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夜裡大雪紛飛,彷彿悄聲靜落塵世。

  氣溫略微上升,街上吹動著微微涼風,雖然好天氣遲遲不來,延緩了一切的進度,但是這個工作小組卻又開始忙亂不已。

  終於,他們有了目標,現在有個方法可以彌補惡人所犯下的罪行,雖然只有一部分,也算不無小補。他們要找到第六號小女孩,而且把她救出來,同時,這也是為了拯救他們自己。

  「只要她還活著的話。」戈蘭不時重複著這句話,多少澆熄了其他同仁的熱情。

  出現這個重大發現之後,張法醫被羅契罵得狗血淋頭,因為他之前的報告結果並非如此。媒體還不知道兇嫌已經綁架了第六個小女孩,但想必這位首席檢察官一定會找出藉口來應付媒體,他也需要代罪羔羊。

  值此同時,羅契也召集了一群醫學專家──他們各自擅長的領域各不相同──但都只需要回答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在這種狀況下,一個小孩還可以活多久?」

  大家的答案並不一致。比較樂觀的專家表示,R要有合適的治療、而且沒有發生感染的話,她應該還可以活個十到二十天。而悲觀者認為雖然受害者年紀尚輕,但是慘遭此等截肢對待,生命倒數的計量單位將是以小時計算,這個女孩其實很可能早就沒命了。

  羅契對此結論並不滿意,雖然他已經知道亞歷山大‧柏曼與這些小女孩的失蹤案無關,但是羅契決定還是要繼續對外宣稱他才是主嫌。戈蘭對於檢座的官方說法沒有意見,事實不是重點,羅契之前已經昭告天下柏曼的罪行,現在也不可能請他把話收回去,戈蘭知道羅契丟不起這個臉。

  不過,這位犯罪學專家卻很確定,真正的兇手多少算是「特意挑選」過這個人。

  亞伯特立刻又成為了他們的焦點。

  「他知道柏曼是個戀童癖,」當大家都還在戰情室的時候,戈蘭提出了觀察,「我們有時候太輕敵了。」

  亞伯特的檔案此時又多了一個新的重點。當張法醫描述尋獲殘臂的傷口時,曾經使用了「手術級」這個字詞、來描述兇嫌動手殺人之精準程度。此外,使用藥物以減緩第六號小女孩的血壓,也證實了此人的專業醫療能力,他們當初早就已經猜到了七、八分,現在,他可能還留著小女孩活口,更讓他們認定亞伯特極為嫻熟急救技術與救護療程。

  戈蘭思索著,「他很可能是個醫生,或者曾經當過醫生。」

  「我會去研究一下相關的專業名錄,他可能已經被除名了。」史坦突然說道。

  很好的開始。

  「他要怎麼取得那些讓她維生的藥物?」

  「問得好,波里斯,我們要清查藥局,私人藥局與公立醫院都要,看看有誰要這些藥。」

  「他可能幾個月前就準備好了。」羅莎說道。

  「尤其是抗生素:他可能需要這些東西預防感染……還有別的嗎?」

  顯然也沒有了,現在的問題只是要找到小女孩的下落,以及是生是死。

  戰情室裡的每個人都看著米拉,她是專家,可以為他們工作賦予意義的諮詢顧問。

  「我們要找到方法、和這個家庭進行溝通。」

  每個人互相張望,史坦終於開口,「為什麼?我們現在居於優勢,亞伯特還不清楚我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一個在老早之前就展開精心佈局的人,居然會猜不到我們接下來的行動?」

  「如果我們的假設是正確的,他的確為我們留了活口。」

  卡維拉插話進來,支持她的觀點。他的新理論,成了給米拉的一份大禮。

  「他是掌控賽局的人,這小女孩是最後的獎品,現在是一場看誰比較聰明的競賽。」

  「所以他不會殺她?」波里斯問道。

  「他不會,但我們可能會是兇手。」

  這番話很難讓人一時聽懂,但這正是這項挑戰的關鍵。

  「如果我們花了太多時間找這女孩,她會性命垂危,如果我們激怒了他,她也是性命垂危,如果我們不照規矩來,她很有可能會小命不保。」

  「規矩?什麼規矩?」羅莎的聲音裡藏不住焦慮。

  「他自己定下的規矩,可惜我們什麼都還不知道,完全看不清楚亞伯特的思考軌跡,但是他自己卻是瞭若指掌。就這個狀況看來,我們的每一步行動,都有可能被他認定為在破壞遊戲規則。」

