧。先從第一路的浪跡天涯開始!」
聽到楊青荻的話,趙禹順手便使出了全真劍法中的浪跡天涯,以腳尖為軸,上身旋半周後斜劍刺出,且翻覆抖出數道虛影。待招式用老都未見楊青荻有何動作,詫異下回頭望去,只見楊青荻劍鋒正停在自己肩膀三分處,表情分外尷尬。
原來古墓劍法中這名字相同的一招須得揮劍直劈下來,而兩人若同時出招,趙禹的身體恰擋住楊青荻落下的劍鋒。
趙禹收起劍來想了片刻,說道:「這一劍,應該是青荻姐姐你在我前面吧?」
楊青荻都從未練過雙劍合璧,聽了趙禹的提議,便往前邁了幾步,站在趙禹前邊說一聲:「再來!」
兩人一同出招,哪知楊青荻揮劍欲劈時後背陡然被撞了一下,她黛眉一挑回過頭,看見趙禹斜斜衝出去。略一思忖便明白,自己站在趙禹面前,他要使這招浪跡天涯,身軀擰轉恰要擦過自己後背才能出劍。繼而又想到兩人雙劍合璧配合出劍,勢必還要有許多身體磕碰的地方,雙頰再次飛起霞雲。
趙禹很快也想通了這一節,訕訕退了兩步,彷彿做了虧心事一般,低著頭用腳尖碾著地上的草根。
兩人相對無言,沉默許久之後,楊青荻狠狠瞪了趙禹一眼,低聲道:「若不練好,命都沒了,還有什麼好計較!」
趙禹心道就是怕你計較才遲遲不敢開口,既然你都不在意,男子漢大丈夫豈有退縮的道理!他用力點頭道:「那就繼續!」
這一次,兩人總算配合使出了一招浪跡天涯。趙禹並不寬厚的胸膛擦過楊青荻流線柔潤的後背,待劍或劈或刺出時,兩人心中都生出異樣感覺,原本劍招凌厲不再,卻透出一股旖旎。
趙禹保持著斜刺的姿勢,左手臂彎還搭在楊青荻玉削香肩上,雖隔著衣衫,卻彷彿已經觸到那滑致肌膚,頗有進退維谷之感,澀聲道:「還要繼續?」
「繼續!花前月下……」楊青荻嬌喝一聲,劍鋒輕顫如繁花飄落,於身前交織成網!
趙禹也急忙躍起身來,半空中俯衝而下,劍如滿月光華落入繁花之雨中。兩劍交織融合,幻出大片劍影烏光!沒有了身體的碰觸,兩人都全神貫注催使劍招,配合之下威力果然大增,若有對手於劍下騰挪,勢必要生出無從抵擋的念頭!
眼見劍招配合能有如此威力,趙禹和楊青荻欣喜地對望一眼,繼續使出下一招清飲小酌。趙禹揮臂,劍鋒由上至下穿刺而來。楊青荻則柳腰後曲,上身半仰,劍尖翻起遙指櫻唇,如佳人獨酌不勝酒力一般的嬌羞。
接下來數劍,皆都配合施展出來,或因生疏劍招轉換還有些生硬,但已經比單純一人練劍威力要強了許多。只再用到掃雪烹茶這一招時,須得趙禹以臂撐住楊青荻腰肢,兩人一劍撩起後刺下,另一劍橫取敵人膻中要穴。
楊青荻躍起,柳腰滑入趙禹手臂之間時,身軀驀地一顫,勁力頓時一散,逕直仰跌下去!
趙禹見狀,急忙棄劍轉身,伸臂環過楊青荻柳腰,攬住她下躺的嬌軀。
「放、放開我……」
雖避免了跌落地上,楊青荻白皙的臉頰上卻已經霞雲翻滾。她摀住臉頰擰身掙脫開趙禹的臂彎,轉身背對過去,臻首輕垂。
趙禹的臉都變得有幾分紅暈,手臂還保持方纔的姿勢,心緒沒來由紛亂起來。好一會兒,才將楊青荻丟下的淑女劍撿起來遞過去,語調誠摯道:「小命重要,繼續吧……」
楊青荻的情緒已經平復許多,聽他這樣說,俏臉又覺發燙起來,美目流盼,嗔望他一眼。接過淑女劍來,嬌呼一聲「松下對弈」,劍尖便如落枰的棋子一般張揚醒目。趙禹也揮劍迎上,劍尖碰撞清脆聲不絕於耳,激盪的氣勁涇渭分明劃向四方。
全真劍法與古墓劍法本是風格迥異的路數,可是當兩人終於演練一遍後才發現,這原本相剋的劍招配合之後竟能融洽無間,若能完美施展出來威力豈止倍增!哪怕趙禹未到通曉男女之情的年紀,也已經品味出創出這雙劍合璧之術的林朝英與王重陽之間何止知己那般簡單。
他心思本就縝密靈活,想通一節便諸事皆通,也大概明白了為何古墓派劍法能夠克制全真教武功。一時間,心裡倒有一些五味雜陳的感覺,一方面驚嘆於林朝英這奇女子武功造詣之高,另一方面又不免嗟嘆其癡心枉付。
思緒發散開,趙禹的目光又落向眼前這宜喜宜嗔的絕色女子,原本縈繞於心薄霧般的朦朧情愫忽然變得透徹幾分。早先似懂非懂的感覺也剎那間找到原因,只是念及楊青荻對自己向來不假辭色,心中未免有些意興闌珊。況且兩人年齡差了六七歲,哪怕自己將心中這些糊塗念頭講出來,只怕最好結果也只是博佳人一笑。
他本就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情緒低落片刻後便又想道:「楚王游大澤,夢會洛神,原本是極荒誕的神怪故事,千年流傳謳歌,卻成了極美的篇章。我雖不及楚王尊崇,但卻要比他幸運得多,眼前便有一個真實的姑射仙子,一顰一笑,盡收眼底,不必再去夢裡求索,還有什麼不滿?」
楊青荻背對趙禹,席地而坐,淑女劍橫置在兩膝上,青蔥玉指輕點在劍身上。月華輕靈倒映眸中,似一汪碧潭,似兩點寒星。她雖自幼生長在古墓那與世隔絕之地,性情卻並不冷漠,但也不似尋常女子一般多愁善感。
她喜歡在外間行走,扮作各種身份,以旁觀者身份去觀看世間悲歡喜樂,卻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身入其中。她收容戰亂中的孤苦女子,卻不覺得是什麼善行,也並未因此感到充實亦或者繁瑣。就好像別的女孩子七八歲的時候偷偷將脂粉塗抹在臉頰上,既然開始了,就順其自然做下去。
收容了那些女子,自然要保護她們周全,也就需要更高的武功。所以她救下了趙禹,向他請教喪亂之劍,教給他九陰真經……這都是自然而然就發生的事情,對楊青荻而言,她的人生很少有意外發生。
很少,終究不是絕對沒有。
手指落在草地上,無意識的亂劃著。似乎碰到一顆石子,她眉頭微鎖抬起手來,卻看見草地上依稀有「君生」兩個字。她突然感到一陣厭煩,揮起劍來斬破這一塊草地。耳邊聽到腳步聲,她側過頭,看見趙禹向自己走來。
「再練一遍吧,小命要緊……」趙禹訕笑著低聲道。
她嘴角一翹,站起身來拍去衣衫下擺沾上的草葉。
第061章 春風一度無情客
平遙城中最顯赫的建築,不是縣衙。自古為官不修衙,雖然梁家盤踞平遙百餘年,仍然恪守這亙古不易的信條。所以,平遙城縣衙破敗不堪,一如已經滿目瘡痍的天下。
城南有一座春風樓,上下三層,若從南面來,不須進城就能越過低矮的城牆看到春風樓頂樓的飛簷。春風樓便是平遙城最富盛名的銷金窟,哪怕世道混亂,到了晚上也客如雲來。不過在白天,春風樓一直門可羅雀。
然而,今天卻是一個例外。天還灰濛濛的時候,樓外便開始聚起了人,到天色大亮,人越聚越多,將街道都給堵住。春風樓對街的一面正掛著一卷數丈長的白綾,上面寫著「河間雙煞,蛇鼠雙煞!若要報仇,明日午時城東十字坡!」一行大字,落款是:小魔君趙無傷。
樓外眾人,好奇者有之,憤慨者有之,疑神疑鬼者有之,卻只指指點點,無人敢上前將白綾摘下來。
睡眼惺忪的龜奴被街上的喧鬧聲吵醒,揉著睜不開的眼皮打開側門,罵罵咧咧道:「大白天的,哪個龜孫就生了一肚子邪火……」
一隻大手拍上龜奴脖頸,他撲哧一聲趴在地上啃了滿嘴泥沙,就地一滾正待要開罵,待看到那抽了自己一記的那人後,怒色頓時換成諂笑,神色曖昧道:「李大俠待小紅姑娘真是情深,昨晚操勞一夜今早便又……」
「腌臢胚子,瞪大眼瞧清楚,老子怎會來這種下作地方!」
那被喚作李大俠的漢子臉皮一紅,舉起拳頭還要捶打龜奴,卻被身邊一人拉扯住。
「李大哥待會兒教訓這龜奴不遲,眼下正事重要!」
那李大俠兀自忿忿罵了幾句,才一把拎起唯唯諾諾的龜奴,手指上方惡聲道:「這個鬼東西,何時掛上的?哪個掛的?」
龜奴見這李大俠翻臉不認人,還道他要賴去賒欠的賬,待抬頭一看,見樓外正掛著的白綾,他臉色一變,張口便罵道:「哪個混賬死了老爹來春風樓掛喪……」
腦袋又挨了幾拳龜奴才完全清醒過來,號哭道:「李大俠哎……小的巴巴等到五更天您老走了才關門睡覺,哪裡知道是誰掛上的!」
那李大俠老臉頓成豬肝色,劈手將龜奴丟進樓裡,振臂大呼道:「諸位江湖同道,我們辛苦跋涉趕來平遙城盤桓大半月,為的就是除魔衛道,殺盡魔教妖人,為峨嵋派和河間兩老兩位前輩討回公道!現在魔崽子終於露出蹤跡來,他定還藏在春風樓裡!大家並肩上,斬殺魔教妖人!」
他的語調慷慨激揚,響徹整條街道,眾人哄然叫好。那李大俠已經往前衝了兩步,卻發現身後根本無人跟上,不由愣了起來。
這時候,人群中又有一個聲音喊道:「魔崽子哪還有膽量留在此地,只怕早就逃跑啦!不過這春風樓裡必定還有魔教妖人留下的痕跡,大家趕緊衝進去仔細搜索!」
此言一出,眾人猛地往春風樓裡湧進去,一邊沖還一邊大吼道:「千萬不要走脫了魔教妖人!」
那李大俠還僵在原地未有反應,旋即便被一擁而上的人流踩倒在地,無數人踏著他的身子衝進樓中。有一些輕功高強的直接翻上二樓,踢破窗戶衝進去。不旋踵,樓裡便傳出姑娘的尖叫聲。
趙禹頭頂一個破草帽,蹲在朝陽下望著春風樓裡混亂景象,忍不住腹誹周顛這老瘋子做事當真不靠譜,什麼地方不挑非要挑這妓院!
天明時趙禹便與楊青荻入了城,連接數天不眠不休的練劍,他的精神都萎靡至極,只是想看看城中江湖人士的反應才強撐著等在這裡。
樓裡的混亂並未持續太久,最先衝進去的幾個人已經志得意滿跳出來,胸口間衣衫鼓鼓的,有一個腰間還露出一角水綠色湖綢的肚兜。
趙禹在一邊看得大搖其頭,這些所謂江湖俠士,著實和無賴地痞沒有差別,怪不得峨嵋派靜虛擔心滅絕師太會因她們與這些江湖人士糾纏在一起而責怪。禮法崩壞的年景裡,要約束這群強人不肆意妄為,單單所謂江湖道義是遠遠不夠的!
過不多久,大部分人都走了出來,春風樓裡姑娘們的哭嚎聲此起彼伏。這些人卻恍若未聞,又走回街上大聲交談可有什麼發現。當中也有人煞有介事講起在哪裡發現一個腳印或是一截衣衫,若非趙禹熟知底細,還真要被他們一本正經的樣子蒙騙住。
眾人正議論之際,趙禹終於看到了河間雙煞。這兩人年約六十歲許,但因功力精湛氣血旺盛,仍是黑鬚黑髮,身形魁梧,步履矯健,舉止之間顧盼自豪,頗有一番氣勢。因此趙禹雖從未見過這兩人,仍能一眼就認出來,左邊一個面貌與卜氏兄弟有些相似,應是雙煞中的卜泰,右邊一個額前一道刀疤,便是郝密。
峨嵋派丁敏君與靜虛跟在雙煞身後,許是終於聽到趙禹的消息,丁敏君臉上掛著按捺不住的恨意寒霜。
這四人聯袂到場,原本議論紛紛的眾人全都住口,往這方向拱手為禮,顯然這雙煞在眾人心目中地位極高。
雙煞徑直走到春風樓前,先看看那隨風舞蕩的白綾,又看看樓內雜亂景象,再轉頭望向眾人,表情陰晴不定。那郝密雙足一頓,身軀陡然拔高丈餘,隨手將白綾扯下,攢在手心裡摩挲片刻,雙臂驀地一震,整條白綾陡然撕裂成布片飄散開,顯露出極為高深的內功修為,眾人轟然叫好。
那卜泰眼簾低垂,鼻孔裡噴出一口濁氣,開口道:「諸位來得早,可有什麼發現?」
眾人紛紛叫嚷起來,有的講看見八九個魔教妖人遠遁,有的講是三四十個,雖然信口胡謅,卻總沒有太離譜。更有人大聲建議道要大搜全城,勢要魔教妖人無處遁形。不過這個公然無視官府的傻瓜很快就挨了同伴的黑拳,聲音消沉下去。
郝密震裂白綾後,冷哼一聲,道:「魔教妖人公開約戰,這是小覷我河朔江湖無人!哪怕不為私仇,我也要將趙無傷這魔崽子碎屍萬段!」
此話一出,頓時群情激昂,眾人紛紛大吼著宣洩被輕視的怒火。
卜泰則眉頭緊蹙,沉吟道:「魔教妖人詭計多端,怎麼夠膽量公然約戰?只怕會是一個陰謀……」
趙禹聽到卜泰的話,暗道這老者老奸巨猾,還未被怒火沖昏頭腦,不肯輕易離開平遙,這可有些難辦了。
他正憂心之際,峨嵋派的丁敏君卻忽然躥出來,大聲道:「卜老此言差矣,魔教妖人作惡多端,而我們則身負維護江湖正統的大任,哪有懼怕妖人詭計的道理!眼下諸多江湖同道在此,大家同心戮力殺上十字坡,哪怕趙無傷那小奸賊如何詐計百出,也必會飲恨授首!」
眾人聽她一個女子竟都如此剛烈勇猛,大有巾幗不讓鬚眉的姿態,紛紛叫好。丁敏君頷首回應,一掃最近低沉怨憤的心境。
卜泰被一陣搶白,老臉登時陰沉下來,禿鷲般怨毒的雙目掃過丁敏君,隨即便換上笑容,大聲道:「丁女俠所言振聾發聵,不愧為我等江湖人士的楷模!老夫方才猶豫,是怕眾位因我傢俬仇而陷入魔教妖人的陷阱中。那小魔君敢公開約戰,我們兄弟自然沒有退避的道理,卻不好讓眾位以身涉險……」
忽有一人大呼道:「卜老回護之心,我等哪會不知!只是我們眾多河朔江湖同仁聚在此處,為的就是除魔衛道!眼下魔教妖人避無可避終於現身,當此緊要關頭,怎能半途而廢!大家同去!」
「同去!」群情激昂下,眾人齊聲大吼,聲震全城。
卜泰與郝密對望一眼,都覺無奈,只得大聲道:「如此,老夫兄弟兩個多謝眾位大義相助之恩!待妖人授首,必有重謝!」
想了想,那卜泰有補充道:「魔教妖人必然還隱藏在附近,為了大家安全,希望眾位能齊聚一起,不要落單被妖人所乘!明早我們便一起殺上十字坡!」
經他提醒,眾人都心生惶惶,齊聲應是,還忍不住四下觀望,似乎真有魔教妖人窺伺在旁一般。可見明教被妖魔化的名聲,早已深入人心。
眼見到眾人隨即便要散去,趙禹貓著腰敏捷的竄進春風樓裡,順勢將竹片塞進口中,大吼道:「強盜入城搶劫啦!大家不要驚慌,快去城外梁官堡求梁大人主持公道啊!」
妓院中原本還在哭號的老鴇和姑娘們聞聽此言,紛紛收聲,便要往樓外衝去。
那河間雙煞本已經離開數十丈遠,聽到身後動靜,陡然收住腳步,目光落向神色有些尷尬的眾人。那郝密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樓中,雙眼四處打量,大吼道:「誰在這裡說昏話!」
那春風樓的龜奴此時也剛硬起來,顫聲道:「求大爺可憐……姑娘們都是可憐人,攢些體己私房不容易……」
卜泰臉色陰鬱無比,沉聲道:「眾位江湖同道一心追查魔教妖人蹤跡,難免生些誤會。此間事了,老夫定會散盡家財重謝諸位。眼下的誤會,還是要解釋一下。」
眾人臊眉耷眼低下頭連聲道不敢,過得片刻有人禁不住河間雙煞厲目巡弋的壓力,趁眾人不注意走進樓裡偏僻處將懷中事物丟下。越來越多的人走進樓裡,裝作扶起桌椅的樣子將細軟銀錢塞進去。
喊了那一聲,趙禹便從側門溜出春風樓,低著頭走向客棧。人事已盡,明天一戰能有幾人活命便看造化了。
第062章 安步當車赴死約
連續數天不眠不休,饒是趙禹內功再如何精湛都覺得吃不消,回到客棧中便撲到床上。現在不須再刻意裝扮成旁人,趙禹自然不必與楊青荻同處一室,雖覺有些失望,但過不片刻便酣然入睡。
這一覺,足足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時。篤篤敲門聲將趙禹吵醒,他起身去開門,只見道士打扮的劉伯溫正站在門外,有些羞赧的請其入房來。
劉伯溫見趙禹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開口道:「趙公子真是好膽色,今日之事竟絲毫不能擾亂你的心境。想起多年前我進京趕考,激動地整夜睡不著,遠不及趙公子的豁達。」
趙禹喚店小二打來清水,洗過臉後才笑道:「事到臨頭,多想何益?這幾天來我也著實有些疲累。劉先生來此,可不是只為了喚我起床吧?」
劉伯溫捋鬚微笑,從袖中抽出一張折起的紙遞給趙禹,說道:「平遙縣丞是我同年,昨天我特意去拜會他,見到一份即將呈送大都的公文有趣,便默寫了一份來給趙公子瞧一瞧。」
趙禹將公文接過來快速讀了一遍,不由失笑道:「這梁家當真有十拿九穩的信心,戰都未戰便將捷報擬出。不過,這捷報中所言匪首瑛七七是哪一個?」
劉伯溫回答道:「年初暴民抗稅衝擊縣衙,那瑛七七正是其中一個首領,被斬殺在衙前。只是平遙城加稅未報備上峰,此事便被匿瞞下來,此番當作作亂被剿的義軍報上去,梁家所為將天衣無縫。公文中還有薦舉那河間雙煞為官的字條,怪不得這兩老漢如此賣力。」
聽到這種欺上瞞下的行為,趙禹都覺大開眼界。
劉伯溫又說道:「此次統領官兵剿殺江湖人士的名叫粱承嗣,官居太原府招討使,雖然年輕但卻頗知兵法。昨夜入夜之後,梁家軍隊已經出堡設伏在十字坡數里外的桑園中。周顛前輩想要去查探,卻因粱承嗣廣佈斥候而作罷。可惜五行旗眾位兄弟來得倉促,不曾攜帶火油等物,否則火攻桑園倒不必再聲東擊西那樣麻煩。」
他又叮囑道:「稍後趙公子都不必真正與那河間雙煞交手,只要直接公佈他們的陰謀,大軍近在咫尺,不愁那些江湖人士不相信。而後趙公子可從西南突圍而出,唐旗使自帶幾名兄弟在那一處接應。」
趙禹點頭道:「屆時我自會隨機應變。唐旗使他們這般做,梁官堡那裡人手可夠?」
劉伯溫笑言道:「梁家這一戰勢在一網打盡,堡中精銳盡數調出。眼下梁官堡中只得老弱留守,全不設防,不須憂心。待午時一到,五行旗眾位兄弟便會火燒梁官堡,那粱承嗣必定首尾難顧,兵勢自然大亂。」
聽到一切都已安排妥當,趙禹放下心來,劉伯溫便起身告辭。
送走了劉伯溫,趙禹到楊青荻房前叩門,門內傳來楊青荻悅耳的聲音:「進來吧。」
走進門去,趙禹見楊青荻早已梳洗停當,仍是一身男裝白衫,明眸皓齒卻不加修飾,秀美不乏英氣,望去倍覺賞心悅目。
事到臨頭,趙禹還是忍不住說一聲:「明教那裡都安排妥了,青荻姐姐實在不必陪我以身涉險。」
「廢話。我這番去,只為給丐幫討個說法。」
楊青荻說了一聲,突然將手拍向趙禹。趙禹下意識躲了一下,不過很快便將肩膀聳起來。原本以為要挨一巴掌,誰知楊青荻柔荑只在他肩上撣了撣,拍去灰塵。原本只是一個尋常動作,趙禹心中卻如落進石子的水面,驟起漣漪,苦笑道:「完了,今天走這一遭只怕不妙。」
「怎麼?」楊青荻瞪大眼急聲問道。
趙禹低聲道:「只看姐姐一眼,我心裡就一片安寧,哪還有心思去生死搏殺?」
楊青荻俏臉驀地浮起一層血色,眉梢一挑輕嗔道:「作怪!」
說罷,她背過身徑直往門外走去,嘴角抖了抖終究還是揚起了幾分。
趙禹連忙跟上去,落後楊青荻一步。他極不願與這美女並肩而行,原因只是眼下身量還未長足,比起楊青荻來都矮了幾分,這也是讓他倍覺苦惱的事情。
眼下距離午時尚早,兩人都不急躁,吃過早飯才出發。
在客棧中還未覺得如何,走上大街才覺出今天平遙城頗有人去城空之感,原本遊蕩在街面上的江湖人士都不見了蹤跡。就連許多城中本地人也按捺不住好奇出城去看熱鬧,以蒙古人居多。在這年歲裡,漢人謀生都成難題,哪還有那等閒心。
十字坡位於城東十餘里外,原本是一片圈起來的馬場,極開闊的一個緩坡。北邊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桑園,此時遠望去,桑園上方飛舞著成群的鳥雀,盤旋不敢落下,似乎下方有極恐怖的東西。
趙禹原本打算騎馬來,眾目睽睽之下一騎狂飆才夠江湖人的氣勢。只是楊青荻卻否決了這個建議,說道:「稍後會有大亂,未必能保住馬兒。一匹馬的價錢都夠小棠幾個月的花銷,何必那麼浪費。」
趙禹見楊青荻竟露出精打細算的一面,才記起她收容許多孤寡女子,想來日常的花銷應是一筆極大的開支。他心中一動,說道:「那些俠客們想來囊中頗豐,這次我們都算救他們一命,他們應該不會吝惜些許銀錢損失。稍後我手腳快些順幾個包裹,交給姐姐貼補家用。」
楊青荻白他一眼,笑斥道:「你都已經是名動江湖的小魔君,有點志氣好不好?怎麼能整天念叨偷雞摸狗的小伎倆!」
河間雙煞別有用心,將一干江湖人士約束在十字坡,倒省了趙禹和楊青荻趕路的麻煩。他們安步當車,走了小半個時辰才靠近十字坡。遠遠望見將近四五百名江湖人士候在十字坡,加上許多平遙城的蒙古人,聲勢煞是雄壯。
看到這場面,趙禹輕鬆的心情也嚴肅起來,與楊青荻對望一眼,一起提氣輕身雙雙施展輕功飛掠過去。
「小魔君來啦!」
有人高喊了一聲,原本或坐或臥的眾人紛紛躍起身來望向疾馳而來的趙禹和楊青荻。他們當中,大多數都未見過所謂的小魔君,只是從旁人口中得知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心中難免有些輕視。待看到兩人輕功如此不凡,紛紛驚呼出聲。
那河間雙煞分開眾人,氣定神閒的等著趙禹過來。而丁敏君則壓抑不住恨意,早抽出劍來氣勢洶洶迎上來。首先看到的自然是趙禹這可恨的小魔君,她表情猙獰,握劍的手都因太過用力發白起來。待看到男裝打扮的楊青荻,她卻忽然一陣失神,只因從未見過這般俊美的郎君。
一時間,丁敏君心中的恨意竟削減許多,又記起趙禹在方家堡那一通話,便猜這俊美年輕人是趙禹口中對自己癡戀的兄長。雖知這小子滿嘴胡話,可是丁敏君還是忍不住亂想起來,一雙眼緊緊盯著楊青荻俊美無匹的面容,心中有羞澀又有竊喜,竟忘了原本衝上來的目的。直到趙禹那可恨的聲音響起,才將她拉回現實。
「數月不見,丁女俠風采依舊!可惜我那兄長還在家中苦戀不已,每夜對月惆悵!」趙禹順口又賣了一次二哥,才在數丈外收住身形。
丁敏君聽到這話,臉色頓時鐵青,眼睛仍還忍不住望向楊青荻,卻發現這俊美郎君竟無喉結,登時醒悟過來,劍指趙禹尖吼道:「趙無傷你這小賊終於落在我手裡,定叫你不得好死!」
一邊喊著,她一邊退到人群中,大叫道:「這兩個便是魔教小妖人趙無傷和他的同黨妖女,大家並肩上啊!」
得了丁敏君提醒,眾人才看出楊青荻竟是女扮男裝,只在心裡暗道原來如此,忍不住仔細打量卻無人響應丁敏君的號召。
河間雙煞中的卜泰邁步走出,看了趙禹兩人一眼,說道:「小魔君趙無傷,你很好,竟敢殺我兒子!你的同黨呢?一併叫出來,今日便要你們魔教血債血償!」
趙禹遙遙對卜泰拱手笑道:「失敬失敬,原來是大元忠武校尉卜泰卜前輩,你身後那位應該就是忠顯校尉郝密前輩了吧?兩位大人要傳召小子,何用這般大的陣仗?」
卜泰老臉驀地一變,疾吼道:「你胡說甚麼!」
「大哥,先殺了這小子!」郝密也衝上前,一雙眼幾欲噴火。
「咦?你們兩個還不知道?還是我把官位喊錯了?」趙禹故作詫異道,同時抽出一張白紙來掃一眼才說道:「沒錯哎,梁大將軍舉薦你們的文書上就是這個官位!」
楊青荻見趙禹還在作怪,忍不住抿嘴低笑。
眾人聽這番話感覺莫名其妙,只有熟知內情的河間雙煞臉色劇變,尤其那性情急躁的郝密更是忍不住暴喝道:「你胡說!明明是正四品的宣威將軍,怎麼會是校……」
卜泰猛地一拉他胳膊,郝密如夢初醒,看見趙禹一臉促狹笑意,怒喝道:「混小子,你耍我!」
不待趙禹答話,卜泰大聲道:「這魔崽子狡詐無比,詭計多端!大家不要聽他胡說,先將他圍起來,不怕逼不出他的同黨!」同時他的手指在袖中輕輕一勾,一枚信箭落在手心裡,只要甩上天空,早已埋伏在附近的梁家大軍即刻便會殺出!
眾人正聽得頭腦模糊,聽到卜泰的喊話,本能的擴散開圍成一個大圓,將趙禹與楊青荻圈在當中。
趙禹目示楊青荻,同時擎出劍來,高喝道:「你們這群人頭豬腦,還不知自己已被這兩個韃奴走狗出賣換官位!此時不四散逃命,真要大軍殺來才會覺悟?」
「小雜種,你活膩了!」
卜泰將信箭甩上空中,同時暴喝一聲,與郝密一起撲上前來。
第063章 生死與共血中誓
烈日炎炎,午時將至。
信箭射上半空,陡然爆裂開,雖青天白日仍光耀無比。
趙禹的喊聲如同驚雷一般,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便覺大地猛然巨震,似乎天塌地陷一般。大驚之下,他們轉頭望去,只見十字坡下湧現出大批官兵,潮水一般衝向此處,不由驚駭欲絕!
「魔教妖人勾結官兵,大家勿中奸計!」
卜泰一邊撲殺上來,還不忘大吼蠱惑眾人。
見眾人驚疑不定,趙禹還要開口,那郝密的判官筆已經直取他的面門!
「錦筆生花!」
楊青荻清喝一聲,身軀一擰擦過趙禹左肩,劍鋒直取郝密右肋。而趙禹也同時將君子劍斜揮上斬,削向探出打穴撅的卜泰。
河間雙煞未料到這對少年男女劍法如此高明,配合之下凌厲無比,攻勢竟難以為繼。他們兩人早已心意相通,同時抽身疾退,再陡然分開,從側面殺向兩人。
官兵狂風一般席捲來,眾人早已駭得唇齒發白,兩股戰戰,哪還有心思觀賞戰鬥。惶急下,眾人拉住此間最有聲望的峨嵋派兩人,急問道:「怎麼辦?官兵殺來拉,怎麼辦?」
丁敏君和靜虛都嚇得沒了主張,平常總喊殺韃子,她們自己都知韃子不來惹她們已經萬幸。惶急下,丁敏君對趙禹大喊道:「你說的是真的?」
趙禹正專心應對河間雙煞狠辣攻勢,聞言後只回道:「蠢豬,分開逃!往南過河,進山!」
眾人如夢初醒,四散開發足狂奔,場面登時大亂。
可惜先前猶豫不決,已經錯失逃跑最佳機會。眾人未及逃遠,最當先近千騎兵已經殺至,兜一個大圈將四散逃命的俠士們包圍起來。眾人見這些騎兵陣型齊整,揮刀霍霍,早已嚇寒了心,武功忘個精光,紛紛後退,豬羊一般被驅趕回來!
趙禹見這些人竟如此不堪到連反抗都不敢,心中大急,原本配合就不甚融洽的劍招登時出現漏洞。那河間雙煞都是成精的人物,怎會放棄這個漏洞,兩人同時撇開楊青荻齊殺向趙禹。倉促間趙禹只來得及格開掃向太陽穴的判官筆,打穴撅卻向兩肋直刺而來!
間不容髮之際,楊青荻手中淑女劍驀地上翻,貼著卜泰額頭斬下來!
未料到有此變招,即將雙臂不保的卜泰無奈下只得撤手。趙禹逃過一劫,恰望見楊青荻眼中濃烈的關懷之色,心中大暖,福至心靈一般同使一招浪跡天涯,緊貼楊青荻嬌軀轉身揮劍刺出。
這一劍兩人配合無間,卜泰正窮於應付楊青荻的淑女劍,卻沒能力招架閃電般刺來的君子劍。
撲哧一聲,劍鋒入肉三分!
「大哥!」
郝密大喝一聲,判官筆搭住劍身陡地向下按去。趙禹進刺不得,只能扯劍回身。
楊青荻後背還緊貼在趙禹胸膛,心中柔情蕩漾,劍招便緩了一緩,未能及時接上趙禹後退的空白。不過卜泰負傷,河間雙煞也不敢搶攻,兩方對手游鬥起來。
眾人雖然被重重包圍,但都有人望向戰圈,看到這對年輕男女力戰成名數十年威霸河間的兩個老江湖,竟然絲毫不落下風,而且那卜泰竟都已經負傷,忍不住驚呼道:「好厲害!」
眾人注意力稍稍轉移過來,看到這一幕,又有數人驚呼出聲。雙煞之名,在河朔武林風頭無兩,竟被十幾歲的少年所傷,真是駭人聽聞!
不過,他們的驚詫未能維持多久,便為自身處境擔憂起來。騎兵們呼嘯往來,包圍圈越縮越小,有幾個腳步慢些,早已曝屍於地,慘被分屍的傷口還在汩汩冒著血!
這群平日豪氣沖天的江湖人士,當身陷重圍危在旦夕時,驚懼地全然沒了主張。他們惶恐地咒罵哀呼,眼睜睜看著騎兵游弋擺出衝鋒陣型,而此時後面的大隊人馬已經衝了過來。隨著一聲令下,箭如雨下,未及交鋒,散亂在外的近百江湖人士便紛紛中箭身亡!
這是真正的戰場,鐵血和殺戮,遠非江湖廝鬥能夠比擬!嗜血的士兵,黑壓壓的陣型,淒厲的箭雨破空聲,傷者絕望的哀鳴痛呼!這時候,人命再非什麼稀罕事物,武功再高,不過是冷冽兵鋒下待宰的一坨爛肉!
那在春風樓耀武揚威的李大俠,此時身披數箭,後背上、手臂上、大腿上,最嚴重的一箭,直接穿透他的腰肋將之釘死在地上!或許是練武之人生命頑強,這會兒他還沒有死,染滿血的手指死命摳進泥土裡,用力向人群方向爬,釘進地面的箭矢劃出一道深深溝壑,不旋踵便被湧出的血水灌滿!
「救……救我!」
他滲滿血絲的雙眼望向昔日交情深厚的同伴,生機黯淡的眼神彷彿一柄鋼刀,任何被其掃見的人都尖叫一聲,惶急無比地拚命往後退縮!
被逼退回來的眾人擁擠在一片狹小的空間中,身體劇烈的擰動摩擦能給他們帶來些許微薄的踏實。那位巾幗女俠丁敏君,這時候唇齒發白,蓬髮如鬼,青筋畢露的手緊緊攥住靜虛的胳膊,尖叫道:「這是怎麼了?師姐,我們要死啦!要死啦……」
見到眾人又陷入死地,趙禹目呲欲裂。然而河間雙煞攻勢凜冽,他根本不敢分心,只在心裡大罵。算無遺策又如何?誰能想到這群烏合之眾竟連性命相搏,殺人逃命的勇氣都無!
一輪箭雨後,眾人已被殺破了膽。這時候,官兵陣勢又發生了變化,近百名精銳甲兵擁著一名年輕將軍向前,距離一箭之地外,那年輕將軍大吼道:「兩位老前輩請退出,我要大開殺戒啦!」
河間雙煞正與趙禹和楊青荻纏鬥不休,這時候就算想抽身都做不到,只大吼道:「大將軍先格殺亂黨!這小子與我有殺子之仇,我兄弟倆誓要親手宰殺他!」
聽到這兩句對答,眾人終於相信了趙禹的話,絕望之下紛紛大聲咒罵河間雙煞,有幾個尚餘幾分膽氣者已經操著兵刃衝殺上來,未及近身便被激盪的勁風掃得倒飛出去!
危急時刻,那尼姑靜虛總算生出幾分氣勢,尖叫道:「大家放開手殺韃奴,逃掉性命再報今日之仇!」
她揚起三尺青鋒衝向元兵陣型,倒激起眾人求生慾望,紛紛向外衝去。然而戰機轉瞬即逝,元兵合圍之勢已成,那粱承嗣嘴角殘酷一揚,馬鞭一揮,第二波箭雨如蝗一般射來!
逼仄空間裡,饒是眾人都有武功在身,都無法避開密集箭雨。又丟下數十具屍體,送死一般的突圍被擊退下來!
那粱承嗣臉上掛著戲謔笑意,並未下令總攻,只是命令士兵不斷變換陣型,要將這些人最後一點勇氣都壓搾精光!
大局已定,重圍之下不會再有波折發生,粱承嗣的心情都變得悠閒起來,不由得將視線轉向正在激烈戰鬥的四人。
河間雙煞內功高強,配合默契自不必說。粱承嗣親眼見過這兩老力戰起來,自己數十名精銳親兵都被打翻在地!可是這小魔君趙無傷和他那俊美得過分的同伴竟能在雙煞合攻下應對自如,著實出乎粱承嗣的預料。他要學兵法韜略,武功只是粗通,但都曉得武學一途終究要長年累月的浸淫才能取得非凡造詣。而這兩人,似乎已經顛破了這個武學常識,小小年紀竟能與雙煞力戰不敗!
一時間,粱承嗣倒生出惜才的心思。想要勸降趙禹兩人,卻因雙煞鮮明的態度而有些遲疑。
無論怎樣周密的謀劃,終究無法做到算無遺策。趙禹眼睜睜看著原本有望逃生的眾人因舉止失措而落入重圍中,早已心急如焚。尤其河間雙煞人老成精,經驗無比豐富,戰鬥良久竟甚少露出破綻,風雨不透的攻勢延綿不絕,稍有不慎便要飲恨!
與趙禹分心兩用不同,楊青荻心無旁騖,劍法揮灑自如,更妙招迭出,數次將趙禹從危機中解救出來。幾次捨生忘死的救援使她隱約明白雙劍合璧的真諦,原來是要兩人心靈相通,身心如一才能將劍法的精妙發揮出來。可是眼下重兵環繞,強敵猛攻,她實在不好將這番體悟與趙禹分享,只在招式轉換擦身而過時對趙禹低呼道:「專心些!」
趙禹剛挑開郝密戳來的判官筆,聞言後苦笑道:「只怕這次要連累青荻姐姐了……」
楊青荻嬌叱一聲「大不了死在一處」,淑女劍翻轉著削向電射弧光的打穴撅。
趙禹雙肩驀地一震,這一句話落在他耳中如春雷一般,原本心中些許阻滯剎那間滌蕩一空!他劍路大漲,朗聲道:「我和青荻姐姐,對望一百年都嫌太短!說什麼死在一處,我們要一起活下來殺出去!」
「哼!大言不慚,今次你們插翅難飛!」
強援在側,雙煞擁有極大心理優勢,可是久攻之下仍然不克,尤其廝鬥之時卜泰傷口越扯越大,血水已經濡濕半邊衣衫。兩人對望一眼,攻勢越發凌厲。他們內功深厚,久戰未損,這一發力,判官筆連挑帶戳,打穴撅或點或刺。原本就落在下風的趙禹和楊青荻,形勢越發岌岌可危!
第064章 娑婆世界三千苦
十字坡,流血原。
短短一柱香的時間,近兩百條人命已經留在這裡。趙禹殺過人,見過血,卻從未見過人命如此脆弱!像入秋的莊稼,粱承嗣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地主,馬鞭一揮,人命就成片被收割,沒得反抗,沒得哀鳴……
原本不必如此!
原本不必如此,任這些人被圍在平遙城,他們同樣會死。井台上,屋簷下,巷弄裡,屍橫遍野!但這又關趙禹何事?他們願意相信河間雙煞,願意來送死!
可是現在,趙禹想救他們一命,將他們誘出了平遙城,想要交給他們一條活路,到最後仍然免不了被屠殺!
恍惚間,趙禹覺得自己也成了河間雙煞與梁家的同謀!從他在破廟中出手救下明教眾人開始,就已經在開始推動這個陰謀的發展!而現在,大局已定,那些江湖人士最後一點勇氣都漸漸被不斷變換陣型的元兵給壓迫搾乾!他們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只待屠刀揮下,即刻便會身首異處!
大局已定!哪怕五行旗眾人將梁官堡焚燒精光,在趕回救援之前,粱承嗣都有足夠時間下令將這些江湖人士屠戮乾淨!而他,只是墮入大網中一個奮力掙扎卻不得其法的可憐蟲!所有應對的小伎倆,在鋒銳的屠刀面前,都只是一個笑話!
那麼,就這樣吧!殺,殺出一條活路!
這一刻,他心無旁騖,眼中只得一個甘心陪他赴死的女子!
男女之間的情愫,趙禹仍似懂非懂,但那份至死不渝的決心,卻越來越堅定!這樣一個甘以性命相許的女子,他不容許任何人傷害其分毫!
