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莎拉‧羅莎把提摩西神父帶到了公務車上,戈蘭和其他人正等著他,這位神父看起來還是很緊張不安。

  「我們要請你幫個忙,」史坦先開了口,「我們現在急著要找洛福神父。」

  「我跟你們說過了:他已經退休,我不知道他現在的下落。六個月前我到這裡來的時候,和他見面的時間也不過幾個小時,交接時間也綽綽有餘了。他向我交代了事情,給了我一些文件和鑰匙,之後就離開了。」

  波里斯向史坦說道:「我看直接連絡教廷好了,你知道他們怎麼安排退休的神職人員嗎?」

  「我聽說好像是安養院之類的地方。」

  「通常是這樣,不過呢……」

  開口的是提摩西神父,大家轉頭看著他。

  「怎樣?」史坦問道。

  「我好像想起來了,洛福神父想要搬去和他姊姊一起住……對,他跟我說她跟他年紀差不多大,而且終生未婚。」

  這位神父似乎因為終於幫上忙而顯得愉悅多了,先前他不肯幫忙的事,如今也願意接手了。「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我可以去問教廷。現在想想,找到洛福神父也不是太難的事,而且我也可能想起來其他的事情。」

  這位年輕神父現在看起來冷靜多了。

  戈蘭說道:「這真是幫了很大的忙,我們也可以因此避免引人注目,我想教廷也不會介意才是。」

  「沒錯。」提摩西神父也同意。

  當神父離開公務車之後,莎拉‧羅莎露出了氣惱的表情,針對戈蘭而來:「如果我們都認為比利並非意外死亡,為什麼不直接發佈洛福神父的逮捕令就好了?他顯然和這件事脫離不了關係!」

  「對,但是他不必為這起小男孩的謀殺案負責。」

  米拉一聽到「謀殺」,心中不禁一震,這是戈蘭第一次使用這個字詞。比利全身骨折,可能是外力引發死亡,但並沒有證據顯示一定有人涉案。

  「你怎麼能確定那個神父無罪?」羅莎緊追不放。

  「洛福神父只是掩蓋真相而已。比利得了腦膜炎,是他編造出來的說法,大家因為怕被傳染,所以也就沒有人膽敢深究下去,就連外界也一樣:不會有人在意這些孤兒,妳也看到了,不是嗎?」

  「而且,反正孤兒院馬上就要關了。」米拉補充道。

  「洛福神父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所以我們必須要好好問一問他。但是我擔心一旦發出逮捕令……嗯,既然他年事已高,可能會下定決心要把真相帶進自己的墳墓裡。」

  「所以我們該怎麼辦?」波里斯非常焦急,「只能枯等著神父跟我們連絡嗎?」

  「當然不是。」這位犯罪學專家回道,他隨後開始研究史坦從當地戶政機構帶回來的孤兒院配置圖,向波里斯和羅莎點出了某個位置。

  「你們要去東邊的這棟閣樓,了解嗎?檔案室在這裡,孤兒院關院前、所有男院童的檔案都有,但我們顯然只需要注意最後的十六個院童即可。」

  戈蘭交給他們那張有著比利‧摩爾微笑的團體照,他把照片翻過去,背面是照片中所有男童的簽名。

  「比對他們的姓名:我們需要找到那個失蹤檔案的院童姓名……」

  波里斯和羅莎看著他,兩人都充滿了疑惑。

  「你怎麼知道有個檔案不見了?」

  「因為比利‧摩爾是被他的同學殺死的。」

  ◆

  在那張比利‧摩爾微笑的團體照照片中,羅納德‧迪米斯是站在左邊數來的第三個。他當時八歲,也就是說,在比利進入孤兒院之前,他曾經也是大家的開心果。

  對小孩來說,嫉妒心這個理由,已經足以咒死一個人。

  當他和其他人一起離開孤兒院的時候,主管機關已經無法得知他的下落。有人收養他嗎?不太可能,他應該最後到了照護之家,這真是個謎團,他們幾乎可以確定,這個資訊缺口的背後,隱藏的正是洛福神父的手。

  找到神父,已經是當務之急了。

  提摩西神父已經向他們確認教廷正密切注意此事:「他的姊姊已經過世,而且他也主動要求解職。」所以他已經離開神職工作,也許那是因為他掩護殺人犯的罪惡感在作祟,或者,他發現了惡魔居然也能巧妙隱身在小孩的面目之下、令人如此難以承受。

