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午夜,他聽到她在狂叫。

  偏頭痛讓她不能安寧,也讓她無法安靜入睡,但是現在就連嗎啡也沒有辦法解決她突如其來的劇痛。她在床上用力伸展身體,尖叫不止,一直到失聲為止。她之前努力抗老所留下的美貌,如今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她變得粗俗,以往她總是字斟句酌,但如今她卻開始胡亂開罵,下流不堪,她痛罵身旁的每一個人,她的先生,死得太早,她的女兒,逃家離開了她,還有上帝,讓她落入此般境地。

  只有他可以安撫她。

  他會進入她的房間,以絲質手帕把她的雙手綁在床上,好讓她不會傷害自己。她已經拔光自己的頭髮,臉上都是指甲抓傷臉頰的一條條血痕。

  「約瑟夫,」當他輕撫著她的前額時,她開口說話了,「告訴我,我是個好媽媽,拜託,告訴我。」

  他,看著這雙盈滿淚水的眼睛,也就這麼說了。

  約瑟夫‧比‧洛克福特當時三十二歲,距離他的死期,只剩下十八年而已。不久之前,有位知名的基因學專家被找來幫約瑟夫做檢查。不知道他是否和祖父與父親一樣,有著相同命運。由於當時對於疾病的基因遺傳研究所知無多,所以答案還是非常模糊。這種遺傳性罕見症狀的發病率,約是從百分之四十到七十不等。

  自此之後,約瑟夫的生活裡,也只剩下一個目標,其他的部分,只是讓他一步步更加趨近終點而已,比方說,就像是他母親的病。她如獸的哭喊迴盪在寬敞的房裡,豪宅裡的每一個夜晚也為之震顫,無處可逃。約瑟夫被迫失眠了長達好幾個月之後,開始戴上耳塞睡覺,以免聽到母親爆發的苦痛。

  但,這些還不夠。

  某天凌晨,大約是四點鐘左右,他醒過來,他做了一個夢,但不記得內容,但那並不是他醒來的原因,他坐在床上,想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屋內出現了不尋常的靜默。

  約瑟夫知道是什麼事。他起床,穿上衣服:褲子、高領毛衣,還有綠色的高檔外套,他離開房間,經過母親臥房,門是鎖著的,他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朝堂皇的大理石階梯走下去,幾分鐘之後,他已經到了外頭。

  他沿著宅邸裡的大道前進,走到了西側大門,這裡通常是供傭人與信差出入,這是他的世界的邊界。他和拉樂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曾經多次到這裡探險。雖然他妹妹年紀比他小得多,但是她卻總喜歡超越他,展現出令人妒羨的勇氣。約瑟夫一直很退縮,拉樂已經離開快一年了,自從她找到跨越限制的能量之後,再也不曾聽到她的消息了,他好想念她。

  在淒寒的十一月清晨,約瑟夫站在門口動也不動,持續了好幾分鐘,接著他爬過去。當他的腳碰觸到地面時,一股陌生的興奮讓他無法自已,胸膛中央的跳動感受傳遍全身,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快樂的滋味。

  他開始沿著柏油路一直走。

  地平線曙光乍現,黎明即將到來,四周的風景與宅邸裡的完全一樣,害他一度以為自己未曾離開那裡,那道大門不過是個假象,宇宙萬物都在那裡起滅生死,每當他穿越了邊界,也就必須周而復始再來一次,一切都沒有改變,永無止盡,相同的小宇宙,組成了一個漫長無盡的系列,他遲早會發現自己的豪宅又出現在路上,但他確定那將只是幻象。

  房子並沒有再度出現,隨著他步行距離越來越遠,他很清楚自己真的做到了。

  放眼望去,沒有人車,也沒有任何的房子。鳥兒晨鳴,揭開新的一天的序幕,他踩踏在柏油路上的腳步聲,是那裡唯一的人類活動痕跡,他聽不到樹梢風動,彷彿微風正靜靜看著這個陌生人走過,他好想出聲打招呼。空氣清新,還帶著一股氣味,混合了霜、乾葉,以及翠嫩綠草。

