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經中奇士名黃裳
齒豁頭白六十三,一生事事總堪慚。惟有筆硯情猶在,留與人間作笑談。
這一首詩,用詞平實,無崢嶸也無秀美,算不得傳世之作。然字面下激盪放縱的情愫,又有怎樣的標準去稱量?
半生帝皇貴胄,半生媚骨佞臣。趙子昂一生,若讓人去評,縱開得口又如何講?
逝者已矣!
這一年是大元順帝至元五年,大都宜民坊趙府裡又添新丁,已達知命之年的翰林院待詔趙雍再得一子。
時光荏苒,襁褓中的嬰孩從蹣跚學步牙牙學語,已經成長為機靈可愛的孩童。趙雍對這幼子最是鍾愛,取名為趙禹,但凡在家中總攜在身邊,教他認字讀書,提筆寫字。
至正六年,趙禹七歲,學的是祖母管夫人所書的《璇璣圖詩》。他的這位祖母,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最流傳便是情真意切《我儂詞》。趙禹雖然蒙童年紀,但已經學的極有章法。
這一日,趙禹臨過一篇書帖後,趙雍在一旁點頭讚許道:「我兒筆力雖還稚嫩,條理卻已清楚。觀此字,當知十年後漢家又添一能書者。」
趙禹只是一孩童,雖早早學習書法,終非其本身興趣,聽到父親讚許,小心翼翼道:「今日功課做完了,父親可准許我出府遊玩片刻?上一次出門,還是年初隨姨娘去萬安寺祈願……」
看到兒子委屈又期許的目光,趙雍喟然一嘆,道:「我兒天性爛漫,不喜禁足家中,這一點為父都知。只是外間太多危險,每有不法之徒橫行於市,未免無妄之災,我才不許你出街游市。」
「這裡是大都,我見書上都講京畿首善之地,若首善之地都不安寧,天下還有安寧處?」趙禹疑惑道。
見兒子小小年紀已有一番計量,欣慰之餘,趙雍語調更加寂寥:「當今元蒙朝廷,終究異族當道,將天下人分作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漢人與南人。我們漢家人,備受欺凌壓迫,大都首善之地,終究只是他們的樂土。漢民若招惹了他們,打罵只是尋常,虐殺都非罕事……」
趙禹聽到父親的話,心中不忿,小臉通紅大喝道:「這蒙元朝廷怎這般可恨!侵我漢地,辱我子民!父親你不要做這殘暴朝廷的官,往後待我長大成人,必將他們驅趕出漢地!」
趙雍將兒子抱到膝上,悵惘道:「年輕時我都未嘗沒有這志向,也曾誓不仕元。只是天下大勢,終究不會因一人意志而轉移。與旁人比,我們家又有一層苦衷。本為前朝帝胄,卻屈身事賊,受天下人鄙夷!元蒙朝廷要將我家豎起做個牌子,怎肯輕易放過!你祖父一生惶惶,戰戰兢兢,一腔憂憤寄於筆硯之間,笑罵榮辱全不由己……」
他低頭看到兒子稚臉上複雜至極,將話鋒一轉,說道:「你只是個孩子,我與你講這些做什麼。」
趙禹低著頭,沉默不言,顯然父親一番話對他觸動極大。
思忖了片刻,趙雍突然笑道:「方纔倒是想起一件趣事,且待我尋來給你看看。」
說著,他將趙禹放在地上,往書桌上去尋找,不多時尋出一個物件,遞給趙禹。
這物件只有拇指大小,入手卻頗重,似是一個牌子似的東西,以某種不知名金屬鑄成,鑲嵌著幾粒璀璨金剛砂,似透明非透明,當中隱隱有一股煙霧在盤旋。
「這是什麼東西?好奇怪的模樣!」終究只是個孩子,這稀奇東西一入手,趙禹就被勾起了興致,翻來轉去打量起來。
趙雍說道:「講起來都是數年前的舊事,那一日正是你週歲生辰。有一名中年文士來家拜訪,要與我比較書法之道。我只當是文人切磋的雅士,卻不過那人央求,臨了一副王右軍的《快雨時晴帖》。那人觀摩半晌後,拋筆認輸,確是光明磊落。我留他在家做客,到你拈周時,他突將這物件拋入盤中。說來也奇,你將旁的筆墨紙硯掃去一邊,只緊抓住這物件不鬆手。」
趙禹還不知自己嬰孩事跡,聽得津津有味,又好奇那個文士究竟何方人,竟張狂到要與父親比試書法。
「我觀這物件做工精緻,材質亦不凡,自然不肯平白受贈,便要與那人回禮。他卻拂袖說道『拿了我東西的是你兒子,縱要回禮,讓你兒子來還』,言罷更不停留片刻,整個人竟騰空而起,直接躍上半空飛走了!」
「怎麼可能?人怎麼會飛呢!」趙禹瞪大眼,瞠目結舌道。
趙雍說道:「往常我倒聽人講,南方起事的摩尼教徒多有神通廣大,不止高來高去,且能力戰數十人而不力竭,端的神奇。又聽人講,這些人的本領全是習練了武功技藝,想來那文士便是一名武功高手。只是我不曾見過武功真貌,或者便是道家養生吐納之術演變出來,專注對戰殺敵的一門技藝。」
「武功?」趙禹心中諸多疑惑,一時間卻不知從何問起,只緊緊攥住那物件。
趙雍拍拍他肩頭,笑道:「這物件本就是你的,只是以前你年幼不曉事,我暫代你收著。這是你欠的情分,往後尋機總要還回去。那書生走得倉促,我亦不知他來自何方,只知他姓楊。那天後,我繪了一幅他的畫像,連帶這物件,今天一併都給你了。」
趙禹接過父親遞來的畫卷,打開一看,只見一個俊雅冷漠的文士形象躍然紙上。
趙雍書畫技藝得自家傳,其父趙子昂,其母管夫人,都是足以名垂青史的書畫大家,他自己又有天賦,書畫技藝幾乎觸摸到藝近乎道的門檻,寥寥數筆便將一個文士複雜氣質刻畫的栩栩如生!
及至回到自己房中,趙禹仍沉湎在父親講述的舊事中,眉目間還有疑惑:「人怎麼可能會飛呢?」
孩童單純如白紙的心靈上,已經深深印下「武功」這一概念。圍牆環繞中,雖是亂世一方淨土,卻又何嘗不是桎梏!
有宋一朝,優待士大夫,文事之盛,為歷朝之冠。靖康年間,金人攻破東京汴梁,不止擄去徽欽二帝,收藏大內中諸多典籍亦一同被搜刮去。趙子昂以帝胄仕胡元,得元世祖等看重,曾賜下許多大內珍本,趙子昂視之為瑰寶。
趙雍子承父志,對散落在胡虜手中漢家典籍用心收集,典藏於府中,留作漢家傳承。
趙禹生長在墨香飄韻的氛圍中,囿於年紀稱不上博覽群書,但也已經熟讀詩文,心中已經有了主張。他一直記著父親所描述那從道家養生吐納之術中演變出的神奇武功,便開始有意翻閱起家中收藏的諸多道家典籍。
趙家藏書中,有一套《萬壽道藏》,極為珍貴。前朝政和年間,徽宗皇帝傾慕道門,遍收天下道藏玄經,輯錄成集,合五千四百八十一卷,便是這《萬壽道藏》。本已遺失在靖康之難中,幾經流轉落到西域。
趙子昂書法大成,每錄經卷皆被奉為至寶。西域有番僧為求趙子昂所書經卷,便以這《萬壽道藏》為酬謝。這一部道家集大成之寶藏,流落將近兩百年,再次回到趙家後人手中。
趙禹要讀道經,便從這部道經集大成之作開始。然而他雖然粗通文理,但終究只是一個七歲孩童,強讀道家典藏,只被其中金丹玉液、三花聚頂等弄得頭昏腦漲,不明所以。孩童本是喜新厭舊的脾性,卻因趙禹長期囿於這宅院中,對自由的渴望卻驅使他耐住性子堅持下來。
趙雍本是飽讀詩書之輩,卻非腐儒,加之對幼子憐愛,倒不覺兒子強讀道家典籍有何不妥,並且還耐下心為趙禹講解其中文理模糊不明處。
這一日,趙禹又讀完一本《玉液還真集》,合上書頁後,揉著眉頭闌珊道:「這些道家典籍,講的是什麼我倒勉強清楚了五六分,只是其中所述,玄之又玄,虛無縹緲。若要從其中摸索出個直通武功的吐納之術,真不知從何處去入手!」
休息了片刻,終究是心裡面對武功渴望佔了上風,他再去那裝書的籠箱裡翻撿,卻看到一本不同的薄冊子露出一角。小心將之抽出來,只看見這冊子表皮上手書著《演山補遺錄》。
「演山?似乎是某個文人雅士的字或號……」
趙禹的學問總達不到通達古今的程度,如李太白抑或白樂天這等自然一望便知,但著實想不起「演山」所指何人。
「余蒙聖上委以重任,收羅天下道門之書,校勘監雕,戰驚惶恐,批經閱籍,竟聊有所得,一家之言,記以載之。」
開篇第一頁,便是這一段話。趙禹心念一轉,便猜到這冊子的來歷,同時記起,原來這演山便是前朝負責刊印《萬壽道藏》,人稱演山先生的黃裳。
「修書本就是個浩大工程,尤其要從浩如煙海的道門書籍中一一勘校修正,雕刻成版。那演山先生要負責這事,必然已經熟讀諸多典籍。而我正愁這書山難攀,眼下得了前輩的心得體悟,這真是機緣巧合的好事情!」
趙禹捧著那冊子喜出望外,靜下心仔細閱讀起來:「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得了這本筆記後,趙禹日夜精讀揣摩,加之與《萬壽道藏》的本經相印證,竟真給他揣摩出一套行之有效的養氣法門!
第002章 墨香之韻可傳情
春去秋來,轉眼又是半年。
自從黃演山筆記中總結出那一套養氣法門,趙禹便堅持練習,寒暑不輟。初時只覺得神清氣爽,耳聰目明,漸漸地,竟有一絲清氣從氣海丹田里生成出來,意念動處,攢動不息。
因為不曉得父親心意,這件事趙禹誰都不敢吐露出來。而且,他也不能篤定,自己是否真就已經踏上了修煉武功的路途。丹田中這股逐漸壯大起來的清氣運轉起來,的確能清神益身,消疲解乏,但卻與父親口中克敵制勝、騰挪飛空的武功相去甚遠。
因練習養氣法的關係,趙禹這半年胃口大增,身體成長也加快起來。只因他正當發育時,家人倒未懷疑其他。
與此同時,趙禹也生怕自己練習的養氣法有什麼偏頗,不止將那補遺錄一字一句都吃透,同時更精研《萬壽道藏》的典籍,兩相印證。
他卻不知,自己練的這門養氣法,算不得真正的武功心法,倒更近似道家養生培元之術,著重於身體本身的淬煉培養,中正平穩。
中秋後,趙府來了幾位客人。
「汝陽王府?我家與汝陽王向來沒有什麼瓜葛,卻為何送來拜帖?」
趙雍心下雖疑惑,卻還急忙出府迎去。
「趙大人,您是漢人裡學問極好的人。我家王爺都中意漢學,希望您能不吝教導兩位小世子。」
來拜訪的是汝陽王府的管家,一個身材健壯的蒙古人,言談舉止卻極有禮數。帶了幾箱束?禮物,身後還站著兩個漢裝打扮的少年。
趙雍雖然屈身仕元,卻不想與那些蒙古王侯牽連太深,當下便要拒絕:「我公務纏身,只怕要辜負王爺所托……」
「哼,南人蠻子的本領,有什麼好學的!你不肯教我,我都不肯去學!」總管身後那個十幾歲華服少年冷哼一聲,對趙雍的推托極為不滿。
那總管都對趙雍心生不悅,只是記著王爺吩咐過,這位趙大人身份與旁的漢人都有不同,要以禮待之,因此不曾表露出來。他轉身欲安撫一下那個年長的少年,少年卻倔強,竟然直接走出門去。
另一個年歲稍小,只六七歲的孩童卻留了下來,生得粉雕玉琢,伶俐可愛,一雙烏溜溜靈動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廳堂裡懸掛的趙子昂書畫。
總管為難的笑笑,說道:「大世子性子烈了些,大人勿怪。今次來王爺實在有誠意,趙大人一家書香盈門,令尊堂夫妻擅書,大人您父子相承,是先帝都讚不絕口引以為豪的。」
趙雍見這小世子年齡較自家幼子稍小,生的又可愛,一看便心生好感。想著趙禹自幼少玩伴,兩個兄長都各自舉業,平日甚孤單。念及此,便點頭應允道:「好罷,等我休沐在家清閒時,可將小世子帶過來,與我幼子一起學習。」
那年幼的小世子走出來,少年老成的點頭道:「趙大人,你不要將我當個孩子打發。我來你府上是要學真本領,可不學你哄自家孩兒的玩意。」
開口聲音清脆糯甜,竟是個小姑娘扮的世子。
趙雍微微錯愕,然後才醒悟,原來這扮男裝的小郡主是怕自己兒子學業淺薄,連累到她的學業精進,不禁失笑,既覺這小郡主要強的可愛,又有心要外人見識一下自己兒子的本事,便吩咐僕人將小公子喚過來。
趙禹正在房間裡推敲一句道經,被打擾後有些不喜,聽僕人講家中有訪客,便向前院廳堂走去。
待趙禹進得廳來,那男裝打扮的小郡主指著他說道:「你就是趙大人的小公子?極好,你來寫一篇字,要我看看你的本領!嗯,就寫你祖父趙孟頫書的《千字文》!」
趙禹看這女童趾高氣揚的模樣,愣了愣,轉頭望向父親,看到父親笑吟吟眼中帶些鼓勵,心中已經明白了大概。只是他不喜這女童直呼祖父的名諱,思忖片刻道:「你是客人,沒有主人動手要客人乾等的道理。你先寫吧。」
「你們漢人,忒是麻煩!」
小郡主晃著腦袋嘀咕一聲,倒是極有氣度的揮揮手,說道:「哈總管,給我磨墨。」
她徑直走到書桌前,捻起筆來氣定神閒,淵渟嶽峙的模樣倒真給了趙禹許多壓力。
趙雍都覺這好勝的小郡主有些意思,走上前看她在紙上揮毫,眼珠子微微瞇起,似笑非笑。
趙禹只掃了一眼,便再也沒有興趣。他自幼耳濡目染,家中儘是書法大師,自家水平如何且不說,鑒賞的眼光已是極高。他看出這女童架勢雖擺足了,本領卻只是稀鬆平常。
二十字的千字文揮手寫就,小郡主將筆擱回筆架,眼簾一掀示威的望向趙禹。
趙禹走上前看了一遍,未開口只是嘴角一撇,意思極為明顯。
小郡主嫩臉微紅,瞅一眼趙雍臉上卻無表情,她將手一拍,不滿道:「世上多是眼高手低的人!你看不起我,拿出自己的本領!」
趙禹也不說話,轉身出房,片刻後走回來,將一疊紙張遞給小郡主,說道:「半年前家父佈置課業,讓我臨一篇祖父書的千字文,你若喜歡,就送給你吧。」
小郡主正悶氣,劈手接過趙禹的手跡,拍在桌上兩下對比,小臉突地通紅一片。她雖書法造詣粗淺,基本的眼光還有,若說趙禹寫的字算周正,自己的字跡卻是打折胳膊瘸了腿,軟塌塌的爬蟲。難為自己還滿懷自信要與人較量,沉默片刻她的眼圈卻忽的紅了起來。
趙禹看她這模樣,有些慌了手腳,急忙道:「筆墨切磋是雅事,願賭服輸!你若哭下來,稍後惹得我爹爹棍棒來教訓我,這算是勝之不武!」
小郡主揉一把眼圈,下巴一揚,說道:「你莫小看人,我還輸得起!你是趙大人兒子,寫得好不算本領!有本事來和我比試騎術,若再贏了,我才服你!」
說罷,她向趙雍鞠個躬,大踏步往外走去,手裡還捏著趙禹的字跡,只是再不看他一眼,惹得趙禹頗覺尷尬。
這事過後,趙雍沒有多說什麼,趙禹也不再提。日子依舊平靜渡過。
趙禹練習養氣法日深,丹田里盤踞的清氣蔚然氤氳,力氣也漸漸大起來,只是遲遲都不能騰躍飛起。倒是有一日,他二哥趙麟從國子學放假回家,與趙禹玩鬧起來,竟被抱起來拋出數丈遠竟撞斷了一根肋骨!
這件事,趙禹分外愧疚,且被父親罰在房中臨帖整整一個月。事後眾人都不再提,趙禹卻還念念不忘。當時他只覺一股大力湧上雙臂,接著就將二哥拋了出去。過後再回想細節,竟想不到那股駭人的力道是從哪裡生出來的。
轉眼將到年末,忽有一日趙禹收到一份請帖,上面寫著請他過府一敘云云,卻無落款。心下正疑惑,又覺這字跡有些熟悉,端詳片刻才看出字跡竟與自己的有幾分相似,只是多了一些娟秀。
持著請帖去向父親請示,趙雍思忖片刻說道:「是汝陽王府的小郡主,想來上次她不服氣,將你的字帖帶回家仔細臨摹,這一次是要找回場子。去或不去,你自己拿個主意吧。」
趙禹心下思量:那小丫頭看來是個好勝性子,數月過去後我都已經將她忘了,她卻還耿耿於懷。不管怎樣,既然父親准我自己拿主意,藉著機會出門去玩一玩都是不錯。
想過之後,他便上了汝陽王府的馬車。
第003章 神拳一記伏惡畜
臨近年關,大都分外熱鬧,街道上人聲鼎沸,各色商販充斥。
趙禹坐在馬車裡,聽到外間熱鬧聲音,早已經按捺不住,撩起車簾瞪大眼珠子往外看去。平日他囿在家中,縱是出門都有大人帶領,或是跟著父親去各色清談詩會,或是跟著姨娘去寺廟拜佛,甚少有機會去品味鬧市氣氛。這時候,看到什麼都覺新鮮,津津有味。
街上以蒙古人與色目人居多,或騎高頭大馬,或是呼朋喚友,張揚過街,百無禁忌。偶有幾個漢民,卻多衣衫襤褸,佝僂著身子老鼠般快速溜過去。或有碰到蒙古貴人,動輒便是打罵,馬鞭抽起一片片破絮,告饒聲被充耳不聞,慘叫聲則引起陣陣哄笑。
只看了小半刻,趙禹心中的興奮便完全冷卻下來。他自幼生活在父親羽翼保護下,縱聽說一些蒙古人色目人虐待漢人的事情,總當做故事,難有深刻體會。及至親眼看到,他才知這些事無比真實且更淒慘萬倍,每日都在大都街頭、在大元疆土上演!原本這片土地的主人,被肆意凌辱,活得牲口一般低賤!
趙禹手足冰涼,心卻更涼,手臂顫抖著放下去,想用車簾隔絕車廂外那悲慘世界。然而慘叫聲,求饒聲、哀哭聲不絕於耳,哪怕閉上眼,都看得見漢民麻木悲苦的表情!
及至到了汝陽王府,趙禹的情緒才漸漸緩和過來,緊繃著臉雖然還是一副孩童模樣,眸子裡卻已經映下只有成年人才會有的凝重。
汝陽王察罕帖木兒是真正的宗室貴胄,遠非趙家那過期貨能比擬。他的府邸極為寬宏雄壯,一眼望去,大半個坊都被王府的高牆環繞其中!
從側門進了王府,入眼便是金碧輝煌的建築,只是趙禹心思還沉湎在方才感觸中,對此視而不見,只跟在僕人身後,向王府深處行去。
穿越了大半個王府,轉過一個假山後,竟出現一個不大不小的跑馬場!
趙禹來到場邊還未站定便有一陣疾風迎面襲來,他心下一驚,疾步後退,才看見一匹小馬駒正從側面衝過去,馬上坐著一名身材飛揚的英氣少年,約莫十幾歲的年紀。
那少年勒住馬韁,回轉身望著趙禹,馬鞭遙指喝道:「你是哪裡來的?怎會在我家中?」
趙禹惱他方才無禮,眼珠一轉,將他視而不見。
少年眉頭一挑,驅馬上前幾分,揚起馬鞭就要抽下來,卻聽遠處一聲嬌呼:「保保不要動粗,他是我請來的客人!」
話音未落,一匹栗色小馬翩然而至,馬上女童穿著騎服,腳蹬馬靴,髮絲打散了結成小辮,用一根銀色抹額綁起來,正是幾月前登趙府的汝陽王府小郡主。
「原來是妹子的客人,你不答我話,可不要怪我剛才待你魯莽!」被喚作保保的少年對趙禹說了一聲,然後望向小郡主問道:「敏敏,這少年眼生的緊,你何時結識了他做朋友?」
小郡主行過來,看看趙禹,然後望著自家兄長回答道:「你忘了數月前父王著我們兩個去拜那趙大人為師?他就是趙大人最小的兒子,名叫做趙禹。」
「甚麼?你說他就是那個狂妄蠻子的兒子!」少年聞聽此言,放下的馬鞭再次舉起來,惱怒道:「小子,你老子狂妄瞧不起我汝陽王府。今日你來到我家,我須不讓你好過!」
「保保!你又不聽我話了,我方才都說過他是我的朋友!你自去一邊玩耍,不要來礙著我們!」
小郡主聲翠如黃鸝,那少年聽了卻很順從,訕訕笑一聲,瞪一眼趙禹才對小郡主說道:「妹子不要生氣,他既是你朋友我便放過他。我去不遠處,待會兒他若忤逆了你就大喊,我飛馬來將他踏成肉醬!」
趙禹都是要強脾性,指著少年喝道:「你要將我踏成肉醬,我還要將你做成串燒哩!」
少年還欲爭執,看到妹子又瞪來才嘿嘿笑一聲,撥馬去了遠處。
「我兄長莽撞些,性子卻不壞,你不要介意。」小郡主翻身下馬,動作極是純熟。
「你請我來做甚麼?」被少年一攪,趙禹的心情更壞,意興闌珊用腳尖碾著地上枯草根。
小郡主笑起來銀鈴般歡快,瞪著烏溜溜眼珠子說道:「我送去的請帖,你可看了?」
趙禹摸出那請帖揚在手中,說道:「老實說,進步的確很大,比我還要差許多。」
「你這人,不會顧及人的臉面?」小郡主惱著說了一聲,然後又說:「算啦,我都知道是實情,你說不說都不打緊。上次我回家,著實狠練了一段時間,只是從一個月前就沒了進步的跡象。寫這個帖子還是幾百張裡挑了一張最順眼的送過去,不可能做得再好了。」
趙禹聽到這其中隱情,才知這小丫頭爭勝之心尤甚於自己想像。他自幼讀書知理,雖然做不到外王內聖的境界,卻不妨礙他去教訓別人:「你這樣爭勇鬥勝不好,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事情,沒有事事都做到最好的道理。」
「嘿,你這小子,年紀不大說話倒是迂氣!有上進心,才能將事做好。若事事都甘於人後,哪還能做得成什麼事!」小郡主對趙禹的話嗤之以鼻。
趙禹也嘿嘿一笑,指著小郡主說道:「你聽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會怪你。不妨和你明說了,將我做個目標本來就是你錯了,注定這一生都瞅不見勝過我的希望!」
「好小子,真是狂妄!」
小郡主頓足氣惱說了一聲,眸子一轉卻又笑逐顏開道:「上次我都與你講過,你從書法上勝過我,本就不算自己的本領。你祖父祖母,你父親兄長,都是聲名遠播的大書家,可以說閤家上陣才勝過我,有什麼臉面來自傲!只有從旁的本領上勝過我,才算你自己真正本事!」
她拍拍掌,一個僕人牽住一匹駿馬快速走過來。小郡主指著那馬,對趙禹點點頭,說道:「敢不敢比一比騎術?我不信你能勝過我!」
趙禹看看那匹馬,足足比小郡主所乘的那匹栗色小馬駒大了一倍。而他人小身矮,且從來不曾練過騎術,如何能駕馭得住!
只是看那小丫頭一臉得意,彷彿在說「我就知你不敢答應」。他將心一橫,大聲道:「比就比,不能讓你個小女子心服口服,算什麼大丈夫!」
「嘻,本來就是個毛娃子!」
不理會小郡主的嘲諷,趙禹繃緊臉,小心翼翼靠向那駿馬。他只有八歲年紀,雖然練習養氣法使得身材較同齡人健碩,但終究受年齡所限,須得踮起腳尖才能觸到馬首。只是那馬在僕人手裡溫順得很,一俟趙禹靠近,便突然人立而起,尥起了蹶子。猝不及防,趙禹險些被馬蹄踢到,急忙抽身退下來,小臉已經駭得煞白。
「成不成啊?」
小郡主已經翻身上了她那小馬駒,轉過頭看見趙禹畏手畏腳的模樣,出言譏諷道:「不成就不要勉強,免得平白丟了性命。你們南人不擅騎,合該在我蒙古鐵騎兵鋒下丟了江山社稷!」
聞聽此言,趙禹心中好似滾油中澆了一瓢冷水,登時沸騰起來。他抬起眼,冷冷瞥了小郡主一眼。
小郡主正笑語盈盈,驟看見趙禹那冷冽眼神,禁不住打個寒戰,垂下頭低忖道:好可怕的眼神!片刻後她才覺自己氣弱有些丟臉,抬起頭想要找回場面,卻看見趙禹已經躍上馬背。只是那馬太不恭順,加上趙禹人小腿短,跨坐馬鞍腳掌卻無法踩上馬鐙,只能雙手環抱住馬頸,卻岌岌可危,隨時都有跌落下來的危險。
小郡主看他狀況危機,張口就欲喊人來幫手,只是轉眼又想到方才趙禹那可怕眼神,心下忿忿道:方纔那般兇惡,我偏不喊人來幫你,要你吃個大大苦頭!
這一匹大宛良駒本就沒有完全馴服,平時還倒溫順,只是一旦有人要騎乘它便發狂。本就是小郡主挑選出來要故意為難趙禹,這時又盼他在眼前出個大醜,以報方纔那一眼之仇。不過她都不想趙禹出什麼意外,因此揮手喚來兩個健僕,只待趙禹跌落下來那一刻,一個出手制馬,一個出手救人。
趙禹緊緊箍住馬頸,只覺得騰雲駕霧一般,五臟六腑都在翻騰,腦海裡卻一直響著小郡主方才譏諷「你們南人云云」。這時他心無旁念,只想著制服這馬,不讓人真正笑話到眼前。
只是這馬力大無窮,又完全發起狂來,根本無法駕馭得住。反倒他自己幾次被甩下馬身,全靠胸膛裡一股狠勁又掙扎下來。待得那馬動作稍緩,趙禹咬緊牙關,從腰眼發力,畢身的力氣匯到胳膊上,用力揮起拳頭,重重搗在馬頸上,厲呼道:「孽畜還要發狂!」
孩童的拳頭能有多重?
然而這一拳卻似乎蘊含了龐大力道,拳頭揮出的一瞬趙禹只覺得似乎積攢了許久的力氣全都有了一個宣洩處,一股腦湧動出來,尤其丹田中隨著這一拳揮出竟已空空如也!
看似可笑的一拳竟然直接將這馬身打得傾斜起來,趔趄著斜衝了數丈遠才稍稍站定。只是那大宛良駒晃著腦袋彷彿喝醉了一般,哪還有一絲方才發狂的模樣!
小郡主看到這一幕,眼眸頓時驚詫地瞪大起來,就連馬鞭都跌落到地上:「這小子!他……他……」
揮出這一拳,趙禹的腦袋都變得昏昏沉沉,根本沒心思去計較方才一拳造成了什麼後果。他強忍疲意,握緊了韁繩,學著小郡主模樣,驅著馬匹左近踱了片刻。這駿馬如臂使指,恭順非常,再也沒了一絲狂態。
這時,趙禹才放下心來,行到小郡主身邊,望著她說道:「來吧,絕個勝負!」
第004章 佳人贈我不死藥
小郡主好片刻後回過神,才發現馬鞭竟都脫了手,她粉頰微紅,也不去接僕人遞上來的馬鞭,伸手向前方一指,說道:「看到那高地上插的旗幟了?誰先到那裡,便算他贏!」
「贏」字還未出口,她便屈起腳尖輕觸馬腹,小馬駒心意相通,登時發足衝向遠方。
趙禹一時不察被搶了先機,也不急躁,雙腳一夾馬腹,駿馬便同樣發足追去。只是他從未駕馭駿馬奔馳,不知反衝力驚人。當大宛良駒第一番落地,一股絕大力道順著馬鞍湧上來,趙禹只覺週身劇痛,從腰際往下似乎都無了一般,眼前一陣發黑,喉嚨裡湧起一股熾熱,從嘴角溢出來鹹澀血漬!
當此要緊時節,他沒有驚慌失措,而是瞪大眼向前望,將小郡主騎馬奔馳的英姿記在腦海中,即刻咬緊牙關去模仿,跌得兩三次後,終於調整了姿態,不再似最初那般痛苦。虧得這是一匹大宛良駒,速度雖快,反震力道卻小得多,才讓趙禹挨過這一緊要關頭。若換了一匹駑馬發起勁來,只一次便能將趙禹跌下背來。
小郡主使手段搶得先機,只是她所乘馬駒終究未成,漸漸已被趙禹的大宛良駒逼近上來。不須回頭,只聽那越來越急促的馬蹄聲,小郡主就猜到趙禹即將要超過自己。她銀牙一咬,手掌接連拍在馬腹上,只是這馬駒終究力有未逮,片刻後便被趙禹的大宛良駒甩在了身後。原本她存心作弄挑來這匹馬,眼下看來卻是搬起石頭砸在了自己腳面上!
名駒如龍,展身一躍,輕輕巧巧跳過旗幟。趙禹回頭一望,小郡主正咬牙切齒從大宛良駒激起的煙塵中衝出來,他心下一鬆,積蓄在胸膛裡最後一口勁力驀地一瀉,只覺藏在骨子裡最深處的疲倦都一股腦湧出來,週身無力,軟綿綿從放緩腳步的馬背上滑落下來,後背重重摔在了堅硬的馬道上。
小郡主正因輸了比試而懊惱,眼看到趙禹跌下馬背,心中大感快意。卻看到趙禹掉落下來,竟連半分掙扎都無,這才慌了神,翻身下馬衝上前,只見趙禹雙目緊閉,嘴角不斷有血水緩緩流出。
「你怎的了?可千萬不要摔壞了!」
小郡主衝上前想要扶起趙禹,卻看著他雙眉緊蹙而不敢輕動。
趙禹勉強睜開眼來,凝望著小郡主,澀聲道:「小丫頭,你們蒙古人向來擅騎,今日你卻輸給了我……這樣講來,便是、便是你們全族都輸……輸給了我!」
他一說話,腔腹裡刀割一般疼痛,逆血上湧,奪口噴出!
「傻小子,你、我不過說句玩笑話,小孩耍鬧的一場比賽,你至於這樣癲狂勉強!」小郡主看到趙禹這般淒慘模樣,眼圈頓時變得通紅,轉頭向遠處叫道:「來人!快來人救命啊!」
聽著小郡主倉皇的聲音,彷彿再次置身那喧鬧悲慘的大都街道,趙禹恍惚間囈語道:「國破之人,苟且之身……還剩什麼?還爭什麼?只有一腔癲狂意氣,若不宣洩出來,怎麼能得個爽快……」
說著,他雙眼便沉重的合攏。
「喂,趙禹!你不要死!你千萬不要死……你醒來望著我,我向你保證!我向你保證啊,往後在你面前再不譏諷南人一句!」
小郡主揮起手來拍打著趙禹的臉頰,然而他的眼終究還是沒有睜開。
汝陽王府有醫術第一等精湛的醫師,當趙禹被抬到廂房中後,醫師們全被小郡主連拉帶扯弄來湊到一起,魚貫進入房中,詳細診斷後卻又都搖著頭走出來。
「怎的?難道沒救了!你們有沒有看仔細?他只是從馬上輕輕摔下來……只是輕輕摔了一下,怎麼可能救不回來?」小郡主拉著醫師們的袖子,聲音惶急,原本清徹的眼眸裡蓄滿淚水。她與趙禹本沒有什麼情分,可是純潔心靈裡哪肯眼睜睜看著先時還靈動無比的夥伴這時竟生機全無變作冰冷屍體!
醫師們苦著臉說道:「小郡主,非是我們不盡心,只是這孩子症狀著實奇怪。他的摔傷倒還罷了,只是似乎另有隱傷致使生機隱晦,這一刻還吊著一口氣,可惜看不出病因,若胡亂用藥被藥力一激,登時便要洩了氣一命嗚呼!」
「胡說八道!他平日機靈活潑,能有什麼隱傷!你們這群庸醫,自家醫術不精,只曉得尋找借口搪塞!」
小郡主揮起馬鞭抽打醫師,晶瑩的淚花在臉頰上縱橫,根本不理會醫師們的話。
旁邊喚作保保的王府世子走上前,劈手搶過馬鞭,大聲道:「妹子,你聽醫師們講。這小子命裡該絕,和我們有什麼關係!那趙雍蠻子有三個兒子,死了一個有什麼打緊!難道他還真敢上門來計較?父王雖然不在家,有哥哥在,我不會讓人驚擾到你!你且放寬心,回房去休息吧!」
「保保,你有沒有看見?他只是輕輕摔下來,怎麼可能救不活?你告訴我,怎麼可能救不活?」小郡主抓著世子的胳膊,哭泣著說道。
這時候,醫師中有一人突然開口道:「或許這孩子是受了內傷?我們都不曾修煉武功,當中隱情自然看不出。可是王府裡許多武功高強的供奉,未必就看不出……」
「是了,是了!我怎將這事給忘了!鹿先生呢?鶴先生呢?還有,還有苦大師!都叫來,把他們都叫來!快啊!」
得了提醒後,小郡主恍然大悟,揮著手臂驅趕僕人們去請那些王府供奉。
世子看到妹子手足無措的模樣,嘆息道:「敏敏,你莫非忘了?幾位大師都被派往南方執行個要緊任務,眼下還不曾回轉!」
「苦大師沒有,苦大師還在府裡!快去把他叫來!」小郡主眸子一亮,疾聲催促道。
不旋踵,一個面貌醜陋,髮色紅棕的頭陀走進來。他對世子和小郡主行禮,還未彎下腰,便被小郡主推進房中:「救人要緊!」
那頭陀走進房來,看到平躺在榻上雙目緊閉的趙禹,將手指搭上他的脈門,另一手則平放在趙禹胸口處,雙目微瞑。片刻後,他驀地睜開眼,流露出一絲驚詫,手指在趙禹身上快速一拂,突地觸到一個堅硬物什。微微彈指挑開趙禹衣襟,恰看到趙禹懷中放著那週歲時抓到的古怪東西。
頭陀臉色登時劇變,不過很快便收斂下來,只是一雙眼變得凝重無比。他正背對房門,旁人都看不見方纔他表情的變幻。他不動聲色將那東西復又塞回趙禹懷中,然後表情凝重的站起身來。
「怎樣了,苦大師?他可還有救?」小郡主衝上前疾聲問道。
苦大師抬起手來比劃片刻,原來他是個啞巴。
小郡主瞪大眼眸望著苦大師的手勢,問道:「你是說,很困難?」
苦大師點點頭,走到桌前拿起筆,用蒙文寫了四個字。
世子心下好奇,湊上來看了看,臉色登時大變,大叫道:「你瘋了,苦大師?大回還丹是天下第一等的聖藥,當年我家祖父阿魯溫數度立下滅國大功,才得世祖皇帝賞賜三枚!這聖藥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武林人服了可抵數十年苦修,如今全天下更無人能夠煉製!父王將之視作生命,當今陛下曾求一枚救治性命垂危的妃子,都被父王搪塞過去!如今你說要用這聖藥救那小子?妹子,千萬不要聽這瘋和尚的!」
小郡主貝齒咬著櫻唇,沉默許久後才開口道:「苦大師,難道真的只有這一個法子?」
苦大師攤攤手,然後對世子合什,退到一旁,表示不再干涉此事。
小郡主低著頭,表情變幻不定,過了好長時間才咬牙說道:「我即刻去取來!」
「妹子,你這是做什麼!這等聖藥,非到緊要關頭斷斷動用不得!只要收在家中,咱家人便等於多了數條性命!你可千萬不要一時糊塗,那小子賤命一條,死便死了!他有什麼資格服用這聖藥!」世子表情猙獰,展開手臂攔住小郡主。
小郡主眼圈通紅,淚水又滾落下來,哀聲道:「我懂,保保,你說的我都懂!可是我心裡想什麼,你卻不明白!若不是我強要逼他賽馬,他就不會發生這慘事!若要他這般就死了,我一生都不安心!我求求你,保保,你就當今日妹子死了一次,用一枚大回還丹來換我一生安寧,可好?」
「妹子,你這是何苦?漢人性命下賤,光在這大都,哪一日不死上百十個都算白過了!你狠不下心,就當這小子是被我害了。現在我就一領草蓆將他捲去亂葬崗餵了野狗!那趙家若敢來詢問,我去殺了他全家!」
小郡主聽著兄長狠戾的話,腦海中卻迴響起趙禹昏迷前所說的話,還有他那不經意間綻放出的冷冽眼神,這般思索下來,鬆動的表情復又變得堅定起來,說道:「世上人都有一死,全都死不足惜。只是萬種死法卻總就有差別!我今日救了他,往後他總還要死!但那又如何,他不該就這樣默默無聞死去!保保,哥哥,我已經決定了!」
聽到小郡主堅定的聲音,世子頹然嘆息一聲,道:「你講到這一步,我還有什麼話說。妹子,從我進府來,你就一直不肯喚我一聲阿哥,只叫我漢名王保保。眼下為了這事,卻破天荒叫了一聲。可見我若不答應你,你一生的愧疚都要轉成對我的恨意!」
「哥哥,保保,你一生是我最親的哥哥,我都一生是你最親的妹子。這事實,怎樣都更改不了。往常我不慣喚你這稱謂,沒想到卻還傷到了你。其實我心裡早就將你當成了嫡親的哥哥!」小郡主眼圈紅紅,認真說道。
「你去吧,聖藥甚麼總是死物,雖然廢了一枚卻換來我全無芥蒂的兄妹情。這買賣,嘿,總不算太虧了!」世子王保保倒也果決,束起手來讓小郡主從自己身邊走過去。
待得小郡主走出門,王保保臉色突然一變,凝望著苦大師沉聲道:「苦大師,這件事你不會講出去吧?是了,我忘了你是個啞子。你不會寫,也不會暗示給旁人吧?」
那苦大師本垂首站在一旁,聽到這話,愣了愣後對著世子凝重的點點頭。接著不見他有何動作,身軀驟然模糊,下一刻已經出現在庭院裡。這時候醫師們已經散去大半,卻還有三個好奇心重的站在外間想要看看苦大師如何醫治。沒等到岐黃秘術,卻等來催命一掌!
只見那苦大師身形矯若游龍,雙掌翩翩如彩蝶,印在庭院中眾人胸膛要害處。不過幾個呼吸之間的時間,三個醫師並十幾個丫鬟僕人,盡皆哀嚎都不及發出便七竅流血,氣絕身亡!
「你小子一條命,卻累及十幾人丟掉性命!哼,也不知妹子到底發的什麼善心?」王保保厭惡地看了趙禹一眼,負手走出門去,望著滿地死屍,低聲道:「汝陽王府用一枚大回還丹救下一個不相干的小子,這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洩露出去!否則,不止當今陛下,天下哪一個奇人異士都想來分一杯羹,我家可就再無寧日!」
第005章 神丹妙用築雄基
小郡主急匆匆取了聖藥回來,發現院中除了兄長苦大師和躺在榻上的趙禹,已無旁人。她卻不知自己一番善心已經累得十幾人因此送命,將一個精緻的玉石盒子遞給苦大師,便神色惴惴的站在一邊。
接過盒子後,苦大師轉身走向趙禹,神色變得複雜起來,他嘴角翕動著卻不發出聲,似乎在講「好運氣」之類。
將趙禹攙扶起來後,苦大師小心翼翼打開盒子。大回還丹有鴿蛋大小,瑩潤剔透的明黃色,異香繚繞,嗅一口香氣便覺精神大振。盛名之下,果然不凡!
其時趙禹已經沒有吞嚥的意識和力氣,苦大師撬開他牙關,將大回還丹放入他口中,然後出指如電點上他幾處穴道,控制肌肉的收縮鬆弛使得藥丸滑入腹中。
接下來才到了要緊關頭,苦大師十指箕張,在趙禹週身上下拿捏推按,同時有一股股精純內力順著十指湧入趙禹身體中,一來助他催化藥力,二來調動起他本身的內力流轉,使得藥力更加分化擴散到全身各處。然而這大回還丹藥力終究太旺盛,以趙禹的狀況,只吸收不到一成,絕大部分都潛入肌肉骨髓的深處,固本壯元的同時,也能使往後修練武功事半功倍。
王保保所說武林人服下可抵數十年苦功有些偏頗,那樣霸道效果的丹藥世間絕無。而這大回還丹妙就妙在藥力不會浪費半分,哪怕暫時無法吸收卻變作潛力存於體內,的確有救性命於垂危,使老樹發新枝的奇妙功效!
這過程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時辰,苦大師內力損耗,額頭上已經升騰起縷縷白氣。而他的眼眸卻越發雪亮,只因發現趙禹內力的流轉竟然與自己平生所見諸派功法都不相同,平和正氣卻又飄逸無常,著實奇妙無比!如此長時間揣摩下來,他竟還無法掌握內力的流轉線路,真是匪夷所思!
王保保在一邊看著嘖嘖稱奇,對小郡主說道:「嘖嘖,妹子你看,苦大師內力著實精湛!依我看來,府中鹿鶴兩位先生雖然張揚,若真動起手,未必就能穩勝苦大師。你說你,老老實實在家中與幾位先生學一學武功,日後做個嘯傲天下的武林女盟主,好過去學那書畫小道!那些華而不實怡情養性的東西若真管用,那趙家皇帝也不會把江山拱手讓給我們大元!」
小郡主見得趙禹呼吸漸趨穩健,放下心來又恢復了平日的伶俐,笑著對王保保說道:「哥哥你是男子,要學定國安邦的軍法謀略。妹子我一個弱女子,正合學書畫怡情養性。府中精通武藝的高手宗師這麼多,難道我還要做騎驢找馬的愚笨事?」
王保保又恢復了魯莽少年的模樣,哪還有方才下令滅口的狠戾模樣。他摸著腦袋嘿嘿笑一聲,說道:「道理總是樂意在你那邊。糟糕也,父王不幾日就要回府,我得趕緊去溫習軍書課業,免得又被他考個措手不及!」
說罷,轉身就往外跑去。小郡主看他毛毛躁躁的模樣,忍俊不禁笑了起來。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苦大師才徐徐收功,卻已經累得大汗淋漓,彷彿水裡撈出來一般。
小郡主一直等在一旁,眼下又無僕人守護,她竟自己走上前用毛巾為苦大師擦拭汗水,顯是非常感激苦大師這般賣力。
苦大師哪敢讓小郡主做這等事,連忙起身避開再次走到桌前提筆寫了起來。
小郡主當是趙禹還有隱患,走上前認真去看,低聲念誦起來:「他修煉了極高深的武功心法,只是無人指點出了岔子……」
「原來哥哥說的沒錯,這混小子落成這般下場是他自己糊塗,真的與我沒有太大關係!我真是急得糊塗了,竟將家裡如此寶貴的絕品丹藥送給不相干的人!糟糕了,這可真是虧了大本錢!不行,這筆賬往後都要細緻算一算!嗯,既然苦大師都說他練了高深功法,往後說不定就是個武林高手。我便命他來做護衛,什麼時候還清這筆賬才放他離開!」
低聲埋怨自己片刻,小郡主又往下看去,不覺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所練武功偏向陰柔,而自身又不查,加之年齡太小元陽之氣不足中和,已經熬到油盡燈枯邊緣,時刻都有性命之虞!是真真正正內虛耗而外虛旺,肝火易動而無節制。大回還丹只能祛除根本,若要完全康復,還需長期調養,才不致落下隱患。」
下面是一條長長的固本培元的方子,所需藥材有幾項極為珍貴的,其餘倒是尋常。小郡主眉頭一蹙,只覺已經搭上一枚大回還丹聖藥,若再按這方子配齊藥材,豈不賠的更多。轉念又一想,最大的損失已經覆水難收,再計較這些小事已無意義,便記下來稍後著人去配齊,往後再驅使這混小子也好更加理直氣壯!
本來是午間,到此時日頭已經西垂了。趙禹卻因身體太虛弱,縱使除了病根也沒有醒來,反倒睡得酣甜。小郡主看他一眼就心中生惱,索性喚人來連帶大半車的藥材一併送回趙府。
趙府中看到小公子白間出門去,晚上卻是躺著回來,衣衫上還沾了許多血漬,又是一陣雞飛狗跳。所幸汝陽王府那僕人也伶俐,只說趙禹逞強與小郡主賽馬摔下來,已在王府被醫師診斷過,連帶將苦大師開的那藥方並煎藥服藥方法詳細講了一遍,這才將闔府上下安撫下來。
趙禹渾不知這半日發生多少事,也不清楚自己已在鬼門關裡來往遊蕩了數次。他深夜醒來睜開眼看到一片夜幕,第一件想到的要緊事竟是自己今日的修行可差點耽擱了。真是應了無知者無所懼那句老話。
一覺醒來,神清氣爽,精神竟是前所未有的旺盛。趙禹抱著腦袋,將日間事仔細揣摩了數次。與小郡主賽馬這個環節他倒未多費心思,只是回想自己當時揮出那一拳為什麼會有那般驚人效果?就好像那日將二哥失手拋出一般,原本無頭緒的那股力道再次湧出來,才一舉降服那匹烈馬。
趙禹興奮的舔舔嘴唇,直覺的這股力道似乎與那神秘的武功有關聯。存了這個念頭,他自然便想到練習養氣法而在丹田生出的那股清氣,意念轉時,清氣被勾動而起,竟已蔚然成團。
趙禹大感詫異,他每日最要緊就是練習養氣法,攢聚清氣,記得再清楚不過,昨日丹田中的清氣可沒有這番規模!怎的只睡了一覺,便直接增長了幾倍有餘?按照這個樣子,他已經觸摸到築基的邊沿,只要靜下心來去精磨補足身體遺漏,就能直接完成築基!
他的這套養氣法,受黃裳筆記影響至深,但也是道家純正的養氣法門,遵循了築基、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的境界步驟。首要第一關便是築基,攢聚打磨一口清氣,氣行於體,衝開身體裡眾多的氣息凝滯處,夯實一個紮實的基礎,才好進行下一步的練習。
趙禹雖然年幼,都知欲速不達的道理,原本計算著苦練不輟,要在五年內完成築基,這便是最好的結果。哪想到不過出門一次,與小郡主賽了一程馬,摔了一個跤,睡了一次覺,醒來回到家中便發現赫然已經到了築基的邊沿。
他不知自己已經服下那聖藥大回還丹,也不知苦大師用心良苦幫他催化藥力,諸多不知自然就猜不到自己怎會這般幸運!
趙禹有預感,自己只要靜心凝神行功,過不幾日就能完成築基。只是他練習的養氣法,首要靜心定神聚念,這會兒他心神劇震,不敢勉強行功,略過這一節後又想起來身體裡幾次湧現出的力道。
若始作俑者真是這清氣,莫不是自己不知不覺已成了武功高手?
懷揣這美好憧憬,趙禹回想降服那馬時心之所想以及身體動作,漸漸又回到那心無旁騖的感覺中,一臂舉起沖天,掄起一個大圓驟然搗向面前的黃花梨桌面。
「啊呀!」
下一刻,趙禹抱臂跳腳慘叫,鼻涕眼淚痛得登時流淌出來,高手氣度蕩然無存!
