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末日之印

  雨依舊下得堅定並且持續,絲毫沒有轉晴的跡象,彷彿它就會這樣一直下到世界末日似的。

  假如真的有那麼一個末日。





  當我們跑到張昭輝身邊時發現她並沒有昏過去,只是因虛弱而癱倒在地上,彷彿有些神志不清,而且她正發著高燒——渾身燙得不行,於是我們趕緊把她抬到火堆旁。這期間我注意到她背後有個土灰色的背包,假如沒記錯的話,那好像是李曉亮的包。我反應了幾秒鐘,大致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當我和楊帆磕磕絆絆地把張昭輝安頓在火堆附近之後,她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瀕死的呻吟。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什麼東西侵占了她的身體,用她的嗓子發出來的。

  楊帆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不過,這個女人不是死人,而是活人——雖然她那張曾經漂亮的臉呈現出嚇人的黃綠色。

  死人會因恐懼而求救嗎?死人會生病嗎?

  楊帆花了很大的力氣才給張昭輝餵下了一口水,但頃刻又被她噴了出來。我試探著找到她的脈搏按住後測了一會。很弱,可跳動速度快得嚇人。

  過了足足十幾分鐘,她才慢慢恢復了神志。在認清我們兩個人後她再度重複了那個詞:「救我。」

  楊帆抬頭看了我一眼,帶著疑惑。

  「怎麼了?」我問。

  「樹林裡……」張昭輝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清。

  楊帆愣了一下後急切地問:「樹林裡怎麼了?」

  「死人……」

  「什麼死人?」

  「……復活了,好多……」

  我忍不住向門外瞟去——空蕩蕩的,除了大雨什麼也看不到。

  「你看到死人了?」楊帆緊張地咽了一下口水。

  張昭輝無力地點了點頭。

  我示意楊帆幫忙把她扶起來並靠著我的身體坐好後問道:「吊在樹上的那具屍體是李曉亮的吧?」

  張昭輝依舊無力地點了點頭,眼淚從她毫無生機的臉上滑了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楊帆先是驚訝地掃了我一眼,然後盯著張昭輝急切地問。

  「水……」張昭輝似乎正在和暈厥努力做著抗爭,此時她的身體已經不再滾燙,而轉為冰冷。

  掙扎著喝下幾口水後,她緩和過來一些,接著說出了那個被我猜到謎底的謎局。不過,事情遠比我想的還要複雜得多。





  黃海、馬小田、張昭輝,這三個人原本就認識,因為他們都是「神選會」的成員。

  神選會是一個隱秘的小型超自然研究組織。這個組織會定期舉辦某種聚會性質的活動,而活動關注的只有一件事:《黑暗默示錄》的去向。不過張昭輝是才加入沒多久的新人,所以她對那個「神選會」的內幕了解並不多。

  不久前的某一天,正在追求張昭輝的馬小田告訴她:他和黃海知道《黑暗默示錄》在什麼地方,並且還明確表示願意帶她一起去。

  然後他們三人就來到了這裡。

  他們在找船的過程中意外地發現居然還有其他人——陳平、羅瞻、李曉亮、楊帆、張嵐、李偉旭、李江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這令黃海他們非常吃驚,並且很緊張。而令張昭輝感到詫異的是,陳平也在。因為她很早以前就認識陳平——他們曾經在一家醫院工作,張昭輝曾在那家醫院做護士,陳平是醫生。但是兩人彼此心照不宣,誰也沒有透露出這點。而且當時黃海也並沒告訴別人自己也認識陳平這件事。

