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做珊卓拉。」
泰倫斯‧莫斯卡把這個名字寫在筆記本的最上方,然後又抬頭看著莎拉‧羅莎。
「什麼時候被綁架的?」
她坐在椅子上,重新整理思緒,希望可以回答得有條有理。「從今天往前推,已經有四十七天。」
米拉是對的:珊卓拉被綁架的時間,早於其他五名受害者。而且,亞伯特利用珊卓拉、吸引她的結拜姊妹黛比‧高登上鉤。
這兩個小女孩是在公園裡認識的,那個下午,她們正看著馬廏裡的馬匹,她們只不過閒聊了幾句,但馬上就發現彼此非常合得來,黛比因為想家而心情不佳,珊卓拉則是因為父母離異而陷入低潮,她們各有各的悲傷故事,但這兩個女孩卻因而緊緊相繫在一起,兩人立刻成為知己。
當天,她們兩個都拿到了騎馬的免費招待券,這絕非偶然,而是出於亞伯刻意安排。
「珊卓拉怎麼被綁架的?」
「在她上學的時候。」羅莎回答道。
米拉和戈蘭看到莫斯卡點了點頭。大家都在──史坦和波里斯也是──全待在全國警政署辦公室一樓的大間檔案室。隊長之所以挑選這個地方,是為了要避免消息走漏,而且,可以讓對話內容比較不像是在審訊。
在這個時候,檔案室裡沒有別人,他們兩側是長長的櫃架,上面全部都是檔案。大家圍坐在諮詢櫃台桌旁,桌上的燈是裡面唯一的光源,所有的聲響都消失在充滿回音的黑暗空間裡。
「跟我們談一談亞伯特。」
「我從來沒有看過或聽說過這個人,我不知道他是誰。」
「顯然呢……」泰倫斯‧莫斯卡開了口,彷彿羅莎的狀況更是雪上加霜。
莎拉‧羅莎還沒有被收押,但她馬上就會因為涉嫌綁架與謀殺孩童的罪名、而遭到起訴。
米拉在調查薩賓娜遊樂場失蹤案的時候,認出了她。她曾經猜想亞伯特可能會利用女人下手擄人,以免在大庭廣眾之下引人側目,不過,那個女人不只是個共犯,而是可能被勒索的對象,比方說,第六號小女孩的媽媽。
米拉利用自己的筆記型電腦,過濾當晚遊樂場的照片,進一步證實了這個驚人的假設。在某位父親的立可拍照片背景中,她注意到一團頭髮和某張側臉,又激起她頸底的強烈搔癢感,她馬上想到了一個人,絕對不會錯:莎拉‧羅莎!
「為什麼要對薩賓娜下手?」
「我不知道,」羅莎說道,「他給了我一張照片,告訴我哪裡可以找到她,就這樣而已。」
「大家也都沒發現出了狀況。」
在思考室的時候,米拉記得羅莎曾經說過,大家都只會看著自己的小孩,才不管別人死活,事實就是如此。莫斯卡繼續問道:「所以他知道這些家庭的一舉一動。」
「應該是這樣沒錯,他對我下達的指令都非常準確。」
「他怎麼給妳指令?」
「都是透過電子郵件。」
「妳都沒想過要追蹤電郵的來源?」
隊長問題的解答如下,莎拉‧羅莎自己是電腦專家,如果連她都沒有辦法,也就表示這是根本不可能達成的任務。
「不過我把電子郵件都留下來了,」她看著自己的同事們,「他非常狡猾,你們也知道,他非常聰明。」她這麼說彷彿是在為自己作辯護,最後還補充道:「而且,他擄走了我的女兒。」
對於她的苦苦哀求,米拉不為所動。
羅莎從第一天開始就對米拉不懷好意,而且還讓她陷入危險當中,只因為米拉是唯一能夠找到第六號小女孩身分的人。
「也是他下令要趕走瓦拉奎茲警官嗎?」
「不是,那是我自己的想法,她本來就讓人覺得很麻煩。」
羅莎再次展現出自己的傲慢,不過,米拉已經不再跟她計較,她的心思全在珊卓拉身上,戈蘭告訴她,那個小女孩有飮食失調問題,如今她卻在某個精神病患的手中,而且還有隻手臂被截肢,被說不出的痛所深深折磨。她多日來一直苦思小女孩的身分,現在,她終於有了名字。
「所以你跟蹤瓦拉奎茲警官兩次,只是要恐嚇她,希望逼她退出偵查?」
「是的。」