「三少爺醒啦!他怎的叫的這般淒慘?」
一直守候在外間的丫鬟突然被驚醒,手忙腳亂衝進房間裡,恰看見趙禹這副淒慘模樣,還當他生了什麼壞症,不敢靠近過來,反倒衝出房去大叫求救。
趙雍年事漸長,本是渴睡的年紀,卻心繫幼子,輾轉到半夜方迷迷糊糊要睡去,陡聽到僕人叫喊,激靈靈一顫抖,翻身下床,披了一件皮裘就往趙禹的小院跑去。
不多時,趙家許多人都擁到了趙禹的小院裡。猛見到這樣一幅大陣仗,趙禹嚇了一跳,還未及說什麼,便被趙雍拉到面前。
「禹兒,你這是怎麼了?可是哪裡摔壞了疼得厲害?」趙雍就如世上所有愛惜孩子的慈父一般,拉著兒子上下打量。
趙禹著實哭笑不得,又不便將實情相告,只揮舞著胳膊跳著腳,大聲道:「父親勿憂,我已經沒事了,好得很。剛才是睡得不踏實,滾下床榻來才叫了一聲。」
原來只是看護的丫鬟大驚小怪,眾人被驚擾一番,心下雖有怨氣但只要人無事,那就好。於是,各自打著哈欠離開了。
這一番折騰已到了後半夜,今日是大朝會之期,趙雍雖只是一個清閒翰林不需要上朝,但也要早早去衙署應個卯,索性便不睡了,盯著僕人們將汝陽王府送來的藥材煎了一副看著趙禹喝下去,便自去洗漱換衫出門。
苦大師開的這方子,雖不及大回還丹妙用無窮,但也是頗上等固本培元的藥物,只是苦得很,比黃連苦了許多倍。趙禹卻不知這是小郡主專程請教了苦大師後又加的料,不損藥力苦味卻增了許多,捏著鼻子灌下一碗藥湯。這頭陀不知為何名為苦,但開出的藥方卻苦的趙禹直翻白眼,也算藥如其名。
藥湯雖苦,效用卻顯露得快。嘴中苦味未消,趙禹很快就感覺到腹裡騰起暖烘烘的滋味。經過一番折騰,他倒沒有武功高手夢破碎的失落,心境也平和下來。左右已無睡意,索性閉緊門,盤膝而坐,準備試著衝擊築基。
第006章 我慕武學如甘霖
養氣法是道家真正的入玄功法,所重者便是性命。
趙禹得了黃裳筆記,其中所記載其所想所感,雖然沒有直接記載修煉的心法,但靠著他博覽道經和比常人要聰穎的悟性,遂總結出這一篇養氣法門。
性與命,在道家典籍的記載中,是人修行的全部。趙禹雖然天生聰穎,但終究年少,從黃裳筆記中只見到命功的法門,性功卻根本沒有這個概念。雖有萬卷道經在側,但只是死記硬背下來,完全沒有到達融會貫通的地步。這般埋頭修練下去,早晚會出大事。
幸好他在汝陽王府暴露出修行的缺陷,又幸好那苦大師不知出於什麼目的誑來那大回還丹聖藥給他服下,拾遺補漏,算是勉強修補住他的這個缺陷。眼下他氣血旺盛,本元雄壯,功法運行起來,絲絲縷縷的大回還丹藥力被提取剝離出來,小周天運行中化作蓬勃清氣,川流不息,經脈中但有阻滯竟一衝而過,片刻也不停留!
這一番入定,趙禹便忘記了時間的概念,只沉浸在心法運轉的舒暢感覺中。
到午間,趙府門口來了一隊人,當中被簇擁的正是汝陽王府小郡主。她這時又作男童打扮,聽趙府僕人講趙雍不在家,便徑直到了趙禹的小院。
僕人在門外叫嚷了幾聲,趙禹卻全然聽不到。
房中無聲無息,小郡主在外面等得焦了,走上前就要將門踹開。腳方抬起來,卻突然想到苦大師的話,心中似有所悟道:是了,苦大師講這小子背地裡練了高深的心法,這時候或許在緊要關頭。我這般莽撞驚擾了他,說不得就是走火入魔的下場。他一條命還倒罷了,可若真死了,欠我的這筆賬可就打了水漂!
想到這裡,她收回腳,揮揮手讓侍衛們都退下,就連趙府僕人都被趕出了小院。自己則一轉身,坐於屋簷下,要給趙禹充當個護法。
這一等,就從正午等到傍晚,趙禹房中還無動靜。小郡主也擔心自己想岔了,戳開糊窗的紙往裡面瞟了瞟,看到趙禹擺個五心朝天的姿勢,表情恬淡平和。放心的同時,小郡主心中難免生出怒氣:「我是你家客人,還是你的大債主,混小子竟敢自家待在房裡清閒,卻讓我在外面巴巴等了大半天。哼哼,這又是一筆賬,早晚我要討回來!」
離去時,她怕趙家僕人不曉事驚擾到趙禹,留下兩個護衛充作門衛,不許任何人去到小院,這才離開。
趙禹這時候已經遁入到一個奇妙境地,他的腦海裡丁點漣漪都無,所有心思全都寂滅下來,就連心法都是自發在運轉,竟然從有轉入到無的境界。這在道家裡叫做天人感應,在佛家裡叫做頓悟,已經是性功裡極為高深的現象。無慾無求,無嗔也無妄,能看破一切虛像幻影,滌清心靈,明心洞性。合該他否極泰來,大回還丹妙用只是給他身體一個極大改善,算是一把鑰匙。而他竟把握到這個機會,將心性拔高到一個新的層次!
虛無裡驟然把握到一點契機,又彷彿春雷乍響,正是一縷清氣丹田里生發小周天運行一周回到原點,趙禹霍然睜開眼,知道自己築基已成!
意未動氣先行,騰挪流轉全無阻滯!感知到這一切後,趙禹忍不住喜上眉梢,心知自己修行已經獲得了極大進步,往後只要按部就班去打通穴竅,完全貫通任督二脈,這都是煉精化氣題中應有之義,不必急躁在一時。
抬頭往窗外望去,只見陽光明亮穿透進來,恰是正午時分。莫非自己只從後半夜修練到正午,區區幾個時辰的時間便成功築基?生出這個想法,趙禹立時樂不可支,心說道書上都將築基多麼艱難,須得天長日久的積累,還有百日築基的說法,如今自己竟只用了幾個時辰的光景,可不正是不世出的修行天才!
他卻不知自己得了大機緣吞服大回還丹聖藥,又得一位幾近武道宗師的高人以醇厚內力化解開,早就距離築基一步之遙,本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而他卻用了將近二十個時辰,其中大半還是因為得了契機將心性提高到新境界,若僅僅為築基只要兩三個時辰的行功就夠了。
他站起身還在呵呵傻笑,卻聽房門砰地一聲被踢開,嚇了一跳。驚魂未定,便見穿著孺子服的小郡主氣哼哼衝進來。
「好小子,你捨得睜開眼了嗎?我還道你心中愧疚,準備一世都不敢看我!」
小郡主自然有她氣憤的理由,搭上一枚大回還丹並大半車藥材不說,頭天來枯坐一下午,今天又是等了兩個多時辰,趙禹在房間裡總算發出一些動靜。她出生以來便是天之驕子,何曾受過這般冷遇!
趙禹的思緒生了斷層,自然不清楚小郡主因何生惱,他退了一步嘴上冷笑道:「小丫頭,你這般氣憤做什麼?莫不是昨日賽馬輸給了我惱羞成怒?哼哼,若真這般,我嘴上不說,心裡卻瞧不起你!」
「昨天?」
小郡主愣了愣,猜到趙禹是因練功心無旁騖忘記了時間流逝,不知已經又過了一日。她本就算計著要趙禹成了高手後給她充作護衛打手,便急急問道:「你既然醒過來,可是練功有了大進步?」
趙禹最深的秘密被戳破,心咯登一跳,大聲道:「你怎麼知道我練了武功?」
「嘻,武功而已,又不是什麼稀罕事。我家裡多是武功高強的護衛供奉,瞅你一眼就將你底細全都看破,虧得你還以為藏著多大一個秘密!」小郡主不屑道。
趙禹聽到這話,衝上前一把拉住小郡主的手,疾問道:「武功高手?你家裡真的有?這真太好了,快帶我去看一看!」
小郡主翻掌打落趙禹的手,不悅道:「你急個什麼!我等了這麼長時間,可是有一筆賬要和你好好算一算!」
「算賬?」
趙禹略一轉念,不知小郡主是什麼意思,他此時滿腦子都是渴望目睹武功高手的風采,哪有心思理會其他,口不擇言道:「你說的可是賽馬輸給我這件事?你放心,若你覺得丟臉,這件事我不會講出去,就將它爛在肚子裡!這些瑣碎事有什麼好算,我們還是趕快去你家見見武功高手,我有太多事要請教!」
小郡主聽他又提起此事,心中更惱:「你還有臉說這事!混小子,你自己糊塗又逞強,搞到自己性命垂危。若不是我家供奉苦大師費了大手腳,還有我拿出……」
講到這裡,她陡然收聲,卻是想起若將自己惶恐之下搭上一枚大回還丹的事情講出來,這小子說不定要嘲笑自己,那可就丟臉死了!
趙禹見她詞窮,越發認定自己的猜測,忍不住冷笑道:「嘿嘿,小丫頭,你先前講我家人都擅長書法,我勝了你算是閤家上陣才勝。可是我賽馬卻贏了你,正是你蒙古合族上下都輸給我!這道理正該如此講,你還有什麼好狡辯?」
小郡主看到趙禹一副得意模樣,惱得無以復加,抬起小手來並指為掌向前劈去,氣道:「你要見識武功高手是吧?我今天就要你見識一下我的厲害,好好教訓一下你這個糊塗蛋!」
趙禹沒想到小郡主詞鋒上佔不到上風就動手,他卻不肯白捱這一掌,頓足向後躍去,卻不料雙足之間力道大增,這一後躍竟拿捏不穩,身軀陡地竄出去卻收不住,重重撞在牆壁上,後腦勺起了一個大包然後才滾落到地上。只是在落地的一瞬,他瞥見小郡主輕飄飄一掌穿過帷幔,竟將那垂下的布片刷的一聲撕開一道口子!
在地上滾了數周才收住勢,趙禹翻身躍起來,來不及計較自身力氣大增的事情,疾衝到帷幔下撩起布簾觀察小郡主手掌撕開的那道口子。
小郡主見趙禹還敢不理會自己,柔荑再揮搭上趙禹後心猛地吐力。
趙禹心思全在布簾上,驟覺後心大力襲來,收不住身一頭栽倒,額頭上復又起了一個大包。
小郡主沒料到趙禹竟不躲閃,先是一驚,待看到趙禹掙扎起身並無大礙,這才背起手掌淵渟嶽峙道:「這一次,你總算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趙禹舉著手裡布簾,期期艾艾道:「難道,這就是武功?」
「不錯,這就是穿雲掌!招式精妙,變化多端,你莫看我力氣淺內力也不足,真用起勁來隔空都能拍裂三重紗!可惜你只是個無名小卒子,收拾起來三拳兩掌,都不用我發揮出這掌法的精髓,真是技癢難耐啊!」小郡主揚起下巴,似乎天下之大無人匹敵的驕傲寂寞狀。
「原來這就是武功啊……」趙禹還手抓著布簾,喃喃自語,對小郡主那絕傲姿態視而不見。
小郡主忍不住又生怒氣,說了一聲:「哼,與你這呆子真沒什麼好說的!」
說罷,竟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第007章 頭陀冷面意如鐵
第二日一大早,趙禹就偷偷溜出了府。
昨日他震驚於小郡主顯露出的武功手段,渾不覺自己已經將她氣走。醒轉過來再去追已經晚了,心下很是失落。
不過,他仔細研究過身體築基後發生的變化,又著實欣喜了一番。以前困擾他體內無端生出的力道,原來正是丹田中的清氣。只因氣脈中多有阻塞,氣行不暢所以才時而靈光時而不靈。築基之後,週身穴竅雖還未通,但氣脈卻已全無阻滯,清氣流轉隨意而行,運用起來如臂使指,就好像原本看不見的力氣凝化成實質一般。
力道大增,這是築基後最顯而易見的好處。趙禹運氣揮出一拳,都有幾十斤的力道,縱是一個成年人猝不及防捱個一拳都要禁受不住。而他全力一跳,不抬腿腳離地面都能有三尺多高,這絕不是一個尋常八歲孩童能夠做到的。
研究這些東西,花了趙禹足足一個下午和晚上的時間,才算計量得准。不過當他滿心歡喜試著學小郡主那樣子去擊打帷幔時,現實卻甩手給了他一記耳光。那布簾被他擊打得飄蕩不定,卻偏偏全然不受力一般,不要說撕開一個口子,就連絲線都不曾斷掉一根。
這時候,趙禹才發現自己將武功想的忒簡單了。自己雖然修練養氣法成功築基,但不知技巧再練下去或能做個大力士,終究與武功相去甚遠。
思忖了許久,趙禹才無奈發現,自己還是要向那小郡主低頭,才好去她家裡學到真正武功。理順頭緒之後他也下定決心,仗著氣力增長翻過矮牆溜出府來。
詢問過家人後,趙禹才曉得自己築基並非只用了幾個時辰,而是整整一天再加幾個時辰。這讓他心中暴漲的自信削弱了一些,原來自己終究不是世所罕見的修行奇才。他這番心思,若被旁人知曉了,卻要跳腳大罵他人心不足。
行至半途,趙禹又記起前日賽馬時自己受傷昏迷,按小郡主的說法是她府上供奉名叫什麼苦大師的出手救治,自己這番去拜訪,一定要多謝人救治之恩,空手而去終究不是道理。想要買些禮品,只是身上銀錢著實不多,他父親雖然疼愛他,但卻甚少給他錢鈔,只因他一直呆在家裡,要錢也無用。
半道上去當鋪當了一枚漢玉雕的玉珮,換得一些銀錢買了幾色糕點,趙禹拎在手中便向王府走去。
到了王府雄壯的府邸前,趙禹心中卻又猶豫起來。那小丫頭喜怒無常,若因記恨將自己轟出府來,那可就太尷尬。不過終究還是心中對武功的渴望佔據上風,他心道:我這次來,真心實意要道歉,她若蠻不講理,我不妨將姿態放得再低一些,只要能學到武功,區區臉面又算什麼。
正思忖著,王府側門突然從裡面開了,兩匹馬駒從府內行出來,馬上騎士正是世子王保保與小郡主。
看到趙禹低眉垂眼站在府外,小郡主先是冷哼一聲,片刻後又笑起來,說道:「你這般鬼鬼祟祟站在我家門外做什麼?莫非要做賊?」
趙禹走上前,低著頭拱手道:「昨日我出言無狀,冒犯了郡主,今天趙禹特意登門道歉,希望郡主能原諒我。」
小郡主還未說話,世子卻衝到趙禹面前,怒喝道:「你說什麼?你竟敢對我妹子無禮,混小子,莫不是不想活了!」
趙禹微微側身,避開世子抽落的馬鞭,冷聲道:「我誠心來向郡主道歉,與你何干!莫以為你是世子我就怕了你,兩個人真動起手來,哼哼!」
「好,好張狂的小子!我真後悔前日答應了妹子,你這翻臉無情做派,正該丟到……」
小郡主怕王保保說出自己的丟臉事,連忙出言打斷道:「哥哥,不是說要出城打獵?你且去吧,左右我跟了你去,你都玩的不盡興!」
世子狠狠瞪了趙禹一眼,這才一撥馬首,擦身行過去。
待到王保保走遠,小郡主才翻身下馬,招招手讓趙禹走進來。眸子流轉看到趙禹手裡提的點心盒子,問道:「你提那幾盒,是什麼東西?油乎乎看著就噁心,可不要把髒東西帶到我家裡!」
趙禹典當了珍愛的玉珮都是下了決心,卻被小郡主這般貶低,委屈又不滿,低聲道:「我記得你說過,前日我受傷多虧你府上一位大師出手相助,我特意買了幾盒點心來向他致謝。」
「知恩圖報,你這人還有些良心!」
小郡主點點頭,忽的又不滿道:「怎麼只有一份?我的謝禮呢?」
趙禹本想說干你何事,不過又想到今日來是講和不是吵架,只得如實講道:「出門匆忙,身上忘了帶錢鈔。我只能典當了隨身的一塊玉珮,所得的錢不夠買兩份禮。」
小郡主不置可否哼了一聲,轉眼又道:「誰知你說是真是假,把當票拿來我看一看。」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雖然年紀不大,但也不會吝嗇一些銀錢還說假話來蒙騙你!」趙禹終究沒忍住,怒聲說道。
「呵,你就這態度來跟我道歉?莫以為我看不透你的心思,帶著謝禮來多半還存了拜師學藝的念頭。只是我不滿意,不論你怎樣的心思都不讓你如意!」小郡主抱起胳膊,一副認真表情。
趙禹被戳破了心思,無奈下,只得將那貼身收好的當票拿出來,遞了過去。
小郡主接過當票認真看了看,待到趙禹伸手要拿回去,卻突然攥到手心裡,又收入自己囊中,說道:「無論怎樣,你都該多謝我。苦大師是我家裡供奉,若沒有我的命令,你縱是死在他面前他都不會搭理。可是你卻只想著向他道謝,忽略了我,都是你錯!既然你這般鄭重收起當票,可見那玉珮都是你心愛之物,還想著回家後就贖回來。那麼這當票我先收起來,算作懲罰你。什麼時候我高興起來,才會還你!」
這丫頭人雖小,心思卻太多。趙禹有求於人,只得接受,低頭道:「你說怎樣就怎樣吧。我這次來,真是誠心要道歉,不與你爭執計較。你方才說的都對,除了道歉道謝外,我還想向你家供奉學一些武功,希望你能成全。」
見趙禹終於向自己低頭,小郡主高興起來,揮揮手說道:「旁的暫且不說,你要向苦大師道謝,就隨我來吧。」
穿過重重庭院,兩人來到王府深處一個獨門的院落裡。趙禹看到這庭院佈局迥異於自己日常所見,但卻別有幽趣,看來這院子主人都是胸有章法之人。
正思忖著,忽聽前面小郡主喚了一聲「苦大師」。趙禹轉頭望去,只看見一個頭陀打扮的背影,卻有一頭焦發,心下一愣。待那頭陀轉過身來,更是嚇得臉都變了顏色。
原來這頭陀相貌醜陋,臉上縱橫交錯著刀疤,乍一看去,甚是兇惡。
不過很快趙禹就斂去驚容,不論這頭陀如何貌醜卻出手救了自己,而自己卻因其相貌而變色,怎樣都是不禮貌的。他低下頭,將點心雙手捧起,道:「晚輩趙禹,多謝大師前日出手相救。」
那苦大師對小郡主點點頭,走到趙禹面前,垂眼打量他片刻,將點心接過去隨手拋掉,然後漠然站回小郡主身後。
見趙禹神色有些尷尬,小郡主出聲道:「苦大師是西域花剌子模國人,本就不耐這些中原禮節。他又是個啞巴,待誰都冷漠。你現在知道了,若不是我命令,他是決計不會救你的!」
趙禹抬起頭打量了苦大師片刻,暗道可惜了,這時候,他卻不好再講出要學武功的事。
小郡主卻不肯放過奚落趙禹的機會,又開口道:「你將禮數做的周全,滿心以為能讓苦大師教你幾手武功,現在見到他了,怎麼不開口?」
趙禹尷尬說道:「苦大師出手救我,已經是莫大恩情。您若看我資質尚可肯教授幾招,我感激萬分。若是不肯,我也不敢再有非分之想。」話雖這般說,還是忍不住期望的望向苦大師。卻發現對方神色漠然望著天,趙禹一顆心便沉了下去。
小郡主拍掌笑了起來,說道:「先前我不說,是要你親眼見到苦大師拒絕你。這會兒,你知道忽視我是多嚴重的事情了吧?」
趙禹報以苦笑,很快就收拾起失落心情,對苦大師揖道:「無論怎樣,大師救了我一次,這恩情記在心裡,往後若有難事,我定會竭力幫手。至於求教武功,本來就是非分之想。天下之大,總還會有奇人異士,哪怕個個不肯教我,見得多了,未必不能學個皮毛。我還是告辭吧,留在這裡為難了大師,也作踐了自己。」
他又對小郡主說道:「今天來向郡主道歉,卻又做差了事情,是我過失。待過幾日,我一定攜帶重禮來拜謝郡主。可是那玉珮,卻是出生起父親親手刻了送給我。希望郡主能保管好當票,等我補償過失後再還給我。」
說罷,趙禹轉身向外走去。
小郡主看到趙禹竟就這樣離開,頓足道:「喂,你真敢就這樣走了!原來說要學武功,現在怎麼這般輕易放棄了?你惹到了我,這當票說什麼也不再還給你!」
趙禹回過頭,苦笑道:「我剛才都說的很明白,苦大師不肯教我自然有他的理由。他是我的恩人,就算你命令了他,他不是甘心的,我也不能跟他學武功,這不是君子應該做的。」
「呵,莫非你還以為自己是君子?苦大師不肯教你,你怎的不來求我?我是苦大師的高徒,他會什麼武功都能教給我。你來求我,拜我為師,說不定我就肯收下你這個劣徒兒呢!」小郡主終於講出了自己的意圖。
趙禹想了想,又說道:「你書法不及我,賽馬又輸給了我。哪有師傅事事都比不上徒弟的道理?」
「哼,你們漢人孔夫子都說了,三人行必有我師。就算我別的比不過你,但卻有一項超過你,就有資格做你的老師!你不肯求我,只不過因為拉不下臉面。算啦,我都不勉強你。你還是走吧!」小郡主揮揮手,驅趕趙禹。
趙禹拱拱手,真就往外走去。
小郡主笑吟吟看著趙禹往外走,見他越行越遠卻不回頭,小嘴漸漸嘟了起來。待到他背影即將轉過院門,她終於開口道:「算啦,一人退一步。我教你武功,你教我書畫……」
幾乎在她開口的同時,趙禹突然轉回頭,諂笑著說道:「求求你收我……好吧,那就這樣說定了!」
「混蛋趙禹,你無恥!這就是君子所為?」聽到趙禹臨時改口,小郡主登時大怒,衝上前一掌劈下去。
趙禹矮身避開這一掌,嬉笑道:「我才這麼點大,是真正的小人,不是君子。」
第008章 穿雲一掌氣裂紗
兩人爭鬧了好半晌,最終的結果是,趙禹鞠躬向小郡主道歉,並且親自斟了一杯茶。
小郡主坐在椅子上仰著臉,接過趙禹奉上的茶啜一口,滿意的點點頭說道:「好徒兒,喝了你的拜師茶,我會好好教你武功的。」
「你不講信用,講明了大家互相學習,這可是你親口說的。」趙禹跳起來大聲說道。
小郡主哈哈一笑,齒若編貝,得意道:「我的傻徒兒,你聽誰說我是講信用的?你是小人,我是女人,大家都不是君子,彼此彼此啦!哈哈,真是高興啊!」
趙禹腹誹道:你自己高興就是,反正我不會叫你師傅。等到你來向我學書畫,我便也叫你幾聲笨徒弟,大家一個傻一個笨真就彼此彼此了。
玩鬧過後,小郡主果然開始認真教趙禹武功。
「我先教你這套穿雲掌,一共有十二式,每式又有五六種不等變化,若要完全演練純熟,信手拈來更有無窮變化……」
她一邊說著一邊比劃演示,更將每一式的發力運力法門詳細講解來。
趙禹終於得到學習武功的機會,神情無比專注,直欲將小郡主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解釋都深深印進腦海裡。見到小郡主演練,他才知道原來武功居然這般繁瑣,一個姿勢一股勁力用的不對,便完全發揮不出應有的威力。
小郡主好為人師,尤其看到趙禹低眉順眼唯唯諾諾的樣子,越發覺得快樂。原本幾次輸給趙禹,心中存有的不愉快這時候都煙消雲散,且極有人師氣度的糾正趙禹姿勢的錯誤,間或斥責幾聲「你真笨」「真是榆木腦袋」「朽木不可雕」之類的話語,然後便眉開眼笑。
兩人一教一學,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將近傍晚的時候,小郡主著人抬來一個木架子。趙禹走上去看看,只見這木架子上緊緊裹著數層輕紗,每一層之間都有一絲間隙,不知是用來做什麼的。
小郡主走上前,說道:「穿雲掌是練武者初學的武技,講究的是不須高深內力也能發揮出頗大威力,因此對運氣法門還有掌力的拿捏都有很苛刻的要求。這木架層紗是我自己弄來檢驗掌力的,你且看我演示一遍。」
說完後,她斂起呼吸,蓄力片刻,驀地向那木架層紗揮出一掌。只聽嗤啦一聲,木架上的薄紗登時裂開數層。趙禹在一邊看得真切,小郡主掌沿距離那薄紗還有幾分距離,完全是依靠隔空傳遞的掌力將薄紗撕開,不由得暗暗咂舌。
小郡主捻起薄紗細數了數,滿意道:「不錯不錯,今天穿透了四層,又有進步了。」
兩名侍女早早捧著一卷輕紗站在一旁等候,得了小郡主吩咐便走上前,拆下破損的紗布,又釘上新的。
趙禹見那輕紗瑩白如雪,薄如蟬翼,質地竟比家中姨娘鍾愛的青蘿紗都要好上幾分,價值必定不菲,卻被小郡主毫不吝嗇用來檢驗掌力,實在暴殄天物。
「我已經演示過,你選一式自己最純熟的掌法,也去試一試。」小郡主對趙禹說道。
趙禹收拾心情,將穿雲掌運力法門在腦海裡回憶一遍,試著揮出幾掌,每一掌都發出啵啵氣爆聲,心下甚是滿意。待到兩名侍女修補停當,趙禹便走上前站定,蓄力後猛地往前推一掌,卻一絲聲響都沒發出,原來他緊張下運氣出了一絲岔子,頓時面紅耳赤。
小郡主當然不會放個這個機會,在後面大聲譏諷道:「這紗是我家的,就算壞了都不要你賠,你擔心什麼?」
閉上眼再次想了一遍運氣法門,這一次趙禹更加集中精神,一掌推出後,只覺丹田中內力驀地一跳,一股暖流順著肩上氣脈噴薄而出,隨即便聽帛裂聲。
成了!
趙禹喜不自勝,連忙睜開眼,只見幾層輕紗盡數破裂,捻起來仔細數了一遍,竟裂了七層紗!他心下有些惴惴,暗道自己第一天學功夫就青出於藍勝過了小郡主,依著她好勝性子不知會氣成什麼樣子。
小郡主也湊上來數了一遍,卻不像趙禹擔心的那般生氣,而是微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不錯不錯,孺子可教,不枉我悉心教導你。」
趙禹卻不知,小郡主正記掛大回還丹那筆帳,早將他當做自己的護衛打手,怎麼會因為他勝過自己而生氣。
「不過,你不要以為自己這般就很厲害了。區區七層紗,實在算不得什麼。」小郡主警告一句,卻看趙禹表情淡淡似乎不以為然,便揮揮手說道:「苦大師,你出一掌讓這小子見識一下!」
趙禹抬頭望去,只見那苦大師還是一臉冷漠站在一丈外,也不靠近過來只輕飄飄揮出一掌,接著便聽到撕裂聲。他猛轉頭,只看到木架上絲帛盡數粉碎,紛飛飄舞如同彩蝶,臉色登時大變,這才知自己與這冷漠頭陀竟有這麼遠的差距!
那苦大師揮出一掌後,向小郡主伸出三根手指。小郡主拍拍趙禹的肩膀,說道:「苦大師說你在江湖上不過是個下三流的水平,要想成高手,任重道遠啊!」
趙禹震驚的同時,心下不無慶幸道:我裂了七層紗,不過才是下三流的程度。方才幸好沒有拜小丫頭為師,她只裂四層紗,算起來卻還是不入流的水平!
當然,這點心思他沒有宣諸與口,否則小郡主還不知氣憤成什麼樣子。
趙禹裂紗層數比小郡主多,倒不是太過稀奇。小郡主雖然練這穿雲掌時間久,但也只當一項玩樂並不認真,而且她都沒有好好修練內功心法。而趙禹的養氣法本就純正,又築基成功,內力已經初具規模,比小郡主強了很多。真要講到運氣技巧和掌力的拿捏,他還遠遠比不上小郡主純熟。
想通了這一節後,趙禹又明白內力多寡才是武功修煉的根本,否則不論學到怎樣精妙的武功招式,都無法發揮出強大的威力。
天色漸晚,趙禹不便久留,便向小郡主告辭。小郡主將他送出門,還不忘叮囑他一定要認真練習這穿雲掌,態度轉變倒讓趙禹有些摸不清頭腦。
回到家後,因為偷溜出府的舉動,趙禹被罰禁足在家臨摹書帖。他乍學了一套武功招式,心中正是喜極,無論怎樣懲罰都領受甘之如飴。
因為無法出府,趙禹每日在家讀書習字,然後背地裡勤加練習那套穿雲掌,養氣法也沒有落下,每日都有可喜進度。只有一件事頗煩惱,自從汝陽王府回來後,小郡主一直不曾來趙府。轉眼就過了新年。
趙禹卻不知,那日他離開王府,剛好與一樁麻煩事擦肩而過。
那日小郡主將趙禹送出府去,轉身回府時就聽僕人講父親已經回來了。她想起自己擅動一枚大回還丹,心下有些惴惴,一面走著一面思忖稍後要怎樣說辭。
汝陽王察罕帖木兒正值壯年,又是大元手握重兵的實權人,顧盼之間威嚴十足。
小郡主走進房去,看見哥哥王保保跪在地上,兩頰通紅。
見小郡主進門,王保保連忙衝上去,說道:「妹子你來的好,快幫我向父王求情。那日我任性將那小子打成重傷,無奈下才盜了一枚大回還丹救他性命。你快求父王不要再責怪我!」
汝陽王在上首冷哼一聲,怒道:「逆子,哪個來求情我都不饒你!大回還丹這聖藥是你祖父一生戎馬功勳彪炳才換來的聖賜,你怎敢自己私下去敗壞!」
說著,他大步走上前,就要責打王保保。
小郡主看到這裡,哪裡還不知哥哥回護自己之意,她張開手攔住父親,大聲道:「父王你且慢動手,那大回還丹是我拿的,與哥哥半點關係都無!」
她疾聲將事情原委講述一遍,只是略去苦大師這一環節。小郡主年紀不大,但卻有擔當的勇氣,不肯將無辜人牽涉進來。
汝陽王聽著小郡主的解釋,臉上無甚表情,只是問道:「究竟哪一家的小子,竟讓你惶急到要用大回還丹去救他?」
小郡主低頭嚅嚅不肯說,王保保卻無顧忌,搶答道:「就是供職翰林院那趙雍的小兒子,名叫做趙禹。父王,這事情與妹子沒有干係。她還小,遇事倉促處決不對,是我這做哥哥的沒有在一邊規勸。您若責罰,就責罰我吧!」
「趙雍的兒子,趙孟頫的孫子?」汝陽王皺著眉頭思忖片刻,然後低聲嘀咕道:「莫不是冥冥中有注定?」
他抬起頭,望著小郡主說道:「敏敏,都是為父寵溺,將你慣得做事不計後果!這一次還要你哥哥頂替你受罰,你可知道自己做的錯了!」
小郡主低頭認錯。
「那大回還丹是絕品的聖藥,當年你祖父被江湖上叛逆刺殺得手都不捨服用,只講自己早已年邁不能暴殄天物,要將活命機會留給後代。如今咱家最親近嫡系只有兩代三人,本是一人一枚的分劃。你既將一枚大回還丹用去了,往後就再也沒了。我這樣說,你可服氣?」
「我自己惹的事,甘心受罰,沒有怨言!」小郡主低聲道。
「那你退下去靜思己過,沒有我的准許不准再出門!」汝陽王揮揮手,讓小郡主退出房去。
王保保待小郡主離開後,又叩首道:「父王,這處罰會否太嚴厲了?妹子年紀都還小,許多事思慮不周詳。我不要自己那一枚,留給敏敏保命用。」
汝陽王臉上浮起慈愛笑意,將兒子拉起來,欣慰道:「好孩子,你們兩個都是我最珍貴的寶貝,為父的怎麼會苛難你們。你放心吧,該是你們的都少不了。我大半歲月都在軍旅中,身邊常有萬騎護衛,自然不會有性命之虞!我這般說,只是要教訓敏敏,讓她以後不要再任性做事。」
聽父親這般說,王保保才鬆一口氣,又恨恨道:「都怪那混賬趙禹,下次見著他我一定要好好教訓一頓!」
汝陽王回想舊事,悠然道:「講起來,那趙家兒郎能得一枚大回還丹,也算應該。」
「怎麼?」王保保疑惑道。
「你可知這大回還丹的來歷?我都是聽你祖父講起才知道,原來大回還丹與那前宋皇室還有莫大關係。」
第009章 帝王血煉通天丸
汝陽王沉聲道:「兩百多年前,我們蒙古人還無席捲天下的威勢。當時天下最雄壯的,便是金人鐵騎。他們擊破殘遼,南下滅宋,並將宋朝徽欽二帝擄去,兵鋒之勝天下無人能敵!」
王保保有少年人的傲氣,不屑道:「那又如何?還不是被我們蒙古鐵騎攆著屁股打,族滅國亡!」
汝陽王自矜的笑笑,撫摸著兒子額頭,繼續道:「當時金人威臨天下,曾機緣巧合得到一張絕世丹方,便是這大回還丹的方子!」
「那方子現在在哪?若能得到了,我們可就能再煉大回還丹,不用像現在這樣珍惜了!」王保保興奮道。
汝陽王說道:「那張丹方眼下就收在大內皇宮中,只是再無用處,煉不出大回還丹了。」
「這是為何?」王保保問道。
「因為少了最緊要的一項材料,真龍血!」
王保保蹙起眉頭,說道:「真龍血?我怎麼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種藥材?莫不是天下間竟真有龍這種神獸,不是漢人捏造的?」
汝陽王笑了笑,說道:「真龍真龍,真龍天子難道你沒有聽說過?真龍血便是帝皇血!」
王保保大驚失色,顫聲道:「竟用皇帝陛下的血來煉丹?天下怎還有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
「大回還丹實實在在就要用真龍血來煉,而且竟真的給金人煉成了。原來這真龍血,都不是隨便哪個皇帝的血都能煉成。」講起舊事,汝陽王都不免唏噓:「那宋朝徽宗,一生慕道求仙,自幼就搜集天下奇珍異寶,煉丹服用,只盼能白日飛昇。可惜仙道未成,自家卻成了階下囚。他一身精血不知蘊含了多寶貴的藥性,便被金人取來,煉成了天下第一等的聖藥大回還丹。換一個皇帝的血,卻不成了。」
王保保自詡膽大,卻仍覺這段辛秘一時間都難以接受,張大嘴卻講不出話來。
汝陽王長身而起,喟然一嘆:「那趙家兒郎是正經的前朝帝裔,或許他祖宗徽宗皇帝冥冥中顯靈,假敏敏之手將一枚大回還丹送給他。既然已經吞服了,這件事就此罷了,也沒什麼好計較。」
汝陽王府發生什麼事,趙禹無從得知。雖然久不見小郡主讓他心中有些失落,但每日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倒也無暇去想其他。
養氣法的練習日漸精深,有大回還丹打底,又有苦頭陀開出的藥方輔佐,稱是一日千里都不為過。趙禹丹田中內力越發渾厚,只是因為沒有對比,摸不清自己在煉精化氣的境界上到底有了怎樣造詣。只是隨著功力加深,他的身型成長都快,遠比同齡人要壯碩得多。
穿雲掌一十二式諸多變化,趙禹也全都演練純熟。他家自然不像王府那般豪富可用輕紗檢驗掌力,趙禹便用更硬一些的宣紙代替,每每一掌劈出都能撕裂十層宣紙,換成輕紗約莫都有十幾二十層的樣子,只是不知這樣水平在武林中能算得二流了麼?
當然在父親的監督下,他的書法都沒有落下。每日都要抽出許多時間讀書練字,心性都在潛移默化中變得越發沉靜。
這當中有一日西域來了幾名番僧,以蘇東坡的幾幅真跡換了趙雍為他們書寫幾部經文。趙禹見到父親極珍愛的收藏起蘇東坡的詩文,並嘆息道:「我趙家雖失天下,使萬民罹難。但於文事一途,終不曾虧欠天下半分!」
趙禹見識愈甚,自然看出父親語中悵惘失意。他仔細咂摸這句話,又有一番自己的認識。趙家貴為帝室,然而向來偃武修文,舉國兵事羸弱。文事上前有徽宗皇帝輝煌一家,後有趙孟頫一代文宗。然而為帝者責在萬民,這一點終究是虧欠了。趙雍那般說,只是聊以慰藉,心中卻還是愧疚難當。
趙雍這句話,又給趙禹添了無窮動力,練武越發勤奮。他已暗下決心,將來自己習武有成,一定要將韃虜趕出中原,恢復漢家江山,彌補祖先對天下的虧欠。
只是他向蒙古小郡主學武,卻還滿心要驅逐蒙古人,仔細咂摸總有幾分氣弱。索性將這一節拋至腦後,不去細想。
回春三月,萬物生發。清明剛過完,趙禹總算又見到了小郡主。
沉寂了半個冬天,小郡主終於等到父王解除禁足令,第一件事就是趕去趙府檢驗趙禹的練武進度。全因這小子自己才被父親責罰,若他荒廢了武藝可真是得不償失!
再見到小郡主,趙禹心中都欣喜,不待她開口,便將練習已經純熟的穿雲掌演練起來。只見他雙掌飄忽穿梭,彩蝶一般靈動,且如年節時燃燒的爆竹一般不斷發出啵啵氣爆聲,顯然已經深得精髓。
小郡主在一邊看了片刻,耐不住下場去與趙禹拆招,只是未撐得片刻,幾招間便被趙禹掌風逼得退下來。她也不惱,又令身後的護衛下場去與趙禹較量。這名護衛雖然不通武藝,但都是百戰精兵,身強力壯,驟一下場倒給趙禹許多壓力。
撐過片刻後,趙禹漸漸佔得上風,一時間戰的興起,掌法驟然加速。那護衛猝不及防,肩背胸膛上接連受了數掌,悶哼一聲倒栽出去,竟受了不輕的傷!
趙禹訕訕住手,向那護衛連連道歉。
小郡主見到趙禹武藝這般純熟,更覺是自己教導有方,越發喜悅。她說道:「你這掌法已經算不錯了,身法卻還粗陋。今天我再傳你一門遮風步輕功,你要好好學習!」
趙禹練習武功最初動力就是那個能騰空飛起的武功高手,聽到小郡主的話後,更是喜不自勝。
輕功身法須得有醇厚內力支撐,這一次小郡主就無法親自演練,不過她也不厭其煩講解其中技巧關竅,一時間倒真有些為人師表的正經樣子。
從這一日開始,趙禹和小郡主就互相到府上請教拜訪,逐漸的熟悉起來。兩個人年歲相仿,又都機智靈活,互相學習互相教授,各有進益。不過他兩個都是不服輸的性子,相處起來難免爭執不斷,偏偏誰都辯不過誰,經常有冷場僵持下來,然後忿然表示絕交。過不多長時間,卻又再湊起來,絕口不提前事。
在小郡主悉心教導下,趙禹練習的武技漸漸多了起來,且包羅萬象,拳腳功夫到刀槍劍戟各般兵器。有大開大闔他祖先宋太祖趙匡胤創的太祖長拳,也有精妙繁複變化多端的聽濤劍法,十幾種武藝教授下來,竟各有特點絕無重複。趙禹對此自然感覺不到不妥,只覺多多益善。但若被旁個武林人士看見,不知要驚詫成什麼樣子。蓋因天下武功各有派別之分,哪怕是武林泰斗的少林寺都沒有這般龐雜的武藝傳承!
小郡主都是心靈手巧,極為聰慧,學習書畫進展很快。雖然還不能與趙禹並駕齊驅,但也相差無幾。
這一日,趙禹取出家中珍藏祖母管夫人的幾樣墨寶給小郡主臨摹。
未及片刻,忽聽得小郡主忿忿道:「孔聖人講生而知之的人最上等,這話卻不對。男人啊,哼哼,喜新厭舊做慣了,不用教也不須學!豈非各個都是生而知之?」
趙禹伸過頭一看,原來小郡主翻到管夫人所寫的那首《我儂詞》,許是有感而發。祖輩的情誓閒話,他自然不好置喙,卻不滿小郡主將所有男人貶作負心之輩,便說道:「古時有尾生,抱柱而死。又有登徒子,妻醜陋不堪,都不相棄。可見男人還是有鍾情癡情,你說的都不對。」
小郡主抬頭望著趙禹,說道:「那麼你呢?你是尾生,還是登徒子?又或者是喜新厭舊忘恩負義?」
趙禹低頭想了想,笑道:「我不做尾生,太傻。也不做登徒子,太癡。我也不會喜新厭舊忘恩負義,只是不大去喜歡。若然我中意那人,必然有吸引我之處,值得一生去鍾愛矢志不渝!」
「哼哼,巧言令色。你什麼都不是,我看你就是個慣會耍滑頭的混小子!」小郡主不滿的哼哼道:「你們漢人的女子,慣會逆來順受,嬌慣成男人壞脾性。若有日哪個男人來對我說那一番話,我才不像你祖母那般還要寫首詞來勸一勸,我先要亮出兵刃來給他瞧一瞧!」
趙禹先是跑到遠處,才指著小郡主大笑道:「哈哈,你這惡婆娘,都不知往後有沒有男人要,現在想這些,太無用啦!」
第010章 忒煞多情當年事
至正八年,新年伊始。
正月初九這一日,趙雍枯坐房中良久,連早飯都錯過,神情凝重無比,似是心情沉重。
趙禹聽到僕人講起此事,便放下手邊事,走向書房。
聽到趙禹進來,趙雍表情也無甚變化,只是招招手道:「我兒來給我磨墨。」
趙禹依言上前,仔細磨墨。
趙雍鋪起紙來,筆毫飽蘸墨汁,揮毫書寫起來。趙禹在邊上一看,卻是摹的王右軍《喪亂帖》。這書帖欹側奇宕,筆意形斷意連,由趙雍手中寫出,比之王右軍又有一番不同意味。趙禹雖然自幼學書,但卻還未學到喪亂帖這一體,眼下得了機會,斂息凝神去觀察父親運筆之勢,漸漸心意相和,竟似有一團憂憤鬱於腔中,不得排遣。
趙雍寫起字來心無旁騖,半盞茶的時間竟將喪亂帖足足寫了三遍。直到硯中墨汁用盡,才頹然拋筆,捂著臉哀哭出來。
趙禹與父親心意相合,雖不知他因何哭泣,但感受到父親幽憤悲涼心境,如同身受,同樣垂頭低泣起來。
父子兩個一起悲哭,過了許久,趙雍才收起哭聲,沉聲對趙禹說:「我所哭者,大宋孤直文相公!今日乃是文相公忌日,一時心有所感。古來慷慨赴死者有,仗義死節者有,唯從容就義者,我只知文相公。每每思之慚之,我已上書乞骸骨,過幾日便回鄉,青燈筆墨聊渡餘生。」
趙禹沒有多說什麼,躬身退出房來。
回到自己房中後,趙禹尚沉浸在方纔那股幽憤中。他提筆蘸墨,學父親一般,將這一腔幽憤訴諸筆端,揮毫潑墨,片刻不停,漸漸進入到物我兩忘的境地。
多年練習,趙禹書道小成,這一年來得小郡主傳授諸家武藝,苦練不輟。冥冥中,書意與武意竟暗暗相合,暗勁交織著墨水混成一團,力透筆鋒紙背,竟在那堅硬的黃花梨桌面上留下深深墨跡!
古人講王右軍筆力遒勁,入木三分,誠不欺人!
趙禹的書法之道比之王右軍自然相差甚遠,就算比父親趙雍都遠遠不如,但他身負上等武功,與書法交感,藉著喪亂之境,竟都做到入木三分的效果!
墨漬已乾,趙禹從那幽憤境地中徐徐退出,望著滿桌墨跡,心中並無喜悅。他知自己今日又學到一門高深武藝,或者不能稱之為武藝,而是心境更合適,喪亂之境!這一刻,不只書法,他的心性和對武功的認知都又加深一層,萬千大道殊途同歸,技近乎藝,概莫如是。
趙雍已經開始準備收拾回鄉,不過他的兩個長子卻還要留在大都。趙禹的兩個兄長,一個已經登科授職,一個卻還在國子學讀書,學問都是極紮實的。
家人在忙碌,趙禹卻有些無所事事。這幾日他一直在揣摩那新學到的喪亂之境,並將自己學到的武藝與之相融合運用,只是無人拆招切磋,一時間也不知進境如何。
上元節這一日,趙禹收到一份請帖,邀他前往海子旁的崇元居一聚,落款卻是「汴梁趙敏」。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這是出自汝陽王府小郡主之手。
待到日暮時趙禹出門上街,來到崇元居。早有知客等在廳堂,待他進門後便被領到三樓上一處雅間裡。
這時候,小郡主已經坐在雅間中,她穿一件白色裘衣,戴著紫貂皮帽子,許是飲了幾杯果酒,小臉酡紅,煞是可人。
「你來了。」小郡主對趙禹點點頭,然後望向窗外夜景,靈動的眼眸帶著些許罔意,低吟道:「東風夜放花千樹、一夜魚龍舞,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你們漢人別的本領不成,寫詩寫詞的本領卻是天下第一。這些句子,隨口念出來,都覺得極好……」
趙禹哼了一聲,冷著臉坐下去,不說話。
小郡主沒有察覺到趙禹情緒的異樣,欣喜的說道:「我送去的請帖你看了沒有?嘿嘿,趙敏,這以後就是我的漢名,怎麼樣?」
趙禹低下頭沉默片刻,才開口道:「趙敏,為什麼前面要加一個汴梁?莫非譏諷我家連這前朝舊都都保不住?」
小郡主興致勃勃要炫耀,卻不想趙禹這般作答,循著往日鬥嘴的經驗張口說道:「汴梁怎的了?只要我樂意,今日汴梁明日臨安,後日還要姑蘇!你家天下都保不住,何止一個汴梁!」
這一次,趙禹並未反駁,只是沉默著握起酒壺,揚起首來一飲而盡。
「你怎麼了?莫不是有什麼心事?」這時候,小郡主才發現趙禹有些不同,疑問道。
趙禹低著頭,悶聲道:「我父親已經致仕將要還鄉,或許我也到了該離開大都的時候了。」
「什麼?」小郡主聽趙禹這樣說,登時瞪大眼眸,片刻後忽然怒道:「你說過自己要學武功,我都盡心教你!現在卻講自己要離開大都,往後誰再來教你武功?原來我都看錯了你,你是一個做事無恆心的人!」
趙禹表情越發黯淡,低聲道:「我早有離開大都的打算,卻不隨著父親回鄉,要遊歷天下,看一看我漢家江山被韃子破壞成了什麼樣子……」
小郡主聽到這話,越發惱怒,忽的扯住趙禹的衣襟,怒道:「呵,原來你向我這小韃子學武功,是準備要學成了去殺韃子,莫不是以後要連我也殺?什麼叫漢家江山?神州大地本就無主,大好江山你們漢人守不住,合該我們蒙古人來稱霸天下!偏生您們漢人書生意氣,打不過人只敢在背地裡嘀咕。你只道蒙古人破壞天下,可是你來告訴我,你們漢人朝廷就做的好?翻遍史書,若不是倒行逆施,誰能使江山易主?」
「你說得對,神州本無主,我們漢人不過發源生長於斯,未必就能將神州據為己有。但是這片土地只有我們漢人懂建設,你們異族人終究不是生長於斯,不識耕種,前有五胡十六國,繼而金蒙荼毒,雖然竊據一時卻使萬里沃土成荒野,終究做不成真正主人。」
趙禹沉聲說道:「你教我武功,我心裡極感激,又怎麼會殺你,你是……嘿,我一生都不會傷你殺你,會念著你待我好,一生都不忘!」
「好,好!你去遊歷天下,你去……誰要你念著,誰要你不忘!哼,不過學了幾手粗鄙武功,你當自己天下無敵,可不要剛出大都就丟了小命!」
趙敏小郡主越說越怒,到最後一頓足,摔門出了雅間。
趙禹鎖眉走到窗前,望著海子畔燈市魚龍之舞,喃喃道:「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我也覺得,這是極好的。」
元宵夜後,趙禹再沒有見過趙敏小郡主。隨著父親歸期將近,他也知自己即將要離開,心中無來由卻盤踞起一團愁緒,終日不得舒懷。
這一日,他終於下定決心要寫一份請帖,著人送去汝陽王府。然而隨著時間流逝,他又不能篤定小郡主會否赴約,心中越發忐忑。
崇元居的雅室中,趙禹如坐針氈,眼見離宵禁越來越近,小郡主卻遲遲不來,臉色漸漸黯淡下來。看來這次,自己是真的惹惱了這個小丫頭,她再不會原諒自己了。
他起身正欲離開,卻聽到房門忽的被推開,笑靨如花的小郡主立在門外,指著趙禹笑罵道:「你這滑頭小子,果然不是尾生!只等了這片刻,竟就要起身離開。」
聽到小郡主清脆聲音,趙禹心情如雨霽初晴,惶惶道:「我也不是滑頭小子,待你都是心誠的。」
小郡主板起臉走進房間,身後卻還跟著苦頭陀。
趙禹連忙對苦頭陀揖禮,他一直記著這冷漠頭陀曾出手救過自己。
苦頭陀仍舊一臉漠然,隨小郡主走進來後,忽的一指襲向趙禹。
猝不及防,趙禹心下大驚,發自本能的抬手一記穿雲掌迎上去。他領悟了喪亂之境,卻只穿雲掌這習練最久的掌法融合最深。本欲一掌拍向苦頭陀脈門,卻還是慢了一步,被苦頭陀一指戳在掌心,掌力登時一瀉,隨即便覺半身陡然麻痺起來!