  太陽不只是露臉而已,陽光照亮整片原野,彷彿像是灑上了一層層金黃色的油。約瑟夫也說不出自己走了;少路,他漫無目標,但根本不在乎的感覺好美妙。乳酸在他的腿部肌肉裡奮力搏動,他從來沒想過疼痛的滋味居然也會如此美好。體內充滿能量,還有自由空氣可以呼吸,這兩個變數,將會決定之後如何發展。先前他總覺得不斷出現新的焦慮、阻卻了他的思路,如今四處依然潛伏著未知數,但經歷過這些片刻之後,他也了解到除了危險之外,仍然有其他珍貴的東西,像是驚奇,還有奇蹟。

  當他注意到有陌生聲響的那一刻,心裡也充滿了這樣的感覺。遠方的低沉聲音,持續迫近他,到了他的後方。他馬上認出來了,是汽車所發出的噪音。他轉過頭去,小丘擋住了車身,只看得到車頂,等到它開始往下走,才又看到全部的車身,那是台老舊的白色旅行車,朝他而來,擋風玻璃太髒,根本看不清楚裡面坐了什麼人,約瑟夫決定不管它,回頭繼續走。而當這台車靠近他的時候,似乎速度慢了下來。

  「喂!」

  他不知道該不該轉過去,也許這個人是準備來終結他的冒險之旅,對,就是這樣,他媽媽醒過來,大吼大叫著他的名字。她發現他不在床上,開始差遣僕人到宅邸外尋找他的下落,也許這個叫住他的男人,正是其中的一名園丁,為了可觀的獎金而出來找他。

  「喂,你要去哪裡?要不要搭便車?」

  光是這個問題,就可以確定他不是宅邸裡的人。車子開到了約瑟夫的旁邊,但他看不清楚駕駛的模樣,他停住腳步,車子也跟著停下來。

  「我要往北走,」那開車的人說道,「你可以少走好幾哩路,雖然不多,但是這裡也沒什麼搭便車的機會。」

  他猜不出這個人的年紀,可能有四十歲了,也可能還不到,因為他的紅色鬍鬚又長又亂,實在很難判斷。他的頭髮也很長,中分後梳,還有雙灰色的眼睛。

  「你決定沒?要不要上來?」

  約瑟夫想了一會兒回道:「好,謝謝。」

  他坐在陌生人的旁邊,車子開始上路。座椅上鋪了咖啡色絲絨布,但上面有多處破損,也露出了底下的帆布。後照鏡上頭多年來都掛著汽車芳香劑,一瓶又一瓶的味道互相交雜,留下一股混合的氣味。為了騰出更多的空間,汽車後座早已壓下去,現在塞滿了紙盒和塑膠袋、工具,以及各種尺寸的油桶,一切都擺放得井然有序。儀表板上有陳年貼紙留下的痕跡,汽車音響也是配備錄音帶卡匣的老舊機種,正播放著鄉村音樂的錄音帶。這個駕駛之前為了和他講話,把音樂轉得比較小聲,現在又調了回來。

  「一個人走路?」

  約瑟夫不想看他的眼睛,怕他注意到自己在說謊。

  「對,從昨天開始的。」

  「怎麼沒想到搭便車?」

  「有啊。有卡車司機載我一程,但是他要往另外一個方向。」

  「什麼?你要去哪裡?」

  他不知道對方會問這種問題,所以他說了實話。

  「我不知道。」

  那男人開始大笑。

  「如果你不知道要去哪,為什麼不繼續跟他走?」

  約瑟夫正色看著他,「因為他問我太多的問題。」

  那男人笑得更大聲了,「我的天啊,小老弟,你這麼坦白,我喜歡。」

  他穿著紅色的短袖風衣,淺咖啡色的長褲,針織菱格花紋毛衣外套。腳上穿的是有塑膠強化鞋底的工作靴。他習慣兩手抓著方向盤,左腕上戴了支便宜的塑膠石英手錶。

  「聽好,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計畫,我也不想逼你告訴我,不過,你要是覺得沒問題,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吃個早餐?你說呢?」

