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志郎來到戀人入住的醫院,同那位強忍悲痛的父親談話時,在滿溢着聖誕頌歌的鼎沸街道間,另一位悲傷的父親正獨自前行。
他即將制裁害死孩子的兇手,他也即將自裁。這位可悲的父親正是——村上。
大衣的內袋裏放着刃長二十五厘米的菜刀,另一側藏着反覆修改寫成的遺書。現在,這兩樣東西就是他擁有的一切。
中平妻子的家距離村上的住所並不算遠,乘電車大約有五六站,當村上怒意難捺時,曾好幾次步行到那裏。
如果中平恰好在家,自己一定會衝動地當即動手,不過他當時並未考慮到這一點。結果,每一次他也只是遠遠看着中平曾經的住所,連門也不敲又轉身離開。如此情形已經重複了不知多少次。
拜此所賜,村上對那附近已有大致了解,他甚至已經選好了解決中平之後用於自殺的高樓。
村上並不打算刻意享受一回「最後的晚餐」,但他仍走進車站附近的咖啡館,品嘗了一杯混合摩卡。香醇的溫暖流淌至身體各個角落,讓村上心頭升起一絲暖意。
不經意間,他想到了被扔在家裏的小不點兒。
自己辭世之後,若真能有誰接手照顧它就好了。村上突然有些後悔。
比起在遺書中草草交待,還是應該事先為它找到新主人更好吧。可是自己並沒有能夠託付的對象……
沒關係,沒問題……小傢伙不會死。
村上強迫自己往好處想,但他怎麼也放不下心。如果剛才離開時把房門開着就好了,至少它還能自己想辦法……
朱古力全神貫注地飛馳着。
在老婆婆的鎮子裏追蹤雪糕的氣味時它也曾一路狂奔,但現在它的速度更快。
因為它幾乎已入無人之境。
人類看到自己就會自然地讓出道路,當它橫穿馬路時,往來的汽車都會全數停下。
一定是那孩子的神奇力量吧。朱古力心想。
從男子的房間出發後,男孩一直在前方帶路。無論朱古力的速度或快或慢,無論它正身處何地,男孩總保持着同樣的姿勢、同樣的大小,不遠不近地為它引路。
朱古力知道這孩子並非人類。雖不清楚男孩到底是甚麼,但至少他的目的是幫助那名男子。
朱古力不明白男子今天的變化,但他似乎會陷入某種危險的境地。如果能幫他脫離困境,自己再怎麼奔跑也不覺得辛苦——在共同生活的一個月裏,朱古力已經喜歡上那名男子。
每當男子撫上朱古力的背脊時,它總能從指尖感受到無比寂寞的心情。他會帶着滿心哀傷久久地愛撫它的絨毛,不時還會簌簌流下眼淚。
或許,他也同自己一樣,失去了最為重要的人吧——當男子撫摸朱古力時,它總會這麼想。
是這樣嗎?
朱古力在心底問那男子。
是這樣啊……
它有預感,男子一定會這麼回答。
所以,朱古力一刻不停地狂奔着。
村上終於來到中平妻子的家門之前。
這是一棟兩層樓的廉價公寓,以前由中平夫婦和三個孩子共住,現在夫妻分居,只有老婆和孩子們住在這裏。
村上看看表,還有大約十分鐘才到七點,依中平的性子一定不會提前赴約。按照那位社長的說法,他應該會開送貨車直接過來,保險起見,村上在附近轉了一圈,果真不見有送貨公司的小貨車。
為避開附近住戶,村上躲進道路深處。這附近全是民宅,如果有陌生人一直站在某處,難免引人側目,在達成目的之前他不想惹人懷疑。
村上在藏身之處屏息待機,從附近的民家傳出了歡快的聖誕頌歌,還有小孩子跟着音樂唱和。村上望向聲源,那是一棟小巧精緻的新宅,從二樓的房間裏能看到閃爍的聖誕彩燈。
他自己也曾擁有這樣的聖誕節啊,有小悟有早苗,全家共度的聖誕節。自己也曾擁有溫馨的居所,也曾擁有幸福的家庭。
將奪走這一切的惡徒殺掉,有甚麼不對?那傢伙甚至捨不得稍等一兩秒,徑直就將小悟捲入車底,殺了這種人渣有甚麼不對?