「好了苦大師,你出去吧。」
小郡主看到趙禹癱坐下來,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冷笑道:「我肯來見你,可不是已經原諒你了。方才苦大師那一掌若全力施為,你都不會再有命在!」
趙禹揉著肩膀,渾身沒有半分力氣。他只道自己苦練武功一年有餘,算是不錯了,沒想到在苦大師這高手面前,還是沒有一絲招架之力。聽到小郡主的話,也完全無法辯駁。
小郡主見他不說話,心知趙禹還是沒有打消遊歷天下的決定。她俏臉一冷,將一個包裹丟給趙禹,冷漠道:「今日見一面,或者就是永別了。你要光復漢家河山,我卻要保大元社稷,往後縱使見了面,都是敵人,不是故交!你不用記著我,我也不會記著你,大家往後再不相干。」
趙禹接過包裹,只覺內裡極重,拆開來看,卻見裡面琳琅滿目許多東西。有四錠十兩重的官鑄銀,還有一堆散碎銀錢,最多是各種療傷解毒治病的丹藥,種類齊全,趙禹完全設想不到。一想到這些東西全是小郡主為他準備,心中越發慚愧,低下頭去說不出話。
良久之後,他才抬頭凝聲道:「敏敏,你待我諸般好,我卻沒一點回報。國破之人難許重諾,我、我……」
他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說道:「你一直好奇我練的什麼心法,我手錄下來送給你。這套養氣法,是我從一位前朝異士的筆記中演化出來,也是我唯一能拿出手來送你的東西。」
小郡主接過那冊子,看也不看丟在桌子上,冷聲道:「東西我收下了,你走吧。」
趙禹張張嘴,卻著實不知該說什麼,只是對著心口擂擂拳,然後便離開了。
直到趙禹走下樓去,趙敏才站起身,將那冊子捏在手裡,問向門外的苦頭陀:「苦大師,他的本領到了什麼程度?」
苦頭陀思忖片刻,伸出兩根手指。
「這樣子,夠保命了吧……」
第011章 童兒始知江湖險
出了元月,積雪漸消。
趙雍返鄉時,趙禹托辭自己要留在大都跟隨兩位兄長一起讀書,待父親離去後,他便留書一封離開了家。
出了大都往南便是直隸,趙禹放馬奔馳,一天時間趕到大興縣。其時距離大都尚近,景致還未變化,連綿野地有大片被圈起來充作馬場,所見者多是蒙古人及色目人,招搖過市,漢人依舊小心處事,惶恐度日。
趙禹年已十歲,因為習練武功的關係,望去似是十三四歲的少年,扮作一個遊學士子,打馬馳騁,倒也頗覺快意。
他並沒有一個固定的目的地,倒也不是漫無目的,只記得書上講前宋時山東有大寇宋江,手下豪強無數,時至今日或許還有殘留的後代精通武技,便想要去見識一下。
在大興縣投棧後,趙禹會鈔時包裹裡銀錢跌落一些,得店小二幫手撿了回來,也並未在意。到了晚上練過養氣法正欲睡去,忽然嗅到房間裡迷漫起一股異香,心下疑惑之際卻忽覺得頭腦昏沉欲睡。
片刻後,又聽到外間有人壓低聲音說道:「那小子可麻暈了?」
接著便聽到店小二的聲音:「掌櫃的放心,我是用了加大的量,莫要說區區一個少年,就是一頭壯牛,這刻都暈的不能再暈了!」
然後趙禹就聽見房門閂被輕聲撥開,兩個烏黑影子貓著腰溜進來。
「手腳乾淨些,下手要穩,莫被血污了被褥!」
這時候趙禹驚駭欲絕,哪還不知自己入了一家黑店,這掌櫃與夥計竟要謀財害命。長到這麼大,他哪經歷過這些事,手足駭得冰涼,只蓄足了力氣待那店小二持尖刀湊來時,驀地翻身一掌拍上那小二的頭顱。
黑暗中只聽一聲慘叫,隨即便咕嘟一聲,店小二栽倒榻前,手中尖刀也匡當落地。
「笨傢伙,這樣都能跌倒!」掌櫃的一邊罵著,一邊走過來,正俯下身要撿起刀子,後背陡然挨了一擊,同樣步了夥計的後塵。
趙禹兩記得手,卻並未放鬆,夜幕裡粗喘半晌才敢摸索著下床,摸出火折子點起油燈,轉頭再看,卻發現那掌櫃與夥計竟都七竅流血而死!
我殺人了!
趙禹腦海中空白一片,只迴盪這一個聲音,一時間僵在原處動彈不得。良久之後燈油燃盡,視野再次恢復黑暗,他才陡然醒覺,心中惶恐至極,摸起包袱黑暗中衝出房去,到馬廄裡牽了自己的馬連夜奔逃。
一路狂奔直到午間馬力枯竭,趙禹才漸漸降下速度。進到樹林裡吃了兩口乾糧,卻想起那兩個掌櫃和夥計七竅流血的慘狀,突然又抱著心口嘔吐起來,直至淚水淌滿臉頰,他才喘著氣背靠大樹而坐。
一腔熱血學得精湛武藝,滿心想要驅除韃虜恢復漢家江山,沒想到第一陣卻是殺了兩個漢人。趙禹心中悲涼無比,心中忽的生出棄世念頭,只覺世間皆醜惡,不欲再多呆一刻!
正灰心喪氣之際,忽聽前方隱約有獰笑喝罵聲,慘叫告饒聲,他急忙翻身上馬,向前方行去。
衝上一個緩坡,趙禹就看到一個蒙古人在抽打一對漢人夫妻。那夫妻兩個本就衣衫襤褸,又被抽打的皮開肉綻,模樣慘不忍睹。偏偏那蒙古人暴虐不肯罷休,一邊抽打著一邊張揚大笑。
趙禹心中騰起怒火,撥馬上前。離得近了,不待那蒙古人反應過來,他躍下馬去,擰身一記鞭腿正中蒙古人心頭,將之抽出數丈有餘。趙禹現時一腿能踢斷碗口粗的樹幹,那蒙古人正挨了一記,胸膛骨折塌陷,未及落地便已氣絕。
趙禹不看那蒙古人,彎下腰將兩夫妻扶起來,安慰道:「你們放寬心,那人死了,不會再毒打你們!」
「你、你殺了他?」那個丈夫瞪大眼望向蒙古人屍首,臉色惶恐無比。
趙禹點點頭,卻沒想到那男人前一刻還懦弱無比,下一刻便凶狠的撲向自己,厲呼道:「惡徒,你不要走!你竟殺了人,快隨我去見官償命!」
趙禹登時惘然,一時掙扎不開。而那女人也尖叫著撲上來廝打,狠狠抽了幾個耳光。
「住手!」趙禹雙臂一振掙脫開,怒喝道:「你們兩個不講道理,我救了你們不道謝就罷了,怎麼還為難起我來?」
「惡徒,殺人狂魔!你殺了我家老爺,我們兩個還有命在!他打罵再狠,只要留下一口氣我們就能活下去!現在怎麼辦?老爺死了,完了、全完了!」
男人撲在地上兀自不罷休,撿起石頭劈頭砸向趙禹,女人則一邊哭著一邊往他身上吐口水。
趙禹表情僵硬,呆若木雞。
那夫妻倆又扭打上來,趙禹恍若未覺,只癡呆站立。待到他們廝打倦了,兩個人抱頭痛哭,如喪考妣。
「哈,哈!這世道,狗日的世道!」
良久之後,趙禹驀地仰天笑了起來,笑聲中悲愴無比。
他走到馬前摸出兩個十兩重銀錠丟給那兩人,然後上馬離去。
紙上得來終覺淺,趙禹只知世道凶險,卻不知竟險成這個樣子。財若露白,便遭橫禍,救人危難,反倒將人推入深淵!原來這世道,漢人江山,元人朝廷,都無什麼差別。升斗小民而言,衣食豐足,安居樂業便是頂了天的好日子!活下去啊,還能有什麼更深奢求!
「不過,他們想要什麼,和我有什麼干係!我只知道,先祖手上丟了江山,有生之年我若看不到漢人重做神州之主,一生都不會安寧!」
這般一想,趙禹心中再無彷徨。殺人而已,不拘漢人蒙古人,若是惡人,就殺的有理。今日不殺,明日也要殺!
胸中鬱鬱得以排遣,趙禹心思又靈活起來,回想起昨夜那番凶險,禁不住生出一層冷汗。倘若自己真被迷藥麻暈了,這會兒或許造成了亂葬崗上一截殘屍!
他心中又有疑惑聲,自忖道:「聽那店夥計講,對我都是用了加大份量的迷香,而我卻只是感到一陣頭暈,這是為何?莫非因我修煉了武功,身體都比尋常人還要抗毒?不論怎樣都好,以後投店飲食上一定要注意,莫要再著了道。」
趙禹卻不知,他能抵抗迷藥,不止因為內力精湛一個原因,還因為服用了大回還丹至今絕大多數藥力都還積存體內,自然能抗毒。不要說鄉村野店的劣質迷香,哪怕江湖上最頂尖霸道的迷藥,也奈何他不得!
三月,雨水充沛,黃河決堤,山東一地水患成災,盜匪橫行。
「大家加把勁,夜裡趕去東昌府過夜!」
燕雲鏢局的鏢頭程峰騎著一匹棗紅馬,在長長的隊伍側方大聲喊道。原本屬於鏢局的貨車只有五輛,但一路上有些獨身客都貪鏢局人多勢眾湊上來一路行,這隊伍便越來越龐大。燕雲鏢局名聲在外,自然做不出驅趕蹭鏢人的事情,只是隊伍越來越引人矚目,讓鏢頭心下有些不安,力保每日都在城裡歇腳。
連日下雨,道路泥濘,載滿貨物的貨車極難前行,須得七八個大漢合力往前推,才能走得動。這般模樣,鏢局裡趟子手們自然唉聲嘆氣,直道這一番遭罪真是不值當。
趙禹穿了一身麻布衫,渾身被雨水浸濕,一身泥點,卻還手把住車轅用力往前推。
早在一個月前未出直隸,趙敏小郡主給他準備的銀錢就花光了。趙禹索性將馬也賣了,恰逢燕雲鏢局的鏢隊招打雜,便應募進了鏢隊。隨行一個月下來,餐風宿露,身上本有的稚氣消磨了許多,身體也漸漸打磨出來。加之他內功已經頗具火候,捱下來並不艱難,且比一般鏢局壯漢還要有韌性。
在他身前是鏢局的一個老夥計趟子手,名叫陳八斤,身子看著壯碩,卻慣會偷奸耍滑。這時候那陳八斤咬著牙一臉吃力狀,只趙禹看得見其實他雙手只是虛抬著,根本沒有碰到車。
凡奸猾者話必然多,陳八斤自然也不例外。他喉嚨裡間或吼一聲,然後望著馬上的程鏢頭,低聲嘀咕道:「這個程鏢頭真是好運氣,進了鏢局不過三年,就混到能帶隊出行的鏢頭位子。嘿,可惜了我老娘沒給我生一副好皮囊!」
趙禹在後面問道:「陳大哥,做鏢頭看的是手上功夫,和皮囊好壞有什麼關係?」
那陳八斤談性頗佳,回頭說道:「趙小子你不知啊,旁人做鏢頭看得自然是本領,只這程峰靠相貌才到這一步!他本領如何大家倒不知,只看見莫老鏢頭的閨女經常給他洗衫洗襪。你說說,這裡面難道沒有什麼貓膩?」
趙禹低頭笑笑,不再說話。
「嘿,你還別不信!這一番走鏢你做的好,回到大都保不齊就能留在鏢局做個正經趟子手,大把時間去看。話說回來,趙小子你這幅皮囊比那程峰不知好了多少倍,嘖嘖,只是嫩了些。不過這也好,宮總鏢頭正有一個八九歲的千金。講真的,趙小子你以後發達了,可莫忘了照應照應哥哥我啊!你是個伶俐人,自然覺得出隊伍裡只我待你和氣!」
「小弟若有那一天,自然不能忘了陳大哥!」
趙禹隨口應了一聲,他棲身鏢局,為的是學一學行走江湖的經驗,可不想長久呆下去在鏢局裡熬資歷。他都看得出,這一支鏢隊裡三個鏢師加上幾十名趟子手,真有功夫的很少,大多仗著一股蠻力氣練了些粗鄙把式,反倒只有那被陳八斤污做吃軟飯的程鏢頭才真有兩下子,不過也不算太出奇。
手下多出工不出力,那程鏢頭雖然心焦,終究還是沒能在天黑前趕到東昌府,只得尋了一個開闊地紮營露宿。
疲累了一日,趟子手們無精打采去扎帳篷。那陳八斤自與趙禹一隊,頤指氣使的叉腰指揮,自己卻不動手。他望著遠處,嘴裡不住念叨:「可千萬不要出岔子,可千萬不要出岔子……」
結果不知是否他烏鴉嘴做了准,岔子還真就來了。稀薄夜幕中有幾匹馬衝過來,根本不理會鏢局打出的旗語警告,擺明了來者不善。
趙禹隨隊到現在,還是第一次看見劫鏢人,心下好奇興奮,拋下繩索就衝上去。
第012章 忽聞江湖屠龍事
「燕雲鏢局通行寶地,來者止步!」
隨著來人漸漸逼近,那鏢隊的頭領程鏢頭大踏步迎上前,手持利劍朗聲喝道。
趙禹很快就湊到最前沿的地方,看到來人只有三個,年齡相仿,相貌都相仿,好似是同胞的三兄弟,各自腰上圍住一根鐵索。
這三人一直衝到距離鏢局一箭之地才翻身下馬,抱拳對程鏢頭說道:「清平灣鄧家三兄弟,拜會燕雲鏢局!」
趙禹在一邊看得興致勃勃,心道本就是來劫鏢做的豪奪事,卻還這般彬彬有禮報上自家名號,難道就不怕鏢局過後尋仇?
他耳邊卻聽到身後那些趟子手鬆一口氣,細聽下才曉得原來這般報上名號算是文劫,通俗些便是打秋風,意思是沒有把握完全吃下鏢隊,所以明刀明槍來較量,有多少本事鏢局給多少銀兩,過後兩不相干,鏢局也不能再糾集人手去尋仇。
下一刻,那程鏢頭還劍入鞘,拱手道:「原來是清平鐵索子,失敬失敬。」
說罷,他揮揮手打個手勢,身後便有人跑上去,托個盤子裡面放著三十兩銀子。
「嘿,我們兄弟以禮相待,卻也不是窮叫花子,還是手底下見真章!」那鄧氏兄弟掃了一眼托盤,不屑道。
那程鏢頭也不多說廢話,只是平端起劍,說道:「請!」
鄧家老大開口道:「我們三兄弟一條心,你們須得再出來兩個人,這才算公平!」
程鏢頭往身後掃一眼,隊伍裡另外兩個鏢頭只得硬著頭皮走上去,顯然沒有必勝的信心。話不多說,六個人分作三隊很快就打了起來。
趙禹見到那鄧家三兄弟抖出腰間鐵索,約莫有五尺長,揮舞起來風聲獵獵。鏢局裡的三位鏢師,程鏢頭自是用劍,其餘一個持雙刀,另一個則用棍。武器上先是那鄧家三兄弟佔了上風,鐵索舞動起來等閒近不得身,兩個鏢師登時落了下風,只那程鏢頭進退之間還有章法。
在大都時趙禹並未學過鞭法,這時候有機會見識到,自然加倍認真。看過幾個套路後,很快覺得興味索然,他雖然不識鞭法,眼力卻還有,鄧家兄弟這鞭法粗狂有餘,機巧變化卻少,所仰仗的除了兵器便利,便是大力氣,無甚可觀之處。偏偏那兩個鏢師步步後退,竟完全落了下風被壓著打。趙禹恨不能以身代之。
「啊呀!」
接連慘叫聲響起,兩名鏢師先後落敗,只有那程鏢頭還在支持。不過其餘兩個收拾了對手後,全都湊上來,三根鐵索壓迫過來,程鏢頭壓力陡增,劍圈舞得越來越小。又支撐了片刻,他格開欺身的鐵索,連連喘息,又向身後打了一個手勢。
這一次鏢局又捧出來一個托盤,只是上面的銀兩已經變成了三百兩。
「這般簡單就收了三百兩銀子?」趙禹詫異的瞪大眼,見那三兄弟抱拳離開,眸子一轉,抽出鏢車上一根齊眉棍,悄悄離開了隊伍。
那鄧家三兄弟離得鏢隊遠了,三人對視大笑起來。
「這燕雲鏢局真是落魄了,自從兩年前宮九佳斷臂不再行鏢後,更是徒有虛名!要我說,這一次我們乾脆直接搶了這一趟鏢!」鄧家老三摸著一個銀錁子說道。
鄧老大搖搖頭,說道:「三弟你莫小看了燕雲鏢局,宮老頭雖然垮了,但樹大根深,這燕雲鏢局還是有幾個好手的。旁的且不說,光那程峰若真動……」
講到這裡,他陡然收聲,原來前方路上出現一個少年,手持齊眉棍正笑吟吟望著他們。
「兀那小子,長沒長眼?你攔著爺們路了,快滾到一邊!」鄧老三怒喝道。
趙禹也不惱,揮起棍來掄個大圓,氣貫雙臂陡地向前一刺,便聽棍端啪的一聲爆出氣震聲。
「你們看我這本領,能值多少銀錢?」
見到這一幕,鄧家三兄弟表情登時嚴肅起來。那鄧老大撥馬上前一步,抱拳道:「我們三兄弟夜間趕路,打擾到朋友,多有抱歉。不知朋友是哪一路的,可否報上名,大家親近親近,相見歡。」
趙禹表情一滯,片刻後才知這鄧老大是忌諱自己要攀交情,卻與自己設想他們拱手捧出銀兩的畫面相去甚遠。他有些尷尬,悶聲道:「打劫而已,要不要那麼多說道?相見歡,我還烏夜啼呢!」
他隨口一說,卻不知自己這話已是結結實實給了那鄧老大一個耳光,鄧家三兄弟臉色登時陰鬱下來。
那鄧老三更大吼道:「大哥不要與這不上道的小子多說廢話,他只一人,怕他作甚!」
三人心意相通,躍下馬來犄角而站,揮臂抖鞭齊如一人。
趙禹長棍一抖,身如匹練插入那三人當中。他身法精妙,那三兄弟只覺眼前一花便被欺身,竟看不清對方的動作,心下更是驚悸。待要收回鐵索去阻攔,那鄧老大只覺胸口劇痛,渾身氣息登時一瀉,癱倒於地。原來趙禹長棍脫手,直刺他的膻中要穴,勢道之猛,一擊便摧垮他渾身勁力!
一擊得手,趙禹甩腿踢上棍梢,長棍橫掃,正抽中鄧老二臉頰。
這時候,鄧老三才有所反應,揮起鐵索猛抽過來。
趙禹驀地側身,鐵索擦著鼻尖抽空。他伸出右掌切向鄧老三耳畔,翻掌向下一拍,穿雲掌力輕輕一吐,鄧老三便覺渾身酥麻,腳踝一軟便跪了下來。
呼吸之間,兔起鶻落,鄧家三兄弟皆被擊倒!
趙禹撿起齊眉棍,心中忽有所感,望著明月嘆息一聲:「寂寞啊!」
片刻後,鄧家三兄弟囊中銀錢便盡數落入趙禹手中。除了鏢局所出那三百兩,這三兄弟合身上下還有百餘兩銀子都被趙禹搜刮來。眼見到自己臨時起意,隨手做了一樁黑吃黑的買賣竟然有如此豐厚收穫,趙禹甚是喜悅,將銀錢收進腰間包裹裡,然後又丟下幾兩散碎銀子,嘿嘿笑道:「小爺我倒是相見歡,你們且在這裡烏夜啼吧。喏,留下一些錢去看跌打,技藝不精就不要做打劫這種高風險的行當了。」
悄悄溜回營地的時候,陳八斤正在悶頭紮著帳篷,抬頭看見趙禹走過來,不滿道:「方纔你去哪了?」
趙禹捂著肚子說道:「許是受涼吃壞肚子,我剛才尋個僻靜地方解決了一下。」
「哦,怪不得剛才沒見到你。」陳八斤說了一聲後,忽然捂著肩膀抽一口涼氣,說道:「唉,不成了!剛才與人惡鬥一番,雖然把人打退了,我肩膀也挨了一下。這會兒吃痛得厲害,使不上勁道,你來扎帳篷吧。」
趙禹囊中乍厚,心中正歡喜之際,也不去說破他,自去紮起帳篷來。
夜裡吃過飯,除了守夜的趟子手外,其餘人都鑽進帳篷裡休息起來。
陳八斤白天不出力,到了晚上精力卻旺盛起來,拉著趙禹跟他吹噓起自己的威風事。趙禹只是有一聲沒一聲應著,陳八斤見他無甚熱情,似覺受了輕視,忽然低聲神秘道:「趙小子,我跟你講一件事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趙禹隨口道:「嗯,你說。」
「你可知道咱們宮總鏢頭為什麼被人斬斷左臂?」陳八斤壓著聲音問道。
趙禹連總鏢頭什麼樣子都不知,哪裡會知道這個問題。想起那鄧家三兄弟的話,似乎這宮九佳總鏢頭在江湖上名望不小,被勾起了興趣,便問道:「為什麼?」
陳八斤得意道:「這件事只我知道,鏢局裡其餘人全都是瞎猜。」
趙禹心道多半你自己瞎猜才是真。
「要講這事,先要說起武林上極要緊的一件事,便是那屠龍刀!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你聽說過沒有?」陳八斤又問道。
趙禹搖搖頭,卻疑惑道:「屠龍刀?好霸氣的名字,卻也不過是一把刀而已。什麼號令天下莫敢不從,難道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要聽一個死物的命令?又不是皇帝的傳國玉璽!」
陳八斤豎起食指搖了搖,說道:「這就是你們後生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那屠龍刀取這麼霸氣的名字,自然有道理。據說那把刀威力無窮,我握在手裡只要心裡一想,你立時就會身首異處!這般神器,你想想,天下哪個人不害怕?」
聽到這裡,趙禹便知這陳八斤又在胡言亂語。他勞累一天,剛才又去做了一件黑吃黑的事情,哪有精力再聽他胡吹大氣,翻個身便睡了。
陳八斤卻還不罷休,搖著趙禹肩膀兀自說道:「我說的是真的,咱們宮總鏢頭就是被這把刀砍去胳膊的。你想想,總鏢頭那麼厲害的人物,若真打起來,誰能是他對手……」
第013章 路見不平做俠士
半個月後,鏢隊終於到了此趟行鏢的目的地,山東東平府。
貨物交接停當後,趙禹也領到他勞累將近兩個月的工錢,四兩七錢銀子。趙禹如今都是囊揣四百餘兩銀錢的小富豪,區區不到五兩的銀錢自不看在眼中。不過他進入鏢隊也不是為了賺錢,一路跟隨下來,學到許多行走江湖的經驗,對趙禹而言,這才是最寶貴的財富。
這一趟行鏢下來,趙禹任勞任怨,比許多正當壯年的趟子手都服管教。那年老的鏢師都看在眼中,果然出言要留趙禹,只是趙禹志不在此婉拒了。
離開鏢隊後,趙禹在東平府遊蕩幾日。他自幼錦衣玉食,行鏢這段時間卻吃了許多苦,而今囊中銀錢豐厚,自不肯苛待自己,換了簇新綢衫,又恢復翩翩公子形象。
趙禹還記得來山東的目的,在東平府裡便著意打聽梁山遺故消息。只是終究事隔兩百多年,而今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大寇宋江的事跡,或有隻言片語,也盡語焉不詳,倒讓趙禹頗覺失望。
這一日,他行過鬧市,看到某一處人頭攢動似是有些熱鬧,心下好奇,便湊上去要觀望。當他擠進人群裡,看到一個賭坊的牌匾,那賭坊門旁懸掛一人,卻是自己舊相識,那燕雲鏢局的趟子手陳八斤。
那陳八斤雙手被縛,吊起來離地面五尺有餘,他蓬頭垢面耷拉著腦袋,唇角乾裂似是已經吊了頗長時間。
既然是舊相識,就不好袖手不理,趙禹撥開人群湊到陳八斤身下,低笑道:「陳大哥別來無恙?我只聽做臘腸要懸掛風乾,你這般模樣卻是為何?莫不是學了某樣高深的練功法門?」
那陳八斤頭腦本昏沉,乍聽見趙禹聲音覺得幾分耳熟,抬頭望卻看見一個陌生身影,待得仔細望了片刻才分辨出。他咧著嘴哀嚎道:「原來是趙老弟,你這模樣可是發達了?快來救救哥哥吧……」
趙禹正欲再開口,卻見賭坊裡衝出幾個打手,指著趙禹大聲道:「那少年你且退去一邊,這外地人著實可惡!他自賭輸了卻不認賬,反污我家詐賭!這等奸猾人就該狠狠罰,你不要自尋麻煩!」
陳八斤的脾性,趙禹多有領教,聽賭坊人講,心下已經信了八分。
那陳八斤聽到賭坊人的聲音,大聲乾嚎道:「爺爺唉,小的真的知錯啦!下次再也不敢啦,您老人家饒了我吧!」
聽陳八斤這般沒節操的告饒,趙禹都覺丟臉,倒不好貿然插手。只是既然站出來,也不好就這樣退去,正踟躕際,場中又生變化。
圍觀眾人排開一條路,那燕雲鏢局的程峰鏢頭帶著幾個精壯趟子手走進來。他面沉如水,掃了陳八斤一眼,卻看不見陳八斤身旁的趙禹。
陳八斤瞅見程鏢頭,嘶嚎聲愈大了起來:「程大哥您老總算來啦……兄弟我、我,嗚嗚,我差點沒命再見您了!」這模樣,就好似那程峰是他親父一般,哪還有跟趙禹談起程鏢頭的輕視樣子。
程鏢頭眉頭一皺,走到賭坊門口對門內抱拳道:「大都燕雲鏢局程峰拜會四海賭坊東主!」
片刻後,賭坊裡眾打手簇擁一個二十多歲年輕人走出來。那年輕人望了程鏢頭片刻,問道:「你可是為了掛著那粗坯而來?」
程峰俊面一紅,狠狠剜了陳八斤一眼,才說道:「在下馭下不嚴,手下兄弟擾到貴坊,合該請罪。只是我這兄弟該當罰的也罰了,還望貴東主看在我家宮總鏢頭面上,放過我這兄弟。」
那年輕人卻不吃這套,掏著耳朵回道:「我家和你燕雲鏢局可沒什麼生意往來,無甚情面可講。你既來保那夯貨,須得按照我家規矩來!這夯貨欠了十兩銀子賭債,又污我四海賭坊名聲,合共五百兩銀子。交錢領人,不再廢話!」
圍觀眾人齊刷刷哇了一聲,這時節五百兩銀子可著實是筆巨款!
程鏢頭聽這年輕人如此刁難,臉上顯出惱色,提起腰間長劍,朗聲道:「江湖事江湖了,在下請教!」
「呵,原來是恃強凌人!你們這群外鄉人,可是小瞧我東平府無人!旁人懼你,我卻不懼!」年輕人眉頭一挑,除下外衫露出一身勁裝,從手下那裡接來一柄單刀,然後步下場去。
瞧得兩人一言不合便要械鬥,趙禹才覺出幾分江湖味道,只是這爭執的緣由,卻著實上不了檯面。
看熱鬧的人可不肯以身犯險,圍觀圈子陡然擴大起來,留出足夠騰挪輾轉的空間。
很快,那兩人便較量起來。
這程鏢頭的劍法,趙禹都有見識到,曉得頗有造詣。他卻好奇,這年輕人能有什麼手段,居然也這般自信?
兩人戰起來,刀光劍影交擊聲不絕於耳。
趙禹學過三路刀法,貼身短打的趟地刀,套路繁複的鴛鴦刀,以及大開大闔的霸王刀。他瞧著那年輕人刀法套路,與自己所學的刀法相映照,看得出這年輕人刀法另出機樞,專重刀法「削、掠」兩訣,不走中門,施展起來潑風一般,一刀緊似一刀,漸有亂花迷人眼之勢。
相對而言,那程鏢頭則有些施展不開,許是因為陳八斤做事太丟臉,沒了那夜惡鬥鄧家三兄弟的威勢,漸漸落到下風。鬥出百招外,匡噹一聲,卻是那年輕人刀背拍上程鏢頭持劍之手。程鏢頭手上吃痛,把持不住,長劍便落在地上。
年輕人收刀後躍,笑吟吟望著一臉慘白的程鏢頭。
程鏢頭面色慘淡,彎腰撿起長劍,沉默良久後忽的說道:「程某技不如人,貽笑大方,願斷指謝罪!」
說罷,他手腕一翻,劍刃竟迅速斬向左手。突然間,他虎口劇痛,長劍被再次擊落!程鏢頭猛抬起頭,想要看是誰出手阻止了自己,卻只看見一個少年貓著腰在地上尋找東西。
「勞駕讓一讓!」
原來,趙禹情急下找不到趁手東西,順手從囊中摸出二兩重一個銀角子擊落程鏢頭手裡的長劍,過後卻心疼得很,趁著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急忙彎腰去尋找。
原本程鏢頭悲壯之舉卻因趙禹這一舉動變成鬧劇,對峙雙方竟都僵直起來,不知接下去如何進行。
總算從一名賭坊打手腳邊撿回銀角子,趙禹站起身後,恢復一臉正氣的模樣,拱手道:「這位程鏢頭為救自家兄弟,甘心自殘,是個好漢子。我路見不平,倒要幫他一幫!」他絕口不提認識陳八斤這事,丟不起那個臉。
那年輕人方擊敗強敵正顧盼自豪之際,眼見到又有不怕死的來捋虎鬚,單刀一挽,朗聲道:「報上姓名,亮出你的兵刃!」
「我啊,我是個無名小卒。兵刃就是這一雙肉掌,趕緊打過吧,再耽擱要錯過飯點了。」趙禹撩起衣衫下擺掖在腰間,擺出兩隻手掌。
程鏢頭自然不識趙禹,不過他身後一名趟子手卻認了出來,忍不住驚呼道:「這不是鏢隊裡新招的雜工,名叫趙禹那小子?」
「什麼?雜工?」年輕人聽到這話,頓時怒起,揮刀砍下,怒喝道:「小賊敢來辱我!」
方纔趙禹在一旁早將年輕人刀法套路瞧個清楚,待他雙肩一提便猜出他下一步刀勢變化,好整以暇閒庭漫步般伸出右掌,將刀背壓下,穿雲掌力驟然一吐!
那年輕人只覺刀勢猛地一沉,隨即便知趙禹內力精妙,這般人物怎麼可能是區區一個鏢隊雜工!定然是燕雲鏢局那趟子手使了壞心思故意講來要亂自己方寸,這般一想,他登時變得認真起來,將自幼練習純熟的刀法套路行雲流水施展出來。
行家出手便知端倪,程鏢頭雖一時間落敗,但與年輕人武功都在伯仲之間。他只看趙禹出一招便也瞧出這少年不凡,同樣不信趙禹竟會委身鏢局做個雜工,心思與年輕人一般,怕趟子手胡言惹惱趙禹,回頭瞪了那趟子手一眼,怒道:「這位少年俠士肯出手義助我們,怎可胡言亂語貶低了他!」
那趟子手只覺趙禹眼熟,卻因他換了衣衫打扮,聽程鏢頭這般斥責,也不敢再篤定趙禹就是自己認識那個少年。
穿雲掌繁複多變,每一式諸多變化分拆再組合,配合趙禹精妙身法,如狂風一般令人眼花繚亂,偏生每一掌勁力都十足。旁人在一邊觀戰,只看見趙禹衣袂飄飄,出掌如風吹梨花千瓣落,煞是好看。
只有那場中年輕人才有苦自知,他自幼苦練刀法,自覺已經算得上登堂入室,如今遇上真正高手,才知自己坐井觀天可笑。廝鬥這麼長時間,他竟連一招完整招式都不曾施展出來!本來以為少年力弱,想要堅持下去尋覓對方破綻,卻不料這少年氣息竟比自己悠長太多,想是內力精湛紮實。未拖垮對手,反倒自己竟漸漸不支!
被懸掛起來的陳八斤自然曉得趙禹身份,見這個一貫憨厚的小雜工本領竟然這般出眾,想起自己一向來自恃老資格欺負這少年,後背先是冒出一層冷汗。片刻後他又忽的高興起來,心道老子蹉跎半生,到中年卻否極泰來結識一個武林高手做兄弟,往後哪個還敢給自己甩臉子看!這般一想,他便大吼道:「趙兄弟加把力氣,替哥哥我斃了這飛揚跋扈地頭蛇!」
聽陳八斤這喊聲,先前遭了斥責那趟子手終於篤定,大聲道:「不會錯的,這少年俠士正是鏢隊裡的小雜工趙禹!」
許是三人成虎,程鏢頭這時候也迷糊起來,心道若真有這一層關係倒是極好。看這少年年紀輕輕,武功已經超凡脫俗,必是名門高足。而如今燕雲鏢局因總鏢頭斷臂正日漸沒落,若能禮聘這少年留下,異日何愁不能重新崛起再振雄風!
眾人心思各異,那年輕人卻越發窘迫。又戰數合,他刀勢猛地加快幾分,堪堪將趙禹逼退幾步,陡然棄刀抽身急退,兩手搭在肋間驟然一揮,便見兩點寒芒猛地射向趙禹!
「卑鄙!這小子戰不贏,竟用暗器!」
第014章 梁山孤塋話前事
早在那年輕人刀勢變化之初,趙禹心中便警惕,雙掌豎起如門板一般護住身前要害。而當那寒芒射出時,他仍覺驚詫,這暗器之迅猛,哪怕看見了,竟根本沒餘暇躲避開!
倉促間,他只分辨出暗器並非射向要害而是直取雙臂。既然避不開,他索性不再躲避,搶步上前,先覺兩臂劇痛,然後陡然出腿,將那年輕人踢翻在地!
轉變電光火石之間,年輕人雖偷襲得手使得趙禹雙臂各插一柄飛刀,而他也因力竭而被趙禹踢翻在地,好片刻動彈不得。
「暗器傷人,不是好漢!」
不止燕雲鏢局人出言喝罵,圍成一周觀戰的東平府民眾也紛紛發出噓聲。
程鏢頭見趙禹負傷,急忙衝上前,截住他臂上血脈,然後說:「我要拔出飛刀才好處理傷口,少俠您吃不吃得痛?」
趙禹臉色蒼白點點頭,待得飛刀被拔出,卻是痛得渾身顫抖。行走江湖,他還是第一次負了傷。
好在那程鏢頭手法都嫻熟,片刻後就倒上金瘡藥幫趙禹裹好傷口,這才長身起對趙禹深揖道:「程峰多謝少俠高義出手相助!」
雖然傷口已被處理,趙禹還是因失血而唇角發白,也不便抬手,只說:「可惜了我這二十兩買來只穿了幾天的衣衫。」
這般不搭的回答,程鏢頭還未聽過,面色一滯卻不知該如何接口。
這時候,那年輕人也被打手們攙扶起來,大聲道:「你的衣衫,我來賠。」
他走上前,對趙禹抱拳道:「你的本領遠勝過我,不過我都不是好惹的。飛刀傷你雖然不是光明手段,但我家這飛刀絕技都傳承了幾百年。你老實回答我,若是我早叫明瞭要飛刀射你,你躲不躲得過?」
趙禹又想起那絕快的兩柄飛刀,思忖片刻後才苦笑搖頭道:「你家傳承幾百年的技藝的確不凡,就算預料到了,我也真的躲不過。你這人都算不錯,只傷我雙臂卻沒傷到要害,所以我踢你一腳也收了五分力,否則這會兒你早嘔血死了。」
年輕人卻不信,扯開衣襟卻看見胸膛上已經鼓起一個烏黑印記,週遭浮腫一團,才知趙禹所言不虛,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喂,我說!你們要講什麼,先把我放下來可好?」臘腸般被吊起的陳八斤大聲哀嚎道。
年輕人自認弱了趙禹一籌,便將陳八斤放下來,告誡他禍從口出,不再提要賠償的事。
陳八斤正因結識一個高手兄弟而欣喜,解脫後便撲到趙禹身上大哭,聲音淒慘至極彷彿死了老爹一般。趙禹不耐煩被他糾纏,一腳將他踢出去。
程鏢頭本來還要與趙禹攀談,見到這模樣哪還有臉面留下來,只得告辭離去,又吩咐手下打聽清楚趙禹落腳處,稍後才去酬謝。
那年輕人都很爽快,直接命人奉出五十兩銀子算作賠償他的損失。而趙禹也不是個迂夫子,尤其明白了行走江湖銀錢開道的重要,自然笑納。
一番斗下來,加之受了傷,趙禹便隨那年輕人入賭坊內休息片刻。不過他也知雙方還遠未到化敵為友,茶水糕點之類一概不沾,只與年輕人談論幾句。
趙禹從談話中得知,這年輕人姓李,祖居東平府。他尚記掛著搜尋梁山隱遺,便開口問了幾句。
年輕人思忖片刻後,給趙禹指了一條路徑,是通往梁山遺址的道路。
待精力恢復少許,趙禹便告辭離去,回到自己投宿的客棧。程鏢頭幫他處理傷口所用的金瘡藥效果都不錯,半日下來雙臂已經不像最初那般疼到入骨,只是輕易還用不上力。
回到客棧後,趙禹取出趙敏小郡主給他準備的藥物,找到益氣補血的丹丸吞服兩粒。望著琳琅滿目的藥物,彷彿那小丫頭正巧笑倩兮立在眼前,不由覺得一陣神傷。
趙禹在客棧休息了三天,其間那程鏢頭專程來道謝,言語中多有招攬趙禹到燕雲鏢局的意思。只是趙禹志不在此,便假裝不知搪塞過去。
待臂傷養的差不多,趙禹離開了東平府,順著年輕人指的道路,一路穿州過府到了梁山。
山東水澇越發嚴重,趙禹一路行來多見流民餓殍,自己卻無力改變什麼,甚是難受。他只能將身上銀錢盡數換成吃食,沿路佈施下去,救得一人是一人。天下大勢中,一個人的意志終究太弱小,激不起半點浪花。
攀上險峻山嶺,環目四望,想到當年大寇宋江便占此作亂,攪動山東一地不得安寧。兩百年後,此地卻荒涼若斯,人跡罕至,不免寂寥。
梁山上尚有許多宋江盤踞時的痕跡,當年這大寇被招安,過不多久便發生了靖康之難,金人蒙古人交替在這方沃土肆虐,無人再有暇理會此處,便年復一年存留下來。只是歲月遷移,這些痕跡也盡數破敗下來。
趙禹覽跡訪勝,頗發思古幽情。翻過一處大廳後到了後山,卻看到雜草叢生中隱隱約約露出幾點墳塋。待走上去撥開雜草,卻發現墳前碑石已齊根斷去,不知墳塚所葬者誰。
上山時趙禹曾見這梁山左近甚少有人家居住,便猜到眼前墳或者就埋葬了那大寇宋江並其同伴。想到宋江縱橫北地許多年,臨到了也不過變作道旁野塚,不免唏噓。
正幽思際,趙禹忽聽身後有腳步聲在靠近,豁然轉頭,看到一個著員外服、年約五十的中年人走過來。他見這中年人腳步穩重紮實,氣息悠長,心下便生了幾分警惕。
中年人看到趙禹,只是和煦的點點頭,問道:「少年,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老丈又怎麼會來到這裡?」趙禹反問道。
中年人不以為忤,微笑道:「這幾座墓中前輩,與我家祖上頗有交情,每年老夫都要來上一趟的。」
趙禹聽到中年人這樣講,心下一喜,急問道:「這幾座墳似是那梁山賊寇所留,老丈你莫不是梁山欲孽?」
話講出口,趙禹才覺不妥。若這中年人真是梁山後代,自己這般說豈不是當著和尚罵禿驢!
果然,那中年人聽到趙禹的話後,眉梢陡地跳了跳,哼一聲道:「你這少年不曉事,哪知梁山泊替天行道的大義!況且人死債銷,怎可在先人墓前如此辱罵!不當人子,不當人子!」
趙禹聽中年人這般激烈語氣,激起了好勝心,忽的冷笑一聲道:「替天行道?真是個絕好說辭,他聚嘯山林,又不知做了什麼合乎道義的大事?」
「你這般年紀,哪知前朝舊事。前宋時那徽宗皇帝昏庸無道,朝中皆是奸佞阿諛之臣。宋大頭領急公好義,迫於無奈才起兵作亂,麾下所聚皆是一時豪傑,解萬民於水火,難道還稱不上替天行道?」中年人沉聲說道。
趙禹笑一聲後,說道:「老丈莫欺我年幼不曉事,那宋江本是鄆城小吏,靠了手中些微權柄賣好江湖浪蕩之人。我不知他如何急公好義,卻曉得公門胥吏最是該殺,年月裡要收冰敬碳敬,又有火耗銀錢收益,他能怎樣迫於無奈?多半自家張揚犯了事含糊不過去,才悍然作亂托名與大義。」
見那中年人還要開口辯解,趙禹又說道:「我都看過那些賊寇排名位,都是一般昏庸。正合魏晉時一句話,上品無寒士,下品無士族。這般看來,他也算不得什麼英明之主。」
待到趙禹收聲,那中年人面色鐵青,陰鬱著講不出話。
趙禹倒不好令他太過難堪,對著墳墓拱手道:「不拘怎樣,都是人間一段故事。往事已隨風散去,只有氣節留存人間。這宋江最終全了氣節,老妓從良好過貞女失節,當得起我來拜一拜。」
那中年人聽到趙禹這般說辭,眸中閃過異彩,嘴角抽了抽才開口說道:「小兄弟年紀不大,見識卻深,我遠遠不如。」
這時候,中年人身後閃出兩名奴僕,將幾座墳塋上雜草都除去,然後擺上瓜果祭品。中年人請趙禹過來一起拜了一拜,卻是從側面認可了趙禹的評價。
拜過後,中年人轉頭問向趙禹:「小兄弟不是附近居住的人吧?我聽你口音頗似大都,不知因何來到梁山這裡?」
聽中年人這般輕易就推斷出自己來歷,趙禹倒頗覺佩服,他自己卻是沒有聽口音辯來歷的本領。他點點頭回答道:「我正是從大都來,學得一些本領便想見識一下天下的奇人異士,第一便取的山東梁山。」
中年人仰起頭哈哈笑道:「這倒是巧了,我若不是今日上山來,倒要錯過你這個有意思的小兄弟!不知我可有幸,邀你到家中作客,盤桓幾日?」
趙禹自然點頭答應,與中年人並肩一起下了山,坐上停在山下的一輛馬車。這時候,他才望著中年人好奇的問道:「不知老丈是梁山哪位頭領的後人?」
第015章 李氏飛刀真名世
那中年人撫掌沉默片刻,才說道:「先祖李應,忝為梁山第十一把交椅。」
趙禹思索了一會兒,才記起這李應得封鄆城都統制,又捨得急流勇退,是少數幾個得到善終的人。這些事,本不會出現在正史中,好在趙家旁的不多就書籍多,趙禹倒從幾本可信的野史裡見到這些記載。
這般回想一遍,趙禹說道:「令祖有大智,小子很是佩服。」
從這少年口中聽到對先祖評價頗佳,中年人很是興奮。兩人一路言談甚歡,到夜深時馬車才停了下來。
從交談中趙禹得知,這中年人名叫李純,自先祖李應急流勇退後便世居東平府治下李家莊,偃武修文,耕讀傳家。只是趙禹觀這李純脈跳有力,舉止間頗合動靜之道,所謂偃武修文,倒未必是真的。
深夜看不清這李家莊景致,一路行來李純已將趙禹當做忘年交,特命廚下準備酒菜,還要讓自家兩個兒子來與趙禹見禮。趙禹忙不迭阻止,李純這才作罷。
到第二日,趙禹早早起床,嗅著鄉間晨時涼爽氣息,精神大好。
這李家莊臨山而建,門前有溪水潺潺流過,越過矮牆可看見早有農戶扛著鋤梨去田間耕作。青山清水,阡陌交錯,倒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味。看過這些,趙禹真對兩百多年前那李應敬佩起來,進而嘯傲山林,退則治家有方,倒比許多所謂名臣都有智慧。
這時候,李純也走出房來。他昨夜都睡得極晚,現在看來精神卻很矍鑠,笑吟吟走過來問趙禹可還住的慣?