楊青荻同樣在凝望趙禹,柔情脈脈。有時候,她會覺得荒誕不可思議。古墓幽居,她雖未心如止水,但世間之事都能看輕。她並不排斥男女之情,如果某一天,突然萌生一縷淡淡情絲,她也不會感到意外,這都是人生必然會發生的經歷。
然而,意外終究還是發生了。這一縷情絲不知不覺生長起來,當她察覺時,早已經失控。直到此時,她才驀地發現,原來自己也做不到任何事情都淡然處之,原來自己也會情迷失了方寸……心亂了!
有的時候,再美妙的言語都是乏味的。當趙禹發現自己只從一個眼神就能看透少女心扉時,他的心對對方何嘗不是全不設防!像是翻山越嶺,跋涉萬里,彼此心花輕輕採擷。
這一刻,重重包圍的元兵遠了,惶恐無依的河朔眾人遠了,就連欺身而上生死搏殺的河間雙煞都遠了!
君子淑女,兩截烏木一般毫不起眼的劍鋒,蒙塵經年,終於重見天日!鋒芒乍露,便光耀人間!
河間雙煞被陡然大作的劍招連連逼退,彼此眼中驚詫萬分。打鬥良久,他們雖心驚於這兩人劍法之精妙,但以他們豐富的戰鬥經驗加之深厚內力,總能尋覓到破綻窮追猛打!眼見兩人即將落敗授首,劍法卻忽然精妙數倍!原本招式之間還有跡可循,此刻兩柄劍卻彷彿膠著在一起,交織成一張奪命的大網,將他們罩在其中,脫身不得!
這時候,不止河間雙煞,就連那些河朔豪傑都暫時忘卻了當下的處境,癡癡望向渾然一體的趙禹和楊青荻。他們眼力還未達到賞鑒這等上乘劍法的地步,但卻能夠看到兩人神色似甜蜜似憂愁,似乎早已忘了正在生死搏殺!
峨嵋派的丁敏君手中劍早跌落在地,眼睛雖然望向戰圈,眼神卻迷離起來。她突然有些傷感,自己這一生似乎真的錯過許多美好……而靜虛則眼簾低垂,神魂不屬,暗問青燈古佛當真是自己一生所願?
娑婆世界三千苦,世間何人不憂愁?
一時間,竟連冷血列陣的元兵們都微微失神,似被撩動起心中隱藏至深的柔弱情懷。
刀光劍影頓成虛幻,趙禹與楊青荻似乎在攜手漫步,花前月下的旖旎,清飲小酌的恬淡,掃雪烹茶而後松下對弈,冷月窺人,有暗香浮動……浪跡天下,是矢志不渝的一生盟誓!
拉緊的一根弦,驟然崩斷!
炎炎烈日下,血光迸濺!
啊……
卜泰一聲慘叫,瞬間將眾人拉出那玄妙境界。這時候,他們才看見一截黝黑的劍身已經穿透這位威震河朔武林前輩的腰腹!一把黑鬚被劍鋒掃過,差之毫釐便可挑開郝密的咽喉!驚慌之下,郝密倒持判官筆抖手扔出,回身抱住卜泰疾風一般倒掠而去!
「可惜了!」
趙禹劈開力能碎石的判官筆,卻發現雙煞早已退遠,回頭望向盈盈含羞的楊青荻,心中些許遺憾登時蕩然無存。
粱承嗣冷眼看著河間雙煞灑血狼狽退來,握住馬鞭的手臂微微舉起,突然高聲道:「小魔君趙無傷,果然名不虛傳!我不願殺你這少年英雄,要生要死,你一言決之!」
這句話登時將眾人的心弦又給提起,他們親眼目睹趙禹兩人打敗河間雙煞,完成幾乎不可能的奇跡,心中已經隱隱將趙禹當作最後的救命稻草。突然聽見元兵將軍出言勸降他,如何能不心急!全都斂息凝神,等待趙禹的選擇。
趙禹突然握住楊青荻的手,與她並肩而立。個頭很快會長足的!
楊青荻顫了一顫,隨後嘴角便泛起輕快的笑意,手心一轉十指緊扣。
趙禹湊在楊青荻耳邊低語道:「姐姐,我還要賭上一次。若賭輸了,咱們兩個都要送命,你莫怨我!」
楊青荻未開口,只用力握緊了趙禹的手。
趙禹對她笑笑,然後抽出手來慢慢往前踱去。他終究還是年幼,哪怕遠比同齡人要健壯,可要與高坐馬上的粱承嗣對視,還須微微揚起下巴。
粱承嗣的馬鞭已經高高舉過頭頂,隨時可以揮下。親衛們看到趙禹漸漸接近,都緊張地握起兵器,不過趙禹只在半箭之地外便停下腳步,肅殺的氣氛才和緩稍許。將近二十丈的距離,哪怕少年武功蓋世,士兵們也可在其衝至半途箭雨狙殺!
趙禹深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看自己的影子,似在沉吟,片刻後才朗聲道:「多謝梁大將軍抬愛,我自然是想活的。不過……」
粱承嗣眸中寒光一閃,失了耐心,他雖惜才,要的卻是俯首帖耳的奴才,而不是桀驁不馴的人才!元兵們訓練有素,早從其神情推測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弓弦已經拉至半滿,千餘支箭矢遙遙指向趙禹。
「梁官堡著火了!」
趙禹伸出手來,往西北方指去。
粱承嗣聞言後臉色大變,抬頭一望,只見梁官堡方向濃煙滾滾直衝天際!他目眥欲裂,手臂猛地下揮,一個「殺」字瞬間湧至舌尖!
噗嗤!
寒光刺喉,粱承嗣難以置信的低頭去看,氣勢十足的「殺」字湧出來卻變成嘶嘶漏氣聲!他的馬鞭掉下去,雙手摀住咽喉滾下馬來,兀自不敢相信,天下竟有這樣快的暗器?
「大將軍!」
距離最近的親衛看到粱承嗣咽喉處露出的半截飛刀,還有不斷湧出的血水,登時魂飛天外!
射中了!
飛刀脫手那一刻,趙禹便渾身酥軟下來,身軀向後倒去。將近二十丈的距離,他從未試過這麼遠的距離施展飛刀絕技,畢身的九陰內力隨這一刀宣洩一空!這時候,他成了真正的待宰羔羊!
元兵大亂,扣住的弓弦突然崩開,失了準頭的箭矢紛紛射向半空,向前方拋射去。黑壓壓的箭雨,雖然失了幾分力道,可正在跌倒的趙禹還是沒有半分力氣去躲避!
突然,趙禹的後背撞到一個溫香柔韌的身體上。楊青荻雙眼一直在盯著趙禹,當他抬手去指的時候便縱身衝上來,終於在箭雨覆落之前接住趙禹,用力將他的身體扯向後方,同時揮舞起淑女劍,風雨不透!
陡然發生的異變將所有人都驚呆了,尤其痛失主帥的元兵,片刻後陣型陡然大亂!
「要活命的,突圍殺敵!」
楊青荻緊緊抱住力氣全失的趙禹,清脆的聲音響徹戰場,輕飄飄的箭矢在她身邊幾乎鋪了一層。
河朔群豪如夢初醒,幾近絕望的心情陡然大振,求生慾望猛熾,歇斯底里嘶嚎著衝向陣勢大亂的元兵。這一刻,眾人雙眼中都射出嗜血的紅光,哪還能看出半分膽怯!
廝殺聲大作,唯獨這一處有片刻安寧,趙禹埋首在一片溫香軟玉中,雖覺有幾分丟臉,更多的則是幸福洋溢,悠然道:「活下來真好!」
楊青荻一邊往他體內輸入內力,一邊低啐道:「那你以後還傻乎乎的去尋死?」
第065章 人心叵測險逾川
但凡能活下來,哪個會想死!
河朔群雄終於展現出桀驁狂放的一面,近乎發洩一般揮舞著拳腳兵刃。羔羊翻轉成虎狼,獠牙鋒利,悍不畏死!
相比之下,原本上風佔盡的官兵士氣則跌到谷底。主帥死亡,老巢被燒,雖然還有千夫長百夫長前後奔走呵責,可是根本約束不住潰敗的大勢!
兵敗如山倒!
有了楊青荻輸入的內力,趙禹已經恢復行動的力氣,只是眷戀這個溫柔懷抱,遲遲不肯起身。楊青荻也已經放下了淑女劍,兩隻手搭在趙禹腰際。片刻後,趙禹感覺這姿勢有些彆扭,抬起手來輕輕撩起楊青荻的如瀑青絲,楊青荻順勢將頭枕在趙禹尚顯稚嫩的肩膀。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低聲笑了起來,趙禹大奇追問原因。楊青荻俏臉緋紅,揚起下巴來低聲道:「這一次,我真是引狼入室……」
趙禹大感窘迫,乾笑幾聲。他看到楊青荻眉目之間露出罕見的小兒女嬌憨姿態,心中頓起漣漪,突然低下頭靠近那毫無瑕疵的絕美臉龐。
楊青荻嬌軀猛地一顫,呼吸都摒住,渾身僵硬起來。
從那清澈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趙禹玩心大起,就這樣保持姿勢不動。良久之後,楊青荻突然扭過臉去大口喘息,羞意已經燒透了耳垂。
「青荻姐姐原來也有怕我的時候!」趙禹眉開眼笑道。
楊青荻一把推開他,躍起身來,沒好氣道:「小娃娃,我怕你甚麼……」
「啊呀!」
趙禹慘叫一聲,打斷楊青荻的話語。她低頭一望,原來這小子樂極生悲,被自己推一把,恰好壓住一截斷矢,箭簇在其後背劃開一道淺長的口子。
趙禹翻起身來抱著膀子,痛呼道:「孔夫子講得果然不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這一箭若是豎起的,我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楊青荻本是滿懷愧疚衝過來,待聽到趙禹中氣十足的聲音,知他並無大礙,才放下心來。一邊走到他身後查看傷口,一邊沒好氣道:「你這小子總愛胡說,可千萬要記住今天這個教訓!」
看到傷口只是蹭破一道皮,她已經忍俊不禁笑起來。
這時候,廝殺已經接近了尾聲,甚至不能稱之為廝殺,而是河朔群豪單純的在發洩,攆著大批潰兵漫山遍野狂奔。
一行騎士穿過紛亂戰場,直奔趙禹而來,正是洪水旗掌旗使唐洋並四名五行旗弟子。
楊青荻對明教人殊無好感,遠遠的避開了。趙禹獨自一人迎上前,他看見唐洋等人渾身浴血,尤其兩匹馬背上還托了兩具屍體,可見他們都凶險無比。
唐洋看到趙禹後背那長長的傷口,臉色驀地一變,遠遠地躍下馬背衝上前來,急聲道:「趙兄弟傷勢嚴不嚴重?」
趙禹面皮一紅,卻不好說因何受傷,只奇怪道:「唐旗使你們不是要在西南方接應我?怎麼廝殺的這般慘烈?」
唐洋聽趙禹說話中氣十足,才放下心來,解釋道:「我與幾位兄弟本來等候在山南,遠遠看到這些河朔江湖人士竟如此不濟,半個都沒逃脫出來便被合圍。心知壞了事,便帶兄弟們衝殺上來,只是敵人勢眾,幾次衝殺都無果。直到梁家軍隊自己大亂,才衝了進來。對了,官兵因何潰敗若斯?」
趙禹見五行旗眾人包括唐洋在內都身背數傷,可見他們廝殺之慘烈。想到他們區區七人,為了救出自己,便敢衝殺數千人的軍陣,定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他心中一暖,原本幾分芥蒂蕩然無存,走上前扶住身軀顫擺的唐洋,將自己飛刀射殺粱承嗣的事情講了一遍。
唐洋等人聽到這等神乎其技的絕技,不由得瞠目結舌。片刻後,唐洋才撫掌大笑道:「這一次,梁家當真是自食惡果!籌謀數月,卻被趙兄弟一記飛刀破之,只怕他們往後想起此事便要吐血!可惜走脫了那助紂為虐的河間雙煞!不過,經此一戰,趙兄弟當威震宇內,天下再無人敢小覷分毫!」
趙禹搖頭苦笑道:「這番我太過想當然,定計出了錯漏,萬幸最後這一把賭成了。若非五行旗眾位兄弟捨生忘死偷襲梁官堡,我的小命今番都要不保。這等威名,不值得誇耀!」
這時候,追殺潰兵的河朔群豪也漸漸返回了十字坡。廝殺過後,還剩下不足兩百人,有過半之數丟掉了性命,慘烈至極!
他們響應河間雙煞的號召,一腔熱血趕來誅殺魔教妖人,卻沒想到身陷死局,最後救下他們的反倒是原本視若仇讎的魔教中人。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個個垂頭喪氣講不出話來。
這些人或整治著傷口,或收殮同伴的屍體,總忍不住不時望向趙禹,眼中閃爍著敬畏莫名的光芒。良久之後,才有數人鼓足勇氣走上前來,遠遠對趙禹深揖為禮,沉痛道:「我等糊塗,受了河間雙煞那對奸賊蠱惑,冒犯了趙少俠。今次又蒙趙少俠大義相救,羞愧欲死,實在無顏面奢求諒解。趙少俠若打若罵,我等毫無怨言!」
趙禹對河朔群豪並無好感,這番相救也不是為了讓他們感恩戴德,聞言後並未說話。
唐洋見狀,走上前來說道:「你們這些人,都是受了河間雙煞的蒙蔽,這次死傷慘重也算得到教訓。如今真相大白,數月前那劫案和我明教與趙無傷少俠都無牽連。我們出手,只為了洗刷冤情。這件事,我們明教都不會再提,也希望你們能心持公義,讓謠言止於江湖!」
眾人大多只聽江湖傳言魔教作惡多端,實際所見甚少,卻是未想到他們處事竟如此和氣。一時間都有些失神,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忙不迭保證一定要將河間雙煞惡行公之於眾。
待眾人紛紛散去,唐洋才對趙禹解釋道:「這世上,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這些人眼下大難不死,還能感恩戴德。若我們擺出救命恩人的架勢,待此事淡去,他們定會生出介懷,要想辦法洗刷恥辱諉過於人。我們擺出不計前嫌的樣子,他們反倒會生出感激,雖不至於大肆宣揚美名,也不會再去顛倒是非。」
趙禹聞言,點頭受教。為人處事,揣摩人心一途,他還稚嫩得很,講到底都是閱歷不足。人心難捉摸,若心生怨忿,救命之恩都可拋之腦後。
不過唐洋起頭那一句,倒讓他生出一些玩笑心,忍不住望向數丈外的楊青荻,果然見她俏臉掛著寒霜,抿著嘴在生悶氣。
他們不再久留,戰場上尋到幾匹戰馬,便馳離此地。
許是接連聽到兩次「女子小人」的評價,又或不願與明教人同行,楊青荻臉色一直不佳,落在隊伍後方。趙禹眼珠一轉,撥馬靠近楊青荻,低聲道:「青荻姐姐可還記得上午我跟你說過的事情?」
楊青荻微微錯愕,疑惑道:「什麼事?」
趙禹從馬鞍上提起一個血淋淋的包裹,輕輕一扯,裡面竟露出數十錠白花花的銀兩。他笑道:「我扯來這匹空馬,也不知哪個將這東西掛在馬鞍上。這次我們忙碌一場,總不算一無所獲。」
楊青荻這才記起晌午時趙禹講起要搶幾個包裹的話,聽他還未忘記,心裡已經覺得喜悅。只是看到包裹上的血漬,感到有些刺眼,便柔聲道:「我收容那些孤寡,只是給她們一個活命的機會。無論是在古墓還是在外間的莊園,只是一個遠離殺戮的環境,她們要活下去,還要靠自己,這都不是我的負擔。我也不想這些事成為你一直記在心裡的牽掛。」
楊青荻的一些奇特念頭,趙禹已經領教許多,只是想逗她說話。聞言後便點頭道:「這些錢財,稍後我轉送給唐洋,聽他講黃河又生水患,河南饑民成災。這天下,不知何時才能真正太平……」
楊青荻驀地嘆了一口氣,開口輕聲問道:「你是不是不想再回古墓?」
趙禹身軀一震,問道:「姐姐怎麼這麼問?」
楊青荻抬頭望著湛藍天空,眸中流露出些許傷感,低聲道:「古墓安寧,卻不見天日。你心裡記掛著那麼多事情,哪裡會甘心一直潛居在那裡。」
她俏臉轉向趙禹,癡望片刻,突然咬了咬貝齒,凝聲道:「你不許離開,和我一起回古墓,九陰真經的武功你都還沒有學。而且……我還有一件事要拜託給你。」
趙禹望著那柔情雙眸,心神不知不覺都陷入其中,點頭道:「姐姐不許我離開,我就不離開!」
楊青荻俏臉緋紅,輕啐一口,嬌嗔道:「好沒志氣的樣子!我若讓你終老古墓,你也願意?我也看出來明教一心要招攬你,你若不想拒絕他們,便約定個一年之期吧。一年時間,應該夠了……」
第066章 屠龍出世天下亂
與明教眾人分別後,趙禹和楊青荻便踏上了返回古墓的路程。
與來時相比,兩人心情都輕鬆許多,又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情意。一路行來,特意避開人煙稠密的地方,只在山川險固之處遊走穿梭,其樂融融。
心扉敞開的楊青荻,與以前相比少了些許幽怨寧靜,每每笑靨如花,顧盼流彩。兩人都刻意不提與明教的一年之約,只是趙禹每每想起來,心中總會有些黯然愧疚。
楊青荻說的不錯,趙禹捫心自問,古墓雖然安寧,但要他終老此地,是斷斷不甘心的。蒙童時對武功的嚮往,從在大都街上第一次看到漢人生活的悲苦,他便有了一生都不逃避的責任。此身已非自屬,又能許於何人?
趙禹從未奢望自己是那救世的大英雄,但也不甘心袖手旁觀,只希望風雲際會天地革命之時能略盡綿力。他行走江湖,周遊天下,未嘗不是想要尋覓那新的希望。
趙禹心中的想法,楊青荻或許並未察覺,或許已經察覺到只是並未多說什麼。進入關中後,她領著趙禹巡查了一遍那些處在荒山野嶺的莊園。
這些莊園,遠離塵世,或群山環繞,或依山傍水,唯一不變的是莊園中所居住儘是無家可歸、舉目無親的女子。她們六欲斷絕,耕織自足,與外間只有鹽鐵之物的交流。
這樣的地方,在亂世中未嘗不是一處桃源。只是扒開安靜的祥和外皮,內裡所蘊含的人間悲慘,總讓趙禹感覺到觸目驚心。他忍不住想起劉伯溫談起那船山桃源時眼中的絕望,禁不住想,莫非世間真的難覓無紛爭也無痛苦的淨土?
娑婆世界,真的只能求來世解脫?這些苦忍一生的人,下一世輪迴又從何處開始?
古墓安寧,似乎千百年都不會變。離開數月,再次回來,景致仍然沒有什麼太大變化。死了兩位老婦人,葬在了終南山裡茂密的樹林裡。多出了幾窩玉蜂,小丫頭小棠忙得腳不沾地。
那曾經引起江湖中血雨腥風爭奪的九陰真經,終於擺在了趙禹面前。博大精深的梵文總綱,精妙絕倫的武功招式,趙禹一旦接觸,便深陷其中。
在古墓中,時間都是無意義的存在。九陰真經給趙禹打開一扇新的武學大門,他每日練習真經上的精妙武功,同時以寒玉床淬煉內功。活得紮實,活得忙碌,偶爾與伊人對望一眼,便覺幸福無比。
除了偶爾指點趙禹一下真經上的疑問,楊青荻許多時間也用來練字,只是心境迥然不同,寫出的字都溫婉秀美,距離喪亂的意境卻越來越遠。她並未因此感到沮喪,原本心中的爭勝念頭也淡了許多。偶爾作弄一下趙禹,便能樂上一整天。最後索性連毛筆都不再碰,學起了琴瑟樂器。
有了歡快的聲音,古墓的生活變得生動起來。
偶爾趙禹練功倦了,便守著楊青荻,靜靜觀賞她撩動琴弦的專注樣子。兩個人的情意,在波瀾不驚的默契之中,越聚越深。
自家小姐的變化,讓小棠等幾個小丫頭無所適從。漸漸地,她們對趙禹的態度變得生硬起來。理由很樸實,小姐突然變得古怪起來,定是趙禹給她下了什麼魘咒。
趙禹對此無法辯駁,卻又不想被她們每天冷湯剩飯的伺候,便神秘道:「你們懂得什麼!你家小姐這是在修煉高深的武功,以後不再需要動手,只演奏樂曲便能讓對手拱手認輸!」
小丫頭總是天真,覺得應該給小姐分擔壓力。因此她們便趁著外出採辦的時候,買來各種稀奇古怪的樂器。每當楊青荻弄琴為樂時,幾個小丫頭便繃緊了臉捧著樂器在旁合鳴,只是那嘈雜聲音令人不敢恭維。
這情況,讓楊青荻惱怒不已,斥責了幾次,那幾個小丫頭卻仍固執己見要幫一幫小姐。她只能狠狠教訓了始作俑者的趙禹,並嚴令小丫頭們不再敲那編鐘編磬,只留一些琴簫之類,教一教這些一腔熱情的小丫頭。
達到煉精化氣的極限之後,趙禹的內功很久都沒有質的突破,只是內力還在穩步增長。他也並不刻意追求,任其自然。如河間雙煞那種練功數十年的江湖前輩,都沒能達到煉氣化神的境界,趙禹內功已經漸漸逼近這兩人的造詣,也沒有什麼不滿。
九陰真經的武功,趙禹也漸漸學了大概。他雖然有週身經脈貫通的便利,但那些武功無一不精妙絕倫乃至隱含義理之至,絕非短時間內就能運用自如。
趙禹最用心的地方,就是黃裳在真經中對天下武學的破解之法,種種奇思妙想,不乏陰狠毒辣。讀得深了,越發驚詫設想之奇,也忍不住感嘆讀書人算計起人來,果然夠狠!
其實天下武學,日新月異,九陰真經上記載的武功,有許多趙禹甚至連聽都未聽過,也有一些早已失了傳承。若僅僅只是照本宣科學習那些破解之法,實在只是緣木求魚刻舟求劍的愚笨事。
黃裳一生,學貫儒道,武功冠絕一時。九陰真經是其一生所學的精華,趙禹按部就班來學習,就好像黃裳活生生就在眼前,一代宗師將自己的武功見解傾囊相授。這種學習,豈止單單幾套武功招式那樣簡單,更多的則是對武功更深層次的認知。單單這一點,便足以將他的武功造詣推到一個尋常人難以企及的起點。
這一天,趙禹又看著楊青荻在教小棠幾人樂理,忽然好奇道:「那時姐姐救我時,說要借我的喪亂之劍去學一門掌法,現在怎麼不提了?」
楊青荻表情僵了一僵,與趙禹走出石室,說道:「這一門掌法,名叫做黯然銷魂掌,顧名思義,須得極特別的意境才好去學。你若不說,我真不想再提。」
黯然銷魂,唯別而已矣。
聽到這名字,趙禹驀地想起江淹《別賦》中的一句,瞬間便明白了這掌法的意境。他看到楊青荻眸中的淡淡傷感,心中愧疚難當,急忙說道:「我只隨口一說,姐姐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楊青荻望著漸漸長高的趙禹,展顏一笑,說道:「提都提了,不妨講一講吧。」
她領著趙禹來到自己閨房,將黯然銷魂掌的心法找了出來,目露思索,片刻後才說道:「我要練這掌法,原本是想去做一件事,心裡沒有自信。你可還記得我說過有一件事要拜託給你?」
趙禹連忙點頭道:「自然記得。」
「這件事有些危險啊,我爹娘便因此而死……」楊青荻眼中流露出濃郁的傷感。
趙禹看到她柔弱的樣子,心中憐意大生,突然伸出手臂將楊青荻攬在懷中,凝聲道:「只要有我在一天,便不再讓姐姐受舉目無親的苦楚。」
楊青荻身軀顫抖,埋首在趙禹懷中,嚶嚶低泣。良久之後,她才抬起頭來,輕聲道:「這件事,我又不想告訴你,怕成了你心裡負擔。又怕你不知此事,茫茫然身陷其中也要遭我爹娘的命運……唉,你為何不肯長留古墓?」
趙禹看到她眼中的迷離,捧著那淒美臉龐,輕聲道:「我答應你,姐姐。只要天下安定下來,我就陪你廝守一生!」
「只怕到時你又會身不由己……不管怎樣,聽到你這樣說,我心裡總是歡喜的。」楊青荻俏臉貼在趙禹胸膛上,沉默了片刻,才說道:「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這段話,你可聽說過?」
趙禹皺眉道:「這段話在江湖上流傳甚廣,說的是什麼屠龍寶刀。江湖上因這寶刀還引起一番腥風血雨的爭奪,只是那倚天又是什麼?」
楊青荻說道:「倚天屠龍,一刀一劍。這件事要從近百年前,蒙古人南下講起……」
「襄陽城破後,郭靖黃蓉兩位大俠殉城而亡,他們的兒子郭破虜公也死在亂軍中,手中屠龍刀便不知所蹤。而倚天劍則在郭襄女俠手中,日後她創下峨嵋派,那把寶劍想來還保存在峨嵋派。」
楊青荻繼續說道:「我曾祖救援不得,就此避世。我們一家人也向來不過問江湖中事,只是不知為何數十年前江湖上流傳起這一段話,屠龍刀也幾乎同一時間在江湖上露出了蹤跡。且不說旁人根本不知刀劍中的秘密,哪怕熟知內情之人也不敢說得了這對刀劍便能號令天下。這一段話言過其實,但卻勾動起了江湖中人的貪慾,哪個不想做武林至尊?以訛傳訛,便越傳越玄虛,爭奪屠龍刀的人也越來越多!」
趙禹沉吟道:「屠龍刀數十年銷聲匿跡,突然伴著這段誘人的話出現在江湖中,定是有人在弄虛作怪!」
楊青荻點頭道:「雖然我家人不理江湖事,但倚天屠龍卻與我家頗有牽連。我父母不忍心看江湖人因這虛妄念頭廝殺不止,便去追查此事,想將屠龍刀收回來。哪知他們一去便糟了殺身之禍……我母親當場身死,我父親拖著重傷趕回來,過不幾天也傷重不治故去了……」
趙禹聞言後大驚道:「楊大俠武功傳承淵博,這世上還有誰能傷害他的傳人?」
「再精妙的武學,於天下武功而言,不過滄海一粟!我父親臨終前說到,他們是被天魔教的人伏擊……原本我還以為是某個隱世的江湖門派殺害了父母,武功小成後便四處追查,卻一直沒有發現這個神秘的天魔教。直到這次梁家的陰謀,才突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略一思忖,趙禹便明白了楊青荻話中所指。梁家挑動河朔江湖大亂,與屠龍刀引動天下武林大亂,何其相似!
以一把寶刀引動天下大亂,江湖上廝殺不止,究竟是怎樣的人,才能布下這驚人的陰謀!
第067章 黯然銷魂唯別離
楊青荻依偎在趙禹懷中,悲傷的說道:「單單一個梁家,我們便九死一生才闖過來。我真的很怕,不敢想屠龍刀現世背後是多麼強大的力量在策劃。我爹爹媽媽當時的武功,遠比河間雙煞要高強,可他們還是死了……那個天魔教,不知擁有多強大的力量,最恐怖的是江湖上幾乎沒人知道這個門派的存在!」
「答應我,在你武功沒有大成之前,千萬不要插手屠龍刀的事情!哪怕屠龍刀就在你面前,也不要伸手去碰!」楊青荻凝望著趙禹,沉聲說道。
趙禹握著她的手,重重點頭道:「青荻姐姐你放心吧,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輕涉險地,把自己逼到生死危機中!」
他口中說著,心裡卻委實沒有信心。世事總不能盡如人願,且不說驅逐韃虜本身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單單波詭雲譎的江湖便已經凶險無比。他不想避世隱逸,所能做的也唯有永不放棄求生之念。
楊青荻破涕為笑,將黯然銷魂掌法放進趙禹手心裡,說道:「這一套掌法是我曾祖所創,威力絕大,連我父母都沒有練成。我本來想練了去尋那天魔教報仇,可是被你這小鬼害了,只怕很長時間都沒辦法體會到黯然銷魂的意境。你總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情,若能練成了,自己多一門保命的本領,我也放心一些。」
趙禹看到這掌法名稱,心中已經覺得有些心驚肉跳,只是楊青荻殷殷關懷,便接過了心法,順手放在一邊,卻不打算去練。
楊青荻見他這模樣,嘆了口氣,然後說道:「想不想聽聽這黯然銷魂掌的故事?」
不待趙禹答話,她便娓娓講述起來。
趙禹初時還不以為意,及至聽到神雕大俠楊過與小龍女一生崎嶇情事,漸漸被吸引進去,連呼吸都不由得放緩了。聽到他們兩人歷盡艱辛,生離死別,矢志不渝的守護,終於走到一起。而這番深情終究要惹人非議,他不由怔怔出神,竟聯想到了自己。
趙禹一身武功,雖有許多處於自悟,但有兩個最重要的授業之人,雖無師徒的名分,但卻有授藝的恩情。一個正是眼前與他依偎而坐的楊青荻,另一個……距離越來越遠……
「今日見一面,或者就是永別了。你要光復漢家河山,我卻要保大元社稷,往後縱使見了面,都是敵人,不是故交!你不用記著我,我也不會記著你,大家往後再不相干。」
驀地,趙禹記起那個深刻心底的倩影,突然心如刀絞。他雙手摀住臉,哀聲道:「青荻姐姐,我心裡苦得很……」
楊青荻怔了怔,然後眸中露出些許黯淡,悄無聲息的站起身走開數步,而後突然返回來用力抱住趙禹:「這算黯然銷魂麼?」
這一日後,兩人都不再提起此事,就好像沒有發生一般。
隨著趙禹九陰真經武功練習越發純熟,楊青荻也開始與他對拆起來。兩人有雙劍合璧的經驗,彼此武功都熟稔之極。楊青荻因自小便有寒玉床輔助練習九陰心法,而趙禹則是大回還丹夯下渾厚基礎,兩人內力不分伯仲。但若只用九陰真經內的武功,楊青荻卻佔了練習日久的優勢,每每將趙禹壓著追打。
而且在切磋之時,楊青荻根本都不會留手,將九陰真經的精妙鬼魅發揮得淋漓盡致。趙禹一來怕傷到楊青荻,二來心中有愧,每次都被打得遍體鱗傷。狀況之慘,連小棠等幾個丫頭都覺得同情起來。
而楊青荻只是說道:「你這小子最喜冒險,好勇鬥狠,往後少不了與人廝鬥。讓我來捶打慣了,以後也能吃得痛,不會小小傷勢都捱不住!反正無論多緊要的傷勢,古墓中都能修養過來。」
趙禹無言以對,只能甘之若飴去承受。
古墓中春秋如一,時間彷彿停滯一般,但歲月終究還是靜靜流逝。趙禹的九陰武功越來越熟練,所受的傷也越來越輕,到最後哪怕刻意留手,也能與楊青荻戰個平手。兩個人都知道,分別的時候漸漸到了,只是哪個也沒有主動提起。
這一天,楊青荻以九陰神爪進攻,趙禹則以蛇行狸翻之術應對。切磋了將近半個時辰,楊青荻仍然連趙禹衣角都未觸到,索性將手一甩,悶聲道:「不打了,和你交手越來越沒了意思!」
趙禹聞言後,從地上翻起來,恰與楊青荻對面而立。如今他的個頭已經與楊青荻相差無幾,倒不會再因此自卑。看著眼前這臉頰紅暈兀帶惱意的絕色女子,趙禹心中漣漪大起,突然緊緊將她擁在懷中。
「你要做……唔。」
楊青荻大覺羞惱,俏臉緋紅,正待要推開趙禹,嘴唇卻驀地被堵上。她身軀突然一僵,笨拙地熱烈回應。
世上果然從無生而知之。良久之後,唇始分開。趙禹上下雙唇密佈齒痕,又痛又麻,有鹹鹹的血絲味道。他睜開眼,恰看到楊青荻那迷離眼神,待要開口,楊青荻卻突然嬌呼一聲,雙手掩面逃離這裡。
趙禹雙唇紅腫的古怪樣子,讓小棠等人感覺分外奇怪,連番追問。他窮於應付,索性待在房中不出門。
待到晚飯時,趙禹卻並未看到楊青荻,以為她還害羞不敢面對自己。可是接連數天,楊青荻都沒有出現在面前,他才覺得有些不妥,便去詢問小棠。
小棠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說道:「小姐已經離開古墓去巡視莊園,她難道沒有告訴你?」
聽到這話,趙禹焦躁的心情突然冷靜下來,已經到該離開古墓的時候了,楊青荻不想面對別離,所以便自己先離開……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哪怕不是生離死別……
趙禹再次離開古墓,與上次不同,這一次他孑然一身,再無人相隨。
悵然若失的心情,一直到洛陽才有所削減。與年餘前不同的,是這天地越發蕭條,流民如蝗蟲如雜草。世道崩壞,再無善惡之分,流民易子而食,哪個先倒下,便是別人活命的口糧!
從潼關到洛陽,趙禹遇到三十餘次攔路搶劫,初時還拔劍恐嚇令其知難而退,到最後,連劍都怯於拔出,任惡鬼一般的劫匪搜查自身。除了手中君子劍,他再無長物。行至偃師時,劫匪又盯上了他的君子劍。而後趙禹終於拔劍,十三名劫匪數息之間伏屍荒野。
彈去君子劍上的血漬,趙禹才驀地發現,從決定殺人那一刻開始,他前路隱忍已經全無意義。原來,人如果有一定要保住的東西,那必然要有所取捨。
然後,趙禹行路的速度加快起來,他的馬和盤纏又回來了。
黃河水患頻頻,官府橫徵暴斂,盜匪四起。原本城池的劃分已經沒有了意義,一些人被江湖門派收容勉強過活,另一些則滿天下遊蕩,追逐那渺茫的生機。
過了嵩山少林寺,趙禹再也沒有地理的概念。他本來對方向辨認感就差,沿路打聽皆是不知身在何處的流民,只能認準一個大概方向,一路往西去。
這一天,趙禹翻過山嶺來到一處小鎮。與旁處相比,這小鎮雖然蕭條,但還能勉強過活。小鎮裡有一個麵攤還開著門,趙禹花了二兩銀子,總算吃上一口熱食。野菜根燉湯,摻了將近一半麥皮的粗面。
吃完麵,趙禹休息片刻,又一打聽,才曉得自己早已經錯過穎州,已經來到了鳳陽城南。正思忖要不要返回頭去,忽地記起常遇春提起濠州都有明教的郭子興一部。自己既然已經決定加入明教,不妨先往濠州去看一看。
這般一想,他便翻身上馬,往濠州方向行去。
行出數個時辰,小道前方隱隱現出兩個人影。過了片刻,人影漸漸清晰起來,是一個老婆婆和一個小姑娘在趕路。那老婆婆拄著一根白木杖,行不幾步便要停下來咳嗽片刻,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這年景,幾個壯漢結伴趕路都嫌不安全,這一老一少的配搭著實罕見。
趙禹遠遠看見了,心中覺得有些古怪,便握緊了手裡的君子劍。待有仔細望了一眼,便篤定這老婆婆絕對是武功高強之輩。倒不是他眼力有多銳利,而是這老婆婆委實太張揚,手上竟掛著一串閃閃發光以黃金鑄成的念珠。這樣豪奢的作派,若非武功高強,只怕行出不到半里這一對老少就變成了餛飩餡兒。
兩下擦肩而過,那老婆婆掃了趙禹一眼便不再看,反倒那個小姑娘歪著腦袋看了趙禹幾眼,突然喊道:「少年郎,你自己趕路小心些,可不要糊糊塗塗送了命!」
趙禹聽她聲音清脆有趣,便勒住韁繩,指了指老婆婆手腕上的金鑄念珠笑道:「你們也小心些吧,銀錢露白可是行走江湖的大忌。」
那老婆婆聞言後,冷哼一聲,瞪了趙禹一眼,而後沙啞的嗓子對那小姑娘喊了一聲:「阿離,跟這小子廢個什麼話。還不專心趕路!」
那小姑娘阿離對著趙禹做個鬼臉,然後攙著老婆婆漸行漸遠。
趙禹正待要繼續趕路,卻又聽到那小姑娘的聲音傳來:「婆婆,我們要尋那胡青牛麻煩,打上門去就好,為什麼要這樣大費周章?」
聽到這句話,趙禹的好奇心突然被勾起來,思忖片刻,才記起常遇春的師伯,那個蝶谷醫仙正叫做胡青牛。想起這事,他便又仔細傾聽。
只見那老婆婆咳嗽兩聲然後說道:「擅泳者溺於水,大凡人擅長什麼,總會忍不住要炫耀。那胡青牛自詡醫術天下第一,等那些人到了蝴蝶谷必會按捺不住要救治,那就算破了他的誓言。我就是要讓他死個心服口服!」
聽到這裡,趙禹心中一動,待那一對老少行遠,才撥轉馬頭綴了上去。
第068章 九陰一劍退金花
荒山人煙稀少,那老婆婆武功又著實高強,趙禹遠遠綴著,當行到一個岔路上時,卻突然發現失去了那一對老小的蹤跡!
兩年多前,趙禹都和常遇春與張無忌去過一次蝴蝶谷,雖然過門不入,但大概位置還有一個模糊印象。蝴蝶谷位於女山湖畔,此地既然已經距離鳳陽甚近,那一路往東走就對了。
眼下夕陽西垂,趙禹便背著太陽一路疾行去。
那老婆婆去尋胡青牛的麻煩,多半是胡青牛見死不救的名聲招惹了是非。趙禹雖然對這胡青牛的名聲不敢恭維,但這次既然準備加入明教,倒不好也來個見死不救。尤其他還是常遇春的師伯,而明教中趙禹只與常遇春交情最深厚。
又行了七八日,當中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趙禹總算趕到了女山湖畔。他一路打馬飛奔,只盼那老婆婆不要趕到自己前路上。為了趕得及,他當真夙夜不休。
女山湖畔又流連了兩天,終在一天晚上尋到一個幽靜山谷,谷中景象頗似常遇春所言。他沿著溪流往內裡走,行了片刻,卻看見那老婆婆和小姑娘出現在前方,雙肩驀地一震,莫非自己已經來晚了?
那小姑娘看見趙禹,臉上頓時露出詫異神色,奇道:「咦,你不是往北邊去?怎麼又出現在這裡?莫不是一路在跟著婆婆和我?」
趙禹沒有回答小姑娘,而是望向那個老態龍鍾的老婆婆,沉聲道:「胡青牛死了?」
那老婆婆臉色驀地一沉,冷聲道:「他早就該死了!小娃娃,我不管你和胡青牛什麼關係,婆婆心情不好,識相的就快讓開!」
想不到自己終究還是晚了一步!趙禹面色鐵青,從馬背上縱身下來,直接站在了道路當中,說道:「當真巧得很,老婆婆,我的心情都糟糕得很,要找人打一架!你若本領不夠,今天不好生離此地!」
那小姑娘看到趙禹這模樣,跳出來指著他喝罵道:「你這小子是活膩了?還不快向婆婆道歉,她可會真的殺了你!」
「好,好啊!我久居海外,都不知中土江湖中人已經這般有膽色!乳臭味干的小娃娃,都敢來忤逆我金花婆婆。阿離退開!」
那老婆婆尖喝一聲,疾衝數步,快似鬼魅,哪還能看出原本老態龍鍾的樣子。她手中木杖陡地揚起,當胸砸向趙禹。
木杖未至,勁風先襲來。趙禹手腕一顫,君子劍已然出鞘,單單這一招,他就發現這老婆婆內功比之自己要高了一籌。因此並不與她碰硬,腳步一滑,前衝丈餘,同時君子劍陡翻削起,已經用上了九陰真經的精妙劍法。
那婆婆篤定的一擊,卻發現少年驀地從眼前消失,大驚失色,暗呼天下竟有這般詭異的身法!未待她回轉身來,耳邊已聽到淒厲劍風!她登時魂飛天外,木杖忙不迭迎擊過去,只聽卡嚓一聲,那木杖已被當中劈開!