就在這時,低沉的引擎聲遠遠傳來。村上屏住呼吸,躲進一旁的圍牆陰影中。
正如所料,送貨公司的小貨車穿過窄路直衝而來,明顯超過了限制車速。好個不知悔改的東西——村上已經怒不可遏。
小貨車最終停在廉價公寓門前,中平走出來。今天明明是平安夜,他仍然眉頭緊鎖,好像全世界的麻煩都讓他一個人趕上了。
就是現在!
村上從懷裏取出疊好的報紙,從紙鞘中拔出不銹鋼菜刀,鋒利的刀刃在街燈照耀下熠熠生輝。
村上將刀柄抵在自己腹部,他並不打算舉刀往中平身上亂砍,他會直接將刀尖捅進他的身體,一擊致命。村上告誡自己務必保證絕對的安靜,他不會大吼大叫,絕對不讓對方有任何事先察覺的機會。
村上沸騰的大腦已經一片空白。
小悟燦爛的笑臉,小悟悽慘的遺容,一一在他眼前回閃。
這就是復仇之時,這就是他長久期待的瞬間。
小悟,好好看着吧。
村上在心中高呼着愛子之名,從牆垣的陰影中飛身而出。
同一個瞬間,村上猛力邁出的腿被一隻白球似的東西打中了。
甚麼?
就像在玩傳球遊戲一般,那物體被踢飛出去,重重撞上附近的牆壁。
村上定睛一看,那不是甚麼皮球。
是一隻白斑貓。
村上險些以為那是小不點兒,但這不可能,他離家時確實鎖好了門窗,而且小傢伙也不可能知道他的目的地。不過這小貓真的和小不點兒十分相似,白色皮毛上飛濺着黑色和茶色的斑紋,簡直就和自家那隻一模一樣。
被撞飛的小貓終於慢慢站起身,它呼啦呼啦地甩了甩頭,掛在項圈上的鈴鐺發出叮鈴鈴的清脆聲響。
「你是……小不點兒?怎、怎麼可能?你怎麼……」
村上蒙了,他腳下一個踉蹌。小貓的脖間的確掛着紅藍兩隻小巧的銅鈴。
這傢伙……難道它一路跟着我追到這裏?為甚麼?難不成它想阻止我刺殺中平?
不,這不可能。
這孩子的確十分聰明,但也不至於機靈到這般地步……否則這簡直就是奇蹟。
村上錯了,其實這實在算不上甚麼奇蹟。真正的奇蹟造訪,是在下一個瞬間。
「爸爸,住手吧……」
字正腔圓的句子從朱古力嘴裏吐出。
至今為止,朱古力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
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力量,無論怎樣奔走也毫不疲憊。雙眼比往常看得更遠,鬍鬚也能清晰捕捉最微弱的氣流。雖然耳朵依然無法使用,但其他感官完全彌補了這一致命缺陷。現在的自己煥然一新。
擁有奇妙能力的孩子已經消失,不過它已經不需要男孩領路。
朱古力自然而然地明白了男子身在何處,它也鬧不清原因,但它心頭一片清明。
朱古力穿過陌生人家的庭院,踏過停着的汽車車頂,踩着垃圾和石塊越過小河,只為快些趕到男子身旁。
請幫幫爸爸。
孩子的聲音會不時出現在朱古力腦海,它的耳朵明明聽不見,卻能清晰接收男孩的每一句話。
我該怎麼幫?