趙禹點頭道謝,並將方纔那番想法講出來,李純便笑得越發歡暢。
兩人說著話走進房去,飯桌旁卻早早坐了兩個年輕人。看到左首那一個,趙禹的臉色忽的一滯,原來這年輕人正是在東平府城與自己惡鬥一場的四海賭坊東主。
那年輕人都抬頭望過來,看到趙禹和父親並肩走進來,笑容登時僵在臉上,筷子都捏不住掉了下去。
李純見兒子在小友面前失禮,心中不悅,板起臉來剛要訓話,卻見兒子陡地踢翻座椅,指著趙禹喝道:「你這少年不講道理!當日比鬥我飛刀傷你雖然不對,但你怎可跑到我家來跟我父親告狀!」
趙禹都被他這番動作搞得一愣,指了指年輕人,又望望李純,問道:「這便是令郎?」
李純剛被贊作治家有道,卻見到這一幕,臉色騰得通紅。他指著兒子頓足喝道:「逆子好膽,哪個教你在家中撒潑耍橫!趙兄弟是我小友,他又怎的招惹到你!」
年輕人最懼怕父親,見他發怒,登時收起桀驁模樣,恭順下來。這時候,他只無比後悔自己太莽撞,沒有搞清楚狀況便發作,鬧到場面收拾不起來,又瞅見趙禹似笑非笑望著自己,更覺羞憤欲死。
「愣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向客人見禮。」李純又冷哼一聲,然後對趙禹和顏悅色道:「這兩個便是犬子,李慕文和李成儒。」
趙禹點點頭望過去,只見那李慕文模樣謙和文靜,而李成儒便是與自己交手那個年輕人,這會兒正臊眉搭眼低著頭不說話。這兩個,李成儒要小一些,不過也有二十餘歲了。
兩個年輕人站起身向趙禹作禮,只是稱呼上卻犯了難。趙禹雖然比同齡人要壯碩,但終究只是一個十歲少年,比這兩人都小了許多。可是李純都喚趙禹為小兄弟,他們難道真要稱一聲世叔?尤其那李成儒,這可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李純心中正惱李成儒丟了他面子,見他們踟躕起來,怒意更熾,喝道:「你們兩個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難道為父交朋友還辱沒了你們?」
兩兄弟對望一眼,不敢再遲疑,連忙拜下去口裡稱呼道:「世叔好。」
趙禹看到李成儒吃癟模樣,心中樂極,卻連忙避開他們這一禮,嘴裡說道:「兩位賢侄千萬不要多禮,我和令尊是忘年交,咱們各論各的。嘿嘿,各論各的。」他這般一說,倒是不管怎樣論敘都將自己長輩身份給確定下來了。
兩人聽到遠比自己年幼的少年稱呼自己為賢侄,眉眼耷拉成了苦瓜臉,無奈嚴父在一邊虎視眈眈,只得生受下來。
見兩人還算恭順,李純才滿意的點點頭,請趙禹落座用餐,說道:「我這兩個兒子,慕文性子沉穩也愛讀書,只是天分卻一般。成儒倒是機靈,性子卻跳脫不服管束。年歲漸長,倒讓我越發操心起來。」
趙禹斜著眼看見那李成儒側身如坐針氈的樣子,被他所傷些許怨氣總算出了,他笑應道:「常言講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天下間又有哪個做父母的會不記掛兒女呢?我看他們兩兄弟都是恭孝人,李莊主有福了,且放開手腳讓孩兒自己去奮鬥,終究不會讓你失望的。」
李成儒正扒拉一口飯,聽趙禹這般說登時噎在喉嚨裡,又不敢高聲咳嗽,捂著脖子用力捶打著胸口。
李純聽了趙禹的話,本來已經放鬆心情,見兒子又作怪,怒其不爭嘆息道:「你看看,這麼大人竟還浪蕩無狀。倒讓趙兄弟見笑了。」
片刻後,他又記起初進房時李成儒的舉動,思忖片刻後突然一拍桌子指著李成儒怒喝道:「逆子,你莫不是又偷偷出門惹事與人比鬥,這次竟傷了趙兄弟?」
李成儒猛地站起身,指天詛咒道:「沒有,絕對沒有!」
他知父親對自己信任缺缺,桌面下伸出腳去踢踢趙禹,求他為自己講情。哪知趙禹只低頭吃飯,卻理也不理。看到父親臉色越來越怒,他哭喪著臉對趙禹說道:「小世叔,您來講一講,可曾見過我?」卻還擠著眼給趙禹打眼色。
這時候,趙禹才抬起頭,笑瞇瞇道:「賢侄說的不錯,我以前真的沒見過你。許是你交遊廣闊,認錯了人罷。」
聽到趙禹的話,林純面色稍霽,哼一聲道:「沒有最好,否則我打斷你的腿!」
趙禹心中暗道這李純果真老而彌堅,教子方式都這般豪邁。
門外卻突然衝進來一個莊丁,將一張帖子遞給李純。李純翻開帖子看了看,臉色登時拉長,又瞪了李成儒一眼,道:「好勇鬥狠,惹出禍來!你說說,這件事如何收尾?」
李成儒癟癟嘴未開口,他兄長李慕文卻站起身說道:「父親莫再責怪二弟了,我這就回房去練字,未必就會輸給那虞宗柏。」
李成儒伸手拉住李慕文,冷哼道:「大哥你不要白費力氣了,那泰山派擺明了是圖謀咱家飛刀絕技,說什麼書法比試不過是掩人耳目。再說,坊間都傳那虞宗柏是唐朝時大書家虞世南的後代,雖然不知真假,但書法卻是極好的。你再練,也未必勝得過他。還是我去用鋼刀跟他們講道理!」
「你這逆子惹出禍來,還要逞強!」
李純喝了一聲,然後對趙禹歉然笑笑,將事情原委講了出來。
原來這李成儒習得一身武功後便好勇鬥狠,竟無意中將泰山派一名長老的兒子打殘,那泰山派由此來為難李家,要李純交出李成儒,要麼就交出家傳的飛刀絕技。李純自然兩樣都不肯,只托辭說自家早偃武修文,飛刀絕技也已經失傳。
如此,那泰山派便提出比試書法,賭注便是李成儒的性命。他們打的好算計,李純若捨不得兒子這條命,若輸了比試後自然會用飛刀絕技來交換。為了十拿九穩,他們更請來一位魯地聞名的書法家,便是那虞宗柏。虞宗柏書法精妙,據說連孔聖人的後代衍聖公都折節下交。
趙禹回想起東平府李成儒露出的那手飛刀絕技,雙臂又隱隱刺痛,心道難怪那泰山派覬覦,這飛刀絕技的確不凡。只看李成儒武功內力皆不如自己,偏偏自己卻無法避開他的飛刀,若李成儒心性狠辣一些,自己早就丟了性命。
李純見趙禹沉默不語,還倒他心驚,便安慰道:「趙兄弟且放心,那泰山派雖然勢大,但我李家都不懼他!只不過我家耕隱於世,不想多生事端。你是我的客人,怎麼都不會讓他們驚擾到你。」
趙禹搖搖頭,說道:「若只是比試書法,或者我能幫上一把。」
第016章 千古一家衍聖公
「你?哈,就憑你……」
李成儒因被逼叫趙禹世叔,心中已存了許多怨氣,聽他這般說,登時便笑出聲來。他剛要大肆嘲諷一番,卻瞥見父親森冷目光,便如被掐住喉嚨一般陡然收聲。
李純瞪了李成儒一眼,才歉然對趙禹說道:「本是我自家事,不該當勞煩趙兄弟。」
他口上雖不說,心中想法卻也與兒子相似。趙禹這少年的確有些新奇想法令人耳目一新,但書法之道卻不比其他,須得經年累月練習揣摩,年歲久了才能顯出功力。而那虞宗柏名聲早已遠播,趙禹雖是一番好意,李純卻不想他出面自取其辱。
趙禹站起身,正色道:「承蒙款待,無以為謝。我恰好於書法上小有造詣,主家有為難事,我當仁不讓。但如果李莊主有更好人選去應對,我自當讓賢退避。」
那怕有父親壓制,李成儒看到趙禹自信滿滿的樣子,還是忍耐不住跳出來說道:「當然有好人選,我大哥自幼讀書練字,都不是小有造詣,而是真正的大有造詣!」
聽到兄弟吹噓誇讚,李慕文臉上微顯赧色,不過他對趙禹以長輩自居都有不滿,還是挺起胸膛為二弟壯聲。
「那就冒昧請大公子手書一篇,讓我來觀摩觀摩。」趙禹同樣不客氣的回應道。
李家父子自無不可,而且李純口中雖對大兒子多有貶低,心中實在是很滿意的,都想讓兒子在客人面前一展所長。因此,幾個人便一起移步到書房。
李成儒更是親自擼起袖子為大哥磨墨,看他咬牙切齒的模樣,竟似要將那硯台都給磨穿。
趙禹則氣定神閒落座,一邊飲茶一邊觀賞李家書房的佈置。
那李慕文站到書案前,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活動著手腕指節,準備要發揮出最佳水準來,好好羞一羞這個便宜世叔。他提筆懸臂,很快便寫了一篇趙體道德經,然後便恭聲請趙禹指教。只是臉上自信的笑容卻暴露了些許心中意圖。
元人多學趙孟頫,不知因為元廷不遺餘力的宣揚,更因趙孟頫書法上承隋唐,的確有繼往開來的造詣。
趙禹走過去一看,只見李慕文這趙體公正算有了,但卻太多匠氣,只學了皮毛難及骨髓。他也不客氣,將那紙捻起來丟到一邊,然後自己揮筆疾書,洋洋五千字道德經一氣呵成。他乃趙孟頫嫡孫,又有父親趙雍這大書法家言傳身教,天下人學趙體,再無他這般得天獨厚!
李成儒見趙禹對大哥墨寶那般不屑,眉頭一挑便欲發怒。其時趙禹已經落筆,李慕文眼中精光一閃撲上去抱住兄弟,一雙眼卻瞬也不瞬隨著趙禹筆鋒流轉。李家這兩兄弟倒也奇,一個跳脫喜武,另一個則愛文成癡。
李純對書法都很喜愛,閒來也會練一練純當陶冶情操,只是少了名家指點終究成就寥寥。他湊上去看趙禹的筆跡,又與兒子的字相比,只覺得形狀都差不多,偏偏趙禹的字看起來就順眼得多,或許這便是神韻。這時候,他才知自己興之所至請回家這個少年著實不凡。
最後一筆落下,趙禹手臂猛地一提,將筆擱回架上,微笑著抬起頭,卻看見趙家父子表情各異。李純一臉若有所思,李成儒則是雙目圓睜怒氣蓬勃,而李慕文則望著書案癡癡呆呆。
過得片刻,那李慕文突然撲上去跪在趙禹腳邊,大聲道:「求先生教我!」
趙禹大覺尷尬,因為對李成儒偷襲傷了自己心存怨氣,口頭上佔些便宜還倒罷了,卻未想到這個一直安靜的大公子發作起來也這般狂野。看他樣子,自己要強扶他起來,只怕要拆斷他的胳膊才成,只得求助望向李純。
李純眼中精光閃爍,見到兒子擺出這架勢似是強人所難,便開口道:「慕文你先退下,趙兄弟還要在家中做客,來日方長不必急在一時。」
他又望著趙禹笑道:「這孩兒愛書法有些癡了,趙兄弟勿怪。不過頭都磕了,趙兄弟就先收下他這記名弟子吧?」
李成儒文墨不通,看不出趙禹書法好壞,見父兄對趙禹都這般推崇,才知少年所言不虛,果然是有些造詣的。這時候,他才倒抽一口涼氣,只覺得趙禹強的不似人,武功本就強過自己許多,書法上竟都出眾!這般一想,他漸漸收斂起狂氣,低下頭乖乖站在一旁,只是在趙禹經過面前時,嘴皮輕動道:「父親不知我私開賭場,求世叔保密。」
李慕文聽了父親的話,退到一邊,雙眼卻一直盯著趙禹,似要將他吞下一般。
趙禹則低下頭避開那狂熱目光,打著哈哈道:「且比試過後再說。」
自此,李家上下將趙禹待作上賓。三日後,便到了比試的約定之期。
東平府城外有一座校場,本是元兵駐紮訓練之處,因遼東金人作亂元兵北調平叛,便空閒下來。泰山派標榜為名門正派,又加之信心十足,有意將此事鬧大,便將這校場租賃下來,且在數日之前便在城中不遺餘力的宣傳,勢要將李家逼迫到退無可退的境地。
趙禹與李家父子一起到了校場的時候,正看見人山人海的場景,走下馬車側耳傾聽,原來泰山派許諾凡是到場者皆能領一斗黍米,才造成這人山人海的熱鬧場面,顯然對李家飛刀絕技勢在必得。
李純雖對趙禹頗具信心,但看到這浩大場面心底都有些發楚,生怕趙禹心中生怯,低聲安慰道:「放寬心,縱輸了也不打緊。」
「師傅怎麼可能會輸!」李慕文早已成了趙禹忠實擁躉,連父親都不賣帳。
而李成儒看到這浩大場面,才記起今日這賭局乃是以自己性命為注,縱使如何大膽,這會兒也覺得腿肚子開始轉筋,只緊緊盯住趙禹,低聲念叨著「不會輸不會輸」!
趙禹只是回頭對李家父子笑笑,他雖然年幼,這場面卻還唬不住他。
一行人入場時,早有隱在人群中的泰山派弟子得了指使,帶著眾人噓聲連連,且不斷爆發出諸如「傷人償命」這類喊聲。
趙禹雖不知那泰山派風評如何,但觀其行事,心中卻生了幾分鄙夷。他們若有道理,自然可以打殺上門將李成儒殺了償命便是,卻煞費心機鬧出這般大的動靜,若說沒有別的心思,鬼都不信。
他們走上校場中高台時,早有泰山派一干人等在那裡,當中坐著一名面貌清的中年文士,正閉目養神,對週遭喧鬧聲充耳不聞,應該便是泰山派邀請的幫手,名傳山東的虞宗柏。
泰山派眾人迎上來,面色不善,對李純嘿嘿笑道:「怎樣,李莊主,你可真的想清楚要背水一戰?現在還有反悔餘地,稍後可就由不得你了!」
李純冷聲道:「既然上台來,自然已經決定了。此事因我次子起,若真比試輸了自要他自己承擔後果。只是我有一言相勸,你們泰山派有這些心思,莫如仔細約束門人,否則下次便不是殘廢那麼簡單,滅門之禍就在眼前!」
「好,老匹夫!今日就先殺你兒子,我倒看看,你李家傳人都死絕了,還死抱著飛刀絕技傳給哪個!」泰山派門人恨恨說道:「你要派哪個上場?你自己,還是你那傻大兒子?」
趙禹上前一步,說道:「殺雞焉用牛刀,有我出手足夠了!」
泰山派諸人看到趙禹年少模樣,先是愣了一愣,隨即便哄然大笑,指著李成儒道:「李成儒你這苦命小子,可看見你老爹多心狠,竟真捨得讓你白白送命!」
這番喧鬧自然引得台上虞宗柏關注,他看見趙禹後,眉頭便緊緊蹙了起來。原本他答應泰山派央求,一方面是為了豐厚謝儀,另一方面也不乏讓自己名聲借此事再上層樓的打算。而李家卻派出這樣一個乳臭未除的小子上場,即便贏了都無臉去宣揚,卻是讓他後一個打算全盤落了空。
趙禹自然感受到眾人輕視之意,卻並未放在心上,直說道:「既然人都到齊了,那便開始吧。」
「慢著!」泰山派一人說道:「書法比試,難有清晰標準。雖然你李家注定是輸了,但我泰山派向來公道,不給旁人說閒話的機會,所以請了一個仲裁,眼下還未到場。」
正說著,一輛華貴馬車駛入校場。趙禹轉頭一看,卻突然吃了一驚,原來這車竟用五馬拉住,這在周禮上是諸侯的禮儀。
而今大元朝廷蒙古人的天下,山東有什麼諸侯?一個答案呼之欲出,孔府衍聖公!
歷朝歷代,無論漢家江山還是胡人天下,唯有一家尊崇不變,不因世事變遷而轉移,那便是孔聖人的後代,曲阜孔家!
歷朝對孔氏一族都禮遇有加,及至前朝仁宗皇帝時,孔家後人得封衍聖公,封號沿用至今。以蒙古人之飛揚跋扈,都不敢對衍聖公稍有不敬!千年以降,長盛不衰,唯此一家!
泰山派再如何勢大,都只是區區一個江湖門派,竟能請動衍聖公這般超凡人物的大駕?趙禹心下疑惑,抬頭望去,只見那虞宗柏已經失了淡定,站起身來衝下台去,迎向衍聖公的車駕。
第017章 筆鋒落處鬼神驚
馬車緩緩停下,從車中走出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華服年輕人。
趙禹雖然不曾見過這一代衍聖公,都從父親口中聽過,知這年輕人絕不是當代衍聖公。或許是孔府某位喜好熱鬧的小公爺,這都正常,以衍聖公超凡地位,怎麼可能會插手這等近乎江湖紛爭的無聊事情,只有年輕人性喜獵奇,行事顧忌不多。
那位小公爺似是與虞宗柏很熟稔,下得車來兩個人便並排行走,一邊交談一邊走上台來。
待小公爺走上台,不論是泰山派一干莽漢,還是李純父子等,全都深揖為禮。衍聖公是讀書人中無可爭議的帝王,孔聖人是千年以來漢人文化的精髓,不論哪個在其面前都要低頭。
那小公爺只擺擺手算作回禮,卻興趣盎然望著趙禹,笑道:「我道哪個敢與虞宗柏比試書法,沒想到竟是你這樣一個少年,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勇氣可嘉。」
「多謝小公爺誇獎。」趙禹拱手回了一聲,然後問向那泰山派人:「既然仲裁人已經到場,可以開始了吧?」
泰山派眾人看到趙禹表情依然淡淡,心下都覺詫異,也不知李家父子從哪裡請來個憨小子,自家弄出這般大的陣仗竟還沒嚇到他。只是在孔聖人後代面前,莽漢都變作謙謙君子,請示了小公爺和虞宗柏後,便擺起兩張書案,鋪開宣紙,請兩個比試的人就位。
那虞宗柏還與小公爺說笑兩句,似是約定事後要去哪裡遊玩,竟全然不將比試放在心上。過得片刻後,才走到書案前,提起筆隨意寫了起來。只是他自己才知道,央求許久今日小公爺才肯來給他撐撐場面,雖然對手讓他全然提不起士氣,但卻不肯在小公爺面前失了氣度。因此雖然表面輕鬆,但內裡還是十二萬分的認真對待,只盼能讓小公爺刮目相看。
小公爺笑吟吟走過去,看到虞宗柏所寫乃是虞世南孔廟堂碑帖,用筆老道,已經頗得虞體精髓。
關乎到自家兄弟性命,李慕文雖然對趙禹信心十足,但還是小心湊上來瞄了幾眼。這一看,臉色登時變得煞白。
李純看到大兒子這般模樣,心知不妙,心裡都開始慌亂起來,忍不住握住趙禹的胳膊沉聲道:「拜託了!」
李成儒見父兄都變了臉色,想到自己今日或就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橫死當場,饒是如何膽大,都覺驚駭無比,雙腳發軟竟跌坐下來。
趙禹本來都頗具信心,待看到虞宗柏落筆,才知盛名之下,這人果然有幾分本領,怪不得連衍聖公後人都與他相交,書法果然已經有了幾分氣候。
這時候,滿場人山人海卻偏偏無甚聲響,倒並非衍聖公名頭所致。事實上場中多是目不識丁之人,不識衍聖公名頭者大有人在。也並非泰山派多有威望,只是民眾記掛那一斗黍米,聽從泰山派弟子命令刻意營造出來。可見以令行之,莫如以利誘之。
人頭攢動,針落可聞,視覺與聽覺之間劇烈反差產生龐大壓力。饒是趙禹波瀾不驚,這會兒也不自禁緊張起來。他雖然家學淵源,哪怕孔聖後人書法之道都未必就能勝過自家傳承,然而終究囿於年齡,無法盡得家傳精髓。而這場比試又關乎李成儒的性命,一定要勝下來!
這樣一想,趙禹心中越發緊張。他索性閉上眼,運轉起習練日久的養氣法,片刻後心神才恢復清明。然後持起筆來,思緒流轉浸入喪亂之境,筆鋒緩緩落上紙面,驟然如癲瘋了一般將手臂揮舞起來。
這一番動靜之間強烈反差,很快就吸引了小公爺的目光,他轉過身走向趙禹,卻不知自己這一離開,竟讓虞宗柏提聚的氣息登時一瀉,筆勢竟都散亂一絲。虞宗柏立時警覺,卻還忍不住好奇望向趙禹,只是這一望,竟再也落不下筆去!
趙禹對週遭之事渾然不覺,眼中心中只見得眼前三尺素案。數息之後,喪亂之帖穿透紙背,深深嵌入木紋之中!
眼見到兩人都收筆,泰山派幾人走上前一看,只見趙禹眼前那張紙竟都破了,登時笑逐顏開,拍手道:「這小子竟緊張的紙都劃破,還不是輸定了!」
這廂李成儒方才站起身,驟聽到這話,復又匡噹一聲趴在地上。
小公爺面色凝重,越走越近,到最後竟將趙禹一把推開,自己彎下腰貼上桌面,伸出手指在已經滲入木紋中的墨跡上劃過,口中唸唸有聲。
良久之後,他才抬起頭,望著臉色有些蒼白的虞宗柏說道:「虞兄,百年之後你當名留青史……」
虞宗柏聽到這話後,先是一愣隨後便猜道莫非小公爺顧念過往交情準備偏幫自己一下?這樣一想,他的眼眶登時紅了起來。
而那泰山派諸人也都笑嘻嘻道:「先前虞先生還不肯答應,這番你知道自己這次得了大名聲了!孔聖人的子孫都誇讚你能名垂青史哩!」
不過小公爺接下來吐出的一句話瞬間將他們打入谷底:「因了這篇喪亂帖!」
結果如何,不須再言。李純原本一直屏住呼吸,繃緊神經,這會兒驟然放鬆下來,渾身氣勁突然崩潰開,將腳下木板都斬碎,砰一聲掉下台去。
趙禹在一邊瞇著眼,笑瞇瞇暗道:這般精純的內力不知強過我多少,這老小子竟還有臉說自家偃武修文!
小公爺這時候才轉頭認真望向趙禹,凝望片刻後問道:「你多大了?怎麼會有這樣一番出神造詣?」
趙禹回答道:「家祖趙子昂。」只此五字,不再多言。
小公爺聽了後,臉上卻露出本該如此的表情,笑道:「原來是趙翰林的三公子,我與你二哥趙麟還是國子學的同窗呢!」
他臉色突然一板,說道:「你我兩家通家之好,而你卻過門不入,這可不合乎禮節!」
趙禹愣了愣,不知如何作答,卻見小公爺將手往書案上一攬,說道:「這案子我就收下,算作你的賠禮!」
那邊廂虞宗柏突然朗笑起來,說道:「原來我是輸給了趙孟頫的孫子,趙孟頫書畫雙絕,為元人冠冕!我這番卻是雖敗猶榮啊,哈哈!」
趙禹看看那虞宗柏,然後又看看小公爺,問道:「你朋友?」
小公爺決然搖頭:「不認識!」
泰山派苦心孤詣設計這個局面,最終卻草草收場。只是其分糧的舉措卻越傳越遠,山東難民蜂擁到泰山腳下,他們竟欲罷不能,只得傾盡積蓄賑濟災民,一番義舉倒是傳遍天下。博了好名聲,卻散盡財帛,剛有起色一個門派很快敗落下去,直到數百年後才漸漸恢復回來,這都是後話。
李家得以渡過難關,自是欣喜萬分。只是李純狼狽從台下復鑽出來,卻看見孔府小公爺將趙禹那墨寶給誑去,倒讓他準備拿來留作自家傳承的打算落了空,心下有些失落。
小公爺邀請趙禹歸家做客,趙禹卻婉拒了。小公爺也不再多說,他還擔心趙禹若到了家中拜訪,長輩問起兩人如何相遇,反倒洩露了今日他隨興胡鬧的事。兩下拱手別過。
回到李家莊後,李純一臉嚴肅將趙禹按下落座,然後父子三人長揖為禮。
趙禹連忙起身避開,說道:「今日事只是舉手之勞,當不得莊主這般大禮。」
李純直起身來正色道:「趙兄弟前朝帝胄,李純何德何能竟有幸得蒙折節下交!」
「李莊主言重了,人又不是牲口,不能絮絮叨叨講些血脈家世。你我相交,貴在知心,這般講,倒讓趙禹無地自容!況且,我都知我家祖上以帝室血脈屈仕胡元,在野間風評是極差的。」
李純搖搖頭,大聲道:「令祖孟頫公前朝貴為帝胄,今朝官居一品,機遇離奇,著實令人嗟嘆。所謂虧失氣節,不過坊間腐儒酸言。縱使令祖當年捨身成仁,不過人間又添一正氣故事。然與我漢家文明而言,卻是大失顏色!得失之間,存乎一心,趙公子不必為愚夫之言介懷。」
趙禹聽李純這般說,心道父親若聽到這番評價,或許心中鬱鬱能寬解幾分。他又說道:「我與李莊主相交,不敘家世,你若稱我公子,我卻不好意思留在府中再叨饒了。」
哪知旁邊李慕文卻將趙禹這話當真,撲身上來抱住趙禹,大喝道:「師傅可千萬不要走!」
笑聲中,原本尷尬氣氛一掃而空。
陰霾散去,當日李家大擺筵席,賓主盡歡。
到了夜裡,趙禹正要睡去,卻見李純手持一本冊子走進房來。
「大恩無以言謝,我知趙兄弟喜愛武學。這本冊子便記載我李家飛刀絕技,若不嫌棄,甘願相贈!」
趙禹笑逐顏開,心道戲肉終於來了。
第018章 現世明尊萬民供
李純說道:「先祖歸隱田園時,曾告誡子孫,李家後代當耕讀傳家。習武鬥勇,不拘怎樣小心,都會憑生許多事端,不是家世傳承之道。只是天下大亂之勢已成,歷代家主雖然有心向文,終究還是捨棄不下這門武藝,亂世中求個自保。」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李家飛刀雖然不是什麼高深武學,卻還引來諸多覬覦。世事艱難,著實難以預料。我不是敝帚自珍之人,卻也不想將家傳武藝傳給心術不正之人,免得敗壞了祖先名譽。趙兄弟幫我家渡過難關,幾日相處下來,我都知你品性純良,不是挾恩圖報之人。這番我做了決定,還望你不要推辭。」
趙禹聽李純講的這般凝重,面皮禁不住發燙起來。他還真就存了挾恩圖報的心思,自告奮勇幫李家渡過難關,也想這樣一來再請教飛刀絕技就氣壯許多。
他看著李純凝重的表情,連忙表示道:「李莊主這般說,趙禹倍感慚愧。若能學到你家飛刀絕技,我萬分欣喜,並向你保證,絕不用其為非作歹!」
李純要傳授趙禹飛刀絕技,其實也並非他口中所講那般大義凜然,都存了一些小心思。他李家雖然標榜耕讀傳家,但耕是耕了,讀卻還差了許多。
天下久亂,民眾皆喜慕勇力而不習文事。李純洞察世情,知道天下大勢絕不會一直紛亂下去,雖然還看不到希望在何方,但盛世總會來臨。李家於文事一途終究無甚底蘊,而趙禹卻是號稱元人冠冕的趙孟頫嫡孫,年紀雖小但卻家傳淵博。恰好李純長子李慕文又喜好文事,若能得趙禹傳授一些真髓,李家將受用不盡。為後世子孫計,他甘願拿出家傳絕技,都是想趙禹能認真教授李慕文。
存了這個念頭,李純教趙禹飛刀絕技倒也用心,絕無藏私。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李家飛刀絕技數百年的傳承,在「快」之一字,可以說是達到登峰造極!李成儒內力遠遠弱過趙禹,但他發出的飛刀,趙禹卻根本閃避不開!
李純半生浸淫,手中飛刀更加不凡。趙禹曾見其演示飛刀絕技,只見他手中五柄飛刀,次第發出,一刀快過一刀,卻是整齊如一命中目標,只聽到噗一聲輕響,五柄飛刀一齊沒入廊柱中,只見得五個幽深黑洞!如此精妙控力手段,著實令人瞠目結舌。
趙禹在一邊看得暗暗咂舌,心道那日在東平府若是李純出手,自己兩條手臂只怕要保不住了!
自此,他加倍用心學習飛刀絕技,進步神速,且往往能舉一反三。武學之上天賦之高,令李純都讚不絕口。
學習李家飛刀絕技的同時,趙禹又受許多啟發。早前他已認識到武功根本在與內力,武技招式卻是表象。內力高了,不拘怎樣招式施展出來都威力無窮。不過李家飛刀卻隱隱有些兆頭要打破這一常識,李成儒與自己那一戰便是個證明。
這般思索下來,趙禹才認識到,武學一途博大精深,不論招式還是內力,只要有一項精研到極致,便可稱為一代宗師。到了那等境界,再爭論到底孰強孰弱,已經沒有了意義。飛刀是矛,內功為盾,矛盾之爭數千年來也難有定論。
不過趙禹不拘哪樣都還遠遠未到登峰造極的境界,倒不介懷於矛盾之爭。不過這番思索倒給他的養氣法又添一個新思路。
黃裳筆記中開篇第一句講「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這句引自道德經的話的確微言大義。可是當時趙禹讀來,只見到後半句,卻忽略了前半句。這時候琢磨起來,才覺得用之武學有些不妥。
天地之大,元氣充盈,大有底蘊去損有餘補不足。而人卻不然,終究不及天地那般廣闊,若強將這天地至理用於己身,最終只能取個中庸之道,落了下乘,將本來的長處抹殺掉。這般看來,武功修煉,只能補而不能損!但又何處補來?
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趙禹所理解的範疇,就連黃裳筆記中都未提及。這也讓趙禹認識到,自家練習的養氣法雖然精妙,終究還未臻至大成。不過他也不心急,往後還有大把歲月足夠他去補足。
認真學習飛刀絕技的同時,趙禹也領會到李純的心意,對傾慕書法的李慕文教導格外用心。
李慕文人倒勤勉,問題在於啟蒙功夫就做差了,雖然許多年來筆耕不輟,書法上卻徒得個外殼難觸到神髓,就如人被抽去骨骼,失了最重要的風骨,不論怎樣苦練卻難有成就。
這問題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只在於李慕文年歲已經大了,思想成熟,一時間難以扭轉過來。趙禹也不強令他修改錯誤,先不傳他起勢用筆的竅門,卻讓他每日拿起筆來在紙上肆意塗抹,不求形意。
李慕文這時已經將趙禹奉若神明,對他的吩咐言聽計從,都不計較內中是否有深意。說來也奇,這般肆意塗鴉幾日,他的心思竟漸漸靈活起來,原本讀書日久養成的呆迂氣竟都消散許多。
這時候,趙禹才開始正式教李慕文書法。李慕文卻不知書道易放難收的道理,再學得字來,以往經驗手法竟變得陌生許多,寫出的字如孩童塗鴉,慘不忍睹。
那李成儒最近都安分,老實呆在家中,有時也湊到趙禹面前聽他講一講書法之道。這李成儒見到兄長學書幾日,字跡竟變得醜陋不堪,忍不住道:「大哥以前寫字那般周正,比西街代人寫書信的王鐵筆寫的都要漂亮許多。學得幾日來,怎麼寫起來比我的字都還難看了?」
李純叱道休得胡說,不過他心中都有一樣疑惑,只是不好開口詢問趙禹。
反倒李慕文這段時間學下來深有體會,說道:「你們哪裡知道,師傅這是在教我破而後立。將我過往迂腐僵硬的經驗全都打破,眼下我雖還不成,卻能看到眼前一條康莊大道,前景光明!」
山東水患雖然稍稍遏制,但因錯過農時,災情越發嚴重。數以十萬計百姓流離失所,背井離鄉。只是天下大亂之勢已成,又有何處能容得他們覓到生機。
李家莊耕隱於世,卻並非超然世外,也多多少少收到影響。田野間,瓦舍下漸漸出現流民身影。
身處俗世中,超然物外獨善其身都是奢望。李家莊左近田莊地裡種下的莊稼方冒出青色,便被災民拔去充飢。當地民眾與災民衝突幾次後,尋上莊來求李純仲裁一番。對此李純也沒有太好主意,保得鄉眾利益,卻又難免會掐斷災民活路,實在為難。
趙禹勤練武功的同時,都仔細觀望李純要如何去應對。這都是他遊歷天下想要學到的東西,驅除韃虜並非一句熱血口號那麼簡單,落到實處除了奮勇廝殺,百姓生機同樣重要。若天下民眾都斷了活路,縱搶回神州大地又有何用?
損失已經造成,再計較已無意義。李純聯繫左近幾名鄉紳,組織起鄉勇隊巡視田野,並分發鐵具讓災民開墾出荒地來,種上許多收穫得快的作物,並將災民引到梁山泊左近,狩獵打漁,貼補食用。雖然這樣來仍不能遏制災情,但卻給了人一個活命希望和機會。
前朝時這般重大災情,朝廷都會以工賑災。只是元廷眼下爭權奪勢得厲害,又苦於遼東金人之亂,原本該當官府的責任,這時節都轉嫁到鄉野有公望的鄉紳身上。趙禹在一邊看李純殫精竭慮籌劃對策,才知人要掙扎活下去這般不容易。
這一日,李家莊來了幾名訪客,言明要拜訪李純。李純將幾人請入院中,於亭中談論許久。
趙禹正教導李慕文一上午的書法,走過來卻遠遠看見李純揮掌劈斷石桌一角,然後那幾名訪客便面色難堪的離開了。
趙禹心下好奇,走到李純身邊問道:「李莊主,可是惡客臨門?」
李純面帶倦色,驀地嘆息一聲然後請趙禹坐到他對面,問道:「當日梁山上聽趙兄弟評論宋江等是非,大受啟發。不知你對故宋時摩尼教首方臘又如何評判?」
趙禹未料到李純突發此問,愣了片刻後,認真思忖起來。他以驅除韃虜為己任,對於前朝得失自然多有思量。與宋江等大寇相比,方臘之禍要勢大得多,東南半壁成燎原之勢。史載方臘以摩尼教義聚眾數萬,席捲東南,雖有花石綱為禍東南之故,然而方臘本人亦不容小覷。
趙禹娓娓講出自己觀點,雖然言中未點明,但對方臘評價之高卻遠超宋江。
李純聽了,不住點頭,直到趙禹收聲後,才又問道:「趙兄弟對江湖事又知道多少?」
趙禹搖搖頭,他遊歷不到半載,所見識到的江湖不過區區一隅,難窺全貌。
李純說道:「江湖上有一大派,這一派人行事乖張不可理喻,因此被稱之為魔教。而他們自己則信奉明尊教義,自稱為明教……」
趙禹面露疑惑,不知李純為何提起此事,隨即便又聽李純說道:「明教徒克己律人,言入教者皆兄弟姊妹,一人有難八方援手。所以,雖然在江湖上名聲雖差,但鄉野間信徒卻頗多。」
「這不就是摩尼教?」到此時,趙禹才聽得幾分端倪出來。
李純點點頭,說道:「方纔來那幾人便是袁州明教彌勒宗周子旺的餘部,周子旺兵敗身死後他們來邀請我於東平府起事。」
這等要緊事,趙禹一時間都無主張,疾聲問道:「李莊主如何回答他們?」
李純苦笑搖頭道:「明教都算得奇葩一朵,宋時反宋,元時反元,誓要除盡世間污穢,迎接明尊降臨無垢世界,其情可憫,其志可嘉。若年輕二十年,說不定我都被蠱惑去,只是年紀大了越發求穩。況且山東一地災患連連,民生已到最艱難時刻。這時節,民族大義也罷,明尊降世也罷,都不及吃飯活命事大,委實經不起動盪了。」
趙禹點頭認可了李純的說法,心中卻記下了「明教」這個名字。
第019章 漢水之畔幽草香
時間漸漸到了入夏。
水患退去後,許多難民踏上返鄉之路,但更多的卻餓死路邊,與塵埃融為一體。血肉肥沃了土地,只盼來年能有好收成,最起碼能讓人活下去。
李純也漸漸清閒下來,他看出趙禹已經心生去意,便整日與之交談,灌輸一些江湖見聞。李純雖然志不在江湖,但年輕時都曾遊歷四方,因此對江湖事都不陌生,又遠非陳八斤那等胡言亂語之輩可比。
這一日講到武林中各大門派,李純說道:「當今天下,若說武道傳承,有六大門派之說。少林、武當、崑崙、峨嵋、華山、崆峒,其餘各派雖然功法傳承都頗有可觀之處,終不及這六大派根深蒂固,底蘊深厚。」
「那明教又如何?」趙禹問道。
李純想了想,說道:「明教?許多年前倒是興旺,這些年卻銷聲匿跡下來。那六大派將明教稱作魔教,想來都會多方打壓。不過明教葉大根深,不拘那一派都未必是明教對手,這些名門正派門戶之見尤甚,斷斷不會聯起手來對付明教,這些年來也就並存下來。」
他又說道:「天下武功,尤推少林。少林七十二絕技,天下聞名。不過眼下武林中最負盛名的武學泰斗卻非少林寺的和尚,而是武當派張三豐張真人!」
「張三豐?」
李純點點頭道:「不錯。講起來,江湖訛傳,這位張三豐真人都是出身少林,只是當中不知有什麼曲折,竟離開少林創下武當派偌大名聲隱於少林並駕齊驅。當中內情,局外之人只是揣測,卻難分講清楚。」
「這位張三豐真人,還真是了不起的人物!」趙禹感嘆道。
李純笑瞇瞇說道:「最了不起是張真人長壽,算起來如今早過了百歲高齡。講起來,所謂武功修煉,天分資質外,年歲打磨都必不可少。張真人數十年前便揚威天下,活到如今天下還有誰人敢說能勝過他?」
聽到這奇人異事,趙禹都忍不住喟然長嘆,說道:「人生百歲稱為瑞,當今胡虜天下,那張真人竟還生生熬成人瑞,當真奇妙的很。可見盛世出祥瑞之說,不過文人粉墨書寫的笑談。」
趙禹在李家莊盤桓一月有餘,盡得李家飛刀傳承。雖然還未達到李純那般造詣,但與李成儒已經相去不遠,而他內力較之李成儒更加精湛,有他手中施展出的飛刀威力更遠遠超過李成儒。可見武功招式未到大成境界,還是要依靠內力來的穩妥一些。
一個多月相處下來,李純由趙禹這裡也所得頗多,尤其趙禹極擅長道家養生之術,令他受益匪淺。當日梁山上興之所至結交的小友,著實給了他太多驚喜。這時節李純當然不知,數百年後他李家後代當真光宗耀祖成為真正書香門第,且著實出了幾位真正武學宗師,難說與今日之緣有多少關聯。當然這都是後話。
行近六月,趙禹告辭離開李家莊。李家父子相送,直送出十幾里外,才依依惜別。
臨別前,趙禹指著李家兄弟對李純說道:「慕文人如其名,成儒卻其實難符。李莊主教子有方,我本不該多說,只有一言相告,人生未必坦途,父母攙得一時卻攙不得一世,何如放手讓他們自己打拼,未必不能拚搏出一片海闊天空。」
李純點點頭,表示受教。
趙禹又對李慕文說道:「我不願做你師傅,是因為我自家本領都才入門。你若有心上進,我已修書一封留給你,你可帶著上大都去拜入我兩位兄長門下,他們的學問都遠勝於我。」他不將李慕文推薦給閒居在吳興老家的父親,一來是怕打擾到父親晚年清淨,二來也怕父親知道他行蹤後強令他回家。至於兩個哥哥,則就沒有這種顧忌。
李慕文眼圈赤紅道:「我既然已經磕頭拜過師傅,便一世將世叔當做師傅。往後去大都拜會兩位師伯,若他們不棄,一定用心鑽研學問,不給師傅丟臉。」
那邊李成儒也湊上來拱手道:「世叔一路保重!」從最初兩人相見交手,到現在依依惜別,這一聲「世叔」叫的情真意切,再無半點勉強。
趙禹捶了他胸口一拳,笑道:「賭坊終究不是正當營生,莫如改建青樓,往後我路過東平府,也好來叨擾一番。」
說罷,他翻身上馬,告辭離去。身後卻傳來李成儒告饒慘叫:「老爹你千萬莫要信那小子瞎講!」
出東平府往西行,過不幾日趙禹就出了山東進入河南境。河南古有中原之稱,承東啟西,聯南望北,是漢家文明精髓之地。然而多年戰禍,河南遭難尤深。趙禹躍馬平原,只看見大片土地荒蕪,往往十餘里內不見人煙。兵禍民生,一至於斯!縱然已經見多世間苦難事,待見到中原破敗,趙禹心中仍然難免鬱鬱。
那日聽了李純講解江湖事,趙禹已經將下一站定做少林寺。只是他此次離家,重在增長閱歷,如此便信馬由韁,從濮陽至洛陽,倒未直接趕往少林寺。
兩個多月時間,趙禹已在河南兜個大圈。中元節時趕去奉先皇陵祭拜先祖,念及天下罹難,不免灑淚。然後又到了汴梁古城,游大相國寺,禹王台上憶古思今。到中秋時,卻不知身在何處,酒肆裡幾杯村釀濁酒,便算過了人月團圓的佳節。想起去年今日,一家人在大都其樂融融,不免傷懷,卻不後悔自己離家的決定。
只是出得酒肆來冷冷清清一個人,心中感念,卻想到趙敏那丫頭這會兒不知在做什麼?她是萬千寵愛集一身的小郡主,自然不會有自己這般偶爾寂寥的心境。抬頭望望一輪滿月,趙禹哈出一口酒氣,連帶些許鬱鬱氣一起吐出。縱相隔千里,但卻同觀頭頂一片月,這便夠了。
中秋後,趙禹準備上少林寺拜會。趕了十幾里路遇到河口,上前向艄公打聽,才知自己竟已經遊蕩到了鄂北,不禁愕然失笑。
他見渡口上停著幾艘漁船,而自己這些天來乘馬也著實疲累,便開口問道:「我要乘船北上,不知你們哪個肯載我一程?放心,我不會少了你們銀錢船資。」
船夫們都擺手道不走遠途,倒讓趙禹犯了難。
這時候,卻有一名提著菜蔬從岸上走來的船夫行過來,對趙禹說道:「少年人出門在外不容易,若不嫌我的船簡陋,我倒可以將你往北送一送。」
趙禹聞言大喜,連聲向船夫道謝,又聽了船夫的指點,將馬牽到附近集市上賣了,然後買一些肉食和酒,趕去渡口與船夫匯合。
船夫是守信之人,一直在渡口等候,待趙禹歸來,便將他領到一艘漁船上。
趙禹見這漁船雖然破敗,但卻乾淨整潔,並未沾上魚鱗等穢物,也不聞魚腥味道,心下便有些詫異。
他方踏上船,便聽船艙中傳出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爹爹回來啦」,隨即便見到一個七八歲小姑娘從船艙中鑽出來。
那小姑娘笑吟吟抬頭,卻看到趙禹這陌生人,臉色一變,「呀」一聲復又鑽回船艙。
趙禹還有一隻腳未落上船,這會兒卻尷尬的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僵在原處。
那船夫朗笑著拍拍趙禹的肩膀,說道:「那便是小女,自幼與我在船上相依為命,少見生人,有些羞怯。」
說著,他走上船,對著船艙裡喊道:「芷若,這位小兄弟要搭船往北去。你這般對待客人,可是不禮貌的。」
趙禹聽得船夫喚自己女兒的名字,暗道這船家貌不驚人,給孩兒取的名字倒是極好聽。
待父親又喚了兩聲,那船家小女孩才怯生生走出來,只是低著頭,不敢看趙禹。
趙禹轉過頭望去,呼吸不由得滯了一滯。
這小女孩雖然衣衫敝舊,但生的卻漂亮,她在船上沒有穿鞋襪,露出纖纖玉足,雖不豐腴,但卻清瘦。這會兒她低著頭,含羞帶怯,恰如空谷幽蘭,雖不聞世,卻自芬芳,有幽香蕩漾。
趙禹收回目光,又望望船夫,眼神中帶些狐疑。這兩父女站在一起,總覺有些不搭調,只是不好問出口來。
第020章 世間何人不尚武
船夫沒有察覺到趙禹眼神的異樣,招呼他上船,然後將手中菜蔬遞給女兒。
趙禹也將手裡拎的酒菜遞過去,那小姑娘卻忙不迭後退,似乎趙禹身染了麻風惡疾一般,令他好是尷尬。
船夫對趙禹歉然一笑,然後說道:「今日已經晚了,不好趕路,且先住上一晚,明日再趕路。」
趙禹一路隨遇而安,也沒什麼緊要事情,便點點頭答應下來。
那船夫接下趙禹手中酒食,就在船頭支起爐灶,與女兒一起準備吃食。趙禹閒來無事,便坐在船舷上,看腳下水波脈脈,江邊白茅紛飛。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寫秋詩中,趙禹最愛這一句。只是念及那寫這詩的王勃英年早逝,不免扼腕。一時間又覺世事無常,心中便有些寂寥。秋思裊裊,難免傷懷。拋卻這無謂思緒,趙禹轉頭與船家攀談起來:「未知船家貴姓?」
那船家一邊淘米一邊回答道:「我姓周,不知小公子貴姓?」
趙禹又回答他一句,兩人一問一答,趙禹聽出這船家言談不俗,少有粗鄙之言,不由刮目相看,只是也並未深究。胡人天下,世間多賢人隱逸,並不出奇。
水中有魚游過,趙禹心念一動,抖手射出一柄飛刀,正中魚頭。那魚翻騰片刻,便浮上水面來,竟有將近兩尺長!
「好厲害呀!」
聽到那小姑娘拍掌驚呼,趙禹回頭對她一笑,小姑娘連忙低頭,卻險些將頭杵進盛著沸水的鍋裡,倒讓趙禹擔心一下,不敢再撩撥她。
「小公子好俊的功夫!」那周船夫用網兜撈起魚來,對趙禹讚道。
趙禹笑了笑,問道:「周大叔也識得武功?」
周船夫搖搖頭,神色有些黯然。
吃過飯後夜幕已經降臨,船夫請趙禹入艙飲茶。趙禹低頭走進去,只見不大的艙房被分隔成兩部分,用木板隔開,內裡自然是小姑娘周芷若的閨房。外間擺了一張小桌子,角落裡堆放著漁網魚叉等,靠左邊是一張簡易的床榻,再無他物。
看艙中情景,可知父女兩個生活很是清貧。但與天下大多流離失所之人相比,也未稱得上淒慘。
似是心疼燈油,那小姑娘周芷若入艙後不久便吹熄了油燈,鑽進內裡房間中。
黑暗中趙禹喝一口茶,卻灌了一嘴茶末茶梗,又不好當著主人面吐出來,便嚼了嚼酸澀茶梗,嚥了下去,卻也沒了摸黑夜談的興致,便要鑽出船艙休息。
此時已至深秋,江邊露大,周船夫便留趙禹在艙中休息。只是這船艙逼仄卻躺不開兩個人,勢必要有一個露宿。趙禹身懷武功,寒暑不侵,便推辭。
周船夫想到自己女兒還在艙中,雖然趙禹年歲也不大,但終究男女有別,也不再強留,只能道歉招呼不周。
出得艙來,夜風清涼,殘月如鉤,趙禹也無睡意,便端坐船頭上打坐調息。
過一會兒,趙禹聽身後有衣袂摩擦聲,轉頭望去,只見那小姑娘周芷若正抱著一張薄被怯生生走過來。
「我不冷。」趙禹推辭道。不過小姑娘還是固執地將被子塞進他懷中,然後不發一言就往回走。
薄被入懷,趙禹鼻間有幽香縈繞,便猜到這被子似是周芷若平日鋪蓋的。他們父女兩個清貧度日,想來也不會多備被褥之類。
周芷若往回走了幾步,忽又轉過身,欲語先羞,夜風中越發生憐。遲疑片刻,她終於鼓足勇氣開口顫聲道:「你的武功、很厲害嗎?」
趙禹倒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遊歷半年多來,所見的江湖人士也不少,但若說真勝過自己的,也就只有李家莊的莊主李純,偏偏李純還不算江湖中人。不過他也不敢就因此小看天下人,因在大都汝陽王府中,便見過許多武功高絕之輩,雖然絕少展露手段,但氣勢都足,他遠遠不及。思忖片刻後,他說道:「馬馬虎虎,還可以吧。」
開得第一聲,小姑娘的語氣就平緩下來,又說道:「你那麼簡單就捕到一條大魚,自然是極厲害的!」
趙禹聞言後笑笑,心道若李純得知自家飛刀絕技因捕魚而被稱讚厲害,不知會作何感想。
「你可不可以教我武功?」周芷若小心走過來,輕聲問道,月色映入眸中,耀出許多希冀。
聽到這請求,趙禹沉默片刻。他倒不是敝帚自珍,只是一時間想不到要教她什麼。李家飛刀自然不成,沒有李純允許,他絕不會將飛刀絕技輕授與人。而別的武功招式,趙禹現在也知一些江湖規矩,曉得若貿然習練別家武功,若被發現是要生出事端的。因此他行走江湖以來,都不敢貿然施展小郡主所教那些各派武功。他雖然不曉得這些武功來歷,但也知來路多半不正。
諸如太祖長拳等流傳天下的武功招式,趙禹一想到這怯生生少女練習太祖長拳這類粗豪招式,便要發笑。況且這類招數沒有內力支撐,且多年浸淫,並不能發揮威力。
難道要教她內功心法?這想法一出現,趙禹就否決了。幾年來,他都不似最初那般懵懂,知道若貿貿然練習內功非常凶險。自己若非好運氣恰被苦頭陀救治,只怕現在已經沒有命在了。到現在他還不知小郡主為了救他,私自用了家裡珍藏的大回還丹。
小姑娘周芷若見趙禹一直沉默,眼中希冀之光漸漸黯淡下去,喃喃道:「我就知道……怎麼會有人隨便教別人武功呢……」她失落的往船艙走去。
望著她怯弱背影,趙禹心中一動,說道:「你誤會了,我不是不願意教你,只是一時間想不到該教你什麼武功。」
「你真的願意教我武功?」聽到趙禹的話,小姑娘的情緒頓時飛揚起來,聲音都加大幾分,卻聽到船艙裡父親夢囈幾聲,連忙摀住嘴巴,然後又抱起手,無聲的連連對趙禹鞠躬,模樣煞是可愛。
趙禹輕笑道:「我縱是肯教你,一時間也想不到能夠速成的現成套路。不過前段時間我閒來無事倒琢磨出幾式散手,專擊人要害,只要練純熟了,不須多大力都能制服對手。雖然還應付不了有真功夫的人,但尋常用來自保倒夠了。」
「我要不要給你磕頭拜師?」小姑娘湊過來輕聲道,呵氣如蘭。
趙禹忙不迭擺手道:「千萬不要,你若那樣做,我都不教你了。」他已經被李慕文一個徒弟糾纏夠了,哪肯再陷進去。
聽到這話,周芷若登時閉口,不敢再多說什麼。
當下趙禹也不再多說什麼,開始輕手輕腳給她演示起來。他教給周芷若這幾式散手,倒真是先前在李家莊時自己琢磨出來的。趙禹自己雖然還不清楚,趙敏小郡主所教給他的那些武功招式看似駁雜,但都博采眾家之長。以他眼下武功招式上的造詣,比李純都高得多,觸類旁通下,總結出的這幾式散手也都精妙的很,只是彼此關聯不多,還未自成一家罷了。
不過這種未成形的散手招式,教給周芷若這種一張白紙的初學者,再合適不過了。
他教的認真,周芷若也學得專注,只是這幾式散手因為不計較內力,招式輾轉變化便精妙繁複。小姑娘一時間根本掌握不到精髓,甚至一個簡單動作都錯漏百出。趙禹有些不耐,伸手去糾正她的動作,只是夜幕中視野模糊,這一伸手恰好按在周芷若胸口上。
小姑娘登時霞飛雙頰,張大嘴卻不出聲,眼珠子瞪得渾圓望住趙禹。
這時候,趙禹才醒悟起來,女人胸輕易是摸不得的。他訕訕收回手掌,低下頭避開周芷若羞惱目光,心中卻道瘦骨嶙峋幾根排骨,至於這樣緊張?片刻後,他忽又想起,自己跟趙敏學武功那段時間,渾身上下可是被那丫頭摸了個遍。這一想便覺自己著實吃虧,要不要以後尋個機會補償回來?