金花婆婆一招失算,便落盡下風,兵器都被斬斷!她不敢再戀戰,將兩截木杖抖手射出,反手拉住那小姑娘阿離驟然退到數丈之外,仍覺驚魂未定,忍不住開口道:「少年郎,你的武功當真了得,不知是那一派的高足?」
趙禹劈開兩截木杖,劍指那婆婆,卻不答話。
金花婆婆見趙禹仍不肯罷手,想起他鬼魅一般的武功路數,心中已經失了戰意。只是她一招之間便敗在一個少年手下,顏面大失,終究有些不甘心,便嘿然道:「你這番勝過我,全仗兵器的便利。這番我出門匆忙,未攜帶趁手兵器,往後有時間了,定要再來討教!」
那小姑娘阿離眼中驚異仍未散去,見趙禹還要上前,連忙喊道:「那胡青牛是怕了婆婆服毒自盡,你來為難我們作甚麼!」
聽到這話,趙禹心中殺意稍減,沉吟片刻才收起劍來,說道:「金花婆婆,我看你都是上了年紀的人,該當明白事理。或許你的親人因胡青牛不肯救治而死去,若心中憤惱,打罵他都是應該,未必就一定要置他於死地,終究他不是你真正的仇人。此番給你一個教訓,以後行事勿要如此跋扈!」
那金花婆婆牙關緊咬,牙縫裡擠出話道:「好明白事理的少俠,老婆子受教了!今日之教,異日必有所報!」
說罷,挾住那小姑娘縱身越向谷外。
趙禹收起劍來,忽然覺得那金花婆婆有些古怪。只是他心念著因為自己一時疏忽跟丟了人,連累胡青牛送命,總有些不能釋然。待上馬後剛要離去,卻忽然想到胡青牛死了,金花婆婆未必就會替他收屍,自己已經白跑了一趟,倒不好叫他再曝屍荒野。這般一想,他便又往谷內行去。
進了谷中,依稀看到一個草棚,草棚中橫七豎八躺了十幾個人。趙禹湊上去一看,這些人身上無一例外帶著古怪傷病,眼下都昏睡不醒。想起初遇金花婆婆時她所說的話,趙禹心下便有些瞭然。
正當此時,他聽到數丈外茅屋中有動靜,身形一閃便落到了茅屋門前,將房中情形盡收眼底。只見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仰躺在地上,臉色難看至極,另有一個少年背對著自己在給地上那兩人針灸,旁邊則立著一個少婦和七八歲的小女孩。
待看清那少婦的臉,趙禹卻突然一愣,原來這少婦正是兩年多前自己曾見過的那個峨嵋派的紀曉芙。
趙禹這一愣,紀曉芙已經將頭轉過來,卻看見門外悄無聲息出現一個人影,登時花容失色,驚得「呀」了一聲。
趙禹有些尷尬的擠出一個笑容,舉步走進房內。
這時候,屋內眾人聽到紀曉芙的驚呼,都轉頭望來。原來蹲在地上那少年正是張無忌,兩年多未見,這小子雖然高了一些,卻還是蒼白瘦弱的樣子,看來寒毒還未清除。
看到趙禹,張無忌正在施針的手突然僵住,驚詫道:「你是、趙……」
趙禹走過去看到那個雙眼緊閉的中年人胸膛還在微微起伏,急聲道:「他可是胡青牛?難道還有救?你看我做什麼,還不快做自己的事!」
張無忌聽到趙禹的呵斥,手腕一抖,急忙轉過身去繼續針灸。雖然兩年多未見,可是這少年給他心中留下極大陰影,至今難忘。
地上那中年婦人面色雖然難看,但神志還清楚,她警惕地望向趙禹,低聲道:「閣下是什麼人?來我夫妻這陋捨有何貴幹?」
她生怕少年也是自家結下的仇家,借助金花婆婆之勢來尋仇,因此語調便有些生硬。
趙禹對她點點頭,說道:「原來是胡夫人,你放心,我與常大哥是朋友。聽說胡先生有麻煩,趕來想要援手。是了,我聽金花婆婆說胡先生已經服毒自盡,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王難姑表情先是鬆動了少許,聽到最後一句臉色驀地一變,顫聲道:「金花婆婆還沒有離開?」
趙禹回道:「來時我與她交手一次,被我驚走了。」
聽到他的話,眾人臉色突然都變得古怪起來。他們剛看見金花婆婆來去如風的非凡手段,哪裡會相信她竟被區區一個少年驚走!
這時,昏厥的胡青牛突然呻吟一聲,緩緩睜開眼來。眾人無暇再戳穿趙禹的謊言,那王難姑喜極而泣,撲在胡青牛身上噓寒問暖。
胡青牛先是安慰妻子,然後又對張無忌道謝道:「小兄弟,多謝你救命之恩。若不是你,今番我命休矣!」
張無忌連忙擺手謙讓,趙禹突然出現,讓他倍感約束。
紀曉芙心思細膩,早看出張無忌對這突然出現的少年似乎頗多忌憚,便往前邁了一步,隱隱將張無忌護在身後。
這時候。胡青牛才看到房中的趙禹,卻是一個從未見過的生面孔,便如他妻子一般生出了一樣的想法。正待要開口,王難姑已經解釋道:「這位少俠,說他是常遇春的朋友,來幫我們的。呃,他說他已經驚走了金花婆婆……」
胡青牛眼中同樣閃過一絲質疑,不過很快便收斂起來,客氣的問道:「未知少俠高姓大名?莫非也是我明教兄弟?」
趙禹察言觀色,已知這些人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話,看來那金花婆婆在江湖上名聲應該極響亮。他想想便也釋然,雖然只交手了短短一招,可是趙禹都試出這金花婆婆內功比起河間雙煞中任何一個都不遑多讓。若非開始便輕敵,加之兵器吃虧,自己也不可能這樣簡單就驚走她。
見趙禹久不開口,張無忌乾咳一聲,低聲道:「他就是常大哥口中的趙兄弟……」
聽到這話,紀曉芙與王難姑還不明就裡,胡青牛則臉色大變,忙要撐起身子來卻因渾身乏力又跌坐下去。他語調興奮的說道:「原來少俠就是我教中敗河間雙煞、飛刀破萬軍的小魔君趙無傷!常遇春來這裡總愛講起趙兄弟的事,原本我還不信,今日一見更勝聞名!」
聽到胡青牛亢奮語調,趙禹的臉忍不住都紅了紅,原來他在江湖上的名聲都已經被吹噓得如此響亮。什麼飛刀破萬軍,實在讓他不好意思承受。
聽到小魔君趙無傷的名頭,王難姑和紀曉芙臉上也露出驚容。只因最近一年來,小魔君的名號已經傳遍大江南北,那駭人的戰績有河朔眾多武林人士證明,令許多人都驚嘆不已。
這時候,那一直歪著腦袋打量趙禹的小姑娘卻開口道:「你就是趙無傷?那你怎麼沒有生著別人說的三頭六臂?和別人沒區別啊,呃,只是比無忌哥哥好看一些……」
「不兒不要胡說!」紀曉芙心中一緊,連忙摀住女兒的嘴巴。這小魔君的外號聽著就覺恐怖,行事必然也邪魅乖張。她生怕這小魔君會因此生氣傷害自己女兒,連連躬身道:「童言無忌……小、趙少俠千萬不要介意!」
趙禹大感窘迫,他突然轉臉對那小姑娘做了一個鬼臉。
那小姑娘本就被娘親的反應嚇得不輕,見到趙禹兇惡鬼臉,嘴巴一癟,登時嚎啕大哭起來。
第069章 捐棄前嫌情始真
紀曉芙忙不迭退出房去哄女兒。
趙禹轉頭看到胡青牛夫妻倆臉色都有些古怪,乾笑兩聲,訕訕道:「胡先生不必客氣,你中的毒可不礙事了?」
提起這事,王難姑又變了臉色,急聲對胡青牛說道:「師哥,你服毒的份量遠遠超過我。眼下毒性遠未除淨,還要煎藥來服。」
說著她又開出一個藥方,便欲命僮兒煎藥,卻看見胡青牛欲言又止,便笑斥道:「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方子還有不妥?」
胡青牛忙不迭擺手道:「師妹下的毒,險些要了我的性命,我哪有本領去解!」
王難姑聽他這樣說,突然低下頭,撲哧撲哧掉起淚珠。胡青牛見她這模樣,又忙不迭拍胸脯保證,指天畫地詛咒。半晌之後,王難姑才握著他的手說道:「師哥,以前都是我做的岔了。我性子要強,不單使我們夫妻感情越發淡薄,還險些害了你性命。我跟你發誓,往後再也不和你比毒術醫術!胡青牛醫術就是天下最高明的,比王難姑強了十倍百倍,我再不爭強,只做你這天下第一名醫的好妻子……」
胡青牛聽到妻子動情的話語,眼圈也驀地紅起來,哽咽道:「我這一世,能聽到師妹說這句話,便此刻死了也值了!」
「胡說!」王難姑伸手摀住胡青牛的嘴巴,破啼為笑道:「你現在餘毒未清,還要賣嘴乖!我都說了不再介意,你還不快改改這個方子?」
胡青牛兀自有些遲疑,直到王難姑連聲催促,才開口說起來,只是每改動一項,便轉頭徵詢妻子的意見,似乎真的拿捏不準。
張無忌聽全了方子,不再留在房裡,與僮兒一起出門去配藥煎藥。他實在不想和趙禹呆在一處,總覺得胳膊涼嗖嗖的。
趙禹看著胡青牛夫妻倆你儂我儂,對望傻笑,竟完全忽略了自己。他忍不住又乾咳兩聲,開口道:「這個,賢伉儷若有時間,可不可以給我講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胡青牛這才收回了凝望妻子的目光,對趙禹講述起來。
趙禹從頭到尾聽了一遍,連呼好險:「我一時大意跟丟了金花婆婆,險些誤了先生性命。幸好胡先生你吉人天相,才使我不至於鑄成大錯。」
胡青牛連忙擺手表示與趙禹無關。這時候,僮兒也將熱的湯藥送過來。胡青牛兩夫婦各端一個瓷碗,輕啜一口,便抬起頭來望著對方傻笑,甜得蜜裡調油一般。
趙禹聽到這兩公婆獨特的相處方式,暗呼真是大開眼界,旁人閨房之趣便是畫眉之樂,這兩人卻對賭服毒**,當真天下最奇葩的一對。
他不想再待在房中打擾這兩人恩愛,便踱出了門,卻看見紀曉芙母女倆正挨在屋簷下。他遠遠對紀曉芙拱手道:「紀女俠雖未見過我,我卻早已經見過你,心中對你很敬佩。」
紀曉芙原本對這名震江湖的小魔君很是忌諱,聽到他的話卻禁不住好奇起來。
趙禹便將兩年前目睹她不忍傷害彭和尚的事講了一遍,紀曉芙被觸動回憶,想起那日後便有家不能歸,對同門也避而不見,一時間又是傷感又是羞慚,竟說不出話。
趙禹看到她這個樣子,還有那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已猜到這女子心中承受了太多痛苦。他心中便有些同情,寬慰道:「世間事向來難分對錯,又哪能做到盡如人意。好比我,捫心自問都未做過什麼大奸大惡之事,卻被世人指作小魔君。這種事,怎麼說是個道理?且由他去!」
聽到這幾句話,紀曉芙只覺心中酸楚一瞬間都泛上來,眼淚猛地湧出來,收都收不住。
趙禹見她淚眼婆娑,才知自己當真不適合開解人,便將目光轉向那小姑娘,柔聲道:「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那小姑娘已經不再恐懼趙禹,只是板著臉,說道:「我叫楊不悔。你說哭了我娘親,我不跟你說話!」
「不兒,不要說了,我們回房。」
紀曉芙擦去眼淚,扯了扯女兒,然後對趙禹盈盈一拜道:「多謝趙少俠開解,先前我誤會了你,向你道歉。」
趙禹擺擺手表示不介意,望著那母女倆消失在夜幕裡,咂摸了幾遍那小姑娘的名字,越發覺得情之一字當真難分解出個對錯。
這時候,胡青牛夫妻倆喝過藥湯後已經好了許多,互相攙扶著走出房來。那王難姑憂心道:「金花婆婆做事謹慎,此番雖然去了,日後未必不會來查探。這蝴蝶谷,終究還不是個久留之地。」
胡青牛對妻子自然滿口附和,點頭道:「師妹說的極是,我們還是要快些離開。」
趙禹見他兩人還是一副精神不濟大病初癒的樣子,便說道:「你們還是要養好身子才好行動,左右我都沒有緊要事,便在這裡守候幾日,待你們病體康復再送你們離開。」
那王難姑欲言又止,顯然對趙禹信任還有所保留。胡青牛則握緊妻子的手,而後對趙禹點頭道:「趙兄弟說的是,我們便再逗留幾日。只是麻煩了趙兄弟,胡青牛心裡著實過意不去。」
趙禹說道:「胡先生言重了,人一生誰沒有個病痛,天下又有哪個不想與你這神醫攀上交情。」
夜已經極深了,眾人不再客套,便各自回房休息。趙禹連日趕路,精神都倦怠得很,隨便選了一個空房間,進去後便蒙頭大睡,一直到日上三竿。
第二天,是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蝴蝶谷遠離塵囂,又不乏生機,的確是個避世隱居的好地方。趙禹走出房門,看到張無忌正在為草棚中那十幾個人治傷,忙得團團轉,有幾個脾氣暴躁捱不得傷痛折磨,便對張無忌大聲喝罵,他也不氣惱。
趙禹蹲在簷下,紀曉芙走到他身後,望著草棚下的張無忌,輕聲道:「無忌可真是個心腸善良的好孩子。」
趙禹略一思忖,便明白紀曉芙話中意思。她定是看張無忌對自己頗為忌諱,便誤會兩人有什麼過節。他也不做解釋,心中卻想到,心腸善良未必就是個好人。
這張無忌的確是個品性純良與人無害的少年,但世上哪有真正無害的人,無害便無益,這樣的人存在還有什麼意義?而且,張無忌本身存在便是一個害處,武當高徒和魔教妖女的兒子,不吝於煽在正道武林臉上的一巴掌。他又是唯一知道屠龍刀下落的人,若被江湖中人尋覓到,少不得又是一番廝殺爭搶。
突然,草棚裡張無忌「呀」的叫了一聲,原來有一人埋怨他醫道平庸久治不愈,竟將滾燙的藥湯潑在他身上。
紀曉芙見狀,急忙衝上去幫手。
趙禹便也跟在後面走進了草棚,看到一個禿頭老者指著張無忌喝罵道:「張少俠,你老實講,胡先生的醫術你到底學了有幾分?我們這些人病情時好時壞,莫不是成了你試藥的工具?」
張無忌頗有唾面自乾的涵養,並未因此而生氣,只說道:「你們若信我,就讓我治。若不信,那也沒有辦法。」
眾人終究沒有拒絕這小救星的勇氣,只是一腔怒火無處發洩,恰在此時看見走進草棚的趙禹,頓時將怒火發洩到他身上:「哪來的混小子,有什麼好看!快滾出去!」
趙禹愣了一愣,沒想到自己成了那個被殃及的池魚。他還未開口,張無忌已經轉頭來為那些人求情道:「他們有傷在身,已經病痛得糊塗了。你千萬別介意……」
突然,一個手臂被砍斷的漢子望著趙禹驚駭道:「你、你是小魔君趙無傷!」
聽到這話,原本嘈雜的草棚中登時鴉雀無聲。眾人盯著眼前這相貌清秀的少年,心裡卻記起關於這少年的種種傳聞,又想起方纔的惡劣言語,額頭上登時冒出冷汗來。
趙禹有些奇怪,指著那漢子問道:「你認得我?」
那漢子身子一縮,顫聲道:「在下是神拳門弟子,平遙城外有幸目睹趙少俠的風姿……」
趙禹點點頭,而後視線在草棚中轉一周,冷聲道:「若想治病,就和氣些。哪個再聒噪惹人生厭,往後都不用再治了!」
待趙禹走出草棚,眾人才虛脫般呼出一口濁氣,個個乖巧無比,再不敢對張無忌頤指氣使耍脾氣。
張無忌見少年只是一句話,便將這些江湖豪客治得服服帖帖,便有些失神。他想到自己至今寒毒未癒,不知還有幾多壽命,只怕一生也難體會到少年那樣的威風,心情越發黯淡。
轉過茅屋,趙禹看到王難姑正指揮幾個僮兒在屋後立起兩座墳墓,上面寫了她們夫妻兩個的名字。他明白王難姑終究是對自己不能完全信任,用這法子來掩人耳目。
胡青牛看到趙禹,表情有些尷尬,正待要解釋,趙禹擺手道:「尊夫人這法子也不錯,畢竟生死攸關的時刻,多一層掩飾是好的。不要說賢伉儷,哪怕是我自己,換另一個同齡人來講他能勝過金花婆婆,我都不敢相信。」
聽趙禹這般說,胡青牛才鬆一口氣,又說道:「趙兄弟武功高強,自然無所畏懼。不過能避一個大敵,終究是好的。只要再調養幾日,我的身體就會好起來,我們便離開此地。」
時間一天天過去,蝴蝶谷中求醫的人也都傷癒離開。胡青牛夫婦的身體也都恢復過來,眾人正準備過一日便離開。
這一天,金花婆婆還是趕來了。
第070章 峨嵋滅絕武成癡
與上次見面相比,金花婆婆沒有什麼變化,唯一一點不同,便是手裡枴杖換成灰黃黝黑模樣,不知是何物製成。
那個小姑娘阿離攙扶著金花婆婆,一雙靈動的眼珠卻在四處打量。她首先看到流連在假墳墓面前的張無忌,喝問道:「幾天前來蝴蝶谷那個帶劍少年呢?」
金花婆婆脾氣暴躁,手裡枴杖猛地一揮,將茅屋掃出一個大大窟窿。她看到趙禹提劍走出房間,飄然退了三丈有餘,才死死盯住趙禹,陰狠道:「果然是個有膽色的好少年,老婆子還真怕你就此飄然遠去,杳無音訊。」
趙禹背過手,給隱藏起來胡青牛夫婦打一個放心的手勢,才笑著對金花婆婆說道:「你也果然是個老而彌辣的老婆婆,睚眥必報,我還怕離去後你會遷怒這谷中無辜,便留下來再給你個教訓。」
金花婆婆不怒反笑,也不多說,手中枴杖揮起來當頭砸向趙禹。趙禹不敢輕敵,腳步一錯便施展起九陰身法,身形頓時變得飄忽起來,同時劍身大振,刺向金花婆婆。
隱蔽處,王難姑拉著胡青牛說道:「師哥,這趙少俠名氣恁大,定然能應付得住金花婆婆。我們留在這裡還會讓他分心,不如先悄悄離開,等他來匯合?」
胡青牛原本對妻子言聽計從,聽到這話臉色卻陡地冷下來,說道:「師妹,趙兄弟是為了救我們才惹上這強敵。哪怕他不能應付住金花婆婆,我們也不能丟下他獨自逃生。就算我們幫不上忙,大不了留下來一起死,你不要再多說!」
王難姑見丈夫表情堅決,不敢再多說,只嘆一口氣,將視線挪向交戰的兩人。哪知這一看,眼睛再也收不回來!
金花婆婆武功高強,江湖上名聲也響亮。她這番有備而來,一出手便是凌厲殺招,一根枴杖在手中舞得密不透風,招招都是排山倒海的殺人狠招。只有真正見識到,才知這老婆婆果然盛名不虛,武功之高江湖上只怕罕有敵手!
再看向趙禹,卻是另一番情景。這少年身法飄忽至極,好似風中柳絮一般,每每看似要被枴杖砸個正著,卻偏偏輕飄飄盪開。而他手中的劍,只是偶爾刺出一招,便能引動金花婆婆攻勢大變!
一時間,觀戰眾人都分不清楚這兩人到底哪個佔了上風。表面看來,金花婆婆銳勁十足,而趙禹卻一直在遊走退避。但他卻絲毫敗象不漏,尤其動作轉換之間絲毫煙火氣都無,顯得游刃有餘。
紀曉芙師承峨眉派,眼力比起胡青牛夫婦又高了一籌。她看得出金花婆婆的攻勢綿延不絕,單單招式的變化便令人眼花繚亂,其中或狠辣或迅猛的精妙變招,比起峨嵋派傳承的武功都不遑多讓。更恐怖的則是她枴杖激盪起的勁風,顯露出幾乎不弱於師父滅絕師太的內功造詣。若易地而處,紀曉芙自認連金花婆婆三招都禁受不住便要落敗。
但若說到帶給自己的震撼,金花婆婆卻遠遠不及趙禹。紀曉芙都是名門弟子,明白越上乘高深的武學,越需要經年累月的積累。她已經從張無忌處得知,這個名滿江湖的小魔君比起張無忌都要小了一歲,但武功的造詣竟連金花婆婆都奈何不得,當真是不可理喻之事!一時間,紀曉芙驚詫得連呼吸都給忘了。
金花婆婆這番來,查探胡青牛的生死都不再是最緊要的事,她滿懷憤恨來找趙禹尋仇,準備挾一腔銳氣力挫少年,哪知越打下去越是心驚!原本她都以為少年只是招式鬼魅些,加上自己輕敵和兵器的劣勢才會受辱,若比起真正的武功本領,少年決計不會是自己的對手。
可是隨著兵器的幾次碰撞,她這個想法完全被顛覆。少年不止招式精妙,就連內功和自己相比都所差無幾!尤其交手數十招,金花婆婆看似在搶攻,實則只有她自己清楚,銳氣已經漸漸消退,而少年的武功路數,她卻還沒有把握得住!
趙禹同樣不好受,金花婆婆換了一根枴杖後,本領翻了一倍都不止。這枴杖也不知何物鑄成,看似不起眼,實則堅硬無比,尤其每一招都蘊含著金花婆婆渾厚的內力,兩下武器每一次碰撞都會有一股莫大反震力道湧來,震得他半邊身子都酸痛難當。若非一年多來飽受楊青荻摧殘之苦,眼下他都不能再保持進退有度的局面。他有心依靠精妙的招式擊潰金花婆婆,可是這老婆婆吃一塹長一智,枴杖揮舞起來,不使趙禹靠近自己。
兩人打鬥了許久,卻是彼此奈何不了對方的局面。金花婆婆想的是少年力弱,而趙禹卻在盼著金花婆婆人老氣短,越僵持越膠著。
突然,遠處傳來一個冷冽的女聲:「好精彩的打鬥!」
聽到這聲音,趙禹與金花婆婆臉色都驀地一變。勢均力敵的廝鬥,最忌諱旁邊有不明來歷的人窺探。交手中兩人對望了一眼,各自收起武器,閃身份開。
從近處望了那金花婆婆一眼,趙禹又生出古怪感覺。這念頭只掠過一次,他便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一名四十多歲的尼姑帶著兩個年輕女子走過來。那兩個年輕女子,竟是峨嵋派的丁敏君和貝錦儀,尼姑的身份,自然不問便知了。
紀曉芙臉色陡然一變,一臉恐懼內疚,連忙迎上前跪下道:「師父,您老人家好。」
金花婆婆看了一眼來人,眼神忽地一變,冷笑兩聲道:「你是峨嵋派的掌門滅絕師太?我傷了你的弟子,你要怎樣?」
滅絕師太只掃了跪在地上的紀曉芙一眼便不再理會,迎上金花婆婆的目光,冷聲道:「你要傷便傷,殺死了都不干我事。」
紀曉芙聽到師父這句話,眼中頓時湧出兩行清淚。
金花婆婆看了紀曉芙一眼,又望望趙禹,說道:「外人在場,今天倒不好分出個勝負。小兄弟,換個日子我們再打過。」
她回頭招呼道:「阿離,我們走。」
正待要走,滅絕師太身後的丁敏君卻跳出來,喝到:「冒犯了我師父,還想……啊!」
原來她方才沒有看清趙禹的面容,待走上前才認出來,渾身驀地一顫,忍不住驚呼出來。
滅絕師太皺眉不悅道:「甚麼事,這樣大驚小怪!」
丁敏君掃了趙禹一眼,轉頭對師父說道:「他、他就是小魔君趙無傷!」
聽到這話,滅絕師太望向趙禹,眼中神光閃閃。她性情孤僻,一生潛心武學,之所以記得小魔君的名聲,還不是因為趙禹冒犯了峨嵋派的威名,而是聽靜虛講起這少年劍法已經達到勢的境界。這次見到真人,尤其又遠遠看到剛才那場精彩打鬥,她便有些躍躍欲試。
趙禹遙遙對滅絕師太拱手道:「滅絕師太你好,大名如雷貫耳,晚輩心中都景仰得很。先前與貴派弟子有些誤會,還望你不要介意。」
他講得客氣,一來滅絕師太是江湖上久負盛名的武功宗師,二來周芷若那小丫頭還在峨嵋派。趙禹都不是非要滿天下樹敵,因此便有些冰釋前嫌的意思。
滅絕師太點點頭,臉上無甚表情,說道:「原來你就是小魔君趙無傷,很好,出劍吧!」
丁敏君等人從師以來,從未見過師父與旁人動手。聽她開口便讓趙禹出劍,丁敏君心中一喜,臉上已經泛起了笑容。而紀曉芙清楚師父武功高強,又記著趙禹善意勸慰自己,便開口想要阻止:「師父……」
「住口,我沒你這個好徒兒!你的事,稍後我再理會!」
滅絕師太冷哼一聲打斷紀曉芙的話,繼而望向趙禹,說道:「小魔君,你武功精妙,劍法高強,難道還怕與人交手?」
趙禹還當滅絕師太不忿他冒犯峨嵋派的威名,便又說道:「師太言重了,我這點微末伎倆,怎麼入得你老法眼。以前一些誤會,我向你道歉。動起手來,總會傷了和氣。」
金花婆婆已經攜著小姑娘阿離走遠,不知怎的卻又返回來,指著趙禹笑道:「呵!原來小兄弟你是明教的後起之秀,你的武功如何,我最清楚,相信滅絕師太有眼也看見。你卻說自己是微末伎倆,是瞧不起師太的眼光?」
聽到這話,滅絕師太臉色突然沉了下來,手臂一伸已經拿起丁敏君的佩劍。只見她手臂輕輕一抖,那劍鞘登時裂成兩片,露出銳利劍鋒。
趙禹沒想到金花婆婆來湊熱鬧在一邊煽風點火,又看到滅絕師太露出這一手,此戰已經不可避免。當下他也不再推脫,前邁一步,凝聲道:「請師太賜教!」
第071章 殺意滔天不足恃
武功高手的對決,一舉一動都有深意。
趙禹看似尋常的邁了一步,落在滅絕師太與金花婆婆眼中,兩人臉上都閃過驚奇之色。只因他從抬足到落腳,短短的瞬間裡,氣勁已經匯聚起來,臨近腳步方圓之間地上的土礫之物都貼地震了數震,與滅絕師太隨手震裂劍鞘有異曲同工之妙。
金花婆婆還倒罷了,她與趙禹交手兩次,對其功力深淺已經有了一個清楚認知。而滅絕師太一時間倒是有些拿捏不準,遠遠的對峙起來。並非她自持身份不肯率先出手,而是趙禹精氣神的匯聚全無漏洞,滅絕師太都無把握在極短時間內克敵制勝。尤其金花婆婆在一側意味莫名的觀望,也讓她生出幾分壓力。
丁敏君等人自然看不出這等入微境界的奧妙,她已經迫不及待要看趙禹被師父出手教訓,見趙禹邁了一步之後再無舉動,忍不住便喝到:「趙無傷,我師父身份了得,不肯搶個先手,你卻在磨蹭什麼!」
金花婆婆突然笑起來,對滅絕師太說道:「果然是名師高徒,師太這個徒兒有趣的緊啊。」
「敏君,胡說什麼!」
滅絕師太輕斥一聲,不想徒兒再丟人現眼。
恰在此時,趙禹的君子劍陡然一挑,閃電一般直取滅絕師太面門。
滅絕師太眼中神光湛湛,錯步揮劍,信手拈來的峨眉劍法將週身守護得風雨不透,不止使趙禹一劍無功,同時還撩起一劍反擊過去。
對於峨眉劍法,趙禹並不陌生。可是由滅絕師太施展出來,與丁敏君等人所施展的意味又大為不同。她的劍招變化不多,但每一劍都是恰到好處,單從招式上根本推斷不出她用的究竟是哪一招,但身處其中卻感受到她看似隨意的一掃一刺已經深得峨眉劍法的精髓。
面對滅絕師太這樣的宗師,趙禹斷斷不敢輕敵,上手便是九陰真經最精妙的劍法。與趙禹交手時金花婆婆只覺得他招式進退鬼魅異常,難以捉摸,待以旁觀者角度來看,感覺又是大為不同。
且不說少年手中劍本身的古怪,只是隨意一個試探的遞招,便讓人完全琢磨不到他的劍鋒到底要落向何處,禁不住就生出週身要害都生出被威脅到的錯覺。若換了另一個本領低微些的,一招之間便要方寸大亂。如此飄忽的劍法,當真匪夷所思。
滅絕師太的應對落在金花婆婆眼中,同樣覺得大有深意。這個尼姑面對趙禹飄忽的劍招仍不自亂,有條不紊的防守反擊,每一招都留有餘地,不會因招式用老而透出破綻為對手所趁。
這兩個人的劍法,是兩種迥然不同的味道。趙禹將劍招的變化幾乎發揮到極致,削刺之間蘊含無盡可能,給人以龐大的壓力。而滅絕師太的劍則貼身遊走,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保守打法,但從這位劍法高手手中使出來,以金花婆婆的自負,也覺無懈可擊。
兩人交手數合,滅絕師太的劍路陡生變化,一反先前的諸多保留,卻是用上了自創的滅劍。一時間,劍光大作。
趙禹猝不及防,險些被滅絕師太的劍鋒削到,以精妙的九陰身法堪堪避開去。再看滅絕師太殺意凜冽的劍招,頓時生出心驚肉跳的感覺,只覺這每一劍都似要將自己劈成數段,血灑當場!濃郁殺意壓迫而來,趙禹心跳快若擂鼓,原本靈活的身法也變得遲滯起來!
這是勢的壓力!滅絕師太的劍勢,就是殺戮!不止首當其衝的趙禹感到不堪忍受,就連觀戰眾人臉色都驀地一變,那金花婆婆握緊了手裡的枴杖嘎吱作響,最遠處的張無忌已經瑟瑟發抖起來。
趙禹心神急斂,再次浸入了喪亂之境。自從上次走火入魔之後,他還是第一次使用喪亂之劍與人交手。雖然喪亂之劍遠不及九陰劍法精妙,但卻是唯一能讓他觸摸到劍勢的劍法。
劍勢的對決,是江湖中十幾年來都不曾有過的奇景!
這一次浸入喪亂之境,趙禹除了積蓄的幽憤之情,尚能保持一絲冷靜的克制。或許是心境的變化,又或閱歷的增長,他的喪亂之劍無意間已經有了很大進步,再不是一發難收的局面。
反觀滅絕師太,原本就陰冷的雙眼已經盡被殺意填滿,交手數招後卻又閃現幾絲刻骨的悲傷。以她的堅韌心境,也難免受到喪亂之境的影響,似乎久埋心底的悲苦之事湧上心頭,殺意中生出幾分蕭條。
所謂勢,是練武者精氣神匯聚到極點後自然而然生出的意境,一旦進入其中,身心都會形成一個獨有的韻律,所著重的不再是招式的對決,而是武道真意的比拚。滅絕師太殺意成勢,不姑息,不憐憫,殺盡一切該殺之人,剛烈無儔!但當她心中泛起傷心故事,濃烈的劍勢已經漸漸散亂下來。
兩劍陡然相撞,隨即便是無花巧的劍上內力相碰。趙禹劍勢雖佔得上風,內力終究不濟,悶哼一聲身軀便倒栽出去,蹭蹭倒退數丈才站定,經脈中已經有了幾處阻塞。他一邊運轉九陰心法中的療傷法門衝開內力阻塞之處,一邊說道:「師太武功高強,晚輩遠遠不及,甘拜下風。」
最後這一次比拚,滅絕師太因劍勢的疏漏,雖然逼退了趙禹,手中劍卻被震斷。她怔怔望著短見出神,對趙禹的話恍若未聞。
這樣一個結果,場中眾人都大感意外,趙禹雖然落敗,但看他說退便退,且還震斷滅絕師太的武器,縱使弱只怕也有限的很。尤其金花婆婆修為高明,由頭至尾看得最真切,待看到趙禹破解滅絕師太劍勢的喪亂之劍,才知這少年與自己交手時竟還有所保留,心中已經翻騰起滔天巨浪。
她的眼神變幻不定,不知轉換著什麼心思,良久之後才喟嘆一聲:「明教,嘿,當真是好運氣的明教!」
說罷,她有些意興闌珊的說道:「阿離,我們走。」
待要轉身,卻看見那小姑娘阿離正癡呆呆望著趙禹。她心中有些不悅,便扯了一把,阿離才回過神,轉頭說道:「婆婆,他的武功怎麼這樣高明?」
高明自然是極高明的,少年與堂堂峨嵋派掌門力戰,仍能爭出一個平分秋色的局面,這樣的武功造詣,放眼江湖都可算作第一等的高手!只是他的年齡實在太年輕,金花婆婆著實看不透,對小姑娘的問題自然也無從作答,失神片刻才說道:「或許他已經算不得人了,我們走罷。」
說罷,便攬起小姑娘,縱身離開蝴蝶谷。
金花婆婆回答小姑娘的問題並未刻意壓低音量,眾人皆聽到她對趙禹「非人」的評價,感想各不相同。紀曉芙和貝錦儀只是單純的驚詫,而張無忌的驚詫念頭卻又比她強了數分,只因為他兩年前見識過趙禹的武功造詣,那時趙禹雖然也算個高手,總還在能理解的程度。兩年後再見,少年的武功竟強了十餘倍都不止!
而丁敏君則是又驚又懼,從在方家堡敗於趙禹之手,她便覺一切如夢魘一般。及至親眼目睹趙禹楊青荻雙劍合璧力戰河間雙煞,而後又飛刀於千軍之中取敵將性命,她便知趙禹施加自己的侮辱只怕一生也無法憑本身的本領奉還回去。但她心中總還有個希望,希望師父能出手大肆懲戒這個可恨的小魔君。而現在,她僅有的希望似乎也已經破滅……
滅絕師太出神了良久,才抬起頭來,眼中對趙禹的欣賞不加掩飾,同時語帶遺憾道:「小魔君,你有這樣高明的武功,為何非要投身魔教引世人唾罵?這一次,我憐你之才,不計較你冒犯我峨嵋派的舊事,你能幡然醒悟回頭是岸最好。若不然,下次再被我見到,我不會再饒你!」
說罷,她也不理會趙禹的回答,轉頭徑直走向茅屋,對紀曉芙說道:「曉芙,你過來。」卻連望也不望紀曉芙一眼。
紀曉芙表情悲懼無比,只得隨了兩個同門走進房去。
第072章 冷語如刀情義絕
趙禹看到這裡,心知滅絕師太是要追究紀曉芙之事。他雖然頗同情紀曉芙,卻不好插手別人門派之事,嘆一口氣後對小姑娘楊不悔招手道:「小妹妹,你過來,我跟你講些有趣的事情。」
楊不悔轉頭望望母親,見她點頭,才有些不情願的走向趙禹。
峨嵋派眾人進房去,胡青牛夫婦則走出來。王難姑徑直走到趙禹面前,便大禮拜下去,羞慚道:「我小覷了少俠,你卻以德報怨助我們夫婦克退強敵,真是慚愧。」
趙禹連忙閃身避開,說道:「胡夫人不必如此。」
胡青牛則有些激動的拉住趙禹,興奮道:「趙兄弟小小年紀武功便如此了得,可見我們明教大興是天命所歸!」
張無忌走過來,神色複雜,鼓足了勇氣才說道:「那天的事我們都看見,是那毒手無鹽歹毒不好,她進去後一定會在師父面前對紀姑姑百般詆毀!你本領這麼高,為什麼不跟進去為紀姑姑辯白?」
趙禹看一眼這不通人情的小子,不答他話。而楊不悔聽到別人要對母親不好,便拉著趙禹的衣襟央他去幫幫母親。趙禹雖然不懼怕峨嵋派,卻實在沒理由插手別人門派之事,只得說道:「那就聽一聽,若丁敏君實在過分,我再開口。」
口上這般說,卻只是哄哄小姑娘。有眼前楊不悔這樣一個大證物,滅絕師太要追究紀曉芙的不是,哪還用丁敏君煽風點火。自己一個外人,又能做什麼?
張無忌聽到趙禹鬆口,壯起膽子拉他悄悄繞到茅屋後面窗子下,屏息偷聽。
屋中寂靜良久,好一會兒後,滅絕師太才開口說話,而後幾人便說起來。
別人隱私之事,趙禹終究不感興趣,甩開張無忌的手走去一旁。隨著屋中幾人音量漸高,他也模模糊糊聽到一些詞語,待聽到甚麼「魔教大魔頭」,便突然上了心,氣聚雙耳,用心聽去。
正聽著,滅絕師太突然拉著紀曉芙出了茅屋,翩然奔向遠處。趙禹正思索紀曉芙所說的光明左使楊逍,未及追上,又看見滅絕師太站在遠方高處怒視自己,顯然提防自己插手此事。
遠遠地見滅絕師太與紀曉芙耳語一番,而紀曉芙卻跪下去連番搖頭。滅絕師太突然揚起手掌,似要擊落。趙禹大驚之下,連忙高呼道:「師太三思!」
說著,他便縱身向那處衝去。待要逼近,滅絕師太隔空一掌劈來,怒喝道:「小魔君,你要管我峨嵋之事?難道你真以為我殺不得你!」
趙禹飄然後翻,落地後說道:「師太要教訓弟子,晚輩哪裡敢多言。只是紀女俠罪不至死,師太這手段未免狠辣了一些。」
滅絕師太冷哼一聲道:「她失身魔教妖人,已是罪該萬死!你若不退開,我連你一併殺死!」
紀曉芙突然撲倒痛哭道:「師父,弟子真是罪該萬死!只是捨不得我那可憐的女兒往後再無依靠,求您饒過弟子一命……」
滅絕師太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不過很快便又被堅定的殺意淹沒。
趙禹見她這般心狠,自忖若要用強未必救得下紀曉芙,便疾退回谷中,朗聲道:「師太是出家人,難道就無半點憐憫之心?好罷,你既然這樣狠心,我便連谷中你的另外兩個徒兒一併殺了!」
「你威脅我!」滅絕師太臉色鐵青,她在江湖上地位尊崇,何曾被這樣對待過。她眼皮一翻,冷聲道:「你殺吧,她們技不如人,該當送命。我要殺人,誰人能攔?以後我自然會殺成百上千的魔教妖人給她們報仇!」
丁敏君見師父要殺紀曉芙,眼中原本還有隱藏極深的喜色,待聽到趙禹和師父的對話,頓時魂飛天外。
趙禹也不廢話,抽出劍來直接挑起丁敏君的下巴,說道:「丁女俠,你時間不多了。有什麼話要對你師父講,現在便講吧。」
丁敏君額頭上冷汗涔涔直冒,原本還想硬氣幾句,感覺趙禹劍鋒一沉,咽喉處便覺疼痛。她連忙悲呼道:「師父,弟子不想死……」
滅絕師太看到趙禹劍鋒已經劃破丁敏君的脖子,又聽到弟子悲慼的呼聲,牙關幾乎咬碎。
紀曉芙見師父舉起的手掌遲遲落不下,她雙手陡然疊加起來拍上自己丹田要害,而後身軀一顫便軟軟躺在地上,口角里沁出血水,泣聲道:「弟子……弟子辜負了師父、死不足惜……只是放心不下我的、我的孩兒,求師父……」
這一掌拍散了她的丹田氣脈,從此以後便成了一個廢人!