  史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直接找到這第六號女孩的家人,有點像是和他在鬥智了。」

  「沒錯。」米拉說道,「亞伯特也希望我們現在要馬上這麼做,他早就算到這一步。因為他確定我們一定會失敗,因為這對父母心懷恐懼,不敢將事情公諸於世,不然他們早就報案了。他想要向我們展現的是,他的說服力遠遠超越了我們的一切努力。弔詭的是,他想在整起事件當中、成為眾人的『英雄』,他彷彿是要告訴他們,『我是唯一能夠拯救你們小孩的人,除了我之外,也沒有別人可以相信了』……大家知道他讓這對父母承受多少的心理壓力嗎?要是我們能夠成功說服他們主動連絡,我方將可攻下一城。」

  「但這也會產生觸怒他的風險。」莎拉‧羅莎提出了抗議,她似乎並不同意這種觀點。

  「我們必須要冒這個險,但我想他不至於會因此傷害這個女孩,他會懲罰我們,偶爾會讓我們搞不清楚方向,他現在還不會動手殺她:首先他要向我們炫耀的是目前的進度。」

  米拉這麼快就能掌握偵查的運作方式,讓戈蘭覺得這女孩相當了不起,她很懂得如何訂定嚴謹的行動準則。不過,雖然其他人終於聽進她的話,但是想讓所有同事全盤接受她,絕非易事。他們一開始就認定她是局外人,根本不需要她,他們的想法當然不可能立刻改變。

  就在這個時候,羅契已經覺得忍無可忍,決定要出手干預:「就照瓦茲奎茲警官的建議:我們立刻散布第六號小女孩被綁架的消息,同時也要正式向她的家人喊話。天啊!帶種一點好不好!我已經受不了坐以待斃,好像真的都是這隻禽獸在作主!」

  首席檢察官的新作風讓大家嚇了一跳,但是戈蘭卻不覺得意外。羅契自己雖然沒有發現,但是他只是在運用這個連續殺人犯的角色轉換技巧而已。接下來,就是責任歸屬;要是他們沒有找到這小孩的下落,純粹就成了這對父母的問題,因為他們不信任偵查單位、遲遲不願現身。

  他的話裡也存在了些許事實:出手一試、靜待事件發展的時刻也到了。

  「庸醫的話你們都聽到了吧!第六號小女孩最多只有十天的時間!」接著羅契看著小組裡的成員,一個接著一個,以嚴肅的口吻宣佈:「我已經決定了:立刻重新啟用特勤工作室。」

  ◆

  在晚餐時分的新聞時段,某位著名演員的臉孔出現在電視螢幕上頭,他有張親切的臉,觀眾感同身受的程度也能恰如其分,他之所以雀屏中選、替他們向第六號女孩的父母喊話,不是沒有道理。這完全是羅契的主意,但米拉覺得這種做法很正確,因為它阻止那些浪費大家時間的人、還有撒謊強迫症的人,不要再一直打螢幕上出現的那支電話。

  值此同時,對於這尚有一絲生機的第六名小女孩,一般大眾也多少產生了恐懼與希望交雜的感受,工作小組也再次進駐特勤工作室。

  它位於某棟不知名建物的四樓公寓,位置距離市中心不遠。那幾乎算是全國警政署的第二間辦公室,他們主要處理的是行政事項、帳冊,以及還沒有數位化進入資料庫的過期紙本檔案。

  這間公寓之前也曾經作為證人保護計畫之用,讓需要躲藏的人有一處棲身之所。它的位置剛好位於兩棟一模一樣的公寓之間,所以它裡面完全沒有窗戶,空調隨時開啟,唯一進入這個地方的通道也只有前門而已。屋牆非常厚實,而且還有各式各樣的保全措施。雖然這棟公寓早已不再作為保護證人之用,但是這些保全設備還是會全面啟動,除此之外,這裡還有一道防彈大門。