這一打岔,武功卻是教不下去了。趙禹臉皮再厚,也不想再面對周芷若那古怪目光。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過得片刻,小姑娘倒是自己想通了。她也不急著再學武功,而是問趙禹:「你這樣厲害,你的師傅一定也很厲害吧?」
想起那個宜喜宜嗔的小丫頭,趙禹嘴角禁不住勾了起來,趙敏的武功造詣,現在他看來自然是不入流的很。不過,他還是很認真的點點頭,說道:「她自然是極厲害的,所以,以後如果你有機會遇見她,可要好好尊敬她!」
周芷若用力點點頭,小臉繃緊,煞是認真。
第021章 江上惡客常遇春
夜已經極深了,武功不好教下去,周芷若便輕走回艙房睡覺。
趙禹便也靠在船舷上,小憩片刻。這一睡,便到了天明。聽到周船夫起身洗漱聲,趙禹才悠悠醒來,卻發現身上還蓋著周芷若的薄被。他明明記得昨夜將被子塞回給小姑娘,想來是她夜裡又起了一次給自己蓋回來。這般一想,趙禹便覺自己教這小姑娘幾手功夫倒也不算太吃虧。
周船夫笑著與趙禹打聲招呼,趙禹記起昨夜襲了他女兒的胸,便覺有幾分尷尬,含糊著起身就著江邊洗漱一番。
過一會兒,小姑娘周芷若也起身走出船艙。再看到趙禹倒不似昨日那般惶恐,只是想起昨夜尷尬事,不免橫了他一眼,嬌嗔薄怒,已成風情。
三人於江邊渡口吃過早飯,便踏上行程。
趙禹已經從周船夫口中得知,從此處北行入豫,須得經漢水入支流,直達信陽南面,船便無法前行,就要改換陸路。這一趟行程,水道蜿蜒,縱行得快也要四五日光景,往返一趟便要將近十天。當下兵荒馬亂,怪不得旁人都不肯載上趙禹。
這般一想,趙禹便對周船夫生了幾分感激,決定好好教一教那周芷若,權作報答。雖然自己這幾式散手不成熟,怎樣練都成不了大氣候,但保她父女兩個安全還堪堪可用。
於是,周船夫在前操舟,趙禹則在船後指導周芷若學習武功。那周船夫見女兒在趙禹的指導下,一板一眼的揮拳踢腿,許是生出什麼感觸,神情都落寞了幾分,只是行舟速度放緩了一些,想要女兒多一些學武時間。
學習武功,總是一件耗費體力的事情,須得氣血旺盛才好事半功倍。趙禹學武快,除了自幼便養足身體,又有大回還丹聖藥夯實基礎,加之苦頭陀開出上等補充元氣的方子經年累月服用調養,這等深厚底蘊,天下都罕見,倒是別人羨慕不來。
而周芷若本就年小力弱,也沒條件養好身體,學得片刻便力竭,大汗淋漓,只是一腔熱情還在固執的堅持著。
趙禹擺擺手讓她休息片刻,說道:「練武是經年累月的功夫,不能一蹴而就。你若練壞了身體,才是大大壞事了。」
周芷若聽趙禹這般說,才不再堅持,坐在船舷一邊休息,想了想又向趙禹身邊靠靠,低聲問道:「你教我的這門武功,可有什麼名字?」
這幾式散手只是趙禹閒來無事瞎琢磨出來,哪有閒情再想個名字,搖頭道:「這倒不曾想過,你若有餘暇,不妨想出一個霸氣名字。與人打鬥時,喊出名來,直接將人給嚇癱了。」
周芷若捂著小嘴輕笑兩聲,然後便若有所思沉默下來。
船行兩日,所備的吃食已經消耗大半。這一日,周船夫將船靠在一處渡口上,準備上岸置辦吃食。趙禹準備與他一同上岸,周船夫卻記掛女兒孤身在船上會害怕,便拒絕了。
趙禹也不堅持,掏出一些銀錢遞給周船夫。
周船夫擺手拒絕,趙禹卻說:「你家芷若妹妹要學武功,身體須得好好調養。我給你開幾種補氣藥材,搗爛了摻進飯食裡,對她是有好處的。」
聽趙禹這樣說,周船夫不再推辭,只是對趙禹重重抱拳。他都知藥材昂貴,自家根本沒餘錢去置辦。
待周船夫上岸後,趙禹躺在船板上,優哉游哉,看小姑娘周芷若在船上苦練散手,倒也覺賞心悅目。只是不知這小姑娘看似柔弱,怎麼對武功一道這般著緊?
他開口問了一聲,周芷若收起小拳頭,臉上露出幾分沉痛。沉默片刻後,開口跟趙禹講起自家故事。
原來這父女倆並非漢水左近人,家鄉還在南面。原本家中雖然算不得富貴,但也殷實。她母親祖上是襄陽望族薛氏,襄陽城破後閤家向南遷移。後來她父母相知相親,便有了她。
聽到這裡,趙禹不由得點點頭,怪不得看她父女兩個相貌沒有相似處,看來小姑娘多半是像那個出身名門的母親多一些。這般看來,她母親定然也是個容貌極為出眾的女子。只是亂世中,女子貌美,未必就是一樁幸事。
果然,接下來周芷若又講到她家門劇變。有蒙古貴人覬覦她母親美貌,刻意為難她家。她母親不甘受辱,自盡身亡,而她父親雖然悲痛,卻沒法子報仇雪恨,只得帶上當時還年幼的周芷若一路逃奔,終在漢水畔定居下來。
趙禹聽周芷若娓娓講起這樁慘事,喟然嘆一嘆,也不知如何去安慰。天下間,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幾,每天都免不了新慘事的發生。或者真的只有漢人重做神州之主,才好拾回丟棄良久的志氣。
講起往事,小姑娘本來鬱於胸中的悲傷再次被翻騰出來,俏目含淚,突然撲到趙禹身上嚶嚶哭泣起來。
趙禹躺在船板上,這一次卻躲不開。他往常只見這小姑娘沉靜,想來怕引起父親傷懷故將悲傷藏匿來,這般酣暢哭上一次,倒未必是壞事。因此,他伸出手拍拍周芷若瘦削的肩膀,喃喃道:「哭吧,哭個痛快。」
良久之後,周芷若才收住哭聲,撐起胳膊坐起身來。她睫毛上猶掛著淚珠,眼眸中水霧盈盈,雨後梨花一般,煞是淒楚。她抹去粉頰上淚痕,才發現自己這番哭泣卻將趙禹衣衫弄得凌亂濕透,俏臉登時變得羞紅。
趙禹翻起身來拍拍衣襟,正欲說句話將尷尬掩飾過去,卻看見岸上周船夫正遠遠走過來。
回到船上後,周船夫見女兒眼圈紅腫,趙禹的前襟還凌亂猶有濕痕,眼中便露出狐疑之色。
趙禹這刻卻不好解釋什麼,曉得講的越多反倒成了掩飾,便在周船夫古怪的目光中縮起腦袋,窩進船尾處。
周芷若都不知該怎樣跟父親解釋,只站起來接過父親手中菜蔬,回到船艙裡。
接下來幾日,周船夫審視的目光不時飄向趙禹和女兒。趙禹還倒罷了,他卻發現女兒望向趙禹的眼神中多出一些講不清的意思,他心情難免黯淡幾分。
周船夫歷經世事,明白趙禹對他父女而言,不過匆匆過客。幾日相處下來,他都覺這少年年紀雖不大,但性情直爽,心腸也不錯,武功又高,是個好少年,然而與他們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可是這話,卻不好與女兒講起,所能做者,唯將船速放慢再放慢。原本四五日的船程,行到第七天,終究還是到了分別之際。
眼見船離岸越來越近,周芷若小臉越發繃緊。她都不清楚自己心中對趙禹到底抱有怎樣情愫,只是一想到分別將至,心裡便疼得很。
感覺到船上氣氛有些凝重,趙禹張張嘴要叮囑周芷若好好練武功。話還未出口,卻見江邊蘆葦蕩裡突然躥出一道人影,疾衝而來,似要搶登上船。
他心中一緊,搶步上前,待那人躍上船時,便驟然劈出一掌。
那人立足未定,全然招架不住,陡地倒栽出去跌入江水中,只是肋下夾住一物遺在船上,卻是一個小小男童。趙禹回轉頭,對臉色劇變的周家父女說道:「你們去艙裡躲著,外面有我!」
他拎起那男童走到船尾,見落水那人是個虯髯大漢,正在水中奮力掙扎。見趙禹竟要將男童丟入水中,疾聲喊道:「壯士留情……」
這一喊登時洩了氣,虯髯大漢復又沉入水面下。
那男童在趙禹手掌中掙扎,慘厲叫著:「不要、不要殺我常叔叔……」
趙禹正欲喝話,忽聽身後有聲響,轉身一看,卻是周芷若又從船艙裡鑽出來。似是聽到那孩童淒慘聲音,心中不忍,望向趙禹的眼神中帶些哀求。
趙禹都不是心狠手辣之輩,只是惱那虯髯大漢貿然闖上船太過無禮,故而做個姿態教訓他一番。見小姑娘目露不忍,便將哭號不止的男童丟進船裡,然後將船尾一根繩子踢入水中。
那大漢爬上船來,顧不得渾身濕透,先將男童擁進懷裡,才對趙禹抱拳道:「在下行事莽撞,驚擾到少俠,還望勿怪。」
趙禹方才雖將這壯漢一掌劈入水中,但都試出壯漢頗有武功功底,見他行事這般倉皇,都猜到應不是什麼好路數。若在往常,他都不介意與這壯漢談上幾句,只是此刻周家父女都在船上,不好讓他們冒險,便冷聲道:「你現在即刻下船去,方才事我不計較。若流連不去,休怪我不留情面!」
那壯漢面色一滯,神色登時黯淡下來。方才趙禹一掌掌力渾厚,哪怕他完好時都稍有不如,此時又身負重傷,更決計不是對手。他低頭思忖片刻,然後將男童往前一推,說道:「在下死不足惜,只是求少俠帶上我家小公子。可憐我家主公大事未竟,只留下這一點骨血……」
趙禹聽這壯漢語調悲壯,竟是一個難得好漢子,便問道:「你是什麼來路?準備要去哪裡?」
那漢子回答道:「在下袁州常遇春,護著我家小公子由信陽南下,一路被韃子官兵追殺……」
趙禹聽到「袁州」這詞,腦中靈光一閃,忽的記起那日李純所言,開口問道:「你是明教周子旺的部屬?」
那壯漢臉上露出一絲希冀,急道:「少俠也聽說我家主公名號?」
趙禹原本就想見識明教中人的風采,卻不想在這般情況下被他撞見。正思忖之際,周船夫都走出船艙,或是有感於常遇春的忠義,或是感懷身世,雖然臉上猶有懼色,但還是開口道:「既是往南去,我倒可以捎上你們一程。」
常遇春聽到後,神色大喜,正欲開口道謝,卻聽趙禹斷然道:「不成!」
第022章 飛刀初功殺胡虜
趙禹此言一出,不止希望落空的常遇春大失所望,就連周家父女都覺他有些不近人情。
周芷若望望那一臉懼色的小公子,張張嘴欲說話卻被趙禹眼神制止。
不理會眾人目光,趙禹從囊中摸出兩錠銀子塞進周船夫手中,說道:「這些銀錢算作我的船資,且一併將這船買下來。你們兩父女即刻上岸,我送他們往南去。」
「趙公子……」周船夫這才曉得趙禹拒絕原是為了自家父女的安危,心中不禁感動。
趙禹揮手打斷他的話,疾聲道:「不要多說廢話,我身懷武功,照料他們比你要穩妥得多。」
說著,他便抄起船槳要靠岸。
這時候,常遇春才知趙禹並非膽怯想要置身事外,自己原是誤會他了,當下跪了下來,咚咚磕了兩個頭,對趙禹說道:「少俠高義!若能脫得此劫,常遇春願粉身碎骨報答大恩!」
趙禹猶對常遇春搶上船來有些怨氣,聞言後只是哼一聲道:「你這鬍子拉碴模樣,縱粉身碎骨燉成一鍋肉糜,味道都不算好,我要來何用!」
周芷若聽趙禹這話說的刻薄,抿著嘴笑出聲來,卻又記起船上還有外人,俏臉又忍不住羞紅起來。
小船堪堪要靠岸時,趙禹陡然看到遠處騰起一團煙塵,他心下一緊,拉住正收拾東西要下船的周船夫,急道:「來不及了,我們一起南下!」
說罷,他將一根船槳挑到常遇春腳邊,說道:「若還能動,快快划船逃命!」
常遇春都見到追兵激起的煙塵,知眼下情況緊急,雖然身受重傷,卻都不想被趙禹小瞧,將小公子推進船艙,然後到船首與趙禹並肩將船划向江中。
追兵須臾即至,趙禹轉頭一看,只見二三十名蒙古武官簇擁著六個番僧在渡口上高聲喝罵。這些武官還倒罷了,疆場廝殺的本領纏鬥起來威力不大,反倒六名番僧各自修為都不弱。這時節,他還有閒暇轉頭對常遇春笑道:「你家頭領周子旺都算個了不起的人物,雖然死了還鬧出這般大的動靜。」
常遇春慘然一笑,自家被追殺的惶惶如喪家之犬,這會兒卻不好吹噓,只跟趙禹說道:「那幾個番僧,修為都頗高。途中我被他們追上數次,拼住挨了兩掌才逃出來。」
這時候,那些追兵見小船越駛越遠,竟翻身下馬,挽弓搭箭,要射殺他們。
趙禹心下一驚,連忙對船上周家父女喝道:「小心……」
只是他話音未落,第一波箭雨已經射來,趙禹搶上一步,要用船槳格開箭矢,卻晚了一步。只見一枝鐵箭陡地射進周船夫胸膛裡,登時濺起一團血花,竟將他直接射個對穿!周船夫哼都未哼,直挺挺倒入船中。
「爹爹!」
周芷若慘叫一聲,要衝向父親,卻被趙禹拎起來劈手摜入船艙中。
「我來擋箭,你划船!」趙禹頭都未回,對常遇春喊了一聲,然後運起內力將第二波箭矢盡數掃落。只是他握住船槳的雙手也被箭矢上蘊含的力道震得隱隱發麻!
常遇春見趙禹內力竟如此精湛,也放心將後背交給趙禹,奮力划動船槳,只是用力之間難免牽扯到傷處,臉色更難看了幾分。
趙禹站在船尾,饒是膽大無比,額頭上這會兒也滲出一層冷汗。離家以來,只這一次遇到凶險最甚,稍有疏忽便會喪命。
追兵們接連射出數波箭雨,直到小船完全駛出射程才恨恨收弓,卻又飛快散開,想來是尋找船隻繼續追趕。
眼見暫時脫離了危險,趙禹繃緊的雙臂才稍稍鬆弛,回頭一看,卻見小船上已經落了二三十根箭矢,更有的直接射穿船板,小船底部已經積起一灘江水。
他跳回船中,去看周船夫。
周船夫胸口正插住一根鐵箭,身下不斷有血水湧出。他還強撐一口氣沒有死去,似是看到趙禹過來,他嘴角翕動幾次,喉嚨裡終究發不出聲響,只將眼珠子向船艙轉了轉。
趙禹知他心中牽掛,沉痛道:「放心,我會代你好好照顧芷若妹妹。」
周船夫嘴角翹了翹,溘然長逝。
前一刻還談笑風生的同伴,轉眼間變作一具屍體。饒是趙禹心性如何堅毅,眼圈都濕了起來。他探頭進船艙,見周子旺的兒子正縮在一堆漁網裡,周芷若則昏倒在木板上。她額頭上有一片烏青,想是趙禹方才用力過猛將她摔暈了。這倒也好,小姑娘幼年家變,現在父親又慘死,不知能否接受得了。眼下強敵在後,趙禹委實沒有精力安慰她。
退出船艙,趙禹見常遇春噴出一口污血,衝上去一看,只見他面如淡金,呼吸短促,應是內傷又加深了。他接過常遇春手中船槳,從囊中摸出一瓶療傷藥丟過去,讓其進船中調息片刻。
常遇春剛才操舟心無旁騖,到退下來才看見周船夫的屍首,他心中一抽想要道一聲歉,看見趙禹面色沉靜如水,卻不敢多說什麼。拿著趙禹遞來的療傷藥吞了兩粒,退到一邊打坐調息。
趙禹力貫雙臂,耳邊只聽到船槳用力拍打水面的聲響,原本紛亂的心境漸漸平和下來。小船飛馳,兩岸景致快速退出視野。過得片刻,他突然開口道:「你們明教弟子,都是為了自家活命,而罔顧他人性命?」
常遇春沉默良久,才澀聲道:「若只老常一人,斷不會連累旁人,臨死拼上幾個韃子,都算死得其所。只是主公將小公子托付給我,怎樣都不能辜負!待小公子脫得險,常遇春甘願受罰,或一死償命,或為奴一生,絕無怨言!」
趙禹嘆一口氣,不再多說,他口中雖怨常遇春,心中卻將周船夫的死都歸咎己身,若非自己要乘船北上,周船夫也不會牽扯到這樁橫禍中。此刻再計較這些,徒亂心境。
「他們又追來了!」
過得片刻,常遇春突然驚呼道。
趙禹回頭一望,只見那群蒙古武官不知哪裡找來一艘船,二三十人一起划船,正快速逼近來。六個番僧站在船首,嘴角噙著冷笑,好整以暇。
趙禹雙臂揮動越疾,然而他只一人,小船速度終究比不上後面那艘大船,距離越拉越近。常遇春見到這一幕,都不再休息,從趙禹手中分出一根船槳,用力划動起來。
又行得片刻,趙禹索性將另一根船槳都塞給常遇春,自己再次跳回船尾。他斂息凝神,兩手各捏住一柄飛刀,輕叱一聲,兩點寒芒陡地射向後方,隨即便見後方船上兩名番僧捂著咽喉跌進江中。
追兵一片混亂,武官們丟下船槳,將餘下四名番僧緊緊圍了起來,船速放緩,雙方距離再次拉開。
常遇春回頭看見趙禹出手便解決兩名番僧,驚詫的講不出話,只向他高高豎起拇指。
「劃你的船!」趙禹輕斥一聲,雙眼緊緊盯住後方。雖然解決了兩名番僧,形勢依然不容樂觀。而且他們已經有了防備,接下來未必就能這般輕易得手。
蒙古兵混亂了片刻後,分作兩隊,一隊划船,另一隊則向前拋射箭矢,雖然頂風使得箭矢威力大減,卻也壓制的趙禹抬不起頭。方才拉開的距離,再次被追近過來。
趙禹拆下兩塊木板豎在身前,尋機又用飛刀射殺幾名武官,只是那四個番僧卻得了教訓,只隱身在後面不向前靠,無法再殺去一個。飛刀威力雖驚人,對內力的消耗也巨大,接連出招幾次,趙禹雙臂已經酸澀難當,只能勉強支撐。箭雨稍歇又射殺一名武官後,他的手又探向腰際卻摸了個空!
原來不知不覺,趙禹身上所帶飛刀竟已用光!他眉頭登時蹙起,沒了飛刀,最強力的手段便施展不出。雖然腳邊就有落下的箭矢,只是趙禹遠還未達到飛花摘葉皆可傷人的境界,且飛刀絕技雖然精妙,但對飛刀重量和形狀有苛刻要求,差得一分威力便弱上許多。
雖然用內力甩出箭矢都威力頗大,卻比不上飛刀殺人精準,且對內力消耗更大。腦海中電光火石間閃過許多念頭,趙禹發現並未殺敵良策,索性盤坐下來略作調息,準備稍後被追上後接舷戰。
常遇春聽後方久無聲響,回頭看趙禹這幅模樣,便猜到些許緣由。見趙禹都束手無策,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然後咬咬牙大聲道:「少俠武功高強,帶著那小妹妹離開想來不難。常遇春臨死前還能結識一個俊彥俠士,死而無憾!」
「廢話!你們明教人都這般無賴,將人拖下水後再故作高義?」
趙禹高聲斥了常遇春一句,轉目四望,突然看到左邊江面上快速駛來一艘小船,操舟的卻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道,似是準備援手。卻在他喊出那一句後,老道划槳的手卻停了下來。趙禹心中一愣,便猜到那老道許是什麼名門正派之人,聽到這處爭鬥竟牽扯到明教人,所以便放棄了救援打算。
聽李純講明教與江湖正派積怨,趙禹還未有感觸,眼下親眼見識到,才知這番積怨竟已深到超過了民族大義!
見這一幕,趙禹也不失望,他向來不是坐等援手的性格,振聲道:「殺韃子吧!若不想死的太虧,拼得一個是一個!」
第023章 百歲老道張三豐
前方久不見飛刀射來,蒙古武官們多少猜到一些端倪,欣喜喊道:「他的暗器射光啦,大家加把力氣!」
而原本藏身在後的幾個番僧也都站出來,趾高氣揚大呼道:「快些停船,交出那孩子,佛爺們饒你一命。若不然,教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趙禹聽這番僧聲音洪亮如鐘,想來內力必然不弱。而他往常與人對戰,所仰仗者便是內功精湛,這一次倒是全無優勢可言。又琢磨番僧的話,想到如今在江面上,若死了屍首便落入江中,著實是死無葬身之地。這般一想,竟覺有幾分好笑起來。
番僧見小船並未有停下的跡象,招招手接過弓來,引弓搭弦,射出的箭矢竟帶起一溜尖銳破空聲!
趙禹心下一緊,抄起木板拍落兩支正面射來的箭支,木板也被震得粉碎!而卻有兩支箭越過他身邊射進船艙中,惶急下轉頭望去,卻看見周芷若不知何時已經鑽出船艙,正趴在父親屍體上痛哭。
耳邊又聽到破空聲,趙禹再回頭,又有兩箭射來,他若躲避,勢必要射中背後之人。索性將心一橫,一雙肉掌猛地攥住雙箭,隨即便感到手心裡熾熱無比,鑽心的痛!
這兩箭威力迅猛,竟將趙禹的身體都帶的騰飛起來,後背撞在了船艙上。只是他咬緊牙關不鬆手,一雙肉掌已被箭桿磨去一層皮肉,卻總算將這兩箭接下來。不過趙禹雙箭也酸痛無比,再無信心空手去接箭矢,往後一翻落回船首。
常遇春都看見趙禹空手接箭英姿,未說什麼只對他重重點頭。這時候,敵船已經衝至數丈內,再沒了擺脫希望,他也不再划船,握住兩根船槳代替趙禹的位置。
眼見就要展開接舷戰,趙禹按住兀自痛哭的周芷若,將她塞進周船夫屍首下,撕開衣襟裹住鮮血淋漓的雙手,握住兩根箭,就等敵船靠近躍上殺敵。
兩船及得一丈遠,大船上蒙古人又射一輪箭。如此近的距離,趙禹縱使身法如何精妙,都無法盡數避開,左肩和大腿上登時各中了一箭。
兩船相撞,蒙古人紛紛跳過來,揮舞著鋼刀劈向趙禹。方纔他們在後方追趕,喪命幾人盡死在趙禹手中,這一刻自然招到最多仇恨,反倒常遇春那裡只有兩名蒙古軍官衝上去,被他隨手打落下水,衝來援助趙禹。
趙禹右手羽箭一挑,箭簇從那武官下巴刺入,頭頂透出!然後抄起武官手中掉落的長刀,橫掃出去,數名武官未及站定便被掃落下水。
那些追兵見趙禹身中數箭,本以為他已經是強弩之末,都想將之生擒下來搶個首功,卻未想到他負傷後竟還如此凶殘,不由得倒退幾步。兩名番僧卻迎上來,各自揮出數掌拍向趙禹。
趙禹聽到掌風淒厲,倉促間只及避開要害,跳起身來將一名番僧從頭頂劈開!而他後背卻結結實實挨了一掌,嘴角登時溢出一口血水!
危急時刻,慢得一分便要丟掉性命,趙禹雖受一掌,動作卻越發迅速,拉過一名武官擋住身前數刀。這時候常遇春已經從側面殺來,趙禹壓力一減,翻身一掌迎向那番僧。兩股掌力無花俏碰撞,番僧登時退了數步,而趙禹雙腳則死釘住甲板,一步不退,待那番僧立足未穩時,縱身一刀劃開他的咽喉!
待那番僧倒下後,趙禹才噴出一口血。他硬扛住番僧的掌力,雖然傷上加傷,卻總算搶到一個斬殺機會!
未及停頓,他再次投身戰團,只是此時動作已經沒有那樣靈活。然而方纔他修羅般收割人命的形象卻已令人膽戰心驚,一時間竟無人敢擋!
雖然如此,他與常遇春兩個終是強弩之末,一時間因小船狹窄的便利佔了上風,卻難以久戰。而對面大船上卻還有十餘名武官並兩個番僧未動,這一戰,已經半分勝算都無!
趙禹勉強揮刀格開劈向面門的一刀,肋間卻又中了一刀。他轉轉眼,看到常遇春早被撲倒,兀自拳打腳踢的掙扎。他踏步上前,砍倒數人,救出常遇春,說道:「我都盡力了,再無生機!」
常遇春表情猙獰,聲音乾澀道:「連累了少俠……」
趙禹嘴角一扯,道:「我若不想受連累,還連累不到我。」他往常遇春體內輸入一股內力,助其恢復些許精力。
常遇春瞪大眼珠,想不到一番苦戰接連受傷,趙禹竟還有餘力!他卻不知趙禹所練養氣法是道家真傳,首重氣脈悠長,尤其他借助大回還丹築基之雄厚,天下罕見!一時間受挫,但卻韌性十足。
趙禹方要說些什麼,卻看見半空中飄來一個大袖飄飄的身影,竟是方才自己看見退去那個老道。這會兒不知打的什麼主意,竟又湊了上來。
那老道長袖一捲,小船上數名武官倒飛回大船。兩名番僧見狀,作勢欲起,老道揮臂掄個半圓,竟將之懾在原處動彈不得!隨即便見他雙掌一豎向前排去,好大一艘船竟被隔空拍出數掌!
趙禹見老道出手便展露這般神技,登時愣在原處。他平生從未見過武功竟高到這般地步之人,恍惚間竟以為自己見了神仙。
那些蒙古人見老道手段這般高絕,竟不敢再上前,救起幾個落水同伴後,倉皇逃跑。
常遇春都被老道神乎其技震撼到,不過片刻後便醒覺,鑽入船艙中,卻突然悲呼道:「小公子……給他們射死了!」
趙禹將頭探入船艙中,看見那小公子背後插著一根箭矢,血都凝了,應是死去多時。他的心驟然一跳,衝回去掀開周船夫的屍體,卻見周芷若面朝向下,半身被血水濡濕,顫聲道:「死了沒有?」
周芷若聽到趙禹聲音,雙肩一顫,翻過身來,已是滿面淚痕,望著趙禹哀聲道:「爹爹、爹爹死了……」
見小姑娘沒有事,趙禹鬆一口氣,眼角掃見常遇春抱著那小公子屍首悲哭昏厥。心中想到這番廝殺全因那小公子而起,到最後周船夫橫死,自己也落滿身傷,最終還是沒有保住他的性命。這番凶險,又有何意義?
想到這裡,他胸膛裡如同塞了一堆雜草,耳邊聽到船舷下有一名倒在血泊中的武官還在呻吟。他疾衝上去,一掌擊碎那武官咽喉,拋草般將之丟入水中。不旋踵,波光蕩漾中泛起大朵血花。
「唉……」
趙禹聽到一聲嘆息,回頭望去,只見那老道神色複雜望著自己開口道:「我見你這少年年紀雖小,武功卻神俊,這樣輕易死了未免可惜,這才出手相助。只是你小小年紀,殺性卻這般重,也不知我這番出手是否做對了。」
趙禹聽到老道的話,瞳仁一縮,又記起老道方才展現出神乎其技的武功,心中一動,問道:「你可是武當山的張三豐?」
那老道點點頭,說道:「老道正是張三豐。」
見自己猜對了,趙禹臉上卻無喜色,只是冷笑一聲道:「張真人,你有眼都看見,這些韃子上船來可不是請我吃酒喝茶那麼簡單。偏生他們可殺得我,我卻殺不得他們?」
張三豐未料到趙禹詞鋒這般銳利,沉吟片刻後道:「他已經沒了反抗力氣,殺之不是俠義中人所為。」
趙禹一把從昏厥的常遇春懷中拎起小公子的屍體,喝問道:「他這般小,算不算有反抗力氣?」
「只怪這孩兒生為魔教餘孽。」這一次,張三豐答的倒是快。
趙禹嘿然一笑,說道:「張真人你活了百多歲,世間怎樣腌臢事情沒有見識過?我倒想聽你講一講,魔教到底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竟比肆虐神州的韃子還要招人記恨?竟連一個區區五六歲的魔崽子都罪該萬死?」
「方纔你出手相助,我心裡著實感激,只是心裡有些話不吐不快。你一個韃子都不殺便放他們離開,我都知你武當派家大業大不想多生事端。」趙禹頓了頓,又說道:「張真人,你是武當名宿,武林泰斗,但也就僅此而已!不管你武當供的哪一路神佛,你也就配和那些泥塑胚子混在一處!」
張三豐聽到趙禹連番詰問,一時間卻不知該如何作答。他活到這般年紀,心境本就相當豁達,並不像一般江湖人那樣將正邪之分看得極重。只是近年來經歷一些事情,讓他心境有些轉變。這些內情,卻不好與這素昧平生的少年解釋出來。
沉默片刻後,他正色對趙禹作個道揖,說道:「小友教訓的是,老道方才想的不周詳,說話也莽撞了。」然後他又對常遇春和那小公子的屍體各作一揖,竟是十分誠懇承認錯誤。
趙禹見張三豐非但不動怒,竟還反過來道歉,一時間僵在那裡。
他連番詰問,話語講的也不中聽,倒並非對張三豐有什麼不滿。況且最後張三豐還是出手救了他們,應該感謝才對。只是看見周船夫和小公子相繼慘死,心中窩住一團邪火無處發洩,而張三豐幾句話恰又成了導火索,這才拼著要被張三豐一掌拍個半死的危險發洩出來。
他愣了許久,才認真對張三豐見禮道:「小子出言無狀,冒犯張真人,著實不知好歹。只是這位周大叔全因我連累才遭此橫禍,心中積鬱許多怨憤……」
周芷若哭道:「爹爹是被韃子殺的,不是被你害死的!」
趙禹低頭見小姑娘淒楚模樣,彎腰拍拍她的肩膀,低聲道:「若非要送我北上,你們都不會遭此橫禍,無論如何我都要擔一份責任。周大叔臨死前,我答應他要照顧你,你不要擔心往後無依靠。」
張三豐聽到趙禹這般安慰小姑娘,心道這少年殺性雖重,但卻能擔當、知進退,性子偏激些卻能自圓其說,而且年紀雖小卻有一番不錯修為,這般細數下來,優點都是不少。這般一想,原本因為趙禹殺那韃子而生出的惡感倒削弱不少。
這時候,後邊江面傳來一個虛弱稚嫩的聲音:「太師父,韃子們可都給趕跑了?」
聽到這呼聲,張三豐臉上浮現暖意,回頭道:「無忌稍待片刻,太師父即刻就過去。」
他轉過頭,對趙禹說道:「這船上儘是血腥,難以久待,不妨移步去我船上?」
趙禹見船上已經浸滿血水,且多殘肢斷臂,便點點頭,答應下來。
第024章 當惜盤中粒粒餐
張三豐本來乘坐那艘船划過來,趙禹看到船上坐著一個病懨懨的少年,也並未在意。他將周芷若抱上那船去,又回頭抱起昏迷的常遇春。
那少年忽然指著常遇春,驚聲道:「呀,這人閉著眼睛,渾身是血,難道死啦?」
趙禹眼皮一翻,輕斥道:「小毛孩子懂什麼,休得胡說!」
那少年縮縮腦袋,不滿意這個看似年紀與自己相仿的少年竟斥責自己,只是看到他渾身是血,不免生怯,別過頭去不再看趙禹。
將人挪過來後,趙禹看看原本船上兩具屍體,嘆一口氣,躍過去一腳踏穿船板,然後才跳回去。
望著父親屍體隨小船一起沉入江中,周芷若放聲大哭。
趙禹知這小船承載著周芷若童年諸多回憶,對她意義而言緊要無比,是家一般的存在。這時候看到家與家人一起沉沒,悲傷之情難以遏制。他也不知如何去勸,只是拍拍她的肩膀然後去察看常遇春的傷勢。
那少年見了,張口道:「將人家弄哭了都不知道安慰一下,還說我不懂事!」
趙禹抬頭橫他一眼,少年連忙低頭不再說話。
周芷若聽到少年的話後,勉強收住了哭聲,抹著眼淚說道:「不干他的事,我自己心裡悲傷才想哭的。」
常遇春雖然昏厥過去,雙目卻仍緊鎖著,似是極為痛苦。趙禹取來一盆水洗去他身上血漬,只草草將外面傷口倒上金瘡藥處理一下,至於他的內傷卻沒辦法。他大半時間用在讀書習字和武功上,對於醫道卻一竅不通。
張三豐走過來,搭住常遇春脈門,只覺脈跳微弱,再撩開他衣襟一望,只見前胸後背各有一個腫起寸餘的掌印,眉頭不禁蹙了起來,低吟道:「倒是個好漢子,受這般重傷還能支撐下來。」
趙禹湊過來問道:「可還有的救?」
張三豐摸出兩粒丹丸給常遇春服下,然後以內力催化開,又探探他鼻息,才說道:「暫時性命無虞,只是內傷卻極難治好,看他造化了。」
聽到張三豐這般說,趙禹才鬆一口氣,旋即又想起自己都挨了番僧一掌,不知背後是否也有那樣一個掌印。只是方才言語與張三豐有些芥蒂,這會兒卻不好開口求他。至於那病懨懨少年,他都懶得理會。船上倒還有個艄公,卻遠遠躲在船尾不敢靠近過來。
望遍船上都只周芷若算是自己人,趙禹見她已經收住哭聲,便走過去對她說道:「若不哭了就擦擦眼淚,幫我看看背上傷勢緊不緊要。」
說著他就背對周芷若坐下,解開上身的衣衫露出後背。
周芷若何曾這般見過異性袒露,陡然升起的羞意將臉頰都燒紅,只是記掛趙禹傷勢,強忍羞意仔細望去,然後說道:「看見一個紅紅的巴掌印。」
趙禹心中一緊,疾聲道:「有沒有腫起來?」
聽到趙禹語調倉促,周芷若都嚇了一跳,生怕看得不仔細,又伸出手仔細摸了摸,才確定道:「沒有,倒像給人打了一巴掌。」
一巴掌和一掌,雖只一字之差,但意味卻完全不同。聽周芷若這般說,趙禹又行功片刻,察覺內力流轉並無阻滯處,才完全放下心來,確定所受內傷不過是內腑受到一些震盪,休息幾日便好了。
只是自己與常遇春傷在同一群人手中,為何結果卻迥然不同?趙禹雖然疑惑,但卻沒時間仔細思忖。既然已經脫了衣衫,便讓周芷若幫忙處理一下腰肋和肩膀上的外傷。眾多傷口中,肩膀上的箭傷最麻煩,箭桿已經折斷,只餘一截箭簇露在外面。周芷若稍微碰一碰,趙禹便痛得大呼小叫,惹得她不敢再碰,嬌嗔道:「殺人時那般勇猛,怎麼這會兒吃不得痛?」
「刀砍在旁人身上和自己身上挨了刀怎麼會一樣!」趙禹理所當然道。
最後,還是張三豐幫助趙禹拔出箭簇處理了傷口。
船上有常遇春這個通緝犯,卻是不好靠上渡口休息一晚。張三豐也不能確定那些韃子逃走後是乖乖離開還是又在前路佈置下來,加之要照顧那病懨懨的徒孫,便讓艄公上岸準備些吃食帶上船來,再將船駛往江心。
飯菜擺好後,張三豐讓趙禹和周芷若先吃,自己卻盛了飯菜先去餵那少年。趙禹覺得有些奇怪,便問道:「他怎麼不自己吃?」
張三豐有些黯淡道:「無忌他身中寒毒,未免寒毒擴散,我才封了他穴道。」
趙禹點點頭,心道怪不得上船來就看這少年坐在椅子上不動彈,還以為是名門弟子皆有的驕傲呢。他還要細問,卻見張三豐和那個叫無忌的少年都無談論的興致,這才閉上嘴,招呼周芷若來一起吃飯。
周芷若坐到飯桌上,想起昨日都是在船上自家父女兩個加上趙禹吃一頓其樂融融的晚飯,這會兒父親卻不在了,心下又傷懷,低頭抽噎起來。她無心吃飯,卻不想敗壞趙禹的心情,見張三豐餵了那少年幾口飯,少年便搖頭不吃了。她站起身抹抹眼淚,走過去說道:「道長你先吃吧,我來餵這位小公子。」
說著,就伸手去接張三豐手中碗筷。
趙禹已經端起了碗,見周芷若強忍悲傷要餵那少年,想了想,丟下自己的碗,走過去劈手搶過周芷若手中碗筷,說道:「這小子我來餵他,你自去艙外哭個痛快。」
那個叫無忌的少年見趙禹走過來,忙不迭搖頭道:「我飽了,不要吃了!」
趙禹拉過張三豐方才坐的椅子,坐在那無忌身邊,卻也不餵他,只撥拉兩口飯菜自己吃了起來,連魚肉中的刺都嚼爛了吞下去。
周芷若被搶去碗筷,又不好真聽趙禹的話出門去哭,只能怯生生站在趙禹身後。見他當著少年長輩的面全無顧忌,小心扯了扯趙禹的衣衫,並偷偷打量張三豐的神色。
張三豐見趙禹這模樣,欲言又止,心道無忌孩兒別的都好,只是性子柔弱些。而這叫趙禹的少年性格卻極要強,連自己都敢當面譏諷斥責。兩個少年多接觸一些,若能性格互補一下,都不算壞事。而且無忌天性善良,斷斷不會學到趙禹嗜殺的毛病。因此便沉默吃飯,不再開腔。
趙禹扯扯衣袖,避開周芷若的小動作,見那無忌看自己的眼神帶些惱色,他也不理。只是扒了幾口飯後,才開口說道:「中元節前,我路過洛陽附近一個村莊。那村莊荒無人煙,一派破敗景象。當時夜已經深了,我在荒村裡尋個尚算完整的房子準備將就一晚上。到後半夜,我總聽見地下有騷動聲,心裡有些發毛,點起火把清掃地面。你猜我見到了什麼?」
他這問題,卻是問的周芷若。
周芷若愣了愣,怯生生道:「老鼠?」
趙禹笑著搖搖頭。
那無忌也瞪大眼去想,過片刻後問道:「公雞?」
「你家公雞生在地下?」趙禹不客氣的回了一聲。
那無忌也不甘示弱,接連又說了幾個答案,全都被趙禹否定且嘲笑他幾句。
張三豐聽到這裡,也放下碗筷饒有興致望著趙禹。
見眾人都不再說話,趙禹才悠悠道:「是人。」
「你不是說那村莊荒無人煙?而且,人有怎麼可能活在地下呢?」無忌搶聲說道。
這次趙禹沒有接他話,而是吸一口氣,沉聲道:「是人!也不能說是人,已經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官兵殺良冒功,屠戮村莊,那人見機得早,躲進地窖裡藏匿起來。就這樣,他逃過一劫,活了下來。」
「原來如此啊!你不說明白,誰能猜到!」無忌不滿道。
張三豐卻望著趙禹,知他應有未盡之意。
趙禹瞪了無忌一眼,警告他別再插嘴,這才繼續說道:「他躲在地窖裡,卻沒想到梁木落下來將地窖壓個結結實實。縱活下來了,卻出不來。他就用手抓蓋住地窖的石板,五根手指上的指甲都磨光了,露出森森白骨。他抓了將近一個月,直到我掀開石板才終於出來了。地窖裡沒有食物,你們猜他是怎麼活過來的?」
眾人都不說話,只是看著趙禹。
「他把自己給吃了,吃了一條手臂。呃,不到一條,我救他出來的時候,大概已經吃到了這裡!」趙禹伸出筷子,在無忌胳膊上比劃一下。那無忌驚駭的叫了一聲,彷彿自己那大半條手臂真不見了一般。
周芷若眼眶裡又蓄滿淚水,顫聲道:「那人後來怎麼樣了?是了,你救他出來,他自然就能活下來了。」
趙禹搖搖頭說道:「沒有,我把他殺了,一掌斃命。流血太多,全靠一口氣吊著,活著是折磨,死了是解脫。」
「所以,小子,不論你是身中劇毒還是惡疾纏身,有一口正經吃食,就珍惜吧!」趙禹抬起筷子敲打著無忌額頭,頗惡趣味的瞥瞥張三豐,說道:「你家太師父百多歲的老人家,若因為擔心你而趕不上一口吃食,說不定下一刻就一命嗚呼。到時候你可落在我手裡,嘿嘿,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無忌緊閉雙目,不敢看趙禹燦爛笑容,卻不忘張開嘴巴,不要太師父再擔心自己。
趙禹見他這樣子,笑了笑,填鴨般將飯菜搗進無忌嘴裡。
夜深時,張三豐將無忌安慰睡下,然後走出艙房,看到趙禹盤坐在船舷下,周芷若趴在他膝蓋上睡得酣甜。
他輕輕走到趙禹身邊,凝望少年許久,才低聲問道:「方纔那故事,是真的?」
趙禹仰頭望著天上寂寥寒星,眼神悠遠,搖搖頭,說道:「不是。」
張三豐聽到這答案,舒了一口氣,他大半個晚上都被這故事堵得難受。然而接下來趙禹又說道:「不是一掌斃命,第一掌手顫打偏了,第二掌才打死他。」
張三豐愕然,低頭望去,卻看見少年臉上已經淚痕交錯。
第025章 終南山下有俠蹤
趙禹抬起頭望望張三豐,問道:「張真人,你是睿智長者,能不能答我一句,人活一世,究竟該做些什麼?」
張三豐微微錯愕,張嘴就欲講我輩俠義人正該行俠仗義,維護世間正氣。不過轉念又想到這少年想法奇特,自己這般答不免又被斥作落了俗套。他便認真思忖片刻,才覺這簡單問題有些不好回答,說道:「老道雖然百歲有餘,但幼年時懵懂,青年時醉心武功,壯年後行走天下,到最後安定在武當山上。一日復一日活下來,不覺已經過了百年,仔細想來,卻是不曾做過甚麼讓自己倍感快意的事情,原是虛度百年。」
趙禹笑了笑,說:「張真人一己之力創下武當派偌大名聲,若還說虛度,豈不是要旁人羞愧死!這話我本就不該問你,你這老道士亂世裡生生熬成人瑞,多活得一日便是又創人世間巔峰,倒不須思量如何去驚天動地。」
張三豐聽少年這樣評價自己,倒也覺新奇。他本來性格就和善,這會兒聽到少年講話有趣,就盤坐下來,手指在周芷若身上拂過,小姑娘便睡得越髮香甜,不會被兩人談話打擾到。
他才開口說:「武當這些年在江湖上有些薄名,卻和我沒有多大干係,全是我那幾個徒兒闖蕩江湖賺回的名聲。」
趙禹都聽李純講起武當七俠的名頭,想了想向艙內指了指,問道:「那個叫無忌的少年,便是你徒弟的孩子?」
張三豐點點頭,說道:「無忌是個可憐的好孩子,他父母都不在了,眼下只得我一個依靠。」
不知怎的,張三豐面對這膽大少年竟生出許多談興,將這無忌的身世講了一遍。講到自家弟子身死時,饒是老道已經百歲高齡,也禁不住悲傷起來。
趙禹聽張三豐講起這些事情,才知他徒弟的死與明教都脫不了干係,這才想通日間在江面上為何聽到明教後便退去。這老道無子嗣,定將徒兒當做兒子一般看待,晚年喪子是人生三痛之一,有那般怨氣倒也應該。
他想了想,又問道:「那個張無忌,他可是活不長了?我看張真人你疼愛這少年,若真有辦法,斷不會見他多受苦楚。」
少年心思這般縝密,讓張三豐頗覺意外。他點點頭,將這次帶張無忌上少林求醫不過的事情講了一遍,難免要講到一些武林舊事。這些事中便牽涉到他師父覺遠大師和九陽神功,雖然知者甚少,但也不是什麼絕密之事。
聽張三豐講述,趙禹才知與少林並駕齊驅的武當派武功傳承的根基竟有一半源於一本名叫《九陽真經》的武學典籍,不由驚詫的瞪大眼珠。若非話出張三豐之口,他決計想不到世間還有這樣高深一部武學巨著。
錯愕半晌,他才清醒過來,見張三丰神色有些黯淡,便說道:「少林寺這般打退了張真人,都是正常事。你本與少林有些瓜葛,若一生默默無聞還罷了,偏偏武當派又這般勢大。武當派興盛一分,張三豐你多活一日,少林尷尬就多幾分。」
張三豐聽到趙禹的話,想想都是如此,便不再說話。
趙禹又說道:「我聽人講少林寺武功傳承博大精深,是武林泰斗,本都想去見識見識。如今看來,也是拋不開門戶之見的氣量狹小之輩,去了也未必就有收穫,倒省了一番手腳。」
張三豐一直好奇究竟何門何派竟能栽培出趙禹這等奇葩少年,聽他語氣都很狂妄,竟要去見識少林武學,頗有初生牛犢不畏虎的氣勢。他的心情輕快許多,便問起趙禹的來歷。
趙禹自無什麼可隱瞞,便將自家身世講了一遍。
張三豐聽過後,不免又是一番唏噓,幾句嗟嘆,倒也沒有什麼新說辭。
趙禹忽然記起父親講過的週歲時的趣事,張三豐廝混這麼多年,想來江湖上有什麼高手也都瞭如指掌,便問他可曾知道江湖上有什麼四十多歲姓楊的高手?