  約瑟夫本來想說不,搭便車本來就已經很危險了,他可不會跟著這男人到陌生的地方去,讓自己被搶或是遇到更可怕的事。但約瑟夫發現,是他本身的恐懼影響了自己,未來充滿了神祕,而不是威脅──今天早晨,他才懂得這個道理,想要嚐到果實的甜美滋味,你就必須要冒險。

  「好啊。」

  「蛋、培根,還有咖啡。」陌生人報出了早餐菜單。

  ◆

  二十分鐘之後,他們離開主要幹道,繼續朝上坡的泥路前進。由於路面高低不平,所以他們的速度放得很慢,最後,終於到達位於緩坡處的一間木屋。外牆的白色油漆已經有多處斑落,門廊殘破不堪,地板板縫間還可以看到冒出的一簇簇小草,最後,他們把車停在前門處。

  這傢伙是誰?約瑟夫一看到他住的地方,心中不禁充滿了疑惑,但他也知道,探索他世界的機會,還是會比這個答案本身來得更有趣。

  「請進。」他們一進去,那男的馬上開口表示歡迎。

  第一間房間不大不小,一張餐桌配上三張椅子,掉了好幾個抽屜的木櫃,還有一張老沙發,布皮上有好幾個地方都出現了破損,牆上掛著一張無框的不知名風景畫。

  唯一的窗戶旁是被煙燻黑的石製火爐,裡面放著冰冷的黑色圓木。樹幹斧雕的凳子上、放著一疊黏著焦油的平底鍋,房間後頭有兩扇緊閉的門。

  「抱歉,沒有洗手間,但是外頭有一大堆樹。」那男人補充道,還一邊哈哈大笑。

  這裡當然沒有電,也沒有自來水,但那男人很快就回到汽車後座那裡、取出了油桶,約瑟夫先前也注意到那些東西。

  那男人拿了些舊報紙、還有之前收集的木材,在火爐裡生火。他勉力清了個鍋子,先煎奶油,然後又把蛋和培根丟進去,雖然稱不上水準,但是食物散發出的氣味卻足以讓人食指大動。

  約瑟夫好奇地看著他,不停地發問,就像是小孩到了開始探索世界的年紀時、追著大人問東問西的模樣。但是這男人沒有露出不耐之色──他似乎很健談。

  「你在這裡住很久了嗎?」

  「一個月,但這不是我的房子。」

  「什麼意思?」

  「外面那個地方才是我真正的家,」他一邊說道,一邊用下巴指了指停在外頭的車,「我雲遊四方。」

  「那為什麼要停下來?」

  「因為我喜歡這個地方。有一天,我正好開車經過這條路,發現這條小徑,我轉進來,找到了這個地方。這間房子早就沒人住,誰知道荒廢了多久,應該可能是什麼農場工人的工寮,因為後面有工具房。」