  自從重罪偵查小組成立之後,戈蘭就一直很想要這個地方,羅契要取悅他也並非難事:只要想起來有這麼一個多年荒廢不用的安全處所即可。當案件持續進行偵查的時候,這位犯罪學專家希望大家可以住在一起、並肩作戰。如此一來,彼此的想法可以更容易交流,也能夠立即分享與處理。被迫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也可以激發群體合作,繼而鼓勵大家團結一致。卡維拉博士借用了「新經濟」的方法,以共同分享的空間以及「平行式」的功能分布,建立了這一套工作環境,它與警界流行的垂直式分工完全不同,因為那樣的組織與官階息息相關,通常會引發衝突和競爭。但從另外一方面來看,在特勤工作室裡,這種差異性卻被徹底抹消,可以醞釀各種解決方案,每一個人都必須貢獻心力,大家也都必須仔細傾聽和考量別人的想法。

  當米拉一跨進去的時候,心裡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連續殺人犯原來是在這裡被抓到的,逮捕行動的發生地點並不在真實世界,而是在這裡,牆與牆之間的空間。

  整間工作室的重點當然就是追捕嫌犯,但是他們也要努力去了解,令人髮指的罪行背後、令人費解的種種脈絡,以及病態心靈的某種扭曲形態。

  米拉知道,這只是偵查新方向的一個前兆。

  史坦帶著老婆為他準備的塑膠皮背袋走在前頭,然後側身讓其他人進來。波里斯揹的是自己的帆布後背包,再來是羅莎,最後墊底的是米拉。

  在防彈大門的後方,設有防彈玻璃小亭,以前是駐警所在的位置。裡面有已經失效的監視器系統、幾張旋轉椅,以及放置武器的架子,裡面空無一物。第二道安全防護是電子門,隔開了通道與屋內的其他區域,以往警衛必須要啟動這套系統,但現在卻是門戶大開。

  米拉發現裡面的通風不佳,還有著潮氣和菸味;空調一直發著低沉聲響,想要入睡並不容易;他們可能需要準備一些耳塞。

  長長的走廊將這棟公寓一分為二,牆面上貼著前一個案件的文件與照片。

  一個年輕好看的女孩面孔。

  從其他人彼此交換的眼光看來,米拉知道這個案子結得並不漂亮,而且從那之後,應該就再也沒有人踏進過這間屋子。

  沒有人開口,沒有人向她解釋發生了什麼事,只有波里斯發親,「幹,至少他們可以把她的臉拿下來吧!」

  房間裡放著的都是老舊的辦公室家具,相形之下,衣櫥和櫥櫃的風格反而顯得創意十足。廚房裡,一張書桌將就成了餐桌,冰箱是舊機種,使用的還是氟氯碳化物冷媒,這個冰箱是臭氧層的殺手,可能是某個具有環保意識的人把插頭拔了、還把冰箱門打開來,但是卻忘了清理已經爛黑的中國菜。公共空間裡有幾張沙發和電視,還有個地方可以讓筆記型電腦與周邊設備隨插隨用。咖啡機放在某個角落,到處都有髒兮兮的菸灰和各種垃圾,尤其是某間速食連鎖店的紙杯特別多。浴室只有一間,又小又臭,有人在淋浴處旁放了一個檔案櫃,裡面放著半瓶的沐浴乳和洗髮精,還有五卷衛生紙。另外還有兩個房間關起了門,是專作為偵訊之用。

  在公寓的後頭是客房區,牆邊倚放著三套上下鋪,兩張行軍床,每張床旁邊都配了一張椅子,讓大家放置行李箱與個人用品。顯然大家都得要睡在這裡,米拉等別人先挑床位,她最後一個進去,剩下的,就是她的了,她最後選了一張行軍床,距離羅莎最遠的地方。