張三豐聽到這問題,思忖片刻倒是記起幾人,只是這幾人未必就會與前朝帝裔的趙家有什麼關聯。思緒轉動開,張三豐忽然記起少年時曾見過的那位楊大俠,心神便忍不住有些波動。蒙古人的蒙哥大汗便死於這位楊大俠之手,若說他的後代與前朝帝裔有些交往,倒也說得通。
因此他便說道:「楊姓的宗師高手,我的確認識一個。按照你所說的,去你家拜訪的或許就是他的後人。」
趙禹急忙問道:「要去哪裡才能找到這位宗師的後人?」
這問題又牽扯出張三豐許多遐思,當時年少青澀,再想來已經恍如隔世,只有清脆聲音還時常縈繞耳邊。他吸一口氣,說道:「終南山下,活死人墓,你或者可以去那裡看一看。只是我也不能肯定,你能否真就找到。」
雖然沒能得到確定答案,但也總算有個眉目,不必無頭蒼蠅一樣四處遊蕩。趙禹便向張三豐道謝。
第二日午間,常遇春才突然醒來。睜開眼後,他便一把拉住趙禹,促聲道:「小公子呢?他的屍首在哪裡?」
趙禹心中生出幾分惱意,冷哼道:「周大叔受你我牽連才喪命,他的遺孤卻還在。你醒來不問一問,反倒對個屍體如此介懷!」
常遇春愣了愣,甩手抽了自己兩巴掌,才說道:「是我講岔了,那小女孩怎樣了?」
周芷若在趙禹身後輕聲道:「我沒事。」
張三豐在一邊奇道:「原來你真不是魔教弟子?」昨夜趙禹雖然講起來歷,但張三豐卻還有保留,倒並非他多疑,而是前朝帝裔與魔教妖人廝混一起,讓他有些疑竇。當下他便跟趙禹講起來,原來魔教人拜明尊,講究赤條條來赤條條去的裸葬。
趙禹這才曉得為何常遇春對那小公子屍體那般上緊,便對他點點頭說道:「原來是我誤會你了,不過,人都死了計較再多都是枉然。」
他又問道:「接下來你又有什麼打算?我聽張真人講你的內傷頗為嚴重,說不定還有性命之虞。」
常遇春才知昨日出手相助的竟是張三豐,連忙磕頭道謝,然後悲慼道:「常遇春辜負主公囑托,本不該苟存於世。只是昨日船上許下諾言,要報答少俠大恩……」
「我都不用你報答,若還不想死,就想想怎樣醫治你的內傷吧。只要保住性命,總還能做些事情。」趙禹說道。
常遇春說道:「我內傷雖然嚴重,卻還不必擔心。只要去尋一位神醫醫治,保管藥到病除。」
「什麼神醫,竟然這般厲害?」趙禹見張三豐對常遇春傷勢都覺頗為棘手,反倒他自己並不在意,心中頓覺好奇。
張三豐心念一動,問道:「你說的莫非是『蝶谷醫仙』?」
常遇春點頭道:「原來張真人也聽過我胡師伯的名頭!不錯,我胡師伯醫術精湛,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若真那麼厲害……」趙禹望一眼張三豐,說道:「你怎麼不將你那徒孫送去醫治一番?」
張三豐苦笑搖頭道:「那蝶谷醫仙胡青牛雖然醫術精湛,脾氣卻古怪,只醫魔教中人,教外人無論怎樣身份付出怎樣代價,他都不會看上一眼,又有個見死不救的名號。況且,無忌所中寒毒卻非尋常,那胡醫仙只怕也……」
「怎麼,張真人竟有親屬重病?」常遇春開口問一聲,轉頭又看見面色蒼白的張無忌,然後說道:「張真人出手相救,於我有大恩。我自去求我師伯,他若不肯醫治這位小兄弟,我卻不答應他!」
張三豐卻還踟躕不決。
趙禹在一邊說道:「縱治不好,左右是個死,你還擔心什麼?」
常遇春說道:「張真人不肯去見我師伯,我都明白。您是武林大宗師,怎麼能向邪魔外道求助。這樣吧,我將這位小兄弟送去我師伯處慢慢醫治,便來武當山上做個抵押。若這小兄弟有個好歹,張真人便一掌斃了我,可好?」
趙禹在一邊斜了常遇春一眼,心道這些明教中人當真奇怪,總慣將自己性命典當出去。
張三豐聽到趙禹和常遇春的話,心中已經有些意動,只是見常遇春都身負重傷,若將無忌托付給他未免有些冒險。
趙禹都看出了張三豐的顧忌,開口道:「左右我都無事,就送你們一程吧,算作報答張真人援手之恩。」
聽到趙禹的話,張三豐略放心一些,又禁不住生出一些感想,當年自己那般大的時候,不過還是跟在師父覺遠大師身後一個懵懂小沙彌,而這少年武功已經頗有造詣且開始獨自行走江湖,可知未來成就必定不凡。
他想了想,從道袍底下摸出一本冊子遞給趙禹,說道:「小友高義,老道無以為報,只能將這些年修行一些心得與你分享一二。只盼你能謹守我輩俠義之道,莫墮入嗜殺暴虐的深淵。」
趙禹喜滋滋接過張三豐遞來的冊子,卻將他後一句話充耳不聞。
第026章 江上龍王乍抬頭
這一本冊子並不厚,裝訂也簡單,表皮上寫著「三豐子言」幾個字,應該是張三豐手書筆跡。
趙禹先是腹誹一番張三豐的書法,卻不好當面翻閱起來,但既然出自張三豐這等宗師之手,想來不是凡品。因此只將之鄭重收入囊中,再次拜謝。
張三豐先去一邊與那張無忌低語,似是與他商議方纔的決定。只見張無忌偷偷望了趙禹一眼,然後連連搖頭,眼眶裡都蓄滿淚水。最後不知張三豐說了什麼,張無忌才有些不甘願的點頭,卻已經淚如滂沱。
趙禹用臂肘搗搗常遇春,低語道:「你看那小子不甘願的樣子,倒真好似我樂意搭理他似的。不過既然受了他太師父恩惠,也只好勉為其難伺候這小爺一番。」
常遇春不知昨夜趙禹恐嚇張無忌的事情,不過他本是粗豪漢子,看張無忌淚水漣漣的樣子,心中都有些不喜。聽到趙禹的話,也只是點頭悶哼了一聲。
張三豐安慰好徒孫,又走過來,仔細叮囑常遇春:「切莫讓我無忌孩兒入了你們明教,否則,縱治好了,我武當都不會感激!」
常遇春心中雖有不忿,卻還是點頭應下來。
張三豐又看看趙禹身後的周芷若,說道:「這可憐的小女孩,可怎麼辦?」
趙禹回頭看看周芷若,嘆一口氣道:「還能有什麼法子,我自己都居無定所,只好帶著她四處浪蕩,有粥喝粥,有肉吃肉。」
周芷若聽了後,只是低下頭,又往趙禹身後靠了靠。
張三豐想了想,說道:「你的年紀都不大,哪能照顧這麼多人事事周全。不若我將這女孩帶上武當山,另行安置?」
「不要!」周芷若疾聲道,小手搭上趙禹的胳膊,哀聲道:「我跟你呆一起。」
趙禹拍拍她的手,回頭對張三豐笑道:「你這老道士,果真活成了人精。莫不是怕我一路上苛待你那乖徒孫,要從我這裡尋個抵押?」
張三豐笑笑,不說話。
話雖那般說,趙禹也知道張三豐所說屬實,自己委實沒有那麼多精力手段照顧小姑娘周全,而武當派家大業大,要安置一個小孩卻簡單。他將周芷若拉到一旁,與她細細分講厲害,小姑娘卻只是低頭垂淚,卻不說話。
到最後,趙禹著實無奈,便說道:「你一心要學武功,眼下就是個絕好機會。我能教你的,終究只是皮毛,那位張真人卻是武林最頂尖的大宗師。你若學好了武功,往後才好事事自己做主。況且,我只將他們兩個送去一趟,過不幾月就去武當山找你。」
周芷若哽咽著點點頭,趙禹見她淒楚模樣,又小聲叮囑道:「你若怕那張真人苛待你,往後投棧吃飯時,總之人多的地方,就大聲宣揚他的名字張三豐。那老道是個體面人,就算有些想法,也不好當著眾人面為難你。」
趙禹在這裡說的隱秘,卻不知張三豐武功通玄,早將他的話一絲不漏聽進耳中,臉色登時變得古怪起來。
商議妥當後,一行人分作兩隊,張三豐帶著周芷若從陸路返回武當山。而趙禹則和常遇春並張無忌再行包船沿漢江南下。
即將分別時,張無忌握著太師父的手淚如滂沱,而周芷若也埋首在趙禹胸膛上,淚水早打濕他的衣襟。
「得了,再哭下去,天都要黑了。」趙禹拍拍周芷若的肩膀,將她推到張三豐身邊,擺擺手道:「記住我的吩咐,你的父母都不在了,須得機靈些,才能活得好。」
周芷若強收住哭聲,用力點點頭,然後便被神色尷尬的張三豐領著往西去,頻頻回頭,直到翻過緩坡,才看不見了。
張無忌望著太師父消失的方向,又看了恐怖的趙禹一眼,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常遇春皺眉道:「張兄弟,你多大了?」
「十二歲。」張無忌哽咽道。
「你多大了,趙兄弟?」常遇春又問道。
趙禹撇撇嘴,指指張無忌,道:「比他小一歲。」
「真的啊?」常遇春原本打算將兩個年歲相仿的少年比較一下,勸張無忌收聲,他看趙禹應有十三四歲的模樣,卻未想到竟比看著瘦弱的張無忌還要小。他尷尬的笑笑,然後才轉頭對張無忌道:「十二歲可不是個小年紀了,你再這般哭哭啼啼,我可要用拳頭教訓你了!」
張無忌道:「我是捨不得太師父才哭,別人打我,才不會怕。你即管打我,今日打我一拳,往後我便打你十拳還回來!」
常遇春還未答話,趙禹卻笑起來道:「呵,你這小子還真敢想。我若打你一拳,你就死了,還想著以後還回來?」
面對這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少年,張無忌懼怕無比,聞言後登時收住哭聲,只是身體還在一抽一抽,望去煞是可憐。
過不片刻,常遇春又租一船,三人便順漢水南下。常遇春有傷在身,精神難免萎靡,只是看見趙禹除了幾處裹著的外傷,竟看不出身受內傷的跡象。可是他明明看到趙禹後背被番僧拍了一掌,對掌時又嘔出一口血,應是內傷極重的樣子。心下好奇,他便問了起來。
這個問題,趙禹也不甚明白,只答道應是他所練武功心法奇異的原因吧。
探問旁人武功,是江湖大忌,常遇春也不再多言,尋個角落去休息。
閒下來後,趙禹喜孜孜摸出囊中那本「三豐子言」,卻看見張無忌眼珠子正直勾勾望著自己,他眉頭一挑,說道:「你就盼著你家太師父不要太吝嗇給我粗鄙招式,要不然,哼哼……」
張無忌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趙禹。
趙禹到船尾,尋個安靜處,翻閱起這本冊子。只是通讀一遍,卻並未發現什麼武功招數記載,也不像正經的內功心法,心中便有些惱意,暗道莫非這老道士在戲耍自己?
過得片刻,他又撿起丟到一邊的冊子,這一次認真琢磨起來:一陰一陽之謂道,修道者修此陰陽之道也,一陰一陽一性一命而已矣……
趙禹一心以為張三豐送給他的是什麼武功秘籍,卻是想岔了。不過張三豐卻並未虛言,這一本「三豐子言」的確記載了他修行的一些心得。除了武林宗師的身份,張三豐本身還是一個道士,他送給趙禹這本心得,更類似於修道的一些感悟。原來他對趙禹雖然欣賞,但對其性格評價卻還有保留,留下這本《三豐子言》,是希望趙禹能夠從其中領悟到道家「無為清淨」的境界,磨去性格中太過尖銳的執念,也算用心良苦。
不過,張三豐這一次卻失算了。他本不知趙禹熟讀《萬壽道藏》諸多道書,又得了絕世奇才黃裳的筆記,若能清靜無為,早就無為了。因此他這一番心意,卻是表錯了情。
這一本《三豐子言》都是張三豐修道時偶有所感便隨手記下,若被尋常江湖人得到,多半都會不解其意將之隨手拋棄。然而趙禹所練的養氣法都是道家純正法門,他又最擅長從那些看似虛無縹緲的道家語句裡看出不一樣意思。因此,當他靜下心來時細讀時,著實受益良多,原本橫亙胸中許多難題隱隱約約間都捕捉到一絲答案。
隨著趙禹心神沉浸,他丹田內力自發流轉起來,循著以往流通的氣脈穿行不止。
以前在李家莊時,趙禹便對黃裳筆記中天之道及於人之道的問題產生了疑惑,曉得修行不能損有餘補不足,只是還未想到這不足應該從何處補來。黃裳本身是儒生修了道典,而張三豐卻由釋入道,兩者對道的體悟和感觸都有不同。
這時候趙禹將兩家之言在腦海中匯總比較,心中隱隱生出一絲明悟。譬如鄰里兩家,富者家有千金,貧者家只十金,若分而勻之,每家只得五百零五金,若合二為一,則有一千一十金!這一番道理,孩童都懂得,只是若將至歸納到武學中,該如何實現?
他平伸雙手,無意識的揮舞起來。
張無忌枯坐船艙中,都好奇太師父究竟給了那可惡小子什麼秘籍,因此便小心翼翼探出頭望過去,只看見趙禹盤膝而坐,閉著眼好似睡著了一般,兩隻手卻不斷揮舞。看得片刻,張無忌心下歡喜,道太師父果然不會便宜這個可惡小子,竟將他弄成了傻子。若這樣子都算武功,那水裡游魚都會成了武林高手。
他卻沒有發現,趙禹的手臂雖然不斷舞動,但卻沒有絲毫用力跡象,就好像隨風搖擺的柳枝一般。
趙禹這一坐,就是整整一個晝夜。其間常遇春都過來看了一看,卻無法看出什麼端倪,不過他的眼力都要超過張無忌,只覺得趙禹舞動的雙臂似有韻律,更細緻處卻看不出。
到後半夜,江上霧大,趙禹整個身體竟都完全被濃霧籠罩。這時候,哪怕是操舟的老艄公都看出來了,趙禹身周的霧氣竟比旁處霧氣濃郁了數倍,駭得他一直喃喃自語:「這位公子莫非是水龍王顯靈?」
晨曦微薄時,趙禹的姿勢終於發生了變化。他緩緩站起身,雙臂於身前各劃一個半圓,與心口前交匯。然後一雙肉掌陡地一翻,便見舟外江水猛然下陷,氣勁爆裂,轟響聲中激起數丈高的水柱!
那艄公本就睡得迷迷瞪瞪,聽到巨響後睜開眼,驟看見這異象,當下便翻身跪在船板上,對著江面連連叩頭道:「龍王爺顯靈啦!」
趙禹聽到這聲音,輕笑道:「正愁我這運勁法門沒有好名字,往後便叫做水龍勁了!」
第027章 仁懦一生難為俠
常遇春和張無忌都被驚醒,看到趙禹一掌威力若斯,他驚詫道:「這般霸道的掌力,若拍人身上,還不登時將身軀都給拆了!」
他又回頭對張無忌說道:「你們武當派果然了不起,張真人隨手教給趙兄弟的武功就有這般威力!」
張無忌搖搖頭,說道:「這不是武當武功!我們武當功夫中正平和,絕不會霸道若斯。」
趙禹長時間靜思下來,心神損耗頗巨,不過心情卻好,心道:「張三豐不知存的什麼心思,不肯直接教我武功招數。不過我都機靈,苦思這麼長時間,雖然還未盡解心中疑惑,但卻琢磨出這水龍勁法門,都算收穫不菲。這水龍勁威力雖大,內力損耗卻太多,以我當下內力,用出兩掌還勉強,第三掌便不成了。這般看來,水龍勁也只能做個最後翻盤保命的招數,尋常時節不用它。」
這水龍勁須得用內力勾勒出一個大圓然後拍出,這大圓脫手後便會驟然收縮,直至攢成一個焦點接著便陡然炸開。只是趙禹當下內力還未精粹,脫體後便會快速渙散,所以需要的內力也尤其多。當然若不求隔空傷人,內力的消耗都會大幅度減少。只是趙禹剛剛領悟水龍勁,還得大把時間去練習,才能拿捏住力道。
水龍勁雖然威力頗大,但比起張三豐輕飄飄一掌便拒退大船數丈還差的遠。不過趙禹也不喪氣,他修練武功不過兩年有餘,而張三豐少說也練了七八十年,還有大把時間去追趕。
張三豐自不必說,先前趙禹攙著張無忌上船時都試探過他一次,覺出這少年雖然疾病纏身但內力都頗為不弱,雖然還比不得自己,但比常遇春都不遑多讓。張無忌還僅僅只是一個飽受寒毒侵蝕的武當三代弟子,內力都有這般造詣,若換一個身體健康的三代弟子,說不定就能與自己不相伯仲。而張三豐之下武當七俠,定是會遠遠超過自己。
這般一思量,趙禹才知名門正派底蘊深厚,果然不虛!
不過,趙禹都不會妄自菲薄。他的養氣法從築基後都苦練不輟,煉精化氣的功夫越發精深,可以說內力每日都有進益。或者一時間因修行時間的問題比不上名門正派二代弟子,但假以時日一定會將他們狠狠甩在後面!
這般思量著,趙禹走進船艙,也不理會常遇春和張無忌的詫異目光,倒頭便睡。
船行幾日出了漢水,三人從漢口上岸,趙禹抽個機會尋個鐵匠鋪子打造了十柄飛刀,然後他們又坐船沿長江東去。
蝶谷醫仙胡青牛所隱居的蝴蝶谷,位於皖北女山湖畔。三個人一路輾轉,過得二十餘日,到了皖地。常遇春的內傷拖得久,這時候每當用力就會噴出血沫子,而那張無忌因為被封的穴道自行解開,寒毒擴散開,每當發作便痛苦難當,卻因畏懼趙禹而不敢聲張,咬牙堅持。
趙禹途中要照顧這兩人,只得將行路速度放緩。他囊中本有趙敏小郡主準備的療傷丹藥,還能勉強壓住常遇春的內傷。而張無忌那小子則有些難辦,趙禹雖然學過打穴的手法,卻見張無忌搖搖欲墜的模樣,委實不敢朝他身上招呼。因此當他寒毒發作時,趙禹便想法子逗他說話,分散開注意力,只是他兩個性格太不相合,每每說得幾句便要爭吵,然後張無忌便閉上嘴不敢再說,生怕觸怒趙禹施展出什麼殘忍手段。
這一日,兩人又因為所謂俠義之道爭吵起來,待張無忌閉嘴後,趙禹又說道:「你這小子,心腸倒還不錯,只是被人教壞了,弄得一身迂氣。就連孔夫子都要反問一句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可見所謂仁懦,算不得真俠義。事事忍讓退避,全然拿不出自己主張,這只能叫委曲求全,於人無益,於事無益。你要做俠士,要有敢為天下先的勇氣。若認為自己是對的,何用委曲求全,旁人哪個敢阻擾,打到他服氣,世上向來沒有以德服人的道理!」
常遇春在一旁拍掌笑道:「趙兄弟說得真合老常心意,我都看不慣名門正派一臉矯情做派,只是講不出這一串道理。」
張無忌聽趙禹一番話,全然顛覆了自己的常識,偏生講不出話來反對,低頭思忖片刻,才嚅嚅道:「我太師父,德高望重……」
趙禹嘿嘿笑一聲,說道:「你太師父若沒有那身武功,嘿,我都想衝上去踩幾腳,他能服得哪個?若世人都服氣,你還在武當山和你爹娘閤家歡樂呢!」
想起父母的慘死,張無忌臉色又黯淡下來,許久之後才低聲道:「若按你的說法,我要給爹爹媽媽報仇,豈不是要殺光正派中人?這一來,我就成殺人惡魔了……」
趙禹問一句:「你覺得你爹爹這般做對不對?」
張無忌點頭道:「我爹爹寧死不肯出賣兄弟,自然是對的!」
「這就成了,你爹爹是對的,那些逼死你爹爹的人自然是錯的。錯了就要罰,你若不罰他,他還當犯錯全然沒有後果,往後會犯更大錯誤。所謂以德報怨,不過是鼓勵人犯錯而已。所以啊,你小子要記得,以德報怨不過是模糊了對錯的概念,是非都不分了,還敢奢談俠義!」
張無忌低下頭不說話,也不知是否將趙禹這番話聽進去了。張三豐若曉得趙禹將一番歪理灌輸給心愛徒孫,不知會否後悔自己的決定。
三人往前走,入夜時,忽然聽到打鬥聲。趙禹帶著兩個拖油瓶,自然不會逞強,便一起藏到路旁草叢中。
皎皎月光下,可以看到戰鬥雙方是一個四十餘歲穿白色僧衣的精瘦和尚,另一方則有八人,僧道俗各兩人加上兩個女子。這一番以多戰少,而被八人圍住那和尚卻只憑一雙肉掌上下翻騰,竟讓那八人進不得身。
「彭和尚,你老老實實交代出白龜壽的下落,大家再不為難你,何必苦苦支撐給自己找不自在?」戰鬥中,一個持劍的長鬚道人高喊道。
草叢中常遇春低呼道:「場中這位便是彭和尚?」
「怎麼?你認識那白衣和尚?」趙禹問道。
「彭和尚彭瑩玉是我教五散人之一,是我家主公周子旺的師傅。不行,我得出去幫他一幫!」說罷,常遇春就欲站起身來。
趙禹劈手將常遇春扯回草叢裡,道:「你這模樣,跳出去只是尋死,急個什麼!那彭和尚眼下還佔著上風。」
忽又聽張無忌低呼一聲:「紀姑姑?」
「怎麼,你都有認識的人?」
張無忌指著場中兩名女子中一個稍年幼美貌些的女子說道:「那便是我紀姑姑紀曉芙,她是我殷六叔未過門的妻子,也是峨嵋派滅絕師太的高足。」
趙禹順著張無忌的指點望去,只見那紀曉芙劍法靈動輕捷,劍招頗有精妙之處。而她旁邊那女子都是使的一路劍法,應該同為峨嵋派門人。
趙禹又仔細望進場中,那兩名和尚行招古拙但舉動間風聲凜冽,內力頗為不弱,便猜許是少林寺的和尚。觀戰片刻,又從眾人呼喝聲中聽出,那道人出身崑崙,而俗家打扮的則是海沙幫人。
一邊觀察這幾人纏鬥,趙禹一邊與自己做個比較。那兩個少林寺和尚,自己若對上了或可憑招式纏鬥片刻,卻一定取不得勝。而峨嵋派兩人和崑崙派的都比自己強了一線,但自己有飛刀絕技和新領悟的水龍勁,不懼他們。至於海沙派那兩人,內力招式可觀之處都不多,倒可以放開手腳戰上一戰。
正思量著,那彭和尚已經將一名少林和尚掌斃,卻終因寡不敵眾被暗器所傷,又詐死重傷五人,自己也落個重傷,只有那峨嵋派兩人尚毫髮無損。
趙禹低聲對常遇春笑道:「你們明教竟還出個惜花的有趣和尚。」
常遇春見彭和尚力戰數人竟還拼去數個對手,心下都覺驕傲,避開趙禹話頭說道:「我教中五散人,各有非凡技藝,以前一直不曾見,現在看見了,著實名不虛傳!」
這會兒場中又生波折,還保存戰鬥力那峨嵋派兩人竟起了爭執,紀曉芙與她同門師姐丁敏君竟戰鬥起來。
趙禹等人在草叢中都從那丁敏君口裡聽到一樁秘聞,只是趙禹都頗佩服這紀曉芙,並未開口譏諷。
及至那白龜壽出現被丁敏君殺死,臨死一撲重傷丁敏君,紀曉芙飄然離去,彭和尚也抱著白龜壽屍體離開。
這一番峰迴路轉,竟讓草叢中三人看得入神至極。過了許久,張無忌才忿忿開口:「那丁敏君這般擠兌欺負紀姑姑,待回武當後我一定要告訴殷六叔,要他出手教訓那丁敏君。」
「可千萬不要!」常遇春疾聲阻止道。
趙禹拍拍這人事不曉的小子,心道若他那殷六叔若也是一般正派弟子的心胸,只怕也未必配得上紀曉芙。
休息一夜後,三人繼續前行。常遇春仔細思量過後,喜道:「這一處距離我那胡師伯隱居的蝴蝶谷約莫還有二三十里路程,很快就要到了。」
他又看看趙禹,說道:「趙兄弟年紀不大,見識卻不凡。若與我胡師伯相見,定能言談甚歡,許能做個忘年交。」
趙禹笑一聲說道:「我將你們送去,即刻就要離開,哪有時間與他交談。況且你那胡師伯注定是個短命人,談不談也沒什麼意思。」
「此話怎講?」常遇春疑惑道。
趙禹說道:「那胡青牛有個醫仙名頭,偏偏又見死不救,這就是他取死之道。旁人央求來,他明明有本領去救卻束手不理,你道旁人就無怨恨?他至今安然無恙,只是好運氣沒有惹到棘手之人罷了。」
張無忌搖頭道:「哪有這種道理?人家救或不救,都是人家的事情。怎麼能因為人家不出手相助,就怨恨人家要報復?」
「譬如說吧,你飢腸轆轆下一刻就要餓死了,旁邊行過一人背了滿身吃食卻還得意洋洋對你說『我就是不施捨你』,你說你氣還是不氣?這世上,可不是個個都有勇氣去吃自己!」趙禹說道。
張無忌想起那個令他做了幾番噩夢的故事,縮縮腦袋不再說話。
常遇春眉頭緊蹙,都覺趙禹的話有些道理,便記著此去一定要勸一勸胡師伯。
第028章 五姓殺令何其虐
又行不多遠,拐上大道。
這時候,道路後方突然衝來四個元兵騎士,揮刀驅趕他們,大呼道:「快走,快走!」
常遇春是個欽犯身份,看到官兵登時便緊張起來。趙禹拍拍他手臂,示意稍安勿躁。
他們被元兵驅趕前行了片刻,就看見前方道路上百姓們已經排起長長隊伍,且還有許多人絡繹不絕被從各個小徑上驅趕過來。
七八十名元兵在一名軍官帶領下,在前方攔路設卡,百姓次第通過,便有元兵上前詢問:「姓什麼?」百姓回答後,元兵便揮揮手讓其通過,不忘在其身上掏摸片刻,摸到什麼後,便眉開眼笑起來,若無收穫,便拳腳相加。
也有一部分百姓答過問題後被扯到一邊,惶恐等待。
趙禹耳聰目明,看到被扯出隊伍的百姓大多姓「張王劉李趙」幾個常見姓氏,禁不住皺眉思忖起來。片刻後,他的臉色驀然大變,記起了這些元兵是要做什麼。
趙禹曾聽父親講起元廷中事,說起數年前宰相伯顏曾因天下反叛四起,上書言殺盡漢人五姓之人,因這五姓天下最多,尤其趙姓乃前宋皇族,這一來漢人元氣大傷,便沒人敢造反。只是這手段太殘忍,加之漢人在朝為官者強烈反對,因此沒有被元帝採納。後來伯顏謀逆,被皇帝和他的義子脫脫合謀剷除,便再沒人提起這事。
沒想到這些元兵竟私下施行起這殘忍殺令,觀其目的似乎更多是為斂財,然而涼風中血腥味道濃郁,可見已經有不少五姓漢人喪生在他們屠刀下。
張無忌正勸常遇春假摔丟掉佩刀,免得招惹麻煩。趙禹卻一把抄過常遇春的佩刀,籠在袖中,低聲道:「稍後亂起來,你們兩個自去蝴蝶谷。離得這麼近,都不用我再送過去。」
常遇春瞅見趙禹冷厲表情,猜到他要做什麼,急忙拉住他的手臂勸道:「趙兄弟,元兵勢眾……」
「多殺幾人而已。」趙禹表情無甚變化,隨著隊伍緩緩前行。
眼見快到了關卡處,趙禹驟然躍起身,長刀出鞘劈向那元兵軍官。他動作迅捷異常,元兵們還未反應過來,便見自家將軍半片頭顱已經飛上半空,白的腦漿,紅的血漿成片揮灑起來!
抄起那軍官屍體劈手砸向道路正中幾名元兵,趙禹殺人奪馬後大喝道:「只殺韃子,漢人逃命!」
這時候,元兵們才反應過來,亂哄哄衝向趙禹,高呼「擒拿反賊」!
趙禹並未急著逃開,而是縱馬在元兵隊伍中穿過,將幾個屠刀伸向百姓的元兵斬於馬下。
場面登時大亂起來,百姓們見到元兵與人廝殺起來,便轉身向四野逃竄。常遇春見趙禹身陷元兵包圍中,有心上前幫手,只是他眼下動用不得內力,上前多半只是添亂,便趁著場面混亂之際,抱起張無忌,對趙禹方向低吼一聲「保重」,便向蝴蝶谷方向逃去。
猝不及防,元兵被趙禹斬殺五六個,不過他們不愧是威伏四野八荒的精銳鐵騎,反應過來後進退有據,竟將趙禹圍在當中水洩不通,一時間脫身不得。
軍旅廝殺不同於江湖打鬥,技藝精妙全然發揮不出效用,趙禹也只施展威武剛猛霸王刀,在重重包圍中勉力支持。他搶來那匹馬已經被一槍穿透而死,眼下落地步戰,那些蒙古兵雖然無甚武功內力,但藉著馬勢劈下一刀,力量甚大,招駕一次雙臂便酥麻一分。
他看到百姓已經逃個精光,運足內力挽起一個大刀花,將欺到身前的利刃盡數絞上半空,施展起遮風步輕功,身軀陡然拔高一丈有餘,腳尖踢落幾個元兵騎士,半空中便向戰圈外衝去。
元兵雖然精銳,但因頭領早被趙禹一刀斬殺,反應難免遲鈍下來。這時候見到趙禹將欲脫身,分散在外圍的元兵竟來不及布下一個更大包圍圈,被趙禹又殺去一人後奪路狂奔。
七八十人圍殺一個漢人小子,非但沒有成功,還折損頗多人手,元兵怎麼甘心放趙禹就此離去,呼嘯幾聲後結隊追了上來。
趙禹伏身馬背上,用嘴叼住掛滿血漿的刀背,騰出手來撕下一截布條綁住大腿上尺餘長一條刀傷。元兵縱橫天下,哪怕現時已經沒有了祖輩的驍勇,但都不可小覷。若非趙禹先將那軍官斬殺,這番未必能夠脫困逃出來。饒是如此,他還是身中數刀,眼下也只能處理一下大腿上這一刀,旁處刀傷只能用內力先截住血管暫時止血。
他一騎飛奔,專將這隊元兵往荒僻路上引去,一來怕傷及無辜,二來也怕驚動到旁處元軍一起圍殺自己。
元兵騎射,天下無雙。不過這隊元兵原本只是打算出來弄些銀錢進項,倒並未攜帶太多弓箭,倒讓趙禹少了一個顧慮。
道路漸漸崎嶇,兩旁地勢漸升起,到了一處峽谷前,趙禹見馬匹噴著白氣,渾身汗淋淋將要力竭,便收住韁繩橫馬轉身。
元兵們追逐許久,隊形有些散亂,見趙禹停下來後,便揚刀出鞘衝鋒過來。趙禹運起水龍勁,將道旁一塊岩石陡然拍出去。自己則追在岩石後殺入元兵陣中,他掄刀如飛,擋者披靡,未來得及結成陣勢的元兵竟被直接殺個透穿!
在元兵陣中又搶到一匹空閒戰馬,趙禹再次殺出陣來,繼續逃奔。這一番廝殺,他又添了幾道傷,倒不算重,只是流血多了難免有些頭暈目眩。奔跑途中略作調息恢復些許精力,養氣法是道門正宗,也並非只有靜功。效率雖然大打折扣,但這時候也無法奢求有時間靜坐調息。
如此逃一陣又回頭殺一陣,七八十餘名元兵一路追逐下來,竟被趙禹一人殺去過半!這時候,他們也被趙禹殺的膽寒,哪敢再繼續追下去。只是此刻已經夜深,難辨路徑,四野又荒涼,竟無法尋到來路。
當趙禹再次揮刀殺回時,元兵稍加接觸便潰敗開,往山路上逃竄開。如此趙禹銜尾追殺了又有十餘人,視野中竟再也沒有元兵身影。
苦戰數場,饒是養氣法氣脈悠長,趙禹也漸覺不止。他手中刀已經換過幾番,現在這一把也砍得捲了刃,胳膊輕顫著竟連刀都握不牢,全身都酸痛無比。只是元兵們雖然潰散,保不住還有一些隱藏在左近,趙禹不敢在此久留,催馬一路小跑也不辨方向。行出幾里後他終於熬不住,摟著馬頸昏睡過去。
再醒來時趙禹頭疼欲裂,一時間竟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他知這是自己苦戰脫力的後遺症,也不甚擔心,想要觀察當下處境。只是頭顱沉重無法抬起來,只能看見上面一片黝黑巖壁,耳邊聽到木柴燃燒劈啪聲,還有一個稍顯粗濁的呼吸聲。聽這呼吸聲不似身懷武功的樣子,趙禹稍稍放下心來。
過得片刻,那呼吸聲變了變,似是察覺趙禹醒來,腳步聲漸漸靠近他所躺的這一處。
「你醒了?」那人聲音渾厚。
趙禹垂下眼珠子,看到一個年輕的和尚,這和尚一張臉似是被拉長後又縮回去幾分,顯得有些怪異,倒也濃眉大眼。他擠出一個笑容,道:「我睡了多久?」
和尚伸手將趙禹扶起來,說道:「昨天早間我見著你,一直睡到今天夜裡。我撿著你時都嚇了一跳,一身血,還以為活不來了。」
趙禹坐起身,才看清自己正身處在一個山洞中,外間黝黑一片。山洞裡生著一堆火,火勢正旺,上面放著一個瓦罐,裡面不知煮了什麼,隱隱透出香氣。
清楚了當下處境,趙禹對和尚笑笑,說道:「多謝和尚大哥相救。」
那和尚擺擺手,道:「我沒救你,只是將你背來這裡。還有,你那馬已經被我殺了,煮在瓦罐裡的就是了。我先吃了些,剩下馬肉的都收在一邊的。」
「和尚也吃肉?」趙禹奇道。
那和尚嘴角一撇,說道:「不是活不下去,誰肯削去頭髮做和尚!寺裡沒糧食,大家都被趕出來化緣。能活得命,有什麼吃不得。」
這和尚倒也坦誠,趙禹笑了笑不再說話,盤坐起來準備勾動內力調息一番。那和尚又發問道:「少年,我看見你時往後一段路上都是韃子屍首,莫非你是被他們追殺的?莫非你是朝廷緝拿的反賊?」
「那些元兵,都是我殺的。怎樣,怕不怕?」趙禹望過去,手心裡暗扣起一塊石子。
和尚臉上卻未露惶恐,反倒有些興奮,只是撓著光頭不信道:「你才多大年紀?只怕一個韃子就打的你屁滾尿流,險些丟掉性命,還在這裡吹牛!」
趙禹聽那這般說,察其神色不似作偽,才丟下石子,將自己路遇元兵虐殺漢人的事情講了一遍。
那和尚聽了後,攥起拳頭重重揮了一下,怒聲道:「韃子何其暴虐,把我漢人當做豬狗!只恨我沒有力氣,要不然也要狠殺幾個韃子!」
和尚一臉殺氣,與他形象甚不搭調,趙禹卻瞧他順眼起來,問道:「和尚大哥,怎麼稱呼你?」
「我法號如淨,不過這名字秀氣我不喜歡,你可以喚我俗家名字朱重八。」和尚回答道。
第029章 天生反骨朱元璋
趙禹吞服過大回還丹聖藥,大半藥力積蓄在身體裡。而他所受傷勢看似嚴重,不過都是外傷,沒有動搖到根本。休息兩日後脫力後遺也漸漸退去,雖然傷口還未完全癒合,但小步行走已經沒有大礙。而且經過這一番惡鬥,他的內力又有很大進益。
年輕和尚朱重八這幾日一直在山洞裡照顧趙禹,他已經相信趙禹殺了那許多韃子的事情,望向趙禹的眼神裡儘是崇拜。任勞任怨,都無怨言。
擔心遇著元人潰兵,這幾日趙禹都不讓朱重八隨便出山洞。不過他都知這和尚每每當他睡去後就悄悄溜出山洞,也不知在做什麼。
這一日他總算能走出山洞,卻看見朱重八正坐在山溪邊磨刀,又看見山洞外各樣兵刃擺了數十件,還有幾片革甲,才知道原來朱重八每天溜出去將元兵的兵器都收集回來。
朱重八聽到耳邊有動靜,回頭看見趙禹正站在山洞口笑吟吟望著他,頗覺尷尬,拍拍光頭道:「這些兵器,都是上好精鋼打造,隨便丟棄了太可惜,收回來還能賣些銀錢。」
趙禹指指他手中刀,笑道:「你磨利了刀,可就折了份量。」
朱重八被趙禹笑得不好意思起來,低聲道:「我收起這些兵器,想著帶回家鄉與幾個要好的夥計一起殺韃子。只是想著自家本領低微,叫趙兄弟知道了會笑話。」
趙禹正色道:「殺韃子是大志向,我怎麼會笑話朱大哥!你有這番志向,我只會敬佩!神州大地蒙難已久,未來天下勢必波起雲湧,解救蒼生、光復神州的大英雄,朱大哥你未必就做不得!」
聽到趙禹的話,朱重八愣了愣,才紅著眼圈說道:「趙兄弟看得起我,朱重八心裡真高興!我自幼家貧,兄弟又多,爹娘看了生厭。出家後因為食量大,總被方丈和師兄弟恥笑為難……」
趙禹心中頗覺感慨,見朱重八這樣一個出身微末的人都矢志殺虜,自己身為前朝帝胄,祖先享國數百年,有什麼理由逃避這責任。他走上去拍拍朱重八的肩膀,凝聲道:「驅除韃虜是天下大計,大家應當共勉!」
朱重八也站起身,與趙禹重重擊掌。
既然被趙禹曉得了自己的想法,朱重八也不再隱瞞,每日打磨兵器,趙禹則坐在一邊與他閒談。他也想教一教朱重八武功,心中有志向是好,不過本領若太稀鬆,出師未捷便死了可不好。
不過朱重八年齡已經大了,沒有在幼年時打下一個好基礎,現在才學武功卻不會有太高成就。朱重八聽到這事後倒並未表現得太失望,只道自己沒有那機緣,只是眉眼之間總有些不甘。
趙禹想了想,便教他一些大開大闔全靠力氣廝殺的武功招式,朱重八也練的分外用心。
休養了十餘日,趙禹的外傷已無大礙,便要離開。
他對朱重八說道:「你要回鄉召集夥伴殺韃子,這想法是好的,不過時機和力量卻未夠。我有一個朋友,都是殺兵造反的行家,你倒可以和他交一交朋友。」
當下便將常遇春的事情講給朱重八,只是他也不知蝴蝶谷的確切位置,便要朱重八去女山湖左近尋找。
朱重八滿腦子都是造反的想法,聽說可以結識到此輩先驅,心中分外歡喜。只是他還有些踟躕,當著趙禹的面張了幾次嘴才說道:「我這種身份去尋那英雄,只怕要叫他看不起。趙兄弟你有學問,能不能幫我取個正經些的名字?」
一段時間相處下來,趙禹都知這和尚自尊較旁人猶強烈一些,當下也不拒絕,沉思片刻後道:「你既要反元,又收集這些兵器,我便給你取個名字叫朱元璋。璋是堅硬的殺人玉器,整個名字合起來便是誅殺大元的利器,可好?」
得了新名字的和尚低聲念叨幾遍,喜形於色,大聲道:「朱元璋,真是個極好名字!最要緊是這字面下的意思,當真殺氣十足!」
兩人又談得片刻便拱手作別,趙禹自然沒讓朱元璋帶上他收集的那些兵器,且不說官府嚴謹百姓攜帶兵刃,光是那些兵器上元廷的標記若被人發現,就夠朱元璋死上數次。
與朱元璋分別後,趙禹隨便選個方向徒步出山,行得兩日後才又見到原野。道路上向人問了一問,才知自己已經流竄到集慶左近,才知自己那日是一路往南逃來。
得知自己當下位置後,趙禹心中又踟躕起來。數日前他與常遇春張無忌倒是路過集慶,只因為記掛著要送他兩個去蝴蝶谷,當下也來不及多想。眼下孑然一身,思緒卻飛轉開來,只因集慶距離他的家鄉吳興已經很近,若快馬兼程,兩三日即可抵達。
要不要回吳興去看一看?
趙禹心中犯起了思量,他心中記掛父親,又怕回家後被強留住難有機會再出來。心中思量著,腳步卻不自覺偏往南方。
既如此,那就回家一趟!當下趙禹不再遲疑,用身上僅剩的銀錢買到一匹駑馬,往家鄉趕去。
許是思鄉心切,趙禹晝夜趕路,到得第二日傍晚,便到了吳興城。
耳邊聽到吳音裊裊,眼見到吳興城少有的人潮如織繁榮畫面,趙禹心緒越發紛亂起來。他自幼生長在大都,吳興雖是祖籍,卻一直不曾來過。然而此刻他卻未覺陌生,只因為這城中有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
近鄉難免情怯,趙禹雖然到了吳興城外,卻徘徊著還不敢踏進去。
正踟躕際,趙禹看到兩個勁裝漢子正從大路上走過來。那兩人步履穩健,下盤紮實,都未看到路旁的趙禹,只自顧自從趙禹身邊行過。
這兩個漢子看似頗有武功功底,卻並未叫趙禹太過在意,只是他們兩個的談話卻勾起了趙禹的興致。
只聽左邊那矮壯漢子忿忿道:「那老小子好大派頭,我們遠道而來,做足禮數拜會他,他卻連門都不讓我們入就打退出來。要我說,直接打上門去,結結實實一頓老拳招呼,他才肯老實起來!」
右邊那高瘦漢子說道:「這都難怪,那老小子自恃前朝帝胄的身份,蒙古人南下後又一家為官,怎麼會肯和我們這群亡命徒有關連!也不知張舵主究竟打的什麼主意,非要我們來被羞辱一番!」
矮壯漢子意味莫名笑了一聲,道:「自元總舵主死後,他們張氏兄弟就日漸跋扈……」
餘下的話,趙禹已經沒心思去聽。他能猜到,這兩人口中所指,應該是自己父親趙雍。只是父親致仕歸鄉,怎麼會招惹到這些江湖漢子?
心下疑竇,趙禹悄悄綴了上去。
那兩人一路行走,到了一處偏僻的樹林中,身軀陡然一晃,將不遠處的趙禹夾在兩人當中,冷笑道:「小兄弟,你跟了我們許久,打的什麼主意?」
行跡被窺破,趙禹也不緊張,只是在馬上指指那兩人,冷聲道:「你們來吳興,可是要拜會致仕的趙雍趙大人?你們是什麼來歷?打的什麼主意?若老實交代,我還留你們一命!」
那兩人對望一眼,目露不屑,不開口直接衝向趙禹。
趙禹心惱他兩個在吳興城外語氣不恭敬,又擔心他們存了險噁心思要害父親,有心震懾,便運起水龍勁,一掌拍向那矮壯漢子的肩膀。
那矮壯漢子欺趙禹年幼,當下避也不避,勾起手指直扣趙禹咽喉。孰料這平平一掌竟蘊含龐大力道,他只覺得身軀陡然一震,再看去整根手臂齊著肩膀被拍斷,飛上半空!
嘶……
那高瘦漢子落後幾分,看到這驚駭一幕,抽身急退,卻被趙禹拋出馬鞭擊倒落地。這時候,他哪還不知自己兩個招惹到個煞星,渾身瑟瑟發抖。又看見同伴斷臂後竟痛得直接昏厥過去,望向趙禹的眼神越發畏懼。
趙禹翻身下馬,走到這高瘦漢子面前,冷聲道:「說!」
「少俠饒命!小的全都交代……」高瘦漢子忙不迭求饒道:「我們兩個,是海沙幫的人,受我們張舵主指派來拜會趙老大人,請他往蘇州一敘。至於為的什麼,全然不知啊!」
趙禹又盯著高瘦漢子看了良久,見他的確不似有所隱瞞,才抬起腳踹上他胸口,道:「滾吧!回去告訴你那狗屁張舵主,若敢動什麼邪祟心思,我定將他挫骨揚灰!」
高瘦漢子如蒙大赦,撈起昏厥的同伴就往樹林外跑去。
海沙幫?
趙禹聽過這個名頭,知道是一群販私鹽的鹽梟糾結在一起組成的幫派,派中頗多武功好手。只是這海沙幫為什麼要來招惹自家?
想了片刻,趙禹都無頭緒,不過臉色卻冷下來。不拘這海沙幫存的什麼心思,若敢意圖傷害父親,定要攪得他們雞犬不寧!
被這件事擾了心神,趙禹再也無近鄉情怯的念頭,翻身上馬,往吳興城趕去。
第030章 遊子歸家人不識
趙家是吳興望族,而趙孟頫所傳不過其中一支,也是當下最興旺的一支。
趙禹入城後,天已經漸黑。隨便尋個路人打聽一下,就尋到自家老宅前。他強壓住忐忑心思,上前叩門,有門子出門來看看趙禹,冷聲道:「我家老爺閉門修書,不見訪客,小相公還是請回吧。」
沒想到在自家門口被拒之門外,趙禹哭笑不得。趙雍回鄉,但趙禹兩個兄長還留在大都,所以並未帶回太多大都家中僕人。這門子不認識趙禹,都情有可原。他也不想在自家門前與門子爭執,引起旁人笑話,便退了下來。
他繞著自家宅院一周,尋個偏僻處將馬綁在樹上,然後翻身進了院子。
老宅裡顯得有些空落,人也少,趙禹心道父親回鄉這大半年,沒有兒子陪伴身邊,心中定是覺得孤單。這樣一想,他便有些內疚。
穿庭過院,趙禹小心避開僕人,很快尋到父親居住的院子,看到窗紙上落下的燈燭之影,他心中又是一陣悸動。悄悄走到窗前,終看到父親熟悉身影,眼圈登時紅了起來。
與年初離開大都時相比,趙雍蒼老了許多,兩鬢斑白,眼角皺紋也越發明顯。他坐在書桌前,似乎在翻看什麼東西,眉宇間卻有排遣不去的憂色。
趙禹又走近幾步,才看清父親所整理的,正是自己從小學習書法臨摹的那些字帖,淚水再也忍不住,瞬間滑落下來。
似乎聽到窗外聲響,趙雍站起身走過來,想要將窗戶關緊,卻陡然看到窗外趙禹的身影,手臂登時一僵,過後卻又自嘲的笑了笑,關上了窗戶。
窗外趙禹聽到父親在嘀咕「老眼昏花」「思子成疾」之類的話,他再也忍不住,衝進房中,撲到趙雍腳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哽咽道:「父親,不肖子回來看您了!」
趙雍聽到聲響,回過頭看到趙禹,眸子登時閃耀起來。他俯下身,顫顫巍巍伸出手撫摸到趙禹的臉頰,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然後揚起手陡然給了趙禹一巴掌,冷聲道:「父母在,不遠遊!你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趙禹放下捂著臉頰的手,將額頭重重磕在地面上,澀聲道:「兒子年幼無知,做事衝動不考慮,害得父親擔心,不孝至極!」
聽到這話,趙雍才一把拉起趙禹擁進懷中,老淚縱橫道:「你真忍心要為父受那人生三痛折磨嗎?」
趙禹聽到父親陡然老邁下來的聲音,忍不住再次哽咽起來。
良久之後,父子兩個才收斂情緒。只是趙雍似乎生怕兒子再次消失在眼前,緊緊攥住趙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才點頭道:「高了,也壯了,瘦了,也黑了。這大半年,吃了不少苦頭吧?」
未免讓父親再擔心,趙禹只搖頭道:「我只打馬遊蕩,飲食居住都不曾欠缺,沒吃什麼苦頭。」
趙雍拍拍趙禹身上沾滿風沙的衣衫,嘆息道:「我都不是迂腐古板的人,不許你出門遊歷,何苦要不告而別?你可知你害得你二哥隨後趕回吳興,跪在堂前幾個時辰跟我請罪?」
趙禹聽到自己私自溜出家門竟還惹出這麼多事,心中又覺慚愧,低下頭去不敢看父親。
思念已久的兒子回到家,趙雍都不想太過責備他。繃緊了大半年的心弦總算鬆弛下來,他臉上也露出久違的笑容,拉起趙禹往外走,還道:「你自幼在大都,都不曾嘗過三吳之地美味佳餚,來陪我一起吃飯!」
離家多日的小公子回來拉!
不多時,這個消息已經在趙府傳開,原本愁雲慘淡一座府邸,霎時間風清月明。往常僕人們見趙雍愁眉不展的樣子,縱使有喜事都不敢在府裡明目張膽大笑,如今繃緊的一根心弦終於得以鬆弛下來。
趙雍有心要兒子見識吳地美食,親自到廚上叮囑一番。他心情開朗,都覺府中氣氛較以往舒服許多,原本諸多不順眼處這時候都變得順眼起來。廚房裡管事也曉得湊趣,提議道小公子回府是喜事,該當闔府慶祝一番。
趙雍冷臉道:「他區區一個小子回家來,算得什麼喜事,不要擾到做事的人。」
話雖這般說,他終究沒有阻止僕人們忙前忙後的張羅,許是為了補償因為自己心憂使得眾人惶惶度日。
趙禹都好久沒有感受過家的氣氛,無所事事,在庭院裡遊蕩,觀賞趙家祖宅別有江南幽趣的佈局。
正行到前廳處,趙禹的肩膀陡然被人抓住。他回家來後心神放鬆,這一抓竟然猝不及防,被抓個正著。轉頭一看,卻是方才將自己拒之門外那門子。
門子抓住趙禹,表情異常嚴肅道:「你這少年,好不曉事!先前我都跟你講過,家主人不待外客,你溜進來要做什麼?今天府上有喜事,我不與你計較!若是飢餓難當,隨我到廚上尋些吃食快快離去,不要招搖驚擾到人,敗壞我家老爺心情!」
說著,就將趙禹往隱蔽處扯去。
趙禹瞧瞧自己破爛的衣衫,可不就是上門乞討的小乞丐。他望見那門子嚴肅表情,倒覺有趣起來,便不掙扎。
恰逢趙雍走來尋找趙禹,望這方向瞅來,先看見那名門子,沒有注意到樹影下的趙禹,便問道:「趙丙你從前面來,可曾見到小公子?」
那門子趙丙橫出一步,將趙禹擋在身後,急聲道:「小的沒有看見,這就去幫忙尋找……」
正說著,他看見趙雍疾步走過來,心道不妙,背過手擺擺示意趙禹躲一躲,回頭一望卻發現少年竟然已經站到自己身邊。他心中一慌,連忙對趙雍說道:「老爺莫怪罪這少年,他許是餓暈了,見府裡忙碌才溜進來,我即刻打發了他……」
話說一半,他望見趙雍的表情甚是古怪,眼珠一斜又瞥見趙禹正笑吟吟望著自己,便覺出有些不對,隨即便聽趙雍笑斥道:「你總這樣頑皮,回到家中還要胡鬧!」
「我都沒有說些什麼,是他強要給我安上這身份。」
在趙丙驚詫目光中,趙禹頗覺委屈的說道。
這時候,趙丙哪還不知自己擺了一個大大烏龍,竟將離家多日的小公子當做了乞丐去打發。他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冷汗,吃吃道:「老爺……少爺?」
趙雍笑吟吟點頭,一雙眼瞬也不瞬望著兒子,滿是慈愛。
趙丙神色越發惶恐,他雖不知趙禹秉性如何,但想來隨便離家這麼久,必然是個任性妄為的性子,自己一時誤會招惹了他,能有一個好結果?