米拉還記得在車裡被跟蹤的那一次,她最後回到了特勤工作室,當時裡面空無一人。波里斯傳訊給米拉,告訴她大家都在伊芳‧葛列斯的豪宅裡,她也隨即趕過去。莎拉‧羅莎已經在那裡,在車子旁邊準備著裝,米拉當時並沒有想到她為什麼沒有和大家在一起,她雖然遲到,米拉也沒有起任何的疑心,莎拉‧羅莎倒是狠狠奚落她,不但讓她沒有時間好好思考,更對戈蘭產生疑慮。
還有,對了,他騙妳……因為我投的是反對票。
但她並沒有投反對票,因為這麼做會讓大家起疑。
泰倫斯‧莫斯卡不疾不徐:先把羅莎的答案寫在筆記本上,謹慎思考過後,才繼續進行下一個問題。
「還幫他做了什麼事?」
「我潛入黛比‧高登寄宿學校的房間裡,小心撬開小錫盒的鎖頭之後,偷走她的日記。我還把她和我女兒的合照從牆上撕下來,然後把全球定位系統接收器留在那裡,大家後來因為這個東西、找到了孤兒院裡的第二具屍體……」
「難道妳不覺得自己形跡遲早會敗露?」米拉問道。
「我有其他選擇嗎?」
「所以妳把第五具小女孩的屍體帶進特勤工作室……」
「是。」
「妳拿自己的鑰匙開門,假裝破壞防彈大門。」
「所以其他人才不會起疑心。」
「好……」莫斯卡看著羅莎,意味深長,「為什麼要把屍體帶到工作室?」
大家都在等這個答案。
「我不知道。」
莫斯卡的鼻腔發出了深深的呼吸聲,這個動作表示對話已經結束。隊長轉向戈蘭,「我想,已經夠了,但如果你還有其他問題……」
「沒有。」犯罪學家答道。
莫斯卡又再次面向這位女警官:「特警莎拉‧羅莎,十分鐘之後,我要打電話給檢察官,妳將會正式遭到起訴,我們先前已有共識,這段對話內容將會完全保密,不過,我建議妳,除非有可靠在場,否則妳最好還是三緘其口。最後一個問題,除了妳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人涉案?」
「如果你其實想問的是我先生,我可以告訴你,他根本不知情。我們正在談離婚,當珊卓拉一失蹤,我編了藉口把他趕出家門,以防他知道這一切。我們最近也吵得很兇,因為他想要見女兒,但卻以為我故意不讓他見小孩。」
米拉的確曾經看過他們在特勤工作室外大吵大鬧。
「好。」莫斯卡已經站起身來,面向波里斯和史坦,一手指著羅莎:「我需要有人立刻執行逮捕令。」
這兩位警官都點點頭。隊長彎身拿起自己的皮包,米拉看到他的筆記本旁邊有個黃色的檔案夾:她瞄到了封面上的其中兩個字,「威」……還有「皮」。
她心想,應該是威爾森‧皮克。
泰倫斯‧莫斯卡慢慢走向出口,戈蘭也隨後出去。米拉和波里斯、史坦還與羅莎一起待在房內。這兩個男人沉默不語,這個同事早就不信任他們了,現在,他們已經準備要護送她出去。
「真是對不起,」她的眼裡含著淚水,「我別無選擇。」她一再重複著這句話。
波里斯沒有應答,他幾乎還是藏不住怒氣。史坦只是淡淡地說:「好,現在先冷靜下來。」但是他的語氣也是充滿猶疑。
莎拉‧羅莎苦苦哀求:「一定要找到我的小孩,拜託……」
◆
米拉看到史坦在外頭,正坐在逃生門旁的金屬階梯上。他點了一根菸,放入嘴中。
他一看到米拉從逃生門走出來,馬上就開口說道:「千萬不可以告訴我老婆。」
「別擔心,我會保密。」米拉再三保證,隨後,她馬上坐到史坦的旁邊。
「需要我幫什麼忙?」
「你怎麼知道我過來是有事請教?」
史坦挑眉,算是某種回答。
「亞伯特絕對不會讓我們抓到他,我想你也很清楚這一點,」米拉說道,「我覺得他連自己的死期都規劃好了:這也是他計畫裡的一部分。」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快掛了,我知道教徒不該說這種話,但事情擺明了就是這樣。」