趙禹見紀曉芙這般決然的自殘,收起劍來,冷聲道:「師太果然不負滅絕的名頭,當真斷絕了人的七情六慾。紀女俠已承受了該受的懲罰,縱還有錯處,性命也要交給生養她的父母!你還不肯罷休?」
滅絕師太表情冷硬無比,她不看匍匐在腳邊的紀曉芙,只說到:「從此後,你與峨嵋再無瓜葛!若再被我遇見,必手刃你這自甘墮落的魔教妖婦!」
紀曉芙聽滅絕師太講得這樣絕情,心情悲楚難當,只痛哭道:「多、多謝……」頭顱一沉,昏死過去。
「娘親,你怎麼了?」楊不悔哭喊著要衝過去,卻被張無忌給死死抱住。
「我們走!」滅絕師太袍袖一揮,也不回谷,就在山坡上遠遠掠去。
丁敏君保得性命,哪還敢停留,招呼了想要去看看紀曉芙的貝錦儀,兩人快步衝出谷去。
見滅絕師太遠離,趙禹才鬆一口氣。他從楊青荻那裡得知無堅不摧的倚天劍便在峨嵋派,若滅絕師太以此來殺自己,當真不好招架。
來不及再後怕,他連忙喊道:「胡先生,快來救一救紀女俠!」
這一天麻煩事接踵而至,原本要離開的打算也不可行。
紀曉芙受傷極重,那一掌不止震垮了丹田氣脈,接連幾條經脈都嚴重受創。胡青牛使盡渾身解數,金針渡穴,好一番手腳才堪堪保住她的性命。他與妻子和好如初,倒也不再避諱原本不醫外人的誓言。尤其聽到紀曉芙竟是明教光明左使楊逍的紅顏知己,也算不得外人。
一直到了第三天傍晚,紀曉芙才悠悠醒來,見到守候在身邊的趙禹等人,便強撐著身子連連道謝。
過了半個月,紀曉芙漸漸好轉,只是身子還很虛弱。
若非趙禹到來,蝴蝶谷中人幾乎都要遭受殺身之禍,怎還會有在此久留的打算。當紀曉芙勉強能夠行動的時候,眾人便準備離開。
胡青牛夫婦商議之後,準備前往穎州。一來那裡聚集了許多明教高手,二來胡青牛也想為教中大業出一份力。
至於張無忌,趙禹原本打算將其打發回武當,同時他也想去問一問偌大一個武當派為何容不下一個小丫頭。只是張無忌念著自己寒毒難治,時日無多,不想回武當惹得太師父傷心,堅決表示不回去。
胡青牛與張無忌相處兩年多,彼此都有些感情。而趙禹又記著眼下只有張無忌才曉得屠龍刀的下落,他雖然謹記楊青荻的警告對屠龍刀沒有企圖,卻也不想讓張無忌獨自流落江湖引起廝殺爭奪,便打算將他一路帶去穎州。
紀曉芙母女則有些難辦,她們眼下沒有自保之力,獨自上路太危險。
商議到最後,眾人索性一併去穎州再做打算。
準備了兩架馬車,胡青牛夫婦一輛,趙禹則駕駛另一輛。趁著天氣正好,眾人離開蝴蝶谷上路。
鳳陽赤地千里,饑饉成災,流寇肆虐。他們這一行上路,便成了流寇眼中的肥羊,每每一天要遇上三四撥劫匪。趙禹再無婦人之仁,先出手驚嚇一番,若還不肯退便要殺人。
短短三天時間,喪命在趙禹手中的劫匪已有一二十人!張無忌見他出手殺人臉色絲毫不變,心腸之冷硬令人髮指,終於忍不住,有些憤怒的說道:「他們都是一群可憐人,你好言相勸他們自然會退走,為什麼一定要殺人!」
趙禹也不氣惱,只說到:「是啊,天下人都像你張大公子這樣明白事理。他們已經餓的老眼昏花,搶不到吃食也要送命。你這樣善心,不如洗得白白淨淨,自己跳進他們鍋灶裡,好歹算是一口活命吃食。」
「哪有那麼多……」張無忌本想說哪有那麼多敢吃人的人,卻又想起趙禹講的那個吃了自己胳膊的人,打個寒顫,不再說話。
正行著,前方道路上突然出現一個橫在路面的人。趙禹徑直駕車行過,張無忌卻又在車上大喊道:「那人動了,他還沒有死!」
說著,他竟拉住趙禹手裡的韁繩,不讓馬車再前行,然後躍下馬車便要去救人。
趙禹正待要呵斥他,突然聽到喧嘩叫喊聲,地上那原本行將斷氣之人也突然詐屍般翻起身,一把擒下張無忌。
「識相的,留下財貨吃食!我們只求財,不傷性命!」道路兩側湧出十幾名衣衫襤褸的大漢,將前後道路賭個嚴嚴實實。
趙禹正待要躍起,卻看見那叫喊之人的相貌,突然笑了起來。
那一馬當先叫喊的大漢身形魁梧,相貌古拙,頂著一頭漆黑雜亂的短髮茬,正是已經生出頭髮的和尚朱元璋!
第073章 再見已非舊交人
朱元璋等人苦候良久終於開市,正興奮不已。他一馬當先嘶吼著衝出來,待看到坐在車轅上抱臂冷笑的趙禹,興奮表情登時僵在臉上,腳步再也邁不起來。
旁人正興奮難當之際,哪注意到朱元璋的表情變化,大喊大叫衝上去,眼見就要摸到馬車。朱元璋總算反應過來,急忙大喝道:「全都住手!」
眾人聽到這喊話,全都詫異莫名,不過也總算停止動作,回過頭奇怪的望向朱元璋。
朱元璋向前邁了兩步,有些尷尬的望著趙禹,乾笑道:「久別重逢,趙兄弟別來無恙。」
趙禹以手撐住車轅,翻身落地,走近朱元璋。兩年不見,這和尚精壯許多,他身邊的十幾個大漢雖然臉上帶著菜色,但一望便知都是精悍之輩。尤其擒下張無忌那個年輕人,動作間露出精湛的武功底子。
環顧一周,趙禹才對朱元璋笑道:「許久不見,朱大哥可是將我認作了韃子?」
朱元璋聞言後,便知趙禹是在借當日自己所說的話來調侃自己,他老臉一紅,轉頭對眾人說道:「一場誤會,這位趙兄弟原是我的舊相識,大家不可冒犯他和他的朋友。徐兄弟,你把那小兄弟放開吧!」
眾人雖有些失望,但都依言而行,顯然朱元璋在這一行人中極有威望。
張無忌被放開,心有餘悸躲到一邊去。胡青牛也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走向趙禹。
「你是蝶谷醫仙胡先生?」突然,朱元璋身後一名漢子指著胡青牛,頗為驚喜的問道。
朱元璋正待要與趙禹說話,聽到同伴的話,臉上突然現出喜色,急急閃過趙禹,迎向胡青牛。將抬手正欲開口的趙禹晾在一旁,好不尷尬。
「原來是名滿天下的胡醫仙,失敬失敬!我等都是明教弟子,實在無意冒犯胡先生,萬望恕罪!」朱元璋一臉熱切的對胡青牛深揖下拜,聲音恭敬真誠。
胡青牛面對外人,總是一副冷漠樣子,連看也未看朱元璋,便走到趙禹身邊,說道:「趙兄弟,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候,朱元璋才察覺自己不經意間冷落了趙禹,連忙轉回身笑道:「我和趙兄弟熟不拘禮,久別重逢。鳳陽地界算是我的家鄉,我該盡地主之誼,款待一番,趙兄弟千萬不要推辭!」他雖在和趙禹說,眼神卻大半流連在胡青牛身上。
對於朱元璋無意間的冷落,趙禹並未介意。講起來,朱元璋也算救了趙禹一命。看到他自稱明教弟子而又攔路搶劫,他心裡有些好奇,便對胡青牛說道:「胡先生,這位朱元璋朱大哥是我的故交。今天天色也晚了,我們就在附近逗留一晚,明早再上路可好?」
胡青牛自無不可,點點頭返回馬車上。
朱元璋雖被忽視,卻不氣惱,熱情的招呼趙禹幾聲,然後帶著一干兄弟在前方領路,返回他們的居所。
朱元璋等人住在一所破敗荒廢的廟宇中,雖然年久失修,空閒的屋舍卻有不少。紀曉芙內傷未癒,由胡青牛夫婦攙扶進了一間空房,然後繼續診治。那小姑娘楊不悔懼怕這些強人,也縮在門後不敢出來。而張無忌則謹記太師父教誨,不想與魔教中人過多牽連,便遠遠避開生火煎藥。
趙禹和朱元璋站在院子裡交談,朱元璋將自己一群兄弟介紹給趙禹認識,那些人望向趙禹的眼神都帶些懷疑,顯是不信趙禹武功高手的身份。只有先前擒下張無忌那個名叫徐達的年輕人,忍不住多看了趙禹幾眼。
朱元璋湊在趙禹耳邊,低聲道:「我看趙兄弟和胡醫仙同行,你們應該是極深厚的交情吧?」言語之中,不無艷羨。
趙禹實話實說道:「認識的時間不算很長。」
朱元璋略感失望,說道:「趙兄弟或許不知道,這位胡醫仙在我們教中名聲極大,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說完後,他又招呼起眾人要外出尋覓吃食款待眾人。趙禹說道:「我們自己有攜帶的乾糧,不必如此麻煩。」
朱元璋卻搖頭道:「做主人的,那能苛待了客人!你們稍後片刻,我和兄弟們去去便回。」
說罷,他們一行人便急匆匆的出了破廟。
過了約莫一個時辰,天色昏暗時,朱元璋等人牽著一頭黃牛回來了。他們磨刀殺牛,生活燒水,忙得不亦樂乎。趙禹原本想打聽一下朱元璋這兩年的境況,一時間也沒機會問出口。
入夜時,牛肉煮爛,朱元璋慇勤的為眾人分食,挑了上好的牛肉送去胡青牛房中。過不片刻,他又端著牛肉訕訕回來,說道:「胡先生恪守教規,原來不吃肉食,我當真糊塗了。」
一個名叫湯和矮壯敦實的漢子登時不滿道:「眼下吃食這般難尋,但凡能活命,哪還顧得什麼教規!朱大哥,我看這胡醫仙都是目中無人之輩,我們何苦去恭維奉承他!」
朱元璋哼一聲說道:「湯和兄弟不要胡說,胡先生剋己律人,是我輩的楷模!兄弟們都累一天,這就開食吧。」
他強顏歡笑,眼底的落落寡歡卻騙不得人。旁人都是粗豪漢子,嗅著誘人肉香早已饞蟲大動,哪還有心思理會他,全抱著牛肉大嚼起來。只有那徐達輕聲道:「朱大哥何用介懷,若有真本領,早晚出人頭地,原就不必四處求告攀扯。」
朱元璋點點頭,嘆口氣然後對趙禹說道:「趙兄弟不要怪我冷落了你,我是不得志太久,已經失了平常心。」
趙禹這才有機會問出自己的疑惑。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便講起自己這兩年的經歷。原來兩年前他與趙禹分別後,本是要去尋常遇春,只是有感於本身名氣本領都無,縱去見了也未必得到重視。輾轉數月回到家鄉,才知家鄉的夥伴湯和已經入了明教,大喜之下由湯和引薦入了明教郭子興部。廝混一年多,卻得不到重視,鬱鬱之下索性扯了十幾個兄弟離開濠州,又回家鄉左近廝混。至於徐達,卻是以後又結識的。
聽朱元璋語氣蕭條,再無初見時意氣風發模樣,趙禹不忍看他意志消沉下去,便說道:「你若想被重用,我倒可以幫你說上幾句話。」
朱元璋聽到趙禹的話,臉上頓時現出喜色,忙不迭感激道:「是了,趙兄弟你武功高強,與胡先生一路同行,想來他能聽得進你說的話。我倒不求如何出人頭地,只要讓郭壇主那裡曉得有我朱元璋這號人就可以。」
他語調頗高,引得埋頭大吃的幾人紛紛望來。那湯和一嘴油花興奮道:「憑我們的本領,只要郭壇主正眼瞧來,何愁不能立下功勳!待將韃子趕出中原,朱大哥做大將軍,咱們都做你的部屬衣錦還鄉,也不枉人世上走一遭!」
朱元璋連忙擺手道那不敢想,不過眼角瞇起來顯出心情已經歡快起來。
趙禹聽得他們對話,忽覺得噴香的牛肉都有些乏味起來,便拋下去起身道:「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找胡先生說一說吧。」
說罷,他便走出了房門。朱元璋等人則目光殷切望著他的背影,暗呼自己終於時來運轉。
叩門走進房中,趙禹道明瞭來意。胡青牛聽了後,啞然失笑,片刻後才說道:「趙兄弟要幫你那朋友,何必來求我。而今你小魔君的名頭在教中可比我大得多,五行旗裡兄弟早將你當作他們的頭領。只要你一句話,那郭子興定會樂得做個順水人情。」
趙禹聽到自己在明教中竟都已經有了這樣大的影響力,一時間都有些失神。
胡青牛沉默了片刻,又說道:「趙兄弟,這話我本不該說,不過卻不吐不快。你那個朋友,雖然也是個好漢子,但心裡太多計較,這不是個好事情啊。」
趙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說道:「出人頭地,衣錦還鄉,人之常情。他有這念頭,也算不得壞事。」
話雖如此說,他心裡同樣感覺有些不舒服。原本記憶中熱血激昂的年輕和尚不見了,現在所看到的卻是一個有些陌生的朱元璋。誠然出人頭地不是什麼壞想法,但若將之凌駕在大義之前,總難免會私心作祟,失了初衷。
懷著這樣想法,趙禹也不想再回去,就在房中與胡青牛一起吃了一些乾糧,閒談幾句,然後便告辭離開。
夜已極深,趙禹準備到馬車上小憩片刻,卻看見那徐達站在陰影當中,便喚了一聲:「徐大哥怎不在房裡休息?」
徐達被嚇了一跳,轉回頭看見趙禹,拱拱手道:「心裡有些煩悶出來清靜一下,這便回去了。」
趙禹點點頭,與他擦肩而過。
第二天一大早,趙禹等人便準備繼續上路。朱元璋站在一旁,熱切的眼神不住瞟向趙禹。
趙禹知他心中所想,待眾人都上車後,才轉過頭對朱元璋說道:「你回去後可以跟郭壇主說一聲,小魔君趙無傷得閒會去拜會他。」
「小魔君?那可是了不起的大人物,趙兄弟竟然認識他?」朱元璋先是皺眉,而後驚喜,過得片刻臉色驀地一變,顫聲道:「莫非趙兄弟你……」
「那是我的一個化名。」趙禹回了一聲,躍上馬車後便駕車離開。
朱元璋呆在當場,臉色變幻不定,望著馬車漸行漸遠,突然似是想通了一般追上去高喚趙禹。見馬車沒有停下的意思,他悵然止步,懊惱道:「失算,真是大大的失算!」
第074章 紅巾難裹小魔君
因為朱元璋之事,再上路時,趙禹一直都很沉默。
仔細想想,朱元璋的些許想法,趙禹倒並未感覺有何不妥。一個人有野心夢想是好事情,這樣才有膽量敢於任事。只是他做事的一些伎倆,讓趙禹感到有些不適。常遇春說朱元璋心思多了些,胡青牛同樣評價他計較太多。趙禹雖然聽在耳裡,卻並未太過放在心上,直到看見分別時朱元璋那一番臉色變化,趙禹才明白,他與這個人終究還是做不了真朋友。
且由他去罷。
趙禹認路的本領是極差的,好在還有胡青牛。胡青牛雖然隱居蝴蝶谷多年,年輕時也曾遊歷天下,前往穎州的路途依稀還有些印象。
行了十幾日,眾人過了穎河,便到了穎州穎上縣,也正是趙禹與五行旗眾人約定會面的地方。
與旁處相比,穎上縣人煙還算密集,往來行人看著並不如意,總還能過活。沿城牆下搭了一溜簡陋草棚,裡面住滿了逃難來的流民。十幾個施粥點,眼下卻沒有幾個人。抬頭望去,最顯眼的莫過於城頭上掛著的一溜已經風乾的人頭,讓人生出心驚肉跳的感覺。
趙禹坐在馬車上穿過難民棚,耳邊聽到許多流民都在念誦明教的傳教經文,似乎都是信奉明尊的明教徒。
離了城牆還有幾里路,突然有一行十幾個持竹槍、裹紅巾的漢子衝過來,攔住馬車的去路。有一個頭領模樣的紅巾漢子走出來,警惕地望著趙禹,冷喝道:「哪裡來的?」
趙禹還未答話,胡青牛已經從後面馬車上走過來,摸出一個黑鐵令牌亮過去。那紅巾漢子看看鐵牌,又望望胡青牛,臉色才變得恭敬起來,收起木槍拱手道:「原來你們也是教中的兄弟,近來左近有些混亂,所以盤查的嚴厲些。你們到城門處,那裡有負責登記的兄弟,記錄下你們的壇口香頭,自然會有人安排你們住下來。」
同行一段時間,胡青牛已經知道趙禹還未入教,便依照那紅巾漢子的指路,當先走向城門處。趙禹跟在他身後,一路好奇的打量。
密密麻麻的難民棚子,沿城牆鋪出數里地,單單視野所及,怕是就有數千人。若推及全城,小小一個穎上縣城或許已經聚集了數萬難民之多!這麼多的人,且多老弱病殘,單單口糧的消耗已經是個大問題。沿路雖看到一些開墾出的荒田,要支撐這樣龐大的人口消耗,只怕還遠遠未夠。
還未入城,趙禹已經看得出,穎州明教分壇看似勢大,要維持這境況只怕也很艱難。
城門口擺了一排柳木案子,十幾個書吏正在伏案造冊,前面排了長長隊伍,且還在不斷加長。
胡青牛與趙禹一邊排著隊,一邊閒談,語氣都不甚輕鬆。他是醫道宗師,看待問題又有不同,指著城外雜亂而居的難民棚,皺眉道:「群居雜亂處,最易流傳瘧疾。若不抓緊整治,只怕要出大問題。」
兩人正說著話,城內突然衝出一隊兵丁,帶頭的正是許久未見的常遇春。他臉上堆著滿滿怒色,不知要帶人去尋誰的晦氣。
隊伍中胡青牛喊了一聲,常遇春聽到後轉頭望來,待看到站在一處的趙禹和胡青牛,臉上頓時露出喜色。他翻身下馬,大踏步衝過來,熱情的與趙禹擊拳,才有些奇怪道:「胡師伯怎麼和趙兄弟走在了一處?」
胡青牛苦笑一聲,說道:「一言難盡,若非趙兄弟相救,只怕我已經丟了性命。」
常遇春臉上又顯出驚色,也知此處不是詳談之所,先讓兵丁將兩輛馬車帶進城裡,自己站在這和兩人談話。
趙禹記得方才常遇春還是憤怒無比的樣子,便問起所為何事。
聽到趙禹的問題,常遇春原本消散的怒氣又大漲起來,憤憤道:「還不是田地惹出的麻煩事!聚來穎州的教中兄弟越來越多,幾位頭領便商議屯田之事,沿穎河兩岸開墾出幾百畝荒地來。不知怎的招惹到上游一家齊姓的大戶,先是派莊丁來掘開水渠,幾位頭領上門去理論,他卻避而不見。這數月來衝突起了許多次,方才又有兄弟報來說那齊大戶抓去十幾個種田的兄弟,說什麼是自家逃走的佃戶!」
胡青牛聽了,皺眉道:「這種蠻橫之人,殺了便是,有什麼好理論!」
常遇春苦笑道:「事情若那麼簡單,就不用煩惱地撓頭了。眼下咱們以結社自保的名義佔了穎上並左近兩個縣城,韃子官員也怕麻煩隱瞞不報,暫時得個安寧。殺了那齊大戶事小,若鬧將起來引得大軍來剿,眼下這些兄弟們食不果腹手無寸鐵,還要照應老弱病殘,未必就抵擋得過。」
聽到常遇春這般說,趙禹和胡青牛才知眼下穎州分壇的處境已非尋常江湖手段就能解決,因此便不再多說。
過了半個時辰,終於輪到胡青牛登記完畢。他的名號在明教極響亮,又引起一陣騷動,眾人圍觀。三人應付過興奮的明教徒,往城中走去時,已經有一行人急急從城中迎出來。領頭的是洪水旗掌旗使唐洋和吳勁草,其餘的趙禹卻不認識。
唐洋走過來,先與眾人一起向胡青牛見禮,而後才熱情擁抱趙禹,朗笑道:「早過了約定之期,我還以為趙兄弟迷了路找不到穎州呢!」
趙禹面皮一紅,他可不正是迷了路!倒並未尷尬太久,隨即唐洋便向他介紹身後的眾人,矮壯敦實的那個漢子是厚土旗掌旗使顏垣,高瘦之人則是巨木旗掌旗使聞蒼松,富家翁樣子圓臉紅光滿面的則是穎州分壇香主劉福通。
眼下明教在穎州夠份量的人物,除了有事離開的莊錚和烈火旗掌旗使辛然,還有事務纏身的壇主韓山童,竟都盡數出迎。趙禹頗感受寵若驚,認真的與眾人一一見禮。
胡青牛冷清性子不耐交際,入城後便由常遇春領著去了自家安置的住宅。趙禹與唐洋等人一路寒暄著往城中走去。
穎上縣城內同樣人煙稠密,但與城外相比總算有一些條理。土石夯平的道路不見阻滯,鱗次櫛比的屋舍也都錯落有致。與別的地方相比,城中明教徒多了一絲祥和。這讓趙禹禁不住想起終南山下的小鎮,人都言明教妖言惑眾最喜作亂,但亂世中能予民眾一個心靈的寄托,未嘗就是壞事。
一行人正走著,街面上不知哪個喊了一聲:「看!那就是我教中的少年英雄趙無傷!」
一石激起千層浪,城中居民頓時沸騰起來。眾人紛紛湧上街邊,沿路伸長了腦袋要瞻仰名滿天下小魔君的風姿,讚嘆聲有之,質疑聲有之,不一而足。
被眾人圍觀,趙禹並不怯場,只是對眾人熱情不好置之不理,一邊走著一邊向道路兩沿抱拳,既覺得風光,又有幾分古怪。
穎州分壇的香主劉福通笑道:「趙兄弟或許還不知,現今你在咱們穎州分壇聲明可是如日中天,大家盼你這飛刀破萬軍的少年英雄望眼欲穿。這份熱情,連我這個引他們入教的香頭都有些妒忌哩!」
他講話風趣,引得眾人哄然大笑。
趙禹也笑起來,雖只接觸片刻,他對眾人已經有個大概的印象。五行旗另外兩位掌旗使,都如莊錚一般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這劉福通倒像是唐洋,甚是健談,讓人極易生出好感。
正行著,前方湧出來十幾個裹紅巾的少年人,遠遠的就下拜。唐洋表情滯了滯,指著那領頭的少年皺眉道:「韓林兒,你不在營中操練,來這裡作甚麼?」
那名叫韓林兒的少年大聲道:「唐旗使恕罪,我和夥伴們聽說小魔君趙無傷來到穎上,都想來看看這個聞名已久的少年英雄。」這般說著,他與一干少年還都杵在原地,頗有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朝氣。
唐洋有些尷尬,轉頭對趙禹解釋道:「這個是韓山童的公子,名叫做韓林兒,眼下在洪水旗營中受訓。」
趙禹聽到韓林兒的身份,又見這一行少年臉上帶些挑釁表情,便望著他不說話。
那韓林兒被瞧得有些惶恐,忽然將頭一抬,大聲道:「小魔君趙無傷,你是十幾年來教中名聲漲得最快的少年英雄,大家心裡都佩服。你的武功本領高強,大家卻只聽過沒見過……」
「放肆!哪個教你講出這種犯上的話?」唐洋臉色一沉,怒喝道。
他還待走上前,卻被趙禹拉住胳膊。趙禹越過唐洋,走到韓林兒面前,笑道:「我的本領可不少,你要見識什麼?」
韓林兒目光閃爍,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在同伴的鼓氣下指著後方一個牌樓說道:「那牌樓上掛了一塊紅巾,你若能不假外物以輕功取下來,咱們便認你能做個紅巾軍的大頭領!若不然,大家嘴上不說,心裡終究是不服氣的!」
眾人聞言望向那牌樓,只見牌樓橫樑上正綁著一塊紅巾迎風招展,距離地面將近三丈高!見到這一幕,眾人禁不住都抽了一口涼氣,他們當中不乏武功高手,起躍騰挪丈餘高不在話下,若要靠輕功無處借力的情況下躍上三丈高的橫樑,哪個都無那份把握。江湖上,能做到這一步的精妙輕功只怕也只有武當派的梯雲縱,還得武當七俠那種大高手或許能有這等造詣。
小魔君趙無傷名聲驟起,聽著雖響亮,但當中有幾分水分?大家口上不說,心裡卻都或多或少有些懷疑。一時間,眾人紛紛斂息凝神,等待趙禹如何應對這個難題。
第075章 觥籌交錯有刀光
趙禹將目光從橫樑移開,望著那韓林兒,問道:「就這樣?」
韓林兒見少年仍是一副雲淡風輕模樣,一時間也拿捏不準他是在故弄玄虛還是胸有成竹,便將胸膛一挺,說道:「就這樣罷。我們是做不來,你若能做到,自然是本領強過我們。」
趙禹點點頭,將君子劍交到左手,走到那橫樑下,雙足一頓,身軀便陡然拔高。待上升到將近兩丈時,上升的勢頭緩下來,他揮起右臂接連拍出數掌,勁力鼓蕩激起一團迴旋之風。藉著風勢再次越高,須臾之間已經觸到那橫樑,紅巾也被取下來握在手中。
「好輕功!」眾人見到這非凡一幕,紛紛大聲叫好。那韓林兒和他的小夥伴也都看呆了,隨著眾人鼓掌喝彩。
取下紅巾後,趙禹並未徑直落下來,而是將身軀一擰,雙腿盤住牌樓柱子,劍鞘戳在堅硬的木柱上揮灑起來。內力沿著劍鞘透入柱子中,登時木屑紛飛。
眾人還沉浸在那精妙內功帶來的震撼,待見到趙禹又露出這一手顯出深厚內功,驚詫得連喝彩都忘了,全傻傻抬頭望著半空紛飛的木屑。待趙禹落地後好一會兒,才有人念出柱子上顯出的幾個大字:「驅逐韃虜,光復河山!」
驅逐韃虜,光復河山!
念誦的人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響,漸漸匯成一股洪流,響徹全城。
少年人心思是簡單的,韓林兒等少年看到趙禹顯露這一手高強武功,原本臉上的不服氣很快就消散下去,隨之而來是濃濃的佩服之色,各自訕訕退到了一邊。
趙禹揚了揚手裡的紅巾,對韓林兒說道:「這塊紅巾,我就收下了。至於做大頭領,可不是簡單取來一塊紅巾就可以的。」
韓林兒尷尬的不知所措,半晌後才訕訕道:「小魔君名不虛傳,是我這井底之蛙有眼不識泰山,你責罰我罷。」
趙禹擺手道:「你們是洪水旗弟子,我哪裡能越俎代庖施加懲罰。」
唐洋走上前,冷哼道:「你們幾個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現在總心服口服了罷?你們立即回營去,往後半個月操練任務加倍,做不完不准休息!」
少年們甘心受罰,又向趙禹拱手賠禮後才離去。
唐洋略帶歉意的對趙禹說道:「這些小子個個眼高於頂,只是聽到有人強過他們心裡不服氣,並非特意針對趙兄弟……」
趙禹點點頭,說道:「小事罷了,換做是我,總聽一個人如何了得,也會想見識一下究竟有幾分本領。」
劉福通在一邊拍掌笑道:「趙兄弟寬宏大度,不以小事介懷,著實難得。」
被這樣誇讚,趙禹生出幾分不好意思。他尚記得常遇春所說眼下處境微妙,便問起穎州左近的形勢。
唐洋等人聽到這問題,表情都變得凝重起來。過了片刻,唐洋才說道:「很不妙,韃子朝廷派了汝陽王李察罕鎮守河南之地。這位汝陽王,雖是個韃子,卻不是昏聵無能的酒囊飯袋。他本身熟知兵法韜略,是個難得帥才,麾下又人才濟濟,不止有驍勇善戰的悍將,還有許多武功高強的奇人異士甘為驅使。我們要驅逐韃子,這人是個極難對付的敵人!」
劉福通接口道:「眼下汝陽王並其麾下十餘萬大軍還被牽絆在黃河北岸治河,所以我們才敢在穎州有所動作。但若他揮軍南下,穎州的形勢便大大不妙啊!」
又聽到「汝陽王」,趙禹腦海中陡然冒出小丫頭鮮明無比的身影。雖只短短數年,他卻生出恍如隔世的落寞感覺。這些無謂念頭方一升起,便被他強自按捺下去,話鋒一轉又說道:「那位劉伯溫劉先生呢?他可在穎州?」
唐洋搖頭道:「他是鐵冠道人張中的弟子,和我們五行旗終究有些隔閡,倒不方便長久廝混在一起。」
聽到這話,趙禹又清晰的認識到明教中派系分明,隔膜之深竟比想像中還要大了一些。
見趙禹神情有些倦怠,劉福通說道:「趙兄弟風塵僕僕,且先休息半日。到夜了韓壇主會召集兄弟們來為趙兄弟洗塵,他還囑我一定要向趙兄弟請罪,若非事務繁重,他是一定要出城迎接的。」
穎上縣城眼下已經被明教弟子完全佔據,縣令及衙署佐吏皆被約束在縣衙之中。至於此事為何會被瞞匿不叫朝廷知曉,趙禹曾見識過平遙梁家欺上瞞下的手段,倒也不難理解。
趙禹孑然一身倒不難安置,他拒絕了劉福通的安排,問過胡青牛被安置在何處,便去那裡尋個空閒房間住下來。
入夜後,趙禹與胡青牛一起去城中悅賓樓赴宴,也見到了創下穎州分壇偌大局面的韓山童。
韓山童四十歲許,是個方臉大漢,濃眉大眼看去就是一個性情豪爽之人,怪不得能在明教諸分壇中一家獨大。他早已經守候在悅賓樓前,遠遠迎上來,與胡青牛點頭示意後,便指著趙禹哈哈大笑道:「趙兄弟能來,穎州分壇上下最高興莫過於老韓了!有你這正牌的大宋宗室之後,老韓再不用認旁人做祖宗,今天就可認祖歸宗哩!」
聽到這直白風趣的話,趙禹也忍不住笑起來,拱手道:「英雄莫問出處,祖上再如何風光,都不及當下奮發圖強。韓壇主再這樣講,我可要惶恐不安了。」
韓山童笑聲復起,手臂一伸將趙禹和胡青牛請入廳堂中。
眾人分席而坐,趙禹又見到穎州分壇另外幾個重要人物,文士模樣的盛文郁和另一名香主杜遵道。講起來,這杜遵道原來是元廷國子監的監生,與趙禹的二哥趙麟算是同窗。聽到這番因緣,眾人又忍不住嘖嘖稱奇。
待坐定後,韓山童將手一招,門外走入紅巾軍的兩個小校。這兩人抬著一副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下身血肉模糊、兀自呻吟不止的少年,正是韓山童的兒子韓林兒。
見半日不見,韓林兒就成了這副樣子,趙禹感到奇怪,還未問出口,韓山童已說道:「趙兄弟懷誠意而來,這小子卻不知好歹冒犯。無論怎樣,老韓須給你一個交代!」
他又指著韓林兒怒喝道:「逆子,你可知自己錯在何處?」
擔架上的韓林兒聽到父親嚴厲的聲音,原本疼痛迷糊的神智登時清醒起來,臥在擔架上呻吟道:「孩兒已經知錯了,不該眼高於頂為難趙……趙少俠。」
聽到這裡,趙禹明白了緣由,連忙避席而起,說道:「少年人意氣之爭,本就不是什麼大事,韓壇主何必如此……」
胡青牛也起身來走到韓林兒身邊,在他身上揉捏幾下,韓林兒痛感登時消了許多。他又查看了一番,才說道:「少年體質結實,幸未傷到筋骨,修養十幾日,也能痊癒了。」
韓山童聽到醫仙這般說,也吁了一口氣,才對趙禹說道:「教中有規矩,哪能輕易放過這小子!」
經胡青牛診治,韓林兒昏昏欲睡,又被抬下去。
略過此事,氣氛又熱烈起來。
過得片刻,穎州分壇中一個名叫羅文素的頭目忽笑道:「今日高興,不若稍後就開香壇,正式將趙兄弟引入教中?往後大家就是真真正正的兄弟啦!」
這話一出,原本熱鬧的氣氛突然變得平靜起來。不止唐洋等掌旗使臉色一變,就連韓山童臉上都隱現怒色,他大手拍在木案上,沉聲道:「趙兄弟何時入教,自有眾位掌旗使安排,說這個作甚麼!」
趙禹察覺到氣氛有異,卻不知為何,正待要開口,同坐一席的胡青牛卻以膝蓋撞了他一下。他雖滿腹疑問,但也按捺下來。
席散後,趙禹與胡青牛同行,才問起此事。
胡青牛嘆一口氣,見到左近無人,才低聲對趙禹說道:「穎州有人不想趙兄弟入教哩!」
趙禹大感詫異,仔細回想起席中種種,只覺得那羅文素提議雖然倉促了一些,也未覺出有什麼惡意圖,韓山童又為何會有那種反應?
胡青牛擺擺手,說道:「此處非是詳談之所,我們且先回去,再看那韓山童今晚會不會來。」
夜深時,胡青牛所居的小院外響起叩門聲。趙禹走去開門,卻看到唐洋等三位掌旗使,還有韓山童聯袂來訪。
第076章 大事未起亂蕭牆
唐洋等人未待開口便閃入院中,而後向夜幕中打個手勢,趙禹才發現街道兩側影影綽綽埋伏了許多五行旗的好手。
韓山童對趙禹歉意一笑,說道:「打擾趙兄弟休息了。若非形勢嚴峻,我們也不會這般謹慎行事。」
聽到韓山童這樣說,趙禹心中疑慮更甚。現在合城中都是明教弟子,他們又擔心什麼?
未待細說,唐洋已經關上了門,眾人一起進了房中。
坐定後,唐洋才面色陰鬱的說道:「我們一直太疏忽,終釀出了禍根!」
韓山童也搖頭嘆息道:「怪我太過急功近利,這才引狼入室啊。天幸趙兄弟到來,我們或有力量搏上一搏!」
趙禹終於有機會問出來:「到底是什麼事?」
唐洋擺擺手道:「韓壇主你來向趙兄弟解釋一下吧。」
韓山童也不推辭,便開口道:「今日羅文素提議開香壇請趙兄弟入教,卻被我拒絕。趙兄弟心中一定諸多疑問吧?」
趙禹點點頭,只望著他並不說話。
韓山童又說道:「本教教主以下,有光明左右使分管內外,四大法王各鎮一方,五散人奔走策應,五行旗統領諸壇,三十六壇遍佈天下,每一壇皆有香頭兩人接引收徒。上下有序,各司其職,本來極興盛,卻因為陽教主二十多年前突然失蹤,教務便漸漸凋零起來。」
趙禹始知明教內部的詳細構架,略一思忖後便又問道:「這又與現在的事有什麼關聯?」
韓山童解釋道:「本教招納兄弟都有不同佈置,如光明使、法王、散人、掌旗使之類,都需要在光明頂總教開壇入教。而各地香壇入教的兄弟,都要數年考察提用,而後才能由分壇循序漸進升往五行旗。這條規矩,哪怕是教主都不能輕易破壞。」
趙禹聽到這裡,才知道原來韓山童拒絕羅文素的提議有這樣一層隱慮。他想了想,便說道:「我加入明教,只想為天下百姓盡一份綿薄之力,從未想過要身居高位。何處開壇入教,對我而言都無區別。」
一直沉默寡言的顏垣突然開口道:「我們五行旗幾乎已經公告天下,要奉趙兄弟為主。到此刻你還這樣說,未免寒了五行旗兄弟們的心!」
唐洋推了顏垣一把,才對趙禹說道:「老顏說話慣來口無遮攔,趙兄弟不要介意。」
趙禹搖頭表示不介意,說道:「我所說都是心裡真實想法,且不說我為明教尺功未立,與五行旗兄弟們尚還陌生,單單年紀都不能服眾,實在不敢擔當那重任!」
韓山童又說道:「趙兄弟且聽我來講講穎州形勢,你或許便會改變主意。」
「數年前我來穎州傳教,奔波許久收效甚微。後來結識了穎州本地大豪劉福通,此人仗義疏財,且親身入教,助我良多。我本來將他也以兄弟待之,許以香主之位,只以為他是我等同道中人。後來穎州分壇越來越興盛,我們於教務發展便有些爭執。原本我教兄弟守望相助,相睦相親如同一家,許多作奸犯科奸惡之人都不會招納。劉福通則一心擴大教務,三教九流一網打盡。他是穎州本地大戶,我雖有些微薄聲望,終究拗不過他,穎州分壇也漸漸變了味道……」
韓山童目光深沉道:「單只如此,我還當他熱心傳教,講不出什麼錯處。可是兩年前我在八里河傳教,突然遭到韃子官兵圍剿,身受重傷,險些喪命。我的行蹤向來隱秘,而那些韃子官兵卻似是有備而來。事後我越想越蹊蹺,唐旗使來追查後才發現,原來那一路韃子官兵中有一個劉福通的遠房親戚!」
唐洋續道:「我們布下一個襲殺復仇之局,擒下那人,仔細拷問後才知劉福通是要除去韓壇主以自立。所幸此事未成之後,他又安分下來。五行旗也漸漸轉移到穎州,以練兵為名將穎州分壇些許力量掌握起來,沒能讓他翻起什麼波瀾。可是此人在分壇中影響卻越來越深遠,漸漸尾大不掉。尤其我們半公開在穎州舉事後,一應錢糧之物都被他所把持,越發不敢輕動。」
趙禹仔細聽著,才知道穎上縣看似祥和的表象下形勢竟已這般嚴峻。他初見那劉福通,只覺是個風趣友善之人,卻未想到他竟是個別有懷抱之人。忽然,他又記起朱元璋來,這兩人應該是同類人吧,只是劉福通的運道和起點比朱元璋好了太多。
沉吟許久,趙禹才開口道:「我又能幫上什麼忙呢?」
韓山童笑道:「眼下膠著之勢,趙兄弟正是破局之人。我們明教在旁人眼中,皆是無君無父之輩。可是你道我為何要自稱為前朝徽宗皇帝的子孫?只因這名頭對大業所助甚大,旁的不說,我手下另一位香主杜遵道便是被這名頭誑來。韃子**無道,天下皆思前宋仁君。趙兄弟這身份,對許多人而言可比我明教那些教義都厚實得多。」
唐洋也說道:「單單明教要驅逐韃虜,力量終究單薄了一些。一群廝殺漢子,作亂尚可,未必就能成了氣候。現今穎上縣與天下相比,不過方寸之地,已經鬧得我們頭眼昏花。真正治民有方,有本領肯做事的人,還要有更瓷實的說法才能引得他們來投。希望趙兄弟能為大事不惜小身,不要再推辭我們的請求。」
聞蒼松也開口道:「講身份,趙兄弟你是嫡裔的大宋宗室血親。講本領,你飛刀破萬軍的事跡天下聞名。講志向,你都有光復河山的大志。如此種種,可不正與我們一拍即合!」
趙禹將牙一咬,點頭道:「諸位將話已經講到這一步,我若再拒絕,實在不當人子。先前我拒絕只是因為自己年輕又淺薄,未必能擔當那高位。既然大家都信任我,我便勉力為之!」
顏垣撫掌笑道:「咱們明教,若意味相投,便是至交!陽教主在時,教中居高位者皆是青年俊傑。而今趙兄弟比當年那些人都要出眾,做了五行旗的總旗使,哪個能反對!」
唐洋也說道:「如此我們即刻便飛書天下教眾,在光明頂告祭教中先靈,正式引趙兄弟入教!我們五行旗自己的事,那楊逍也無置喙餘地。況且趙兄弟還救下他的妻兒,有這一份恩情,他更無反對之理!」
趙禹聽說還要飛書天下,便皺眉道:「還要這樣麻煩?眼下穎州局勢緊張,大家哪有餘力趕赴光明頂?」
唐洋搖頭道:「旁的事都可不在意,趙兄弟入教之事卻馬虎不得。名不正則言不順,你是咱們五行旗總旗使,在教中比起四大法王都不遑多讓。若讓有心人尋出疏漏拒不認賬,才是更大的麻煩!只有他們都去光明頂見禮,往後才說不出廢話閒話來!」
想起明教中派系分明,趙禹卻不似唐洋那樣樂觀,皺眉道:「教中之事,我終究所知不多。若謀劃一番卻無人響應,只是徒勞。不若我們做好當下事,其餘的往後再說?」
聽到趙禹的話,唐洋等人興奮之情稍稍冷卻。沉默片刻後,韓山童才悵然道:「若陽教主在位,本教何至於落到一盤散沙任人圖謀的地步!而今做起事來諸多不爽利,處處掣肘,真讓人無可奈何!」
唐洋沉吟道:「五散人中,周顛對趙兄弟讚譽有加,彭和尚眼下在蘄州分壇與徐壽輝壇主傳教,莊錚大哥這次帶領銳金旗兄弟助其打造兵器,他們兩個應該不會反對。冷謙先生飄忽無蹤,布袋和尚說不得應與蝠王韋一笑在西域廝混,張中則在船山興建他那無垢世界。龍王叛教,鷹王自立,獅王失蹤,都可不論。眼下光明頂只有左使楊逍坐鎮,右使范遙則不知所蹤……」
聽唐洋論起,趙禹才知明教竟已凋零若斯,怪不得眾人提起陽頂天教主失蹤之事都哀痛莫名。他沉吟半晌之後才說道:「入教之事,不如我一人去光明頂走一遭,順便將紀女俠母女送去。非常時期,事從權宜,待日後本教興旺之後,再補過那些禮節。」
韓山童連忙說道:「此去光明頂,有數千里之遙。趙兄弟一人還要照顧一對母女,這可不成!穎上城中兄弟眾多,我可準備一支隊伍,護送趙兄弟一路去。」
趙禹擺手道:「這就不必了,眼下穎州局勢都不容樂觀,多一份力量總是好的。我也一個人行走慣了,前呼後擁反倒不自在。」
唐洋等人皆知趙禹的武功不會懼怕江湖上橫行的蟊賊,便不再強求,只說道:「若非劉福通那群人在一邊掣肘,趙兄弟行程大可不必這樣匆忙。你剛到穎州,便又要遠行……」
趙禹笑道:「剛才唐旗使還說到為大事不惜小身,我既然敢任事,些許奔波算得什麼!」
第077章 雲深渺渺情惘處
初到穎州,甚至還未有時間一覽全貌,趙禹便又要離開。
他與紀曉芙說起自己的打算,紀曉芙只是沉默,卻並未反對。她與師門恩義已決,又不想歸家累得父母傷心,為了女兒,也只有前往楊逍處才算最好的處境。只是一想到自己往後真的成了師父口中的魔教妖婦,她便心如刀絞。
讓趙禹沒想到的是,張無忌也一定要離開。現在穎上縣合城上下皆是明教中人,他謹記太師父教誨,自然不肯逗留此處。
趙禹奇道:「你的寒毒還未清除,留在此處還有胡先生照顧,若離開了,只有等死一途,你不怕?」
張無忌表情悲傷道:「我這寒毒糾纏已深,胡先生也沒法子根除,留在這裡都是等死。索性趁著還有一些時間,遊覽一下山川河澤,走到那處便死在那處罷。」
聽到這話,趙禹心中都禁不住生出濃濃的同情。因脾性不同,他與這少年總有些爭執,可是看到張無忌強自豁達的落寞樣子,他還是感到傷懷,便勸慰道:「世上不乏否極泰來之事,無論何時存個希望總是好的。你不想待在這裡,就與我一起上路吧。縱然真的死了,我也一定將你送回武當山,不讓你曝屍荒野。」
眾人將趙禹送出穎上縣。臨行前,他見所有人都站在一處其樂融融的樣子,那看得出貌合神離的裂痕,忽而心中一動,便說道:「所謂飛刀破萬軍,實在言過其實。不過我若要殺某個人,哪怕他護衛森嚴,也簡單得很。」
眾人正奇怪他為何突然說出這話,又看見趙禹手中驀地多出一柄飛刀,只見他手臂一揚,寒光驟然一閃,他們竟連飛刀的軌跡都捕捉不到!