  「他們人呢?」

  「喔,我不知道。他們一定是跟其他人一樣:鄉下地方一出現危機,他們馬上會到城裡去找尋更好的生活機會,這裡到處都是廢棄的農場。」

  「為什麼不想辦法賣掉?」

  那男人大笑:「誰要買?這種地方一毛不值啊,小老弟。」

  他煮好早餐,把鍋裡的東西直接倒入桌上的盤子裡。約瑟夫迫不及待把叉子插進黃澄澄的軟糊裡,他發現自己真的好餓,食物好美味。

  「喜歡是吧?好,吃光光,要多少有多少。」

  約瑟夫繼續狼呑虎嚥,他嘴巴裡塞滿了東西,一邊問他:「你要在這裡待很久嗎?」

  「我應該會在月底離開,在這裡過冬太辛苦了。我還會去別的廢棄農場裡找些日用品,希望可以找到還能用的東西,今天早上我找到烤麵包機,應該是壞了,但修理好沒問題。」

  約瑟夫突然覺得陌生人無所不能,彷彿是在撰寫一套武功祕笈:從如何只用雞蛋、奶油以及培根就可以做出一套美味早餐,甚至到如何取得飮用水都有,他想靠此過著新生活也說不定。這個陌生人的生活讓他好生嫉妒,也許很辛苦,但絕對好過他自己之前的生活。

  「我們還沒自我介紹?」

  約瑟夫的手還拿著叉子,突然僵在半空中。

  「如果你不想說自己的名字,我沒差,反正我喜歡你這傢伙。」

  約瑟夫繼續吃東西,那男人沒有給他壓力,但是他覺得自己應該要回報如此的盛情款待才是,所以,他決定聊一聊自己的事情。

  「我活不到五十歲。」

  他還說出了自己家族男繼承人的魔咒,對方也聽得聚精會神。約瑟夫雖然沒有提到自己的姓名,但還是提到自己家裡很有錢,以及如何致富的過往。勇於掌握時機的祖父,早已埋下了飛黃騰達的種子,而父親也遺傳了祖父的創業基因,進一步擴大了傳奇的版圖。最後他終於提到他自己,由於早已坐擁一切,人生也沒有其他目標,他來世這一趟,只為了兩件事:龐大家產,在劫難逃的致死基因。

  「你祖父和父親的病無可避免,我可以理解,不過,說到錢,也是可以這麼解決:要是你覺得自己不夠自由,為什麼不乾脆丟下一切就好?」

  「因為我從小到大都沒缺過錢,要是沒有錢,我一天都過不下去。而且,你也知道,無論我做出什麼改變,都還是一定會死。」

  「胡說八道!」那男人起身要洗鍋子,一邊斥罵著他。

  約瑟夫想要解釋得更清楚:「我想要的東西,一定可以到手,但也正因為如此,我不知道什麼叫做慾望。」

  「你到底在說什麼?錢又不是萬能。」

  「哈,相信我,如果我要你死,我可以買通一些人殺了你,而且絕對不會有人知道。」

  「你以前幹過這種事?」那男人問道,臉色轉趨嚴肅。

  「什麼?」

  「買兇殺人。」

  「我沒有,但是我父親和祖父做過,我知道。」

  一陣沉默。

  「但是你買不到健康。」

  「確是如此。但要是像我一樣,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問題就解決了。你看,有錢人過得不開心,是因為遲早都要被迫告別一切,畢竟沒辦法把錢帶進墳墓裡。但是我不用去考量大限的問題,早就有別人幫我煩惱這件事。」

  那男人不多想了,「你說得沒錯,」他說道,「但是,沒有欲求,實在是很可憐的事。一定有你很喜歡的東西,對吧?可以從這裡開始。」

  「好,我喜歡走路,今天早上我還發現自己開始喜歡培根蛋,還有,我喜歡男孩子。」

  「你的意思是,你其實……」

  「我真的不知道,雖然我和他們在一起,但我也不確定那是不是我想要的。」

  「那為什麼不找女人試試看?」

  「應該是這樣沒錯,但那一定是要我渴望的人,你懂嗎?我已經解釋不下去了。」

  「我倒是覺得你自己早有答案了。」

  那男人把鍋子收好,放在那一堆鍋疊的最上方,又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石英錶。

  「十點鐘,我得要進城一趟:我要找修理烤麵包機的零件。」

  「那我也去。」

  「不用啊,你為什麼要跟來?你想休息的話,當然可以好好睡個覺,我很快就回來,也許還是可以一起吃飯,再聊一聊,你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約瑟夫看著那張有破洞的老沙發,看起來真是讓人動心。