  波里斯是唯一挑選上鋪的人,「史坦會打呼。」他走過米拉旁邊的時候,悄聲提醒她,他的語氣促狹,臉上的一抹微笑帶著輕鬆的自信。

  米拉心想,也許他對她的怒意已經消退了吧,太好了,接下來的共同生活,也不會那麼難熬了。她念大學的時候,曾經有過室友,不過最後和她們的互動卻總是十分彆扭,雖然大家都是女生,雖然很快就滋長出姊妹情誼,但她總是保持一貫冷漠,無法打破與其他人之間的距離。一開始的時候,她的確不知該如何自處,不過,她很快就發現,「生存氣泡」可以保護自己,這個區塊只有她可以進入,徹底隔絕了各種聲響與噪音,旁人的閒言閒語,當然也不例外。

  戈蘭的東西早已放在另外一張行軍床上,他正在客廳裡等候大家,波里斯將那裡稱之為:思考室。

  大家默默走進去,戈蘭正背對著他們,忙著在壁板上寫字:熟悉醫療急救技術與加護治療;很可能是醫生。

  牆上釘著那五個小女孩的照片,殘臂墓園與柏曼車子的現場蒐證照片,還有案情資料,米拉瞄到角落有個盒子,裡面曾是那美麗少女的臉龐;犯罪學家已迅速將舊案的照片撕了下來,換上新的受害者照片。

  房間的中央,已經有五張椅子、排成了一個圓圈。

  思考室。

  戈蘭發現米拉望著幾乎沒什麼家具的空間,立刻開口解釋:「這樣可以幫助我們專心,我們必須要全心全意集中在現有的線索。目前一切都已經就緒,但這都是依照我自己的安排,我也一直強調,如果各位不喜歡,隨時可以變換,東西愛放哪裡都可以。在這間房間裡,只要想到任何事情,都請大家隨意。這些椅子特別禮讓給各位使用,而咖啡和廁所是大家的特別獎勵,我們要有點成績,不要辜負了這番美意。」

  「太好了,」米拉說道,「那我們要做什麼?」

  戈蘭再次拍了拍雙掌,指著一塊白板,上面已經寫下了這位連續殺人犯的各項特質。「我們要了解亞伯特的人格,只要一發現他的新特點,就把它寫下來……各位可以進入這些連續殺人犯的腦袋裡,揣摩他們的行事之道嗎?」

  「沒錯,當然可以。」

  「好,別想了:根本不可能,我們就是沒辦法。我們的這位亞伯特,對於自己的行為都有深入的解釋,他整個人的心理架構十分完整,這種建構過程需要長時間的經驗、創傷,以及幻想,所以我們不應該繼續推測他的下一步,反而應該要強迫自己去思考他會如何進行自己的計畫,希望這種方式可以追查到他。」

  米拉心想,不管怎麼樣,連續殺人犯線索的偵查方向,早就因為柏曼的關係而被迫中斷了。

  「他會讓我們找到另外一具屍體。」

  「史坦,我跟你想的一樣。不過,我們目前少了一些東西,你不覺得嗎?」

  「什麼東西?」波里斯和其他人一樣,還是搞不懂這位犯罪學專家的說法,但是戈蘭‧卡維拉從來不會給人單刀直入的解答,他喜歡讓他們思考到一定程度之後、讓他們自行建構其他的部分。

  「連續殺人犯活躍在一個充滿符號的世界裡,他的足徑深奧難解,他多年前的內心深處,是一切的起點,如今他在真實世界裡尋索,被綁架的小孩只是到達某地、達成某一目標的手段而已。」

  「他追求的是愉悅。」米拉說道。

  戈蘭看著她,「沒錯。亞伯特在找尋某種補償,不只是他的所作所為,更是針對他整個人的因果報應。他的天性召喚了這種慾望,他只是順其自然,而且,他也想要告訴我們一些事情……」

  缺少的就是這個,某種信號。有時候,它所帶給這些人的啟發,將會超越對亞伯特個人世界的摸索結果。

  莎拉‧羅莎開口道:「第一具屍體還是沒有線索。」

  「這個觀察很敏銳,」戈蘭很同意,「根據連續殺人犯的文獻──包括了電影版本也一樣──大家都知道他們喜歡『追蹤』自己的行跡,留下某些給偵查人員的線索……但是亞伯特沒有。」