眾人正仰臉漫天尋找飛刀,忽然有人高喊道:「看城樓!」
他們猛地轉過頭,卻看見距此十餘丈外的城樓木牌上正依稀露出一截飛刀尾梢。如此神乎其技,眾人驚詫得嘴都大大張開,忘了言語。良久之後,才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卻又有一些人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尤其那試圖以言語掣肘趙禹的羅文素,更將腦袋都縮進人堆裡,生怕被趙禹望見。
「各位,告辭了。數月之內,我必定回來!」
說罷,趙禹翻身上了馬車,駕車離去。
再次上路,趙禹對自己尋路的本領不抱希望,便請紀曉芙來認路。紀曉芙雖然在江湖上行走過幾年,但中原之處卻也不熟悉。商議一番,便決定走川路去崑崙山。雖然避不開峨嵋山,但有車篷遮擋,注意一些,也不會有事。
同意走這一條路,趙禹也存了一個念頭。他知周芷若那小姑娘眼下便在峨嵋派,而自己幾次遇到峨嵋派之人都沒機會問一問,這番也想順路去看一看。辜負了周船夫臨終所托,他心裡不無愧意。
一路相安無事,縱有幾波蟊賊,都被趙禹隨手打發了。行了將近兩月,已經到了峨嵋山腳下。耳聞目睹熟悉無比的景致,紀曉芙又傷感無比。
入夜後,依照紀曉芙那裡打探來的路徑,趙禹潛上峨嵋山。他不是不想正大光明去拜會,只是因了紀曉芙之事將滅絕師太得罪狠了,公然露面,禍福難料。而且讓旁人曉得周芷若與自己這個聲名狼藉的小魔君有牽連,對她也無甚好處。
他先潛到新弟子所居的金光頂下山谷裡,這時候正是晚課時間,眾多新入門的弟子在兩名靜字輩大弟子的帶領下,溫習一天所學峨嵋派的基礎武功。
趙禹現今的輕功造詣,若想隱匿行蹤,如非滅絕師太那種高手,輕易是不會被發現的。他繞著山谷行了一周,觀察入微。山谷中統共有三百餘名新弟子,男女參半,看得出已經打下不錯的武功底子。
聽紀曉芙說,峨嵋派每年都要收取過百名弟子,有的是遊歷江湖的峨嵋派弟子發掘收取,有的是江湖同道推薦,最多的則是川地左近人家的兒女。亂世尚武,或貧或富人家,都想自家孩兒能學得一技傍身。峨嵋派位居武林六大門派之列,自然是這些人家最好的選擇。
趙禹看問題較尋常江湖人深刻些,可以感受到在這表象之下,峨嵋派在川地無論是江湖還是俗世都有著不容小覷的影響力,通過招收門徒這簡單手段,就將川地眾多地方豪強聯繫在一起。加之川地環山封閉,在當地峨嵋派的聲勢只怕比朝廷官府還要盛了幾分。
由峨嵋派推及到天下武林各大門派,趙禹才明白原來江湖與天下的聯繫已經密不可分,各大門派既有遺世獨立的一面,另一面也在積極入世。每一個門派所擁有的聲望勢力,都非簡簡單單幾個門派高手可以概括。明教若想成就大事,這些武林門派是斷斷繞不過去的。
一邊思索,趙禹一邊在人群中尋找周芷若的身影。可是接連尋找了數遍,都沒有發現那小姑娘。
正當趙禹倍感疑惑之際,忽聽到一名靜字輩大弟子朗聲道:「你們不要因基礎武功枯燥就心生懈怠,要以周芷若師妹為榜樣。她正是因為刻苦修煉本門基礎武功,打下一個好基礎,才被師父她老人家在門派小比中看中,收做了入室弟子。」
聽到這話,趙禹才知周芷若原來已經不在此處。得知那小姑娘已被滅絕師太收為入室弟子,趙禹既覺幾分驕傲,又生出一些憂慮,越發不敢暴露出周芷若與自己有關聯之事。只看滅絕師太對待紀曉芙的態度,可知她對明教有多麼深惡痛絕。
離開了山谷,趙禹又往金光頂上行去。他不敢走峨嵋派開掘出的登山小徑,只在依著小徑左近的山石之間攀爬,金光頂險峻陡峭,饒是趙禹輕功不凡,每每都會因陡峭地勢而生出一層白毛冷汗。
金光頂半山腰處的劍院,是入室弟子修行居住之處。據紀曉芙講,滅絕師太不喜男弟子,因此被她收作入室的,皆是女弟子。劍院女子匯聚之處,趙禹只是來探望故人,並非竊玉偷香,倒不好莽撞地闖進去,就在劍院外空地旁等候,也不能篤定能否見到周芷若。
過了半個多時辰,就在趙禹即將失去耐心準備離開的時候,看到遠遠山道上走下來兩個身影,其中一個是中年女尼,另一個正是數年未見的周芷若。
趙禹隱身在樹蔭中,看得真切。兩年多未見,這小姑娘長高了一些,臉頰也顯豐腴而不是以前的瘦削樣子,顯然在峨嵋派過得還算舒心。只是她眉宇間常盤踞著鬱鬱之色,仍是一副惹人生憐的怯弱樣子。
行得片刻,那女尼突然對周芷若說道:「周師妹,師父的脾氣你都知道。她對你嚴厲,是因為心裡對你的期許高。你不要傷心,回去好好睡一覺,做得好了,師父她老人家覺得欣慰,也不會再斥責你。」
周芷若點點頭,輕聲道:「靜玄師姐,師父責備我不傷心,只是難過不能做到師父的要求……」
那女尼拍拍周芷若的肩膀,柔聲道:「師父回山後,脾氣的確有些不同。我聽你貝師姐講,師父這次下山,遇到了一些難堪的事,原本得她鍾愛的紀曉芙師妹叛出本派,還有現如今名滿江湖的小魔君趙無傷與師父比試一場竟不分伯仲。師父她老人家最是要強,許是看到那小魔君小小年紀武功便已出神入化,她有感於門下並無出色弟子,才對你加倍嚴厲起來。這些事,你自己心裡知道,切不要講出去!」
「那個小魔君真的如傳言中那樣厲害?據說他才只有十幾歲,怎麼就能和師父戰個平分秋色?」周芷若用力點頭後,又疑惑問道。
靜玄想了想才說道:「同門中見過那小魔君的,丁師妹向來不許眾人提起他,貝師妹則不曾與他交手過。只有靜虛師妹講起來每每心有餘悸,她講的話向來最中肯,那小魔君應該是極厲害的。」
兩人講著話,已經走到劍院門口,周芷若停下腳步,對靜玄說道:「靜玄師姐,我想再練一會兒劍,你先回去吧。」
靜玄說道:「莫要給自己太大壓力。」說著,就走進了劍院。
趙禹看到周芷若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轉身向自己隱身的地方走過來,還以為自己已經被發現,險些要轉身欲走。待見到小姑娘眼神散亂,才知她只是隨意走來。
周芷若走到距離趙禹數丈遠的空地上,小臉寫滿了疑惑,輕聲自語道:「都是姓趙的,年齡也相仿,難道真的是他?」
過得片刻,她自己又搖頭道:「肯定不是的,他的武功雖然也厲害,卻還沒高到能和師父較量的程度。而且,他心腸好,怎麼會是大奸大惡的小魔君……」
趙禹聽到周芷若自言自語卻是因自己的身份而憂心忡忡,頗感到幾分古怪情誼。
周芷若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抽起佩劍揮舞起來。趙禹見她劍招舞動已經頗具章法,又覺得欣慰起來。趁著周芷若練劍時,他飄然下山。既已知道周芷若在峨嵋派過得不錯,又得滅絕師太看中傳授一身武功,只要自己往後避而不與她相見,她該可以自在的在峨嵋派生活下去,這樣也不算辜負了周船夫的托付。
周芷若專注練劍,根本沒有察覺到趙禹到來離去。練了片刻,她有些無趣的拋下劍,又徒手連起了幾式散手,卻是兩年多前在漢水船上趙禹傳授給她的那幾式套路。此時她再施展起來,已經純熟無比,聲音黯然道:「師父說我這幾式羽若散手只有機巧,卻失了武道真意,不許我再練了浪費時間。可是我只有練起這散手來,才覺得他就在我身後……」
過了一會兒,她的小臉糾結起來,悵然道:「若他真是那個小魔君,可怎麼辦?師父對魔教的人深惡痛絕,必然不許我再和他有牽連。可是往後他若來尋我,我終究是要隨了他去的。師父待我的恩情,還是要辜負了……」
縹緲峨嵋山,雲霧繚繞,飄下細雨霏霏,冷寂夜色中,終究無人來開解這悵然兩難的少女情懷。
第078章 崑崙驚聞天魔跡
離開峨嵋山範圍,又過都江堰,一路行向西北,漸漸靠近崑崙山的南部山麓。
氣候變化越來越不尋常,白日燥熱難耐,到了晚上又徹骨陰寒。趙禹有精深內功護體,還不覺得如何。可是紀曉芙的虛弱病體卻漸漸支持不住,還有張無忌的寒毒也漸漸反覆起來,小姑娘楊不悔也蔫蔫的沒有神采。
行過一個小鎮,趙禹花了大價錢買來厚厚毛氈將馬車廂包裹的嚴嚴實實。每天都已九陰心法的療傷法門為紀曉芙梳理日漸枯萎的經脈,加上張無忌在胡青牛處也學到許多醫術,在一旁小心診治,勉強不使紀曉芙的身體惡化。至於張無忌,卻無太好的法子,只讓他每天抱著一個銅爐縮在車廂一角。
出了甘涼道,便算是到了西域。黃沙滾滾,偶有綠洲明珠,趙禹只在書上讀過塞外風過,而今親身體會,愈發覺得天地之間古樸蒼涼又不乏雄壯。
出乎預料的是,塞外之地除了人煙稀少一些,竟遠比中原富碩得多。這裡多是蒙古人,各自擁有大片莊園牧場,生活豪奢無比。偶有幾個漢人豪商,但大多數漢人都是奴隸一般的存在,過得悲慘,塞外繁榮分享不到絲毫。
路過幾個繁榮城鎮,因為趙禹漢人的相貌年紀,惹來頗多注目和麻煩。依照他以往的性情,一路殺將過去,可是馬車中還有手無縛雞之力的三個人,他只能耐下性子周旋忍讓。他自幼生活在大都,蒙古話也聽得說得,梵文也識得,偶能將人唬住,倒也有驚無險的通過。
這一日,他們到了一處名為格爾木的綠洲中,已經可望巍峨崑崙。但因紀曉芙傷痛又惡化了,只得留在一個小鎮上。趙禹在充作客棧的氈房中以內力幫紀曉芙疏通經脈,張無忌則帶著楊不悔出門去購買合用藥材。一路來他們這樣安排,倒也沒出什麼意外。
哪知這一去足足過了兩個時辰,張無忌和楊不悔仍未回來,趙禹心知不妙,安慰了紀曉芙一番,便連忙出門去尋找。
他沿路向人打聽,走進鎮上唯一一家藥材行,講出張無忌楊不悔的相貌特徵,藥材行裡夥計拍手道:「你要找的可是姓張的小神醫?」
趙禹心下覺得奇怪,便詳細問起來。原來剛才不久市集上一名漢人行腳商忽生了惡疾,張無忌恰好行過出手救下那人,所以這夥計才稱之為小神醫。
趙禹連忙又問道:「那小神醫現在又到了何處?」
那夥計說道:「有兩個崑崙派的弟子請他們去了崑崙山,據說要給哪個人治病。」
出門後,趙禹又向幾個人詳細問明了去崑崙派的路徑,才回去對紀曉芙交代一聲道:「崑崙派都是名門正派,他們去那裡應該不會有危險。我現在就趕去,明天便能將他們領回來。」
紀曉芙心掛女兒安危,便叮囑趙禹一定要快去快回。
趙禹午後出發,一路施展輕功快逾奔馬,終於在堪堪入夜時趕到了崑崙三聖坳。他向一名守山的崑崙派弟子詢問,哪知那弟子態度極其惡劣。趙禹也是煩躁至極,隨手敲暈了那弟子,自己衝進崑崙派中。
崑崙派佔地極廣,屋舍眾多,路徑曲折蜿蜒。行不片刻,趙禹早已不知身在何處,他自忖進門不是循了正途,縱找人詢問也未必有好結果,便提縱身形,在屋舍瓦簷之間穿行。崑崙弟子雖然眾多,卻想不到會有人膽大包天闖進門派重地來,也無人抬頭去看,趙禹漸漸潛入到門派深處,卻還沒發現張無忌和楊不悔。
他躍上一座閣樓,忽聽得腳下屋舍中傳來一陣談論聲,仔細去聽,卻聽兩個崑崙弟子在談論:「師父最鍾愛五姑,這番她重病垂危,師父焦躁起來,我們反倒成了他的出氣筒。」
另一個弟子說道:「那五姑皮肉細嫩,還舞得一手好天魔舞,我見猶憐,難怪師父會方寸大亂。」
那兩人說著話漸漸走遠,隱在瓦簷後的趙禹才明白崑崙派弟子為何要將張無忌拉上山。他未及細想,繼續向前潛行。到了一處雅致小樓處,見到地面上站了許多面色憂愁的奴僕,附近還瀰漫著濃郁的藥湯味道,便猜自己應是到了那重病五姑的住處。
若張無忌進了崑崙派,勢必要被送來此處,趙禹便躍上房頂安心等候。他聽到腳下房屋中不斷傳出一個女聲痛苦呻吟,也好奇那五姑生了什麼病,便撬開一片瓦望去。香閣帷幔中,依稀可以看到一個女子躺在榻上,面相浮腫恐怖,哪有一分我見猶憐的美姿?
趙禹正疑惑之際,忽聽到推門腳步聲,隨即看到一個丫鬟走進房來。那丫鬟腳步輕盈,顯然頗有武功造詣。趙禹還當崑崙派底蘊深厚,連使用的丫鬟都是武功高手,接下來便看到那丫鬟湊到床邊輕聲低語。
他覺得有些古怪,氣聚雙耳去聽,便聽到丫鬟的聲音「五姑你且忍一忍皮肉之苦,你這病痛捱得越久,那何太沖就越心痛。待火候到了,咱們的人便上山來拆穿那班淑嫻的狠辣詭計。到時候給你扮個不治身亡香消玉殞的假象,咱們便可抽身離去。何太沖定會心痛萬分,哪怕再如何懼內也要和妻子反目成仇,崑崙派便亂起來。主上那裡定會記下我們這個大大功勞!」
那五姑雖然精神迷離,但聽到這番耳語,腫脹臉上又浮起堅毅之色,艱難的點頭。
那丫鬟便出門離去,趙禹聽見她方一出門,腳步就變得沉濁起來,顯然隱藏得極為謹慎。
伏在瓦簷之上,趙禹忍不住疑惑起來,這五姑和丫鬟究竟是什麼人,竟似在謀劃詭計使崑崙派內鬥起來!還有她們口中所說的主公,為什麼崑崙派亂起來便是功勞一件?
思緒飛轉,趙禹忽然想起那兩名弟子私下議論甚麼「五姑」「天魔舞」,他腦海中靈光一閃,將之與楊青荻口中所說的天魔教聯繫起來,心弦陡然繃緊起來。
正在這時,趙禹聽到一連串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似乎是那崑崙派掌門何太沖領著張無忌和楊不悔走過來。有何太沖這個聞名武林的高手在,趙禹不敢馬虎,斂息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張無忌進房後,一番施展給那五姑治療毒傷,何太沖等人自然嘖嘖稱奇,趙禹在屋頂上看得也覺大開眼界。原來這小子跟了胡青牛兩年也非白費,真學到了幾手本領。
何太沖關心則亂,拉著張無忌問個不停。趙禹卻看見方才進房的丫鬟正慢慢移向門外,心神不屬似乎又生出了什麼主意。另一個站在她身邊的丫鬟奇道「杏芳,你去哪裡」,她也不理會,離開小樓後便飛奔向一個地方。
趙禹越發肯定那名叫杏芳的丫鬟和這五姑有古怪,只是眼下卻非打探的好時機。等到何太沖離開,將張無忌和楊不悔安排在一處客房,他才悄悄潛入進去。
張無忌見到趙禹出現在房中,臉上登時現出喜色,驚喜道:「你怎麼尋來了?我被崑崙派……」
趙禹揮揮手打斷他,輕斥道:「少說廢話,我都知道了。你也當真大膽,什麼都不知就一頭摻雜進來!老實呆著,等夜深了我帶你們離開此地!」
張無忌皺眉道:「可是,那個五姑中的毒還未清除……」
「白癡!有那閒心,關心自己的小命吧!」趙禹不再說話,尋個偏僻角落打坐調息。
張無忌和楊不悔見趙禹如此凝重,不敢再說話,兩個人坐一起眼巴巴望著趙禹。
夜闌人靜時,趙禹驀地睜開眼,對睡眼惺忪的兩人說道:「稍後千萬不要出聲!」
說罷,腋下挾住兩人,穿窗躍出。
一路悄無聲息的往外潛,眼見即將要離開崑崙派,後方突然火光大作。趙禹回頭一望,只見崑崙派中人頭攢動,皆被驚動起來,就連前路上都衝出許多睡眼惺忪的弟子。
火光下無所遁形,趙禹咬咬牙,雙足一頓,直接向山門外衝去。那些崑崙弟子乍被吵醒,神志還在恍惚,未及阻攔便被趙禹衝過去。
徑直衝出了山門,奔出數里山路,趙禹舒一口氣,卻聽張無忌喊道:「何太沖追來啦!」
他回頭一望,怒氣沖沖的何太沖正和一個醜陋老嫗聯袂追來,這兩人身形快極,比起峨嵋派滅絕師太都不遑多讓!
第079章 九陰九陽難相容
那兩人來勢極快,趙禹若孤身一人還能周旋一段時間,可是肋下挾住張無忌和楊不悔兩人,速度被大大拉低,定然脫身不得。
往前方奔了里許,趙禹尋到一個偏僻處,將張無忌和楊不悔塞入其中,同時將一枚信箭塞入張無忌手中,急聲道:「我來引開那兩人,稍後你拉響這信箭,明教人看見就會趕來。」
張無忌也知此刻沒有時間多問,握住信箭將瑟瑟發抖的楊不悔護在身後,低聲道:「你小心些!」
安置下這兩人,趙禹長身而起,截起兩根朽木往另一處岔路跑去。夜色中真假難辨,何太沖兩人追趕心切,竟未發現趙禹已經掉了包。
趙禹一邊奔跑,腦中還電光火石閃過許多念頭。尤其聽到的那丫鬟對五姑說的話,心中既驚且疑。
又奔行了小半個時辰,何太沖兩人見距離越拉越遠,才察覺出異狀。兩人放緩了腳步似在爭執,趙禹也停下來凝神去聽,聽到何太沖說什麼「屠龍刀」,終究相隔太遠聽不真切。
正在此時,夜空中忽然爆起一朵璀璨煙花,趙禹心中張無忌已經拉響了信箭。而何太衝他們則大驚失色,喊道中了魔教妖人詭計,再顧不上追趕趙禹,復又向來路奔行去。趙禹見他兩人步伐依然矯健,而自己卻早已疲累難當,才知講到根本的內力修為,自己與這些名滿江湖的前輩終究還是差了一籌。
他曉得自己認路本領極差,便記准了煙花升空的位置,慢步向那一處趕去。
崑崙山路蜿蜒崎嶇,趙禹奔逃時又慌不擇路忽南忽北,本就極差的方向感在夜幕中更近乎全無。走了一個多時辰,放眼望去皆是類似的山影密林,好在他迷路已經不是第一遭,念著若明教人接應到紀曉芙之後,該會漫山來尋找自己,倒也並不心急,尋個山洞進去小憩一番。
怕越走越錯,趙禹在遠處逗留兩日,卻沒有發現人煙過往,原本還平靜的心情才糾結起來。紀曉芙和楊不悔母女倆本身都無半點自保之力,而張無忌雖識得一些武功,對付兩三個尋常漢子還夠用,隨便一個武林中人都能擒住他。
百般懊惱,趙禹有些後悔自己行事有些魯莽。回想起來,還是因為先入為主對那莫須有的天魔教心生懼意,才急著帶張無忌和楊不悔逃離險境。眼下境況未好轉,似乎反倒更惡劣一些。
趙禹一邊檢討,一邊仔細思忖,發現自己似乎想岔了一些事。假設那五姑和丫鬟都是甚麼天魔教的人,那天魔教便該與自己和楊青荻所猜想的有些出入。只看那五姑為了禍亂崑崙派,還要大費周章用個苦肉計,可猜到這天魔教未必就以武力見長,該是擅長隱在暗處施展什麼陰謀詭計。
只可惜楊青荻父母身死時,她還太年幼,看不出許多細節。眼下窮思量,也難有個結果。
拋卻這些愁思,趙禹不再苦候,在山林中四處遊蕩,希望能夠找到一條出路。可惜深山中人跡罕至,連路徑都無,加上群山遮擋,連日頭辨別方向都有些不靠譜。
遊蕩了五六日,趙禹發現一條湍急河流,心中靈光一閃,不論方向如何,水總是往低處流,只要自己沿河而下,不愁走不出群山,而後再到有人煙的地方詢問路徑,自然容易得多。而且崑崙山中有人煙的話,必定要沿河而居,比起漫無目的遊蕩靠譜得多。
他心繫紀曉芙母女和張無忌的安危,有了定計後便即刻動身。沿河而下走了一個晝夜,卻赫然發現那河在一處陡峭山崖間變成一道滾滾瀑布。站在瀑布上方,可以看到下方有一處頗大的谷地,這谷被群山環繞,似是一處絕地。
見到這一幕,趙禹既灰心有沮喪,待要轉身離開去尋另一道河,卻看到陡峭山壁上似有一道白影在攀爬。山壁雖陡峭,卻還阻攔不住趙禹,他心中一動便扯住堅韌籐蔓向白影聳動處靠近。躍上一塊凸出的山巖,他才看清楚那白影竟是一頭純白的猿猴,心中大覺驚奇。
那猿猴瞅見趙禹,非但不懼,卻還呲牙咧嘴似在恐嚇。趙禹生起玩心,撿起一粒石子屈指彈向那猿猴。石子敲在那猿猴腹上,猿猴突然淒聲哀鳴起來,捂著腹部狀似極為痛苦。
趙禹清楚自己未用上力道,看猿猴這模樣還當它在耍怪,原本煩躁的心情也被逗樂起來。過得片刻,他才發現猿猴痛苦的樣子不似作偽,奇怪之下湊近過去看。那猿猴見趙禹靠近,強忍痛意呼喝想要嚇退趙禹。他隨手使出一個截脈之法,猿猴直挺挺摔在石面上,袒開胸腹。
這時候,趙禹才發現猿猴腹部皮毛上有一道潰爛傷疤,四方被針線縫起,竟似出自人手。他越發好奇起來,伸手摸去,在那潰爛下方摸到一處硬物凸起,好像有人破開猿猴腹部藏了一物進去。
在人跡罕至的崑崙深山裡,竟發現這樣一樁奇事,趙禹怎能按捺住心中好奇。他看那猿猴極痛苦的模樣,便抽出君子劍來挑開原本被縫住的傷口,血肉之間便隱現油布一角。那猿猴嗚嗚對著趙禹哀鳴一聲,似在哀求一般。
趙禹見它如此通靈,都不忍傷其性命,便小心翼翼將油布包裹取出來,而後以內力截住傷口左近血脈,幫其敷上金瘡藥。
猿猴狀似舒暢的呻吟一聲,如釋重負般沉沉睡去。
這時候,趙禹才有餘暇打開那油布包,從裡面發現四本經書,卻是佛家的梵文楞伽經。翻得幾頁,他從書頁上發現一些古怪漢字,細讀去竟似一篇極高深的武功心法。他翻到第二冊,從其上看到「九陽真經」的字樣,忽然記起兩年多前漢水上張三豐與自己講起九陽真經的來歷。那時他還驚詫於世上竟有那等高深的武功秘籍,卻萬萬沒想到這經書竟如此輕易且戲劇性的出現在自己面前。
按照張三豐所言,他武當功法泰半源於一部分九陽真經,而峨嵋和少林都各自有一部分九陽真經傳承,皆是門中最高深的武功傳承。捧著這四冊經文,趙禹的心都禁不住擂起鼓來。
睡夢中白猿翻個身,砸得石面砰砰作響,才將趙禹從深深地震撼中驚醒過來。他斂息凝神,仔細閱讀起來,心神漸漸沉浸在九陽真經博大精深的內容中。一直到夜幕降臨目不能視,才意猶未盡的收回目光。
趙禹本就好武成癡,得了這樣一部高深莫測的武功秘籍,哪能按捺得住,當下便按照腦海中記下的九陽心法,抱元守一,開始修煉起來。
他的九陰內力已經極具火候,心念一動便提聚起來,加之四肢百骸經脈皆通,不需要循序漸進的去溫養經脈,直接便開始九陽真經小周天的運行。九陽真經的行功路線迥異於九陰心法,內力行進半途,便由輕靈轉為沉凝,原本九陰心法獨有的詭變飄忽也變得渾厚凝實起來,內力由一個極端滑至另一個極端,變化之奇著實讓趙禹驚詫無比。
然而當這股內力落至丹田中時,異變陡然發生。兩股截然不同的內力相撞,就如冰水滾入沸油之中,趙禹的丹田氣海陡然沸騰起來。內力不受約束的四散飛濺,若非趙禹經脈暢通加之堅韌無比,只此一次便要走火入魔!
他心有餘悸的收起九陽真經的運行,良久之後那一股九陽內力才漸漸消散,只是連帶著原本的九陰內力都失去一部分。這個結果,讓趙禹生起哭笑不得的苦澀感覺,原本得到九陽真經的興奮登時煙消雲散。
九陰九陽,皆是上乘武功心法,性質卻截然不同,連帶著所修煉出的內力也水火不容。發現這個問題後,趙禹的心情登時跌落冰點。
九陽真經的內功心法,趙禹雖只練了片刻,卻能感覺到其博大精深,與九陰心法相比不遑多讓,有的地方猶有過之。若有得選,趙禹真想改練九陽真經心法,可是要因此放棄已經頗具火候的九陰內力,他卻極不甘心。
這或許便是得隴望蜀的心態,無論九陰真經還是九陽真經,皆是武林中最頂尖的武功秘籍,任何人得知其一,只要勤加苦練都能成為頂尖的武林高手。趙禹得天獨厚,兩樣秘籍都得到了,卻生出難以抉擇的念頭。這番念頭,若講給另一人聽,多半要被罵個狗血淋頭。
苦思良久,趙禹終究還是決定先將損失的九陰內力補回來,過後再仔細考慮有沒有兩全其美之法。
第080章 左右互搏陰陽通
調息一夜,趙禹損失的九陰內力才補回一部分。
天亮時,那酣睡一夜的白猿翻個身躍起來,似是察覺到身體變化,竟對趙禹點頭躬身似是在感謝一般。如此通靈的舉動,讓趙禹煩躁的心情變得開朗一些。
那白猿歡快的尖嘯著,在岩石之間攀爬如履平地,不多時便消失在亂石後。
趙禹則望著那四冊經書,愁眉不展。九陽真經如此高深的武功秘籍,卻偏偏不能修煉,縱得到了也是暴殄天物。但若將之送給某個人,趙禹又著實不甘心。
他記得張三豐說過,完整的九陽真經或能清除張無忌的寒毒。對於這個少年,趙禹也頗同情,也生起一個將九陽真經送給張無忌的念頭。不過這念頭方一冒出來,便被趙禹給否定了。
「那小子學了一身的迂腐俠氣,又是武當派的門人,若讓他學了九陽真經的高深武學,往後或許還要與明教為難。這等養虎為患的傻事,斷斷不能做!不若我學來替他清除寒毒,也算一舉兩得。」
糾結許久,趙禹還是不捨得放棄九陽真經,九陰九陽水火不容的難題又橫亙在面前。
有沒有一個法子可以兩功並修而又互不影響?
他煩躁地撿起石子在地面上胡畫塗鴉,當視線落在雙手上時,腦海中陡然靈光一閃,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左右互搏!
左右互搏是與人交手時一心兩用的一個法門,據楊青荻所說,乃是由百餘年前武林中一位奇士周伯通所創。若練成這一個法門,一人可同時施展兩種武功招式,與人對戰時可大大增強實力,以弱勝強。
要練成這一個法門,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有的人得了竅門,很快就能運用自如,有的人不得其法,一生也學不到。就如古墓中的丫頭小棠,玩笑般學了幾天便得了竅門,一雙眼珠子忽而同分左右,忽而各望上下,一心兩用玩得不亦樂乎。
趙禹覺著有趣,也向楊青荻打聽了竅門練過幾天,只是並未太過上心。左右互搏戰鬥中雖能收到奇效,但招式的配合卻限制頗多,譬如一招使猴子偷桃另一招使黑虎掏心,須得對手是個五短身材才能發揮奇效,若對手是個魁梧大漢,先要考慮自己兩個拳頭是否能分得那麼開。
因此這左右互搏只能用些貼身短打的招式,招式之間還要仔細斟酌配合,才能發揮出互補不足出其不意的效果。在古墓中時趙禹苦練九陰真經的上乘武功都嫌時間不夠用,哪還有太多時間去琢磨這些機巧法門。
而眼下他卻生出一個念頭,左右互搏一心兩用,可不可以同時分練九陰九陽?
同時分練兩種內功心法,這念頭或許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也足以稱得上異想天開。須知越高神的內功心法,內力的運行路線就越繁瑣多變,許多人只練一種都覺困難無比,誠惶誠恐。唯恐一時不查運岔了勁,落個走火入魔的下場。
趙禹敢生出這樣一個念頭,全因為他有一個旁人無法比擬的優勢,那就是渾身經脈除了任督之間仍有阻止,其餘皆暢通無阻。而且他有胡亂篡改九陰心法的經驗,當今天下講到胡亂練功肆無忌憚者,無人能出其右!
生出了這個念頭,趙禹當下便準備付諸實現。他首先運行起九陰心法,而後試著一心兩用提聚起另一股內息開始九陽心法的運行。由於眼下沒有能鎮壓紊亂內力的寒玉床,他一步一步試探,謹慎無比。
九陰九陽的行功路線截然不同,偶有幾處交匯,他便暫時讓過一股內息。如此磕磕絆絆之下,竟真給他完成了一個小周天的運行!
可是當兩股內力沉入丹田中時,九陰九陽互不相容的問題又來了。他總不能一直一心兩用操縱行功,總需要一個儲存內力的地方。可是丹田只有一處,要如何才能使兩股內力並存?
苦思良久,趙禹又生出一個折中法子。他借鑒從張三豐筆記中領悟出水龍勁的道理,驅使丹田中九陰內力繞圓遊走起來,在其首尾不相接的空檔裡塞進新練出的九陽內力。這樣讓兩股內力一直繞圓追趕游動下去,便能暫時隔絕開!
單純讓內力在丹田中遊走不停,對趙禹來講不是難事。早在古墓中,依靠寒玉床,他就已經練出了內力自發遊走的本領,只要內力遊走適應了這種狀態,甚至不需要他投入太多關注就能遊走不息!
幾番異想天開,九陰九陽互不相容的兩種極端內力竟就在趙禹體內並存下來!當中種種機緣巧合,哪怕張三豐這種武道大宗師,也未必就能分講得清楚。
欣喜之餘,趙禹也知道自己這拙劣法子只能湊效一時,待到兩種功法皆修到精深處,內力漸長後終究還要面對應付不了的難題。不過兩種神功並修的歡愉感覺,還是壓下了心中偶然生起的隱憂。
終於解決了修煉九陽真經的大難題,趙禹一鼓作氣練了數日,因為原本就有的內功底子,加之不需要耗費時間去溫養打通行功經脈,他竟直接練成了九陽真經的第一層!
雖然練成了九陽心法的第一層,趙禹卻知眼下他的實力不升反降,只因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全無顧忌的揮灑內力,要一心兩用駕馭兩種內力,反倒彼此都削弱了。
這幾日,趙禹一直在岩石上修煉內功,寸步未離。吃喝都是那感恩的通靈白猿帶著幾個猴子小兵採來山果蟠桃,聊以果腹。
實驗到自己這法子確實可行,趙禹便不再逗留,準備再次上路尋找路徑。那四本記載著九陽真經的楞伽經,他思忖良久後還是決定毀去。真經內容他已熟記在心,留此物在身徒生事端,若被各得了一部分九陽傳承的少林武當和峨嵋曉得自己這魔教小妖人竟身懷完整的九陽真經,勢必要引起大亂子。
他倒想過將真經繼續藏在此處,可是又想到自己如此輕易便撿到九陽真經,往後未必不會有另一個好運氣的人。與其去賭那人品行好壞才知是福是禍,不如眼下便將這隱患掐斷。
他左手九陰,右手九陽,兩手甫一接觸,各走極端的兩種內力便陡然狂暴起來,生出凜冽氣勁不止將經書撕裂粉碎,就連自己身形都被狂虐的勁風捲起來高高拋上半空。幸得白猿飛身相救,趙禹才避免了跌落懸崖的悲慘結果。
心有餘悸的攀上懸崖,他與那通靈白猿揮手作別。
又遊蕩了幾日,趙禹終於找到一條靠譜的河流,沿路向下去行了兩日,竟在河畔谷口發現一個有明教標記的石砌望樓。他大喜過望,連忙衝過去,向望樓中兩名明教弟子表明身份。
那兩名弟子將趙禹迎入望樓,交談片刻後趙禹才知那夜明教弟子看到煙火信號後,已經接應到張無忌和楊不悔,並且也已經將小鎮中的紀曉芙接到了光明左使楊逍所居的坐忘峰。而崑崙山裡也分佈了許多明教弟子尋找趙禹,只是山勢綿延陡峭,竟都錯過了。
趙禹連日奔波,一直在憂心忡忡,聽到這喜訊後繃緊的心弦總算放鬆下來,便在望樓中休息一晚,準備第二天再前去光明頂。
第081章 籠中雀鳥楊左使
第二天,趙禹大夢初醒,便看見望樓中一名明教弟子守在門旁,問起才知光明左使楊逍早在黎明時便已到了望樓,一直在外等候。
趙禹不敢怠慢,連忙梳洗停當,然後走出門來,看到一個文士背影卓立於望樓外。
楊逍四十歲許,相貌俊雅,只因眉宇之間常懷鬱鬱,難免生出幾分落寞之感,一眼望去似是久試不第的落魄書生,而非名動天下的明教光明左使。
他聽到身後腳步聲,轉過身來,隨後便長揖至地,凝聲道:「小魔君趙無傷,你救了我的妻女,如此大恩,我楊逍必有所報!」
趙禹望著楊逍似曾相識的面容,卻愣起來。他還記得數年前大都家中父親給他看的那幅畫像,而今畫像中那人正活生生出現在自己眼前!