  「好,」他說道,「可以的話,讓我睡一下。」

  那男人笑了,「太棒啦!」他要離開的時候又轉身回來,「對了,晚餐想吃什麼?」

  約瑟夫看著他,「我不知道,你看著辦吧。」

  ◆

  有隻手輕輕地搖著他,約瑟夫睜開眼睛,發現已經是傍晚了。

  「你累壞了!」他的新朋友笑道,「你整整睡了九個小時!」

  約瑟夫起身伸懶腰,他還沒有休息過這麼久的時間,他突然覺得餓壞了。

  「晚餐好了沒?」

  「現在可以準備生火,立刻就可以上桌:餘火裡放了些雞肉和馬鈴薯,這些菜還可以吧?」

  「真好,我快餓死了。」

  「你自己拿罐啤酒,我擱在窗台上。」

  除了媽媽在聖誕節潘趣雞尾酒⑨裡放的啤酒之外,約瑟夫沒有喝過其他的啤酒。他從那一手啤酒裡抽了其中的一罐,打開拉環,將嘴唇貼在鋁罐的邊緣,仔細啜飮。他可以感受到那冰涼的液體在食道內迅速滑落,真是暢快又止渴,他小喝了一口之後,開始大口灌酒。

  ⑨Punch,一種加了果汁雞尾酒。

  「小心哪!」那男人大喊。

  外頭氣溫很低,但室內卻因為爐火而散發出舒適的溫暖,餐桌中央的煤氣燈隱隱照亮了整個房間。

  「五金商告訴我麵包機可以修好,他也指導我要怎麼動手,太好了,我可以到市場再把它賣出去。」

  「你就是這樣過生活嗎?」

  「對,偶一為之。大家常會丟掉一大堆還能用的東西,我收集之後好好修理,然後賺點小錢,有的東西我就會自己留著,比方說,就像是這幅畫吧……」

  他指著牆上的那幅無框風景畫。

  「為什麼要留這張?」約瑟夫問道。

  「我不知道,就是很喜歡,可能是因為讓我想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也或許是因為我雖然行遍天涯,卻從來沒有去過那裡……」

  「你真的去過很多地方嗎?」

  「是啊,多得不得了。」他似乎失神了好一會兒,但隨即又回復過來:「我的雞肉可是獨家祕方,你馬上就知道。對了,我還有個神祕禮物要給你。」

  「什麼東西?多神祕?」

  「現在不能說,晚餐後揭曉。」

  他們兩人坐在餐桌旁,雞肉與馬鈴薯的烹調手法極佳,美味至極,約瑟夫盛了好幾盤。這傢伙──現在約瑟夫心裡是這麼叫他──正張口大啖食物,還連灌了三瓶啤酒。晚餐結束之後,他拿出了手雕菸斗和菸草,正準備要呑雲吐霧的時候,卻對約瑟夫說道:「你今天早上說的話,讓我想了很多事情。」

  「你指的是哪句話?」

  「當你提到『慾望』的時候,給我很大的衝擊。」

  「真的嗎?為什麼?」

  「我覺得知道自己大限也不是什麼壞事,那還比較像是一種特權。」

  「你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這當然是取決於你看待整個事情的角度,不管你看到半杯水是覺得半滿還是半空,都一樣。簡而言之,你可以表列出自己缺乏的所有東西,又或者,你可以根據自己的大限、好好安排自己的餘生。」

  「我聽不懂你說的話。」

  「你知道自己活不過五十歲,所以覺得對人生沒有掌控的權力,不過,小朋友,你錯了。」

  「你說的『權力』是什麼意思?」

  那傢伙從爐火裡拿出一根木枝、以末端點燃菸斗裡的菸草,他噴了一口濃濃的煙之後,繼續回答:「權力和慾望相伴隨生,它們都出於同一個被詛咒的根源,彼此依賴。這可不是在鬼扯什麼哲學,它的本質就是如此。今天早上你詮釋得很好:我們只會對於自己得不到的東西產生慾望,而你以為自己擁有得到一切的權力,所以完全沒有慾望,但,因為你的權力來自金錢,才造成這種想法。」