  登島後不久,這三個對內幕最為了解的人,在黃海的指導下很快找到了《黑暗默示錄》。不過當被告知需要殺人的時候,張昭輝退縮了,並且想離開。她並不清楚要殺多少人,因為黃海和馬小田對這個話題一直遮遮掩掩,只是告訴她:沒幾個了。黃海勸她:我們會幫助你成為這一輪的神選者,條件是在下一個神選夜的時候你也要幫助我們成為神選者。這個誘惑對張昭輝來說太大了,所以她開始猶豫不決(關於黃海的承諾這部分我認為不可能。不是懷疑張昭輝所述,而是指黃海真的打算讓張昭輝成為神選者——那一定是黃海在騙張昭輝,並且很可能最後會殺了她——假如黃海每一步都得逞了的話。不過,這個女人也算是傻得可以了)。但就在張昭輝遲疑不決的那夜,李江被殺死了。李江的死再次給了張昭輝一個不小的衝擊,而且張昭輝確定不是馬小田和黃海做的。因為那晚黃海和馬小田始終都和張昭輝在禮拜廳說這件事,哪裡也沒去。所以這件事情的發生徹底震撼了張昭輝。接下來黃海明確地對她說:不要再猶豫了,來到這裡的人都是同樣的態度,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至此,張昭輝下定決心正式入伙開始殺戮,並且說出了自己和陳平熟識的這件事。沒想到黃海也表明自己曾跟陳平打過交道,並且告訴他們:陳平對於《黑暗默示錄》知道的也很多,但對於他自己和陳平之間的瓜葛隻字未提(這點是我自己推斷出來的,因為張昭輝也說不清黃海和陳平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在黃海的指導下,他們制訂了一個複雜而周密的計劃。

  首先殺掉李曉亮,造成她失蹤的假象。同時,在當晚就把船開離碼頭隱蔽在礁石群中,並且排空燃油。然後利用李曉亮和羅瞻那眾所周知的矛盾,把問題推到羅瞻身上(三人一起指責或發難)。當大家把注意點都轉移到羅瞻身上後,當晚再由張昭輝出面假借和陳平聯合,由黃海和馬小田趁機殺掉陳平。不過在決定第二個該殺誰的問題上,他們當時曾經爭論過一陣,不過最終還是決定殺了陳平,因為他對那本書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超出了他們的想像。假若這步達成,他們之後就會穩妥地開始一個一個除掉島上的其他人。但是他們並沒想到李偉旭知道的也不少——關於這點張昭輝至今都不清楚。因為夜裡張嵐殺了馬小田,導致黃海沒有按時回到他們藏身的那個半塌的防空洞集合,所以張昭輝對於訊息的更新有斷檔。計劃好後,這三人當晚就實施了第一步計劃:淹死李曉亮。但第二天天亮之後他們發現計劃完全被打亂了——本應是矛盾點的羅瞻,不知道被誰殺了。這令他們感到不安和恐懼。因為他們沒想到有人會動作這麼迅速。黃海認為,殺掉李江和羅瞻的是同一個人,而且那個人很可能就是陳平,因此黃海被迫改變了計劃。他先是讓張昭輝做出失態的樣子自己跑掉,然後把李曉亮的屍體穿上張昭輝的衣服,偽裝成張昭輝自殺的假象吊在樹林裡,而張昭輝則帶著《黑暗默示錄》躲起來,這樣她就安全了(這麼做的原因主要是張昭輝膽怯了)。這樣做也可以讓大家以為失蹤的李曉亮是真兇。最後由黃海和馬小田殺完所有人後,於神選夜當天上午(現在)在教堂禮拜廳集合。

  這就是張昭輝第一次出現在我和張嵐面前的原因。

  但是,當張昭輝如期而至的時候,發現教堂裡並不是黃海和馬小田(我和張嵐那時正在教堂),於是她知道事情失敗了(但是她並沒有想到整個事情如此混亂不堪,並且完全不受控制,他們所定下的複雜計劃一點意義都沒有),只好去藏船的地點想逃走。可船由於缺少零件根本開不了(被我和李偉旭還有楊帆分別拆走一個零件),所以她又被迫回到了黃海和馬小田找到的隱秘藏身地點——一處廢棄的軍事設施——半截塌陷的防空洞,打算躲到過了神選夜再說。可是越下越大的雨迫使她離開了那裡——因為防空洞已經被淹了大半。至此,無處可去的張昭輝只能在林間遊蕩。

  這時她見到了已死的李曉亮。

  李曉亮就保持著死去的那副樣子站在某棵樹下盯著張昭輝,而且身上還穿著張昭輝的衣服。

  最初張昭輝認為是有人把屍體放到那裡嚇唬人的,直到李曉亮遲緩地向張昭輝走來。張昭輝幾乎被嚇瘋(因為淹死李曉亮的時候她也參與了,並且在第二天親眼看著黃海和馬小田把李曉亮的屍體掛在樹上),驚恐萬狀地逃走了。