  諸多假設令這個小組左右為難。

  「我實在不知道是要發動世紀大搜索找人呢?還是要求求各位給我個什麼答覆都好?」

  羅契辦公室的石膏板牆面震盪著他的回聲,但是戈蘭冷靜不改其色的態度,卻讓這位焦慮的首席檢察官碰了壁。

  「他們都在問我第六個小孩的事:說我們做得還不夠!」

  「除非亞伯特給我們線索,不然我們沒有辦法找到他,我已經請克列普馬上過來,他說犯罪現場還是一樣未留任何痕跡。」

  「至少你可以告訴我羅納德‧迪米斯和亞伯特是同一個人吧!」

  「我們已經在亞歷山大‧柏曼身上犯過同樣的錯,目前我不想匆促下定論。」

  羅契通常不會接受別人指導辦案方向,但是這次他讓步了。

  「但我們不能等著這個神經病牽著我們的鼻子走,就算那小女孩還活著,我們也永遠救不了她!」

  「只有一個人可以救她,就是亞伯特。」

  「你真覺得他會把人交出來嗎?哪有那麼簡單?」

  「我只能說,到了某個時候,他可能會自己犯錯。」

  「幹!外頭那些人只是等著看我笑話,我卻只能在這裡等這種事情發生?我要的是結果!卡維拉博士!」

  戈蘭已經很習慣羅契發飆,他們未必會聽命於他,但是他卻要靠他們去對抗全世界。這是當上首席檢察官的副作用:位置坐得太高,總是有人等著要把你拉下來。

  「我剛才已經聽到一大堆狗屁,現在居然還不能管事。」

  戈蘭知道要如何保持耐心,但是他也知道羅契不是每次都吃這套,所以他先發制人,讓他可以冷靜下來。

  「你知道有件事快把我給逼瘋了嗎?」

  「只要別讓我再陷在死局裡,什麼都好,說吧。」

  「有件事我到現在都還沒有開口……眼淚。」

  「然後?」

  「第二個女孩屍體周圍至少有五公升的淚水。不過,淚水是鹹的,所以它們通常馬上就乾了,但是這個淚池卻沒有,我在想原因──」

  「為什麼?可以問吧?」

  「那是人工淚液:完全仿製了人類淚滴的化學成分,但那畢竟是假的,所以不會乾涸……你知道要怎麼製造人工淚液嗎?」

  「不知道。」

  「重點來了:亞伯特知道,而且他也成功了,他花了好些時間去精心佈置,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跟我說就是了。」

  羅契坐回了自己的扶手椅,眼睛空望著前方。

  「你覺得可能還會有什麼狀況?」

  「老實說,恐怕最糟糕的還在後頭。」

  ◆

  米拉走到了法醫研究所的地下室。她以前買過一些足球明星的小塑像──至少他們賣給她的時候是這麼說的。那微小的姿態是告別儀式的一部分。在停屍間裡,張法醫重新整理縫合了比利‧摩爾的大體,準備再次安葬在石雕天使所俯視的地方。

  他已經完成驗屍工作,而且也將骨折部位照了X光,這些片子已經放在光板上,一旁站著的是波里斯,米拉看到他,倒也不覺得意外。

  倒是他看見米拉,覺得有必要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我來看看有沒有最新發展。」

  「有消息嗎?」米拉問道,她順著他的話題,以免讓他心覺尷尬,波里斯之所以會在那裡,必然有他的個人理由。

  張法醫放下手中的工作,回答米拉的問題。

  「他是從高處落下,依照屍骸骨折的嚴重程度與數目看來,我們應該可以推斷他幾乎是立刻死亡。」

  「幾乎」這個字詞包含了一線希望,同時,也可能是劇烈難忍的痛苦。

  「顯然沒辦法知道比利是自己跳樓,或者是被人推下去……」

  「顯然是如此。」

  米拉發現椅子上有份葬儀社資料的小冊子,這當然不可能是警方所提供的服務,想必是波里斯的主意:自己出錢,好讓小比利有個體面的葬禮。櫃架上放了比利的溜冰鞋,已經擦得十分亮潔,當然還有那台錄音機,小男孩永不離手的生日禮物。

  「也許張法醫已經知道死亡地點在哪了。」波里斯說道。

  張法醫走了過去,那裡有一些寄宿學校的放大照片。

  「自由落體會隨著自身速度而增加重量:這是地心引力的作用,最後,看起來會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壓碎在地面上。所以,如果我們研判死者的年紀──這可從骨骼鈣化程度得知──再加上骨折的程度,我們可以估算墜落的高度。就此一個案看來,至少有四十呎(約十二公尺)以上。因此,我們再把建築物的平均高度與地面的傾斜角度納入考量,幾乎可以百分之百斷定這孩子是從鐘塔上摔下來,就是在這裡……看到了嗎?」

  張法醫明確指出了照片裡的事發地點,但還是摻雜了「幾乎」這個字詞。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助理出現在門口。