  「為什麼?難道還有別的權力?」

  「當然。比方說,意志的權力關係,你要自己親身試驗,才會懂得箇中滋味,但我猜你沒興趣……」

  「為什麼這麼說?我想試試看。」

  那傢伙看著他,「確定嗎?」

  「當然。」

  「好,我在晚餐前告訴過你,有個神祕大禮,現在就要送給你,跟我來。」

  他站起來,走向房間後面其中一扇關著的門,約瑟夫搖搖晃晃地跟過去,門是半敞著的。

  「你看。」

  約瑟夫往前看,房裡一片黑暗,他有感覺,裡面有某個東西,呼吸得非常急促。他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那不知道是什麼動物,不禁節節後退。

  「過來,」那傢伙說道,「看清楚一點。」

  兩、三秒鐘之後,他的眼睛才逐漸適應這個黑暗世界。桌上煤氣燈的微弱光線剛好看清那男孩的臉,他躺在床上,四肢都以粗繩綁在柱子上。格子襯衫加上牛仔褲,但是沒有穿鞋。手帕綁住他的嘴,讓他無法開口說話,只能斷斷續續地發出呻吟,彷如野獸在哭喊。

  額頭上的髮絲都已經被汗水浸濕,他奮力掙扎猶如一頭困獸,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懼色。

  「他是誰?」約瑟夫問道。

  「給你的禮物。」

  「我要拿他怎麼辦?」

  「做什麼都可以。」

  「但我不認識他。」

  「我也不知道他是誰,他想要搭便車,我讓他上車,一路把他載回來。」

  「我們應該放了他,讓他走吧。」

  「如果你只要這樣,也可以。」

  「哪裡不對?」

  「因為這不但是權力的演示,也顯現出它與慾望之間的關係。如果你想放了他,就做啊,但如果想從他身上要些別的,也是看你自己。」

  「你講的是性?對嗎?」

  那傢伙搖搖頭,露出失望的臉色,「你真的是沒開過什麼眼界,小朋友。有條人命讓你愛怎麼玩就怎麼玩──那是上帝最偉大、最令人讚嘆的作品──但你想到的事情居然只是拿老二捅他而已……」

  「我要對這個人做什麼?」

  「你自己今天不是說過嗎:如果你想要殺人,只需要買通某人為你服務就可以了。但是,你覺得這種做法算是賦予你殺人的權力嗎?那是因為你的錢有這種權力,而不是你自己。除非你能夠自己動手,否則你永遠無法體會它的真義。」

  約瑟夫一直盯著那驚懼不已的男孩,「但我不想知道。」

  「因為你害怕,你怕後果難以收拾,你可能會被制裁,又或者,是因為你自己的罪惡感。」

  「擔心某些事情很正常。」

  「當然不是,約瑟夫。」

  在那個當下,他來回看著那男人和男孩,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傢伙直接喊出他的名字。

  「我這麼告訴你好了,你可以奪人性命,卻不會有人知道,你覺得呢?」

  「沒有人?那你?」

  「我是綁架他的人,又把他帶到這裡來,你記得吧?而且我還要負責埋屍體……」

  約瑟夫低下頭,「真的不會有人知道?」

  「我再換個說法,不會有人制裁你,有沒有想試試看的慾望了?」

  約瑟夫望著自己的雙手,看了許久,他的體內湧出一股詭異的興奮感,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這是他從所未有的經驗。