  但噩夢並未就此結束。

  當她驚叫著在林間逃竄的時候,又看到了陳平——也同樣保持著死時的樣子站在林間。

  所以,幾近崩潰的張昭輝只好跑到了這裡尋求幫助。最後,見到我們的那一刻,她緊繃著的神經終於鬆弛了,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我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已經神志模糊的女人,她坦白完一切後,用乞求的腔調喃喃地重複著「這一定是一場噩夢,求你們幫我醒來」。此時我已經徹底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因為她說的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

  這時候楊帆突然問道:「你是說,《黑暗默示錄》就在你手裡?在哪裡?」

  「就在……就在我的包裡……拿去吧……求你們讓我醒來,我不想……我不想再繼續做這個夢了……」楊帆沒等她說完就迫不及待地扒下了張昭輝背著的那個小包。

  頃刻,他從裡面翻出了一個被透明塑膠袋牢牢包裹起來的東西。

  楊帆先是警覺地抬頭看了我一眼,接著幾下就撕爛了塑膠袋,裡面露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厚厚的書。





  「其餘的亡者還未復活,直到那千年結束。」



  ——《聖經·默示錄》:千年歲月





  逃亡


  那本書看起來厚厚的,黑色的封皮上沒有一個字,只是在頁面邊緣有一圈金色的鑲嵌紋。

  這就是《黑暗默示錄》嗎?

  楊帆捧著書喜出望外。他盯著黑色的封皮看了一會後小心地摩挲著:「終於得到了,太意外了,太意外了!不可想像,簡直不可想像!」

  從他表情上看得出,現在哪怕我有一絲動作都會被視為搶奪,所以我只好保持著原有姿勢默默看著他。

  「拿去吧……你們……拿去吧……只要能讓我從這場奇……奇怪的夢中醒來就好……」張昭輝帶著一絲解脫的笑容靠在我身上喃喃地低語。

  「假如這不是夢呢?」楊帆站起身帶著得意的笑容俯視著我們。

  「楊帆,她已經這樣了,而且正在發燒……」

  「得了吧!」他不耐煩地打斷我,「別跟我說這些,打從你剛才說什麼‘來到這裡是被迫的’那種鬼話,我就知道你是什麼人了。你說的那些誰信啊?到這裡來的人都是為了這本書,都是為了掌握自己的命運,你騙不了我!」

  「我沒騙你,那是事實……」

  「夠了,我不想聽那些。」他後退到遠一些的地方,翻開了那本書。

  「真的什麼都沒有,陳平說得沒錯,這本書是空白的……」隨著他的翻閱,《黑暗默示錄》那厚厚的羊皮紙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嗯?可是不對啊?這也太乾淨了吧?原來那些神選者留下的手印在什麼地方?」他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張昭輝。

  張昭輝無力地搖了搖頭,看樣子她身體虛弱得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我懷疑她不是今天才發燒的,很可能有好幾天了。

  「陳平說需要在今晚在書上留下血手印,呃……是取別人心臟血液留下自己的手印,可是為什麼這裡一個手印都沒有?」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原來楊帆至今都不知道需要一千個靈魂祭祀這件事。是李偉旭沒有告訴他,還是李偉旭也不知道?很可能是李偉旭並沒告訴他,不過這已經無從查證了。

  「你真打算那麼做?」我盯著楊帆的眼睛。

  楊帆合上書,仰起頭想了想:「差不多……」

  「你是說……」

  「這個女人,已經不行了,對吧?」

  「你瘋了嗎?」雖然我已經想到了,但是他赤裸裸地直接說了出來還是讓我很意外。

  「我沒瘋,我知道自己在幹嘛。老周,你不是真的打算保護她吧?你別忘了,這個女人曾經想和馬小田還有黃海一起殺了我們所有人!而且假如他們得逞,我們之中今晚有一個人會被血祭。現在你居然想保護這麼個人?」