  「他可能也有,但是我們沒發現。」

  「也許是我們還沒有辦法辨識出這些信號,」戈蘭也承認,「我們可能所知有限,所以這個時候也應該要來重建各個階段了……」

  這位犯罪學專家習慣以五個階段、來說明連續殺人犯的行為。一開始的假設是,這個連續殺人犯並非天性如此,而是因為被動接收了不斷累積的經驗、醞釀出虐殺的人格特質,繼而漸漸演變成真正的暴力行為。

  此一過程的第一階段是「幻想」。

  「亞伯特的幻想是什麼?」史坦開口問道,同時把無數的薄荷錠倒進了嘴巴裡頭,「什麼能讓他著迷?」

  「他著迷的是挑戰。」米拉說道。

  「也許他被人低估,或者自以為被人小看了,現在他想要向我們證明,他強過任何人……也比我們還厲害。」

  「但是亞伯特不只如此:他的每一步都計畫周詳,準確預測了我們的反應。他在『掌控』一切。他要告訴我們的就是這個;他很清楚自己,但是他也很了解我們。」戈蘭說道,「這個階段結束。」

  「第二個階段是『組織』或『計畫』。當幻想成熟之後,他就會進入到執行階段,一開始一定得要選定被害人。」

  「我們已經知道他挑選的不是小孩、而是家庭。那些只希望生一個小孩的父母,才是他真正的目標,他想要處罰他們的自私行為……受害者的象徵意義並不明確,小女孩的背景各有不同,雖然年齡相差不大,但也不是同一個年紀。外表上也沒有像是金髮或是雀斑之類的任何共同特徵。」

  「所以他根本沒碰這些小女孩,」波里斯說道,「他對她們沒有那種興趣。」

  「為什麼都是女孩,小男孩也可以啊?」米拉問道。

  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戈蘭點點頭,陷入了深思。

  「我也覺得奇怪,但問題是我們不知道他的幻想起源為何,而真正的原因經常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更加平凡無趣,很可能他在念書的時候被某個小女生羞辱過,誰知道呢……知道了答案,當然可以滿足我們的好奇心,但是目前線索不多,我們只能就現有的資料著手。」米拉覺得這位犯罪學專家在生她的氣,他好像因為她依然一知半解而很不高興。

  第三個階段是「欺瞞」。

  「這些受害人為什麼會被拐走?亞伯特究竟使出什麼樣的綁架招數?」

  「黛比,在校外。安妮卡,在平常騎登山車的森林裡。」

  「他把薩賓娜從旋轉木馬上拉下來,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史坦說道。

  「因為大家都只會看著自己的小孩,」羅莎的聲音裡多了一點尖銳,「大家才不管別人死活,事實就是如此。」

  「不管怎麼樣,他還是在一大群人面前下手,技巧非常高超,真是個禽獸!」

  戈蘭點頭向史坦示意冷靜;他可不希望史坦因為怒氣而失了理智。

  「他綁架前兩個小孩的時候,都是在偏僻的地方,這像是某種彩排預演,等到他出現信心,開始對薩賓娜下手。」

  「挑戰難度也跟著提升。」

  「我們不要忘了,那時候根本沒有人注意他:是從薩賓娜案件之後,才發現了失蹤人口案的關連性,恐慌也跟著開始……」

  「沒錯,但是亞伯特也的確是從薩賓娜的父母面前、帶走了這個小女孩。他讓她消失的方法好像變魔術一樣,羅莎說大家不在乎,其實我不是很相信……他一定也騙過了現場的其他民眾。」