諸多思緒湧上心頭,趙禹正是因了此事才對武功生出興趣,如今不止練成一身武功,還成了江湖上風頭正盛的小魔君。種種機緣巧合,著實難以分講。良久之後,他才開口道:「楊左使,或許我該說別來無恙,你可還記得十三年前大都趙翰林府上之事?」
楊逍眼露疑惑,思索良久,雙肩才驀地一震,指著趙禹驚詫道:「你、你就是當年那個小娃娃?」
趙禹笑著點點頭,說道:「當年你說哪個拿了你東西,便要哪個來還。如今我機緣巧合救下你的妻女,這份回禮可還足夠?」
楊逍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良久之後才驀地仰天長嘯,震得木葉紛飛,他臉上顯出狂放不羈的笑容,指著趙禹大聲道:「好,好有趣的小魔君趙無傷,我認下了你這個小兄弟!嘿,當年你父親書法一道唬得我不敢動筆,而今你舊事重提又講得我無言以對!」
笑過之後,他突然凝望趙禹,許久不語,眉頭卻深深蹙了起來。過得半晌,他才皺眉道:「你的內功路數,當真有些古怪!」
趙禹聽楊逍只是單憑雙眼觀察,便看出自己的內功有古怪,才知楊逍果然不凡,不愧為獨鎮明教總壇的光明左使。只是眼下身體的狀況不好仔細與人分講,只說道:「偶有奇遇,我現下的武功路數,自己都不甚明白。」
楊逍也並為多問,隨即便邀請趙禹上坐忘峰自己的居所。
趙禹眼下九陽功已經有些火候,也惦記著要幫張無忌祛除寒毒,便與楊逍一起往坐忘峰行去。
楊逍當先帶路,只見他身形一晃,連屈膝抬腿的動作都無,便滑向前方數丈距離,如此匪夷所思的輕功,當真駭人聽聞。未待趙禹反應過來,楊逍便閃到了數里之外。
趙禹心知他是在考校自己的輕功,當下不再遲疑,提起身形來快速追上去。只是他內力眼下情況特殊,遠不及以前揮灑自如,竭盡所能才遠遠綴在楊逍身後,不至於被甩脫出去。
饒是如此,楊逍對趙禹的輕功都大感詫異,行出十餘里後,他等候在路旁,待趙禹追趕上來,才說道:「我雖久居崑崙西陲,對中土武林之事也非全不知曉。早聽說過你小魔君趙無傷本領了得,還當是以訛傳訛誇大之事,如今看來,你果然是有幾分真本領的。」
趙禹聽到他不甚客氣的評價,也不說什麼,只問道:「你是明教光明使者,當年為何要去我家?」
楊逍一邊疾行一邊回答道:「當年我在追查一位失蹤已久的兄弟,路過大都。想起你們趙家枉為前宋帝裔,竟甘心做韃子的官員,心下不忿便想上門以你家自誇的書道羞辱一番,哪知被你父親駭得連筆都不敢拿起。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丟臉至極。當日你抓周時,我丟出那件罕見的異寶,想要爭回一些面子。誰曾想你這小子自小便識貨,攥在手裡不放下,也不好意思再討回來。」
「當日我留下那番話,是想著往後有機會待你成人後將你擄來崑崙山,做個被你家祖宗鄙為魔教的小妖人,讓你一家人欲哭無淚。嘿,我楊逍的東西是那般好拿的?」他一邊說著一邊搖頭道:「哪知我還未去,你自己竟來了。世事奇妙,倒是當時的我枉動小人心思了。」
趙禹聽他說話雖坦白,但言辭卻尖銳,這才醒悟為何唐洋等人提起此人便大搖其頭。可見楊逍這條毒舌在明教中定然也少不了得罪人,才會如此不得人心。
他想了想,便說道:「那東西我還留在吳興老家裡,往後有機會著人給你送過來。只是有些好奇,那物什到底是什麼做成的?」
「送出手的東西,哪有討要回來的道理!而且都是個全無用處的廢物,送給你有什麼打緊。」楊逍說道:「我教中原有聖物聖火令傳承,數代以前便不知所蹤,幾代教主都引為遺憾,費心搜索卻無所獲。多年前我從西域得到一塊極罕見的金晶,便想依照教中記載復鑄聖火令。終究不得其法,畫虎不成弄出那個古怪東西,閒來做個玩物還好,讓人看見要笑掉大牙。」
楊逍靠到趙禹身邊,正色道:「講起來,你倒和我教頗有緣分,只是和五行旗那群人廝混能弄出甚麼名堂?你留在這裡,我將一身所學傳授給你,往後或能折服本教各部屬,結束眼下這亂象,縱做教主都無不可!」
趙禹想也不想便搖頭拒絕,說道:「我要加入明教,是想真正做些事情,為天下受苦的百姓略盡綿力。在這崑崙山裡連個鬼影子都少見,又能做出什麼事來!」
聽到趙禹的回答,楊逍的臉登時冷了下來,不悅道:「是了,五行旗的人那樣熱心為你籌劃做什麼總旗使,你見他們人多勢眾自然要拒絕我。我楊逍雖只一人,卻能震懾住教中眾多別有懷抱的宵小之輩,使他們不敢上光明頂來放肆。你拒絕我,難道我還會拉下臉面來央求!」
趙禹見他這樣喜怒無常,實在是個難相處的人,便嘆道:「我不是瞧著哪個人多勢眾,而是真想在中土做些事情來。你若真個了得,何不直接去光明頂上自己做個教主,好過眼下明教四分五裂各自為戰。」
楊逍腳步一頓,負手立在半山之上,冷聲道:「我一心為了本教,卻非一己之私想做教主!否則,也不會離了光明頂搬來這坐忘峰。」
他眼神一轉,直視趙禹,凝聲道:「陽教主失蹤後,教中人心浮動,各人心裡想什麼,難道我會不清楚!白眉鷹王殷老兒恃著教中老資格要做教主,可是他剛愎自用,謀求不成竟據蘇杭分壇自立什麼天鷹教,這等人配做教主?蝠王韋一笑無大量服眾,卻攛掇五散人在一邊煽風點火,配做教主?獅王謝遜衝動妄為,因一家之仇捨本教大業不顧,四處樹敵最後不知所蹤,也配做教主?五行旗資歷淺薄,縱哪個做得教主,他敢號令眾人?」
趙禹聽他連番數落,明教中所有人竟皆不入他的法眼,可見芥蒂成見已深,遠非朝夕之間可以消除。沉默片刻,他才輕聲道:「世上哪有全無過錯之人,那些人在你眼中處處不是,你在他們眼中又何嘗是完美無缺。」
楊逍嘿然嘆道:「我從無要旁人認同我的念頭,只是不論哪個想執掌光明頂,還要看我楊逍點頭與否!」
意氣理念之爭,最難分講清楚。趙禹也無心思同他爭論下去,便問道:「紀女俠有傷在身,她眼下身體如何了?」
提起紀曉芙,楊逍臉上冷意漸漸消退,繼而浮起一絲柔情,輕聲道:「當年曉芙棄我而去,我只當她心裡對我憎惡難消,心中雖然苦澀,卻不敢再去尋她。這次相見,才知她終究不悔。我負她良多,這一生都要盡心彌補!滅絕師太?哼,早晚要去峨嵋山討回我妻受的痛苦!」
「你終究還是不瞭解紀女俠。她對你雖無悔,心中卻承擔太多苦楚,自己獨力養大孩兒也不肯與你相見,怕的就是辜負師門的恩情。滅絕師太欲逼她來害你,她卻拒不相從。她是個綿中藏針的堅韌性子,你若一心只想著為她報仇,卻不免傷了她的心。」
聽到趙禹一番話,楊逍的臉色漸漸糾結起來,良久之後才嘆息道:「是了,終究是我想岔了。她是個正直寬宏的奇女子,心意托付於我這魔頭已經受苦良多,我再不能任意妄為傷了她的心。小兄弟,多謝你提醒了我!」
兩人不再多說,一起向坐忘峰飛馳去。
對於楊逍這引起自己童年對武功幻想的人,趙禹心中一直存著幾分敬重。接觸下來,才覺得這個人看似眼高於頂放蕩不羈,心中卻有太多桎梏枷鎖,只得個表面灑脫。他瞧不上明教諸多人,阻攔他們圖謀教主之位,自己卻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邁上這一步。他強擄紀曉芙,卻因紀曉芙的不辭而別心生沮喪,苦守坐忘峰十幾年不敢再見伊人一面。
這個人,性情不乏偏激矛盾,渴望真性情卻又怯於流露。他心中的桎梏恰如一個牢籠扣下來,籠中鳥兒一般雖然奮力撲騰,卻不得真正自由。
這些念頭,趙禹只在心中輾轉,不會再宣之於口。他已經不是最初那個無論面對哪個都敢直斥其非的魯莽少年,懂得隱藏自己心裡念頭,否則只怕也要成為另一個楊逍。
第082章 朱武連環一陽指
上了坐忘峰,趙禹再見到紀曉芙母女。
紀曉芙的臉色好了許多,只是一直鬱鬱寡歡,見到趙禹後她又道謝一遍。
沒見到張無忌,趙禹好奇之下便問起來。
楊逍表情不悅道:「那小子倔得很,那夜我尋到小女時他說什麼不肯同上坐忘峰。我心掛曉芙,便由得他去,現在也不知他流落到了哪裡。」
聽到這話,紀曉芙又皺起眉頭來。楊逍見妻子不悅,連忙表示道:「我已經曉得自己做錯,也廣佈教徒漫山尋找。只是崑崙山委實太大,一時間還沒有消息。」
得知張無忌不知所蹤,趙禹也焦急起來。他剛有些把握醫治這小子的寒毒,可對張三豐有個交代,卻沒想到會是這一個結果。尤其這小子還是當世唯一一個曉得謝遜和屠龍刀下落的人,本身就是一個天大的麻煩。
他快速與楊逍講了一遍張無忌身世的重要性,楊逍也隱隱生出幾絲後悔。他便又喚人來加緊搜索,回頭對紀曉芙保證道:「只要那小子還在崑崙山中,我保證活能見人死能見屍!曉芙你千萬別再憂心,保重自己的身體要緊!」
趙禹聽他說話實在刺耳得很,便拉他一把一起退出房來,說道:「張無忌對明教也要緊得很,找到他或能迎回謝獅王,讓世人明白謝遜濫殺無辜是事出有因,不能歸咎到明教身上。而且他若死在崑崙山,只怕武當派要遷怒明教。」
楊逍嘿然道:「本教名聲如何,絕非一兩個人能左右。若非曉芙不忍他流落在外,我才懶得理會這小子死活!」
他又說道:「你千里迢迢趕來,為的入教之事。我們先去把此事搬了,再說其他也不遲。你與我本有一番淵源,又有大恩與我,若定要和五行旗廝混在一起做什麼總旗使,我也不阻攔。只是教中眼下在光明頂的人甚少,不能大肆操辦。我索性再幫你一忙,以總壇名義發信天下各分壇。年輕人總要撞個頭破血流才知自己想岔了,只是往後我卻不會再給你機會。你可想清楚了?」
趙禹聽到楊逍肯幫這個忙,倒有些喜出望外,只是聽到他末了加的那一句,原本的些許感激登時蕩然無存。可見人若想被感恩,不只要做好事,話也要說的漂亮一些。
花了整整一日時間,楊逍主持了趙禹的入教儀式,當趙禹親手從那不熄聖火中取出火種點亮自己刻在光明頂金鑄銘牌上時,他終於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魔教小妖人。五行旗總旗使的職務,兀自排在四大法王之前,也不知教規如此,還是楊逍刻意安排噁心那並不在光明頂的四大法王。
又等了將近半個月,依然沒有張無忌的消息。這小子寒毒侵體,隨時有送命危險,趙禹終於忍不住再留在坐忘峰枯等,準備親自下山尋找。為免於找不到張無忌反弄丟了自己,他向楊逍索來崑崙山詳細的地理圖帶在身上,同時攜帶了十餘枝明教特製的求救信箭,這才下山去。
明教地圖製作極為精良,崑崙山左近山川地理皆歷歷在目,趙禹依此而行,倒不至迷失了路徑。漫無目的尋找不是辦法,他便將精力鎖定在崑崙山左近幾處武林門派中。以張無忌的身手,遇到尋常人倒也能自保,只怕他落在心懷叵測的江湖人手中。這小子腦筋又實誠,只怕幾句話就被人詐出來歷,引起旁人的歹意。
崑崙山古來便享盛名,左近的武林門派除了崑崙派和明教總壇之外,還有眾多在中土名聲不顯的門派豪強。崑崙派左近有楊逍派人守候,趙禹倒不用再跑一趟,便從別的青海派之類開始搜索。
如此月餘,已經逼近隆冬,塞外之寒滴水成冰,不要說張無忌寒毒纏身,哪怕他無病無痛,只怕也禁受不住這酷寒。趙禹越發心焦起來,在四處奔走中渡過了新年。
這一日,他行到一處谷口,從地圖上分辨出附近有一處朱武連環莊,便想折轉去探問一番。
翻過一道山嶺,地勢平緩起來。趙禹一路縱下,忽聽到前方有人聲。他放緩了腳步接近過去,從岩石後看到正有一對年輕男女擁摟在一起,似是戀情正熱的男女在纏綿。
趙禹臉上一紅,趕緊縮回頭去,正待要離開,忽聽到那女子聲音道:「表哥,這些日子你待我冷淡了,可是因為爹爹要我天天陪張無忌那臭小子的緣故?」
聽到這話,趙禹頓時收住身形,復又潛回去,仔細探聽起來。
那年輕男子輕笑道:「表妹,你可是冤枉我啦!舅舅用盡奇謀,準備從那小子口中詐出金毛獅王謝遜的下落。那小子對你情根深種,若察覺到我們的事可就大大不妙啊!這是關乎到武林至尊的大事,我縱然如何想你,都要按捺下來相思之苦,不敢壞了大事。只恨那小賊口風太緊,到現在都不肯吐露實情。」
隨後便是那對男女纏綿的情話,趙禹聽得無趣,便觀察起這對男女的相貌。而那女子生的的確漂亮,但終究欠了些獨有韻味,落在趙禹眼中無甚出奇。但要迷惑張無忌這種情竇初開的小傢伙,也足夠份量了。那男子也稱得上英俊,但也未必就及得張無忌好看,難得是沒有張無忌那濃濃的稚氣呆氣,怪不得能橫刀奪愛。
趙禹正暗地裡覺得張無忌癡心錯付的好笑,又聽那女子說道:「那謝遜武功了得,我們縱使知道他的下落也免不了一番苦戰。表哥,我從爹爹那裡偷來一陽指秘籍,你用心記下了私下裡好好修煉,千萬不要讓旁人知道了。」
「表妹,你待我真好!」那男子感動無比。
女子卻嬌嗔道:「你知道我待你好了,可還會對你那乖師妹念念不忘?」
聽到這裡,趙禹的心陡然一跳。他曾聽楊青荻講起,一陽指乃大理段氏不傳之秘,五絕中一燈大師便以之揚威武林,可以說是天下指力最強的武功之一!原本大理國滅亡後,還以為這一陽指已經失傳,沒想到在崑崙山中竟還有傳承!
趙禹見獵心喜不說,只聽這兩人算計對張無忌的圖謀便知不是什麼好路數,當下不再猶豫,撿起兩截枯枝以飛刀手法擲出。那兩人正火般熱情,哪會提防旁人暗算,登時昏厥於地。
趙禹走過去,在那女子手中拿起一陽指秘籍,用心翻看起來。一看之下,才知天下武學果真博大精深,這一陽指精深無比,比起趙禹所學幾種高深武功都差不了多少。他有些好奇這兩人既然有一陽指這樣高明的武功秘籍,為何自身武功造詣如此不堪?
將手搭在那男子丹田上窺探片刻,只覺得這男子內功稀鬆平常,原來是沒有高深的內功配合,縱有一陽指絕學也發揮不出十之一二的威力。
將一陽指法熟記於心,趙禹試著施展起來。他經脈貫通,學習任何武功招式都手到拈來,在心裡熟悉片刻後,便運起指力戳向身邊一棵松樹幹上。這一指以沉凝的九陽內力催發,只聽撲哧一聲,整根手指都貫入堅硬的樹幹中!
一指之威,一至於斯!一陽指絕學,不愧為大理段氏秘傳的絕學!
試過九陽內力,趙禹又以九陰內力試了一招。這一次指尖點到樹幹上,松樹只是震了一震,卻不似九陽內力那般神效。
趙禹大惑不解,他的九陰內力遠比九陽內力要精純,怎會威力反倒不及九陽?他抽出劍來,將松樹攔腰斬斷,卻從那截面看到松樹木質紋理竟有一指的扭曲斷裂直接貫穿樹幹,在外面卻分毫看不出來!
如此神效,令趙禹倍受鼓舞。他本就以左右互搏的竅門同練九陰九陽,思忖了片刻便兩指齊出,九陰九陽各自催發指力,威力陡增。那一株松樹受不得數指,竟轟然裂成碎木屑!
見到一陽指的威力,趙禹都忍不住咂舌,片刻後便樂得眉開眼笑。他正惆悵同練九陰九陽,使得內力無法暢通運用使得實力大降,而今得到正合左右互搏來用的一陽指,實力登時翻了一倍都不止!
如此美妙結果,倒使趙禹不忍心再折磨這對男女,便將一陽指秘籍又塞回那女子手中,然後掃清了自己練習一陽指留下的痕跡,才將這對男女弄醒。
那對男女睜開眼,便看見笑吟吟站在一邊的趙禹,登時一臉警惕。
不待這兩人開口,趙禹便說道:「兩位好,我路過此地看你們躺在地上,許是被人襲擊制住,只是未看到那襲擊你們的人,便將你們救醒。」
那兩人臉上聽到趙禹的話,臉上生出狐疑之色。女子見到一陽指秘籍還在手中,才舒了一口氣連忙收起來。那男子見到這一幕,眼中頓時閃過濃濃的失望。他起身來對趙禹拱手道:「多謝少俠相救,我們兄妹兩個正在此處練功,卻被歹人偷襲,實在慚愧!」
他並不是沒有懷疑趙禹,只是見少年年紀不大,哪有一聲不響便制服自己的本領,因此才釋了疑心。他見趙禹腰懸長劍,都似是江湖中人,怕被小覷了,便對趙禹說道:「那賊人太狡猾,若是正面來鬥,哪能制住我們!是了,還未請教少俠大名?我叫衛璧,這是我的表妹朱九真。我們的師承,便是不遠處的朱武連環莊。」
趙禹還未開口,那少女朱九真已經心有餘悸的說道:「表哥,我想回去了。」
聞言後,衛璧不再與趙禹寒暄,便禮節性邀請道:「少俠若有空,可否到舍下盤桓幾日,讓我們款待謝過你救命之恩?」
趙禹聽到這邀請,哪有拒絕的道理,故作沉吟後便點頭答應下來,倒讓那衛璧虛假的笑容僵在臉上。
第083章 香艷陷阱不願醒
一路行去,那朱九真對趙禹頗多警惕。衛璧也幾番探問他的來歷,都被趙禹隨口岔開話題。
遠遠看到一所浩大山莊,那衛璧忽然有些尷尬的對趙禹說道:「少俠見到我家師長後,還請你千萬不要提起我們被襲擊之事。我家師長嚴厲無比,若曉得我們如此不濟事,只怕會嚴厲責罰。」
趙禹自然滿口應承下來,心裡卻已經大笑起來,這衛璧心思倒有幾分靈巧,還曉得臨機想出一個借口堵住自己的口。
進了山莊後,朱九真便託言身體不適先離開兩人。衛璧則怕趙禹露出口風來,一直引著他往山莊內裡行去。
趙禹見這山莊建的富麗堂皇,可知這一家生活富足無比,卻又想到那莊主朱長齡還要費心機誆騙張無忌打聽屠龍刀的下落,作甚麼武林至尊的美夢。可見人心不足,得隴望蜀的心態概莫能外。就如趙禹學會了九陰真經還不肯放棄九陽真經一般。
在足夠的誘惑面前,哪個人又能輕言拒絕?即便憨厚如張無忌,只怕此時也在做著和那朱九真雙宿雙棲的美夢。
正行著,忽然有一個中年人走出來,冷喝道:「衛璧,你怎隨便帶外人到我家來?」
衛璧見到來人,臉色登時一變,片刻後才說道:「舅舅,這位少俠是我在外遇上。他迷路在崑崙山裡,我想幫他一把,才貿然將他帶來。」說著,還背過身向趙禹打著眼色。
趙禹心知這便是那朱長齡了,近處看武功也不錯,比他這外甥強了太多,只是還未到讓趙禹忌憚的地步。他上前一步,順勢道:「這位可是名動西域的朱長齡朱莊主?我早聽家師說過,朱莊主是西域武林第一等的人物,如今一見,更勝聞名!實在是我冒昧,聽衛兄講起師承來,才苦苦央求他帶我來拜會朱莊主。」
朱長齡聽到這番恭維,表情稍稍鬆動一些,不便再冷臉相對,便溫聲道:「不知小兄弟師承何處?西域武林上的同道我都頗相熟,你講一講,或許還是朋友哩。」
趙禹隨口道:「家師正是鐵琴先生。」
這時候,那朱長齡眼中才閃過一絲異色,又說道:「怪不得我覺少俠氣度不凡,原來是崑崙派高足。我對鐵琴先生都仰慕已久,少俠有幸拜入其門下,未知武功已經練到了何處?」
趙禹心知這朱長齡還是不肯相信自己的話,又旁敲側擊。他雖不清楚崑崙派的武功傳承,但上次潛入其中時倒也聽幾個弟子談論武功的名稱,便隨口答了兩個。
那朱長齡終於消除了戒心,朗笑道:「崑崙派的高徒登門拜訪,若我不款待一番,倒會讓江湖同道笑話。衛璧,你做得很好。」
那衛璧眼見應付過這一關,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同時心裡對趙禹的懷疑也盡數消除,崑崙派雖偏處西陲,卻是聞名天下的六大派之一,難怪自己瞧不出少年的底細。能無意間結交一個崑崙派的弟子,他心裡也高興得很,轉而與趙禹笑談起來。
趙禹便在朱家住下來,只是那朱長齡防範甚嚴,根本不讓趙禹有機會見到張無忌。他本想夜闌人靜時偷偷去尋找,哪知朱家養了許多惡犬,若隨意出門去便引得一陣犬吠。
那朱九真見過趙禹幾次,又得知他的身份後,也漸漸消除了戒心,有時候和趙禹談論幾句。她見少年氣度不凡,與父親說起話來都侃侃而談,心裡漸漸生出原來天下也並非只有表哥一個好男子的心思。
朱長齡那裡無懈可擊,趙禹便藉著和朱九真交談時旁敲側擊,套出一些話來。原來張無忌果然在朱長齡府上,似乎受了一些傷在調養。得知張無忌無事,趙禹也放下心來,尋機出了山莊讓明教弟子送出口信,倒不急著離開。他倒想看看,朱長齡要用什麼法子撬開張無忌的口。
趙禹這般死賴著不走,朱長齡倒不好拉下臉來驅趕他,只是防備著不讓他見到張無忌,同時也緊鑼密鼓安排起針對張無忌的陰謀來。
這一日,朱長齡離開家外出辦事,衛璧攜師妹武青嬰來山莊拜會。朱九真見他兩人一路走來態度親暱,心裡不忿,便依偎趙禹而坐要氣一氣表哥。趙禹心中一動,便順勢靠著朱九真極近,與她講起中原的趣事。他口才不錯,講得也都是朱九真聞所未聞的有趣事,好奇之下,她越靠越近,竟忘了原本心裡的小念頭。
衛璧見幾日不見,表妹便似有移情別戀的念頭,原本對趙禹的幾絲好感蕩然無存,冷著臉走進房中來。那武青嬰也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見趙禹生得俊俏清秀模樣,便湊過來好奇道:「你就是那個崑崙派的高徒?」
兩個女子皆離開自己身邊湊向趙禹,衛璧越發惱怒,便冷哼道:「名門正派又如何?表妹家裡不就住了一個武當派的弟子,還不是一個拳腳稀疏的膿包!」
朱九真聽他竟直接提起此事,連忙喝道:「表哥,你胡說什麼!」
衛璧這才醒悟自己說錯了話,待看趙禹並未上心,才鬆了一口氣,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趙禹裝作臉色變了一變,說道:「名門正派自然有不凡之處,衛兄若不忿,我們倒可切磋一下。只是點到即止,不會傷了和氣。」
衛璧年輕氣盛,哪受得了趙禹當著兩個愛慕自己的女子面前公然約戰。他雖一直瞧不出趙禹武功深淺,這時候也顧不及其他,霍然起身道:「望賜教!」
兩女都想見識一下崑崙派的絕技,皆拍掌叫好。
趙禹踱步上前,衛璧則如臨大敵般警惕無比。就在他瞪大眼全神貫注時,驀地見到眼前寒光一閃,隨即便覺得脖頸一涼,再看去,趙禹的劍已經貼在他的脖子上。
如此快的劍,不要說衛璧,就連身處局外的朱九真兩女都未看清楚趙禹是如何做到的。
趙禹豎起劍鋒貼著衛璧脖頸拍了拍,輕笑道:「衛兄,你輸了。」
此言一出,衛璧一張俊臉頓時漲得通紅,疾聲辯解道:「哪有你這種出招的?我一時大意才被你抓住漏洞!」
趙禹收起劍來,說道:「名門正派的武功,就是要抓你漏洞。若真正交起手來,哪個管你是否大意!衛兄,你這觀念要不得,若我是你仇人,這片刻間已經砍下了你七八個頭顱!」
衛璧羞憤難當,大喝道:「名門正派!嘿,我倒要看看名門正派有多厲害!表妹,你去把那武當派的弟子叫出來!」
朱九真一臉猶豫,她終究還是心裡向著表哥多一些,不想衛璧太難堪。沉吟良久,才向防範森嚴的後院跑去。
過不片刻,趙禹便看見一臉喜色的張無忌正緊跟在朱九真身後向此處走來。張無忌一雙眼皆放在朱九真身上,一直走進房中才突然發現趙禹,臉上甜蜜笑容登時僵硬起來。
趙禹給張無忌打個眼色,而後才對衛璧奇道:「衛兄你喊這小子來做什麼?只看他腳步虛浮,那裡像是有高強武功在身之人?」
聽到這句話,衛璧才陡地記起張無忌還不知他們已經清楚了他的底細,慌亂之下連忙掩飾道:「瞧我真是糊塗了!只是看到少俠你劍法出神入化,竟然不知該說什麼了。」
朱九真也醒悟自己叫張無忌來有些魯莽,連忙將他推搡出門,說道:「無忌弟,我這裡有客人在,你先回去吧。」
張無忌正慌亂失措際,被朱九真一推,便跌倒在地上。
趙禹越過眾人去攙扶起他來,湊在他耳邊低聲道:「好小子,果然墮入人家的香艷陷阱不想出來啦!」
張無忌慌忙道:「真姊不知道我的身份來歷,你不要說漏嘴。」
趙禹笑斥道:「還當自己口風緊假聰明,人家連你八歲還尿床都查清楚了!」
「我、我哪有!」張無忌臉皮漲紅,低聲辯道。
他兩人說的極快,當朱九真靠過來時,趙禹又低聲快速道:「三更後花園見。」兩人便分開來。
第084章 年少最苦是情殤
見到了張無忌,趙禹心願了卻,再沒心思和這三個關係錯綜複雜的男女談話,過不片刻便托辭離開了。
衛璧兀自憤憤不平,低聲道:「這小子真可惡,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朱九真忽覺得表哥原來也不是完美無缺,便意興闌珊道:「你這麼莽撞,險些壞了爹爹的大事。你們快走吧!」
「表妹,我……」衛璧還要辯白,朱九真卻已經轉身走開。
武青嬰湊在衛璧耳邊低聲道:「還表什麼妹?人家崑崙派高徒武功高,出身好,長得也比你俊朗。你的表妹,這是要變心哩!」
衛璧突然轉身握住武青嬰的手,動情道:「師妹你說什麼!我的心裡只有你,她變不變心和我有什麼關係?」
武青嬰隨口應了一聲,只覺得聽到這話遠不及早先來得甜蜜。
三更時,張無忌鬼鬼祟祟來到約定之處,見到趙禹後便急聲道:「你來找我做什麼?我自己在這裡過得很好,也不想再和你們魔教有牽連!」
趙禹嘿嘿笑了一聲,低聲道:「可牽到那朱家小姐的手?還是親上了那嬌嫩的小臉蛋兒?」
「摸了……咳,你怎麼能這麼講?我和真姊之間清白如水……」張無忌神態扭捏,而後挑起眉頭不悅起來,不想趙禹褻瀆他心中完美無瑕的形象。
趙禹將他提在腋下,說道:「總要你親口聽過才會死心!」
張無忌要叫喊,被趙禹隨手一團布巾塞入口中。而後他便覺騰雲駕霧一般被趙禹拖著闖進一間房裡,這房中佈置奢華,頗多女子用品,似是一間閨房。再轉頭,卻看到那令他魂牽夢繞的朱九真正躺在床上沉睡著,才知竟闖進了朱九真的閨房。一時間,他既覺羞惱,心裡又忍不住生出幾絲悸動,只轉著一個念頭:真姊睡著都這般好看!
趙禹將張無忌丟在朱九真床沿,而後道:「不要說話!」
說罷,他將手指點在朱九真印堂,已經用出了九陰真經中的移魂攝魄大法。他是第一次用這奇功,也不知能否湊效,待聽到朱九真呼吸益發散亂起來,才以輕柔的語調輕問道:「你為何待張無忌那般好?你表哥很生氣的!」
睡夢中朱九真突然囈語道:「表哥,你千萬別生氣!都是爹爹、爹爹非要我這般做,要我迷惑住那個該死的臭小子,套問出屠龍刀和謝遜的下落……表哥,我對不住你……」
張無忌聽到這話,驚詫得瞪大雙眼,他本欲喝問趙禹究竟施了什麼邪法,又想到若非真有此事,真姊為何曉得義父謝遜和屠龍刀之事。這般一想,他渾身的勁力都似被抽空一般,癱倒在香衾上。
趙禹見他心灰若斯的樣子,忽覺得自己這般做似乎有些殘忍,便想撤了大法,卻又聽朱九真說道:「我對不住你,表哥……他雖然比我小得多,可我還是忍不住想他。」
「她雖騙你,終究還是想著你的。看開吧!」趙禹低聲安慰道。
張無忌聽到這話,眼睛裡復又閃爍起神采來。
接下來朱九真又說道:「他比你生得好看,武功也高的多……我知道自己不對,可還是忍不住要想趙少俠……」
趙禹忙不迭撤回手來,表情尷尬無比,低著頭訕訕道:「誤會,誤會……」
張無忌神色暗淡無比,沙啞著聲音說道:「誤會什麼?我雖然不知你給真姊施了什麼邪法,但她說的應該都是真的。否則,她怎麼會知道我義父的事情?她念著表哥,念著你,卻只叫我該死的臭小子……她心裡終究是沒有我的,原來我只是一廂情願、我只是個被人蒙騙的傻子!」
眼見這小子情緒激盪幾要發狂,趙禹連忙一指點暈了他,才回過頭盯著兀自昏睡的朱九真,澀聲道:「你這婆娘,春心蕩漾就罷了,何苦要牽連上我!大家統共見過幾面,你這一講,倒弄得我在這小子面前不好解釋!」
忿忿講了幾句,趙禹也不再停留,趁著夜闌人靜時潛出房去。這時候,朱家所養的惡犬也都被牽回捨裡,趙禹一路無驚險的離開山莊。臨別時,他抽出劍來在山莊門前寫道:「笑納屠龍刀,何足道拜謝!」這才心滿意足的離去。
一直到日頭高高昇起,張無忌才悠悠醒來,神情已經不似最開始那般激盪,只是表情木木不見喜怒,好似看破紅塵的高僧一般。
趙禹瞅著他這樣子有些慎得慌,心虛道:「要不要聽我解釋下?」
張無忌緩緩搖頭,開口聲音沙啞無比:「原是我一廂情願,真姊她那樣出色一個女子,怎麼會垂青我這樣一個毛頭小子。她中意青梅竹馬的表哥,她中意名滿天下的小魔君。張無忌算什麼?如果不是義父,如果不是屠龍刀……」
「嘿,你這小子不要講得太過分!我又怎的了?若非要來找你小子,我又哪曉得什麼朱九真高矮胖瘦!你這話說過一遍就好,我都有傾心的紅顏知己,若講多了生出誤會來,看我怎麼教訓你!」
張無忌木然的臉頰抽了抽,才問道:「是了,你找我做什麼?左右我已經時日無多,你就讓我安心在真姊陪伴下過完剩下的日子不行?你為什麼要拆穿真姊?莫非,你也想要屠龍刀?你也想知道我義父的下落?做夢,做夢!」
趙禹知他此刻心情激盪,也難分講出個道理,倒不在意他胡言亂語,只說道:「我不管你眼下怎麼想,既然從張三豐手裡接來還有口氣,再送回去也不好送具屍體。你不想死,不想讓你太師父再傷心,不想你義父在海外孤獨漂泊,那就靜下心來,我來試試給你祛除寒毒。」
張無忌聞言後身軀陡地大震起來,驚聲道:「你有法子祛除我的寒毒?」
「不要廢話!試一試吧,最差就是一個死!」趙禹喝了一聲,然後提起已經頗具規模的九陽內力,翻掌貼向張無忌的後心處。
內力吐入,趙禹便覺似乎陷入泥潭之中,渾厚剛猛無儔的九陽內力竟在張無忌寒毒肆虐的經脈中寸步難行!他不得不加大內力的吐入,張無忌單薄的身體突然一顫,便聽他慘叫一聲,奪口噴出一口逆血!
趙禹連忙撤回內力,再看那口血落在地面上須臾之間竟已凝出白霜,才知這寒毒竟如此猛烈!
吐出一口血之後,張無忌非但沒有萎靡下來,神色竟還振奮起來,大聲道:「果然舒服了好多!你竟然真的有法子祛除寒毒……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不早用!」
找到對症的法子後,趙禹也振奮起來,再次提起九陽內力湧入張無忌體內。糾纏日深的寒毒一點點被逼出來,而趙禹也欣喜地發現自己的九陽內力被寒毒洗淬之後變得越發精純。
如此三日,張無忌是救命,趙禹則是練功。原本糾纏在張無忌臟腑經脈之間的寒毒被逼出了一小部分,隨後九陽內力便見效甚微。趙禹知這是自己功力還未精深的原因,也無法強求,只能待以後九陽真經的修煉加深,才能徹底根除張無忌體內寒毒。
饒是如此,張無忌的神色都好看起來,他熟知醫理,曉得經過這一次逼毒,短時間內他不會再有性命之虞。若能活,哪個想死!想起幾天前他對趙禹惡言相向,便連聲道歉。
趙禹只擺手道:「快些上路吧,趕回坐忘峰和楊逍交代一聲,我還要趕回穎州去。若非你這小子,眼下我早回到中土了!」
張無忌沉吟半晌,突然咬牙道:「我跟你去穎州吧!我雖本領不濟,也跟胡先生學到一些醫術,能幫忙救人!」
聽到這話,趙禹忍不住轉頭審視張無忌,疑惑道:「你不是最聽你太師父的話,不和明教中人交往?」
張無忌黯然道:「太師父的話自然不錯,可是我都見到許多人口上說的漂亮,做事卻比魔教人還鬼祟,善惡原本是不簡單的。你和常大哥,還有胡先生,雖然都是魔教中人,卻是難得的好人。我只要不加入魔教,一心只用醫術救人,也不算違背太師父的吩咐。」
趙禹卻沒想到張無忌這迂腐小子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愣了一愣才覺出原來他對朱九真動情竟然如此至深,被騙後就連原本根深蒂固的念頭都動搖起來。
他有些同情的拍拍張無忌的肩膀,安慰道:「男女之間的情分終究要時間去培養,那朱九真和他表哥自小一起,你哪能動搖得他們深厚情分,被騙是必然的。往後你要緊記住,討個婆娘要從娃娃抓起,青梅竹馬最是穩當。我看楊逍家的不悔妹子就不錯,和你名字也差不多,身世也相當。你們兩個一路相伴,感情也不錯吧?」
張無忌大窘,忙不迭擺手道:「你扯到哪裡去了?我只當不悔是個好妹妹,哪裡會東那些心思!」
兩個人一路笑鬧著回到坐忘峰,張無忌去與紀曉芙辭行,待見到精靈可愛的楊不悔,想起趙禹的話後心情竟變得古怪起來。
趙禹看到楊逍後,發現其表情有些嚴肅,心弦一緊忙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楊逍嘆一口氣,道:「穎州分壇被剿,韓山童身死,五行旗不知所蹤!」
聽到這話,趙禹臉色驀地一變,顫聲道:「我要馬上回去!」
第085章 首義之名不為惑
一路上,趙禹都眉頭緊鎖,表情嚴峻。
張無忌和負責帶路的兩名明教徒見他這般模樣,都不敢放肆言語。
馬不停蹄,每隔兩三日便要累死一匹馬。若非同行的三人實在禁受不住,趙禹根本都無休息的打算。過得二十餘日,他們便走過了數千里路程!
壞消息接踵而來,韓山童身死後,穎上縣被攻破,數萬明教徒淪陷於元人鐵蹄之下!五行旗營地連番被破,幾名掌旗使至今不知所蹤。最後一個消息,不知是好是壞,劉福通收攏明教敗兵,竟然直接攻破穎州城,與汝陽王麾下蒙古大將赤禿的五千鐵騎遙遙對峙。
行至亳州時,終於得到一個好消息,自蘄州歸來的銳金旗精銳迎上了趙禹。
趙禹風塵僕僕,還未及下馬便問道:「我離開時,局勢還未破敗至斯。怎麼短短數月間,就成了這副樣子?」
莊錚表情肅穆迎上來,說道:「總旗使,咱們是被人暗算了。穎上縣與本教諸多為難的齊家有少林寺背景,有一次鬧得太凶,雙方死了不少人。尤其一個名叫圓真的少林僧人殺了本教許多好手,唐洋等人攜五行旗精銳去少林寺理論。而此時穎上城下又爆發瘧疾,韓壇主四處奔走搜集藥材,被元人襲殺。劉福通乘機掩紅巾軍而退,以穎上為餌吊住元兵,自己帶人攻下了穎州城……」
趙禹甩身下馬,急問道:「唐旗使他們現下在何處?穎上教眾逃出來多少?那圓真又是什麼人?這番主謀究竟是劉福通還是元人朝廷,又或少林寺?」
莊錚沉吟道:「唐旗使他們在武安收攏敗軍,教眾逃出來的只有十之一二。此番事該與少林無關,他們終究是六大派之首,只因和我教意氣之爭才被利用。元兵南下,若非劉福通不戰而走,我們該可抵擋一段時間。攻打穎州本是早有定計,現在卻變了味道。」
聽到這裡,趙禹也漸漸明白了起來。諸多機緣巧合,加上穎州分壇別有用心之人的運作,才造成眼下這紛亂局勢。如今看來,都不能說起兵失敗,只是穎州分壇已經不為明教所有。
數萬教眾,只逃得出十之一二!聽到這回答,趙禹只覺心上被人重重搗了一拳,臉色蒼白無比。幾萬人就這樣被活生生的屠殺?
莊錚見趙禹面色有異,喚了兩聲都不見回應,待搭上手去趙禹體內突然湧起一股紊亂氣流震開他的手臂。他心中一驚,舌綻春雷大吼道:「總旗使!」
趙禹驀地一震,才發覺情緒激盪下內力險些失控,他忙不迭收斂心神,沉聲道:「我沒事,先去武安與唐旗使他們匯合,再做打算。」
銳金旗二十餘名精銳加上趙禹一行四人,又一起上路,朝武安行去。
路過穎上縣時,趙禹遠遠看到那縣城已被大火焚燒精光,地面岩石上都積了一層厚厚灰燼,殘垣斷壁間只看到幾隻烏鴉呱鳴,哪還有初次來時人聲鼎沸的樣子!