  「她剛才說過了,不是從心臟取血液,而是需要……」

  「周啟陽,你就別編胡說了,也別裝了,從你藏起弩這件事我就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了,不過今晚的神選者我當定了,這本書在我手裡,你休想得到。」他把書放到背後,帶著一絲敵意的表情望著我。

  「首先,我沒藏起來什麼武器;其次,楊帆,」我把已經開始昏睡的張昭輝放到一邊,站了起來,「我告訴你了,不是取什麼心臟血那麼簡單,需要很多人成為祭品。而且你真的相信這本書有那麼神奇嗎?能讓死人復活?我不清楚為什麼你們都看到了死人復活這件事,但是,我想提醒一下,就算《黑暗默示錄》能復活已死的人,讓你糾正自己犯下的錯誤,但是你真的需要那種屍體性質的復活嗎?你希望殭屍電影裡那種滿街死人遊蕩的場景出現?而且你忘了,李偉旭說過,這本書很可能只是個詛咒。」

  楊帆笑了:「我當然記得,李偉旭的確說過。不過,我不信。而且我沒記錯的話,他曾經說過好像會發生‘因這本書而死的人會復活’的事情,但是並沒說這些人會襲擊活人。就算會襲擊活人,我也不認為它們有膽量襲擊《黑暗默示錄》的持有者。」說著他慢慢地向後退去,「老周,我跟你不一樣,我已經犯過錯了,我殺過人,所以我無所謂了。假如這真的是個詛咒,大不了我自殺好了,反正警察也已經開始懷疑到我頭上了。現在的我,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未來、學業,甚至自由。所以,假如你也想得到這個……」他回頭看了一下禮拜廳後門的位置,對著我揚了揚手裡的書,「那麼今晚咱們這裡見。你有祭品,我有書。看看我們誰能成為神選者吧。而且你也很清楚,船上的一個零件還在我這裡,你走不了的。」

  說完他轉身沿著後門跑了出去,消失在大雨中。

  我感到害怕,楊帆所說的、所做的,以及他瘋狂的表情讓我感到害怕。

  但我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真的要等到晚上,像他說的那樣來做一個了斷?

  不,一定還有別的選擇。

  逃走。

  的確,楊帆手裡有一個船上的零件,但船不止一艘,還有我開來的那條船——被張嵐藏到洞穴附近的礁石群的那艘小舢板。

  這時候我想到了張嵐,她去哪裡了?張昭輝並沒提到她。

  我轉身扶起張昭輝,儘可能動作輕緩地把她搖醒:「醒一下,清醒一下。張嵐,張嵐在哪裡?」

  「什麼?」看得出她燒得非常嚴重,她的眼神是迷茫且混亂的。

  「今天上午你來教堂的時候,你轉身跑了,張嵐去追你了,你看到她了嗎?」

  「這是做夢吧……」她胡亂地在說著什麼。

  「不,這不是夢,告訴我張嵐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黃海和馬小田昨天晚上都沒回去……」

  「我問的不是昨晚,是今天!今天上午的時候,張嵐去追你了,記得嗎?」

  「不記得……今天是星期天吧,不要叫我……」

  我知道再這樣說下去也是徒勞的,於是放棄了追問,開始收拾身邊的東西。

  「你還能走嗎?」我邊快速收拾好身邊所有東西邊問。

  「我……我可以飛,這是做夢,我可以飛……」

  我沒再搭腔,而是忍著周身的疼痛加快收拾完後把背包背好,紮緊肩帶,俯下身用力把張昭輝架起來:「我帶你走。」

  「……我們去哪裡……去雪梨?去看歌劇吧……」她在胡說八道。

  「是的,去看歌劇,不過先要坐船。」

  「船?船……比飛機快對吧?」

  「對,快很多!」說著我用力挺直身體把這個渾身無力的女人架在我的肩上,一步步向著門外走去。





  出了門之後雨水立刻傾注在我們身上,是的,是傾注,因為它大得嚇人。而且地面上泥濘不堪,到處都是混合著植物碎片的小水坑。在水坑底部不是爛泥就是滑膩的草,如果踩下去稍不留神就會摔倒。