米拉看著他,臉色轉趨嚴肅,「史坦,他很清楚我們這個團隊,他也對你知之甚詳,否則他不會把第五具屍體放在特勤工作室,他一定研究過你們過去的案件,也知道你們的行動模式,所以他總是能搶得先機,而且,我想他特別盯上戈蘭……」
「為什麼會這麼想?」
「我曾經看過戈蘭為某個舊案在法庭上所作的證詞,而亞伯特的行為,似乎是想要證明戈蘭的理論是錯的。他是自成一格的連續殺人犯,他並沒有人格障礙當中的自戀性格,因為他喜歡讓眾人的目光集中在其他的罪犯身上、而不是他自己。他不會因為衝動行事,而且自我控制良好,他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為,當然會產生快感,但是,他似乎更愛的是自己所設下的重重挑戰。好?你覺得要怎麼解釋?」
「很簡單:我沒辦法解釋,而且我也沒興趣。」
「你怎麼可以不在乎呢?」米拉突然厲聲打斷了他。
「我沒說我不在乎,我是說,我沒有興趣,不要混為一談。我真正在意的是,我們從來沒有真正接下他的『挑戰』,因為還有個活口,他逼迫我們只能專注在營救行動上。而且,也不能說他沒有自戀性格,因為他希望引起我們的注意,而不是別人:只有我們,妳懂嗎?要是亞伯特稍微給媒體透露一點口風,那些記者會開心得不得了,但是亞伯特不想這麼做,至少,目前還是如此。」
「因為我們不知道他打算什麼時候收尾。」
「沒錯。」
「但我也相信,亞伯特這個時候正想要吸引你們的注意,我說的是班傑明‧葛卡的那個案子。」
「威爾森‧皮克。」
「我想問你的就是這個……」
「看檔案資料就夠了。」
「波里斯告訴我事有蹊蹺……」
史坦把剩下的菸捻熄,「波里斯有時候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史坦,少來了,跟我說到底出了什麼事!注意這件事的人不只我一個……」泰倫斯包袋裡卡片的事情,她也一併告訴了史坦。
史坦陷入沉思。
「好,但我要事先聲明,聽完之後,妳應該會很反感。」
「我有心理準備了。」
「我們抓到葛卡之後,開始清查他的過往。他等於住在自己的卡車裡,但是我們發現他購買大量食物的收據。我們起初以為,他知道警方即將收網緝捕他,所以打算避風頭一陣子。」
「但情況並非如此……」
「在他被抓到的一個月之後,又有一起失蹤妓女的案件。」
「芮貝卡‧史賓格。」
「沒錯,但是她的失蹤日期應該追溯到聖誕節前後……」
「也就是葛卡被捕的時候。」
「答對了,而且,葛卡車子的活動範圍,剛好涵蓋她平常走動的區域。」
米拉做出結論,「她被葛卡軟禁,食物是要準備留給她的。」
「我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更不知道她還可以撐多久,所以我們問了葛卡。」
「他當然全盤否認。」
史坦搖搖頭,「其實他沒有否認,他全部都招了,而且也承諾要說出軟禁她的地點,但是,只有一個小小的條件:一定要卡維拉博士全程參與。」
米拉不解,「那問題的癥結是?」
「找不到卡維拉博士。」
「葛卡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他不知道,這個冷血禽獸!我們一邊在找卡維拉,同時那可憐女孩的寶貴時間也正逐漸消逝,波里斯使盡全力,希望讓葛卡乖乖招供。」
「逼他說出口了嗎?」
「沒有,但是從之前的偵訊錄音帶中,他注意到葛卡曾經提到過一間老舊的倉庫,那裡還有一口井。波里斯靠自己找到了葛貝卡‧史賓格。」
「但她應該已經餓死了。」
「不是這樣。她利用葛卡放在食物旁邊的小刀割斷了自己的動脈,但,最令人氣惱的還不是這個……根據法醫的相驗結果,她是在波里斯抵達的幾個小時之前、才自殺身亡的。」