  「說得好,史坦,這就是我們要開始研究的部分。」戈蘭說道,「亞伯特是怎麼辦到的?」

  「我知道:他是隱形人!」

  波里斯的玩笑讓大家不禁莞爾,但是這話對戈蘭來說,卻含有幾分真實性。

  「也就是說,他看起來像個普通人,具有絕佳的偽裝技巧:當他把薩賓娜從旋轉木馬上拉下來的時候,他和其他的爸爸沒什麼兩樣,這樣把人拖走花了多久時間?四秒鐘?」

  「他馬上就逃走了,混跡在人群裡頭。」

  「小女孩沒有哭出來?沒有反抗?」波里斯相當不以為然。

  「你知道有多少七歲小孩如果不坐在旋轉木馬上就會大吵大鬧?」

  「就算她哭出來好了,大家也都習以為常。」戈蘭接口,把話題繼續引導下去。

  「再來是梅莉莎……」

  「當時已經處於高度警戒狀態,她的父母不准她晚上出去玩,但是她還是溜出門,準備要和朋友一起打保齡球。」

  史坦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牆邊,上面有著梅莉莎學校紀念冊的照片。雖然她是年紀最大的受害者,但是稚氣的外表還存留著小孩子的特徵,她長得也不是很高。很快她就會進入青春期,身體會變得出奇柔軟,男孩們終將會注意到她。現在,紀念冊照片旁的標題裡,只有稱讚她的運動天分,以及擔任學生報總編輯的貢獻。她的願望是當一名記者,如今永遠不會有機會實現。

  「亞伯特老早就等著她了,這禽獸……」

  米拉看著史坦:這位特警似乎也因為自己的話而生氣了。

  「但是,他卻在卡洛琳娜的家裡,把她從床上帶走。」

  「一切都在算計中……」

  戈蘭走到白板處,拿起了筆,快速寫下重點。

  「頭兩起綁架案,對他來說簡直輕而易舉。每天都有幾十個小孩離家出走,原因可能是因為考試考壞了,或是因為父母不順他的意而吵架,所以這兩起失蹤案之間根本不會產生關連……第三起就顯然是個綁架案了,所以出現了警訊……而在第四起案件中,他早就知道梅莉莎非常想要和朋友一起出去慶生……最後,是第五起案件,他花了許多時間研究這個家庭的地區和生活習慣,所以他可以潛入他們的房子裡,卻完全不會引人注意……我們可以推導出什麼結論?」

  「他所使用的欺敵形式非常複雜,鎖定的重點其實是放在受害者的守護者身上:也就是她們的父母,或者,法治的力量。」米拉說道,「不需要演什麼戲去贏取小女孩的信任;硬把她們拖走就是了。」

  米拉還記得泰德‧邦迪這個案子。他貼著假貼布,讓被誘騙學生產生信賴感,他們會誤以為這男人脆弱不堪。接著他開口請他們幫忙搬重物,還誘騙他們進到他的福斯金龜車,等到他們發現自己那一側的車門居然沒有把手的時候,都已經太遲了……

  戈蘭寫完之後,宣佈進入第四階段:「殺人」。

  「連續殺人犯每次動手的時候,都會重複某種儀式,他的技巧會越來越精熟,但大致上差不多,這是他的正字標記,而每一次的儀式都會有一個特殊象徵符號。」

  「我們現在有了六隻殘臂和一具屍體,他都是截肢殺人,不過我們知道最後一個除外。」莎拉‧羅莎補充道。

  波里斯拿起了驗屍報告,「張法醫說,他一綁架他們之後,就立刻動手殺人。」

  「為什麼這麼倉促?」史坦問道。

  「因為他對這些小女孩沒有興趣,留活口也沒有什麼意義。」

  「他沒把她們當成活生生的人,」米拉插嘴道,「對亞伯特來說,她們只不過是個東西罷了。」

  就連第六號也一樣,他們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但是卻沒有人膽敢說出口。顯然亞伯特根本不在意她是否深受折磨,她只要好好活到他目標達成的那一天就可以了。

  最後一個階段是「佈置遺體」。

  「首先是殘臂墓園,接著亞伯特又把屍體放在一個戀童癖的後車廂,他想要告訴我們什麼事情吧?」

  戈蘭看著大家的表情,興味十足。

  「他想說的是,他和亞歷山大‧柏曼不一樣,」莎拉‧羅莎說道,「事實上,他很可能想告訴我們的是,他小時候也是暴力的受害者,他好像在說:『我之所以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都是因為某人逼我成了惡魔。』」