  「我需要刀子。」他說。

  那傢伙進去廚房。在這段等待的時間裡,男孩正以泛淚的雙眼、發出乞求,約瑟夫看著那無聲的淚,居然無感無覺。當他年屆五十,父親與祖父的致死疾病也將要奪去他生命的時候,不會有人為他掉一滴淚,對大家來說,他永遠是個有錢小孩,根本不值得任何的同情。

  那傢伙帶回來一把銳利的長刀,交到了他的手上。

  「還有什麼比殺人更爽?」他說道,「不是什麼特定對象,絕非仇敵,也不是傷害過你的人,只是個普通人,它帶給你的權力,可以讓你跟上帝平起平坐。」

  那傢伙離開,把門關上,留他一個人在房間裡。

  月光從破損的百葉窗裡流洩進來,手中的刀瑩瑩綻亮。男孩變得激動萬分,約瑟夫也知道他為什麼如此不安,男孩現在的聲音,以及散發出的氣味,包括充滿酸味的呼吸、腋下的汗味,在在顯露出他的恐懼。他慢慢逼近床邊,腳步聲在地板上發出了吱嘎聲響,男孩也知道自己即將要大難臨頭。約瑟夫把刀鋒的鈍面放在男孩的胸膛上,是不是應該在這個時候說些什麼話?他想不出來。突然一陣顫抖,約瑟夫不知道自己居然會有這種反應:他勃起了。

  他把刀鋒抬高了幾英寸,慢慢滑過男孩的身體,一直到他的腹部後才停手。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把刀尖刺進了男孩的衣服裡,碰觸到他的肉。男孩想要尖叫,但卻只像是因痛苦不堪的可憐哀號。他又稍微推伸了一下,男孩的皮膚隨之綻破開來,約瑟夫認出那是白色的脂肪組織,但,這樣的傷口還不會流血,他馬上把刀刃整個插進去,手上沾滿了血污,男孩內臟裡更不斷噴湧出鮮血。男孩弓起身子,這個不由自主的動作,讓約瑟夫下手更加容易。他猛力下壓,刀尖抵進背柱之後才停手。男孩的軀體在他面前緊縮成一團,他維持著這個蜷曲的姿勢好一會兒之後,又重重地倒回床上,氣力放盡,像是個死氣沉沉的東西。就在這個時候,警報聲……

  ◆

  ……齊聲大響,醫生和護士帶著急救推車衝過來。妮可拉彎身在地板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幅景象所帶來的震撼,讓她在出神狀態時心膽俱裂,米拉把手放在她背上,希望可以幫忙順氣。醫生拉開約瑟夫‧比‧洛克福特胸前的睡衣,扯下了所有鈕釦,它們也隨即散落在房間裡,害波里斯前去幫忙米拉的時候還差點滑倒。醫生接過護士給他的電擊板,放在病人的胸口上,他大喊「三二一!」之後,電流立刻送出,戈蘭走到米拉那說道:「我們護送她出去吧。」希望可以好好讓這位修女喘口氣。當他們和羅莎與史坦離開房間的時候,米拉又回頭看了約瑟夫‧比‧洛克福特最後一眼,他的身體因為電擊的力量而飽受折磨,但是,在毯子的下方,她卻看到這個人似乎勃起了。

  她心想,你還真是個禽獸。

  心臟監測儀的嗶嗶聲,已經成了單一的警示聲,但就在這個時刻,約瑟夫‧比‧洛克福特卻睜開雙眼。

  他的嘴唇顫抖,但卻發不出任何一個音,醫護人員為他進行氣切、幫助呼吸,但是聲帶也同時受損。

  他現在早就該斷氣了,周邊的機器已經告訴大家,現在的他,只不過是沒有生命跡象的一團死肉,但是他還是想要講話,他的呻吟彷如溺水掙扎,奮力要吸到最後一口氣。

  撐不了太久的。

  最後,一隻看不見的手又把他拉入深淵,彷彿約瑟夫‧比‧洛克福特的靈魂被他的病床所呑噬,除了一具空虛、枯棄的屍體之外,別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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