將近穎水渡口,眾人看到那渡口上聽了一艘小船,岸邊站了數名裹紅巾的軍士。趙禹與莊錚對望一眼,皆不明白為何此處仍有紅巾軍逗留。
正疑惑際,小船中走出一人,竟是一手造成穎上慘劇的劉福通。此時,劉福通身披軟甲,再無原本富家翁的和氣模樣,轉而生出幾分鐵血煞氣。他站在船頭,遠遠對趙禹作揖道:「總旗使別來無恙,劉福通已等候您多時了。」
莊錚等人早已將趙禹擁在當中,四處觀望左近可有重兵埋伏。
趙禹輕踢馬腹,指尖已經落到腰際,馬鞭遙指劉福通,冷聲道:「劉香主,你自知罪孽深重,要來領死麼?」
劉福通笑了一聲,說道:「總旗使說笑了,劉福通死不足惜。只是穎州軍民數萬,未必能抵得住元人鐵騎衝殺。」
趙禹見他一副雲淡風輕模樣,對自己所犯罪孽毫無悔意,而自己卻偏偏投鼠忌器不敢殺他。他心中怒火沸騰,握在手裡的馬鞭噗一聲化作飛灰,良久之後才按捺住怒火,沉聲道:「那你等候我,為的什麼?」
劉福通將手一伸,作邀請姿勢,道:「我今次來,要與總旗使開誠佈公談一談。此處只得我與數名親衛,並無任何伏兵。總旗使武功高強,該當無所畏懼,若能捐棄前嫌,我們都會受益頗菲。」
聽到劉福通的話,趙禹怔了一怔。他腦海中電光火石閃過許多念頭,實在想不通劉福通為何甘冒殺身之禍在此等候自己。
莊錚見趙禹沉吟不語,似乎有些意動,忙疾聲道:「總旗使不可!這歹人詭計多端,不知還有什麼歹毒詭計在謀劃!」
權衡片刻,趙禹才低聲說道:「他都知我殺人的手段如何,縱有詭計,也不會以身當餌。我倒要聽一聽,他究竟能為自己喪心病狂的舉動做出什麼辯解!」
說罷,他騰身而起,飛掠而過,片刻之間已經落上小船上。
哪怕劉福通再如何自信,待這小煞星靠近身畔,眼中仍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懼色。他連忙轉身請趙禹入艙,將這一絲懼意掩飾過去。
入得艙中,趙禹看到木几上擺了一張圖卷,走上前才發現竟是河南行省地輿圖。這時候,劉福通的聲音響起:「穎州城高池闊,易守難攻。赤禿妄圖以五千騎兵攻下此城,可是做夢!我將以穎州為基地,待元兵銳氣盡失,便出而破之。隨後西進亳州,橫斷豫南,介時揮軍南下,取安豐,攻汝寧,如此可據三省之地,集百萬之軍,北上伐元,光復汴梁,大宋復國之日,指日可待!」
趙禹聽著他慷慨激昂的話語,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劃過劉福通所說一片區域,而後抬頭望著他,不說話。
劉福通見趙禹這模樣,心中一喜,續道:「韃子朝廷荒淫無道,天下苦元久矣!公子遊歷天下,當知我所言非虛。眼下只缺一個振臂一呼的英雄,如今我們穎州起兵,旬月之內,神州大地必定響應者雲集!我等佔據首義之名,當為天下義軍之首。若公子肯不計前嫌,劉福通甘附驥尾。公子為故宋太祖嫡裔,當此風雲際會天地革命之良機,難道不想登高一呼,君臨天下?」
咂摸著劉福通那令人心旌搖曳的話語,趙禹的眼神變得玩味起來,說道:「劉香主,你……」
「甚麼劉香主!公子你終究還是太年輕,窺不透本質!明教在朝亂臣賊子,在野草莽遊魂,作亂尚可,能成什麼大事?驅逐韃虜乃天下漢人同心戮力方能成事,明教惡名早已自絕於天下。劉某雖委身事魔,只不過暫借其勢,只盼公子也能幡然醒悟,勿再與之糾纏太深!公子皇宋帝裔,一紙詔文征賢天下,凡我漢人有志之士必定蜂擁來投,何苦要與那江湖草莽的明教賊子糾葛不清!」
劉福通講完後,目光殷切望著趙禹。
趙禹神色平靜,心中卻因劉福通這番話而湧起驚濤駭浪,劉福通的話充滿蠱惑性,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真看見自己黃袍加身,座下蟻民山呼萬歲!為掩飾這一瞬的失神,他背過手望向艙外,看到莊錚等人凝重地依河防守,將渡口團團護住。他看到河面泛起大片水花,不旋踵水花中浮起一具無頭的屍體。
屍體已經被河水泡得腫脹不堪,不斷滲出泛著油光的屍水,引來水底游魚啃食。這一幅畫面,像一塊紋理細密的布,兜頭裹住他的口鼻,使他呼吸都變得不順暢起來。原本他早已到了寒暑不侵的境界,可是想起就在不久前,這裡曾有數萬人引頸就戮,血水定然染透了河水,他忽然感到徹骨的寒意。
劉福通順著趙禹的視線望去,同樣看到那具無頭屍體,他的臉色忽然一變,疾聲道:「翻遍史書,哪一次改朝換代不是殺人盈野?鼎器之重,萬民所仰,哪一條問鼎之路不是人頭砌出來?公子若有心做個仁君,待得天下後,十年休養生息,十年民生繁衍,這天下又是大治之世!現今韃虜肆虐,些許婦人之仁,濟得甚事!」
趙禹豁然轉身,凝望劉福通,沉聲道:「我不殺你!你瞧不起明教,總還要仰仗明教之勢。為穎州軍民生計,我不再追究此間之事,從此後你便是穎州分壇壇主,但若再有一次棄萬民不顧,哪怕萬軍之中,我必取你首級!」
說罷,他閃身上岸,翻身上馬,與銳金旗等人快速離去。
劉福通立在船首,臉上儘是濃濃失望,良久之後才啐道:「豎子不足與謀!」
渡過穎水後,趙禹一張臉沉得幾乎可以滴出水,莊錚等人都不敢太過靠近。只有張無忌瞧他這模樣有些不安,湊過來想要安慰他一下,待到近處,卻聽趙禹似乎在低語什麼「首義之名?嘿,首義之名……」
第086章 月黑風高劫糧夜
無論劉福通品性如何,他對天下大勢的點評果然應驗。穎州起兵之事傳遍天下後,彭和尚起巢湖,徐壽輝起蘄州,郭子興起濠州,明玉珍起陝北,明教這幾部雖互不統屬,但卻不約而同紛紛起兵。餘者如張士誠、方國珍等地方豪強,也都幾乎同時豎起反元大旗。
趙禹等人到達武安時,唐洋等已經收攏五行旗敗軍兩千餘,餘者或是戰死或是逗留穎州,或是被元軍衝散不知所蹤。除此之外,尚有數千名明教老弱病殘。
武安位於徐州境內,說是一個縣城,實則連一個繁榮些的鎮子都比不上。被兵災水患波及,城牆屋舍坍塌過半,內外皆是形容落魄的明教弟子。
得知趙禹歸來,唐洋等人急忙相迎,還未來得及說話,那半大少年韓林兒已經衝出來,跪於趙禹馬前泣聲道:「求總旗使為我父親報仇!」
趙禹瞧得五行旗及明教殘餘眾人皆面露悲憤,顯然恨極背信棄義的劉福通,他翻身下馬,彎腰攙起韓林兒,說道:「這血仇定有一日會報,我也恨不得生啖那惡賊!只是眼下還要將這些劫後餘生的兄弟們帶離險境,暫容他多活幾日而已。」
唐洋使人扶下泣不成聲的韓林兒,靠過來還未開口,便聽趙禹低聲道:「劉福通不能殺,眼下局面得來不易,若我們先自相殘殺起來,大勢必亂。」
唐洋等人還未被憤怒沖毀理智,曉得趙禹所說乃是實情。想到趙禹離開時他們曾信誓旦旦保證穎州分壇無事,眼下卻陷入到這般窘迫的境地,一時間都有些無言以對。
趙禹只從莊錚那裡大概瞭解到事情的經過,想起來才問道:「你們去少林寺理論,可有什麼結果?」
唐洋搖頭道:「少林寺聲稱不與我教接觸,一直避而不見。不過,我們已經查得清楚,那齊家當家人乃是少林寺圓真的俗家弟子。是了,圓真乃是少林四大神僧之首的空見神僧的入室弟子,武功厲害至極。那天屯田弟子又因水渠和齊家僕人爭吵起來,哪知齊家莊園中衝出近百名武功好手,一陣衝殺或打或擒我們竟損失了數百人!待顏旗使集齊人馬去理論時,那圓真便帶了幾個少林僧人隱在齊家莊丁中,不止殺了許多五行旗好手,連顏旗使都身受重傷!」
顏垣的武功如何,趙禹也頗知底細,待聽到他都被傷,才知那名叫圓真的和尚武功之高。沉吟了片刻,他說道:「這番血債,終究要討回來!現下情況如何?接下來要怎麼做你們可有了定計?」
唐洋嘆息道:「我們本待收攏部屬後便回攻穎州報仇,眼下已不可行。武安地狹無險,不是久居之地,我們這幾日往左近查探了一番,卻無好去處。眼下有兩個選擇,一是北上山東,據魯南之地自成格局,一是往南去濠州,郭子興或能安置這些餘下的教眾。」
聞蒼松接口道:「無論要往哪裡去,眼下卻有一個大大難題。咱們敗得倉促,一應糧草輜重皆不曾攜帶。眼下開春時也無處補充糧草,單單五行旗還好說,又要照顧那些孤寡教眾,已經要斷糧了……」
趙禹環顧一周,看到這些明教弟子個個形容枯槁,呻吟聲都有氣無力。尤其是耐不得飢餓的孩子,萎靡不堪。他眼角掃過牆角處蜷縮成一團的孩童,緩緩走過去。那孩童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趙禹走過來,小臉上露出一些畏懼,一些猶豫,半晌之後才將抱在胸口狠狠攥住的拳頭伸起來,遞向了趙禹。那烏黑的小手心裡,赫然捧著一截被舔舐地慘白、遍佈牙痕的指骨!
趙禹向來自詡心志堅毅,可是看到那孩童雖不捨卻又毅然分享的糾結眼神,看到那截被孩童視作珍寶的指骨,他的眼眶登時濕潤起來,背過身掩面而泣。以命相許未必是感人至深的男女情事,未必是蕩氣迴腸的豪俠之事,有時候僅僅只是卑微到令人髮指的生機分享!
良久之後,他才收拾情愫,凝聲道:「哪裡有糧食?去搶!」
唐洋遲疑片刻,才說道:「左近有一所大莊園,莊主名叫李思齊。他的莊園被汝陽王李察罕征作軍倉,赤禿南下攜走一部分糧草,應還有一些存糧。若能劫來,可解燃眉之急。只是莊園中除了一千護糧軍,還有一干武功高手看守糧草。前幾日幾名斥候兄弟方靠近些許,便被那些高手給擊斃。咱們新敗之軍,士氣皆無,一戰不成便再無希望,因此不敢妄動。」
「有個希望便好,事不宜遲,我們先去看一看。」趙禹聽唐洋這般,便知這莊園必然極難攻下,所以他們才不敢妄動。但總不肯死心,便提議道。
一行數騎出了武安,往西面行了小半個時辰,便看到依山而建一座頗為寬廣的莊園。遠遠望去,這莊園比平遙城梁官堡還要巍峨,箭垛望樓一應俱全,就連繞莊而過的小河上都懸掛著纏滿倒刺的鐵索鎖住水流。
唐洋指著莊園說道:「這種駐軍的莊園最難襲擊,一應偷城路數皆用不上。縱潛進去幾人也很快就會被格殺,於事無補。唯一法子就是強攻,他們只要據牆飛射,我們便得以人命去填。而且我們一應攻城器械都無,只有搶攻城門。守軍只要在城門處安排下精兵高手,便可稱得上無懈可擊……」
厚土旗一名弟子說道:「原本還有挖掘地道一途,昨夜我們已經挖到距離城牆數丈距離,只是最後關頭還是被莊園中武功高手監聽察覺,不止毀了地道,數十名弟子來不及逃走皆被活埋在其中!」
趙禹望著那緊閉的莊園大門,眼中精光閃爍。汝陽王府供奉高手眾多,他很早之前就見識過,但凡有別的法子,他都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與之交手對上。眼下已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若不想放棄那數千人命,唯有行險一搏!
斟酌許久,他才開口道:「可選十餘名五行旗精銳兄弟與我一起搶攻城門,餘者待城門洞開時一擁而入,有多少把握可圍殺那千餘守軍?」
唐洋沉吟道:「最難便是攻開城門,只要能衝進去,五行旗兄弟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漢子,不畏懼任何精兵!」
沉默片刻,他又說道:「成或不成,咱們只得一次機會。若能成功,自然皆大歡喜。但若不成,還要另有計劃。所以,攻打城門之事由我們五名掌旗使來做,總旗使你要留在武安統領這些兄弟。哪怕最後我們皆不能成功,只要總旗使你還在,就能保住咱們五行旗這一點火種,另覓生機,日後許能成燎原之勢!」
趙禹斷然搖頭道:「此事只許成,不許敗!穎州分壇前車之鑒,我們若似喪家之犬惶惶逃命,不論去到那處,都只會被當作傀儡玩弄擺佈,坐實了外強中乾的名聲!只有背水一戰,生機繫於一處,才能殺出一個轉圜餘地!」
他回身往武安走,喝道:「回去生火做飯,五更後起兵攻打李家莊園!」
飯不是什麼好飯,寥寥幾粒帶殼的谷米,加上大把大把各色野菜,土腥味道濃郁地令人難以下嚥。饒是如此,當炊煙升起時,死氣沉沉的武安有了生氣在洋溢,無論重病的傷患還是無精打采的孩童,這時候都活躍起來。
萬幸此時寒冬已過,正是初春時節,山野間有許多野菜在生長,否則五行旗絕無可能支撐這麼長的時間。
未免人心浮蕩,斷糧之事只有幾名頭領知曉。其餘教眾雖看到菜湯中糧米越來越少,卻還未心生絕望。
五行旗營地和普通教眾是分開的,進入營地後趙禹才發現,兩千餘名五行旗弟子,當中便有近乎四分之一的傷員。胡青牛夫婦一直忙著救治,雖然在野間也能覓到一些藥材,但合用的卻一直稀缺,因此還有許多人傷勢拖著久久不愈。可用之兵中,有許多連趁手的兵器都無,只用一截木棍或竹矛來充數。
見到趙禹入營,原本情緒低落的五行旗弟子都振奮起來,紛紛起身呼道:「總旗使好。」這得益於過去幾年唐洋等人在五行旗中不遺餘力的宣揚,還有趙禹在江湖上日漸□赫的名聲,還有不久前明教總壇下發命其節制五行旗的諭令。種種緣由,匯聚到一起,哪怕趙禹只是孤身前來,都給他們增添了許多信心。
趙禹穿行而過,接過莊錚遞來的一碗菜湯,灌了一大口,才說道:「兄弟們,斷糧啦!」
此話一出,五行旗眾人臉色全都一變,他們是百戰精銳,曉得軍中斷糧之說是多麼嚴重的事情。惶恐漸漸蔓延開,不過他們看到趙禹與幾位掌旗使都還鎮定,便按捺住慌亂靜聽下文。
「斷糧了,我們要搶糧去!點子扎手,我也不知最後能有幾人活下來。但是,若只有一人存活,那絕不是我!」
飲罷菜湯,趙禹將瓷碗摔於腳前,大喝道:「死戰!」
今夜月黑風高。
第087章 陷陣偷營首戰功
戰鬥在五更時開始,李家莊園外有通天火柱熊熊燃燒,徹夜不息,將左近方圓照耀得有如白晝。
趙禹與五行旗正副旗使一起來,衝到距離城牆半里外便無所遁形,城樓上響起洪亮的擊鼓示警聲。旋即便有許多兵丁湧上城頭,顯然早預備會有人夜襲一般。
與此同時,遠處銳金旗數百精銳將營中僅剩箭矢在極短時間內拋射城頭,箭雨如蝗,壓制得城頭上守軍不敢抬頭。
借這瞬間,趙禹等人已經衝過了最後半里路程,到了城樓下。眾人叱呼一聲,各自運起最強掌力,一起印在那尺餘厚的城門上。只聽得轟然巨響,半座城樓似乎都晃了一晃,城門四邊簌簌落下許多土石磚礫!城門後傳出卡嚓悶響,顯然經此一擊後絞索與門閂將要崩斷!
眾人心中一喜,正待要再補上一擊,忽聞到一股辛烈味道。仰頭望去卻看見城樓上擎出數口大鍋,正待要將其中熱氣蒸騰的東西傾倒下來。
「大家小心!這燒沸的金湯毒性甚大!」莊錚喊了一聲,裹身與眾人一起用身體撞向城門。
趙禹尚有些疑惑,待那滾滾屎尿之物傾瀉下來,才知底細。他雙手分錯,各運一陽指力,九陰九陽的勁力滲透門板鉚釘,噗一聲將城門震出一個米餘方圓的圓洞!
片刻之間,大門便被攻陷。一名身形靈敏的烈火旗副旗使當先衝入門洞,未及得站定,便有一道渾厚掌力劈向他的胸口!他的胸膛應掌凹陷,待趙禹衝上去將他扯回時,早已心脈斷絕而死!
兩丈寬的門洞後,有名肌肉賁張盤根虯結的光頭和尚一掌劈出後,隨即便閃身越向後方,兩百餘名手持勁弓的元兵早已陣列在此!只聽啪啪弓弦震響聲,箭矢淒厲襲來!
狹窄方圓之間,難以躲避,危急之時,趙禹抄起兩塊破裂門板掄起大圓,掃落大片勁箭!但仍有數箭穿透他的衣衫四肢,劃出深邃血槽!再看五行旗各位掌旗使,甫一照面便都掛傷。幸而眾人早知破門那一瞬最為凶險,各自留有餘力,電光火石之間應對下來,並未喪失太多戰鬥力!
當此危機時,只有前進殺敵才是活路!留下兩人守住門前缺口,餘者皆隨趙禹一起衝進箭陣中。趙禹施展左右互搏之術,或渾厚或靈動的內力在拳腳之間不斷揮灑,手下無一合之敵,擋者披靡!莊錚等人也都各自施展絕技,很快就鑿穿攪亂元兵陣型。
正在眾人各逞雄風之際,先前那壯碩和尚又帶十餘人衝進戰圈中。這些人皆是武功高強之輩,方一加入便有扭轉局勢之威,連挫五行旗數人!尤其那名和尚,掌力渾厚無比,便連掌旗使中功力最高的莊錚與他對掌後都倒栽出去,噴出一口逆血!
最危急的時刻到了!趙禹知道只要自己這一行被殺出城門去,將再無機會衝進來!他終於又用起指力第一的一陽指,或點或戳,九陽指力直接貫穿一名元兵高手的腦殼,另一指則挑開一人肚腹!其勢霸道若斯,不知元兵紛紛側目,就連幾名掌旗使都因趙禹如此威猛的招式而驚詫莫名!
那和尚劈開數名明教高手後,欺身撲向趙禹,忽地一拳砸向趙禹面門,另一拳刁鑽地直取趙禹耳際,竟後發先至,拳勢如風。他獰笑道:「魔崽子,留在這裡吧!」
趙禹不敢怠慢,九陰身法展開,陡地移向半空。那和尚咦了一聲,一記鞭腿橫抽過來,兩人一個攻一個躲,手法一個快似一個,那投在門洞上的陰影竟都虛幻成一團,再無清晰的形狀。
唐洋伸手勾起莊錚,兩人眼眸中都閃過驚色。他們都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只聽那和尚回首抬足間激盪的力道便知此人功力之高,難於匹敵,尤其招式之快迅疾如電,不由都擔心起趙禹來。待要搶上前幫手,卻根本沖不住戰團,候得片刻,其餘武功高手又欺身上來,各自陷入苦戰。
戰鬥膠著在門洞中,受傷的明教高手咬牙再戰,而李家莊園的武功高手也一步不退!拳風腿影,往來不絕。趙禹一邊戰,一邊驚詫莫名,他見過一些汝陽王府的高手,心裡也早有準備。卻未料到冒出這個素未謀面的和尚便有如此強的武功,比起那至今想來仍覺深不可測的苦大師都不遑多讓,可見汝陽王府底蘊深厚,還遠超自己想像。
若兩軍擺開陣勢廝殺,武功高手能發揮的威力微乎其微,頂多可做個衝鋒陷陣悍不畏死的先鋒,但在門樓下這特殊環境裡,士兵擺不開陣勢,武功高手的威力被發揮至最大,可說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那和尚越廝殺越焦躁,尤其看到門洞外正有許多五行旗精銳湧過來,神態愈急,以蒙古語大吼人來增援,同時拳腳揮舞地越發肆虐,誓要將方寸之間滑溜如同游魚的趙禹避於拳下。他的同黨深知和尚本領,見趙禹一直躲避,便有些棄了對手逼迫過來,將趙禹的騰挪空間越擠越狹。
趙禹險之又險錯開和尚直搗面門的一拳,那拳頭落在牆壁上,登時轟出一個尺餘坑洞!亂石飛濺,彈矢一般四濺開,打在趙禹後背火辣辣疼痛!他見左右刀光閃爍,再無躲避之地,便咬起牙一指取向和尚膻中,另一指則疾點他肋下。
和尚叫聲來得好,便以指力對來,五指箕張如劍如戟。他不止功力了得,對戰的經驗也豐富無比,耳聽到取向膻中的一指指風凜冽,而肋間一指則全無聲息,便猜到這兩指必是一虛一實,便以虛實應之,絕不給這小鬼再逃脫的機會!
趙禹的九陽一指與那和尚威猛指力對上,畢集的九陽內力宛如撞到堅硬金鐵之物,未待破敵勁力卻先被反擊回來傷了自己,卡嚓一聲左臂已然折斷!
那和尚臉上方露喜色,卻未料到肋間一股陰柔靈動的指力直透而來,如鞭子一般狠狠抽在自己腰腹間的內臟上!遭此重擊,他踉踉蹌蹌栽回門洞裡,兀自不敢相信,天下間竟有人能施展出截然不同的兩種力道!
趙禹左臂骨折已經無法動用,眼見到和尚傷重而退,右手順過一柄鋼刀來,殺向與唐洋等人廝鬥的武功高手。這些人雖都不凡,卻無一人能比那和尚,趙禹挾重挫和尚之威衝來,對手先寒了心,片刻之間被逼退數丈有餘!
至此,城門終於盡數落到五行旗手中!早已等得焦急無比的五行旗精銳紛紛湧入,與城牆上撤下來的守軍戰在一處!
趙禹轉頭望向幾位掌旗使,雖力戰後個個疲累難當,萬幸都無致命之傷。莊錚傷得最嚴重,須得背靠城牆才站定,慘笑道:「若無總旗使力挫那和尚,咱們今日都要交待在此處!」
五行旗精銳個個如狼似虎,背水一戰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確將對手殺得狼狽不堪。可是守軍兵甲齊備,雖步步退卻仍未潰亂。眼見到如此膠著損傷勢必更加嚴重,若只得個慘勝全然不能扭轉五行旗當下惡劣處境。只是趙禹等人皆久戰力疲,全幫不上手,而此處狹窄方圓也根本施展不開五行旗威力最大的殺陣。
正一籌莫展之際,守軍後方突然騷亂起來,打殺聲喧囂大作。守軍腹背受敵,再無招架之力,轟然潰敗開,五行旗精銳一路掩殺,不給對手重新集結的機會!
趙禹疑惑地望向唐洋,想問他何時埋下一路奇兵,卻看見唐洋同樣一臉疑惑的望向自己。眾人皆詫異莫名,而後便看到渾身浴血的常遇春帶著二十餘人從莊園裡衝過來。
常遇春看到趙禹等人皆神色萎頓,臉上興奮之色頓時消失無蹤,衝上來攙住趙禹並招呼手下圍上來,急聲道:「趙兄弟和幾位旗使如何了?」
趙禹先不答他,只緊緊攥住常遇春的胳膊,問道:「常大哥你們怎從莊園中殺出來?」
常遇春回答道:「我見你們爭奪城門時,牆頭上守軍搖擺混亂,便自作主張帶了三十幾個兄弟以攀城索翻過來,衝殺一番那守軍便亂了陣腳。」
趙禹和幾名掌旗使對望幾眼,都欣喜無比,若無常遇春這番舉動,今次廝殺最後也只落個慘勝。同時又佩服常遇春臨陣機變,把握戰機的敏銳眼光,若這隊人太快未必能翻過城牆,太慢則貽誤了戰機。如此恰到好處,這等天賦,遠非個人匹夫之勇能夠比擬!
趙禹強忍住半身疼痛,用力擁抱住常遇春,大笑道:「今次大勝,常大哥你可算首功!」
第088章 天下蒼生孰為重
晨曦微薄時,李家莊園已經全被佔據,守軍或投降或四散逃命。
一夜廝殺,五行旗眾人都已疲累難當,可是看到幾個大倉裝得滿滿噹噹的軍糧,疲態一掃而空,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熱情。
除了糧食之外,還有足以武裝數千人的甲衣兵戈,牛皮帳篷箭矢之類。
此次襲營,五行旗折損二百餘人,卻殺潰了千餘守軍,可稱得上大獲全勝,一掃穎州兵敗的頹勢。
面對琳琅滿目堆積如山的軍用物資,饒是趙禹都算機智,此時也覺頭疼無比,只有一個盡數裝車的念頭。這時候,常遇春豐富的作亂經驗又派上用場,眾人在他指揮下,有條不紊的忙碌起來,數十騾馬大車區區幾個時辰就裝滿停當。
隨軍來的胡青牛忙得腳不沾地救治傷員,算他半個徒弟的張無忌也前後奔走滿頭大汗。這大病初癒的少年何曾見過如此血腥的修羅場,滿頭滿臉的汗水更多是駭出的冷汗。
趙禹拖著傷體一路尋找常遇春,探問下一步的動作,轉了大半圈才看到常遇春正從一間大屋中志得意滿的走出來,他身後幾名五行旗士兵抬了兩口大大的箱子。
瞅見趙禹,常遇春的大嘴登時咧到耳根,指著身後大箱子大笑道:「有了這些東西,可抵十萬大軍!」
趙禹心下好奇,湊過去一看,只見箱子中皆是圖冊書籍之類,隨手拿起一卷圖冊展開來望,卻是精細無比的皖北軍防圖,其餘也皆是此類。
常遇春愛惜地撫摸著這些圖冊,振奮道:「趙兄弟,有了這些東西,咱們要去哪裡要做什麼,皆能有的放矢,不會如無頭蒼蠅一般亂闖亂撞。尤其清楚了韃子們軍防佈局的底細,咱們大可來去如風,無人可擋!」
趙禹對行軍打仗可稱得上一竅不通,聞言後好奇道:「韃子朝廷若知洩露,難道不會重新換防?軍隊是活的,兩條腿一抬,哪裡去不得?」
常遇春耐心解釋道:「正因軍隊是活的,也要吃喝拉撒,要在何處駐軍,要在何時換防,皆有章法在其中。尤其要借助山川險固,駐守要塞,富地養軍,平地行營,這些東西短時間可改換不了。往常咱們明教吃虧,未必就是不堪一擊,只是不知這些軍情,往往以弱擊強,要以人命教訓來換,往往琢磨透了,義軍的銳氣也失了……」
趙禹一邊聽一邊點頭,才知行軍打仗不是頭腦一熱拉起隊伍左突右衝就可以,其中精妙複雜處,可比武功繁複了無數倍,一時間哪能盡數掌握。
他看到幾份公文,拆開閱讀,才發現是汝陽王李察罕給此處領軍之將的命令。這手令中講到元廷因汝陽王鎮守河南致使大亂,已奪其領軍之職,另派大將統率天下軍馬,三十萬大軍不日便要南下平亂,此處軍資封庫自守,以待大軍取用。
趙禹先是驚了一驚,又實在拿捏不清此事到底是好是壞,便將之遞給常遇春。
常遇春看過後,沉吟道:「臨陣換將最能鬧得人心惶惶,是大忌。眼下看似兵煙四起,卻還動搖不了韃子朝廷的根基,最正確該以雷霆之勢掃滅叛亂。韃子皇帝弄這一出,且不說統兵之將人人自危,單單大軍集結髮動,糧草召集運輸,便要個小半年。到那時,各路義軍都紮下根來,哪會輕易被剿滅!」
他又說道:「趙兄弟,咱們今次大勝雖然可喜,卻還未脫離險境,該當及早離去才是。」
趙禹點頭道:「常大哥提醒的是,只是我眼下也無個成熟主張,無論北上南下,都牽扯到幾千個生死相隨的兄弟,實在難抉擇。」
若將衝鋒陷陣,常遇春還能有些建議,講到此事也只是愁眉不展,不知如何是好。
五行旗押送糧草輜重返回,武安城頓成歡樂海洋。裝滿糧食的麻袋,比任何華麗的辭藻更有說服力。一時間,趙禹在明教徒眾心中的聲望直線陡升。炊煙升起,米香四溢,當看到眾人歡欣鼓舞的樣子,唐洋等人臉上終於露出久違的喜色。
幾名頭領湊起來商議去路,趙禹首先表示道:「我雖蒙眾位兄弟看重,忝任總旗使,但自知年輕智淺,難有萬全之策。大家各抒己見,為武安數千兄弟謀劃一條活路。」
首先開口的是穎州分壇另一名香主杜遵道,他說道:「原本最好的去路,莫過於再回穎州。此地韓壇主傳教日久,雖因劉福通之禍損失慘重,但總還有深厚根基。總旗使為總壇親任,要壓住劉福通是簡單至極!」
此言一出,有幾人紛紛附和,都是遠穎州分壇之人,顯然對穎州還未盡數死心。
趙禹不置可否點點頭,而後對唐洋說道:「唐旗使,你向來多智,可有什麼看法?」
唐洋起身道:「誠然穎州傳道多年,本教信眾光多。只是已被劉福通竊據,我們再返回雖無理虧,但落入旁人眼裡,卻是兄弟鬩牆,徒惹話柄。而今我們糧草充足,兵甲齊備,大可北上山東。此地民風彪悍,又水患連年,武備鬆弛,該當很快能夠打開一個新局面,自成格局!」
唐洋的話,代表了大部分五行旗的心聲。他們在教中地位尚在各分壇之上,卻因無一駐地據點而寄人籬下,飽嘗苦果,而今有了資本哪還肯重蹈覆轍。
趙禹心中其實傾向五行旗多一些,別的不說單只他總旗使的身份,便要在大義不失的前提下為五行旗謀劃。之所以難以抉擇,只是拿捏不準山東是否最佳選擇。
他猶記得當年初離家門客居李純府上,李純曾斷然拒絕前去拜訪的明教人,可見山東之地明教無甚基礎,唐洋的計劃還顯太樂觀。尤其山東距離京畿之地太近,元廷未必就能容忍他們安睡臥榻之側。
見趙禹遲遲難以抉擇,已經升任洪水旗副旗使的常遇春當即表示道:「去向何方,總旗使一言可決!咱們兄弟奉你為主,便是唯馬首是瞻的意思!」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
正議論之際,門外兄弟來報有客來訪。
而今親近五行旗之人皆在武安,能有什麼訪客?趙禹懷著疑惑,請來人入內。
首先走進來的是許久未見的劉伯溫,他已經換了常服不再做道士打扮,望見趙禹之後先是含笑點點頭,而後避到一邊。在劉伯溫身後又走出一個相貌清的道士,他帶著鐵冠,雙眼神光湛湛,走進房來便直視著趙禹。
見到來人,厚土旗掌旗使顏垣首先跳出來,指著道士說道:「張中道兄,你可是來看咱們五行旗笑話?這一次你可失算了,咱們五行旗有了一位英雄了得的總旗使,剛帶著兄弟們打了一場大大勝仗!咱們現在富足得緊,你若過的艱苦,臨走時可背上幾袋子糧食。」
他這話講得刻薄,旁人還只敢強忍笑意,另幾位掌旗使卻無顧忌的笑了起來。
趙禹才知來人乃是五散人中的鐵冠道人張中,他站起來遙遙拱手道:「未知張中道長造訪,有失遠迎。」
張中橫了顏垣一眼,而後對趙禹作道揖,說道:「小魔君,你很好。真不錯,竟能讓楊逍那眼高於頂的狂妄之輩都對你另眼相看。五行旗有了你,是福氣。」
趙禹笑道:「甚麼福氣不福氣!大家一心都為本教,楊左使為人孤傲了一些,總還拎得清輕重,沒有為難我。不知道長此來有何見教?」
張中臉色變了一變,冷聲道:「楊逍拎得清輕重?哼,你是說我們五散人無事生非,故意讓本教落得四分五裂?」
趙禹聽張中只因自己隨口一句話便這般大的反應,顯然對楊逍怨忿至極,他正色道:「你們爭執什麼,我不想置喙。我們五行旗眼下境況不妙,沒心思搭理什麼閒事。不拘那個做教主,也只有遙尊之。孰是孰非,又哪裡是我能評定的!」
莊錚也站起身,面對張中說道:「道兄,總旗使的話,便是咱們五行旗的態度。你若以為五行旗是靠向楊左使,才換來總旗使的任命,你可就想岔了。本教那些爭執,五行旗已經糾纏厭了,眼下只想做些真正事業。這般說,你可滿意了?」
張中眼光閃爍不定,先是深深望了趙禹一眼,又轉眼看了幾位掌旗使一周,才開口道:「這麼說,你們五行旗是打算學殷鷹王一般自立門戶?若不然,本教的大統怎麼成了你們口中的閒事?你們這般做,對得起陽教主?對得起本教千千萬萬教眾?」
辛然陡然一拍桌子,憤聲道:「張中,你不要含血噴人!五行旗是明教的五行旗,總旗使是明教的總旗使!我們不是殷派,不是韋派,也不做楊派!你們自爭你們的教主,我們五行旗卻要解救蒼生!大家話不投機,半句都嫌多!往常大家老死不相往來,我們五行旗自選一個總旗使,竟要勞動你的大駕來指手畫腳!」
趙禹示意眾人稍安勿躁,而後說道:「張中道長,意氣之爭最傷和氣。我是旁觀者清,接掌五行旗後從未想過要憑之在教中興風作浪。大家芥蒂已深,但望能求同存異。君子立世,不求身外三尺。我們眼下殫精竭慮只求一個活路,遠在崑崙山的光明頂之爭太遠了,不去想也不敢想,這話你還滿意?」
張中眉頭微皺,回頭看看弟子劉伯溫,劉伯溫正垂著頭老神在在盯著自己的腳尖。他嘆一口氣,突然問向趙禹:「那麼,你是要爭天下還是要救蒼生?」
第089章 王氣在南我據之
這問題著實讓人感到莫名其妙,他們新敗之軍惶惶之眾,剛有一口吃食落腹,眼下還在商議著去路,哪有心思理會什麼蒼生天下!