「去賬房裡支一個月工錢。」趙禹指著趙丙隨口說道。
那趙丙雙肩猛地一顫,莫非這就要將自己掃地出門?他都是府裡老人,曉得外間謀生不易,而趙家書香門第,不似別家對僕人動輒打罵,府中為僕多少人都羨慕不來。不過自己都鬧出這樣嚴重笑話,被趕出門都是罪有應得,何況最後還能落下一個月的工錢,已經是極好結果了。
他神色黯淡點點頭,正要退下,卻又聽趙禹說道:「你把大門把守的嚴格,合該賞一賞。不過方才見著我,不報給管事,反要私下打發了,這不對。所以,原本賞錢減一半,只去支取半個月工錢,可服氣?」
聽完這些話,趙丙僵在當場,掏掏耳朵準備再問一遍,卻見趙雍兩父子已經談笑著離開了。他心情潮湧,對著背影連連鞠躬,卻又想起來,自己緊緊盯著門口,小公子回家來是怎樣進來的?
吳菜重精緻,一時開不得席。趙雍輕啜著茶水,對趙禹說道:「在大都時,你與汝陽王府那小郡主廝混一起,我只當少年人的玩鬧,沒想到你真練成了不錯的武功?」
趙禹聽父親這樣說,略一思忖便猜到應是李慕文那小子已經去了大都,並將自己事情與兩位兄長談起,兄長再發書信來吳興。不過父親既然已經知道些許事情,自己也不再隱瞞,便將離家這大半年所遇種種都對父親娓娓講來。
雖然兒子好端端就在眼前,趙雍聽到驚險處還是忍不住冷汗直流,緊緊攥住趙禹的手腕不鬆手。又聽趙禹講起天下紛亂現狀,趙雍不免沉默良久,好一會兒才喟嘆道:「趙家受萬民供奉良久,如今百姓罹難,該當承擔起一個責任。你有這志向,也有不錯本領,這都是極好的。不過,終究年紀太小了……」
趙禹心下有些不以為然,不過他剛剛回家,不想與父親爭執起來,便點點頭。
父子兩個又談論片刻,廚上飯菜已經準備妥當,便一路談著去吃飯。
第031章 海沙舵主張士誠
兒子回家,趙雍老懷大慰,也不再閉門謝客,便將大半年積攢下的人情往來翻出來處理一些。
無論興亂與否,江南都是文興之地。趙雍是當世宗師,總有許多人慕名拜來,加之趙家都有些世交往來,一時間門庭若市。
趙禹偶爾會陪父親見見訪客,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沒有那耐性,還是在家裡讀書習武。
趙雍歸鄉後,將大都家宅中珍藏的書籍分幾批運來,準備批閱整理後修建藏書樓保存下來,以待盛世通寧時刊行天下。
趙禹遊歷大半載,心中多了許多主張,拾起往年讀過的書籍,原本不甚明瞭處又有了新的見解。書文一道,講到底都是經世致用的手段。趙禹雖然醉心武功,但於文事一途卻從不看輕。
尤其遊歷歸來,更覺武功高絕開山立派之類也沒什麼了不起,如張三豐那般,他存在於世固然是一道靚麗風景,人間一佳話,但若不存在,也未必就有什麼了不起損失。江湖上向來不乏武功精深的大宗師,人世間卻獨缺經世致用的大賢才。前者了不起嘯傲百年,後者卻能夠則被萬民。
倒並非武功就弱了文章一籌,趙禹就聽張三豐講起多年前一位楊姓大俠,曾將南征的蒙古大汗斬殺!這樣的習武之人,以一己之力延續一國國祚,才配稱得上真俠士。江湖上廝殺鬥勇,逞一時意氣,講到底與煙花地廝混所謂才子沒有什麼區別。
文武之道,最終都要入世才是真髓。所謂遺世而獨立,崖岸自高,不過是酸腐的孤芳自賞,真正儒者抑或俠客,都是不屑的。譬如趙禹的祖父趙孟頫入元為官,未必就沒有經世致用的心思,只是時運乖蹇,元廷對他也諸多防備,最終只落得嗟嘆一生筆墨幽情。
做不做成事,抑或願不願做事,是兩個不同問題。趙禹雖然年幼,但心中都想做出一番事,所以張三豐修為絕高,為當世翹楚,趙禹雖然尊重他,但都不會頂到一個高位去膜拜。在他看來,武功高絕盤踞武當山的張三豐,未必就及得上本領低微但卻矢志造反的朱元璋。
只是各人看法不同,也不好一概而論。
在家呆了許久,靜極思動,趙禹又想起回家那日遇上的那兩個海沙幫的人。他將這事與父親提了提,趙雍思忖許久後才嘆息一聲道:「樹欲靜而風不止,這些鹽梟許是心懷異志要借借我家祖上遺留的名聲。他們若成氣候,縱借給他們也不成問題,只怕行事莽撞無章法,最終累及江南百姓。」
趙禹想了想,說道:「左右我在家無事,便去蘇州會一會那什麼張舵主,也告誡他不要隨便打趙家主意!」
趙雍聽到後,臉色一變,緊張道:「那些鹽梟凶殘霸道,你一個少年如何去得!」
趙禹笑笑,說道:「父親放心,那海沙幫都只是江湖上尋常一個幫派,縱有幾個好手,都未必是我對手。況且,我只尋那姓張的晦氣,又不是與他整個海沙幫為敵。我都聽那兩人講起,姓張的飛揚跋扈,在幫派裡未必就得人心,到時都會見機行事。事不可為就即可抽身,那些人還沒本領害我性命!」
趙雍聽了,才記起兒子已經算個武林高手,只是他心中總將之當做膝上孩童,還是不甚放心。不過他也知趙禹性子,未再多勸,只說一定要小心。
蘇州與吳興相距並不甚遠,往來一趟只要三四日光景。趙禹離了家門後乘馬趕去,他如今都曉得一些江湖經驗,並未直接找上海沙幫,在左近府縣碼頭酒肆流連幾日,打聽到許多江湖軼事。
蘇杭之間,古來就是富碩之地,人煙稠密,自然也就魚龍混雜,三教九流無所不包。區區蘇州一城,叫得上名號的就有十餘家之多,但當中名氣最甚的,便是天鷹教、海沙幫和巨鯨幫。
天鷹教據說有明教背景,聲勢最盛時幾乎獨霸整個蘇州,不過近些年收斂許多,聲勢也弱下來。海沙幫販私鹽,巨鯨幫霸漕運,都是人財鼎盛的大幫派,根深蒂固,勢力都很龐大。
趙禹要尋海沙幫晦氣,卻不想給家裡招惹麻煩。思忖許久後,他單人匹馬挑了幾個海沙幫的小據點,也不傷人性命,然後便在蘇州城遊蕩起來。
這一日,趙禹正在湖畔酒樓臨窗座位上觀賞湖光山色,那湖面上突然游來一艘畫舫。畫舫前端站立著幾名彪型壯漢,當中簇著一個穿文士衫、三十餘歲的漢子。那漢子身形都異常高壯,文士衫裹在身上繃緊,勾出衣衫下賁張肌肉,非但未添幾分儒雅,反倒顯得特別怪異。
畫舫游到湖邊,那漢子對著窗前趙禹拱手道:「在下海沙幫張士誠,聽聞少俠與我幫中兄弟生了一些誤會。未知可否賞面來畫舫一聚,遊湖飲酒,泯卻恩仇?」
總算找來了,趙禹嘴角勾了勾,算計起自己這幾日弄出的動靜,而海沙幫此刻才找上門,卻是不如自己先前所預計那般在蘇州城裡耳聰目明。他有心要震懾這些強人,將一角銀錢丟在桌上,兩手把住窗欞,縱身一躍,便出了酒樓。
他的遮風步輕功,輕靈飄逸,一口內息將竭時,腳尖又踏上河畔柳枝,數丈遠的距離,竟然腳不沾地,兔起鶻落間便落上畫舫,笑吟吟望著被數人保護一臉驚色的張士誠。
那張士誠未料到少年武功竟有這般造詣,一時間慌亂便弱了氣勢,眾人保護中仍覺惶恐。片刻後他才恢復些許氣度,撥開身邊諸人,輕斥道:「你們這是做什麼?趙三公子是我的貴客,難道還會傷我不成!」
趙禹聽他一口道出自己身份,心道這張士誠都是心思縝密之人,應是派人去吳興仔細打聽過自己的底細。不過,他的本領高低,就連父親都不甚了了,這張士誠更不會清楚。此番道破自己身份,倒有一些故弄玄虛色厲內荏的樣子。
推開眾人,張士誠大踏步走上前,臉上堆滿笑意拱手道:「趙三公子身份尊貴,此番屈尊紆貴來蘇州,張某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趙禹眼皮一翻,似笑非笑道:「你只一條命,若要萬死,可有些難啊!」
張士誠只是客氣說辭,卻沒想到趙禹這般作答,竟絲毫不留情面,臉色頓時一僵,心中騰起怒氣。不過方才趙禹展露那一手絕妙輕功卻讓他心存忌諱,加之還有幾分利用趙禹的算計,便乾笑一聲掩飾幾分尷尬,向後方揮揮手,便有人捧著兩個托盤走上來。
托盤上各放著一個風乾人頭,正是趙禹那日在吳興城外所遇見那高瘦兩人。趙禹瞳仁一縮,倒有些佩服這張士誠的狠厲果決。看人頭應是數日前便被砍下的,可知張士誠早就預料自己會打上門來尋晦氣,早早做了準備。
「趙老大人致仕榮歸,張某雖然出身草莽,都想著人去拜會慶賀。只是這兩個混賬做事不穩當,讓三公子心生誤解。我摘下這兩顆人頭,並略備薄酒,向三公子賠罪,還望見諒。」
張士誠說著,還不忘打量趙禹神色。他這一番雖是示弱,又何嘗不是存了示威的心思。趙家陡然冒出一個武功高強的三公子,著實出乎他的預料。不過少年未必見慣血腥,兩顆人頭擺在面前難免會心悸,這樣才好震懾趙禹囂張氣焰,繼續談下去。
不過很快,張士誠就失望了。趙禹眼中異色一閃而過,旋即卻又露出略帶譏誚的表情,讓張士誠一番算計落了空。他都算是個人物,展臂一伸,說道:「請三公子入席。」
畫舫不小,寬都有將近兩丈。趙禹隨張士誠走進其中,看見艙中已經布下宴席,有三個勁裝漢子正對艙門而坐,望見趙禹走進來,眉目間頗為不善。
「這三個,都是張某一母同胞的兄弟。」張士誠笑著對趙禹說道,然後轉過頭不悅道:「你們三個怎可如此托大?趙三公子大駕光臨,你們非但不出門迎接,反倒早早入席!」
未等那三人開口,趙禹擺手道:「我這次來什麼目的,你都曉得。莫擺弄那些虛偽套路,大家直來直去分講清楚,我還當你是個真正漢子。」
席上那張家三兄弟聽趙禹言語這般不遜,站起身登時要發作,卻被張士誠冷眼制止。他轉頭淺笑請趙禹入座,又吩咐手下開船向湖中遊蕩。
第032章 燕子塢前鄙慕容
趙禹對那張家幾兄弟凶戾目光視而不見,坐下來自斟自飲,擺出目中無人的姿態。他都算有些江湖經驗,曉得惡人還需惡人治,若以禮相待來講道理,多半還會被認作軟弱可欺。而自己開始便擺出強硬姿態,反倒會令這些人心存顧忌。
當然,若不能震懾住這群人,趙禹這番來最終都會自取其辱。不過他都打聽清楚,海沙幫雖然勢大,卻並非鐵板一塊。原本的總舵主元廣波死去後,至今已有十餘年,張氏兄弟乘機崛起招攬大批幫眾,但原本幫中許多老人卻還擁戴元廣波日漸長大的遺孤。所以張氏兄弟雖然勢大,未必就有力量壓住自己。
這張家兄弟,並不以武功見長。最厲害的一個張士德,雖有「江中銀蛟」的名號,正坐在趙禹斜對面。但在趙禹看來,都不過如此。
眼下他雖然孤身一人,群敵環伺。但這張家兄弟無歹意還倒罷了,但凡有異動,畫舫上無人能逃出他的飛刀絕殺!
雖然懾於大哥威嚴,張家那三兄弟不敢對趙禹如何,但見他旁若無人的狂態,心中還覺忿惱。那江中銀蛟張士德冷笑一聲道:「是了,你雖是前朝帝胄,不過大宋已經亡了那麼些年,只怕平日也嘗不到多少好吃食。這番我大哥請你,正該多吃一些漲漲見識!」
張士誠嘴角含笑,也不制止兄弟,還將一盤魚燴推至趙禹面前,說道:「這一道鰣魚燴,尋常酒家都置辦不起,三公子可嘗一嘗。」
趙禹執箸在魚燴裡翻了翻,嘴角撇一撇,道:「長江鰣魚,天下珍饈。只是這魚燴做的不得其法,白白暴殄天物,不嘗也罷。」
那張士德冷哼道:「你這小子,吃過幾碗乾飯,也敢大言不慚!」
趙禹笑一聲道:「此魚惜鱗如惜德,不使子陵朝帝闋。講的是後漢時,賢士嚴子陵因愛鰣魚味美,幾番拒絕漢帝征辟,因此這鰣魚燴又叫做子陵不拜。鰣魚味美,味在鱗下一分魚膏,魚肉反倒不甚緊要。尚有桃花春氣在,此中風味勝蓴鱸,不得其時,不得其法,不吃也罷!」
張家幾兄弟聽趙禹侃侃而談,望望桌上濃白魚湯,原本縈繞鼻端的魚香味道登時覺得索然無味起來。
趙禹又指指桌上一盤銀魚膾,說道:「太湖銀魚,細如柳瑩如玉,能切成蘿蔔絲一般模樣都算個本領,只是白辜負這魚膾『銀月冷刀光』的美名。」
張家兄弟表情越發尷尬,良久之後,那張士誠才強笑一聲道:「張某自覺都算個吃家,今日聽到三公子雅論,才知自己以往不過牛嚼牡丹,不得其味。慚愧慚愧!」
趙禹丟下筷子,冷聲道:「吃飯活命,玉碗珍饈未必及得粗茶淡飯踏實。我不管你派人去我家打的什麼主意,以後都不希望你們再糾纏!」
張士誠沒有答趙禹的話,而是臨窗而立,悠然道:「目睹三公子一身驚人技藝,倒讓張某記起流傳姑蘇一樁江湖舊事。此湖中有一處燕子塢,前朝時這燕子塢曾居住一名武林俠客,倒與三公子身世有幾分相仿。他都是皇族餘脈,複姓慕容,單名復,取復國稱帝之意。據說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在當時武林威名赫赫。」
趙禹聽出張士誠言下之意,凝聲道:「複姓慕容?那只能是鮮卑的燕國餘孽。呵,慕容復,且不說他燕國到前朝開國時已滅了五百餘年,復國之夢荒誕不經,就說那五胡亂華,他祖上無一點功德澤被漢民,荒淫無道,荼毒中原。這等癡心妄想、盲目自大的頑愚之輩,算得什麼!」
那張士德聽趙禹對大哥言中暗示頗多不屑,再也忍耐不住,拍一把桌子忿然起身,怒喝道:「你這小子當真不識好歹!我大哥瞧得起你邀你來共謀大事,為你趙家復國,大家一起富貴!你非但不領情,還諸多鄙夷!那矢志復國的慕容復你瞧不起,那你自己又算得什麼!」
趙禹也起身離席,只手中還持著酒樽:「為我趙家復國?呵,你們兄弟若有驅除韃虜的大志,我衷心敬佩!光復神州的志向,我一日不敢放棄。先祖失德累及萬民,我當不遺餘力去補償。這天下,終究要有勇力厚德之輩才能爭到,卻未必一定要是我趙家天下!」
他講到這裡,手中酒樽陡然脫手,生生撞入堅硬的檀木桌面上!
張氏兄弟見到這一幕,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片刻後,那張士德才色厲內荏道:「整艘船上都是我海沙幫的兄弟,你只一人……」
他講到一半,卻看見那嵌入桌面中的酒樽驀地一震,當中酒水陡然化作白練衝破畫舫頂棚!
嘶!
張士誠看到趙禹轉頭向自己望來,忙不迭低下頭,頸後絨毛卻猛地豎起來,雙股戰戰,講不出話!
將水龍勁內力一分為二,一半寄於杯上,一半存於酒水中,已是趙禹當下控制最精妙的水準。雖然達不到張三豐那等玄妙境地,但已經足以令許多江湖高手嘆為觀止。而他的手已經搭上腰際,只要手指一勾,瞬間就能發出收割性命的飛刀!
「我雖只一人,你們兄弟若要留下我,都要交出幾條性命!」趙禹冷聲道:「你們都有舉正反元的心思,我今日不想傷人性命,只有一言要告誡,我父親年邁,你們不要再打擾他清淨,若不然……」
他手指一勾,銀光乍閃,陡地射穿船板,沒入湖水當中。
張氏兄弟正驚詫,過不片刻卻聽到船外手下驚呼連連,張士德躥出艙去,看到湖水蕩漾泛起大片血色,不旋踵一具屍體泛上水面。那屍體手中握著一根長長銅管,印堂上正插住一柄銀光閃爍的飛刀。
張士德的臉頰不受控制抽搐起來,待看清屍體相貌後,臉色又是一番劇變,返回船艙對張士誠凝聲道:「是邱舵主的人,應該潛在水中要探聽消息,被……」他的眼光瞥向趙禹,再無一絲狂傲。
張士誠表情變幻不定,良久之後才揮揮手,無力道:「返航靠岸。」他對趙禹深施一禮,恭聲道:「先前諸多冒犯,望三公子海涵。張士誠向公子發誓,只要我在海沙幫一日,都不讓幫眾驚擾到趙老大人。若不然,頸上頭顱只待公子隨時來取!」
聽到張士誠終於表態服軟,趙禹心中舒了一口氣。海沙幫盤踞蘇浙,核心幫眾便有千餘人,算上外圍一起廝混討食的私鹽販子,都有近萬之數。趙禹雖然不懼海沙幫,縱打不過可一走了之,卻不好帶著父親一起亡命天涯。
原本他的打算是,若真這次談崩了,索性將張氏兄弟一併殺掉,挑起海沙幫內亂,加之還有旁的幫派虎伺一旁,想必他們也沒閒情去替張氏兄弟報仇。只是看到張士誠竟乾脆的俯首,頗有梟雄隱忍姿態,這樣的人若起兵反元,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業。
這般一想,趙禹雖然不信張士誠的誓言保證,都不想取了他性命,便點頭道:「你能信守承諾最好,若不然,海沙幫縱有萬人之眾,都不能保你周全!」
張士誠瞥了一眼浮在湖面上的屍體,心下凜然,搖頭道不敢自食其言。
畫舫漸漸靠岸,趙禹走上船首,卻看見岸上站了一排白衣漢子。這些漢子袍上皆繡一黑鷹標誌,簇擁著一名三十五六歲的白衫男子,那男子手搖折扇,笑吟吟站在柳樹下望著畫舫。
看到這一行人,張士誠等人臉色登時大變,原本即將靠岸的畫舫突然停下來,且隱隱有後退之勢。
趙禹已經從衣衫上認出岸上那些人乃是天鷹教,只是有些不解,海沙幫雖然比不得天鷹教勢大,但傳言中兩幫都隱隱有對抗之勢,怎麼張氏兄弟看到天鷹教人這般氣弱。
正疑惑之際,趙禹聽張士誠對自己苦笑道:「三公子,我這畫舫眼下不好靠岸,勞煩您自己上岸去吧。岸上那人是天鷹教天微堂主殷野王,一身武功著實厲害,且囂張跋扈,不是個好相與的……」
趙禹聽過張士誠的話,不由得認真望向那白衫男子殷野王,只見他深秋天裡搖著折扇,看著古怪但確有一番氣度。趙禹曾聽張三豐講起張無忌身世,知道天鷹教的教主殷天正乃是出身明教的大人物,心中便對他的兒子殷野王也好奇幾分。
他抬起腳來正欲上岸,聽到殷野王在岸上指著畫舫大笑道:「我向來跟人講,海沙幫算得什麼東西,也敢在蘇州城廝混!你們來看,這海沙幫被區區一個乳臭未除的小娃娃欺辱到頭上都奈何不得,還得乖乖將人送到岸上!你們講,幾時要海沙幫滾出蘇州?」
岸上天鷹教眾人哄笑道:「就在今日,就在今日!」
趙禹不欲自己成為天鷹教與海沙幫爭執的由頭,便長身躍到岸上。
殷野王見趙禹要抽身離開,哼了一聲,手臂一振,屈指成爪撲向趙禹。
第033章 色厲內荏殷野王
趙禹未料到這殷野王竟然如此不依不饒,竟趁著自己甫一落地立足未穩就出手為難,心下生惱,手指勾起飛刀劈手射向殷野王左肩。
殷野王只見到寒光驟閃,倉促間卻無迴避餘地,只來得及塌下肩膀稍稍避過,稍後便覺衣袖一震,臂上涼颼颼一道勁風掠過。再扭頭看去,只見衣袖已被射穿,臂上被刀芒掠過已經滲出血來!
一招之間便已見血,殷野王心中劇震。他學家傳武功的同時,都練過數種暗器,卻從未見過任何一種暗器法門竟快到這般地步!若這少年上手便取自己要害,縱使沒有性命之虞,只怕也極難躲開!
臉色劇變之際,他又聽畫舫上張士誠朗笑道:「殷堂主武功蓋世,海沙幫自愧不如,甘願退避三舍!」
若先前聽到這話,殷野王只當海沙幫當真懼了自己,只是他方一照面便在少年手底見了血,哪還不知這海沙幫是在嘲諷自己。他的臉皮登時漲紅,指著趙禹喝道:「好膽的野小子,竟敢暗器傷人!若有真本領,與我堂堂正正拳腳比過!」
言未畢,又是一掌拍向趙禹。
趙禹當真無奈,他身後不遠處便是湖水,避無可避,只得揮掌迎上去。兩掌甫一接觸,趙禹便覺一股大力順著手掌向上襲來,驚詫這殷野王內力竟這般雄厚!眼下已抽身不得,他疊掌迎上,接連三道水龍勁衝上去,卻有兩道直接被殷野王內力擊潰,只有一道順著手掌湧出去。而他自己只覺心口陡然一震,隨即便有一口逆血湧上來,往嘴角沁出!
砰!
水龍勁內力在殷野王手掌之際炸開,直接震斷殷野王渾厚內力的聯繫。趙禹抽身急退,不惜踩入水中,殘留體內的內力在內腑之中肆虐踐踏,好片刻後才被趙禹本身內力給擊潰壓服。而此時,趙禹已經受了極重內傷,只強撐著一口氣才沒有跌落湖水裡。
兩掌一對便是毫無花俏的內力比拚,雖然一掌便將趙禹拍成重傷,可是殷野王都不甚好過。他生受一記水龍勁,雖然這股勁力已經被自己內力嚴重削弱,但他卻未料到這勁力竟如此古怪,直接震斷他手臂上幾根血脈,眼下半條手臂暗紅且酸麻難當,已經動不得力。他心知若不好好調養,自己這半條手臂只怕都保不住,家傳的鷹爪擒拿手便等於廢了一半!
他捧著受傷的手臂,厲目掃向趙禹,心道這少年年紀雖小,但這種奧妙的運力法門卻著實厲害,且內力都不弱,不知出身哪一個大門派?自家當下處境艱難,頗有四面楚歌之勢,實在不宜再樹強敵,況且此行來只是要尋一尋海沙幫的晦氣,與個毫無相干的少年計較什麼。
想到這裡,他眼中厲色消散一些,對趙禹說道:「你這少年,當真有些本領。只是先前你用飛刀傷我,不是光彩手段,我才出手教訓你一下。這番算是扯平了,便是你家長輩找上門來理論,我都不理屈!」
說罷,回頭招呼一幹部眾,逕自離去。
趙禹內腑震盪,開不得口,只站在淺水中凝望殷野王背影,心中泛起許多思量。
明教中人,趙禹都見識過幾個。忠心護主的常遇春,以一敵眾的彭和尚彭瑩玉,還有捨命救同伴的白龜壽。若論武功,殷野王只怕與那力戰四派八人的彭瑩玉都不相伯仲,內力渾厚超過趙禹一倍有餘。若非趙禹悟得水龍勁法門,片刻都招架不住便要被重傷,遑論還以顏色!
但若說到品性,這殷野王著實算不得什麼,尤其最後講出那句話,更暴露出這人看似飛揚跋扈,實則色厲內荏的本質。
在水中休息片刻,趙禹才理順了紊亂的血氣,慢慢走上岸來。他也不急著離開蘇州城,尋了一家客棧休養幾日。待傷勢略微好轉,怕父親在家憂心,便雇了一輛馬車回了吳興。
這一趟出門,原本目的倒是有個好的結果,只是沒來由被那殷野王給重傷,讓趙禹想起來便多少有些氣悶,暫時卻也無可奈何。殷野王武功雖高強,他若以飛刀絕技存心暗算,殷野王縱能倖免也要重傷。只是他此番來蘇州為的解決麻煩,沒必要再招惹天鷹教這強敵。
在家中休養幾日,趙禹的傷勢大為好轉。這讓他又詫異起來,仔細回想起來,似乎自己受傷後,不拘是內傷還是外傷,似乎都會好轉的很快。而且就算在養傷時,內力的增長都不會有太明顯的減緩。
仔細回想起來,他與常遇春並肩作戰時,雖然常遇春早就有舊傷,但他自己都算是挨了兩掌,最後常遇春內傷嚴重連內力都動用不得,而自己只是調養幾日便無大礙。
原本趙禹將之歸咎為自家練習的養氣法精妙,可是在看了張三豐的心得筆記後,才知自己這想法有些想當然。張三豐的筆記雖然不曾直接描述武功,但都從側面有不少反映。道家養氣法與旁的武功心法相比,的確有氣脈綿長,韌勁十足的優勢,也能梳理氣血,但如果受了嚴重內傷,同樣會氣行不暢,沉痾難愈。
內腑震盪,不止需要心平氣和去調養,必要的藥石輔助都必不可少。可是趙禹回家後,未免父親擔心,甚至不曾專門服用過醫治內傷的藥物,居然也離奇的好轉了,這不能不引起他的疑竇。
趙禹苦思不解,卻不知他服下大回還丹後,大半藥力積存體內。這聖藥藥力綿長,不只使趙禹內力修煉事半功倍,每當身體受到創傷後都會融合進傷口裡去修復補養。如此這般,他每次受傷,非但不會留下隱患,身體本質還會增強數分。這般奇妙效用,才符合大回還丹聖藥之名。
過了一個多月,趙禹的內傷痊癒,內力又有進益。這段時間,他在家中大多時間都與父親閒談,講一講遊歷見聞。
趙雍都不是一心撲在書卷中的迂夫子,談論時也將自己這一生感悟體驗講給兒子。他看得出趙禹已經不耐在家中久住,便說道:「你心中有志向,我很欣慰,也不會一直強留你在家中。我已經修書去大都,要你兩個兄長回吳興來。你再陪我渡過一個新年,往後我們父子相聚的日子,可就日漸少了。」
趙禹看父親日益蒼老,心中都發酸,絕口不提離家之事。他又總結一些道家修身養性的靜功教父親練習,趙雍依言練了,精神都矍鑠起來,又覺得自己這個幼子的本領越發看不透。
年關將近,趙禹兩位兄長還未歸家,反倒迎來了意外的客人,東平府李家莊莊主李純攜帶兩個兒子登門拜訪。
久別重逢,趙禹大喜過望,將這父子三人迎進府中。李純別後倒無甚變化,兩個兒子李慕文性子越發沉靜,而那張揚好動的李成儒也不知被父親怎樣擺弄,望去竟也生出幾分斯文來。
談論起來,趙禹才知,李慕文一直在大都跟隨自家兩位兄長學習讀書,兄長收到父親的書信後便準備歸來,將李慕文也打發回鄉。李純因此曉得趙禹歸家,便前來拜訪。
談話中,趙禹發現李純眉目間縈繞憂色,問起來才知道這一年山東地界越發不平靜,李家世居東平府都難再獨善其身。這一次到吳興來拜訪,也想走訪一周準備舉家遷到稍顯安寧的江南。
得知李純的打算,趙禹都喜出望外。他正愁自己若離家,保不準還有海沙幫類似的地頭勢力來打擾父親清淨,若能與李家比鄰而居,相互守望照顧,都是一件好事情。李純雖然在江湖中無甚名氣,但武功著實精湛,尤其飛刀絕技浸淫數十載,若存心暗算全力出手,猝不及防下只怕張三豐那種大宗師都討不了多少好處!
兩下一合計,李純都覺這法子著實不錯。他一家遷移不好安置,若有趙家這吳興望族照應,自然好極。況且趙家書香門第,比鄰而居對兒子的學業長進都大有益處。
做下決定後,李純未在趙家久待,便帶了次子李成儒又回東平府,準備新年後便閤家搬遷。
除夕夜前夕,趙禹兩位兄長總算趕回吳興。一家人團聚一堂,其樂融融渡過一個新年。
出了正月,李家人也分批次第趕來吳興。趙雍出面在吳興城中為李家尋了一處大宅,這便安置下來。待一切安排妥當,趙禹與親人灑淚而別。
第034章 仗義每多屠狗輩
趙禹這一次離家,心情與上次大為不同,有了父親的允許,他心中再無顧慮。縱馬馳騁,心中彷徨一掃而空。
與殷野王一戰,趙禹察覺到自身當下武功修為還算不得什麼。世上有太多人強過自己,旁的不說,單單汝陽王府供奉的那些武功高手,自己還遠遠無法匹敵。尤其通過閱讀張三豐的筆記讓他感覺到,自己的養氣法都還有缺陷,未臻圓滿,希望這次離家能有所收穫,補足功法的缺陷。
離開吳興,趙禹直達集慶附近長江口。他記起前往蝴蝶谷求醫的常遇春和張無忌,便想要去瞧一瞧,轉念又想到分別已有數月,或許這兩人都已痊癒離開,自己縱使趕過去,只能見到那脾氣古怪的蝶谷醫仙。這般一想便作罷,那蝶谷醫仙都未必是個好打交道的人。
趙禹便沿江西去,他從張三豐口中得知神雕大俠楊過的事情,這番尋去了結一樁嬰孩時的因緣,也想瞻仰一下大俠後代的風采。
行到鄂地時,趙禹又想起那個父母雙亡的小姑娘周芷若,不知眼下她在武當山如何了?趙禹雖然答應過周船夫要照顧周芷若,但他行走江湖帶上一個小姑娘本就諸多不便,況且周芷若一心學武,留在武當山正是如魚得水。自己若貿然上山去接她來,反倒辜負了對周船夫的承諾,且小姑娘見到趙禹,難免又會憶起前塵而傷懷。
趙禹折轉向北入河南,到了汴梁附近的縣城時,卻看見一樁頗有趣的事情。
原來在客棧斜對面民居土夯的圍牆下方,有炭筆畫的一個模糊的蓮花圖案。這圖案隱蔽,許多人都看不到,偶爾看見了都只當做孩童塗鴉之作。而趙禹卻曉得,這圖案正是明教中人聯繫的暗號,他與常遇春同行一路,曾見常遇春數次留下那暗號。
不過趙禹終究不是明教中人,對那些暗語的意思並不清楚,只是偶然看見這圖案,勾起些許興致。
講起來,江湖中人談明教而色變,趙禹卻與之頗有恩怨。他有恩於常遇春,又見識過彭和尚與白龜壽肝膽相照性命相許,卻又被殷野王重傷。他對明教並無喜好抑或厭惡,只是因其旗幟鮮明反抗元廷而頗感興趣,見到這暗語,便生了幾分好奇。
隨後趙禹漫步小城,又發現幾處類似標記,並從幾處標記中推斷出一些信息,猜到這些標記應是明教中人召集同伴所留。
一路行來毫無波瀾,趙禹靜極思動,便想要去一窺究竟。他都想見識一下明教中人究竟行事如何乖張肆虐,才引得江湖中人那般鄙夷。
順著標記所指方向,趙禹一路摸索去,很快就出了縣城。日落西山時,遠遠看到山坡上有一處破敗不堪的廟宇,當中隱隱有人頭攢動,便猜到明教中人似是在此處聚會,趙禹躍入道旁荒草中,小心翼翼潛過去。
距離破廟約莫還有半里距離,趙禹耳邊聽到幾道喘息聲,繞過去一望,看到幾名著白袍的漢子正隱在岩石後似在觀風放哨。只是這幾人氣息粗濁,不似有高深武功,竟連趙禹從身邊潛過都毫無所覺。
趙禹從常遇春處得知,明教徒都穿白袍,衣襟處繡一簇紅色火焰,見到這幾人打扮,更篤定了自己猜測。這時候,太陽已經落到山後,天色愈發昏暗。繞過那幾個暗哨,趙禹輕輕巧巧躍進廟宇中,翻身上了矮簷,有茅草遮擋,若非刻意走來抬頭觀望,斷斷不會發現他的身形。
破廟正殿裡已經燃起一堆篝火,約莫二三十名漢子圍火而坐,有兩個臥在草堆上,呻吟不止,白袍下有血色隱現,似是受了極嚴重的傷。
趙禹探出頭掃一眼,便將殿中情形盡收眼底。他看到這些漢子人數雖多,但都不似武藝純熟之輩,有兩三個身形壯碩的似乎頗具勇力,但更像碼頭挑運的行腳漢子而不像江湖中人。
正疑惑之際,又聽腳步聲響起,趙禹斂住呼吸,看到三個一般打扮的明教徒從眼下走過,進入了破廟主殿裡。
夜幕漸深,陸陸續續有人趕來破廟,原本還寬敞的大殿竟已人滿為患。新來這些人望見篝火旁那兩個傷者,無不變色,衝上前去詢問。
趙禹在簷下聽到眾人寒暄,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
原來兩名傷者中一個走一趟遼東賺了一盒大珠,帶回汴梁要出售,卻被本地一個幫派金槍門給搶奪去。這人心中不忿,便尋了兩個教中兄弟去理論,那金槍門惱羞成怒,強殺了其中一個,這兩人雖撿回了一條命,也已經身受重傷。
明教教義便有一條,凡入教者皆是兄弟姊妹,一方有難須八方來援,這些明教徒都是為了此事才趕來這破廟。
那金槍門在汴梁都是個了不得的地頭蛇,趙禹去年路過汴梁時便有所耳聞。這幫派雖沒有蘇州城海沙幫那般勢大,但派中都有上百個壯丁,十餘個武技純熟的好手,在汴梁城左近是個響噹噹的牌子。
明白了事情原委後,趙禹雖有感於這些明教徒的義氣,卻不看好他們這番去尋仇的結果。他在簷下看得清楚,這些明教徒雖都聚起六七十人,但都是尋常漢子,基本沒有武功好手。這般去也只能自取其辱,鬥不過人強馬壯的金槍門。
殿中明教眾人已經開始商議起來,各自出謀劃策。
聽著那些紛亂聲音,趙禹都禁不住暗暗咂舌。原來這群明教徒雖然不通武藝,但身份卻五花八門,有農夫、菜販子、苦力、貨棧夥計等等,甚至還有府衙兩個胥吏。這時候趙禹才知明教在世間竟滲透如此之深,這些人身份無甚出奇,但卻囊括諸多行業,若仔細籌謀,小心行事,未必鬥不過無甚防備的金槍門。
眾人正議論紛紛,忽的一個魁梧大漢越眾而出,拍拍手止住眾人議論,才說道:「那金槍門勢大,甚至與峨嵋派都有些牽連,這件事須得計劃周詳,不能枉送兄弟性命。不過大家都不要憂心,日前我得了一個口信,本教一位大人物都曉得了金槍門凌辱我教兄弟之事,正趕過來要為兄弟們爭回公道……」
他話音未落,便被一干教眾歡呼聲打斷。
簷下的趙禹聽到這話,心思又轉了起來,一方面奇怪金槍門這等欺凌弱小的地頭勢力怎會與遠在西川的名門大派峨嵋有牽連,另一方面也好奇那人口中所說大人物會是哪個?
正思忖時,趙禹忽聽見夜幕中隱約有慘叫聲傳來,還未反應過來,便看見一道火紅煙花在半空中綻放出來!
「遭了,山下望風的兄弟發出警訊!」
破廟中明教眾看見那煙花,臉色頓時劇變,惶恐驚呼起來。先前那個魁梧大漢又大叫道:「大家勿要驚慌!著兩個出門去看一看,其餘人脫了教袍,妥收起來!」
眾人依言而行,脫下白色教袍攢成團收起來,露出原本的衣衫。簷下趙禹藉著方才混亂時悄無聲息落下來,混進人群中。他看到這些明教眾衣衫大多襤褸,粗布短襟僅能遮體,想到這群窮苦漢子只因明教徒的身份便不懼凶險湊到一起謀公義,心中很是敬佩。
片刻後,出門觀望的兩人快速衝回來,驚疑不定道:「山下好多人,一串火把!望風的兄弟……」
眾人亂哄哄衝至牆頭向外望去,只見黝黑夜裡火把如奪命鬼火一般向山坡上衝來,紛亂中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衝上來,但卻聽到下方呼喊聲「真是魔教妖人在此作祟!兄弟們圍住前後出路,全殲這群妖魔,江湖上揚名立萬就在今日!」
隨著這呼喝聲,山坡下火把分散開,堵住所有下山道路,向廟宇推進過來。火光下,可以看到一個個手舞兵刃的壯丁,臉上無一不露出興奮凶光!
「糟糕,是金槍門的人!」
被包圍的明教徒惶急無比,亂成一團。他們都是不通武技的普通人,全因一腔義憤聚集起來,只好私下籌劃,若正面交戰,哪裡會是金槍門這群惡徒的對手!
趙禹的心緒都亂起來,他只一時好奇,想不到陷入這危險處境中。眼下要抽身都不能,下方那群人擺出一網打盡的姿態,怎會容許他從容離去。
這時候,金槍門衝在最前方那兩個距離廟門只有數丈距離,長槍揮舞,煞是駭人。
來不及思忖,趙禹返身衝進大殿,從火堆上撈起數根熊熊燃燒的木枝,劈手砸向近在咫尺的兩名兇徒。那兩人沖得興起,猝不及防被火團擊中,衣衫鬚髮登時燃燒起來,哀嚎著滾下山坡。
混亂中的明教徒看見這一幕,紛紛醒悟,各自挑起火種,點燃了茅草木柱丟出牆外。片刻間,這破敗廟宇外便燃起熊熊大火。
衝到近前的金槍門眾人被火焰阻隔,大聲嘶罵起來。這會兒,風從山上吹下來,火勢向下蔓延開,他們只得且罵且退,暫時無可奈何。
明教徒們被煙火烘烤得大汗淋漓,表情卻都異常凝重。大火暫時阻擋住金槍門眾人,卻也將他們困在廟中逃脫不得,若沒有個好主意最終都無法倖免。
先前那名魁梧大漢呼喝著將眾人組織起來,他瞅見趙禹面生,開口道:「少年,你何時入的教?哪個接引的你?」
「這時候還要問些無用事!」趙禹沒好氣回了一聲,指著一堆明教徒道:「你們幾個,將易燃物拋出牆外,另幾個往下扇扇風,其餘的準備好傢伙衝下去!」
那魁梧大漢受了斥責也不氣惱,聽到趙禹有條理的佈置後,對眾人大喝道:「全聽這位小兄弟的!」
眾人分成數組,依言行事,火勢再次高漲。趙禹則躍上牆頭去,氣聚雙眸,想要尋一個包圍薄弱點衝殺出去。
第035章 神功逞威破群賊
烈火熊熊,將這方圓之間照耀有如白晝。
牆頭上趙禹透過火光看到金槍門眾人繞成一圈,掘起沙土掩蓋火焰,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勢。尤其當中有幾個武功高強之輩,長槍插地一抖便有大蓬泥土被掀起來扑打在火堆上,很快就能鋪出一條通行火海的道路!
破廟中除去幾個引火助燃的,其餘明教徒各自持了武器站在牆下,面皮繃緊等待趙禹下一個指令。趙禹回頭看了一眼,眉眼登時耷拉下來。原來這些明教徒準備的武器,大多是竹槍木刀之類,偶有幾件鐵器竟是鋤頭農具!這樣的武器,這樣一群烏合之眾,如何能衝出去廝殺!
原來,蒙古朝廷提防漢民作亂,一直奉行禁止民間私藏兵刃的禁武令。這些人雖然入了明教,本質還是升斗小民,不算江湖中人,平日哪敢私藏武器,就連眼下這些竹槍木刀都是這幾日趕製出來。
這時候,外間金槍門一個年輕人已經持著金光閃閃的長槍,穿過濃煙即將衝進廟來。來不及多做思忖,趙禹躍下牆頭,搶過一柄木刀,縱身衝出廟門。
「小兄弟,你……」那魁梧大漢想叫回趙禹,話未出口卻見趙禹已經躥進火光中迎向那年輕人。他將牙一咬,大吼道:「來幾人與我一起衝殺出去,救回這位小兄弟!」
金槍門那年輕人甫一穿過火圈,就看見手提木刀衝來的少年,他眉頭挑挑,抖出一個璀璨槍花,當胸刺向趙禹,大喝道:「看我一槍挑穿你這魔崽子!」
趙禹揮刀一格,矮身避開鋒利槍刃,手掌握上槍桿,內力驟然一吐。那年輕人突覺手中長槍熾熱難當,大力湧來直接撕開虎口!他悶哼一聲,雙手猛地撒開,隨即胸口又挨了一腳,身軀驀地騰空向後栽去!
長槍入手,趙禹微微錯愕,這長槍看似金光閃爍,入手份量卻頗輕。片刻後才醒悟過來,原來這所謂金槍不過是桑木桿刷了一層金漆,徒具其形,倒讓趙禹發一筆橫財的打算落了空。
他將木刀甩回破廟,對衝到身後的幾名明教徒喊道:「你們守緊了門戶,待我去再搶一些兵刃來!」
眼見到少年身手如此犀利,明教眾人哪還不對他言聽計從,退回廟門去,大聲嘶喊為趙禹助威。
趙禹持住那金漆槍,身形矯捷穿過火焰缺口,力貫雙臂,一桿槍抖得如金龍出洞,槍影火舌混成一處,難分彼此!
金槍門眾人正苦於殺不到明教妖人,看見趙禹自投羅網,登時興奮起來,一股腦向此處湧來。卻因趙禹槍影婆娑,水洩不透,一時間竟奈何不得。
「少門主被魔教妖孽殺死啦!」
突然,金槍門中一人大聲嘶喊道。
什麼!
趙禹聽到這喊聲,微微錯愕。方纔他將那年輕人一腳踢出,並未用絕力道,況且那年輕人武功頗有火候,怎會禁不住這一腳?他循聲望去,只見那年輕人橫臥在石縫間,半個腦殼都血肉模糊,原來是自己命歹跌落時腦袋撞到了尖石上。
「殺了這魔崽子,為少門主報仇!」
刷刷!
風聲凜冽,原本還有些顧忌的金槍門眾人發起狂來,十餘點長槍寒芒刺向趙禹。
趙禹折身避其鋒芒,長槍橫舉將眾多槍勢招架下來。這些人挾狠攻勢凌厲至極,甫一接觸趙禹便覺有千鈞重力壓迫下來,十餘道強勁力道生生承受下來,雙臂驟然一痛。
他丹田中內力快速流轉開衝至後腰,腰眼處勁力迸發,長身而起,氣貫雙臂,金漆槍猛地向上一格。
呼!
卡嚓木裂聲不絕於耳,圍住趙禹強攻的數人只覺得虎口撕痛欲裂,發出的力道彷彿海水撞上了礁石一般翻湧回來,震得他們眼前發黑氣血翻湧。
這一刻,趙禹側身捲入槍林之中,丟掉已被巨力震斷的槍桿,兩臂一舒便將十餘根長槍夾在腋下,頓足發力,直接震開了金槍門眾人握槍的雙手,然後倒翻回火圈後,將搶到的兵器盡數丟進廟門中,自己手中則持了一支棍子再次縱身殺了回來!
明教徒們看見趙禹大發神威力克十餘人,熱血都被點燃起來,轟然叫好,再無半分怯意。那魁梧大漢將兵器分給身邊諸人,大吼道:「兄弟們並肩殺敵,清剿金槍門惡徒就在此時!」
江湖械鬥群殺,首重氣勢。金槍門眾人偷襲而來,本該勢如破竹,卻被火勢阻隔,氣勢本就洩了,又被趙禹大逞威風重挫一番。最緊要是那領頭的少門主意外身死讓他們氣勢洩到谷底,這時看見大群魔教妖人居高臨下俯衝下來,更是駭破了膽,十成的力氣發不出一成,轉回頭向山下潰散逃命。
趙禹攆在金槍門眾人身後,手中木棍靈蛇出洞般疾點出去,全往人週身氣脈交匯的穴道點去。他的內力越發精湛,勁道透過木棍擊在敵手穴道上,中者無不血脈阻塞而昏厥。數名明教徒擁在他身後,蝦兵蟹將般呼喝助威,如此順風之仗著實打得人心曠神怡,比起上次被元兵銜尾追趕舒暢了數倍!
若單個拎出來,這些金槍門的人都練過數年武技槍法,妥妥勝過單個的元兵。但聚到一起卻毫無章法亂打一通,一旦受挫便潰敗開來,是真正的烏合之眾。趙禹一邊銜尾追殺,心中卻泛起一個念頭,若將一群武藝精湛之人聚集起來,以兵法軍規操練群殺合擊之術,只怕用不多久就能練出一支所向披靡的隊伍!