  「佛羅斯博士,有人找你……」

  米拉一時會意不過來,沒辦法把這位法醫與他的真實姓名聯想在一起。他的下屬當然不敢喊他張某某。

  「抱歉,我得先離開。」張法醫留下了他們兩個人。

  「我也要走了。」米拉說道,波里斯點點頭。

  當她準備離開,經過了放著比利溜冰鞋和錄音機的櫃架,她把自己帶來的足球明星小塑像放上去,波里斯突然發現了一件事情。

  「他的聲音還在裡頭……」

  「什麼?」米拉問道,她不得其解。

  波里斯面朝那台錄音機,向米拉示意,他繼續重複道:「比利的聲音,他假裝播報新聞……」

  他笑了,但卻是個悲涼的微笑。

  「有聽過嗎?」

  波里斯點點頭,「有,但只有一點點,我沒辦法聽下去……」

  「我懂……」米拉沒有多說什麼。

  「錄音帶的狀況很好。妳知道嗎?那個什麼東西產生的酸性物質……」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東西,「……所以腐化分解的過程對它完全沒有造成影響,張法醫說這種狀況很少見,可能是要看他入土的土壤質性而定。裡面沒有電池,所以我把自己的裝進去。」

  米拉假裝露出驚訝的臉色,好讓波里斯不要那麼緊張。「所以錄音機還可以用?」

  「當然,那是日本貨!」

  他們兩個都笑了。

  「要不要和我一起聽完整捲帶子?」

  但現在是波里斯想聽,她沒有辦法拒絕他。

  「好,那就打開吧。」

  波里斯走過去按下了播放鍵,在冰冷的停屍間裡,比利‧摩爾的聲音又再次復活了。

  「……我們現在正在著名的溫布里球場!足球聽眾們!歷史會好好記住今天這場比賽:英格蘭對戰德國!」

  他的聲音很活潑,句子經常打結,會出現嘶嘶氣音聲。他的話裡藏著笑意,米拉覺得自己彷彿真的看到了比利,青春洋溢又無憂無慮,想要把他個人的歡樂散播給全世界。

  米拉和波里斯和這個小男孩一起露出了微笑。

  「雖然已經是深秋,但是天氣還算溫暖,氣象預報說不會下雨。兩隊已經站成一列,在場中聽著兩國的國歌……梯台上已經被球迷給塞爆!各位,真是太壯觀了!我們馬上就要看到一場精彩對決的足球比賽,但我們先看看今天的參賽陣容──天主,我心懷愧疚,衷心想要懺悔我罪,因為此等罪惡,我甘受您的處罰,而且我還冒犯了至善、值得至愛的您。」

  米拉和波里斯互相望著對方,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狀況。這個融疊在原始錄音上的聲音微弱得多了。

  「是在禱告。」

  「但那不是比利……」

  「……我請求您的聖助,但求從此不再冒犯您,並且遠離罪惡淵藪,求主寬恕。」

  「可以了。」

  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要告訴我什麼?」

  「我最近說了好多髒話,而且三天前我還從儲藏室裡偷了餅乾。但是強納森和我一起吃光光…還有……還有我抄別人的數學作業。」

  「沒有別的事情嗎?」

  「這一定是洛福神父。」米拉說道。

  「……」

  「小羅,仔細想想。」

  這個名字凝凍了室內的沉默,羅納德‧迪米斯也在此歸返童年。

  「其實……有別的事情……」

  「你要不要跟我說?」

  「……不要。」

  「如果你不跟我說,我要怎麼赦免你的罪?」

  「……我不知道。」

  「你知道比利出了什麼事對吧?小羅?」

  「上帝把他帶走了。」

  「不是上帝,小羅,你知道是誰。」

  「他摔下來,從鐘塔上摔下來。」

  「但是你跟他在一起……」

  「……對。」

  「是誰說要去那裡?」

  「……有人把他的溜冰鞋藏在塔樓裡。」

  「是你嗎?」

  「……對。」

  「然後你又把他推下去?」

  「只要你說真話,沒有人會處罰你,我保證。」

  「他告訴我這麼做的。」

  「他是誰?比利嗎。是比利叫你把他推下去的嗎?」

  「不是。」

  「那是其他的小朋友?」

  「不是。」

  「那究竟是誰?」

  「……」

  「小羅。」

  「嗯。」

  「快跟我說,你說的那個人根本不存在,對吧?只是你的幻想而已……」

  「不是。」

  「這裡沒有別人,只有我和你的同學而已。」

  「他只找我一個人。」

  「好好聽我說,小羅,我希望聽到你告訴我,對於比利發生的事,覺得很歉疚。」

  「……對於比利發生的事,我覺得很歉疚。」

  「我希望你是真心的……不管怎麼樣,這是我們和上帝之間的祕密。」

  「好。」

  「不可以跟任何人說。」

  「好。」

  「以聖父、聖子及聖神之名,我赦免你的罪,阿門。」

  「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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