然而聽到這個問題後,眾人的表情卻忽然古怪起來,原本似有若無的一些心思忽然鮮明起來,全都轉眼望向趙禹,期待他的回答。
趙禹原本還覺得張中這個問題無趣至極,待察覺到氣氛悄然變化,心情才變得凝重起來。他望著一臉認真的張中,沉默許久,才同樣認真回答道:「當仁不讓!」
「當仁不讓?還是當仁不讓?」
張中又問了一句,聽似無意義的一個問題,第二個當仁不讓的「仁」字卻加重了語氣。不過,未等到趙禹回答,他便轉身往外走去,同時還說道:「劉伯溫已經與你說過船山那村莊吧?有時間可以來看一看。」
話音剛落,他已飄然遠去。
房間中氣氛沉凝,眾人似乎都還在咂摸趙禹方纔所說那句「當仁不讓」。這時候,趙禹才有餘暇向劉伯溫打個招呼,笑道:「劉先生這位師傅,當真厲害得很。」
劉伯溫輕笑道:「張師有些不平靜,船山的村莊有些艱難。我不好留在那裡繼續蹭食,想來趙公子這裡尋口吃食,不知能否如願?」
趙禹大喜過望,連忙點頭道:「大家同甘共苦!」
他拍拍手,朗聲道:「牛鼻子最會壞人心緒。大家莫再想那些無用事,眼下還要討論接下來的去向。爭天下抑或救蒼生,總要先救了自己性命才好再思量。」
聽到趙禹的話,眾人紛紛回過神來,才重拾起方才被張中打亂的思緒。
趙禹則將方纔的話題對劉伯溫講了一遍,並問道:「劉先生見識深遠,可有什麼見教?」
劉伯溫坐在了最下手,對莊錚等人點頭致意,笑道:「諸位這是當局者迷,我只問你們一句,為何要奉趙公子為主?」
見眾人仍是一副疑惑模樣,劉伯溫站起身來,探手在桌上地圖劃了一圈,說道:「王氣在南!」
趙禹探頭望去,只見他指尖所指,正是集慶。
車輪轆轆,人頭湧動。
五行旗每營四百餘人,以銳金、烈火兩旗開路,厚土等三旗殿後,輜重居中。其餘教眾另編一營,離開武安小城,緩緩向南行去。
若無李家莊園繳獲的地圖指引,此舉無異於自殺。哪怕廣佈斥候,以五行旗微薄兵力並沉重負擔,也不敢轉戰千里。而如今正是良機,各地駐軍盡被蜂擁而起的義軍吸引住,而元廷的平叛大軍卻還未集結起來。他們這一行穿州過府,除了少許地方署衛阻攔,可稱得上暢通無阻。
五行旗各地鋪設的情報網也再次運作起來,許多消息沿路送來。彭和尚、徐壽輝合兵一處,聲望大增。而劉福通也逼退赤禿之兵,開始了他橫斷豫南的征程。餘者種種,無不顯示出元廷日薄西山,再不復百年前橫掃天下四野八荒的威勢。
與此同時,五行旗也以其獨有的聯絡方式,將散落在各處的教眾召集起來。這些分散在各處的人,才是五行旗真正的精英,他們各自擁有不同的精湛技藝,加入五行旗最短的時間都在五年以上。他們平時分散在各處,為五行旗傳遞收集消息,不只負責聯絡事宜,同時還負有收集銀錢物資,維持五行旗運作的責任。
趙禹既然已經全面接掌五行旗,這些隱在暗處的力量自然也被莊錚等人完整的交到他的手上。隨著瞭解的深入,他才清楚原來自己所掌握的五行旗原來是這樣一股龐大的力量,同時對前路越發有了信心。
按照莊錚等人的說法,明教最初是沒有五行旗的,隨著教徒增多,同時與官府劣紳鬥爭經驗的累積,漸漸將擁有一技之長的教眾匯聚起來,形成了教主直接統轄的五行旗。五行旗各有驚人手段,如銳金旗金戈之陣,洪水旗水龍之陣,若形成陣勢,區區百人都可迎戰元兵千人的大隊伍。只是最近十餘年來,五行旗老人分散各處,原本的盛況已不復再。
聽了幾位掌旗使的介紹,趙禹忍不住心旌搖曳。若能重現五行旗全勝風貌,有這一支精兵在手,何愁前路艱辛!只是打聽過操練之法及用度之後,他的熱情才稍微冷卻一些。按照莊錚的說法,金戈之陣中每一名教眾都要配備少則數件多則十餘件的精鐵兵刃,單單這個花費便已駭人之極。同時陣中教眾的武功及配合都有極高要求,最少要有三年時間的刻苦訓練。
原本穎州五行旗營地中的士兵已經訓練的頗具火候,經過穎上一役大半心血付之東流。說不心痛,那是假的。李家莊園一役雖然收穫頗豐,但要供養數千五行旗軍士和沿路收攏將近萬人的明教眾,仍是捉襟見肘。
所以當下第一要務還是謀取一個棲身之所。
集慶路是元廷在江南佈局的幾大重鎮之一,以趙禹如今手中的力量,若想佔據,無異於癡人說夢。劉伯溫的提議也僅僅只是一個設想,與眾人商議後,趙禹最終將目的地定為集慶以北,濠州以南的滁州。此地偏近淮西,既可以借助明教在淮西之地的深厚影響力,亦能發揮出趙禹身份的優勢,招攬江南地方士人,正是最適合五行旗現下狀況的地方。
隊伍行過固鎮,便到了濠州地域。
濠州現下為明教郭子興佔據,五行旗入境的消息很快就傳入濠州城。
濠州府衙被臨時充作帥府,原本明教濠州分壇壇主、現今稱作元帥的郭子興一身甲冑坐在帥案後,在他旁邊則是他的兒子郭天敘以及已經升任鎮撫的朱元璋並一干親信。
朱元璋的頭髮已經留長了,若不撩開頭髮顯出頭頂的戒疤,再看不出他曾做過和尚。
郭子興年約五十歲許,鬚髮已經灰白,精神卻矍鑠。他面前的案幾上攤著五行旗過境的情報,兩眉之間蹙起一個深深的川字,將這份情報反覆看了數遍,才抬起頭來,沉聲道:「五行旗竟到濠州來,想不到,著實想不到!這件事,你們怎麼看?」
郭天敘走上前,揮著手臂振奮道:「這自然是一件好事!五行旗在本教名聲大、地位高、實力也強,往常他們在穎州咱們不好結交,現在那劉福通自己犯傻得罪了他們,正是我們的機會來哩!爹你攻下濠州,在本教已經是大功一件,現在趁著五行旗落難結交招攬過來,憑這幾項,一舉登頂做個教主都無不可!到時候登高一呼,全天下明教兄弟都要聽咱們號令!這件事,大可做得!」
郭子興不置可否,又望向垂手而立的朱元璋。
雖然低著頭,朱元璋卻能感覺到郭子興的視線在自己身上游弋而過,他益發恭敬的躬身說道:「少元帥的想法,大有道理。只是細節處,還有待商榷。」
「哦,怎麼說?」郭子興直起腰,頗感興趣的問道,旋即又想起一事,說道:「是了,五行旗新任的總旗使趙無傷與你頗有交情吧?有什麼想法,大可以講出來。」
朱元璋一邊沉吟一邊謹慎說道:「屬下和小魔君趙無傷私交的確不錯,但蒙元帥賞識不敢因私廢公。竊以為,咱們既然已經起兵反元,過往那些江湖習氣都要改一改……」
郭子興聽著,大點其頭。前段時間他還是聽到部下中流傳這朱元璋與小魔君交情頗深,好奇下將此人招來,一番深談才知其是個難得人才,有謀略有膽識,且知進退。而今他雖已自號元帥,手下人卻還管用壇主稱呼,只有這朱元璋口必稱元帥,令郭子興有深得吾心的感慨。他擺擺手,示意朱元璋繼續講來。
「五行旗在本教地位是高過諸分壇的,若以往來訪,咱們必定掃榻相迎不敢有二話。可是現今既然起兵,軍中最緊要是令出一門,最忌眾說紛紜。咱們濠州紅巾軍眼中只得元帥,未免就冷落了幾位掌旗使,若舉措不當,大違元帥的善意初衷不說,只怕雙方還會因此產生誤會……」朱元璋講完後,拱拱手退回去。
郭子興眉頭緊蹙,顯然朱元璋這番話講到了他的心坎裡。但凡亂世起兵者,哪個沒有雄心壯志。他雖不是劉福通那種別有懷抱之人,但養移體居移氣,如今重兵在握,哪肯頭上再生出幾尊太上皇。可是五行旗過境,於情於理他都無法淡然處之。
五行旗的精悍,早在他還是尋常一個明教徒時便已如雷貫耳,這番有機會,自然想招攬到自己麾下。可是幾位掌旗使並新冒出的總旗使,哪個在教中地位都要高過他。一方面垂涎五行旗的實力,另一方面則怕失去權柄。這就是郭子興眼下心情的糾結之處。
這一番心計,卻不好宣之於口。郭子興擺擺手令眾將退下,只單單留下朱元璋一人,才說道:「我看你方才說話,似乎有未盡之意?」
朱元璋眸中精光一閃,躬身道:「元帥明鑒,五行旗是本教精銳,這強大臂助正是我們需要的。小魔君趙無傷乃前朝帝裔,大義所趨,我們也要爭取過來。這兩者合二為一,卻是一個大大麻煩。但若能將之拆解開,自然可得其利去其弊,元帥大業可期!」
郭子興興致陡增,湊到朱元璋面前,沉聲道:「計將安出?」
第090章 人情翻覆似波瀾
大隊行過淮上,趙禹正在馬上與常遇春討論行兵之法,忽聽前方斥候來報濠州著人來迎接,早已在前方等候。
早在決定南下之時,趙禹與莊錚等人便討論過明教各部會有的反應,心中也早有定計。有了穎州的教訓,他們決議與各分壇不再深交,全心全意發展自己的根據地。
明教當下令行不通,最大原因就是除教主之外,各部屬互不相統。五行旗在教中地位雖然高過各分壇,卻沒有統領之權,與穎州分壇的合作,更多的是因為韓山童本人對五行旗的傾向。當韓山童身死後,這一層聯繫便淡泊起來,雖然在底層教眾心目中對五行旗仍尊敬有加,但以劉福通為首的頭領們卻已經態度鮮明的拒絕五行旗再插手穎州之事。
所以,聽到濠州表現出善意後,無論趙禹還是幾位掌旗使都能淡然處之,甚至心中還隱隱生出警惕。
朱元璋帶領湯和等一干親信立於道路旁,看到長途跋涉後仍能保持軍容整齊的五行旗大隊緩緩行過,他眼中都流露出濃得掩飾不住的喜愛,同時也泛起一絲隱憂。他為郭子興謀劃,核心便是以利誘之。原本設想中,五行旗新敗之軍,必定糧草輜重短缺,萬事艱難,而趙禹新任總旗使,若不能解決這個難題,勢必威望大跌,當中便有嫌隙可趁。
可是親眼看到五行旗強盛的軍容,還有隨軍教眾那裡打探的些許消息後,朱元璋才知他這番是大大的失算了。所謂的新敗之軍,不止人強馬壯,就連裝備的兵器防具都遠超濠州紅巾軍。以濠州仍未穩定的局勢,用什麼去利誘?
等候的同時,朱元璋腦海中反轉過無數個念頭。憑心而論,他與趙禹非但無仇,反而還有幾分互相幫助的情分,是友非敵。可是這幾年的磨礪下來,朱元璋已經不復是當年那個只有一腔熱血的小和尚,他有了看透世情的冷靜謀略,有了胸懷天下的大志向。尤其最近幾個月來他在濠州聲名鵲起,地位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越發滋生出「敢問明日神州,究竟誰家天下」的豪壯氣魄。
穎州劉福通的舉動給朱元璋上了生動一課,他益發認識到過往明教那套江湖義氣似的陳規陋習不合時宜,這紛亂世道終究要心黑手快才能出人頭地。武功蓋世抑或俠名遠播,都不及手握重兵來得紮實。麾下若有精兵悍卒,哪怕江湖中強如武當派張三豐都不得不低頭!
趙禹接掌五行旗,某種程度上對朱元璋來講不吝於一種傷害。這樣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僅僅因為些許匹夫之勇的武功和那個早已過時的尊崇出身,便跨到尋常人幾十年難以企及的高度。因這一層分講不清的緣由,朱元璋圖謀五行旗之心,甚至比郭子興還熱切了一些。
正沉吟思忖之際,忽聽到湯和輕呼「來哩」,朱元璋有些陰沉的長臉上陡然浮起放佛發自肺腑的誠摯笑容,快步迎上去,大聲道:「趙兄弟,終於等到你啦!得知你們將來濠州,我便向郭元帥主動請纓前來相迎。是了,你現在已經是總壇欽命的五行旗總旗使,不該再用過往舊稱呼。」
他大跨步迎上來,與趙禹和五行旗幾位掌旗使逐一拱手見禮。眾人見他相貌雖生得古怪,但卻豪爽熱情,都頗生好感。
趙禹未料到濠州來迎的竟是朱元璋,愣了愣後臉上才同樣浮起真摯笑容,下馬拉住朱元璋,說道:「有勞朱大哥了。沿路我都聽說朱大哥在濠州起兵後諸多英雄事跡,衷心佩服!」
這話一講出口,趙禹才察覺自己已經變了。從在穎水河畔決定放劉福通一命後,他性格中最大的稜角就似磨平了一般。以前他只圖直抒胸臆,哪怕面對張三豐那樣的武林泰斗也敢直斥其非,而現在卻已經學會了與人虛與委蛇。他分辨不出朱元璋笑容中有幾分真假,便用假假真真的笑容來迎上這個昔日的朋友。
「哪裡哪裡,我這些微事情,在趙總旗使這樣的少年英雄面前,不足掛齒。劉福通狼子野心之輩,也只敢趁著總旗使你離開穎州未能總攬大局才奸計得逞。若不然,他能翻出什麼浪花!」朱元璋說起話來,表情誠摯無比,語調豐富多變,這也是他能在短短時間裡在濠州分壇中出人頭地的原因之一。
厚土旗顏垣憤憤道:「你這小子生得古怪,卻有幾分真眼光。若總旗使在,給劉福通天作膽,他也不敢陰咱們五行旗這一記。」
朱元璋大點其頭,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眸子底裡卻泛起一絲訝色。原本他還以為趙禹在五行旗中根基不算太深,因此用言語試了一試,哪知幾位掌旗使皆是一副言之有理的表情,這又出乎他的預料。
電光火石之間,他心中已經權衡一番,又說道:「咱們濠州分壇因為響應穎州,舉事倉促,現今還有些動盪。如今幸得五行旗的好漢兄弟們來相助,不止郭元帥,濠州上下無不欣喜若狂。」
趙禹與莊錚等人對望一眼,才對朱元璋說道:「行路倉促,未及得面見郭壇主,倒讓朱大哥你們生出了誤會。現今我們五行旗新敗之軍,士氣皆無,加上還有許多老弱牽絆,雖有心襄助郭壇主,實在已經不堪再戰。我們今次只是路過濠州,拂了眾位好意,實在抱歉至極。」
這一次,朱元璋臉上的驚訝之色再也掩飾不去,忍不住脫口問道:「那你們意欲何往?」
趙禹狀似無奈的苦笑一聲,才說道:「前路茫茫,總要安置下隨軍的近萬教眾才好。我們也無一個確切目的,行到哪處合適,便停在哪一處吧。」
這個模糊回答,登時讓朱元璋醒覺起來。他才察覺自己表現得急切或讓對方生出聯想來,萬餘教眾千里輾轉,哪會沒有一個確切目的!幾分懊惱一閃而過,他打個哈哈掩飾過去,才認真道:「大家都是同氣連枝的明尊弟子,守望相助乃是本分。郭元帥既派我來迎接眾位兄弟,便打定主意要助五行旗渡過今次難關。退一步講,單單我與趙兄弟你的私交,也絕不能坐視你漂泊流離!閒話不講,郭元帥正從濠州趕來,待見面後大家再詳談。」
趙禹等人聽他這般說,若再一味拒絕好意,反倒是自己不近人情。因此便讓大隊繼續前行,自己等人則轉道往濠州方向去見郭子興。
朱元璋將手下分作兩隊,一隊帶領五行旗軍士趕往前方早已準備的營地,另一隊則先回濠州向郭子興報信,自己則與趙禹等人一路同行,言談甚歡。
與穎州相比,濠州起事眾志成城,並無兄弟鬩牆之舉,因此局勢也平穩得多。一路行來,有許多鄉野間明教徒聽到五行旗大人物到來的消息,紛紛在道路兩旁駐足觀望,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熱情至極的歡呼。
朱元璋臉上雖然掛著笑容,內裡卻憂心忡忡。
明教在淮右之地根基深厚,五行旗雖不掌管分壇傳教事宜,但在野間卻享有崇高聲望。穎州分壇之所以能發展為明教第一大分壇,與五行旗暗助至關重要。底層教眾並不理會明教上層的爭執,在他們心目中,五行旗是本教的英雄好漢,自然要熱忱對待。若五行旗常駐此地,短期內對濠州自然利大於弊,可若長此以往,分壇權柄必定要被削弱。
劉福通能一舉擺脫五行旗的影響,除了他長久謀劃和本身在穎州根深蒂固的根基之外,還離不開諸多機緣巧合的配合。朱元璋可不認為郭子興會能重複那種幸運,尤其眼下的五行旗根本不是他們最初所設想的病虎,而是獠牙鋒利,隨時能暴起噬人!
為郭子興計,為自家前途計,朱元璋心中生起一個大膽無比的念頭:若不能為我所用,該當及早剷除!
趙禹見朱元璋的臉色有些陰沉,便開口問道:「朱大哥可有心事?」
朱元璋忙不迭搖頭,片刻後臉色又驀地一變道:「瞧我真是忙中出錯,只記得安置五行旗的兄弟,卻忽略了那萬餘教眾。板橋營地狹小,哪裡容得下這麼多人!不若改去臨淮,那裡關牆高陡,臨河地平,最適宜大軍駐營。」
趙禹等人不疑有他,加上實情確如朱元璋所言,便任他喚來親兵去追已經趕去板橋的大隊。
第091章 何處急報泛血光
郭子興出濠州城十里外迎接五行旗眾人,尤其鼓動城中明教徒夾道歡迎。他自己都特意換上明教教袍,而沒有穿平日衣不解體的甲冑,可見他對五行旗到來是極為重視的。
朱元璋先一步派人傳來的消息讓他極為不滿,只道這年輕人做事終究不周詳,權衡許久,他準備用自己的方法試一試。
濠州軍民的熱情,超乎五行旗眾人的想像。耳邊充斥著濠州明教徒們一浪高過一浪的歡迎吶喊聲,眾人漸漸走出了被迫輾轉千里的陰霾心境。趙禹對郭子興不甚熟悉,便由諸位掌旗使中詞鋒最健的唐洋迎上去。
郭子興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語調真摯道:「萬幸眾位平安趕到濠州,自此後萬事勿憂,只要濠州分壇尚有一人,便不叫五行旗的兄弟們再受戕害!」
唐洋強笑謝過郭子興,轉身與眾人介紹。
一一見禮之後,郭子興又搖頭嘆息道:「劉福通這小人與咱們終究不是一路,這番早早分道揚鑣未嘗不是幸事,只是韓壇主不幸身故,我每每想起來便憤怒不已,扼腕不平!」
五行旗眾人聽到這話,表情都有些異樣。趙禹開口道:「大家都是為了本教大業不惜小身,韓壇主以身許教,是難得剛烈的真漢子。至於其他,只要一心為了驅逐韃虜這大義,些許理念之爭算得什麼,大家合則同流,不合則去,都是正常事情。」
郭子興本欲挑起五行旗對劉福通的怨恨,卻被趙禹一句話給揭過,才知少年心思縝密,自己還是小覷了。他眼珠一轉,又說道:「總旗使小小年紀,便有豁達胸襟,我真自嘆弗如。以前只聞大名,今日一見比傳聞更加不凡。說實話,收到總壇下發的諭令,我一時間都不敢相信。總旗使堂堂前朝帝裔,竟肯委身投入我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我心裡一直有個疑惑,今日見到總旗使終於有機會問出來。」
趙禹早聽出郭子興話語中不善味道,聞言後沉聲道:「郭壇主請講。」
郭子興打個哈哈,才逼視著趙禹凝聲道:「不知總旗使曉不曉得本教一些故舊事跡?前朝時,我教方教主、王教主等皆有起事反抗昏聵暴虐官府的義舉,不知總旗使怎麼看?」
他這問題一出口,挑撥意味十足,氣氛登時變得微妙起來。
朱元璋早試探出趙禹在五行旗中深得人心,唯恐郭子興此舉會適得其反,一直側過臉以目示之。而郭子興一直目視趙禹,不曾望向他。
趙禹側過身,迎上郭子興咄咄逼人的目光,才說道:「前朝故事,我所知不多,郭壇主既然問起來,那就勉強答一答。王道教化,令行天下,統攝諸萬黎民。天下福祉,遠不是一州一府之地可以涵蓋盡述。當中難免會有偏頗之處,本教植根於底,最知民眾疾苦。方教主等除暴安良,於黎民而言,是謀公義的福音,於朝廷而言,是察政得失,拾遺補漏的警鐘。」
郭子興一心只想揪住趙禹的出身做文章,甚至沒有仔細咂摸他的回答,隨即便說道:「本教與趙家天子一家都算仇深似海,被貶斥為魔教連番剿殺,可稱得上血流漂杵。而今總旗使你投身本教,可與你家祖宗做法大相逕庭。這般行徑,可稱得上無君無父?」
聽到他越講越過分,眾人皆變了臉色。莊錚忍不住冷叱道:「郭壇主,慎言!」
察覺到氣氛陡然沉凝,郭子興才覺出自己言語有些激動,也瞥見了朱元璋連番打來的眼色。不過話已講出口,他也是敢作敢當之輩,一雙眼仍緊緊望著趙禹,不肯鬆懈。
「一時一勢,難以盡述。前朝時本教種種,只算得小節。真正讓我對明教心生敬仰,是本朝的大義全節。蒙古南下,席捲八荒,天下莫能當之。唯獨明教獨秀一枝,一路矢志反元。我聽說本教為了抗元之事,甚至與波斯總壇都分道揚鑣。此等豪邁氣概,令人嘆為觀止。我趙家享國供奉數百年,當神州蒙難之時,為君為父,豈能甘於人後!」
趙禹在馬背上挺起胸膛,擲地有聲,五行旗眾人轟然叫好。
郭子興臉色難堪至極,不知如何繼續談話。朱元璋適時撥馬出列,朗笑道:「理不辯不明,若非聽到趙兄弟這番辯白,哪怕我與你早已相識,都不清楚你這一番坦蕩志向。咱們明教有容乃大,上至前朝帝胄,下至販夫走卒,三教九流無所不包,正是該當興盛的徵兆啊!」
他這番話說得響亮,道路兩旁許多明教徒聽了之後,皆歡欣鼓舞。
郭子興順勢下台,因方才言辭不慎向趙禹道歉。
趙禹自然溫言寬宥,不再介懷。大家一起其樂融融行入濠州城。
入城時,趙禹的馬鞭忽然跌在地上,他勒馬等人撿起,落後幾步。趁著常遇春趕上來時,低聲急促道:「去臨淮軍營,讓兄弟們不得鬆懈,廣佈斥候!」
常遇春聞言後,臉色驀地一緊,領命尋機離去。
趕上眾人後,趙禹驅馬靠近朱元璋,笑語道:「想起第一次見朱大哥,恍如隔世。那時你還是個遊走化緣的和尚,現今卻成了統領千軍的大將。機遇只奇,當真令人嗟嘆!」
朱元璋聽趙禹提起舊事,笑容變得有些不自然,嘆息道:「是啊,當年趙兄弟你還被韃子追得脫力昏厥,現今已經成了名滿天下的小魔君。每每回想起來,我都慶幸當年早早遇上你這個少年英雄。」
眾人還未聽說過此事,聞言後皆靠過來詢問聆聽一番,嗟嘆不已。
郭子興的兒子郭天敘也湊過來,奇道:「總旗使現在看來不過十五六歲,數年前就能殺盡七八十個韃子,難道武功真的高到江湖傳言飛刀殺破萬軍?」
「那只是江湖同道以訛傳訛的說辭罷了,人力終究有限,哪能殺得萬軍!要成就事業,終究還要學揮斥方遒的兵法,才能做個萬人敵。」趙禹擺擺手笑言道,而後又說:「郭少兄你日後要子承父業,統領濠州軍馬,兵法想必已得郭壇主的真傳。閒暇時倒可學一學武功,亂軍廝殺中勇武些,既可保命,又能做個三軍敬仰陷陣殺敵的勇將。」
郭天敘正是少年得意、志得意滿之際,幾句話便被趙禹撩撥起興致,便與他討論起武功來。
趙禹與他講起天下各派武功的傳承,聽到精彩處,郭天敘忍不住手舞足蹈,胯下馬匹尥起了蹶子。趙禹順勢拉住他的韁繩,不著痕跡的扯進五行旗的隊伍中。
郭子興臉色陰鬱與朱元璋並行,低聲問道:「眼下可要怎麼辦?」
朱元璋耳語道:「五行旗與小魔君極難挑撥,元帥該當另做打算。而且,先前我觀他們行營輜重,未必能再支撐多久,可猜他們此行目的,應該不在遠處……」
朱元璋話中隱意,郭子興一想便知,眉頭禁不住深深蹙起來。起事後,他總攬濠州軍民事務,思路眼界也與以前大為不同。以明教為根基起事,好處是兵卒皆奮勇殺敵、悍不畏死,壞處也顯而易見,明教徒一腔熱血行事,缺乏理智,想要約束極為困難。
若五行旗一心相助還好,大家可眾志成城。但若分道揚鑣,而五行旗又逗留在濠州左近,後果不堪想像!
思忖許久,他才沉聲道:「宴請過幾位掌旗使後,你來我府上,再做詳談。」
趙禹與郭天敘一路言談甚歡,感慨道:「郭壇主麾下強兵良將,著實一番大基業。郭少兄你往後父規子隨,只要識人善用,多多仰仗朱大哥這種有真本事的英雄人物,日後成就定然不凡!」
郭天敘瞥了前方帶路的朱元璋一眼,不屑道:「他算什麼真本領!只會胡吹大氣哄我爹爹開心,說什麼金陵虎踞龍蟠可為基業。嘿,眼下最要緊應該鞏固濠州經營成鐵板一塊,等兵多將廣時揮軍直搗韃子大都,才是真正的大事業!」
趙禹眨眨眼掩飾過眸中奇色,而後笑道:「郭少兄真是個明白人!郭壇主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後繼有人!」
郭天敘自得的點點頭,全盤接下趙禹的恭維。
一番宴席其樂融融,因為記掛城外五行旗大軍,趙禹等人未再久留,夜幕降臨時告辭離去。
眾人鬧哄哄往外走,突然有人撞上趙禹。他正待將人推開,忽覺得手心裡被塞入一物。他心念一轉,不動聲色地輕勾手指,那東西便落入袖子裡。再轉頭去看那人,只瞥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背影。
出了濠州城,趙禹拿出那件東西,原來是一角撕裂的布片。就著火把仔細看了看,卻發現布片上以血寫就「宜速去」!
第092章 謀定兵動魔君來
送走了趙禹等人,郭子興一臉陰鬱坐下來。
灌了一大口濃釅的茶水,他才噴著酒氣忿忿道:「你說說,這小子何德何能,竟讓五行旗都對他死心塌地!不就是狗屁的前朝帝裔,就憑這,大家就苦哈哈陪他去打天下,為他人做嫁衣裳?」
朱元璋眼皮耷拉望著鼻尖,只說道:「這時節,他有這身份的確是旁人難比擬的優勢。元帥明鑒,咱們明教的名聲實在差了些。起事後,兄弟們雖然謹遵元帥軍令,於民間秋毫無犯,可是鄉紳士林之間對咱們的態度總還有所保留。前朝雖已亡了百年,而今非常時期,有個大統名義對大局穩定益處頗多。」
「你又說招攬五行旗,招攬小魔君?眼下局勢分明,他要大義有大義,要精兵有精兵,咱們憑什麼去招攬他?縱招攬過來,難道真把他捧到頭頂去供奉?」
郭子興遷怒朱元璋,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說道:「我為本教兢兢業業幾十年,到頭來要奉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為主,怎麼甘心!」
朱元璋惶恐應對,連忙道:「初時未知五行旗底細,只以為他們新敗之軍勢必惶惶,哪想到他們竟能絕處逢生,偷襲元兵後勤營地得手。所以我才趕緊派人來報告元帥,情況有變,須再作計較。」
郭子興眸子一轉,又問道:「下午你說他們糧草輜重不足,是個什麼意思?」
朱元璋沉吟道:「這又是另一樁意料之外的事,下午我曾試探小魔君問他們要向何處,卻被含糊應對。我觀他們糧草輜重都不充足,隨軍還有近萬教眾,勢必無法轉移太遠。元帥不止要擔心無法招攬五行旗,只怕還要防備他們在濠州左近另起爐灶!」
聽到這話,郭子興臉色登時大變,驚呼道:「甚麼!他們怎能如此?」
朱元璋冷靜分析道:「元帥勿因那小魔君年幼,就小覷了他。我聽說穎州劉福通曾親自拜會他,當時他若想殺劉福通重新掌握穎州易如反掌,可是他卻放過了劉福通,且默許劉福通自命為穎州分壇壇主。單單這一點,便看得出此子心機深沉有謀略,不是只憑一腔義氣行事的魯莽少年。」
郭子興疑惑道:「此話怎講?」
「穎州分壇首義反元,這名聲是實實在在鼓舞人心的。正因如此,劉福通部勢必成為元廷重點打擊的目標。而且穎州分壇矛盾重重,縱使能鼎盛一時,勢必難以持久。此子饒過劉福通一命且助其正名,一來將劉福通置於眾矢之的、無路可退之局,二來以劉福通為餌牽制河南之元軍,給五行旗爭取從容時間,三來可成全他為大義忍辱負重的名聲。單此一點,足以看出他心機手腕遠超於人。」朱元璋耐心解釋道。
郭子興聽到朱元璋的分析,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顫聲道:「若真如此,以劉福通之機智,難道就肯甘心入甕?」
朱元璋嘆息道:「劉福通肯否甘心由不得他,事實上他眼下處境正是自己一手造成。小魔君只是順勢一引,只怕他此刻還在穎州甘之若飴。所以,元帥千萬不要被此子無害表象所蒙蔽。若他沒有所圖,以其堂堂前朝宗室之後的出身,怎會與我們明教一群亂臣賊子糾葛?」
郭子興關心則亂,惶急道:「那他往南來,可是要圖謀我們濠州?」
朱元璋搖頭道:「濠州一馬平川,四野無險可據,且連年荒災饑饉,不是兵家必謀之地。以我所見,他們所圖者該是濠州之南滁州!滁州有金陵鎖鑰之稱,南望集慶,進可窺江淮豐腴之地!最重要的是,只要他在滁州之北譙縣置上一旅偏師,便可緊扼住濠州南下之路。若被他得逞,我們濠州再無縱橫之地,只能步了劉福通的後塵,做了他的屏障!待其事成,江北義軍只能仰其鼻息!」
聽到朱元璋的話,郭子興徹底方寸大亂,兩隻手用力搓著,顫聲道:「這可怎麼辦?大家皆是明教一脈,他怎能如此狠心將我趕至絕路?」
看到郭子興舉止失措的樣子,朱元璋心底泛起一絲隱藏極深的輕視。而今群雄並起逐鹿天下之勢已成,郭子興圖謀五行旗之時可曾記起大家同屬明教一脈?這世道,終究要心狠手辣才成得事。
不過,也正因如此,朱元璋才將郭子興視作事之不二的英主。他知自己根基畢竟淺薄,須得有個恰到好處的晉身之階,才好再有李代桃僵的希望。
因此,朱元璋很快就擺正心態,認真道:「元帥勿憂,若事事能盡如人願,這世上也不會有那麼多功虧一簣的憾事。若換另一個時候,只怕小魔君真能得逞。不過,眼下天時地利人和他一項都不佔,咱們尚有大把機會。」
「元璋有何妙計?速速道來!」聽到朱元璋的話,郭子興略顯安定一些,一臉期盼望著他。
朱元璋娓娓講道:「先說人和,這小魔君為了些許仁厚虛名,便攜帶近萬老弱殘幼行軍,大大拖慢了行軍速度不說,糧草消耗也成倍增加。其次地利,眼下濠州左近形勢他們一無所知,而我們卻生長於斯熟稔無比。最重要的天時,梅雨將至,到時陰雨綿綿,道路泥濘難行。如此諸多不利,他怎可能成事!」
郭子興大點其頭,轉而欣喜道:「元璋分析鞭辟入裡,深得我心。你不只是我的韓信,子房也做得,哈哈!」
朱元璋謙遜道:「元帥只是窺不破那小魔君險惡用心罷了,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元帥才是我的榜樣!眼下五行旗所眾在淮上營,只要元帥託言為他們籌措糧草援助,想來會牽絆他們十幾日。趁此時我們揮軍南下直取武備鬆弛的滁州,待他們察覺後只能接受事實。」
郭子興總還算個把握大局的統帥,聞言後只是皺眉道:「先前我們早有取滁州之意,只是濠州眼下局勢未定,不敢輕動干戈。韃子淮北大營徹裡不花還在虎視眈眈,若我們冒進滁州,只怕要為其所趁。」
「屬下正要說到此事,韃子淮北大營是懸在我們濠州的一柄鋼刀,越早剷除越有利。我們出兵滁州,一來可以粉碎小魔君的圖謀,二來也可引出淮北大營的韃子兵。韃子兵要攻濠州,淮上營地正是必經之處!」朱元璋眼中凶芒閃過,沉聲說道。
郭子興聽到這話,忍不住拍手叫好道:「妙,好一個一石二鳥!哼,小魔君不止不肯助我一臂之力,還妄想斷我濠州南進之路。這一次,我定要給他一個畢生難忘的教訓!讓他們五行旗去和韃子兵狗咬狗,我只穩坐濠州,坐收漁利!」
朱元璋暗嘆一口氣,只得再次提醒道:「元帥難道不擔心五行旗率眾退出淮上大營?到時候我們濠州北門洞開,內虛外困可就危險了!」
郭子興老臉一紅,片刻尷尬後才訕訕道:「是哩,還要想個法子,將五行旗牢牢限制在淮上營才是!」
朱元璋不再賣關子,逕直走到懸掛的地圖面前,在淮水一道隘口處輕輕劃了一道,低聲道:「梅雨要到哩!」
郭子興湊近地圖去看,思忖了許久,臉色才驀地一邊,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呢喃道:「攔河築壩,水淹大營?」
「元帥英明!」朱元璋拱手拜服。
站在地圖前沉吟良久,郭子興才驟然頓足冷哼道:「五行旗不仁,莫要怪我不義了!你去喚天敘來,我要他今夜便出發南下去取滁州!」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黯淡,不過很快便領命退下去請郭天敘。
元帥府又是一陣忙碌,將郭天敘送出府外前往軍營後,郭子興志得意滿,一邊與朱元璋走回元帥府,一邊安撫他道:「奪取滁州事關重大,穩住五行旗也至關緊要。若非濠州只有元璋你與那小魔君相熟,我一定要派你去攻打滁州。雖無攻城之捷,你今夜為我籌劃之功也居功至偉!」
朱元璋連忙道:「屬下蒙元帥知遇之恩,甘附驥尾助元帥成就大業,豈敢貪功!」
郭子興老懷大慰,不顧威嚴擁著朱元璋走進正堂,待抬頭望向帥案,笑容登時僵在臉上。
趙禹手裡把玩著案頭的貔貅鎮紙,轉眼望向滿臉驚容的朱元璋,笑道:「朱大哥真是我的知己,若非聽了你這番話,小弟還真不清楚下一步自己心裡怎樣打算!」
第093章 翻手為雲約三章
郭子興與朱元璋看到趙禹突然出現在帥案後,如遭雷殛,腦海中空白一片。片刻後湧上腦海第一個念頭,便是轉身逃跑,同時準備開口呼喊門外親衛。
趙禹將君子劍擱在案上,開口道:「郭壇主勿驚,我連劉福通都能放過,又怎麼會殺你們?之所以現身來相見,只是覺得你們兩個在這挖空心思窮思量,終究有失偏頗,索性大家開誠佈公談一談?」
聽到趙禹的話,郭子興驚魂甫定,卻仍口齒僵硬講不出話。朱元璋思緒急轉,他也拿不清趙禹何時到來,聽到了多少事情,索性將心一橫,一步跨到郭子興面前,大聲道:「小魔君,你的陰險圖謀已經被我們窺破,還有什麼好談?」
眼見到原本算是朋友且救過自己一次的朱元璋終於走到敵對面,趙禹雖然早有預計,事到臨頭仍不免心生嗟嘆,他輕聲道:「朱大哥,今夜我不想血染節堂,你何苦再這般作態枉送了自己和郭壇主的性命?縱驚動到門外親衛,你道他們就趕得及救下你們?」
朱元璋似是認定趙禹險噁心機,只當他而今溫言只是瓦解自己之心,表情冷硬不肯鬆懈。郭子興卻已經有了一些主張,在朱元璋背後探出頭來,澀聲道:「是了,大家同屬明教一脈,何苦要兵戎相見。總旗使你要談一談,我自當奉陪。」
趙禹嘴角一翹,做出一個邀請姿勢,同時退下帥案,卻將君子劍留在其上。
朱元璋聽到郭子興的話,心中一嘆,只得垂首與郭子興走入帥堂。這一刻,他心中充滿沮喪。
待坐回帥案,郭子興的心緒又平靜許多,只是沉默垂首望著雙手。既然敢起兵反元,他也是個有決斷之人,只是近來心緒紛擾,失了平靜。生死攸關時刻,他的思路反而暢通起來,許多念頭接踵湧出。只是而今已落下風,只等趙禹開口。
趙禹看似悠閒,實則後背早已冒出一層冷汗。
早在南下濠州之時,他便與莊錚、劉伯溫等人商討過郭子興或許會有的反應。劉福通在穎州的背棄,實在已經將明教諸部貌合神離的嫌隙扯至最大,他們委實不敢再對任何人輕托信任。
城門前郭子興的非難已經讓趙禹心生警惕,因此而覺得朱元璋改換五行旗駐營的可疑,入濠州時更隱隱將郭子興獨子郭天敘鉗作人質。臨走前收到血書示警,更篤定了他心中郭子興要火並五行旗的猜測。及至悄悄潛回濠州,聽到這兩人謀劃後才知自己還是想得淺了一層,他們竟喪心病狂到要水淹淮上大營,一舉消除五行旗和來犯的元兵!
朱元璋連番獻計,皆直中五行旗軟肋,郭子興更雷厲風行,深夜遣兵,可以說佔盡先機。哪怕已經洞悉到這個陰謀,趙禹都覺無法破解。冒險現身,便是要賭一把,賭郭子興沒有與敵偕亡的決絕。萬幸自己賭成了,否則哪怕殺了郭子興與朱元璋,濠州大亂也不可避免。尤其聽到朱元璋道破自己都隱約不清晰的意圖,趙禹越發不能讓濠州陷入動盪之中。
沉吟許久,他才抬頭望向朱元璋,悠悠道:「朱大哥,想不到,著實想不到……」
朱元璋癱坐在椅上,頗生萬念俱灰之感,聞言後只是心灰意懶的笑一聲,說道:「是啊,想不到。天時地利人和可算到,天命怎麼算?天命在你,人力終究有窮。」
念起懷中血書,趙禹輕嘆道:「機關豈能算盡,天命又是個什麼東西?我從不敢說自己有什麼可昭日月的赤誠之心,不過你們的算計也著實陰毒了一些。五行旗何辜?近萬老弱教眾又何辜?水淹聯營,片甲不留……」
「既然涉局,哪個還能獨善其身?成王敗寇的故事,分講了幾千年,人命多少條,終究只是世間添一小故事。你這樣講,我倒要問一問,穎州數萬軍民何辜?劉福通事必不成,難道你看不透?」
趙禹默然以對,正如朱元璋所言,早從穎水畔放過劉伯溫開始,他便已身涉局中,再難恬言作無辜狀。進一步便難退,或許這是此時堂中三人皆相通的心境。沉默片刻後,他才又望向郭子興,問道:「韃子淮北大營實力如何?」
郭子興聽到這問題,心中一顫,回答道:「淮北大營立於元初至元年間,是韃子南下滅宋的前站。數十年來皆是鎮守淮右的重鎮,其統帥徹裡不花襲父職統領營中五萬軍馬……」他不清楚趙禹因何發問,便將自己所知情況詳細講了一遍,不無忐忑。
一路南來,趙禹認真惡補過一番軍事常識,雖還算不得熟通軍務,也不再是以前那個門外漢。將郭子興所講情報與李家莊園所獲圖冊上的信息兩下對照,他心裡已經有了初步的設想,便說道:「待令郎幫我取下滁州後,我會著五行旗幫助郭壇主共守濠州,擊退徹裡不花。」
「甚麼!」郭子興聞言大駭,他不惜代價攻打滁州為的就是謀取一個戰略縱深之地,豈肯甘心趙禹紅口白牙就謀奪去!
見郭子興驚駭無比的樣子,朱元璋驀地一嘆。趙禹既出言要談判,謀取滁州已是題中之義,可笑郭子興還見機不明,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
趙禹坦然道:「若能和睦相處,我是不願與郭壇主兵戎相見的。況且大業未竟,本教諸部若先鬩牆於內,只叫韃子得個漁翁之利。郭壇主若能清楚這其中利害,大家心平氣和自然最好。」
「呵!心平氣和?我自家兒郎子弟兵拋頭顱灑熱血打下的地盤,豈可拱手相讓!你若想取滁州,為何自己不去攻打!」郭子興氣憤填膺,怒視趙禹。
趙禹點點頭,認真道:「我是準備打的,可是被郭壇主搶先一步。眼下五行旗沒有別的好去處,縱使強人所難,也要做一做了。」
郭子興氣得目眥欲裂,灰須亂顫,待掃見案上未出鞘的君子劍,卻講不出話。
趙禹走到他面前,扣著案幾說道:「我佔滁州,未必對郭壇主你全無好處。滁州進望集慶,是非之地,單單地方士紳豪強之輩,便是一個極大麻煩。你只瞧得金陵虎踞龍蟠,可曾想過在此處泥足深陷,幾時能掙扎出頭?況且,江南天鷹教與張士誠部攻略不斷,此時郭壇主進逼江南,可想過天鷹教的反應?」
「鷹王如何,我未見過,不作評判。只說一句,我在本教根基尚淺,面對著我,郭壇主還有據理力爭的底氣。可若與鷹王他老人家比鄰而居,你要如何自處?」
說完後,趙禹束手站在一邊,靜候郭子興的反應。
郭子興臉色變化不定,青白流轉。眼下他在濠州都還立足未穩,心中雖滋生出圖謀天下的野望,卻曉得此時一舉佔據滁州終究步子邁得太大,若非五行旗的威脅,最重要還是穩固濠州局勢。況且,若非趙禹提及,他甚至沒有想過或許天鷹教存在的隱患。諸多念頭一起湧上心頭,令他方寸大亂。
朱元璋瞧見郭子興眼中慌亂,有心要出言提醒,卻發現趙禹正冷眼望著自己,只得閉緊了嘴巴,心裡卻嗟嘆不已。郭子興舉事日短,終究格局太小,還未擺脫草莽習氣。誠然天鷹教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可爭天下豈可與江湖草莽混為一談。只看天鷹教現今被鹽販出身的張士誠逼迫日緊,便可見一斑。若真能佔據集慶,高牆重兵,天鷹教又能翻出什麼風浪!
這時候,郭子興已經露出追悔莫及的神色,顯已認定滁州是個燙手山芋。他伸直了腰板,冷聲道:「無論如何,滁州若克,全是我濠州軍馬功勞。你若想據此地,須得給出一個滿意交代。否則,縱使我答應了,濠州上下軍民也不答應!」
趙禹拍掌道:「這都是應有之意,我向郭壇主保證,日後五行旗與濠州分壇唇齒相依,守望相助,彼此秋毫無犯!若無郭壇主允許,五行旗若有一兵犯境北上,我便受明尊降下生火焚燒此軀!如此,濠州南方安定,郭壇主可無後顧之憂,北上躍馬中原,與天下英雄共襄大事!」
郭子興又沉吟道:「除此之外,此次濠州出兵所費錢糧,撫恤陣亡將士,須由五行旗負責!譙縣為雙方緩衝之地,五行旗不許駐一兵一馬!另外,五行旗不許私下招募分壇教民。」
趙禹思忖片刻,便點頭道:「眼下五行旗錢糧不豐,不過有拖無欠,最遲明年開春時便償還一清!」
郭子興與趙禹擊掌為誓,又立字為憑,才算完全放下心中大石。
朱元璋由頭至尾看著事態轉變,他見郭子興如釋重負的模樣,恍惚間真以為濠州在此事中佔了莫大便宜。此約一成,濠州南下之路已斷,再斤斤計較這些枝節事,又有何益?
在紙約上簽字畫押之後,趙禹轉頭望向神色陰鬱的朱元璋,輕嘆道:「朱大哥,咱們之間,可算是再也無話可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