他心中思緒轉動,下手卻不慢,不斷有人被他點倒在地。此時破廟中的明教徒也盡數衝了出來,滿山坡去追捕潰散開的金槍門人。金槍門眾人這時候哪還有原本衝殺上來的囂張氣焰,每每被兩三個明教徒攆上之後便連戰也不戰就丟掉武器,抱頭求饒。
將近一個時辰的追打,除了少數見機得早溜掉的,大半來襲的金槍門徒都被擒了下來,清點一番竟有五六十人之多。明教眾人雖然大獲全勝,卻也有幾個被反擊殺傷。眾人凱旋得勝般將趙禹擁在當中,歡呼連連。
那隱為頭領的魁梧大漢越眾而出,對趙禹大禮施拜道:「今次若非小兄弟大展神威技壓宵小,我等難有活命機會。無論你是否本教兄弟,都是我們的救命大恩人!」
他話音未落,眾人紛紛跪拜下去。
趙禹縱身躍開,擺手道:「我不過適逢其會撞見這事,為人為己都該放手搏一搏。你們不要忙著謝恩,還是趕緊想法子善後處理才是正事。」
眾人拜了三拜後才站起身來,將金槍門眾人捆縛了手腳趕入破廟正殿中,然後救治受傷的同伴。幾個身死的明教徒屍首也被抬到一起,衣衫被除去後以烈火焚燒。眾人圍成一圈盤坐,表情肅穆莊嚴,十指分開作火焰飛騰之狀舉至胸前,以沉穆語調念誦道:「焚我殘軀,熊熊聖火……」
趙禹在一邊觀看這明教獨有的裸身火葬之禮,耳邊聽到那低沉經文,不禁為之傷懷。他看到就連重傷之人都咬緊牙關牙縫裡誦出這經文,看到這群卑微之人從經文中得到祥和安寧,心緒更加翻騰起來,禁不住自己也開口隨著念誦:「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
這般念著,趙禹對明教終於有了一個深刻的認知。恰如那經文中「為善除惡,惟光明故」,破廟中這些明教徒大多出身寒微,對世間真善的渴望比普通人更強烈幾分,惟光明故,不惜己身,縱飛蛾撲火亦在所不惜!只是這世間真善太少,憂患實多,他們這番謀求卻無法輕易獲得。
經文雖然肅穆消沉,有看破世情的通透,人心卻終究不甘。他們這番火般熱情謀求一個光明無垢世界,落在尋常人眼中,便有些入了魔障一般,或許便是魔教之名的由來。
趙禹自幼博覽群書,曉得從佛家來言,這個世界又叫娑婆世界,極樂淨土之下的一個罪孽之地,眾生多罪孽,生來便要苦忍諸多痛苦折磨。明教中又有一個常遇春所屬的彌勒宗,彌勒佛是未來佛,未嘗沒有今生謀求無果,希望寄托來世的意思。
很快,明教眾人完成了禱告。那魁梧大漢走到趙禹身前,指著那些神色惶恐的金槍門眾人說道:「還要請教小兄弟,這群惡徒要如何懲治?」
趙禹搖頭道:「這是你們自己的事,我只適逢其會,不好做主。既然這裡已經沒了危險,我就要離開了。」
說著,他不顧眾人挽留,舉步往外走去。方踏出殿門,卻聽黑暗中重物墜地聲傳來,他以為又有金槍門漏網之魚潛伏過來,握住一截槍刃輕身躍上牆頭,月光下看見山坳處有一個身影蜷成一團在蠕動。
他凝神觀望片刻,聽到那人氣息散亂似是受了重傷,不足為慮,才揮揮手讓明教幾人持了火把靠近過去。
那人被抬進廟來,是個三十幾歲的勁裝漢子,肋下衣衫破裂露出一道尺餘長血肉模糊的傷痕。他面色蒼白,只眼中還殘留一絲清明。趙禹瞥見那人太陽穴微凸,應是內功已經頗具火候,他心中一動,暫時放棄離去的打算,跟著走進大殿。
趙禹一腳剛踏入殿門,便聽見那魁梧大漢惶急的聲音:「吳旗使,哪個能將您傷的這般嚴重?」
第036章 揚劍出鞘鬧婚宴
原來,這個勁裝漢子名叫吳勁草,是明教五行旗中銳金旗的副旗使,也即是那魁梧大漢口中所說的明教大人物。
雖然這吳勁草一露面便身受重傷,趙禹對他卻沒有輕視。只看這人如此重傷還堅持過來,可見必是一個心性堅毅之輩。他走過去查看這吳勁草的傷勢,發現光劍傷便有三處之多,尤其肋下這一道傷口,不止皮肉翻轉露出森白肋骨,就連蠕動內臟都隱約可見。
醫道一途,趙禹不甚精通,只能以點穴之法封住他的血脈,暫時止血。好在明教徒中都有幾個醫師郎中,有條不紊幫吳勁草清洗傷口,並用趙禹隨身攜帶的金瘡藥敷在創口處理妥當。
趁這間隙,魁梧大漢將方纔廟外發生的戰鬥講述一遍,吳勁草面色凝重打量趙禹片刻,不顧身上傷勢,掙扎起身拱手道:「少俠高義,解救我教兄弟得脫大難。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所求,明教銳金旗上下甘為驅使!」
趙禹點點頭,指著他傷口問道:「吳旗使,我觀你武功都頗為高強,被什麼人傷成這個模樣?」
吳勁草吸一口氣,沉聲道:「昨日我便攜兩名教中兄弟到了汴梁,著人給本地莫香主帶了一句口信後便在汴梁城中走訪,不意正撞上峨嵋派丁敏君與她兩位同門。一番廝鬥後各自離開,孰料到了夜間那丁敏君不知何處找來兩個助拳之人,五人將我等圍在汴梁城外,我力戰不支,同行的兩名兄弟也遭了峨嵋派的毒手……」
「丁敏君?」趙禹聽到這名字,又想起去年自己護送常遇春並張無忌去蝴蝶谷那夜所看到的彭和尚力戰八人之事,曉得這丁敏君是個心腸狠毒之輩,連同門都不能相容,對旁人更是狠毒。
他思忖片刻後問道:「那峨嵋派的人出現在汴梁,可與此間事有關聯?」
吳勁草點點頭道:「我走訪一日也打聽到一些事情,汴梁城外有一處方家堡,原是峨嵋派掌門滅絕師太的俗家娘家,丁敏君她們此來是為了賀滅絕師太俗家侄子方天龍婚慶大喜。最不妙是那方家原本就屬金槍門,後因滅絕師太任了峨嵋派掌門,娘家廝混江湖幫派名聲不好便退了出來,雙方情誼卻未斷。此番教中兄弟的珠寶被奪,早被金槍門當做賀儀送去了方家莊……」
他憂色忡忡道:「原本單只我銳金旗就不懼那丁敏君和她那些幫手,只是最初將這事想得簡單,旗中兄弟大多遠在穎州,倉促間召喚不來幫手。這地方又洩露出去,只怕無法善了……」
趙禹望望這群漢子臉上憂色,知這群人前景堪憂。只看那金槍門本為理屈一方,卻毫無顧忌殺來,要將諸多人命當做揚名江湖的踏腳石。可知縱使這些人全都死絕,江湖上只說名門俠士們又做了一件除魔衛道的善事,內中詳情不會有人過問。
沉吟了半晌,趙禹才開口道:「我可以出手將那些人招架片刻,這裡一群人身份卻敗露,縱使峨嵋派不尋來,官府也要剿殺你等,你要如何安置這些人?」
吳勁草臉色一變,疾聲道:「少俠不可以身犯險,那丁敏君幾個……」
「我自不會做自蹈死地的蠢事,用些手段添添亂讓她們無暇顧及此處便好。只是你若沒有好的安置辦法,這群人終究活不下去,我也沒必要再費一番手腳。」趙禹說道。
聽少年語調坦誠,吳勁草倒安心下來,他凝聲道:「我教韓山童、劉福通在穎州傳播教義,頗有成績,眼下許多教中兄弟都聚在那裡。我這番來,正想將此間的教中兄弟都遷移過去。如今兩事並作一事,必不使少俠豪賜浪費掉!」
趙禹聽到吳勁草的回答,才滿意下來。所謂江湖仇殺,他並不甚在意,只是不忍看到廟中這群身份卑微但卻心存高義的明教徒枉送性命,因此雖知此事凶險,也想鬥上一鬥。
陽春三月,天地回暖,萬物復甦,是陰陽交匯否極泰來的好時光。
趙禹一身輕鬆,安步當車,行走在青色蔥蔥的小道上。他的腰上扣了一柄短劍,連鞘帶鍔有兩尺長,是吳勁草贈他的禮物。這柄劍劍鋒銳利,線條流暢,劍脊上堆了一層層均勻密佈雲霞一般的紋路,寒光懾人。饒是趙禹不慣攜帶兵刃,見了這等利器心中也覺喜歡,無論用或不用都收了下來,算作這番援手的報酬。
他的手裡提了一個檀木盒子,裡面裝的是金槍門少門主腦殼破碎的人頭,用味道辛烈的香料包裹住,倒不會透出血腥味道。在蘇州時他見識過海沙幫張士誠以人頭奪勢的手段,印象頗深刻,這番有個難得機會,便想傚法一番。左右人都死了,全屍與否那少門主都無甚意見。
方家堡聲名遠播,不須怎樣細緻打聽,行不多長時間趙禹就來到這裡。
今日汴梁三英之一的方天龍大喜之日,許多江湖豪客聞訊來賀,方家堡左近人影稠密。滅絕師太是武林宗師,峨嵋派近年來聲勢愈盛,與少林武當相比都不遑多讓。可惜的是師太方外人,長居峨嵋山俗塵不染,讓許多想要深交的江湖俠客求告無門,哪肯錯過她俗家侄子的大婚之喜。
趙禹這樣一個少年行走在一群粗獷豪邁的江湖俠客中,有些顯眼,惹來許多關注。旁人的好奇目光他視而不見,逕直走到方家統計賓客收取賀禮的地方。這裡排起了不短的一支隊伍,眾人各自提著禮盒左顧右盼,不無攀比之意。
「清源大俠柳成濤,賀儀黃金五十兩,恭謝!」
方家僕人這呼聲讓眾人禁不住都吸一口氣,五十兩黃金著實不是一筆小數目,場中這些人或許都有些偏門生財的法子,但卻絕少有人能這般豪氣!那清源大俠環視一周,顧盼自豪,昂首走入方家大門裡。
一時間,這出手闊綽的清源大俠成了眾人議論的焦點。
排在趙禹前方一個矮胖漢子欣喜道:「月前我與柳大俠相會於洛陽,言談甚歡,沒想到在方家堡又重逢!稍後一定要與他痛飲幾杯!」
旁人也紛紛談論起來,有的講起與柳大俠的交情,有的講起那柳大俠所做的俠義事跡。
趙禹耳中聽到這些議論,心道廝混江湖且不論武功如何,派頭一定要擺得合時宜。眼下方家這些賀客語音各自不同,來自五湖四海,那柳大俠五十兩黃金的賀儀擺出先聲奪人的架勢,勢必給眾人留下深刻印象,賺得名聲堪比做了十幾件鋤強扶弱的俠義事跡。這般一想,越發覺得做個江湖俠士真是一件索然無味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輪到趙禹排頭。方家迎客的僕人看到趙禹年少,語調轉冷道:「少年,你家長輩呢?今日我家主人大喜,你不要亂耍惹出亂子!」
趙禹笑了笑,說道:「我都是來賀喜,賀禮提在手中,要什麼長輩陪同!」
那僕人看到趙禹手裡的檀木盒子,面色稍霽,說道:「原來如此,是我唐突少俠了。請你來記下名號,稍後便要入席。」
趙禹揮筆寫下個杜撰的「趙無傷」名字,雖只胡謅卻寄托了他簡單願望。看那僕人要掀開檀木盒子,他伸手壓住盒蓋,問道:「金槍門的蘇少門主可來了?我與他是好友,這番來賀都是賣他一個面子。」
那僕人思忖片刻後說道:「我倒沒看見蘇少門主,只是剛才有兩個金槍門的兄弟從側門進了府裡。少俠若要見,我著人引你去尋找。」
「那不必了。」趙禹揮揮手,將盒子丟進僕人身後堆得小山一般的賀儀堆裡,然後走了進去。他猜到那兩個人應是昨夜漏網之魚趕來方家堡報信求救,這一來自己要趕緊弄出一些動靜,給明教徒爭取一些逃跑的時間。
僕人好奇那盒子裝的什麼禮物,不過看到後方排隊的人已經露出不耐神色,只得放棄回身去看一看的打算。
方家堡內人頭攢動,比肩接踵。婚禮要到黃昏才開始,眼下眾人只圍在桌旁飲茶交談,氣氛倒也熱鬧。
趙禹走進來,看到露天擺的三十幾個大圓桌坐了許多人,雖有一些空位他也不想湊上去聽那些不相識的人胡吹海談,悠閒地在場中遊走,聽一聽那些或真或假的江湖軼事。
江湖中難有什麼新鮮事,不外乎仇殺械鬥。趙禹聽了一會兒,發現許多人在談論數月前一樁劫案:關中四海票號委託太原晉陽鏢局押送一批銀錢,卻在黃河畔被一群強人給劫去。這一批銀錢數目多達上萬兩之巨,這是今年來江湖中第一大事,許多大派俠士都被驚動,受晉陽鏢局委託徹查此事。
行得片刻,趙禹看見那清源大俠正安靜的坐在角落裡,迥異於方才在門口意氣風發的模樣。他覺得有些奇怪,這人花了重金出個風頭,此時正該打鐵趁熱與人攀談論交情,怎麼突然低調下來了?
突然,他看到峨嵋派的丁敏君從大堂裡走出來。她身後跟了一尼一俗兩個女子,還有兩個三十幾歲的勁裝漢子並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這一行人表情冷峻,各自持了兵刃,似要出門去,對旁人湧上前熱情的招呼都視而不見。
趙禹心中一動,驀地抽出腰間利劍,疾步衝到那清源大俠面前,揮起劍來劈開圓桌,大喝道:「無關人等速速退開,小爺要殺人啦!」
第037章 巧言惡戲無鹽女
趙禹清喝一聲,方家堡中登時鴉雀無聲。眾人心中驚詫,紛紛注目過來,就連正往外走的丁敏君等人都停下腳步,望向高擎利劍的趙禹。
三指厚的實木桌面被一劍劈成兩塊,斷口光滑如鏡。眼見到這一幕,場中眾人無不心神劇震,原本他們乍看見趙禹還當少年人在玩笑,可是見到少年展露出遠超自己的強悍力道,再沒有哪個將之當做玩笑!
那清源大俠柳成濤首當其衝,桌面破裂飛起杯盞茶水兜頭澆了他一身,旋即便察覺到這一處已被萬眾矚目。他惱羞成怒,戟指趙禹厲呼道:「天殺的混小子,你要尋死不成!」
趙禹直面柳成濤,心思卻大半放在丁敏君一行身上,見她們幾人移步向此處走來,劍鋒一轉遙指柳成濤,朗笑道:「柳大俠耳朵有問題哩!方纔我說要殺人,可不是要尋死!你老老實實答我一句,兩個月前新年伊始,你在何處?」
「狗膽包天的小雜種,你柳老子愛在何處便在何處,關你何事!」
那柳成濤面色一變,抹去臉上茶水,兩手向肋間一拍,便有一對鴛鴦刀落在手裡,揮舞起來車輪一般碾向趙禹!
趙禹抽身疾退,恰在此時,丁敏君身後一名尼姑揮劍馳來,她劍光凜冽恍若匹練,只輕飄飄兩劍刺在那柳成濤刀勢薄弱處,駭得柳成濤縱身棄刀,才保住一對手臂,面若死灰退下去。
「東主大喜之日,你們兩個敢在此鬧事,莫不是覺得自家日子過得太安逸?」那尼姑收劍凝立,怒喝道。
那柳成濤神色惶恐,連道不敢,又指著趙禹喝道:「全是這小子狗膽包天來鬧事,我才忍不住出手教訓他!」
那尼姑聽到柳成濤的話,清厲目光射向趙禹。
趙禹見這尼姑只二十七八的樣子,方才展露那手劍法竟比丁敏君還強了數籌,才知峨嵋派盛名之下果然不虛,自己單槍匹馬來鬧事,終究還是托大了。不過為了明教那近百條無辜性命,怎樣都要來走上一遭,他並不後悔。
未等得趙禹開口,丁敏君等人已經走過來,那丁敏君狹長眼線微微一挑,說道:「靜虛師姊還與他們囉嗦什麼,打發了這兩個狂徒,我們還有正事要做。」
聽到丁敏君的聲音,趙禹的表情驀地誇張一變,轉回頭來顫聲道:「女俠可是峨嵋派的丁敏君丁女俠?」
丁敏君見少年連師姊都不理,卻鄭重來問自己,心中便覺幾分受用,語調變得柔和一些點頭道:「你認得我?」
趙禹擺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沉聲道:「丁女俠記不住我,我卻不敢忘記您對我家的大恩!敢問女俠可還記得數年前曾在惡徒手下救過一家老小?我便是那家的小兒子,爹娘一再叮囑再見到女俠一定要拜謝您的大恩!」
丁敏君眉頭一蹙,愣了一愣,卻是記不起趙禹所說的這件事。況且他言辭含糊連個人名地點都無,縱使做過也記不起。不過看到少年感激涕零的模樣不似作偽,又當著這麼多江湖同道面前,縱使冒認下來也無傷大雅,因此她點點頭,擠出一個笑容道:「原來是你,你若不說我都將這件事給忘了。你爹娘可好?」
趙禹強忍住笑意,表情卻又變了一變,澀聲道:「是了,丁女俠巾幗不讓鬚眉,做慣了鋤強扶弱的俠義事情,哪裡會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好事。」
丁敏君見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對自己又諸多恭維,心裡越發歡喜,對趙禹說道:「聽你一提,我的確記起了這件事。當時我奉師命下山做事,正撞見被惡徒欺凌的你家人,才出手救了救。當時你還是個孩子,現在卻這般大了,因此不記得了。」
眾人聽到丁敏君的話,紛紛出言恭維,她甘之如飴接受下來,哪還記得有正事要做。
趙禹心中暗笑,嘴上卻說:「女俠不記得我不打緊,卻連我兄長都忘了,我真替我癡心的兄長難過。當年你救下我一家人,與我兄長把臂同游數日,彼此情真意濃相約終生,並約定待你接掌峨嵋派後便會嫁於我兄長。沒成想你早忘了這件事,可憐我兄長苦苦期盼至今未娶……」
「你……你、說什麼!」
丁敏君瞠目結舌,一臉驚詫指著趙禹,一時間卻想不出話語去辯解。原本爭相吹捧的俠客們也登時閉嘴,望望面皮漲紅的丁敏君,又望望滿臉傷懷的趙禹,表情古怪至極。
反倒那先前出手的尼姑靜虛搶步上前,喝止道:「少年郎不要胡說,我丁師妹潔身自好,怎會說那種話!多半你家兄長一廂情願,胡亂猜想!」
趙禹退了兩步,低笑道:「師太你好沒道理,我親耳聽到的話怎會是胡說!丁女俠還講過,滅絕師太弟子眾多,但卻尤其愛護她,你們這些出了家的尼姑都不能接替掌門之位,只要將貴派紀曉芙擠兌下去,丁女俠必然會是下一任的峨嵋派掌門,我說的對是不對?」
那靜虛師太臉色數番變幻,聽趙禹話中牽涉門派中不為外人道的事情,心下已經信了幾分,狐疑的望向目瞪口呆的丁敏君。至於旁人則早將趙禹的話信了十分,正樂意聽聞名門高徒的糊塗情事,退到一旁去觀望的津津有味,場中空出好大一塊空地。
丁敏君哪還不知自己一時貪慕名聲墮入少年的言語陷阱中,又感受到當下古怪氣氛,尤其師姊都對自己起了疑心,頓時羞憤欲死,指著趙禹的手指顫抖不止,張開嘴後卻完全不知該怎樣呵斥。
此間的主人方天龍,那個站在丁敏君身後的年輕人越眾而出,指著趙禹喝罵道:「你這小子什麼來歷?竟敢欺上我方家堡來敗壞丁女俠的名聲,今日我定要給你一個畢生難忘的教訓!」
趙禹擎出劍來,故作悲憤的冷笑道:「呵!我與丁女俠分講什麼,都是家事,哪有你這外人置喙的餘地!這般不顧禮法,莫非妒火中燒?是了,少年俠士怎樣都比落魄書生有魅力的多。我兄長輸的著實不怨!」
方天龍本欲出手平息此事,卻不料自己都被少年言語噴了一身狗血,僵在原處進退不得,煞是為難。
「該拔舌根的小混賬!我從未見過你,那會做出那些下做事!你再胡說八道,我即刻將你碎屍萬段!」
丁敏君憤然尖叫道,狀若厲鬼。這模樣落在旁人眼中,更認定她做賊心虛,先前還笑吟吟與人說話,這會兒卻又矢口否認,旁人若信她才出鬼了!
趙禹立在遠處,擺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望著丁敏君輕聲道:「嫂子,我莫不是說錯了什麼?」
「我殺了你!」
丁敏君再也忍耐不住,抽出長劍來劈向趙禹,勢要將其碎屍萬段。
趙禹急退數丈,劍鋒遙指那靜虛師太,冷聲道:「師太,你們師姊妹是否一起上要將我殺人滅口?此間這麼多江湖同道,傳揚出去峨嵋派名聲須不好聽!」
靜虛師太思忖片刻,倒退出去擋住退路,又喊道:「丁師妹要生擒這少年,將誤會分講清楚,我們峨嵋派清譽絕不容被敗壞!」
丁敏君心下一凜,想起若殺了少年,此事便死無對證,她更加百口莫辯。因此原本凌厲的劍招收了三分力,卻也直刺趙禹週身要害,決定縱留下這小賊性命也決不讓他好過!
趙禹早見識過峨嵋派的精妙劍式,輕柔靈動滴水不漏,尤其自己身處其中,感覺又有加深。丁敏君劍刃顫動不息,一時間竟分不清這劍招要落向何處。
他依仗遮風步高超步法,陡地橫移丈餘,避開這飄忽難擋的一劍,同時收起玩笑心,斂息凝神尋找丁敏君劍招中的破綻處。
丁敏君銜恨出手,劍勢連綿不絕,將趙禹逼迫得左右支拙,但數招下來卻連趙禹衣角都不曾摸到,才知少年武藝不凡,令她心中倍生警惕。曉得少年是個勢均力敵的對手,她再不留手,習練純熟的峨嵋劍法行雲流水施展出來。
第038章 銀光生魄拒峨嵋
試得數招,趙禹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他直接交戰的對手中,除了殷野王,便數這丁敏君武藝最高。不過殷野王強在內力,趙禹卻不曾見過他的招式。因此算下來,他還是第一次應對江湖中久負盛名的上乘武功招式,只覺峨嵋劍法精妙無比,變化繁複妙招迭出,一時間竟有難以招架之勢。
劍法趙禹都學過幾路,此時依次施展開,原本覺得還不錯的招式竟然暴露出諸多缺陷。數次險之又險避開丁敏君的凌厲劍刃,後心早已汗津津一片。不過他心思靈動,能即時從戰鬥中總結經驗,勉強還能支撐下去。
眾人看到丁敏君出手,還道她必然手到擒來,熱鬧早早結束,有些意興闌珊,不過看到兩人眨眼間鬥出數十招,無不驚詫地瞪大眼眸,挖空心思去思索江湖中何時出現這樣一個了不得的少年高手?
那汴梁三英之一的方天龍臉上則露出惴惴之色,方纔他逞強要去教訓趙禹,卻未料到少年武技竟然這般出眾。他的姑母雖是滅絕師太,但因自己沒有拜入峨嵋,因此只學了家傳的武功,私下與丁敏君比鬥連五招都撐不過就要敗下陣來。這般一看,他若真出手,便是自取其辱了。
方天龍心中也有與觀戰眾人一樣的疑問,悄然走到靜虛師太身邊,低問道:「靜虛師姊可認得出這少年武功來歷?」
靜虛師太搖搖頭,面色凝重道:「這少年雖然落了下風,但武藝著實不凡。方纔他一共施展出四套不同的劍法,雖然都比不得我們峨嵋派劍法精妙,但都頗有可取之處,著實讓人看不透!尤其他年齡這般小竟有如此造詣,哪怕武當派的少年天才宋青書都比他差了太多,不知誰人能教導出這樣出色的弟子!」
方天龍知道靜虛師太雖然不愛出風頭,但每每開口便一語中的,聽她對那少年竟如此推崇,心中更覺驚詫。沉默片刻後,他又問道:「師姊覺得方纔這少年講的,有幾分真假?」
靜虛搖搖頭,沒好氣道:「丁師妹都不是第一日行走江湖,幾句話就被人擠兌住了,只盼她能記住這個深刻教訓!」
她又想到若非看到少年展露出驚人武功,自己都險些信了他的鬼話,臉上便覺發燙,說道:「這少年心思言語都詭異,不似正派中人。這番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走脫,講清楚誤會後還要將他帶上峨嵋去,交由師父處置他!」
她雖說著,雙眼卻瞬也不瞬盯住場中戰鬥,雖然眼下丁師妹佔了上風,但她總覺得少年有些危險,不敢放鬆下來。
丁敏君雖然穩佔上風,但卻久攻不下,劍勢漸漸變得散亂起來。而趙禹雖然一路驚險百出,讓觀戰眾人都為他捏一把汗,但卻始終沒有真正落敗,尤其他的養氣法氣脈悠長綿延,敗於殷野王后內力又有進益,竟隱隱比丁敏君都強了一籌。
一路廝鬥下來,趙禹對峨嵋派的劍法路數也瞭解漸深,雖然還沒法子破去這劍法,但也有恃無恐,不虞會被傷到。出道至今,他歷經數戰,或是靠內力勝了一籌,或是靠飛刀奇襲取勝,又或者以寡敵眾,少有這般酣暢淋漓的廝鬥一場。
他的武功路數,全部學自趙敏小郡主,那丫頭興之所至便換一套路數,因此趙禹所學也天馬行空不成套路。這番有丁敏君這樣一個恰如其分的陪練,他終於有機會在實戰中將自己所學整理一番,隱有自成一系之勢。隨著招式轉換漸漸純熟,他愈發得心應手,對武技招數的認知越發深刻。
丁敏君雖佔得上風,但卻有苦自知。在她凌厲攻勢下,少年好似風中搖擺的柳枝,看似弱不禁風,實則堅韌異常。尤其他的劍招變化多端,不時冒出刀槍棍戟的打法,須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應對,才能不被少年所趁。
怒火上湧,丁敏君劍招驀地一變,刷刷劈出快逾閃電的三劍,將少年逼入角落中,恨聲道:「小混賬,你辱我清白,今日我無論如何都不放過你!聰明的,現在棄劍投降,稍後還能少吃一些苦頭!」
趙禹狼狽的接下丁敏君劍招,口中卻低笑道:「丁女俠你真是別出心裁,原來峨嵋派精妙劍法大半被你練到了嘴上,手上功夫卻稀疏的緊。你師傅滅絕師太想必也學一學佛法,難道沒教過你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的佛理?你喜歡口舌逞利,今日我悉數奉還,這是你的報應啊!」
「你、你說甚麼……」丁敏君臉色劇變,一時間想不到趙禹言中深意,卻聽他激鬥後言笑如平常,口齒清晰,顯然猶有餘力。她心中一緊,原本緊密的劍勢登時出現一個漏洞。
趙禹窺見這個機會,利劍陡地刺出,內力疾吐而出,劍脊拍向丁敏君肋間。
「師妹小心!」
靜虛師太出言疾呼,卻是晚了。丁敏君被那劍脊拍了一記,原本所剩不多的內力登時瓦解,身軀騰雲駕霧一般倒飛出去。
趙禹收劍而立,全場嘩然!
峨嵋派聲勢之大,直追少林武當。丁敏君乃是滅絕師太以下年輕一代佼佼者,雖然未達到武當七俠幾位那等實力,但名聲早已傳遍江湖,沒想到今日卻久戰之下敗於一個名聲不顯的少年劍下!這件事若傳揚出去,足夠轟動整個武林。並非因為丁敏君有多顯赫地位,而是因為她的對手實在太過年幼,若假以時日,誰能料這少年能達到怎樣的高度!
一念及此,眾人已經忘了今次來方家堡的目的,全為能目睹見證這奇事而沾沾自喜。
丁敏君落地後翻滾出數丈才收攝起散亂力道,翻身躍起,她羞憤得失去了理智,不顧肋間疼痛便要再次持劍衝來。
「丁師妹,住手吧!」
靜虛師太躍上來,將丁敏君拉到身後,望著趙禹輕聲道:「閣下好俊秀的武功,應是大有來歷。方才些許戲言暫且不說,只是你藏頭露尾隱瞞來歷,莫非瞧不起我峨嵋派不肯折節相交?」
趙禹惡鬥一場,精神都有些疲憊,樂得胡扯片刻恢復些許精力。他擺擺手笑道:「師太這話不對,方纔我所說怎麼是戲言?我會武功卻和我兄長嫂子沒有干係。至於我的來歷,嘿,我師傅早教導過,這世上只有寡婦門前和尼姑庵裡是非最多。所以我非是不肯相交,實在是避之不及啊。」
少年言語戲謔,場中這些粗豪漢子盡皆覺得好笑,只是著實招惹不起峨嵋派,只好將笑意憋回了肚子裡,卻還盼望趙禹能再講出一些妙語。
靜虛師太是性情恬淡的方外人,何曾聽過這等放肆的言語,禁不住心生怒意,冷聲道:「你這少年好無禮!你師傅若果真這樣教你,都不是我正派中人該有的言論。今次我擒下你來,縱使你師傅出面來,我都要問問他,峨嵋派裡到底有怎樣的是非?」
她正要舉步上前,原本跟在丁敏君身後兩個勁裝漢子卻走上來,大聲道:「師太是不染塵埃的方外人,教訓這個不知死活的狂妄小子何用你親自出手,我們兄弟即刻下場將他擒下來,稍後就要他嘗一嘗惡語傷人的苦果!」
趙禹見這兩人步伐穩健,應是吳勁草所說丁敏君邀來的助拳人,心中生出警惕,索性將劍拋到地上,冷笑道:「我倒未說什麼,是非卻自己冒出頭來,可見我師傅果然真知灼見。這番我束手就擒,讓天下人都瞧一瞧,峨嵋派最厲害的車輪戰術,不論哪個遇上都討不去半點好處!」
他此言一出,場中眾人果然面露不虞,原本丁敏君以大欺小就不甚好看,這番少年惡鬥後卻又冒出兩人來邀戰,無論怎樣講都不合江湖規矩。
靜虛師太臉面滾燙,回頭道:「多謝賢昆仲高義,只是此子屢番出言敗壞我峨嵋清譽,貧尼只能親手擒下這少年,不能假手於人!」
她又對趙禹說道:「你也不要言辭刻薄來譏諷,我給你留出一炷香時間來休息恢復,否則縱使敗了你都不會服氣。」
她講完後,神情都有些尷尬。打坐調息首重心靜,眼下少年群敵環伺,縱有一炷香時間也未必能恢復幾分力氣。只是她見丁敏君力戰落敗,而自己比之不過強了一線,尤其還看不透趙禹的來歷,都不能言之必勝。事關師門聲譽,她只能討一個巧。
趙禹此番來鬧一通,全是為了拖延時間讓明教眾人從容逃命,哪會拒絕這個提議。當下盤坐起來,竟旁若無人的開始調息。
那兩名勁裝漢子欲相助,先被趙禹出言調侃,又被靜虛師太婉拒,神色煞是尷尬,訕訕退了回去。其中一個將手垂在腰際打出一個手勢,此時旁人目光都被旁若無人的趙禹吸引,只那清源大俠柳成濤望見了,低頭溜出了方家堡。
第039章 喪亂之劍伏群豪
趙禹狀似在打坐調息,實則泰半精神都放在對週遭環境的觀望。方才與丁敏君一戰,他知峨嵋派聲震武林,其武功劍法的確有不同凡響之處,這靜虛尼姑修為比之丁敏君都強了一線,自己若想再勝出,勢必更加艱難。
他基於義憤相助那些明教徒,卻也不想將自己性命都給搭上。方才數番出言擠兌雖然爭取到眼下這不錯的局面,但已與峨嵋派結下不小的仇怨。若不想飲恨當場,應該想法子抽身離開,最好能將所有人注意力吸引來,這樣明教眾人才有充裕的時間去逃命。
他心思轉動到極點,偶然看見那勁裝漢子打出的手勢和柳成濤突然離場,雖覺古怪,但心下也未多想。反倒那漢子一對判官筆武器,引起了趙禹的思忖。
方纔與丁敏君戰鬥中,趙禹將諸多招式以利劍使出,確收奇效。這會兒他靈光一閃,若以筆法馭劍,又會是怎樣一番局面?
敗於趙禹手中,丁敏君羞憤欲死,尤其這可恨的小子還造謠污蔑自己清白,她恨不能剝其皮啖其肉。可是眾目睽睽之下,她都知自己沒本領應對這難題,熊熊怒火中她的心思反倒較平日靈活起來,她忽然轉頭問向方天龍:「方纔來報信金槍門那兩人呢?」
「那兩個傷勢頗重,我已著人送去城中求醫……」方天龍都是心思靈活之輩,話音陡止,雙眼中露出驚詫之色,顫聲道:「師姊的意思是……這小子、他……」
丁敏君狠聲低吼道:「若非魔教妖人,怎麼會處心積慮來敗壞我們峨嵋派的清譽!這魔崽子,當真狗膽包天!今次一定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說罷,就衝上前要發作。靜虛師太忽然轉頭來輕聲喝止道:「丁師妹勿要輕舉妄動,這少年慣會混淆是非。稍後待我擒下他,大家仔細來對質,若他真是魔教妖人,管教他無所遁形!」
方天龍也說道:「賓客都要在府前登記,我馬上去查一查這少年的名號底細!」
丁敏君原本極自負的性格,連番受挫下信心全失,聽靜虛這樣說,只得按捺住火氣,望向趙禹的眼神卻尖刀般銳利,暴露出心中滔天恨意。
趙禹雖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但觀其表情也猜到她們似乎已經察覺到自己的來歷目的。他不再遲疑,長身而起,劍鋒遙指靜虛,朗笑道:「師太請出劍。」
見少年這姿態,靜虛等人臉色驀地一變。峨嵋武功,尤以劍法最為精妙。靜虛等人學劍日久,曉得劍法以形為末,意次之,首重勢。所謂形便是劍式劍招,只要習練純熟如丁敏君一般,可算得上得形。而靜虛苦修劍法多年,已得劍中三分真意,因此才有信心講出擒下趙禹之語。而勢則玄之又玄,非言語所能描述,當世用劍名家之中,靜虛只見過師傅施展劍法得勢之威。滅絕師太當世宗師,倚天劍出鞘,殺氣四溢,攝人心魄,對戰下若不能對抗其勢,十分實力只能發揮出五六分,當真所向披靡!
少年遙立數丈之外,靜虛卻感覺到一股實質般的壓力壓迫得呼吸難以為繼,竟好似峨嵋山上與師父對拆時那種壓力一般。強要分辨其中有甚區別,應是滅絕師太殺氣縱橫令人心悸,而少年所散發的壓力則給人一種悲憤抑鬱,幽怨難舒的感覺。饒是靜虛青燈古佛靜修經年,心緒都為之撩動,再難平靜,忍不住要引吭尖嘯。
此時方家堡大院中有上百名江湖豪傑,皆全神關注這一戰,一方是名不見經傳但卻技藝驚人的少年,另一方則是威震武林的峨嵋高足。若是以前,沒人會看好趙禹這少年,可是目睹他與丁敏君一戰後,眾人心思發生了微妙變化,雖然他們仍不認為趙禹能夠戰勝較之丁敏君尤勝一籌的靜虛師太,但卻隱隱希望少年能夠再給他們帶來驚喜。
見到靜虛師太如臨大敵的凝重神色,眾人都未覺有何不妥。只有角落裡一名疤臉漢子,口中輕咦一聲,悄悄靠近趙禹,一雙眼瞬也不瞬盯住他。
雖未出招,氣氛已然變得嚴峻起來。靜虛師太邁步走向趙禹,每靠近一分,壓力便大上一分,這完全粉碎她以為是錯覺的念頭,確定少年的確已經掌握到劍法中至高的勢的真諦。她握劍的手青筋隱現,暴露出此時緊張異常的心境。
群敵環伺中,趙禹很快浸入喪亂之境。此時他手中兩尺青鋒變作飽蘸墨汁的狼毫筆,眼中無敵也無我,只得三尺素案,只待揮著潑墨。
越靠近越膽怯,靜虛師太光潔的額頭上滲出點點冷汗,到此時她才知少年之可怕,一想到今日峨嵋威震武林的聲譽將會因自己的失敗而產生污點,心中越發惶恐。她抬起的腳再也無法落下,銀牙一咬驟然疾退,躍回丁敏君與師妹貝錦儀當中,指住趙禹大喝道:「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誅之!」
嘩……
靜虛師太的呼聲,如晴空霹靂,原本肅殺的氣氛登時瓦解。眾人驚詫嗟嘆連連,當此時,任誰都看出靜虛師太竟連與趙禹一戰的勇氣都無,她所發出的譴責,又有幾分真假?
貝錦儀一直不曾出身,看到靜虛師太不過與趙禹對峙片刻便臉色蒼白,雙肩都在微不可查的輕顫。驚詫之下,她伸出手輕拍靜虛肩膀,低問道:「師姊,可有不妥?」
靜虛師太如夢初醒,抬起眼簾恰看見趙禹那稚氣未脫似笑非笑的俊臉,才知方才自己竟被其氣勢壓迫完全失了方寸。若那時趙禹驟然發作,自己只怕難有招架之力,免不了身死當場的局面!
一念及此,她後背猛地湧出一層冷汗,豎起劍來清喝道:「正邪素不兩立!公子你年紀輕輕便身負上等武學,卻委身魔教,今日若容你生離去,日後必為我正道武林心腹大患!此般時刻,貧尼再不能拘泥於江湖陳規,誓要將你擒殺此地!」
趙禹浸入喪亂之境,胸膛處雖臆氣翻騰,心神卻通透無比。聞言後,他並未驚慌,只是輕聲一笑道:「峨嵋派不愧為武林六大門派之一,果然門人各有非凡技藝,師太這指鹿為馬的絕招,當真讓我無法招架。只可惜,我非鹿也非馬,你若要強給我安排一個身份,還要勝過我才好說話!」
兩方的話眾人都聽在耳中,引起諸多思量。若以往,以靜虛師太峨嵋高足的身份,講出什麼話來眾人自然信之不疑。但今日之事,眾人由始至終觀看下來,少年一番連消帶打早使峨嵋派聲望在眾人心中一落千丈,再見靜虛師太不戰而退反冒出這番話,難免心中遲疑。這般毫無徵兆便將人指做魔教妖人,怎樣都脫不了污蔑構陷的嫌疑!
正當眾人遲疑之際,反倒先前被靜虛師太婉拒那兩兄弟再次跳出來,大喝道:「與這魔教魔崽子還有什麼道義好講!是或不是,擒下來逼問一番,自然真相大白!」
說著,他們兩人便各持兵刃撲向趙禹。
趙禹見這兩人一個以判官筆為兵刃,另一個則手持打穴橛,皆是自己見所未見的冷門兵刃,尤其舉動之間風聲凜冽,更顯露出不弱於丁敏君的身手!不過此時他都是忽發奇想,以喪亂之筆融入劍法之中,氣勢正攀升至極點,屹然不懼!
「卜氏昆仲所言正是,大家並肩攜手,一舉擒魔!」丁敏君正對趙禹恨之入骨,見那兩人衝殺上前,自己也按捺不住,揮劍殺了上去。
那卜氏兄弟顯然精研合擊之法,默契十足,一個判官筆直取趙禹雙眼,另一個打穴橛則戳向他膻中要穴,須臾即至,全無漏洞,令人無從招架。
趙禹靈台清明,以腕運劍,於無落筆處作錦繡文章。劍尖遙指一人眉心,腳下斜衝,腰背猛地折向後方,原本齊至的筆和橛登時因這一傾分了先後,尤其手使判官筆那一人要躲避眉間劍芒,抽身疾退,看似凌厲的合擊登時被瓦解!
剩下一人獨力面對趙禹,他手臂一舒,打穴橛左右分開要取趙禹兩肋。而趙禹不退反進,劍鋒一甩如欹側奇宕的筆勢,驟然落向那人咽喉!
那人心神都被趙禹精妙劍招所攝,腦海裡驚駭翻騰,倉促之際只來得及倒仰向後,卻不料咬住地面的雙足被趙禹一腳踏上,吃痛時整個身體啪一聲摔在地上,狼狽至極!
那兩人心意相合,被逼退那個看到兄弟遇險,判官筆再次幻起殘影點向趙禹。然而他一出手便覺心神一滯,純熟的招式龐大的氣勁竟如不受控制般宣洩而出,原來趙禹劍鋒貼上他的判官筆,引之向斜處衝去。這人驚駭欲絕,猛吐勁向下壓去,落力處卻覺空落一片,卻是趙禹早已抽身退去,他力道已然用老,只眼睜睜看著判官筆落下,撲哧一聲戳進兀自躺在地上的那人胸膛!
「二弟!」
血花迸濺,將那人鬚髮皆染紅,他目眥欲裂,淒聲慘吼。而被他壓在身下那人胸膛已被鋒利的判官筆戳透,七竅流血,死不瞑目!
到這時,丁敏君才氣勢洶洶殺來,卻駭然發現那與自己都不相伯仲的卜氏兄弟竟瞬間便死了一個。尤其自己要獨力面對那可恨又可怕的魔崽子,她驚呼一聲,竟連看都不敢看趙禹一眼,拋劍急退!
喪亂之劍初戰告捷,趙禹仍沉浸在那玄妙的感覺中。短暫的交手,他能夠感覺到這卜氏兄弟無論哪個武功造詣都與自己相去不遠,尤其自己剛經歷惡戰尚未完全恢復,若對上他們任何一個,只怕都要落敗。可是當他浸入喪亂之境以筆馭劍時,這兩人天衣無縫的合擊落在自己眼中似乎處處漏洞,隨手可破!
只一瞬間,趙禹彷彿見到武道大門已向自己敞開一道縫隙,雖只窺一眼,但其中姿彩萬端卻令他目眩神迷。耳邊聽到凜冽風聲,他收斂心神,揮劍迎上靜虛師太殺氣四溢的劍鋒。
第040章 魚躍江海杳無訊
靜虛師太旁觀者清,看到趙禹近乎蠻橫地破去卜氏兄弟的合擊,看到卜老大任趙禹擺佈失手錯殺自己的兄弟。這時候,她對趙禹劍法中的勢才有了一個更清晰的認知,在這無形之勢的影響下,任何對手都好似一卷白紙,任趙禹以劍為筆肆意塗鴉!就好像她的師父滅絕師太倚天劍在手,任何敵手都要引頸受戮一般!
劍法要如何得勢?
靜虛曾問過師父這個問題,她很清楚記得,當時師父目光悠遠道:「若你天資縱橫,又得名師指點,苦練上乘劍法經年,再閱世間百態,胸膛裡清氣上湧,其勢自得!這幾項,缺了任何一種,終此一生也只能在皮毛處做文章!」
她又問若與得了劍勢之人對戰,該當如何取勝?滅絕師太回道:「你勢強,他便勢弱。你若無勢,唯一可做的,就是棄劍不爭。能得劍勢者,無不是技藝精湛、豁達通透的巨匠宗師,不會對棄劍保命的小輩趕盡殺絕。」
師父的話猶在耳邊,靜虛師太卻滿嘴苦澀。挖空心思她也想不到,區區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竟會是一個得了劍勢的武道宗師!這種事,若非親眼所見,哪怕師父與她講,她都不會相信!
事實卻擺在眼前,最關鍵是,她現在根本不能棄劍不爭。無論趙禹污蔑峨嵋派清譽,還是他疑似魔教徒的身份,靜虛都要去爭,且要爭之必勝!
所以,當丁敏君棄劍逃回時,靜虛揮起長劍直取趙禹。她心境悲壯,沒有施展輕柔靈動但卻重守弱攻的峨嵋劍法,而是施展滅絕師太所創的「滅」劍。這劍法剛猛威烈,殺氣四溢,但凡出手總能收割江湖宵小的性命,只是不知這次是否還能湊效。
趙禹以筆法馭劍,劍勢欹側,角度清奇,迥異於世間任何劍法。落在觀戰者眼中,只看到少年青鋒疾閃,旁若無人的揮舞,根本不似在進行生死搏殺;偏偏靜虛師太都肯配合他,明明利劍再往前探上一分就可傷敵,偏偏卻在最緊要關頭驀地將劍鋒一轉,使對手從容脫險。
初看時,這些人還沾沾自喜,只道自己眼力不凡,竟連峨嵋高徒都察覺不到的漏洞都給捕捉到。可是這情況出現得多了,眾人都察覺出異狀來。尤其見靜虛滿臉厲色,根本不會做出放水舉動。他們身在場外,根本察覺不到趙禹劍勢的壓力牽制,尤其又想起方才靜虛師太對趙禹身份的斷言,心中便隱隱信了幾分,竟將趙禹高明的劍勢當做魔教獨傳的妖法!
這般一想,膽小些的已經汗流浹背,唯恐趙禹將劍鋒轉向自己,竟縮出人群悄悄往堡外溜去。只有距離趙禹不遠處那名疤臉漢子看得眉飛色舞,眼中異彩連連,不肯錯過趙禹任何一個動作。
這時候,那錯殺兄弟的卜老大也收拾悲痛心情,拔出判官筆來躍入戰圈。有了方才夢魘般的體驗,這次他再不肯直面趙禹,只在其週身遊走,窺住其漏洞便探出筆去陡發殺招。
趙禹力戰兩人,劍勢仍游刃有餘,且越來越圓潤自如,原本還有的幾分生澀也漸漸褪去。然而他的心情卻不輕鬆,全因他連番惡戰,內力損耗頗巨,眼下雖未到難以為繼的地步,但也漸漸有捉襟見肘的感覺,尤其靜虛與卜老大都是江湖經驗豐富之輩,眼下只求無過不求克敵的糾纏打法,使得他根本無法逼退兩人。
若持續下去,趙禹知自己最終只會內力耗盡,再精妙的招式也無從發揮。他劃出一劍逼退兩人,左手向腰間扣去,準備使出飛刀絕技。
恰在此時,前院裡突然傳來方天龍一聲驚呼。靜虛師太心中一慌,劍法便散亂起來,趙禹窺見這個機會,接連揮出數劍將靜虛逼退丈餘。而那卜老大見機得早,遠遠躍開去。趁這機會,趙禹雙足一頓,將僅剩的內力噴湧出,躍上半空去斜衝向方家堡丈餘高的圍牆!
靜虛師太眼見趙禹要逃脫,卻因記掛方天龍的安危緩了一緩,一瞬間便再也追趕不及。反倒早避開的卜老大這時瞅見機會,揚手灑出數枚鐵蒺藜,直取趙禹後心!
聽到身後淒厲破空聲,半空中趙禹揮劍斬落鐵蒺藜,原本斜衝的勁勢卻洩了洩,身軀向下墜去。此時他的內力已經將近枯竭,而那卜老大已衝到他即將落足處,揚起判官筆,眼中閃爍凶殘之光!
突然,勁風又起,趙禹低頭看見一截蓄滿力道的枯枝正掠過自己腳底。他心中大喜,稍一探足踩上枯枝,借力後身軀陡然上翻,成功翻過方家圍牆!
最終功虧一簣,靜虛懊惱無比,卻又生出幾分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慶幸。如此複雜情緒下,她竟忽略了第一時間去查詢哪個拋出枯枝幫助趙禹逃走。待想起時,院內眾人已經亂成一團,再也沒有頭緒。
這時候,一臉驚恐的方天龍才衝回來,他手裡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顫聲道:「這人頭是他帶來的……那小子鐵定是魔教妖人!」
眾皆嘩然!
許多人看到那腦殼崩碎紅白模糊的人頭,許多人發自心底的戰慄,驚恐四望,唯恐那少年陡然冒出收割自己的頭顱!
峨嵋派三人,靜虛臉色灰白,丁敏君則氣焰全消,一直安靜的貝錦儀則低聲道:「這件事,要不要回門稟告師父?」
那未能留下趙禹的卜老大則揮舞著判官筆,大吼道:「那小子已是強弩之末,此時不追,更待何時!」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衝向方家堡大門。無論膽怯與否,都不能讓這魔崽子從容離去!
翻出方家堡圍牆,趙禹一刻也不停留,發足狂奔。此時在堡外還有許多江湖人流連,只因不清楚堡中內情,眼睜睜看著趙禹疾馳而去。
「這一次,真是差點丟掉小命!」
甫離險地,趙禹嘴角泛起苦笑。眼下他體內半分內力都無,渾身疲累難當,卻因殺身之禍須臾即至,只得咬緊牙關飛奔。
方家堡一馬平川,人煙稠密,給趙禹逃跑增添了許多麻煩,極難隱匿行蹤。他委實已經沒了一戰之力,這時候不要說江湖高手,只要來三五個健壯大漢,都可以毫無懸念的將他生擒!
奔出不到半里,趙禹已經聽見身後傳來呼喝聲,不須回頭他已知堡中那些人已經追殺來。他再次加快腳步,向前方衝去。
逃了片刻,前方響起馬蹄聲,趙禹抬頭望去,卻看見那早先溜走的清源大俠柳成濤與四名黑衫大漢正騎馬迎向自己。他的心陡然下沉,此時當真是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的絕境!
柳成濤望見趙禹,臉露獰色,快馬加鞭衝來!
危急時刻,趙禹陡然收住身形,橫劍立於道路當中,大笑道:「柳大俠,你的事情敗露了!眼下我就帶江湖同道來擒拿你!」
柳成濤早早離開方家堡,並不知之後發生的事情,聽到趙禹的話,又見遠處方家堡眾人氣勢洶洶湧來,他的臉色登時大變,顫聲道:「你、你……」
「受死吧!」趙禹揮起劍來,作勢欲起。
柳成濤目睹趙禹與丁敏君一戰,曉得他武功高強,哪敢硬接他一劍。惶急下,他勒緊韁繩,竟順勢滾下馬去。
電光火石之間,趙禹翻身上馬,不待後方那四個黑衫漢子圍過來,猛地一擰馬身,激起一路煙塵衝向遠方!
此時,方家堡眾人也追上來,傻傻看著趙禹乘馬逃遠。那卜老大怒火攻心,一把擒住柳成濤暴喝道:「為何要放過那魔崽子?」
柳成濤滿臉驚恐僵在臉上,期期艾艾道:「大、大爺……是在追殺他?」
卜老大面色一滯,隨即怒喝道:「那是魔教妖孽,凡我輩俠義之士人人得而誅之!」
如此曲折變化,柳成濤一時間根本接受不了,嚅嚅講不出話,只眸底的惶恐漸漸沉澱下來。
這時候,靜虛開口道:「那魔教少年詭計多端,若被他逃走,勢必後患無窮!方師弟,快回堡中準備馬匹代步,我們一路追殺下去,沿路都將他的身形相貌散播出去,招呼更多江湖同道來合力剿殺!對了,這少年到底姓甚名誰?」
方天龍恨恨道:「他叫趙無傷!」這位汴梁三英之一心中業已發狂,好友身死,大喜之日被破壞成這般模樣。講起對趙禹的恨意,他僅次於已近癲狂的丁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