  這時張昭輝打了個冷戰,稍微清醒了過來。

  「……去哪裡……」她的聲音中都帶著疲軟,雙腿也再一次癱軟而站立不穩,最後把重量完全壓在我的身上。

  「去船那裡。」我咬著牙用力撐住她的身體。

  「你……是在救我嗎?」

  「對。」

  「為什麼?」此時她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已經開始嘗試著自己掌握平衡,但每一次都是雙腿顫抖著滑向一邊。

  「我也不知道。」

  這是實話,我的確沒想過為什麼,只是覺得該這麼做。也許僅僅是出於對弱者的同情,也許是我深知無力反抗是一件多悲哀的事情。

  「我們……曾經想過殺了你……」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側過頭看去,雨水順著她的臉龐滑下來,根本分不清現在她是否在哭。

  「別出聲,走吧。」我盡力撐住她的身體一步一滑地穿過荒村,走向樹林。





  不知道花了多長時間,當深一腳淺一腳走出茂密的樹林、來到那片熟悉的開闊地的時候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張昭輝在途中就徹底昏了過去,我只好半背半架、幾乎是拖著她磕磕絆絆走完了剩下的路程。這期間我好幾次都差點帶著她一頭栽倒。幸好,有林間的樹木和低垂的藤條支撐,才沒讓那倒霉的事情發生。

  我掙扎著把她安頓在一塊巨大的礁石旁,扶著她坐好後說:「等我去拖船。」接下來也不管她是否聽見了,我就跌跌撞撞地向著海裡走去。

  記得張嵐說過,船就藏在兩塊大礁石後面。

  我站在齊膝深的海水中放眼望去,這裡到處都是灰黑色的大礁石,它們被雨水和海浪沖刷得亮晶晶的,像是一塊塊巨大的深色玻璃。而遠處淺灰色的海浪翻滾起來的時候,浪尖被風吹成水霧四處飄散著,甚至還會飄到岸上——那也許是雨水,我已經分不清了。

  這看起來的確像是一場夢境。

  我吃力地蹚著齊膝深的海水,繞到每一塊礁石後面去找自己開來的那艘船,但每一次都令我失望。

  船到底藏在哪裡?

  伴隨著越來越重的疑惑,我開始瘋了似的重新搜索附近能找到的每一塊礁石,包括那些坐落在齊胸深水中的礁石,但依舊什麼都沒找到。

  雖然衣服已經徹底濕透,我還是能感覺到後背出汗了。

  沒有船?難道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船?難道張嵐已經自己走了?也許我不該懷疑她,但是這種時刻,各種自私的念頭占據了我的大腦。

  我用力甩了甩頭,把那不寒而慄的念頭壓制下去,回到了岸邊。

  當雙腿徹底失去海水浮力之後,雙腿的疲軟幾乎讓我栽倒在地上。我雙手撐住顫抖的膝蓋,看著眼前灰暗的、一望無際的海水,似乎明白了點什麼:昨天張嵐說船藏在這裡?那,是真話嗎?

  也許是飢餓或者體力透支所致,暈眩感和無力感慢慢從我體內開始向四肢擴散開來。我感到自己的腿在抖,視線也有些模糊。





  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船哪裡去了?」

  我回過頭,看到那聲音來自靠近樹林方向的一個人影。

  那是……張嵐?我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又搖了搖頭努力使自己的視力稍微恢復到正常狀態。

  那是張嵐。不過,她的樣子讓我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個女人與環境格格不入,或者說她並非來自現實,而是來自別的什麼地方。她衣著雖然有些潮濕,卻是整潔乾淨的,就彷彿僅僅是在城市中淋了場雨把衣服打濕了一樣。而且她看起來神采奕奕,好像從未在密林中穿行過,從未來到這個荒島,也沒有經歷過這些天的露宿和野外生活似的。

  這是怎麼回事?

  我疑惑地直起身體,眼前變得越來越暗,一種莫名其妙的疲倦感把我徹底擊潰。

  我的呼吸越來越重,雙腿也越來越重,肩膀上彷彿被壓上了幾噸重的東西,讓我幾乎直不起腰。

  也許,我會一頭栽倒在地上的。

  這是我失去意識前的最後想法。

  「好點沒?」一個遙遠的聲音把我從昏暗中拽了出來。

  我緩緩地睜開眼,看到張嵐在我面前。

  「你昏迷好幾天了。」她說。

  眼前逐漸清晰起來,我看到她背後是一片乾淨的白色。

  這是什麼地方?天堂?