  史坦搖頭,「他喜歡向我們下挑戰,給我們看表演,但是今天報紙頭版處理的只有柏曼而已,我很懷疑他想要與別人共享榮光。他選擇戀童癖的原因並獻出於報復,一定有其他的動機……」

  「還有件事我也覺得很好奇……」戈蘭回想起當初目睹的驗屍過程,「他好好整理過黛比‧高登的屍體,還幫她穿上她自己的衣服。」

  米拉心想,他好好打扮她,都是為了柏曼。

  「我們不知道是否每個受昏者都是這樣,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儀式的一部分,但這的確很奇怪……」

  卡維拉博士所指的怪異,就是連續殺人犯通常會從受害者身上取走某些東西,雖然米拉不是專家,但是她也很清楚這一點。某種戀物癖,或是紀念品,才能私下好好回味。

  對於他們來說,擁有某個物品,已經等於擁有了那個人。

  「他沒有從黛比‧高登身上拿走任何東西。」

  當戈蘭說出這些話的時候,米拉立刻想起黛比手鐲上的東西,可以打開錫盒的鑰匙吊飾。

  「他媽的畜生……」米拉失態大叫,她又再次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

  「妳是不是有事情要告訴我們?」

  米拉抬頭看著戈蘭,「我在黛比寄宿學校房間的時候,在她的地毯下面發現一個藏起來的小錫盒:我以為裡面會放著日記本,但是卻沒有。」

  「那又怎樣?」羅莎反問的態度很不屑。

  「盒子上有個扣鎖,鑰匙在黛比的手腕上,我以為只有她可以打開它,也是很自然的事,根本沒有日記這個東西……但是我錯了,日記本來應該放在那裡的。」

  波里斯跳起來了,「沒錯!這個畜生去過了黛比的房間!」

  「為什麼要冒這個險?」莎拉‧羅莎反駁,她不想承認米拉說對了。

  「因為他就是宣n歡冒險,這讓他興奮難耐。」戈蘭提出了解釋。

  「但還有另外一個原因,」米拉補充道,現在的她對於自己的理論,越來越有自信,「我發現牆上有些照片不見了:那很可能是黛比與第六號小女孩的合照,他用盡千方百計、就是要讓我們沒辦法找到她!」

  「所以他把日記也帶走了……還再次把盒子的扣鎖關好……為什麼?」史坦陷入了疑惑。但是波里斯的腦袋卻很清楚,「你還沒搞懂嗎?日記消失,但盒子扣得好好的,而且鑰匙還在黛比的手腕上……他是要告訴我們:『只有我可以拿走它。』」

  「他為什麼要讓我們知道?」

  「因為他要留給我們某些東西……特別為我們所準備的!」

  也就是他們正在尋找的「信號」。

  這間思考室再度有了成果。

  犯罪學專家轉向了米拉:「妳到過那裡,一定在房間裡看到些什麼東西……」

  米拉想要集中心神,但是完全想不起來。

  「一定有!」戈蘭繼續向她施壓,「我們很確定。」

  「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我都檢查過了,但我沒有注意到有什麼東西。」

  「絕對有,怎麼可能沒看到!」

  但是米拉搖搖頭,史坦決定他們要回去進行更仔細的搜查,波里斯打電話告知學校他們已經在路上了,同一時間莎拉也告訴克列普盡快和他們會合、準備採集指紋。

  就在那個時候,米拉的小聖主顯靈。

  「我知道我為什麼沒找到了,」她說道,此時她已找回全部的自信,泰然自若的態度與之前相去不遠,「因為這個房間早就跟原來不一樣了。」

  ◆

  當他們到達學校的時候,黛比的同學們都已經聚集在禮堂裡,平常這裡都是拿來作為集會或是畢業典禮之用,牆上有著精雕的桃花心木作為壁飾,為學校聲譽奉獻多年的師長玉照鑲在金黃畫框中,他們嚴峻的臉龐俯視著整個現場,畫像緊緊禁錮住他們的表情、凝結不動。

  開口說話的是米拉。她希望自己的態度可以盡量保持和善,因為這些小孩都已經嚇壞了,女校長想必已經對她們痛斥一番。而且,從她們臉上若隱若現的驚懼表情看來,她們不是很相信米拉的保證。