米拉的全身起了一陣寒顫。接著她還是繼續發問:「那戈蘭這段時間究竟在幹什麼?」
史坦微笑,不想坦露自己的真正感受。
「一個禮拜之後,在某間加油站的廁所裡,終於找到了戈蘭,有摩托車騎士打電話叫救護車,因為他酒精中毒昏迷不醒。他把兒子丟給保姆,想要自己調適一下太太離家出走之後的心情,等到我們趕到醫院去看他的時候,幾乎認不出這個人就是戈蘭。」
這群警官與戈蘭這位民間專家為什麼會產生特殊情誼,也在這個故事裡可以窺見一二。米拉心想,因為,能夠讓大家緊緊相繫在一起的不是成功,而是人性悲劇。她也突然想起,當她在戈蘭家發現羅契向她隱瞞約瑟夫‧比‧洛克福特的事,戈蘭曾經這麼說過:
我們自以為掌握一切,但其實卻一無所知……
她心想,這些話還真是貼切。她根本無法想像戈蘭也曾經出現過這種狀況,喝得爛醉,滿嘴胡言,一想到這些,她的心也跟著糾結起來,於是,她轉換了話題。
「為什麼要把這個案子叫做威爾森‧皮克?」
「很棒的暱稱啊,不是嗎?」
「就我所知,戈蘭喜歡以真實名字為罪犯命名,好讓他更具有立體層次感。」
「通常是這樣,但是這個案子例外。」
「為什麼?」
這位特警看著她:「因為,有生還者。」
落入連續殺人犯的手裡,怎麼還會有活口。
哭泣、絕望、哀求,都不會發揮任何作用,反而更能滿足殺人犯的虐待之樂。受害者的唯一希望是戰鬥,但是,他們的驚懼、恐慌、對未來一無所知,卻讓獵食者佔了上風。
不過,也有連續殺人犯放人一馬的例子,只是例子寥寥可數。之所以會發生這種狀況,都只是因為他在準備要殺人的時候──受害人突然出現的某句話或是手勢──讓他踩了煞車。
辛西亞‧柏爾就是因此得以侍存。
「她向他說了一些話……很自然就脫口而出,也許是出於恐懼,我真的不知道。她說:『求求你,要是我死了,請照顧我兒子,他叫做里克,今年五歲……』她後來也對自己所說出的話感到不可置信,但是那的確救了她一命。」
「他的怒火消失了。」
「最後他把她扔在某個停車場,他們聽到廣播裡傳來威爾森‧皮克的『深夜時分』……接著她昏過去,再度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裡。她什麼都不記得,我們問她是怎麼受傷的,她也沒有印象,就連我們給她看葛卡的照片,她也還是一臉茫然……一直到某個週二下午,她一個人在家,打開收音機,此時正播著同一首歌,她也在瞬間回復了所有記憶。」史坦丟掉香菸,回到辦公室裡去。
米拉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他們是在葛卡被抓到之後、才給了他這個綽號,而且,對於他們曾經犯下的種種錯誤來說,這個名字也等於是某種警告和提醒。
◆
戈蘭‧卡維拉的團隊已經四分五裂,偵查進度也因而中斷,此外,拯救小珊卓拉的希望也跟著粉碎,身在某處的她,正在和死神奮力一搏。最後,讓她一死的將不是那個暫名為亞伯特的連續殺人犯,而是其他人的自私與失敗。
想必這就是亞伯特安排的最好結局吧。
米拉在整理思緒的時候,剛好看到戈蘭的臉出現在她前方的玻璃門上,他站在她的背後,但是他注意的並不是辦公室裡面的情景,而是米拉投射在玻璃上的雙眸倒影。
米拉轉過身,兩人彼此注視了好久,不發一語。因為同樣的沮喪與鬱結,將他們緊緊相牽在一起。倒在他的懷中,閉上雙眼,尋索他的雙唇,以舌試探著他的口,等待他的回吻,一切,理所當然。
◆
髒污大水傾注在這個城市裡,它淹沒街道,流進了人孔洞,水溝不停呑噬,但也不斷把髒水反濺出來。計程車把他們載到了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館,建築立面被煙塵燻黑,百葉窗也從來沒有打開過,因為,待在那裡的人一向沒有時間打開窗戶。