  「這是……在哪裡?」我感覺口渴得厲害。

  「醫院。」

  「醫院?發生了什麼事?」

  「你昏倒了。」

  「昏倒了?」

  「對,你走著走著就昏倒了。」

  「昏倒了……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我那艘船沒有了……」

  「船?」她愣了一下,然後盯著我的眼睛問道,「船哪裡去了?」

  房間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彷彿正在發生強烈的地震。緊跟著,鋪天蓋地的大浪從門窗湧進來,瞬間把整個房間淹沒,那些白色的泡沫漂浮著、互相衝撞著湧向我……

  「周啟陽!你醒醒!周啟陽!」一陣劇烈的晃動把我喚醒。

  我緩緩地睜開眼,看到了張嵐。她正抓著我的雙肩在猛烈地搖晃著。冰冷的雨水同時還不斷地打到我的臉上。

  「停、停手……」我掙扎著想制止她。

  「你終於醒了……你怎麼了……你……」

  我聽不清她到底在說些什麼,只看到她的嘴在動。不過張嵐看起來不是我在暈倒前見到的模樣。

  她的頭髮亂成一團,衣服也被刮得不成樣子,兩隻袖子乾脆成了一些碎布條。透過那些碎布條的縫隙能看到她手臂上有不少劃傷的痕跡。

  我之前看到的是怎麼回事?是幻覺,還是我眼花了?

  張嵐俯下身一字一句地問道:「船,哪裡去了?」

  「船?」我先是疑惑地看了看她,然後才想起船的問題,「不知道,我剛才在這裡找了半天沒找到。」

  「不可能,我就把船藏在這裡了!」說著她站起身扔下我,像瘋了一樣沿著海岸線來回找著,並且三不五時用手擋在額前遮住雨,變換著角度仔細地向著海面眺望。

  這時我完全清醒過來了,掙扎著爬起身:「我已經找過一圈了,真的沒有。」

  距離太遠,她根本聽不見。我的聲音被淹沒在海浪的拍打聲和雨聲中。

  過了一會,她沮喪地回到我身邊:「船沒了……」

  「會不會是被風吹走了?」

  「不可能,我拴得很牢,用繩子在礁石上圍了一個圈,而且船是卡在礁石中間的,就算潮水是橫著來的也不可能把它沖走。」

  「可是……」

  「沒有可是!」

  我無奈地看著她:「現在怎麼辦?」

  張嵐盯著地面怔了一會,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後問我:「你到這裡幹嘛來了?」

  我嘆了口氣,斷斷續續地把從她去追張昭輝之後發生的事情全部說了一遍。

  這回她沒打斷我,而是耐心地等我說完後才開始提問。

  「這麼說,黃海死了?」

  「是的。」我點了點頭。

  「那,你見到那本書了?」

  「對。」

  「《黑暗默示錄》是什麼樣子的?」

  我大致形容了一下,她聽完先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仔細考慮了一下後愣住了。

  「那裡面的內容,你一個字也沒看到嗎?」

  「沒有。」

  「那,楊帆也沒說什麼?或者仔細地數過什麼?」

  「沒有,他只問過為什麼書裡什麼都沒有。」

  「問題就在這裡,奇怪……」她緊緊地皺著眉,似乎在考慮著什麼。

  「怎麼?」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黑暗默示錄》裡面應該有很多頁已經被用掉了,那些書頁寫滿了曾經因這本書死去的人的名字……所以……有些不對勁。」

  「你的意思是……那本書是假的?」

  「我不知道,畢竟誰也沒見過真的……我需要看一下才知道。」

  「還在楊帆手裡。」說到這裡我又想起了楊帆離開時的表情,那是種充滿了邪惡與放肆的表情,跟黃海和馬小田他們一樣。

  「嗯……你說你跟張昭輝一起來的,她人呢?」

  我環視了一下四周,沒有找到。因為這裡的礁石看起來都是一個樣子,所以我也記不清把她安頓在哪塊礁石附近了:「她一直在發高燒,我來找船的時候就把她放在某塊礁石附近了……」