  「我們知道有些同學在黛比過世後,曾經到過她的房間。我想,妳們之所以會這麼做,主要都是因為希望可以保有朋友的回憶,畢竟她死得這麼慘。」

  就在米拉說話的同時,她看到了那個在黛比浴室、手上裝滿東西的學生。要是沒有發生那件事,她現在也絕對不會在這個地方講話。

  莎拉‧羅莎在角落默默觀察,她很篤定米拉只是白費氣力,但是波里斯和史坦卻很相信她,而戈蘭只是靜靜等待著。

  「我真的很不想開這個口請大家幫忙,但因為我知道妳們都很喜歡黛比,所以,我想請大家把東西還回來,馬上。」

  米拉的語氣很堅定。

  「什麼東西都要記得帶過來,就算是不重要的小東西也可能對我們很有用。在這些東西裡頭,有我們之前沒注意到的偵查線索,我也知道大家都希望殺害黛比的兇手可以早點落網。同時,應該沒有人想要因為湮滅證據而被起訴吧,我相信大家都知道該做些什麼事。」

  米拉對這些年輕小女孩使出了從所未有的殺手鐧,藉以強調他們行動的重要性。這也算是為黛比的小小復仇,她的一生幾乎都沒有被大家好好重視過,但是在她死掉之後,卻只是因為某些無情的劫奪行為、突然成為眾人的聚焦中心。

  米拉靜靜等待,估算著停頓時間的長度,讓每一個人都有機會可以好好思索。沉默是她進行說服的最佳利器,她也很清楚,隨著每一秒鐘逐漸消逝,她們也會越來越不安。她發現有些女孩開始互相使眼色,沒有人想要當第一個,這很正常。然後,有兩個女孩彼此打出手勢,幾乎是同一時間離開了隊伍。另外有五個女孩也跟著照做,而其他人在定位維持不動。

  米拉靜待一分鐘之後,仔細看著其他女孩的臉孔,想要知道裡面是否藏了隻違逆群眾的貪婪兀鷹,一無所獲。她衷心希望離開的那七個剛好都是罪魁禍首。

  「好,其他人解散。」

  這些女孩都立刻跑開了,米拉轉而看著她的同事,也發現戈蘭的雙眼依然無動於衷,但是突然之間他卸下心防:跟她眨眼。她很想給他一個微笑,但是沒有辦法,因為大家的眼光都在她的身上。

  大約在十五分鐘之後,這七個女孩又回到了禮堂。每個人都帶回來了一些東西。她們把東西放在長桌上,那裡通常是舉行典禮時、穿著斗篷的老師所坐的地方,她們靜待米拉和其他人逐一檢查。

  大部分的東西都是衣服和配件,還有像是洋娃娃或是玩偶之類的小孩東西。還有粉紅色的MP3播放器、太陽眼鏡、一些香水、沐浴鹽、瓢蟲狀的化妝包、黛比的紅帽和一台電玩。

  「不是我弄壞的……」

  米拉看著那胖嘟嘟的小女孩,她是裡面年紀最小的一個,最多不超過八歲。她有一頭金色的長髮,紮成了辮子,湛藍色眼睛裡的淚水幾乎已經要奪眶而出,這位女警對她微笑,想要安撫她,又仔細看了看那台機座。她拿起來之後交給了波里斯。

  「這是什麼?」

  他把它放在手裡、來回研究。

  「看起來不像是個電玩……」

  他把它打開了。

  螢幕上開始閃起一個紅燈,發出了規律的聲響。

  「我說過那壞掉了,都沒有辦法玩遊戲。」小胖妹急著解釋。

  米拉發現波里斯的臉霎時發白。

  「我知道這是什麼了……幹。」

  小胖妹聽到波里斯的粗口,不可置信地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居然有人敢褻瀆這種肅穆的地方,她倒是覺得很好玩。

  但是波里斯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他的心思都在手裡的這個東西上頭。

  「那是全球定位系統接受器,在某個地方,某個人正在對我們發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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