人們一直來來去去,床鋪總是不停地在整理。那些從來不休息的女服務生在走道上推著嘎嘎作響的推車,車上放著床單和小肥皂塊,早餐推車則是隨叫隨到。有些人到這種地方是為了要養足精神和沐浴更衣,也有人是為了男歡女愛。
門房給了他們第二十三號房間的鑰匙。
他們進電梯,什麼話都沒說,彼此握著對方的手,但他們不像情侶,反而像是深怕失去對方的兩個人。
房間裡陳設的是胡亂搭配一氣的家具,還有除臭劑和陳年尼古丁的味道。他們又吻了起來,這次更加激烈,彷彿是要在脫光衣服之前,先拋卻佔據心頭的種種思緒。
他的手握住她小小的乳房,她閉上雙眼。
某間中國餐館招牌的光線流瀉進來,因雨而閃動著微光,也凸顯出黑暗中的一雙影子。
戈蘭準備褪去她的衣服。
米拉由著他,等著看他的反應。
他先看到她平坦的腹部,他拉高衣服,一路向上吻她,直到胸口。
第一道疤痕出現,與她臀部等高的位置。
他以無盡的溫柔,脫去了她的毛衣。
其他的疤痕,也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的眼光並沒有多加駐留,那是留給他的雙唇的任務。
米拉的確大吃一驚,因為他開始慢慢吻著那些舊疤,彷彿那些傷口能夠因此得到療癒。
當他脫下她的牛仔褲的時候,又開始在她的腿間細細親吻,她將刀鋒刺入腿肉的傷口,現在依然血肉模糊,或者血塊才剛剛凝結而已。
先前那種流遍全身、鞭笞靈魂的那種苦痛,又再次煎熬著米拉,但,舊傷依舊,如今卻增添了些許的甜蜜滋味。
就像是癒合期傷口產生的癢感一樣,刺痛又舒服。
現在,輪到她脫去他身上的衣服,彷如摘除花瓣一般,他的身上也充滿了痛苦留下的痕跡,骨瘦如柴的胸膛,被絕望一點一滴地啃掘,突出肋骨周邊的肌肉,也因為悲傷而消失殆盡。
他們做愛的過程充滿了詭異的暴力,全是暴怒之氣,但也充滿了急切。彷彿他們可以透過這個動作、將自己全心傾注到對方的身體裡,甚至,在某個瞬間,他們努力想要忘卻一切。
當一切結束之後,他們兩個人並肩躺在床上──雖然身體已經分開,但還是緊密相繫在一起──聆聽自己的呼吸節奏。問題開始以沉默的面貌浮現,但是,米拉仍然看得到它宛如一隻黑鳥、在他們的上方飄移。
關於痛苦的根源,她的痛,還有他的。
還有,哪裡是她身體最初的印記,她又想要以衣服遮蔽哪些地方。
探詢的過程中,珊卓拉命運的話題夾雜其間,也是在所難免,而在彼此交換祕密的時刻,她的某個部分──或遠或近──正逐漸死去。
米拉先開口,「我的工作是找尋失蹤人口,尤其是失蹤孩童。有的已經離家好幾年,他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不知道這算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也許正因為這工作的特質,引發我最嚴重的問題……」
「為什麼?」戈蘭問道,顯得很有興趣。
「因為當我彎下身,要把某人拉出黑暗世界的時候,我一定得要找尋某種動機,某種強烈的理由,好讓我自己回到光明世界。那彷彿是讓我歸返的安全索。因為,我學到了一件事,黑暗召喚著你,強大的引力誘惑著你,幾乎無法抗拒……當我和被救的人一起離開的時候,我很清楚還有別的東西跟著我們,它隨著我們從黑洞裡出來,黏附在我們的鞋子上,根本無法擺脫。」
戈蘭看著她的眼睛,「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因為,那也是我所出身的黑暗之地,而且,某些時刻,我也必須要回去那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