  「你能站起來了吧?」說著張嵐伸出手給我。





  我們找遍了這片海灘,甚至連曾經棲身的那個洞穴都查看了也沒能找到張昭輝。

  「你確定你是和她一起過來的?」張嵐停止了搜索,回過頭疑惑地看著我。

  此時我能感到汗水從額頭滲出,又迅速地被雨水沖刷掉,但是從心底湧上來的不安卻依舊存在。

  「就是放在這裡的……」我胡亂指著一塊礁石。

  她沒順著我的指向轉頭,而是望著我:「張昭輝,真的是發高燒暈過去了?」

  「真的,確定!」我知道她在懷疑什麼,所以突然有些慌亂起來,「我就把她放在那裡,然後一直在找船,直到看見你來了……」

  「你是說,你看見我來?你看到了?」

  我愣住了:「不是你站在那裡問我船哪裡去了嗎?就在我從海裡剛剛上來的時候。」

  「周啟陽,我回教堂的時候那裡已經沒人了,因為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所以沒敢在那裡多待。接下來我在島上幾乎找了一圈都沒找到你。後來我想確認一下船是否安全就到這裡來了,結果意外地發現你倒在這裡。那時候,你已經是昏迷的狀態了,我叫了半天才叫醒你……你,還好吧?」她的語速故意放得很慢,而且從表情裡也露出一種關切,那是一種對非正常人的關切。

  「你看到我的時候,我是暈倒在海灘的?」我的記憶已經全亂套了,快速閃現出各式各樣混亂的碎片。而且我發現自己根本不能確定哪些記憶碎片是真的發生過,哪些是曾有過的夢境——它們完全混在一起。

  難道,我精神出了問題,還是我失憶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這是一場夢嗎?

  或者,是我瘋了?

  「走吧,別在這裡淋著了,去樹林裡都比這裡強。」張嵐顫抖著抱著雙肩看著我。

  我神情恍惚地點了點頭,跟上她向著教堂的方向走去。

  走進樹林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海岸,沒有船,沒有人,什麼都沒有,只有冰冷的海水和大堆灰黑色的礁石。難道是張昭輝裝作高燒昏迷,然後趁我不注意的時候自己開走了船?還是我根本就沒帶著她來,而是自己跑到這裡的?但是船哪裡去了?是張嵐在撒謊,還是別的什麼?我的記憶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必須承認,這些天來一切都很古怪,就彷彿是在夢境中。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我魂不守舍地跟在張嵐的後面,拚命在記憶中搜索著各種片段,並且努力把它們拼接到一起。可是無論我怎麼嘗試,總是有一些不能確定的東西被不斷加進來,這使得我拼湊出來的記憶就像是件打滿補丁的衣服——一眼看起來就能分辨出某塊補丁和衣服本身根本就不是一種面料,甚至連顏色都對不上。對此我既感到害怕恐慌又有些煩躁不安,因為我現在的記憶就彷彿是接收到太多外界干擾而受影響的睡眠——那夢中充滿了古怪的場景和亂七八糟的跳躍,毫無規律可言,只有迷茫和雜亂。

  我們一前一後默默地走著,彼此一句話都沒有說。也許張嵐是不想再刺激到我,但是我能感覺到,她在懷疑很可能是張昭輝趁我暈倒把船開走了。假如真的是那樣,若想從這裡離開的話,恐怕我必須去面對楊帆了,因為他手裡有另一艘船的某個零件。

  糟透了!

  這時,一個人影般的物體進入了我視線的邊緣,我漫不經心地轉過頭掃了一眼,看到了羅瞻。

  「他」就站在我右邊不到十公尺遠的地方。





  那是已死的羅瞻——這根本不需要去確認!他那毫無生機的、灰暗的膚色,以及腰間血淋淋的大洞都說明了這絕不會是一個活人!

  而且「他」沒有戴眼鏡,因為他的眼鏡「忘」在了他死的那半堵土牆上——是我最先看到的。

  我停住腳步,驚恐地睜大眼睛,心裡不斷重複著一句話:也許,這真的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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