朱古力飛奔着問道。當然,它並非開口出聲,而是在腦中形成這樣一個念頭,以此傳達給男孩。
你有很厲害的能力。
你的力量不是更加厲害嗎?朱古力反問。
爸爸聽不到我的聲音,我的話沒法傳達給他。但你可以!
開玩笑,就算雙方都擁有「語言」,但人和貓畢竟不同,就算用上新種貓的方式,它也沒法和人類對話。
你可以,你從朋友那裏學過這種能力。
朱古力一時摸不着頭腦。朋友?甚麼朋友?從朋友那兒學了甚麼?它一頭霧水。
對了!是約阿希姆!
很久很久以前,只有一面之緣的那隻同伴。
被「敵人」捉去之前,它們曾在森林裏見過一面,沒錯,約阿希姆的確會使用人類的語言。
可是我沒學會!
那天它練習了很久,然而一次也沒成功。
拜託你了……請務必救救我爸爸。爸爸他打算為我去做傻事……
你……到底是誰?
不知為何,男孩並未回答它的疑問。
好了,接下來我說的這些話,請好好傳達給爸爸。
孩子開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相同的句子,朱古力用力地記着每一個字。
終於,朱古力見到了男子的身影。
村上站在小巷一側的窄小通道裏,正從長外套的內側拔出一把大刀。
它明白。男子即將做出無法挽回的行動,而且已經沒有迴轉的餘地。
朱古力下定了決心,它埋頭就朝男子的雙腿撲去。此刻男子恰好一個健步往前衝出,朱古力的小腦袋端端撞上堅硬的膝蓋,一下子被踢飛出去,接着又一頭撞上旁邊的牆壁。
混沌的腦中出現了斑斕的景象。
有雪糕和老婆婆,有「敵人」,還有趕來營救自己的國王——各種各樣的面孔在它腦中打轉,最後全部混在一起。
當它起身時,腦內仍然陣陣抽痛,它甩甩頭,只聽一串清脆的鈴響。
聽見……了?
朱古力忙又擺擺頭,叮鈴鈴鈴……清爽的鈴聲分為兩串,它已經能區分發自紅鈴和藍鈴的不同聲音。
能聽到了……能聽到了!
同一時候,男子正看着它驚訝不已。
「你是……小不點兒?怎、怎麼可能?你怎麼……」
不是甚麼小不點兒,我是朱古力!
朱古力在心中嘟囔的同時,意識到這是自己頭一次聽到男子的聲音,果真無比溫柔呢。
朱古力深吸一口氣,它一面回想約阿希姆的聲音,一面慢慢調整咽喉的振動,用稍稍不同於新種貓發聲的方式吐息,然後嘗試着發出人類的音節。
「爸……爸爸……」
能行!朱古力心頭一陣欣喜,它仔細回憶着男孩教予的句子,一字一頓地傳達給男子。
「爸爸,住手吧……」見男子瞠目結舌地瞪着自己,朱古力繼續往下說,「爸爸,謝謝你……我最喜歡爸爸……還有飛機模型,我好高興。」
「小、小悟?」男子扔了菜刀,將朱古力一把抱起。
「我最喜歡爸爸。」朱古力重複着。
「你是小悟嗎……你是小悟嗎?」
不對,我是朱古力。
朱古力想了想,最終忍住不說。男子豆大的淚珠落了它滿頭滿臉,害得它沒法抬起頭來。
「小悟!你在這裏啊……你就在這裏啊……」
「我一直……都在爸爸身邊……一直都在。」
這句話男孩沒教過它,但朱古力直覺男孩一定希望這麼說,索性替他傳達出去。
男子緊緊地抱着朱古力,站在原地痛哭不止。
朱古力從男子臂間向四周張望,見一名男子從貨運公司的小貨車中跳下,抱着禮品盒進了公寓二樓的房間。
它又轉頭看向別處,從某戶人家的二樓透出好多一亮一閃的光點,就像漫天繁星被聚攏在一起。
啊,真暖和。
朱古力躺在男子懷中,如此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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